《重生嫁给老鳏夫,宠疯》
第1章 重生
【友情提示,开头部分女主会惨一点,嫁人后就好了。见不得女主受一点罪的,请转身离开,不要开启阅读。】
“......皇女云琅,幼承太后抚育之恩,长沐萱堂教化之泽。今遽遭大行太后山陵崩摧,悲恸彻骨,哀毁逾常。乃沥血上表,自请以身奉陵,永随地下,其情可悯,其志可昭......”
大乾泰和三年秋,太后薨。
云琅被逼殉葬。
白绫挂上脖子前,她请求见驸马沈洪年一面。
一刻钟后,沈洪年没来,来的是她的姐姐乐瑶公主。
乐瑶三年前丧夫,回了京城。一直深居俭出,少有露面。
都说她与靖海侯伉俪情深,靖海侯旧伤复发而亡,乐瑶憔悴回京为亡夫守孝,这才少于出府。
然则,眼前这个身材丰匀,颜色娇丽的少妇,没有半点未亡人的憔悴、郁结之相,反倒是光彩照人,像是被男人一直滋润着的模样。
云琅诧异,“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沈洪年是不会来的,因为,他很快会是我的驸马。”
“你们?”
“是,我们!”
乐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长指甲掐进肉里,“他本就该是我的驸马,是我一眼看上的探花郎。
若不是那个早就该死的老太婆从中作梗,嫁给老鳏夫的就是你。现在,老鳏夫死了,老太婆也死了,你也得死!”
“是你,你们,害了母后!”
云琅抓住乐瑶的手腕,情绪颇为激动。
但下一刻,她就被立于两侧的宫人按住。
臣服的姿势很难看,她却无力反抗。
火辣辣的一巴掌随之而来,脸上便多了五个手指印。
“云琅,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老太婆无子无宠,从前,她占着中宫的位置,后来还占着太后的位置。
她早就该死了。
而你,你也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跟那个死老太婆一样。
哦,不,你还是不一样的。你下过蛋,不过,是个死蛋。
知道为什么会死吗?”
云琅心中一紧,“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你凭什么给沈洪年生孩子?你抢了我的探花郎,还敢给他生孩子,我要你们一尸两命。
偏偏你的命硬,连大出血都能捡回一条命来。
从此不能生育,也都算是便宜你了。”
云琅只觉得一双铁手狠狠捏住了她的心脉,疼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的嘴唇颤抖,双眼泛着充血后的红,咬牙问道:“沈洪年知道吗?”
乐瑶笑她天真。
“你日日吃下的保胎药,不就是沈洪年亲自递到你手上的吗?
现在,也是沈洪年亲自求的皇上,让你给死老太婆殉葬。
因为,只有你死了,他才能娶我这个皇帝的亲姐姐,他才能成为大乾王朝最有权势的一品宰相。”
乐瑶笑得极为得意,把云琅狠狠踩在脚下,看着对方痛苦、崩溃、绝望,实在是太好了。
“你们......”
云琅一口老血喷出,溅在了乐瑶衣裙上。
乐瑶抬手又给了云琅一巴掌,白皙的脸颊已然红肿。
“脏死了!”
乐瑶一脸嫌弃,但仍不肯放过云琅,“对了,忘了告诉你,砚儿是我和沈洪年的儿子。
他一定告诉你,是他的远房侄子,过继到你名下。
这些年,替我养儿子的感觉如何?
是的,砚儿一直都知道,我才是他的亲娘。
而你,只是个害他不能长在亲娘身边的恶毒女人。所以,砚儿跟你,从来都不亲......”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驸马对她好是假的,儿子是假的,十八年的婚姻也是假的,只有被算计是真的。
乐瑶那张笑脸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最终变成吃人的恶鬼,一口把它吞噬。
这一辈子,原来这般糊涂。
——
腊月里,御花园的荷花池里结了一层薄冰。
刚刚落水的乐瑶公主被人按住头,再次沉入水中。
死亡的气息在池中蔓延。
想要乐瑶命的,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沐云琅。
云琅重生了。
重生在十五岁这年冬天,她被乐瑶推入荷花池,险些淹死。
前世,她因为这件事,还被姚贵妃责罚,关进了潮湿阴暗的小黑屋。
高热三日,差点把命给搭上。
后来还是皇后带人闯进小黑屋,她才捡了条命。
现在,她裹着被子蜷缩在炭炉旁,头发丝都是湿的,心却比荷花池的水更冰冷。
“公主,你说句话呀,你可吓死奴婢了。”
身旁是贴身侍女海棠急切的声音。
云琅死气沉沉的脸上,尽显呆滞,但眼神却冰冷得有些可怕。
她在等消息,等乐瑶死了的消息。
但她等来的是翊坤宫的那帮粗野婆子。
“传贵妃娘娘的话,请四公主前去问话。”
两双粗大的手一左一右拽了云琅起身,拖着就往外面走。
海棠不敢拦,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待云琅被带走后,她便着急往皇后那边去。
只是,半道上就让人给捂了口鼻带走。
翊坤宫是姚贵妃的寝宫。
云琅被带过来之后,让粗使婆子给捆得严实,又堵了嘴,扔在偏殿等姚贵妃发落。
此刻,原本就未干的发丝散乱一片,看着很是落魄。
她是大乾王朝的四公主,但也是最不得宠的四公主。
母妃早逝,皇后虽对她有些照拂,但日子到底艰难。
她十二岁时,就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大气端方。
就像一枚被遗忘在玉匣深处的明珠,光泽温婉却无人拂拭。
如今十五了,更是添了几分夺目。
也正因为这样,她的姐姐乐瑶公主,处处看她不顺眼,戏弄、欺负她,亦是常事。
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自然是无人撑腰的。哪怕是皇后,在这些小打小闹事上,也不便为她多出头。
毕竟,乐瑶是姚贵妃的爱女,皇帝的掌上明珠。
这后宫里,谁不看姚贵妃的脸色,更何况她这么个不受宠的公主。
看看今日,谁又拿她当公主,连个宫人都不如,就这么给绑了来。
脸上滑下来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湿头发里的水珠,早把胸前湿了一片。
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云琅不甘。
她才刚刚重生,哪怕真把乐瑶给弄死了,搭上这条命,也是值得。
但如今,翊坤宫里未见哀嚎,乐瑶肯定没死。
她恨!
恨大仇未报,恨当下困境难脱。
偌大的皇宫,除了皇后,大概也无人会来救她。
这一次,怕是皇后也救不了她。
偏殿的门被推开,迈步进来的婆子身形壮硕,抓她起来就跟抓只小鸡一样。
她被扔到了姚贵妃跟前。
姚贵妃坐在高位上,揉着额角,脸上满是黑云。
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云琅,隐忍的怒气氤氲在眉间,“说吧,你为何要拉乐瑶下水?”
真是笑话。
明明她才是被推下水的那个。
乐瑶身边的宫人都有得见。
她在水里挣扎,想要爬上岸来,乐瑶却蹲在岸边,一次次把她的头按回水里。
她不过是求生本能,抓了乐瑶衣角,乐瑶自己没站稳,这才跌入池中。
但没人会信她的话。
前世如此,这一世更是如此。
而且,这一世,她重生在冰冷的荷花池里,在看到乐瑶的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
“娘娘若是觉得,我有意谋害乐瑶姐姐,那便奏请父皇,予我死罪。云琅绝无怨言。”
“想让皇上救你?”姚贵妃轻哼。
“云琅,你死了那条心!别说是皇上,你那母后也不会来救你。敢谋害本宫的女儿,本宫定会让你生不如死。来人,带四公主下去冷静冷静。”
所谓的冷静,就是把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
又湿又潮,还有老鼠。
据说,那小黑屋里的老鼠吃过人。
姚贵妃曾用那小黑屋收拾过刚得宠,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妃嫔。
妃嫔因此落下病根,常在梦里惊醒,说是老鼠在啃食她的手脚。
没两年,那妃嫔就病死了。
云琅再被关进小黑屋,却没了前世的恐惧。
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的。
只是身体越来越烫,头也越来越疼,止不住地发抖。
她在黑暗中扯开衣领,在脖子处的穴位上揪了十几下,然后换到另一边,最后是鼻梁。
前世,她不懂这些,高热三日不退,还能活命,全是天意。
但这一世,她不去等那个天意,她得自救。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老鼠惊醒的。
感觉到有东西在脚上爬,她便在黑暗中抓住小东西,狠摔在地上。
老鼠的惨叫声在黑暗中特别刺耳,仿佛那些年被关在里边妃嫔的惨叫一般。
“小东西,连你也想欺负我!”
云琅冰冷的声音响起。
老鼠无声,只有小屋里死一般的静。
肚子好饿,身上开始发冷。
她靠在墙角,止不住地颤抖。
前世高热不醒人世,她并不知道日子如此难熬。
如今冷一阵,热一阵,身上又疼又酸,好像每一根骨头都不是自己的,骨与骨相连之处,更像是被人打断拼接,疼痛无比。
前世的一幕幕爬上心头。
她是心仪沈洪年的。
沈洪年虽出身寒门,却是才高八斗,满腹经纶。
长相俊美,自有一种风雅气质。
别说是她喜欢沈洪年,京城里待嫁的世家小姐,谁又不青睐沈洪年呢。
她原以为,指婚沈洪年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哪里知道,那是最大的厄运。
前世,为着沈洪年的仕途,她还多次求皇后动用其娘家在朝中的力量,帮着沈洪年。
结果养虎为患,为自己,为太后都带来了杀身之祸。
她不甘,她要报仇,她要那些欠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第2章 贴加官
再一次醒来,云琅已经躺在了霁月轩的床榻上。
宫人说她昏睡了两日,太医已来看过,说是退热之后,就无大碍。
她愣愣地瞧着眼前的宫人,颇有些陌生。
下意识寻找海棠的身影,才发现在屋里伺候的都是不认识的宫人。
“海棠呢?”她有些警惕地问。
“海棠姐姐被贵妃娘娘责罚,派去了浣衣局......”
云琅撑着身子就要起床,却被宫人拦下,“公主,请保重身子。奴婢奉皇上之命服侍公主,公主若有差池,奴婢等人皆是死罪。”
那宫人话音落下,屋里侍候的几人一并跪在床榻前。
“父皇?”
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就连声音也带着嘶哑。
“公主,皇上已下旨,将公主指婚给定州将军。待明年三月,公主及笄礼后就要嫁去定州。”
嫁去定州?
嫁给那个老鳏夫?
前世嫁给老鳏夫的可是乐瑶。
云琅并不知道这两日发生了什么,她又是怎么出的那个小黑屋。
霁月轩里的宫人都换了,她也不敢随便打听。
吃过午饭后,她准备去给皇后请安,顺道了解一下如今的情况。
这时才知道,皇帝有旨意,出嫁之前,她都得在霁月轩静养。
她,被软禁了。
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如果乐瑶死了,姚贵妃定然不会让她活着,更不会有指婚这一出。
虽然有点遗憾,但她也还活着,倒是来日方长。
没有指婚给沈洪年,算是避开了前世糟糕的人生开头。
不过,前世云琅也没有见过定州将军。
只知道,此时的定州将军蒋安澜已经三十岁,娶过妻,还有一女,是个鳏夫。
三个月前,蒋安澜在抗击海寇入侵中大获全胜。
这是近二十来年,抗击海寇入侵打得最漂亮的一场仗。
朝野振奋。
皇帝要倚重蒋安澜,更要奖赏蒋安澜,而下嫁公主就是最高的奖赏。
前世,乐瑶为了不嫁给蒋安澜,一哭二闹三上吊,花样用尽。
最终,还是嫁去了定州。
蒋安澜是个战将,前世经历几次大战,每战必胜,后被封为靖海侯。
可惜,这般战功赫赫的人,最终死在了一场旧伤复发里。
现在看来,或许蒋安澜前世的死,也有猫腻。
几天后,皇后身边的嬷嬷过来瞧她。
此时,她才知道,乐瑶因为那日落水,还在昏迷之中。
按太医的说法,就算是乐瑶醒来,怕是脑子也有后遗症。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被指婚给蒋安澜的原因。
毕竟,适婚的公主里,除了乐瑶就只能是她。
当然,在这件事上,也有皇后的助力。
“姚贵妃想要你的命,皇后娘娘这才闹到了皇上跟前。原本,皇上是要把三公主指给定州将军的,出了这件事,皇后娘娘为保你,好不容易说服皇上,让你嫁去定州。”
嬷嬷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云琅忙起身跪在嬷嬷面前。
“嬷嬷,请代云琅谢过母后的救命之恩!”
“四公主,皇后娘娘疼爱你,原是想给你更好的......”
嬷嬷叹了口气,“地上凉,公主快起来吧。娘娘心里挂着你,这几日夜夜睡不好。她又不便过来看你,本来因为三公主的事,姚贵妃就闹得很凶......”
云琅自是知道皇后待她好,只不过那个所谓‘更好的’恐怕就是指沈洪年了。
她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皇后娘娘已经在为她的婚姻大事谋划。
只是,沈洪年绝不是良配。
那是个恶人!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恶人!
“公主,皇后娘娘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以后去了定州,是福是祸,都看公主的造化。”
嬷嬷又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去。
云琅心中感激不尽。
送了嬷嬷出门,云琅朝着中宫的方向叩首。
嬷嬷回头看了一眼,只留下一声轻叹。
年后,还在正月里。
昏睡了一个月的乐瑶醒了。
醒来之后疯了似的叫嚷着‘云琅要害我’。
又哭又闹,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在翊坤宫候着。
云琅听得消息,还是侍候的宫人在她午睡时小声议论。
隔着一扇窗户,她才听了个大概。
以姚贵妃和乐瑶的性子,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她的。
正月里,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艳。
云琅记得她出嫁后的公主府里也有几株红梅。
海棠总会在花开的季节,采上几枝,插在书房和寝殿的花瓶里。
哪怕她不去花园去赏梅,也能闻其香,观其姿。
想到海棠,上次嬷嬷来说海棠在浣衣局那边自是有人照看,让她不必挂心。等回头有了机会,自然会让海棠回来。
海棠年长她几岁,从小陪着她长大的。
既是侍女,也是姐姐。
前世,海棠因为护她,顶撞了姚贵妃,最终丢了性命。
而那些人,还在云琅出嫁那日,才把海棠的死讯告诉她。
她是流着眼泪上的轿子。
似乎就注定了,她的婚姻不会是个好的开始。
这一世,她一定不能让海棠死。
临近婚期,云琅这才求得旨意,去给皇后请安。
这是她被软禁三个月后,第一次走出霁月轩。
阳光很好,春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她心里有许多话要跟皇后娘娘说,毕竟她重生回来后,还未曾见过皇后娘娘。
心中既是激动,也有些不舍。
穿过长长的回廊,几个宫人突然跳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云琅瞧着有一个宫人眼熟,是常跟在乐瑶身边的人。
看吧,该来的还是会来。
“四公主,咱们三公主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云琅转头,这才发现本来应该陪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宫人不见了。
那可是皇帝派给她的人。
“别看了,四公主要是听不懂话,别怪奴婢们动手了。”
皇宫里多的是狗仗人势的,云琅早已见惯。
但就这么跟着去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若是不去......
这恐怕也由不得她。
最终云琅还是跟着去了,罪是肯定会受,但她料定乐瑶不敢弄死她。她若死了,乐瑶装昏迷不醒那出戏,就没了意义。
一处无人的偏殿,云琅刚进去,就被人给抓住了双臂,动弹不得。
乐瑶抬手就要甩她巴掌,却被身边的嬷嬷给拦住,“三公主,你可是答应了贵妃娘娘,不能打脸。她还有几天就出嫁了,不能闹到皇上那里。”
乐瑶恶狠狠地看着云琅,“不能打脸,那就把人给我按在椅子上。”
云琅挣扎着,“乐瑶,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定州将军的未婚妻。”
“定州将军?一个小小的四品武官,我会把他放在眼里?你还真当自己许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那就是个老鳏夫,他可是在千里之外,救不了你。”
云琅忐忑了三个月,眼看着要到头了,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桑皮子盖在她的脸上,随即上面就被喷了烧刀子。
一张又一张的桑皮子就那么往上加。
云琅不懂这是干什么,但她越来越呼吸困难。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贴加官。我大舅在刑部,就是用这个审犯人的。怎么样?难受吧?”
乐瑶坏笑着凑到了云琅跟前。
看对方挣扎,看对方难受,像是下一刻就没了气,她心里就无比畅快。
“那天,你把我按在水里,我也是这么难受!来,再给她加!”
乐瑶一声令下,宫人赶紧加了桑皮子。
每加一张,就离死亡更进一步。
“公主,不能再加了。再加,就得出人命了。”宫人小心提醒。
“这不是还有气吗?怕什么?”
那宫人冷汗都出来了。
贵妃娘娘是同意惩治云琅,但前提是不能闹出人命,不能在云琅身上看得着的地方留下伤痕。
宫人为难,但又不敢不听话。
毕竟,这三公主本来就娇纵,如今太医又说她脑子可能有后遗症。
所以,疯得就更厉害了。
前世,云琅是一条白绫上的路。
勒紧脖子的窒息,和现在这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是不一样的。
那个过程很短暂。
而现在这个过程更漫长,更难受......
手指紧紧抠住椅子扶手,指甲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双脚蹬得笔直,就像人在临死前一刻的最后挣扎。
这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指,很快,指尖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她叫不出声,呼不出气,脑子也渐渐不能思考。
“公主,她是真不行了......”
声音有些遥远,她觉得又要死了。
下一刻,脸上的桑皮子被摘掉,突然吸入空气,引得云琅大声咳嗽。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脸上的妆容早就花了,很是狼狈。
乐瑶一脸歹毒模样,“怎么样,我的妹妹,将死的滋味好受吗?”
云琅瞪着大眼睛,她恨,她恨不得扭断乐瑶的脖子,如果现在可以,她拼上这条命。
“怎么,不服啊?”
乐瑶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不得不仰起头,那眼里的余震未消,乐瑶却满意至极。
“云琅,你给我记住了,我想弄死你,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哪怕你嫁给了老鳏夫,只要我想,我可以连那老鳏夫一起......”
“公主!”嬷嬷见她要说些惹祸的话,立马给叫住。
“四公主还要去见皇后,皇上那边也是知道的。”嬷嬷赶紧提醒,可不敢让乐瑶惹出祸事来。
云琅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喉咙难受得紧,前世被吊死的感觉,在刚刚那一瞬间袭来。
莫名的干呕,眼泪也随之滑落。
乐瑶怕她吐在自己手上,赶紧松开,退了一步。
“把她给收拾好了,再送到皇后那边去......”
第3章 再见前夫哥
坤宁宫里,礼部的官员也在。
几日后,就是云琅的及笄礼和婚期。
礼部那边年前就忙起来了,当然,主要是忙公主出嫁的一应事宜。
云琅迈步进殿,小心地把被针扎的手指藏好,她不想让皇后看见,让皇后担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沈洪年也在殿里。
再见沈洪年,她的眼里只有恨,只有冰冷。
下意识捏紧拳头,针扎过的手指钻心地疼。
“儿臣拜见母后!”
云琅行了大礼,低垂的头掩饰着她此刻的情绪。
“起来吧。本来想让礼部的人过去跟你说说,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听听。”
云琅起身站到一边,目光转向几步开外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就是沈洪年。
此时,沈洪年还只是礼部的一个七品小官。
沈洪年模样生得英俊,皮肤白,五官也长得好,加之又是读书人,颇有些小说画本里风流书生的模样。
礼部尚书开始细说及笄礼和出嫁的相关流程。
云琅听着,但淬毒的目光却难以收敛地落在沈洪年身上。
前世这个男人把一碗碗安胎药递上,恭敬又带了些许温情的关心和叮嘱,她都当是男人对她这个公主含蓄又克制的喜欢。
日日都过来亲自看她服药,日日都问身边的侍女公主可曾安好。
那时候,她的心呀,就跟泡在蜜罐里一样。
到临死的时候才知道,哪里是什么蜜呀,都是毒。
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腹部,那时候多疼啊。
她一直叫着沈洪年的名字,却不知道,那个男人当时在外面正等着她的死讯。
待她难产醒来,看着坐在床边的沈洪年,她是满心愧疚。
“驸马,我大概是不能生了。过些日子,我身子好些了,会替驸马寻几房妾室,也好给沈家开枝散叶。”
沈洪年拉着她的手,淡淡道:“公主不要多想,只管养好身子,臣不会纳妾。”
当时只当是沈洪年安慰她,后来,沈洪年当真没有纳妾。
谁人不说她云琅公主命好,哪怕不能生了,但驸马连个妾室都不纳,心里只有她一人。
她觉得亏欠了沈洪年,所以后来在沈洪年的仕途上,她一再去求皇后。
她可真蠢啊!
沈洪年似乎觉察到云琅公主一直在看他,便悄悄瞥了一眼。
她的眼神好像有恨,还有......
还有伤感。
她是不想嫁给定州将军吗?
也是,定州将军的年纪都能做她爹了,而且还是个鳏夫。
堂堂公主,哪怕并不得宠,好歹也是天皇贵胄,却要给一个老鳏夫做填房。
沈洪年还有点为云琅唏嘘。
“云琅,可有听清楚了?”
皇后的话把云琅的思绪拉了回来。
“儿臣听清楚了。”
“这是你的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回头,礼部让人送个章程过去,把一些特别要注意的,再给四公主叮嘱一遍。”
礼部尚书和沈洪年一起拱手称是。
“对了,听说定州将军这两日就到京了。礼部那边怎么安排的?”
礼部尚书赶紧答道:“定州将军在京没有居所,按制,已提前收拾和布置好驿馆。想来将军到京后,也能住得舒适。”
“那就好。定州将军既是未来的驸马,更是大乾的功臣,你们不可怠慢。”
皇后叮嘱了几句,那二人便退出了坤宁宫。
此时,皇后才朝云琅招手,“过来!”
云琅上前,皇后便拉过云琅的手来,云琅下意识抖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脸色也不太好,是没有休息好吗?”
云琅自是不敢说今日之遭遇。
除了婚期将近,她不想再生事端,她也更知道,就算把今日之事告诉皇后,皇后也不能把乐瑶怎么样。
闹到皇上那里,更是不可能。
就算真能闹到皇上那里,皇上就能惩治乐瑶吗?
她不想给自己即将开启的新生,沾上半点晦气。
“许是婚期将近,这几日总也睡不好。儿臣也舍不得母后......”
云琅靠在皇后的腿边坐下,把脸贴在皇后的掌心,像个乖巧的小猫咪一样,靠在对方的膝上。
眼泪,却在这一刻滑落。
她不敢让皇后看到眼泪,悄悄用衣袖拭去。
“女儿大了,总归是要出嫁的。我原是想,让你嫁得近些,就在京城里。你也能偶尔进宫,陪我说说话。若是有什么事,我好歹也能照应你。如今......”皇后叹了口气。
手轻轻地抚摸着云琅的头发,“你可怨我,把你嫁去那么远?”
“儿臣不怨!儿臣知道,母后替儿臣考虑周全。儿臣愿意嫁给定州将军……”
皇后有些动容,眼角也有点湿润了。
“蒋安澜虽是武将,可能不够温柔体贴,但有血性的武将倒是比那些耍笔杆子的文人少些心眼。
既生在皇家,公主的命运大都不为自己左右。嫁给谁,也从来不关喜欢与否,都不过是皇上安抚朝臣的工具。
所以,去了定州,顾好你自己,若他待你不好,一定要让母后知道。”
“母后!”
云琅双膝跪下,眼里浸着水光,“儿臣谢母后多年来的养育之恩,不管儿臣去了多远,儿臣都会日日挂念母后。也请母后保重身子,前朝后宫,皆不如母后安康重要!”
云琅以头磕地,三个响头。
皇后拉了她起来,母女抱在了一起。
母后,这一世,儿臣一定守护好你。
你要好好的,儿臣一定会让自己更强大,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重生后的第一个拥抱,云琅哭了一场,皇后也抹了眼泪。
回到霁月轩,沈洪年已经等在外面。
“臣,沈洪年,见过四公主。”
沈洪年倒是恭敬,云琅就像是没有听到看到一样,就让他保持行礼的姿势。
“臣,沈洪年,拜见四公主。”沈洪年再道。
云琅看了他好久好久,就是不说话。
沈洪年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他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四公主,也不曾得罪过这位呀,怎么总觉得,四公主好像不喜欢他。
“沈大人何事?”半晌,云琅才开口。
“臣奉尚书大人之命,给四公主送章程过来。”
说完,沈洪年便双手递上。
身边的宫人接了过来,递到云琅手上,她就随手一翻,发现送嫁的礼部官员居然是沈洪年。
也对,前世乐瑶嫁去定州,沈洪年就是礼部派去的官员。
所以,那对狗男女可能在送嫁的路上,就搞在一起了。
云琅看着眼前恭敬的男人,虽是面无表情,但眼里的恨意是藏不住的。
“四公主可有吩咐?”沈洪年被她看得有点心里发毛。
“沈大人......”
云琅停顿了一下,“辛苦沈大人了!”
嘴里说着辛苦,但声音却是极冷的。
在她转身时,沈洪年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倩影而去。
都说四公主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今日得见,果然惊鸿。
可惜,这样的美人便宜了定州将军那个老鳏夫。
沈洪年似乎有点替云琅可惜,目送云琅进了院子,看不到那抹倩影了,他才离去。
这些日子,云琅已经把自己值钱的那点东西收拾妥当。
她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都是年节时皇上和皇后赏下来的。
今天见皇后,临走的时候,皇后拿了一叠银票给她,说是不放在嫁妆里,让她自己好生收着。
嫁妆的礼单她早已看过,比她前世嫁给沈洪年要丰厚得多。
毕竟她如今要嫁的是有功之臣,她那皇帝老子,也自然大方些。
皇后给的添妆与前世相比差不多,只是多了定州的两处庄子,还有就是手里这叠银票。
活了两世,对她好的只有皇后。
第二天早上醒来,云琅就看到海棠的身影。
她有些怀疑自己在做梦,轻轻唤了一声,海棠便来到跟前,“公主,你醒啦?”
“海棠,我不是做梦吧?”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是真的回来了吗?有没有哪里伤着,我看看......”
云琅赶紧拉起对方的袖子检查,海棠见她那担心的模样,眼泪也下来了,拉住了她的手。
“公主,奴婢回来了,奴婢没有伤着,公主别担心。”
云琅紧紧抱住海棠。
前世,海棠死在了她出嫁之前,她是真怕这一世也没能留住海棠的命。
此刻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云琅泣不成声。
“公主,不能哭,会伤了眼睛。”
海棠自己还哭着,却赶紧替云琅擦拭眼泪。
侍候完云琅洗漱之后,海棠拿了一盒药膏过来,“公主,我替你手指抹点药。”
云琅被她抓住手,下意识地往回缩。
“药膏是皇后娘娘给的......”
云琅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奴婢心疼公主。同样是公主,凭什么她就......”
云琅捂了海棠的嘴,只是冲她摇头。
海棠噙着泪,微微点头。
她以为自己藏好了,却仍旧没有逃过皇后的眼睛。
云琅替她抹去了泪水,“海棠,再有几日我就出嫁了,咱们会去新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我们都要好好的,母后也是。”
皇后能忍,所以,前世哪怕无子无宠,皇上再怎么宠姚贵妃,也没把皇后给废了,扶姚贵妃坐上中宫那个位置。
她也得忍,忍到逃离这皇宫,忍到她有能力回到京城给母后撑腰。
两人正说话,外面有宫人来报,说是定州将军派人送礼到了霁月轩。
云琅示意海棠出去看看。
片刻之后,海棠回来,手里便多了一个长盒子。
“公主,送礼的人说,这是定州的风俗。嫁娶之前,新郎得给新娘送一份代表家族的信物,以表达新郎的家族接纳新妇的诚意。”
云琅倒是没有听说这种规矩,不过,她前世也没有离开过京城,各地的婚嫁习俗不同,倒也正常。
打开盒子,里边放着一把精美的短剑,剑柄上刻有两条鲨鱼的图案,而被鲨鱼环绕起来的是一个篆刻的‘蒋’字。
“驸马怎么拿这种东西做信物,不应该都是玉佩、手镯一类的吗?成双成对,好歹还是成过亲的人......”
海棠下意识地嘟囔,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公主,奴婢......奴婢掌嘴。”说着,海棠就要打自己嘴巴,却被云琅拉住。
“你说得也没错。不过,”云琅拿起那短剑,细看了看,做工精美,拔出剑鞘,剑刃还闪着寒光。
“这在他看来,应该就是最好也最合适的赠礼。比那些玉佩、手镯更有诚意。”
海棠不解,“好歹也是成婚,哪有送兵器的,多吓人。”
“这剑没有开过刃,类似某一些礼器。好生收着吧,我很喜欢!”
云琅前世虽然没有见过蒋安澜,也只在沈洪年的评语里听得几句,说此人粗鄙、野蛮、不知礼数等等。
但这把剑,足以说明沈洪年这个探花郎是多么狭隘和有眼无珠。
第4章 初见老鳏夫
及笄那日,宫里很是热闹。
在京的皇亲国戚都进了宫,就连远在燕州的长公主和越州的吴王也都回了京。
当然,这些人可不是为了一个公主的及笄礼,他们是为了今日的公主出嫁。
及笄礼按部就班,其实与前世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给她上笄的人换了。
前世,是远嫁燕州的长公主给她上笄,而今日为她上笄的却是一头银丝的端王妃。
端王妃是皇帝的婶婶,如今已快八十了。儿孙满堂不说,端王依旧健在,算是皇室宗亲里白头偕老的典范。
而长公主则不同。
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二十多年前嫁给了镇北侯世子。
先后经历了丧夫、丧子之痛,可不是什么有福气的女人。
前世让长公主给她上笄,是姚贵妃的意思,其心思之恶毒,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这一世换作端王妃,应该也是皇后的功劳。
“今日,你就要嫁去定州。我这个叔祖母送你两句赠言:夫妻同心,比恩爱更长久!”
云琅朝端王妃行礼,“谢叔祖母!”
端王妃点点头,然后从自己手腕上下取下一对镯子,“这是我当年出嫁时,母亲给亲手戴上的。若李妃娘娘还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也定会亲手为你戴上她的祝福。公主若不嫌弃这镯子老旧,全当我给公主的贺礼。”
云琅哪有不收之礼。
她赶紧伸出双手,“云琅谢过叔祖母,愿叔祖母长乐安康!”
及笄礼结束之后,云琅便换上了大红的喜服。
按礼部定好的时辰,她得在大殿与定州将军行大婚之礼,并在规定的时辰出得宫门。
她今晨起得早,早上也没有吃几口东西,这会儿反倒是有点饿了。
海棠给她准备了糕点,此刻边往大殿那边去,边往嘴里塞上几块糕点。
等到了大殿前,就见一位身着大红吉服的男人立于台阶之上。
男人负手而立,高大挺拔的身姿,与旁边的禁卫相比,更要出挑几分。
虽是只看得个背影,但那一袭红衣,也分外惹人注目。
他,就是定州将军蒋安澜。
云琅的目光被男人吸引,哪知脚步踩空,险些摔倒,好在是海棠及时扶住了她。
“公主!”
大概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站在台阶上的男人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云琅抬头的目光。
四目相交,云琅心头生出几个字来:这个男人不好惹!
云琅下意识抬脚,哪知道踩到了裙摆,再次踉跄。
关键时刻,一双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公主小心!”
磁性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云琅抬起头来,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对方的衣袖。
男人生就一副凶相,剑眉深目,眼角处还有一道疤痕,像是利器所伤。
看人时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冷厉,仿佛猛禽在估量爪下猎物。
薄唇微抿,嘴角像是带了些许的笑意,微微上翘。
只是那并不长的胡须为他添了几分老气,在握住云琅手的时候,那笑意倒是深了些许,却并不显温柔,反倒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谢过将军!”云琅稳住心神,不想在第一面的时候,就给对方不好的印象。
“臣,扶着公主上去。”
云琅想说不必,但对方的眼神不容拒绝,而且握住她的手,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她缩了缩自己的手指,对方却借此握得更紧。
手指和掌心上的老茧摩擦着她的娇嫩皮肤,她的目光才落在了男人的手上。
那是一只大手,完全包裹住了她的纤纤玉指。
只是一白一黑两种肤色,在此时那般扎眼。
“臣常年拿刀,手上生了老茧,可有弄疼公主?”
男人的声音似乎温柔了些许,但大拇指却不太老实在她的手心上轻轻摩擦。
这个老鳏夫居然如此孟浪。
这里可是大殿前,里边文武百官都在不说,就算是在外面,禁卫也是三步一岗。
他居然敢在这里撩拨她。
云琅想要把自己的手退出来,却听得对方问道:“公主可是嫌弃臣这双手了?”
云琅再次抬头,对上那双热烈的眼睛,心跳没来由地慢了半拍。
这个男人不只不好惹,恐怕还很难缠。
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前世怎么能让乐瑶跟沈洪年搞在一起的?
她微微失神。
男人的手指却突然抚过她的唇瓣,这可把云琅吓得不轻。
“你......”
就见男人手指上沾了些许的糕点粉末,云琅仿佛意识到什么,赶紧伸手抹嘴,却听得男人一声低笑。
“臣替公主擦干净了。”
说完,那男人还把沾了粉末的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这个老鳏夫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么风骚的老东西,前世怎么就没管住乐瑶给他戴绿帽子?
云琅骂不出难听的话来,只是小脸已然通红。
不是害羞,是被气得通红。
男人笑着凑到她耳边,“公主是个美人,哪怕嘴角沾了糕点,也照样娇艳无比。臣,很喜欢!”
“......”
云琅这时候就算甩他一巴掌,那也是他活该。
但云琅不能。
偏在这里,身边有个声音传来,“公主、将军,时辰到了。”
云琅回头,就见沈洪年恭敬候在一旁。
这一瞬间,大概是想到了前世种种,她突然转头看向老鳏夫。
“将军可是真心娶我?”
这话问得男人微怔,随即男人答道:“就算你不是公主,臣也真心娶你。毕竟,像公主这样的美人,哪个男人会不喜欢。”
云琅本来以为,他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没想到,老东西仍旧轻浮得很,反倒让她有些难堪。
这个老鳏夫年纪比沈洪年大,长得也不如沈洪年好看,还是个老色胚。
但是,有一点比沈洪年好,至少承认她是美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沈洪年脸上,“沈大人,你也喜欢吗?”
沈洪年吓得不轻,赶紧躬身行礼,“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喜欢?”云琅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臣......”沈洪年抬头看向蒋安澜,“臣祝公主与驸马举案齐眉,恩爱白头!”
沈洪年的汗水都下来了。
他刚才见蒋安澜一直拉着公主不放,想过来提醒一声,也算是给公主解围。
毕竟,对于这位定州将军,沈洪年有些耳闻的。
说他好女色,那花楼里的头牌姑娘就是他的相好。
常常在花楼里几日不归家,偏这样的人,打起仗来是又疯又鬼,完全没有章法。
他是有些替四公主可惜的,可惜了那么一个美人。
哪知道四公主会这般问他,他今天没吓死,都算承受力好的。
“那就借沈大人吉言了!”
云琅见他那惊慌的样子,觉得无比可笑。
可笑前世自己心喜之人,居然是这么个货色。
连正面回答一句都不敢。
蒋安澜突然拽了她一下,身子不由得往对方那边靠去。
“他若敢觊觎你,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球踢!”
男人的占有欲很强。
但云琅却在内心嘲笑:你前世不也让他给戴了绿帽子吗?怎么不见你把他眼珠子给挖出来。说不定,连你的命也是丢在他的手里。
想到这里,云琅又有些替老鳏夫唏嘘。
他们携手走进大殿,然后在群臣的见证之下,完成了一应流程。
拜别皇上皇后,背他上花轿的是专程从越州赶回来的吴王,也是她的皇长兄。
“四妹妹,此去定州路途虽远,但为兄定护你周全。若路上有任何事,四妹妹尽管叫我。”
吴王也在此次送嫁的名单里,代表了宗亲府。
第5章 公主好香,脸蛋好嫩,嘴唇也好软
吴王沐元嘉,皇帝的庶长子。
虽是长子,却从不得皇帝喜欢。
原因是吴王的生母是个粗使丫头。
当年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某一日酒醉后临幸了府里的一个粗使丫头。
哪知道,后来这粗使丫头就有了身孕,并且一举得男。
彼时,这太子还没有娶太子妃。未娶正妃就有了子嗣,原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偏这粗使丫头长得也丑,身份低微,对于太子来说,那就是人生里的一件丑事,而这个孩子就是那件丑事永远洗不去的污点。
后来太子登基,也没给那女人任何身份。只是没两年,那女人就病死了。
直到下葬,当今皇上才给了女人一个才人的身份。
不然,她连葬进皇陵的资格都没有。
吴王十二岁便去了封地越州,离京城老远,但离定州倒是很近。
这些年,皇帝从未召吴王回京。
前世,乐瑶出嫁、云琅出嫁,吴王都未回京。
前世,吴王的结局也很惨淡。
看着无依无靠,与世无争的吴王,却敢起兵谋反。
只可惜,最终失败被擒。
吴王被押送回京受审那日,云琅曾去城门口远远瞧过一眼。
后来,吴王被鸩杀在天牢,尸首葬在了白马寺附近一处荒地。
云琅曾在吴王去世一周年时,借着去白马寺上香,去吴王的坟前洒了一壶酒。
未敢上香,也未敢烧纸,只在白马寺替她这位皇长兄供了一块无字的牌位。
也算是全了他们兄妹一场。
花轿出了宫门,然后又出了城门。
云琅坐在花轿里,一直在想吴王的事。
“公主,已经出城了。现在要改换马车,奴婢扶公主下轿。”
海棠的声音在轿外响起,轿子也落了地。
只是,比海棠快一步的是蒋安澜。
“公主,臣抱你下轿!”
云琅刚刚回神,蒋安澜已经钻进轿子,把她给抱了起来。
“蒋安澜,你做什么?”云琅拍打着他的肩膀。
男人坏笑,“你是我的女人,不让我抱你下轿,想让哪个男人抱你?”
“我自己有腿,能走!”云琅侧过脸去,不想与之对视。
男人的眼神总是那么炙热,每次看她,都像要把她吃了一样,她还真有点吃不住。
“公主,按我们定州的规矩,新妇未入夫家门前,双脚是不能落地的。不然,就不吉利了。”
云琅不知道男人是眶她,还是真有这规矩。
前世,她嫁给沈洪年,是自己下的轿,是沈洪年牵着她的手入了公主府。
“落地了如何?”云琅反问。
“落地了......”蒋安澜轻哼,“那就是公主不想与我白头,想让我早早见阎......”
男人嘴里的‘王’字未出口,就被云琅伸手捂住。
真假不论,好歹今天是她出嫁,哪能什么话都说。
刚刚脸色微变的蒋安澜,被她小手这么一捂,脸上那点阴云便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公主愿意与我白头偕老。”
男人没有称臣,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偏在这时,轿外传来了海棠的提醒。
“驸马爷,这不合规矩!”
男人可不管什么规矩。
他都敢在大殿前调戏公主,做现在这点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更何况,他在大殿前就想这么做了。
“她是我的公主,我是她的驸马,这就是规矩!”
蒋安澜抱了云琅出轿,海棠想上前拦,却被男人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抱着云琅就往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去,海棠只得赶紧跟在后面。
云琅虽是不愿这般,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亦吵闹,只得把头埋在男人怀里。
男人可是乐疯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公主的脸又红了。”
“你......”
云琅想争辩,才抬起头来,对上男人那双想啃她两口的眼神,到底输了一截,只得又低下头去。
“臣喜欢公主脸红,好美!”
云琅前世明明很美,却从未被自己男人这般夸过,耳朵不由得发烫。
男人的心情似乎大好,把她放进马车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双手撑在坐垫上,把云琅禁锢在自己的双臂和身体之间。
“公主,你现在是我媳妇了!”
云琅还没有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下一刻,男人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震惊之下,云琅抬头想说点什么,男人又借机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两次得手之后,男人似乎才有些满足。
“公主好香,脸蛋好嫩,嘴唇也好软......”
言语直白,眼神火辣,愣是让云琅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个老鳏夫,他怎么敢......
小脸已经红透,耳垂更是如滴血一般,她怔怔地看着的男人。
男人笑了,却从怀里掏出半只油纸包裹的烧鸡来。
“公主先吃这个垫一垫。这里离驿馆还有段距离,可不能饿坏了。”
云琅想说,我哪里饿了?
就算是饿,也不能是抱着半只烧鸡就啃吧?
但面对男人那炙热又诚恳的眼神,云琅默默接过烧鸡。
“驸马!”
蒋安澜是真不想下车,但由不得他。
这不,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吴王便在外面唤他。
下马车之前,他还不忘摸一下云琅的脸蛋。
此时,吴王就站在车边。
“大舅哥有何教诲?”
看到吴王,男人就不喜。
没办法呀,谁让大舅哥抱了他的女人上花轿。
哪怕是亲哥哥,他也忍不住嫉妒。
吴王一脸和气,微微带些笑意。
“我知道驸马是高兴,想跟四妹妹多亲近。不过,大乾公主出嫁,自有一套规矩。未入公主府,哪怕是大礼已成,驸马也不能与公主亲近。”
“大舅哥,入了公主府,我就能与公主亲近了?
这大乾的规矩,驸马没有公主的召见,别说是与之亲近了,连见公主怕是都不能吧?”
“既然驸马都知道,大家也都看着......”
“王爷!”蒋安澜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些规矩,我只知道一点,皇上既把公主许给了我,她就是我的人。
我想亲近就亲近,不守那些规矩。吴王若是非要拿规矩跟我说事,还不如跟皇上奏本,参我一个不敬公主之罪。”
吴王从前未曾与这定州将军打过交道,但是定州与越州相邻,他倒是听人说过这个蒋安澜。
带兵很有一套,就是为人比较粗野,也很大胆。
前任定州将军抗敌不力,他敢让人把那定州将军绑了,押上战船。
海战之时,那人想要趁乱跳水逃走,却被他一箭射死。
之前,倒不是没人参他蒋安澜,但皇上大笔一挥,不只驳了那些参他的折子,还提拔他做了定州将军。
当然,蒋安澜也不负所望,上任定州将军一年,就在海战中把入侵的海寇杀得七零八落,大胜而回。
而且,吴王进京之前,还得了点消息。
皇上下旨赐婚后,蒋安澜曾上书一封,但不是谢恩折子,而是跟皇帝说,如果他做了驸马,连跟公主睡觉这事,都还要守君臣之礼,他便不做这个驸马。
皇上似乎许了他,只要定州海防不出事,他们夫妻的日子由着他们自己过。
这无疑是给了蒋安澜一个特许,而吴王只是想试探一下真假。
但看蒋安澜如此理直气壮,大概就是真的了。
不过,他既许诺了要护自己妹妹周全,也不能这么快食言。
“驸马,我这个做大舅哥的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送嫁的队伍里还有礼部的人。就算是我不说,礼部的人也不敢装聋作哑,他们......”
吴王的话还没说完,蒋安澜就大喊了一声,“沈洪年,滚过来!”
第6章 驸马想在这里洞房?
沈洪年快步到了跟前,瞧这二位的架式,他更愿意自己做个隐形人。
“王爷,驸马!”
沈洪年朝二人行礼,颇为恭敬。
“沈大人,你是礼部的人,最知道礼数规矩。你且与我说说,我刚刚抱公主上马车,有违礼数吗?”
当然有违了!
不只有违,这要往大了说,都可以治你蒋安澜一个大不敬之罪。
公主为君,你定州将军再有功,也不过是个臣子。
君臣之道大过天,到哪里,你蒋安澜都躲不过罪责。
但是,沈洪年不敢也不能那么说。
出发之前,尚书大人特意叮嘱了他,皇上已许了驸马与公主不居君臣之礼,可以寻常夫妻论之。
他要是路上多嘴多事,不只驸马这会放过他,没准儿还能在皇上那里参他一本。
此刻他被驸马特意叫过来,还问了这样的话,这就是个坑啊。
“回驸马,此去定州路途遥远,公主殿下又是玉体金枝,驸马心疼公主一路辛苦,时时挂心,处处周到。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云琅在马车里听得外面三人说话,心中轻笑。
看看,这就是探花郎。
读书多的人,确实更厉害,就连歪理说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前世,沈洪年还没有花那些个心思这般讨好她,只不过是只言片语,也能哄得她掏心掏肺。
只是现在听得沈洪年说话,她极不喜欢。
“皇长兄、驸马,还不走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马车外的三个男人听见。
“公主,马上走。若是累了,你就睡会儿。饿了,你就吃点......”
回答她的是蒋安澜。
她的目光落回到手中的半只烧鸡上,闻着倒是挺香的。
马车里只有她一人,大概是好奇这烧鸡的味道,她便撕了一小块放到嘴里。
还没来得及嚼,窗帘突然被人掀开,吓得她赶紧把烧鸡包起来,却无处藏那手中美味。
“好吃吗?”
蒋安澜那张并不好看的笑脸探了进来。
云琅对上他的目光,顿时想钻到马车下面去。
太丢人了。
她就那么馋吗,非得吃烧鸡?
哪有人在出嫁的路上吃烧鸡的?
悔呀!
让这个老鳏夫看了笑话。
“还......还行!”云琅心里乱成一锅粥,但面上努力保持镇定。
“喜欢就好!”
蒋安澜似乎很满意,嘴角的笑根本掩不住。
“为......为什么是半只?”
云琅这会儿也是脑子生锈了,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很奇怪。
“嗯?”
蒋安澜笑出声来,“哦,公主是嫌我给少了?没看出来,咱们公主胃口挺大。”
云琅都想抽自己嘴巴,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她是被这个老鳏夫给带偏了。
“能吃是福。公主太瘦了,抱起来都没有分量,得多吃点,才好生养!”
云琅不说话,但老鳏夫可是长了嘴的。
云琅气得拉下了窗帘,抓起那烧鸡大啃了一口,就跟泄愤一般。
反正都丢人了,干嘛不吃。
而且,这烧鸡的味道确实不错。
蒋安澜骑着马跟在马车边,时不时就笑上两声。
走在前面的吴王与沈洪年不时回头。
“沈大人,听说你是新科探花郎,又是父皇亲点入的礼部。刚刚听沈大人一番陈词,你这探花郎确实有本事。”
沈洪年哪里听不出吴王的挖苦,也知道刚才的话,肯定会让吴王不喜。
虽然他不知道之前吴王和驸马说了些什么,但把他给叫去问了那样的话,也能猜到一二。
“臣,惭愧!”
沈洪年可不敢说皇上对驸马和公主的事有所允诺。
毕竟,他也不知道吴王知不知道这些。
若是不知道,断也不该他来说。
若是知道,还故意这般问他,他就更不该说了。
“沈大人谦虚了!”
吴王扔下这么一句,便打马往前,与沈洪年拉出一段距离来。
送亲的队伍在黄昏时分到达了驿馆。
吴王早已派人提前安排,待队伍抵达之后,他便先入了驿馆。
蒋安澜抱了云琅下马车,一边走一边跟怀里的美人说,“公主吃了半只烧鸡,好像重了半斤!”
云琅都想撕了这男人的嘴巴,怎么还没完没了。
“不过,公主现在身上都是烧鸡味,臣闻着,都想把公主当烧鸡给吃了。”
云琅以为不理,男人就能闭嘴。
原来,他低估了这个男人嘴欠的程度。
“公主给不给吃?”
云琅越是不说话,男人就越来劲。
好像不把云琅逗得羞红了脸,他就没有闭嘴的意思。
“公主要是不说话,臣就当公主是答应了。”
云琅一直埋着头,但这话到底让她忍不了,她伸手捂了蒋安澜的嘴。
“驸马再乱说话,我就拿针给你把嘴缝起来。”
小姑娘威胁人,口气很凶,但眼睛到底清澈。
蒋安澜喜欢得不行,脸上的笑容都堆起了折子。
一口气抱了人上楼,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海棠在后面追着,都赶不上人家的脚程。
等进了房间,男人才把云琅放到了床榻上。
公主与驸马虽不会在驿馆洞房,但到底是新娘出嫁后的第一晚。
驿馆的房间里略有布置。
红烛,喜被,就连那门和窗户上也贴有喜字。
虽是简单了些,但氛围还是有的。
男人双手撑在床榻边,云琅便下意识地往床上退。
男人便追着往前,眼看着就要把人扑倒。
偏这时候,海棠进来,一声‘公主’,顿时哑言。
她立马背过身去,但又没有出去。
“驸马爷,这里是驿馆,不能......”
嘴里那个‘洞房’羞于出口,却听得蒋安澜一声冷喝,“滚出去!”
海棠不敢不听,但又放心不下公主,怯怯唤了一声:“公主!”
“海棠,先出去吧。去打一些热水来,我一会儿要洗漱。”
海棠听得这话,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快步离开。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云琅看着男人眼里的渴望,她若真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这会儿怕是吓着了。
但重活一世的人,连生孩子大出血那样的事都经历过了,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驸马想在这里洞房?”
比之马车上的惊慌不同,此刻云琅看向蒋安澜的眼神倒是淡定多了。
第7章 我们也不过是加诸在勋贵朝臣身上好看的珠翠罢了
“只要公主愿意,臣在哪里洞房都可以。”
男人低下头来,嘴唇尚未碰到云琅的唇,那胡须先扎到她的下巴。
云琅伸手就拽住了胡须,“驸马若是欺我无母妃撑腰,无父皇宠爱,便想拿我当那些花楼里的姑娘,随便对待。
我也可以用驸马送的那把剑,直插心脏,让驸马的洞房血溅三尺。左右,我是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蒋安澜看前近在咫尺那双眼睛,先是冰冷又决绝,说到最后,眼神里又满是凄苦与无畏。
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他:我不是吓你,我是真敢死。
不知为何,他就想到自己那十岁的女儿。
夫人早亡,他又常年在军营,少于对女儿的关爱。
去年那场大战之后,他回到家,女儿抱着他就一阵痛哭。
“兰儿不要父亲去打仗,打仗会死很多人。母亲早早丢下了兰儿,若是父亲也......兰儿便无依无靠,会受人欺负,被人践踏......”
那时候,女儿哭得有多伤心,他就有多自责。
孩子那么大了,作为父亲,他给予的关爱很少。
而眼前这位比他的兰儿大了五六岁的公主,虽是生在皇家,身份尊贵,但皇上并不宠爱公主,她又没了生母照拂,不然,凭什么一个堂堂的公主,会下嫁给他这样一个鳏夫。
“公主怎会无依无靠?我蒋安澜以后就是你的依靠,也更是你的牵挂。”
说着,他拉了拉公主拽着胡须的手,“好歹也是大婚之日,公主说什么血溅三尺,未免有些吓着臣了。公主不安抚一下臣吗?”
什么?
吓着?
他一个不知道杀过多少海寇的人,会被‘血溅三尺’给吓着了?
云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公主,臣是真的吓着了。你摸摸看,心跳好快......”
男人没脸没皮,拉了云琅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从指尖传来的温热里带着男人的心跳,强劲有力,而且......
似乎是快了些。
但肯定不是吓着了。
她回过神来,推了一下蒋安澜,男人便顺势倒在了她的旁边,与之并肩躺下。
“公主,臣说句真心话。你那俏模样,是真的长在了臣的心上。
大殿前一眼惊鸿,我当时就想啊,这么漂亮的公主是我的妻,就算要我把命给她,我也乐意。”
云琅侧目,男人的话自是不能信的。
她的父皇三宫六院,多少妃嫔。
当年,她母亲受宠的时候,她是备受父皇疼爱。
要不然,父皇也不会给她取云琅这个名字。
但皇帝的疼爱并不长久,母妃生病后,父皇就少来了。
最后,母妃死了,她也成了宫里最不受父皇疼爱的公主。
皇帝是这样,那些勋贵男人照样如此。
前世,她虽是到死才看清楚沈洪年,但勋贵人家里的事,她也看了不少,听了不少。
就说前世沈洪年的父亲,从前家境差的时候,都有一妻两妾。
后来,沈洪年做了驸马,又在朝堂上有些作为,家底厚了。沈老爷心思也活了。
云琅被殉葬那年,沈老爷还纳了两房妾室,沈夫人气得在家撒泼打滚,差点病都气出来了,但有什么用呢?
人还是进了沈老爷的院子。
那一阵,沈老爷喜欢得紧,天天宝呀宝的叫。
也就是公主府与沈府离得远,不然天天在他面前,也够恶心人的。
而眼前的蒋安澜才不过三十岁,日子还长着呢。
如今喜欢她,也不过是因为她这张皮囊。
以后的蒋安澜还会遇到更多好看的皮囊,她可不指望一个男人会专一长情。
“公主不信?”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只当她是因为刚才的事还在难过,伸手摸了摸那张粉嫩的脸。
“云琅,”他唤了对方的名字,“以后有我。”
男人说得真诚,眼里更是深情款款的模样。
云琅则淡然一笑,“再好看的皮囊,总有看腻的一天。驸马也不必拿话哄我,我是大乾的公主,嫁给谁,并非我自己能做决定。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跟驸马坦诚。嫁给你定州将军蒋安澜,我云琅是愿意的。”
男人有些意外,赶紧侧了身子,专注地看着她,“公主不嫌我老?还是个鳏夫?”
她的侧颜极美,有种出尘绝世的仙姿,但那一身红衣,满头贵饰,又让她显得贵气无比。
蒋安澜没点自惭形秽,那都不可能。
“我嫁的是定州将军,是为大乾守土安民的英雄,你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还是有过夫人的鳏夫,并不重要。
只要驸马以后能守一方平安,让百姓不被海寇所欺,云琅也就嫁得值得。
毕竟,不嫁给你,父皇也会随手把我指给张安澜,马安澜。
皇家公主,看起来尊贵无比,但在皇帝眼里,我们也不过是加诸在勋贵朝臣身上好看的珠翠罢了。”
她的话语很淡,似乎没带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却听得蒋安澜一阵阵心疼。
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却早早懂得这些。
若是他的兰儿,将来的婚姻也是这般,他这个做父亲的情何以堪。
“云琅......”男人轻轻唤道。
云琅这才缓缓转过头去,与男人那双带了些热望的眼睛相撞。
“驸马放心,你既以剑赠我,我也定用那把剑,守护将军!云琅不求夫妻恩爱,但求同心携手,彼此照拂!”
眼看着这掏心掏肺的聊天,渐入佳境,外面却又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敲门声。
“将军,我是陈平,有要事求见。”
门外声音传来,原本有些感动的男人立马起了身。
下床离开之前,他转身看了一眼云琅,“公主好生休息,若真要洞房,我怕公主明日路上吃不消。臣,心疼公主。”
说完,男人急步出了房间。
云琅躺在那里细想这个老东西的前后反差,所以,刚才那些许诺呀,深情呀,都是假的?
也是,他们今天才头回见面,哪来的深情。
云琅坐起身,海棠正好从外面送了热水进来。
“公主,驸马他......”
见云琅衣衫整齐,只是头上的发饰略有些歪了,便没有多问。
久居宫里的人,未曾出过宫,更何谈出远门了。
这一天折腾下来,云琅也确实乏了。
洗漱之后,连晚膳也没有吃,便早早睡下。
此时,驿馆里的吴王还不曾休息。
手里的书看了大半,烛火跳动,他便拿了剪刀把那灯芯给挑了挑。
烛火便明亮了些。
“王爷!”
外面有人进来,快步到了他跟前,小声道:“驸马那边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但动静很小。”
“是少了东西,还是有了刺客?”
“看着都不像。”
吴王合上书,微微沉默了片刻,“让你的人盯着,但不要妨碍驸马那边的动作。去把驿丞叫来,我有话问他。”
来人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驿丞便到了吴王的房间。
“驸马那边什么情况?”吴王直奔主题。
“回王爷,臣也不太清楚。驸马只是把今日进过他房里的人都给叫了去,臣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吴王的手指轻轻地敲在桌子上。
如果不是丢了东西,也不是进了刺客,查问今日进他房里的人,总不能是多了什么东西吧?
但显然,从驿丞这里也是问不出来的。
“把今日进过驸马房间的人,都叫过来,我要问话。”
“回王爷,那几个人都被驸马的人给扣着,这......”驿丞一脸为难。
看这意思,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别人插手。
吴王只得让那驿丞下去。
驿丞刚刚出去,就撞上前来求见的沈洪年。
沈洪年也得了消息,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清楚。
此行送嫁定州,以吴王为首,路上的事自然都要通报吴王。
不过,此时见到驿丞,想来吴王已经知晓驸马那边的事。
第8章 沈大人,你确实死罪!
云琅这一夜睡得安稳,大概是昨天实在太累。
用过早膳后,蒋安澜来抱她下楼。
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梦,梦里有没有他。
男人自说自话,云琅懒得开口。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云琅今日没有穿那套大婚的吉服,毕竟此去定州路途遥远,那身吉服很是不便。
再加上头上那些贵重头饰也压得她脖子疼。
身上这套也是大红的喜服,只是款式简单,更便于行动。
头上只着一支黄金簪子,海棠给她梳了一个简单漂亮的发髻。
手腕上是端王妃送的那对金镯子。
她今天早上才细看,镯子上刻的是一对大雁。
都说大雁最是忠诚,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这大概也是一个母亲对将要出嫁的女儿最深切的祝福了。
但她又知道,端王除了端王妃,还有几个侧妃、庶妃,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不过是妄想。
“想什么,这么出神?”
蒋安澜见她一直盯着手镯出神,就连人都进了马车,似乎还没有回神。
她却抚着那手镯淡淡地问:“驸马可有妾室?”
“没有!”
“那是有相好的姑娘。”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蒋安澜的夫人死了好几年了,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女人呢。
除非他穷得揭不开锅,或是不能人道。
显然,蒋安澜肯定不是。
“若我有相好的姑娘,公主当如何?”
云琅这才把视线从手镯处挪到了男人的脸上。
“等过两个月,我替驸马收在房里。驸马的年纪也不小,收几房妾室,也好给驸马开枝散叶。”
她说得就像是别人家的事,眼睛清澈又明亮。
蒋安澜本来有些戏谑的表情变得凝重,脸色也渐渐不太好看。
原来,这就是她昨天说的彼此照拂。
给他纳妾,让妾替他开枝散叶。
她呢?
她不想给他生孩子吗?
想到这个,蒋安澜的脸色就更不好看,阴郁的眼睛里突然就染了层薄凉。
“公主如此大方,倒是让臣受宠若惊。好啊,那日后公主就替我多收几房妾室,最好,个个都像公主这般貌美如花,体贴周到......”
云琅有点不理解,老鳏夫这还不满意?
她都这么大方,还想怎么样?
这要是别的公主,别说是新婚两月纳妾,怕是没有生下嫡子之前,驸马都别想有纳妾这个念头。
云琅没有与男人相处的经验。
前世那十几年的婚姻,完全不值得参考。
她不知道男人喜欢什么,也不知道男人到底要怎么样才是高兴。
她没想在蒋安澜身上寄托任何感情,自然也就不在意男人纳几房妾。
但显然,她的大度,也没让老鳏夫觉得多高兴。
倒是她腰上挂着的短剑,引了老鳏夫更多注意。
“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蒋安澜之前进屋去抱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还别说,小姑娘与这短剑倒是颇为相配。
他自然是喜欢的。
如果小姑娘不说给他纳妾,他应该会更喜欢。
“我昨晚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早上便想起驸马送我的短剑,留在身上正好防身。”
男人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有些意外,“有我在,你还怕谁敢对你不利?”
云琅不答。
男人倒也不再追问,只是捏了捏她的脸,手劲有点大,捏她有点疼。
云琅想抗议,那老鳏夫已经干完坏事下车了。
按计划,他们今天傍晚应该赶到合江县。
在那里休整一晚,第二天登船走水路,可直达定州。
但是,路上下了雨,山路泥泞,人也好,马也好,走起来都很困难。
就在刚刚,云琅乘坐的马车,因为马蹄打滑,又遇上坡,马车快速后退下滑。
云琅整个身子往后倒,跟着马车不知道要坠向哪里。
蒋安澜在千钧一发之际,甩出铁钩拉住马车,但并未让马车停下来,只是稍稍减缓后退的速度。
随后,几个士卫同时扔出铁钩,狠拽着铁钩另一头的绳子,又有人麻利把绳子绑到路边的大树上。
他们动作迅速,反应敏捷,仿佛这些个动作练习了千百遍。
马车虽是拉住,但马儿受惊,慌乱中马儿踩落,拉扯着马车往悬崖坠下。
蒋安澜当机立断,手起刀落,砍掉了马匹缰绳,马儿坠落山崖,嘶鸣声穿透山林。
此时铁钩钩住的马车正摇摇欲坠,蒋安澜不敢稍待片刻,抓着绳索,飞身扑向马车。
“公主,把手给我!”
云琅此刻吓得不轻,她没有想到,出了皇宫,自己还会有生死考验。
刚刚那一番折腾,发髻已乱,身子来回在马车里多次撞击,手也不知道在哪里划出了口子。
血珠子滴落在大红的衣裙上,已然混为一色。
“云琅,快,拉着我的手,马车要掉下去了!”
蒋安澜大声喊着,他倒是想直接钻进车里,把人给抱出来。
但只是稍微动一下,马上车就在崖边上晃动厉害。
这铁钩子虽是有力,但这马车的木板显然不够坚固,刚刚已经听到有木板断裂的声音。
云琅愣愣地看向外面,微微晃动的帘子,露出男人半张脸。
“沐云琅,你要想死,老子成全你,别他娘的连累整个送亲队伍里的人。”
男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本就长得凶,这会吼起人来,凶相更盛。
云琅似乎是被吼得回过神来,刚起身往窗边移动,车身便摇晃几下,随后下坠。
听得噼里啪啦的木板脆裂之声,云琅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她的手,却突然感受到温度。
一只强有力的手,把她拽了出来,然后跌落男人怀抱。
下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随着男人飞起来一般,双手便条件反射地抱紧了男人的腰,连眼睛都不敢睁。
等到落地,心还在狂跳着,就跟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四妹妹,你怎么样?”
吴王急切的声音拉回了云琅的注意力。
她缓缓睁眼,先看了一眼抱着的男人。
男人还是很凶的样子,但眼里似乎透着些惊魂未定的担心。
“别怕,有我!”男人薄唇轻启。
这一刻,她似乎特别踏实。
除了皇后,从未有人救她于危难。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死。未来的靖海侯,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
蒋安澜溺在她的目光里,偏偏这时候吴王的声音再次传来。
“四妹妹,可有伤着哪里?”
云琅这才转头看向一脸担心的吴王,“没......没事!”
脸上挤了些许笑容,特别勉强。
随后跟来的沈洪年把她的故作坚强看在眼里。
“公主,臣死罪!”沈洪年当即跪在了泥地上。
蒋安澜冷厉的声音响起,“沈大人,你确实死罪!”
男人狠狠瞪了沈洪年一眼,这才轻拍了拍怀中的美人,“云琅,没事了。可有伤着哪里?”
云琅下意识摇头,却看见男人肩膀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正往外涌出,已染了血红一片。
蒋安澜今日穿的也不是喜服,而是一件灰色常服,血染衣衫,分外扎眼。
“蒋安澜,你受伤了!”云琅大惊!
第9章 看来,有些人真的很着急
山间破庙,雨珠滴答着春天的羞涩。
云琅受伤的手指已经包扎好,太医正在为蒋安澜处理伤口。
“驸马爷,伤口里有少许木屑,我要先清理一下,才能给你上药。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
太医很是小心,半截如针大小的木屑从肉里夹出来,血糊糊的,只有一点点还能看到木质的本色。
云琅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眉头一直紧皱。
等太医把剩下几根短一点的木屑都给拔出来,确认都清干净了,这才喷上一口老酒。
酒香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血腥味。
云琅一直看着,她是真替蒋安澜疼。
太医生往伤口上敷药,本来还在流血的地方,很快就止住血。
这时,云琅才松了口气。
蒋安澜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云琅脸上,不曾移开。
等云琅的目光收回,与蒋安澜对上,男人笑得没心没肺,就好像刚才处理的伤口不是他的一般。
“不疼。”他抓了公主紧握的手,然后给她掰开手指。
“就算疼,有公主心疼我,那也值得。”
云琅稍稍挣扎了一下,但想到人家舍命救她,她此时还娇情,就有点不合时宜。
手就那样让蒋安澜抓着。
只是当蒋安澜抬起头来,对上等在一旁的吴王和沈洪年,顿时就换了脸,声音冰冷。
“王爷、沈大人,你们谁给我个说法?”
此时,原本待在破庙里的闲杂人等,都在吴王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驸马,确实是我没有安排好今日的行程。出门时就像要下雨了,原是该等一等,等雨过了再出发,也是不迟的。
偏着有几分侥幸,想说雨后马车在山路上更不好走,没准儿能赶在下雨前到达前面的镇子。这才让四妹妹险些出了大事。”
吴王倒是不推卸责任,送亲队伍以他为首,整体由他调度安排。
哪怕,这些都不是他的人。
“好在驸马身手好,没让四妹妹出事。真要有万一,莫说父皇怪罪,元嘉难辞其咎,就算是对四妹妹和驸马,我也一辈子难以心安。”
蒋安澜可不喜欢这么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他哼了一声,看向躬着身子立在一旁的沈洪年。
“沈大人,这马车可是礼部备下的?”
沈洪年是真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本来以为,他能做为礼部的官员送四公主嫁去定州,是件难得的差事。
毕竟,皇上倚重定州将军,办好了这件事,回朝不说是有功,至少在皇上那里也露了脸。
更何况,他是护送公主的官员,按从前的规矩,驸马、公主怎么也得有些赏赐的。
现在的情况嘛,赏赐肯定别想了,能不能安全到达定州还是个问题。
公主出嫁坐的马车,是专门打造的。因为要远行,这马车除了在舒适度上更有要求,选择的木料也更为讲究,断不会因为几只铁钩那样钩扯,车厢就断裂开来。
沈洪年把腰躬得更低了,“回驸马,马车是礼部于三月前安排专人打造。选用的也是昂贵的花梨木......”
“这是花梨木?”
沈洪年的话没说完,蒋安澜就把刚刚拔出来的木屑扔到他面前。
白布包裹着几根血糊糊的木屑,顿时让沈洪年哑言。
其实,他也知道,这不是花梨木。
但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花梨木的马车换成了别的,明明马车打造的时候,他还亲自去看过。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也说不上来。
“下官......”沈洪年额头上滑下的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就那么砸在地上。
“下官定会把今日之事呈报皇上和礼部。”
蒋安澜可不喜欢这个答案。
他的目光在沈洪年脸上停留片刻,阴骘一般,带了些狠戾与怒火,“沈大人,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到达定州前,这马车的事不给我一个说法,你也不必回京了。
险些让公主丧命,我杀你这个礼部的官员泄愤,皇上应该不会怪罪于我。”
沈洪年不敢不应下。
他赶紧跪了下来,“臣,定尽快查清楚马车的事,还请公主和驸马恕罪。”
云琅一直没说话。
前世在她眼里光风霁月的探花郎,也有被人修理得如此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真是好笑啊,就这么个东西,前世居然还有胆子害她。
如今看他这个熊样,不再踩上一脚,她都觉得亏欠了自己。
“沈大人,该不是你们礼部,把花梨木给贪污了吧?
再不然就是觉得,我这个不受宠的公主,配不上花梨木的马车。
你们不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们把定州将军置于何地?
这要是传出去,定州将军娶了公主,连个马车都是破烂,天下人如何看定州将军,又如何看皇上?
世人只会说,皇上把最不喜欢的女儿嫁给了定州将军,连车驾都没给一副好的,这哪是倚重有功之臣,这是要寒边关将士的心啊!”
云琅故意把这件事扯上皇帝和定州将军,最后连边关将士都给拉上。
谁会在她的马车上动手脚,云琅自然知道。
知道,却不能说破。
但她要把这事给闹大,她倒想看看,沈洪年能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公主,臣罪该万死!”
沈洪年哪敢说什么,皇帝都搬出来了,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待沈洪年退出去之后,云琅这才起身,走到吴王跟前。
“皇长兄,这雨还在下,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让大家就在此处安营吧,此时再往前走,便是下山的路,更不好走,也更危险。”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就是这里条件简陋,四妹妹你......”吴王不傻,当然知道这马车的事,不可能是意外。
云琅说不往前走,那就不走。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呢。
“我没关系。好歹还有个破庙可以遮风避雨。倒是驸马的伤......”
她回头看蒋安澜,“驸马有伤在身,更是淋不得雨,其他的事,就有劳皇长兄了。”
吴王点点头,让他二人好生休息,这才出去安排安营的事。
海棠随后进来侍候云琅换了干净的衣服,陈平也拿了换洗的衣服进来,帮着蒋安澜换上。
陈平偷偷看了一眼另一间屋子,凑到蒋安澜耳边低语,“将军,今天这件事,并不是意外。”
蒋安澜示意他到边上去说。
“虽然马是掉下了悬崖,看不到马掌的情况,但从路上留下的马蹄印来看,这马的腿有问题。
应该不只是下雨打滑,而是有人在马腿上动了手脚。
我也查看了那些运送公主嫁妆的马车,明明更重,却没有马掌打滑的情况。”
蒋安澜冷哼一声,“看来,有些人真的很着急。昨天晚上的事不够,今天又迫不及待给我弄这一出。
这背后的人,恐怕不只是想让我与四公主生了嫌隙,还想要她的命。”
第10章 驸马还想听吗?
海棠重新给云琅梳了头发,要簪上簪子时,被云琅阻止。
命都差点没了,她还真不在意现在自己是不是好看。
大红的喜服被撕扯出一个口子,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剐蹭到的。
不过,那都不重要。
换了干净的衣服,人也看着清爽多了。只是,海棠给她整理领口的时候,突然就哭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怎么还哭了。”
云琅知她担心自己的安危,困于马车里的时候,她就听到海棠一声声地叫着‘公主’。
“都怪奴婢不好,没有照顾好公主。”
说着,海棠就要跪下来。
云琅拉住她的手,“傻丫头,这只是意外,又不是你的原因。别哭了,再哭呀,咱们海棠姐姐就不漂亮了。”
她的年纪比海棠小,但此刻的口气十足的大人。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替海棠抹泪。
“公主,你吓死奴婢了。上次掉在荷花池也是,还有后来,后来你被姚贵妃的人带走......”
海棠越说眼泪越止不住。
她是陪着公主长大的,深知公主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她更气自己不能为公主做些什么,每次公主有难,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公主,奴婢没用,奴婢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嘱托,奴婢对不起......”
“好啦!”
云琅打断了她的话。
“海棠,不必自责。我也从未拿你当奴婢。你就像我的姐姐一样,除了母后,你便是对我最好的人。
以后,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可能也会有很多困难,但咱们一起,一定会越来越好。”
前世,她未曾对海棠说过这些话。
海棠死了之后,她很后悔,后悔没能对海棠更好一点,没能对海棠说,其实,她一直拿海棠当姐姐的。
“公主......”海棠突然抱住了云琅,“奴婢一定誓死守护公主!”
眼泪落在云琅的衣袍上,云琅则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任何时候,都不需要你为我拼上性命。
咱们都要好好活着。一会儿,你替我去皇长兄那里递几句话......”
云琅在海棠的耳边低语,海棠听完之后,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琅。
“放心吧,我会没事的。”
这场三月的春雨一直淅沥,用完午膳,云琅便在刚刚收拾出来的床铺上休息了一阵,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蒋安澜在门口轻咳了一声,站在破窗边出神的云琅便回过头来。
“这个雨,怕是要到晚上了。”
云琅淡淡开口。
蒋安澜走到她身边,与之并肩而立。
“月黑风高春雨夜,倒是杀人的好时候。”
蒋安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如此近距离看这张侧脸,依旧美得让人心跳加速。
“驸马查到了什么?”
云琅看向窗外,雨水从屋檐上下来,滴落成帘,而她的目光悠远,带了几分超然尘世的淡然。
“不是公主想告诉我什么吗?”
“驸马想听什么?皇室秘闻,还是夺嫡风云?”
蒋安澜微蹙眉头,他猜到了前者,但怎么会跟夺嫡扯上关系?
“驸马还想听吗?”
云琅见他不出声,这才回过头来。
“父皇有七个儿子,驸马有属意的皇子吗?”
蒋安澜不答。
这不是个能随便讨论的事,若是一句不慎,恐怕就能惹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他与几位皇子未曾打过交道,德行如何,能力如何,皆无所知。
唯一打过交道的吴王,他也不过认识几天,但他也早听闻吴王不得皇帝喜欢,十二岁到了封地越州,此后再未回过京城。
这一次......
这一次确实也奇怪,为什么是吴王给四公主送嫁?
“立储之事,皆在圣心。圣心属意谁,那便是谁。公主虽是金枝玉叶,但这是国事,公主还是慎言。”
不怪蒋安澜小心。
经过昨晚和今天的事,这送亲的队伍里不知道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他甚至都不知道,眼前的公主是不是在给他挖坑。
公主,确实是个美人,他也确实心动。但小心些,总是没有错的。
“看来,驸马是不敢听了。也罢,不过是些脏事,倒也不必脏了我们定州将军的耳朵。”
蒋安澜听出她的讽刺之意。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激他,也知道自己若真听了,恐怕以后就会陷在这件事里。
可是,四公主已经嫁给了他,他又真能袖手旁观吗?
在他外人面前,他已经是一体。
荣辱与共,福祸同担。
而且,他还很好奇,从这么漂亮的丫头嘴里,到底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所以,云琅要走之时,他便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公主既然敢说,我有什么不敢听的。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主与我去别处。”
说着,蒋安澜抱了云琅起来,快步往破庙后面的一处凉亭而去,还不让护卫跟着。
凉亭建在高处,可一览破庙全景,甚至连远处官道上的情况,也能尽收眼底。
男人解了外袍下来,披在了云琅身上,“这里风大,别着凉!”
云琅低头看那玄色外袍,布料不算好,但从针脚能看出来,做工不错。
是与他相好的姑娘做的吗?
这个问题突然就跳出脑海。
“我并非好奇所谓的夺嫡之事,只是此去定州路远,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像今日这般被动。马车有问题,马也有问题,你应该也猜到了。”
云琅拢了拢外袍,上面带着男人的热度,很温暖。
“驸马,若我今日真像那马一样掉下山崖,你们当如何?”
“在皇上那里,我的责罚是免不了的。吴王、沈洪年,还有随行护送你的侍卫,都逃不了罪责。”
云琅点点头。
“你被责罚,可能定州将军的官职不保,而吴王被追究罪责,就有可能削爵。”
“削爵?应该不至于,吴王最多是罚俸几年,已算重罚。”蒋安澜插了一句。
“驸马有所不知。我这位皇长兄本就不得父皇喜欢,朝中又无人脉,可他偏偏还占着皇长子的位置。
大乾王朝也遵循历朝历代的立储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从前,或许是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但现在不一样了,父皇突然召他回京,还让他送我出嫁。
我若是嫁个寒门进士也就罢了,偏是嫁给了你定州将军。
你可是父皇如今最倚重和信赖之人。
若是这一路上,皇长兄与你定州将军有了某些联系,说不定日后你就是皇长兄的助力,而且是手握兵权的助力。
但我今天若是死了,那些都不存在。”
第11章 这说明臣是真喜欢公主,那是臣的真心
“按公主这意思,今天的事,是为一石二鸟。”
云琅伸出手去,有纷飞的雨丝溅落在她的掌心。
“一石二鸟是小瞧他们了。”
他们?
蒋安澜脑子里闪过昨晚陈平在床上发现的信件。
那封信的内容大概是说,四公主云琅早已和人私定终身,而那个相好的男人还就在送嫁的队伍里。
可是,信中却没有说谁是那个相好的男人。
但这不妨碍蒋安澜第一个就想到了沈洪年。
一方面是沈洪年长相出挑,在送嫁的几百人里,相貌是最好看的。
蒋安澜可不会觉得,就云琅那小模样,能给自己挑一个歪瓜裂枣的男人。
另一方面,蒋安澜到京之后就见过了沈洪年,毕竟他是礼部负责接待的官员,也在送嫁的名单里。
蒋安澜当然是要打听一二。
这才知道,沈洪年这位新科探花郎得京城诸多世家小姐钦慕,却婉拒了几家权贵的主动提亲。
如果不是心里早已有人,而且这位的身份还高于那些世家小姐,沈洪年怎么可能拒绝。
这第三嘛,就得说昨日在大殿前四公主突然问沈洪年的那句话。
“是不敢,还是不喜欢?”
回想当时那气氛,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奇怪。
特别是云琅,似有怨气。
若这二人没点猫腻,一个公主在大婚之日,何必冲一个礼部的官员问那般奇怪的话。
但是,蒋安澜没有证据。
昨晚看到那封信之后,他就交代了陈平,让人特别留意沈洪年的举动。
今天出了这件事之后,蒋安澜一大半的火都是冲沈洪年发的。
除了马车的事是礼部的责任,他也怀疑沈洪年参与了害云琅的行动。
云琅不知道蒋安澜在想什么,又继续道:“他们要的是一箭三雕。这第三个,要的是我的命。”
蒋安澜就听得最后半句,猛然抓住了对方的手。
“你跟他......”
目光对上,云琅澜眼底无波,坦然得像在嘲笑他想多了一般。
蒋安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什么证据都没有,他凭什么指责云琅。
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他就明白,那并非是谁好心的提醒,更大的可能是挑拨他与公主之间的关系。
只是他不明白,送信之人为何非要挑拨二人关系。
“我的意思是,公主跟他们是有深仇大恨吗?”
蒋安澜到底是把这话给圆了回来。
“深仇大恨?”
云琅咀嚼着这个词,眼里瞬间蒙上一层冰冷。
前世这帮人如何害的她和她的孩子,如何害的皇后,那可不是一句深仇大恨,而是不共戴天。
“皇宫里的那些事,或许也谈不上仇与恨,大概就是挡了别人的路。比如说......”
云琅试着拉开蒋安澜拽着的手,但男人抓得紧,她没能拽开。
“什么?”蒋安澜突然一扯,云琅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男人借此环住了对方的腰,脸上带着几分痞气地看着怀中的美人,“公主躲什么?”
“蒋安澜,你放开!”
“公主这么不愿意跟我亲近,莫不是压根就不想嫁给我。或者说,公主心里早就有人了,不想让我这样抱着的时候,被那个人看到?”
蒋安澜是疑心生暗鬼,虽然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又总想找个机会求证一下。
他一眼看上的美人,可不许任何人染指,更不许美人给别人半个眼神。
“你胡说什么?”
云琅抬头迎上男人的目光,眼神坚毅又带了几分怒火,“我沐云琅就算是在父皇那里不得宠,在宫里受人欺负,无人护着,无人撑腰,你蒋安澜也休想给我身上泼脏水。”
男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脸红了,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恨不得咬他两口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他又有点忍不住想逗一逗。
“公主这么漂亮,臣哪里放心。要不,公主对天发誓,就说:我沐云琅此生只爱蒋安澜一人,就算以后遇到再好看的男子,也绝不多看一眼。臣,就信公主的话。”
云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个老鳏夫说的什么屁话。
当她是三岁小孩,还是拿自己当小孩?
之前说什么‘血溅三尺’就吓着了,装得跟什么似的。
这个老鳏夫怎么这么......
云琅一时没想到什么词来形容。
不过,她动作却不客气,一把揪住了蒋安澜的胡子。
蒋安澜也不生气,任由她揪着,还很配合地装出很疼的样子。
“公主,轻点,轻点......”
其实,这老家伙享受着呢。
“蒋安澜,敢往我身上泼脏水......”话音未落,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掏出了那把短剑,就此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这个动作嘛,是有点滑稽的。
毕竟他们的身高差有点过大,云琅要做这个要挟的动作,还颇有点费力,得踮起脚尖。
男人很贴心,直接把人给抱起来,让她有足够的高度来完美这个姿势。
云琅却吓了一跳,生怕那剑刃真把老鳏夫的脖子给抹了。
“公主,臣错了。公主这么生气,肯定心里只有臣一人。来,给臣脖子上一剑,别弄死臣就行,算是给公主出气。”
蒋安澜还作死的往那剑刃上蹭,云琅更是吓坏了,慌忙收剑中却把自己的手指给划出道血口子。
血珠子滚落,蒋安澜可是心疼坏了。
先是抓着那剑就扔在一边,然后又拉起对方流血的手指,放到嘴里就吸。
动作快到云琅都没来得反应。
他的唇是温热的。
只是吮指的那个动作,看着有点......
云琅脸都红透了,赶紧收回手来。
“躲什么吗?我替公主止血。”
“没,没流血了。”
云琅扯了衣袖把手指给遮挡,蒋安澜则抱着她坐了下来。
云琅就坐在他的腿上,而且刚刚坐下来她才发现,好像碰到了男人的命脉。
“蒋安澜,你......无耻!”
蒋安澜把人拽回来,也意识到自己兄弟活跃了些。
他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倒把人圈得更紧了些,“公主,这说明臣是真喜欢公主,那是臣的真心!”
云琅在这方面是真张不开嘴,毕竟,她的教养摆在那里。
但是,她又实在挣脱不开男人,气急败坏之下,转头在蒋安澜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第12章 加上定州将军如何?
她这一口咬得不轻,男人的耳朵上立马坠了血珠子。
就连云琅的唇瓣上,也染了腥红,衬得那唇瓣更为诱人。
蒋安澜带着几分笑意看眼前有点慌乱的美人。
他是真想凑上去狠狠亲上一口。
不过,正聊正事,再这么闹下去,正事就没办法聊了。
所以,他伸手过去,把云琅唇瓣上的血给轻轻抹去。
“咱们公主的牙口真好!”
这一调侃,云琅举起小拳头就往他肩上砸去。
砸了几下才想起来,男人肩上有伤,还是今天为了救她而落下的。
她不是个不知感恩的。
相反,因为得到的好比较少,她反倒会更记住别人的点滴恩惠。
“你笑什么?”
对上男人那张并不好看的笑脸,云琅到底是失了些许底气。
这个老鳏夫大概从来就没拿她当公主看吧。
她在皇上那里最不受宠,就算她自己不说,老鳏夫肯定也是知道的。
要不然,怎么敢打一开始就敢这么对她。
“臣没有笑,臣只是开心。”男人说得好真诚的模样。
“开心什么?”
“开心公主不必跟臣端着,有了小姑娘该有的模样。
臣是公主的夫君,也是公主最亲近的人,公主与我不必端着。
高兴的时候就笑,不高兴的时候就生气,臣喜欢看到一个真实的公主。
当然,只能在臣面前。”
虽然蒋安澜这张脸配上这番话,显得特别不搭,但也从未有人与云琅说过这种话。
自从母妃离世,小小年纪的她就知道,自己不是能随便哭,随便笑的人了。
在那样的深宫里,笑和哭,有时候都是罪过。
“好啦,臣不闹了。公主与我说一说刚刚那个比如。”
蒋安澜强行把话头给拉回了正题。
云琅像是赌气一般,扔给他两个字,“忘了!”
蒋安澜笑得不行,“好好好,臣的错。那臣来问,公主来答,可好?”
二人在凉亭里闹腾的这一幕,尽收吴王眼底。
吴王虽是离得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吴王知道,二人选了那凉亭独处,可不是为了打情骂俏,一定是说了一些不能让第三人听的话。
而刚刚海棠捎了云琅的口信过来,说是晚上请他一起用膳,聊一聊今日的刺杀。
所以,云琅也知道今天的事不是意外,而且还可能知道谁是背后主使。
吴王有种预感,自己好像掉进了某个陷阱里。
从来都想不起他的父皇,突然召他回京,还给了送亲的差事,这本就反常。
他倒不认为是皇上想要云琅的命,但一定有人以此做局,而他们,都是局中人。
晚膳比较简单,毕竟如今在这荒野破庙,条件有限。
几碟还算精致的小菜,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云琅觉得甚好。
“皇长兄,今日就将就用些。等到了定州,妹妹再好好宴请皇长兄。”
云琅替吴王夹了菜,屋里也没人侍候,只有他们兄妹二人。
“四妹妹今日受惊了,为兄心中不安。回头,为兄定向父皇上一封请罪折子,请父皇责罚。”
今日路上出了这样的事,就算吴王不上奏,沈洪年也会上奏。
反正,一顿骂是少不了的,可能还会罚些俸禄,吴王都能想到。
“皇长兄,上奏就不必了。云琅也没什么事,至于其他人,皇长兄也不必担心,驸马那边已有安排,今日之事,飞不出这条官道。”
吴王倒是不怀疑蒋安澜有这样的能力,只是这件事,现在传不出去,不代表今后也不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四妹妹可是知道些什么?”
吴王也不打算兜圈子,毕竟云琅都说了消息飞不出官道,自然是在凉亭里与驸马有了应对之策。
“云琅这些年在宫里的日子艰难,想来皇长兄也是有所耳闻的。
三个月前,云琅还得罪了姚贵妃,险些丢了命。
当然,如果只是妹妹这条贱命,确实也不足以让姚贵妃的人跑这么远来动手。
不过,搭上皇长兄和驸马,那就不一样了。”
吴王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外面,来的时候,外面就站了蒋安澜的人,其他人难以靠近。
所以,现在他们说这些话,当是安全的。
“皇长兄不必担心,今日我们的谈话,不会传到第三人的耳朵里。”
“驸马也不知道?”
“驸马只知道他该知道的那些。”
吴王微微蹙眉,他还是太小看这个丫头了。
也是,能在深宫里那样长起来的丫头,要是一点心眼都没有,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四妹妹请说,为兄听着便是。”吴王放下筷子,静静地等着云琅下文。
云琅把之前在凉亭与蒋安澜说的话,都重复了一遍。
然后又道:“这些是驸马知道的。下面的话,只说与皇长兄一人听。”
云琅顿了一下,抬头打量眼前这位斯斯文文,一副书生模样的男人。
身子不由得往前倾,吴王也配合着伸过耳朵去。
“云琅知道皇长兄抱负远大,绝不会安于越州之地,云琅愿尽绵薄之力,为长兄大业奔走。”
说完这话,云琅起了身,跪在了吴王面前。
吴王想过各种可能,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开始布局的大事,就这般没有任何铺垫和伏笔的被云琅给戳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知道他真实想法的只有几个人,谁出卖了他?
皇帝也知道了?
不,如果皇帝也知道了,他在进京的时候就没了命。
那是姚贵妃?
更不可能。
姚贵妃若知道,他也一样活着走不出京城。
毕竟,谁都知道,姚贵妃早就盯着太子那个位置多少年了。
不会容许有人挡在她儿子前面。
如果都不是,这丫头怎么知道?
还是这丫头是皇上授意来试探他的?
一时间,吴王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
云琅自知,就这么直白挑明,她这位皇兄肯定吓坏了。
于是叩首再道:“皇兄不必惊慌,此事只云琅一人知晓。若皇兄回头想杀我灭口,云琅只当自己识人不明,活该有此结局。”
连要杀她灭口都想到了,所以,反倒杀不得了。
能思虑那么周全的丫头,谁知道后面有什么等着他。
这种被人捏住命脉的感觉太糟糕。
吴王的脸色很是难看,在现在就弄死云琅和听听她能再说些什么之间摇摆。
好半天,他才扶了云琅起身。
“四妹妹快起来,饭菜要凉了,四妹妹多吃一点,怕是今日受惊吓坏了,尽说胡话。”
“皇长兄,加上定州将军如何?”
刚要扶云琅坐下的吴王,手腕被云琅抓住。
第13章 何来遗憾,只有欢喜
兄妹二人这顿晚膳注定不会太早结束。
蒋安澜出去巡查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房间,心头大概猜到几分,这丫头怕是要谋大计。
十六岁的丫头,居然敢谋国了。
她哪里来的胆子。
不过,他又理解云琅,既然是得罪了姚贵妃,日后肯定麻烦不断。
姚贵妃能一直盛宠不衰,除了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傅,两位兄长都在朝中要职,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喜欢。
论起在朝中的实力,皇后的娘家付家也不差。
付皇后的父亲乃战功赫赫的长平侯,一品护国大将军,如今镇守西北,有从龙之功。
长平侯与姚太傅当年一文一武,皆是皇帝为太子时的臂膀。
不过,长平侯手握重兵,比之彼时还未成气候的姚太傅,不知道强了多少。
所以,付家女成了皇后,姚家女成了妃嫔。
但皇后无所出,而这些年西北无战事,姚太傅却多次主持科考,门生遍布朝野,实力倒是比付家强了太多。
加之姚贵妃生有两子一女,又处处讨皇帝喜欢,深得圣心,其实高下已分。
如果姚贵妃的儿子立为太子,姚贵妃的权势只会更大。
别说是收拾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就算是连他这个定州将军一并收拾,也是一句话的事。
他早就知道娶公主不是个好事,所以才跟皇上提了那些要求,无非是要皇帝责罚他,断了公主下嫁的念头。
哪知道,皇帝为了东部海防,还真就答应他与公主不论君臣之礼。
他便没有理由不娶。
但,这个驸马担的风险太大。
在看向那间屋子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云琅在凉亭里的一番话:眼下的情况对驸马来说还有转圜。下次他们再想要我命的时候,驸马只管置之不理,左右不过是父皇一通责罚,倒也不见得真能丢了定州将军。就算真丢了,也不过是降职而已。若要与我真成了同路人,怕是前路坎坷,会有无数风雨等着驸马。驸马还是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好嘛,先挑明他蒋安澜已在局中。
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听了一遍,最后又给了他一个跳出困局的建议。
一番不轻不重的话,到底是把他蒋安澜得拿捏在手。
他与公主已然行过大礼,虽然还未洞房,那也是他的妻。
眼看着自己的妻子死于他人之手,让他袖手旁观,他确实做不到。
退一万步,就算云琅不是他的妻子,眼睁睁看着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惨死,他蒋安澜一样做不到。
所以,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只能与公主站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等他巡查完回来,吴王已经离开。
云琅坐在灯下缝补衣服,手里拿的正是他之前破了口子的外袍。
烛火闪烁,时有夜风从窗口进来,盈盈火光中,跳动着的是一个男人悸动的心。
他以为,公主是不会做这些针线活的。
就算会做,也不会给他缝补衣服。
眼前那丫头挑灯缝补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等着丈夫回家的小媳妇。
蒋安澜心头一热,迈步进屋,海棠便迎了上来。
“驸马!”
云琅听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恬静又温柔的笑。
若是日日回家,都能见她这般等着自己的模样,他蒋安澜就算与之共赴刀山火海又如何?
“还有一点,马上就缝好了。”
云琅说完又低下头去,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没有平时那般灵活。
“我的针线活不太好,一会儿驸马试试,若是缝得太丑,便拆了让海棠替驸马重新缝。海棠的手艺极好,这样的破口子,海棠也能缝补得像新的一样。”
男人朝海棠打了个手势,海棠便默默退了出去,守在外面。
一阵风刮进来,云琅打了个喷嚏,男人便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云琅肩上。
云琅抬头,便与男人眼里如水般的温柔相撞。
明明是一双深邃中带了些阴鸷的眸子,一眼看不到底,偏这般漾起温柔的涟漪,搅动一朝春红。
云琅微微有点失神。
前世的蒋安澜也是这样看着乐瑶吗?
这时候脑子里跳出这种问题,本就很奇怪。
但她就是好奇。
“驸马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什么?”蒋安澜微微捏了一下她的肩,怕她拿针太辛苦。
“父皇本来是要把乐瑶姐姐指给驸马的。偏我这不受宠的公主害了姐姐落水受寒,一直昏迷不醒。
若是姐姐好好的,定州将军便是姐姐的驸马,将来有姚太傅和姚贵妃在朝中扶持,驸马定是前程不可限量。如今,却受了我的连累......”
下午在凉亭里,云琅已经说过了她与姚贵妃的那点恩怨。
没有半分隐瞒,毕竟这些事,蒋安澜若是想知道,日后也定会查清楚。
她并不想在一开始就给自己埋下不诚实的祸患,至于说蒋安澜要如何看她,她多少能猜到一些。
前世,蒋安澜能封靖海侯,那也不是靠着姚贵妃或是姚家,是凭着军功一步步走上来的。
所以,蒋安澜这样的男人不会真的为难一个弱女子,反倒可能因为她的坦诚和境遇生出一些怜惜来。
她要的,也就是那点怜惜。
“公主要是觉得亏欠了臣,那就多疼疼臣。”
男人坐了下来,很自然地借着披衣服的姿势,半揽着云琅的肩。
“所以,驸马是想我把你另一只耳朵也给咬出血来?”
云琅故意曲解,男人则哈哈大笑。
“有何不可?”
他笑着把耳朵凑过去。
云琅则别过头去,“蒋安澜,跟你说正经的,总这么胡闹,我就......”
“就如何?”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拿兵器磨出来的老茧。
用着几分不太温柔的强制,硬是把人家的小脸给掰了过来。
“我看看,牙齿有没有疼......”男人脸上的宠溺是藏不住,哪怕那张脸看着不像好人,偏这一刻,眼里的温柔能把人给融化了。
云琅很不客气地又拽了他的胡子,“蒋安澜,你别闹了,这对我很重要!”
“我的公主,这对我也很重要。不管皇上原先想指的是谁,现在是你嫁给了我,偏我又喜欢死你这小模样。所以,何来遗憾,只有欢喜。”
第14章 夜袭破庙
春夜的雨嘀嗒着漫漫长夜。
吴王一直没睡。
他此生最大的秘密,就那样被云琅给点破。
他如何能睡得着呢?
其实,就算是现在,他也没有决定要如何处理云琅。
从越州带出来的两百人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想要云琅的命,今晚就是个好机会。
“王爷,快子时了。”侍从提醒了一句。
吴王这才站起身来,窗外的雨越发大了起来。
如果今晚有什么事,一夜大雨,也能把大部分痕迹都给冲刷掉了。
若是等明日到了合江县,转走水路,再想要下手,就很难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王爷!”屋外有人匆忙进来,朝吴王一拱手,“树林里的兄弟刚刚发出了示警信号。”
吴王一听这话,还真有点想打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的意思。
今晚还真有人来杀云琅,他若作壁上观,只要那些人得手,他便没了这烦恼。
于是,他赶忙问道:“有多少人?”
“大概两百人!”
两百人?
一个云琅哪里值得这些人花这么大的心思,费这么大的力?
这是真冲他沐元嘉来的。
想到这里,他立马对来人道:“赶紧通知驸马和公主,就说林子里发现了异动,让他们小心些。”
蒋安澜本来也没睡。
他熟知行军作战,很清楚今晚这间破庙不是个好的落脚点。
他也更清楚云琅要在此落脚的用意,就是想让那帮人再出手。
所以,他早早布下了局,就等着那些人钻进来。
只是,他的人不多。
但若算上吴王的人,倒也不见得会吃亏。
果然啦,吴王还真是深藏不露,是有大野心的。
蒋安澜叫了陈平,在对方耳边低语了几句,陈平便匆匆出去。
此时,外面还静悄悄的。
蒋安澜快步去了云琅住的屋子,刚一进门,就见云琅手里握着短剑迎上来,“来了吗?”
“公主料事如神!”
“皇长兄那边呢?”
“他有两百人跟着,伤不着。一会儿,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待着,千万不能出去。我会很快解决那些人,别担心!”
“禁军......”
“算上禁军,我与吴王也能应付。你自己小心!”
蒋安澜别看平时跟云琅油腔滑调,这个时候是一点都不磨叽,交代完后就要往外走。
云琅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还有事?”蒋安澜回头。
“小心点,我不想还没到定州,就成了寡妇!”
蒋安澜伸手捏了她的脸,“等着,明天到合江县,咱们就洞房!”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想说刀箭无眼,那些人又有备而来,而他身上又有伤,想让他小心些罢了。
算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蒋安澜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海棠扶了云琅坐下,屋子里没有灯,死一般地静。
海棠的手没敢放开云琅,微微有些颤抖。
她们现在的情况,云琅也大概跟海棠说了一下。
一直在深宫里的丫头,断然是没经历过这种事的,她会害怕也在常理之中。
“公主,吴王和驸马能对付那些人吗?”
海棠的声音很小,但足以让云琅听见。
“不知道!”云琅诚实答道。
“那,万一......”海棠突然站起身来,慌忙说道:“公主,我与你换一下衣服。如果吴王和驸马失败了,你就趁乱逃走......”
“傻丫头!”
云琅拉了海棠坐下,“人家有备而来,如果皇长兄和驸马失败了,所有人都会死。不管我换谁的衣服,应该都逃不出去。”
“那......”海棠沉默了。
她只能心里咒骂姚贵妃千遍万遍。
此时,外面的打杀声突然响起,瞬间热闹了山林。
时不时会有惨叫声传来,近的,远的,哪怕她们没有亲见那血腥的场面,但午夜里这样的声音更为吓人。
海棠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她只是把手按在了海棠手上,此刻,无力安慰。
前世,她所经历的事皆算平平。
能称得上惊心动魄的,大概就是她生产时血崩,险些把命送掉。
那一夜,她大叫着沈洪年的名字,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孩子一直生不下来。
稳婆用了很多办法,都无济于事。
直到稳婆说,若是再生不下来,小公子就活不成了。
原来,是个儿子。
她好开心啊!
大概也就是凭着那股子开心的劲儿,她又攒足了最后一口气,终于是让孩子落了地。
她等待的啼哭声没有,反而传来稳婆的小声嘀咕,“孩子都发黑了,这是早就胎死腹中......”
她想坐起来,她想看一眼孩子,她不信孩子死了。
却在这时,稳婆惊呼道:“公主血崩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血崩。
她只觉得生命在流逝,好痛,好痛,然后再也没了意识。
若是在那时就死了,其实也是好的。
至少,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恨,更不会怨。
一支带着火头的箭突然射进屋子,箭矢就扎在墙上,瞬间把屋子照亮。
云琅的思绪被拉回,赶紧拽了海棠躲到墙边。
“公主!”海棠的声音有些抖。
云琅一手握着短箭,一边拉着海棠,大气都不敢出。
听得出来,外面的人很多,这一场厮杀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如果外面的人顶不住,这间屋子也不安全。
云琅这会想,若是此刻再祈求神明,怕也是来不及的。毕竟,她进这破庙的时候,都没有先拜一下。
但她心里又不免埋怨,老天爷让她重生,难道就是让她死在这里吗?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旧仇未报,又添新恨,凭什么就得是她死。
一声惨叫,拉回了云琅的注意。
声音太近,她忍不住探向外面看了一眼,就见几个身穿禁军服饰的士兵,正与守在外面的蒋安澜的人拼杀。
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声音。
云琅知道,这个地方怕是躲不下去了。
她拉了海棠往外走,几乎就是在她们踏出房门那一刻,屋子便着了火。
火苗迅速往上窜起来,云琅正庆幸自己早一步出来,不然就要困在里边。
此时,迎面砍来的刀,没有半点预警。等海棠惊叫‘公主’,她再回头时,那刀子快到跟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带着铁钩的链子如蛇一般,攀上那劈过来的刀,这才解了云琅之围。
“公主小心!”陈平大喊。
云琅回头,陈平已把那人手中的刀给甩了出去,铁钩和链子在他手中灵活自如。
钩子所到之处,便有鲜血溅出,还有那么几滴溅在云琅身上。
“公主,可有伤着?”
陈平解决到眼前几人,手持长链铁钩,护在了云琅前面。
“我没事。驸马呢?”
“驸马在入口处,他们人太多,驸马暂无法脱身。”
“皇长兄呢?”云琅再问。
“也困在那里。公主紧跟着臣,臣会护着公主杀出去。”
陈平带着云琅和海棠往破庙一处缺口去,刚要下台阶,又有几个身着禁军服饰的人杀了上来。
“四公主,今晚这破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说话的人云琅认得,此人叫赵长安,前世乐瑶丧夫回京,身边跟着的侍卫就是此人。
那夜,她被逼殉葬,最终用白绫把她吊起来,看着她断气的,也是此人。
第15章 山洞陈情
蒋安澜此刻已经杀红了眼。
他到底是低估了这些人的作战能力,以至于现在还在纠缠之中。
刚刚挑翻的黑衣人倒地,肠子鲜血流了出来,场面骇人。
长刀上坠着血珠子,随着雨水,一起砸在泥泞的地上。
吴王就在不远处,杀得正酣。
就吴王那看着柔弱的身板,没想到杀起人来,也一点都不含糊。
突然一声炸雷,像是整个山都在震动。
蒋安澜回头看了一眼云琅待的房子,此时,火光冲天,在雨幕里烧得惊心。
“王爷,你撑着,我去寻公主。”
他大喊了一声,提着长刀就往里走。
此刻破庙里也是一派惨况,死了的,伤了的,都在血泊之中。
他的脚步不由得快了些,上得台阶,就见陈平被几个禁军纠缠其中。
“公主呢?”
蒋安澜心下不安,本是让陈平回来守着公主的,现在屋子着了火,公主不见人影,他的声音也不免嘶哑了几分。
“沈大人带着公主往后山去了。”
一听是沈洪年带走了云琅,蒋安澜便低骂了一声。
明明他已让陈平把沈洪年给绑起来了,就是怕那家伙趁乱给逃了,怎么还能让沈洪年逃出来,还带走了公主。
回头,定是要好好罚这陈平,连这点事都干不好。
心绪已乱,脚步却异常平稳。
这后山的路并不好走,昨日去那凉亭,也是他抱着公主上去的。
后来下来,公主要自己走,他也没让,说路不好走,万一再给摔着。
蒋安澜寻着脚印往后山追去,雨丝又细又密,他的眉间很快结成了珠串,不断坠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脚印消失的地方停住。
为什么是沈洪年?
脑子里不由得跳出那封驿馆里的信。
难道,云琅跟沈洪年真有私情。
难道,今晚的这一切,是另一个局?
一个让二人私奔的局?
想到这个可能,他手中的长刀便握得紧了些。
雨夜的视线本来就不好,蒋安澜心中又带了些情绪,偏在此刻,雷电闪击之下,那个叫赵长安的禁军突然出现。
赵长安是去追云琅和沈洪年的。
只是追了好远,连二人的脚印都寻不到了,才又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便才杀了回来。
禁军是皇帝派给云琅的护卫,大概两百人左右。
这些人都要长居定州,护卫公主。
但今晚,一半的禁军反水,伙同那些杀进来的黑衣人,一起围攻破庙。
蒋安澜此刻哪里分得清眼前人是好是坏,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人。
二人刀锋相击,兵器相撞,金属的铿锵之声在雨夜里特别清脆。
不远处,杀声略微小了一些,但战况尚未结束。
此时,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山洞里,云琅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洪年。
“沈大人要杀我,倒也不必特意寻这么一处地方。”
其实,沈洪年放下刀,跪在地上,云琅便明白沈洪年不是为了杀她,是救她。
哪有杀人之前,还给人跪下的。
她故意这般说,一是前世的恨,二是试探自己的猜测。
“臣,死罪!”
“沈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演了。要杀我,就赶紧动手吧。我怕你动手晚了,驸马找上来,谁死还不一定呢。”
沈洪年趴在地上未敢抬头,“公主误会,臣断不敢有伤害公主的半点念头。
马车的事,臣难辞其咎。
是臣负责督造马车,就连公主大婚前一日,臣还特意去检查过马车。臣确信,当时的马车就是花梨木的。”
“所以,沈大人是觉得冤枉了?”云琅轻哼。
“臣不冤枉。能让人钻了空子,到底是臣失职。
昨日在城门处未曾再作检查,这才让公主险遇险。
臣的罪,臣都认。
但今晚臣若是让公主遇害,就算臣能躲过今晚这一劫,活着回到京城,也必然死罪。”
云琅虽是不喜欢与此人待在一处,但之前在台阶上,赵长安的剑刺过来时,她慌忙以短剑相拒,不只短剑被震落,手到现在都发酸发疼,还险些命丧赵安长的剑下。
是沈洪年救了她。
前世,她与沈洪年十八年夫妻,却不知道这个男人还有一身了不得的武艺。
与那赵长安动起手来,不输半分不说,反倒略胜赵长安一筹。
若不是要带她脱离险境,沈洪年没准儿能杀了赵长安。
“公主,臣只有一个念头,护公主周全。只有公主平安无虞,臣这颗脑袋才有可能保住。不只臣,还有臣的家人。
今晚的事,马车的事,事后皇上一定会查。臣人微言轻,恐难自辩,而马车的事是一定要有人顶罪的。臣,不想死!”
云琅算是看明白了,这沈洪年救她,原来也是给自己寻活路。
当然,在马车出了事之后,她也怀疑过沈洪年是跟贵妃一伙的。
毕竟,前世沈洪年不只跟乐瑶有私情,在夺嫡一事中,沈洪年也是替姚贵妃出了不少力的。
难道这一世,他们还没有勾搭在一起吗?
“沈大人要我替你说话,也不是不行。但沈大人不应该先解释一下,这个山洞吗?你怎么知道这破庙的后山有山洞,而且洞口还很隐秘?”
云琅刚才就打量了这山洞,里边有几座陈旧的神像,上面都已结了蛛网,像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神像跟前还有几支残烛,被沈洪年点上之后,盈盈火光里,山洞显得大而空旷。
“回公主,臣祖籍合江。这座山叫猫儿山,已经在合江的地界。这座破庙原是供奉山神的,臣小的时候来过几次,对此略微熟悉。所以,知道在后山上有这样一个山洞可以藏身。”
云琅微皱眉头,“你既是知道,为何白天的时候不说?”
沈洪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几缕头丝乱贴在脸上的云琅,“马车出事,臣不知道谁有问题。但敢向公主下手,恐怕冲的也不只是公主一人。
臣若白天就说了这山洞的事,一是无用,二是......公主、驸马、吴王,你们谁又能相信臣与那些人没有关系吗?”
第16章 沈大人这般聪明,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了
云琅还真被他给问住。
不得不说,沈洪年这脑子确实转得快,而且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她前世折在沈洪年手里,确实不冤枉。
“所以,现在沈大人是要拿我当人质了?”
云琅也不傻,说是保护,但也可以是人质,不过是在沈洪年一念之间。
“臣不敢!臣绝无此心。臣既受皇令,送公主去定州,臣只想不辱使命。”
云琅料想到今晚会是一场血战,也料想到自己可能会命丧于此。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她会被沈洪年所救。
“沈洪年,起来吧!”
好半天,云琅才开了口。
沈洪年起身,仍以恭敬的姿势站在几米开外的位置,没有因为只此他们二人,便失了规矩。
“沈大人,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不妨说说,今晚这样的局,如何能解?”
“臣......”
沈洪年欲言又止。
“此处只你我二人,就算你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也无第三人知晓。
沈大人不必有什么顾虑。更何况,我也不一定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沈洪年赶紧拱手,“公主定能平安无虞。臣虽不知道此刻前方战况如何,但驸马久经沙场,吴王......”
提到吴王,沈洪年仍旧觉得有些话不能出于他之口。
“吴王与驸马定能杀尽贼人,解除当下的危机。
不过,今晚死的人太多,宫人、禁军,处理尸首是个麻烦事。不然,天亮之后,有商旅路过,发现那么多尸体,肯定是要报官的。”
“所以,沈大人带我来这山洞,还有这么个意思?”
沈洪年不答,算是默认。
云琅起身,又细细打量起山洞,沈洪年赶紧拿了烛火跟在一旁,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确实是个藏尸的好地方,沈大人倒是想得周到。”
沈洪年可不觉得这是表扬。
他总有一种感觉,四公主不喜欢他。
不只不喜欢,似乎还有点讨厌他,甚至是仇恨他。
打从在坤宁宫第一次见到四公主,他就有那种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臣,愿为公主分忧!”
好一个为公主分忧。
前世,他也是这样为乐瑶分忧的吧。
所以就把她沐云琅给弄死了。
娶了乐瑶开心吗?
做一品宰相,皇帝的亲姐夫,权倾朝野,得意吧?
云琅有些止不住的情绪在慢慢往上涌,她努力克制着。
“沈大人要如何向父皇和礼部呈报呢?”
“臣,听凭公主的意思。”
沈洪年跪了下来。
云琅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洪年,手中紧攥着的衣袖微微松了松。
“沈大人,若本公主真能脱困,定有厚赏。不知道沈大人想要什么?”
“臣职责所在。不求恩赏,只求公主平安无事。”
云琅啊云琅,也不怪你前世与这个人生活了十八年,仍旧没有看透他。
就算是重活一世,看着眼前的沈洪年,你又能看透他吗?
知道他这么做,真正想图的是什么吗?
心里到底又打了怎样的算盘?
“沈大人,起来吧!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下来,习惯了,你就站不起来了。”
云琅一语双关,沈洪年如何听不出来。
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过四公主。
偏在这时,洞口方向有细微的动静传来,沈洪年赶紧拾起地上的刀,小声道:“公主先藏好,臣去看看。”
山洞很大,云琅要找个地方藏身倒也容易。
沈洪年到了洞口,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里边,公主已经不见身影,他才捏了捏手中的刀,准备随时与来人一决高下。
原本挡着洞口的木板被人敲响,叮咚之声在山洞里略有回响。
沈洪年正后悔没有再搬两块大石头来抵住木板,那木板就被人推了一下。
他本能地伸手抵住木板,却听得外面脚步声渐远。
正纳闷,一道重击落在木板上,本就有些腐朽的木板顿时破了个窟窿。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石头滚落的声音,闷沉沉地坠在山洞里。
沈洪年额头上出了汗,握刀的手更紧了些,就等着那窟窿里探进脑袋来,就一刀砍下。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脑袋进来,随之而来的是再一次重击。
木板承受不住,直接破裂开来,露出洞口。
沈洪年举着刀杀了出去,在洞口与来人交手。
雨很大,夜色很暗,只能看到来人身影高大,却辨不真切。
兵器相撞,在暗夜的大雨里撞出火光。
来人很是厉害,步步杀招,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刀劈来,皆是要他身首异处的狠戾。
每次兵器相交,他都有些吃力。再这么打下去,他就会露出破绽,让对方一击毙命。
怎么办?
沈洪年有些着急,他才刚刚入仕途,他还不想这么早就死。
越是着急,越是乱了分寸,果然就被对方抓住了机会。
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沈洪年整个身子僵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输了......
绝望尚未涌上心头,却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想不到,沈大人还有这本事。”
沈洪年一怔,心头像一块大石落下,坠入深湖,有沉闷的深响,震得他声音微颤。
“下官......曾跟着父亲的一位朋友学过两年,原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曾想,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公主呢?”蒋安澜没有把刀放下来的意思。
刚刚虽是短暂交手,却发现这人的武艺不差,比之陈平也不在话下。那可不是学过两年会有的本事。
“公主在洞里,很安全!”
蒋安澜这才放下刀,一把揪着沈洪年就往洞里走,而听到外面动静的云琅已经从躲藏处出来。
“驸马!”
蒋安澜放开了手中的沈洪年,快了几步上前抱住公主。
“可有受伤?他可有欺负你?”
此刻看到蒋安澜,云琅是安心的。
只是男人后面那句话有点奇怪,是说沈洪年欺负她吗?
她赶紧摇头,男人便拉扯着她开始检查。
“我看看!”
确定公主没有受伤,男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拉了公主的手,转头正要与沈洪年说话,云琅却因为手掌上的疼,下意识缩了一下。
男人回头,“手怎么了?”
“......之前,那个赵长安要杀我,我就用短剑挡了一下,对方力量太大,短剑被震掉了,手就有点......幸好沈大人救我了。”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知道自己有些无用。
蒋安澜却没有放开,在她手上按压了几下,确定伤情。
云琅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敢吭声。
男人细言软语哄着,“一会儿下去给你擦药,没有伤到骨头,过几天就能好。”
但转头看向沈洪年的时候,脸色变了,语气也变了,特别是那双眼睛,看得沈洪年莫名发慌。
“沈大人这般聪明,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了......”
第17章 我没有很坚强
今晚的战斗已经结束。
蒋安澜带的那几十人折了一半,吴王那边的情况略好一点,两百人折了七八十,但剩下这一百多人,大都有伤,情况也不乐观。
禁军几乎全部被杀。
太医要不是藏在破泥塑像后面,大概也是没了命的。
刚才替吴王包扎伤口,手还一直在抖,吓得不轻。
蒋安澜在手上抹了药油,正替公主揉捏已经肿起来的手掌。
他的动作温柔,眼神却很凶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赵长安。
赵长安一身是血,若不是眼睛还在动,都让人怀疑他已经死透了。
“连夜审,别让他死了,我要他活着去定州!”
蒋安澜话音落下,陈平便让人来把赵长安给拖走。
“将军,尸体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山洞也已封好,洞前的脚印都已处理。剩下那些人......”
陈平的意思是那些没有死的宫人。
“告诉他们,想活,就闭上嘴,老老实实去定州,以后唯公主马首是瞻。想死,今晚就把他们剁了,扔到山里喂狼。”
陈平应声而去。
吴王背着手,来回在漏雨的屋子里踱步。
这一夜的雨很大,时不时还有几个炸雷落下,在残破的墙壁上映出黑影,颇有些吓人。
不过,这样的大雨倒是为他们打扫战场提供了便利。
那些血水随着雨水的冲刷渗入泥土,大战过后的痕迹也就散去了大半。
之前着火的屋子,也被大雨浇灭,此刻剩下断壁残垣,正冒着烟。
三人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蒋安澜的意思是,等天明下了山,兵分两路。
他带着云琅和几名护卫轻车简从,去最近的码头搭小船绕过合江县,到前面的富春县与之汇合。
吴王则带着大队人马继续走官道,去往合江县,在那里登大船,走水路。
但吴王不同意。
吴王觉得现在本就人手不足,若是分开走,再遇伏击,不管哪一方,都难以脱困。
二人争论不休,各有理由。
最终,还是云琅做了决定,统一去往合江县。
吴王走后,蒋安澜让云琅去睡一会儿。
云琅根本睡不着。
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那个赵长安,是姚贵妃的人。”云琅坐在火堆边,缓缓开口。
“姚贵妃在送亲禁军里安排些人,我并不意外。
我原是觉得,他们也不过是去定州盯着我而已,把我的情况报给姚贵妃。
要是知道这些人想在路上要我的命,我就跟母后要点人手了。母后几百人还是能给我拨出来的。”
云琅下意识地抱住双臂,晚上有些冷,雨又一直下着。劫后余生,她到底还是有些后怕的。
蒋安澜走到她身边,把人拉进了怀里。
男人的怀抱很温暖,也觉得很安全。
云琅像个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男人便轻轻地背着她的背。
“别怕,以后都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害你。”
云琅在他怀里默默点头,小脸又在他胸前蹭了蹭。
有泪珠滑落,毕竟,从未有人给她这样的许诺。
蒋安澜便把人搂得更紧了,一只大手有节奏地轻拍,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
本来,他是想问问沈洪年在那山洞里都说了些什么。
但现在不是时候。
“蒋安澜。”她轻轻唤。
男人低头,看怀里埋着脑袋的小脸,轻声回应:“嗯?”
“我没有很坚强......”
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男人心疼坏了,带着老茧的手轻轻磨蹭着她的小脸。
“我的公主,你很坚强,也很勇敢。但在我怀里,你可以不那么坚强。”
片刻之后,男人怀里传来极低极低的小泣。
她的双肩不停地抖着,男人便轻轻抚摸她的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人抱紧了些。
天明之后,众人收拾好行李下山。
雨,已经停了。
但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加之他们行李很多,又有一些重伤的人员,行径很是缓慢。
原本一个时辰就能下山的路,却走了半日才到了山脚。
黄昏时,落脚在一个镇子上。
此时,队伍已经分成两拨。
重伤不便行走的人,下山之后便安排到了附近的村子养伤,并留下一些人保护安全。
另一部分人则扮着商队模样,住进了镇子上最大的客栈。
海棠因为伤了腿,行动不便,没有与云琅同行。
而此时云琅的一应照顾,皆是蒋安澜亲手,未让其他人靠近。
他可信不过宫里那些人,谁知道里边有没有想暗中使坏的。
“来泡一泡脚,好好睡一觉。昨晚公主就没有睡好,路上又辛苦。”
蒋安澜要帮她脱鞋,云琅自是不让。
男人便拽住她的脚腕,“怎么,还怕我看了?”
“......我自己来。”
她还不习惯。
而且,哪有男人给女人洗脚的,也不是宫里侍候人的太监。
就算是宫里的太监,云琅也没有让他们给洗过脚,近身侍候的一直都是海棠一人。
“别动,听话!”
男人细声细语哄着,云琅很别扭地按着他的手,“驸马的手是拿刀杀敌保卫家国的,不是给女人洗脚的。”
“家国要保,但我的女人,我乐意给她洗脚。乖,让臣来!”
说着,不只鞋子脱了,连袜子也一并扯下,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肤。
果然是她喜欢的女人,不只脸蛋长得漂亮,连脚也这么诱人,这就是传说中的羊脂玉足吗?
男人粗大的手轻轻捧着,如捧新月,缓缓放在温热的水里,像是怕给烫着,小心护着。
只是这一幕,被正好推门进来的吴王给看到。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吴王倒是没有想到,现在这种时候 ,公主与驸马还能有这么温馨的场面。
“大舅哥既然知道,就长话短说。”
蒋安澜一向没脸没皮,云琅到底脸皮薄些,早就红了脸,赶紧把脚收回来穿上袜子。
“兄长请坐。”
云琅赶紧招呼,蒋安澜倒也不讲究,就着云琅洗过的洗脚水,自己也洗了一下。
吴王的目光瞄过几次,到底是没说出一二来。
“兄长有话只管说,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见外。”
吴王吐了口气,“今晚若是无事,明天到合江县,应该就安全了。”
蒋安澜叫人进来搬走了洗脚水,这才走到云琅身边坐下,“大舅哥的人真快,明天就到合江了?”
而此刻,翊坤宫里刚刚收到消息的姚贵妃摔碎了她最喜欢的花瓶。
溅起的碎瓷片切伤了她的手指,鲜血滴落,却未熄她半分怒火。
“一帮废物,那么多人,都没有把事办好。”
候在一旁的太监赶紧安抚道:“娘娘息怒,那些人确实没把事办好。不过,谁也没有料到,那位居然还带了那么多人跟着。其心必异!若是皇上知道……”
“你怎么知道皇上不知道?”
太监一时语塞。
“去,给两位国舅爷送信,请他们明早入宫商议!”
第18章 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再生事
早朝散去。
姚贵妃在翊坤宫里焦急地等待着两位兄长。
不过,她等来的却是姚太傅。
看到父亲,姚贵妃便知道不妙。
让屋子里侍候的人都出去之后,姚贵妃在父亲面前跪了下来。
“女儿莽撞,让父亲操心了。”
姚太傅沉着一张脸,并未开口说话。
姚贵妃没得父亲允许,也不敢起来。
哪怕她如今已是贵妃,但在姚太傅面前,没有君臣尊卑,只有父女纲常。
屋子里死一般的静,好半天,姚太傅才开口。
“你急什么?”
这话问得姚贵妃一愣,她能不急吗?
皇上这么多年提都没有提过一嘴的吴王,不只入宫观礼,还送了云琅出嫁。
若是嫁的别人也就罢了,偏嫁的是定州将军。
那是手握兵权的武将,而她们姚家一系皆是文臣,真要到生死博弈的那一刻,到底还是要有兵权的武将。
当初,付家女为什么是正妃,而她只是侧妃,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父亲,吉儿十三了,按祖制,最迟明年就得前往封地。
皇上虽是疼爱吉儿,但若吉儿去了封地,不能日日在跟前,皇上的疼爱也可以给别人。
如果没了皇上的疼爱,吉儿非嫡非长,他拿什么跟别人争?”
姚贵妃难以抑制的激动。
没能在皇后的位置上争赢,那就一定要替儿子拿下太子之位。
“父亲,当初,明明皇上是喜欢我的,也许了我要娶我为正妃,我们也是两情相悦。她......”
姚贵妃声音哽咽,“是,当初的情况我没法跟她争,但她现在没儿子,连个蛋都没有下,太子之位就该是我儿子的。”
“她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没她在皇上耳边碎嘴,皇上怎么可能想起吴王?
也幸得我动了手,不然怎么知道,吴王还存了那么大的野心。他们,应该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姚贵妃的眼泪不停滑落,委屈得不像样子。
姚太傅叹了口气,这才缓声道:“起来说话吧!”
“父亲,你一定要帮帮我,帮帮吉儿。若是吴王添了定州将军这个助力,西北又有付家,那吉儿还能有什么?
女儿这么多年委屈,不都白受了吗?”
姚贵妃不起,似有点你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的意思。
姚太傅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半分,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落在姚贵妃梨花带雨的脸上。
“你在宫里也十几年了,怎么还能如此目光短浅。
皇上当初对你是有亏欠,所以这些年,你才能盛宠不衰。
你再看看中宫那位,无子无宠,皇上一个月照样去她宫里好几回。
她想让吴王回京,皇上就同意了。你有这能耐吗?”
姚贵妃一时哑言。
“她这些年,不争宠,不闹,不与你计较,处处让着你,你又真占了上风吗?”
姚贵妃更是无从应对。
“学学那位。皇上如今无心立储,急也没用。吉儿还小,先顾好学业,学好本事,听皇上的话,这才是你们母子现下要做的。
剩下的事,我与你两个哥哥自有打算。”
姚太傅这话也不是说头回了,但这一回的口气不同,带了些责备和严厉。
姚贵妃也不敢反驳,只得静静听着,只是那眼泪也跟断线的珍珠一样,不断滑落。
“送亲队伍的事,我已让人去处理。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再生事。”
姚太傅留下警告便拂袖而去。
姚贵妃跌坐在地上,差点把牙齿给咬碎了。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为新种的花球浇水。
这花球还是她让娘家人寻来的,京城里少见这种花,因为不吉利。
此花名为彼岸,又叫曼沙珠华,据说是长在黄泉路上的花。
种在皇宫里,确实不吉利。
“娘娘,姚太傅刚刚从翊坤宫里出来,脸色很是难看。”嬷嬷过来小声说道。
“吴王进了京,又为云琅送亲去定州,姚贵妃当然坐不住了。”皇后手中的水壶放下,仔细端详着花盆。
“还是换上之前那个白瓷的花盆,那个更配。”
皇后的话音落下,嬷嬷已经让人去取了。
“娘娘,擦擦手。”
嬷嬷赶紧又递上帕子,皇后随便擦了几下,扔在一旁,这才在花园的椅子上坐下。
“那吴王和公主那边,会不会有麻烦?”嬷嬷担心道。
“吴王不会没点准备就进京的。他要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也不必想那个位置。至于云琅......有蒋安澜在,不会出什么事。”
嬷嬷把茶水递上,皇后递到嘴边刚要喝,仿佛又想起什么。
“对了,本宫给父亲的信走了几天了?”
“回娘娘,有七八日了。按说,早该到候爷手里了。”
皇后点点头,“父亲也老了,若是我那两位弟弟还活着,也断不会让父亲......”
皇后的两位兄弟都战死沙场。七八年前,西北时有征战,收复失地,抗击外敌入侵,付家就此折了两位将军。
如今西北倒是安定了,但他的父亲也老了。
“娘娘莫要伤怀。太医不是说了嘛,让娘娘少伤神,好好静养,你这身子啊,还是要多调养,等身子调养好了,没准还能给皇上添一个皇......”
嬷嬷嘴里的‘子’字未敢出口。
“老奴多嘴,老奴该死!”
嬷嬷赶紧跪了下来。
“嬷嬷,起来吧。我这肚子,大概是没那个福气了。我呀,就指着云琅明年能给我添个外孙,或是外孙女也是好的。”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着天空,蔚蓝的天空下,白云朵朵,是个好天气。
而此时,云琅他们一行人抵达了合江县。
路上很是顺利,并且搭上了吴王提前安排好的船只,去往定州。
“看到码头那艘大船了吗?”
吴王与云琅和驸马相对而坐。
云琅点头,“如果没有出事,我们应该搭乘那条船吧?”
吴王点头,“嗯。如今这小船,要委屈四妹妹跟妹夫了。”
“有劳兄长安排周到。希望,此去定州,能一路平安。死了那么多人......”
云琅说到这个,就是一声叹息。
昨晚云琅也做噩梦了。
在梦里,她一直被人拿刀追杀,跑呀跑,眼看刀子要扎进她的身体了,幸好被蒋安澜给叫醒。
男人抱着她,像哄孩子一般不停地说着‘不怕,不怕,以后夫君护你一世周全’。
她弄得满头大汗,后来也不敢睡,蒋安澜就给她唱小曲,说是以前他家兰儿害怕不敢睡觉,他便是这般哄睡的。
第19章 公主,这才叫合卺酒
水路走了五六日,眼看到了定州地界。
原是在另一条客船上的沈洪年传过话来,说要求见公主。
蒋安澜原是不待见此人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看到沈洪年就不喜欢。
下人来报,蒋安澜直接就给拒绝,说有什么事,跟吴王说便是。
但云琅叫住了传话的人,并让客船在前面水流平稳的地方暂停,请沈洪年上船。
“公主是不是喜欢那小白脸?”
蒋安澜这醋意,吴王隔了几米远都闻到了。
这几日行程下来,他们同在一条船上,也见惯了蒋安澜恨不得一双眼睛长在云琅身上。
有时候他想和云琅说点话,蒋安澜还拿眼睛瞪他,嫌他碍眼。
所以,吴王没事也尽量不出现在他俩面前。
这不,听得他二人说话,吴王就回了自己的船舱。
快到定州了,他此行也将结束。
只是,一路上他还没有与蒋安澜聊过今后之事。
云琅自是说了,要做他的助力,还要加上定州将军。
但他这个四妹妹,是不是能做得了定州将军的主,那还很难说。
这一次遇险,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之后回到越州,怕是更要谨小慎微。
越州,说是他吴王的封地,但其实,他在越州真正能做主的事,没两件。
“驸马,你总这么给我泼脏水,是非要给自己头上戴顶绿帽子吗?”
“你敢!”
蒋安澜把人逼到角落,双手就撑在墙壁上,“臣虽是个粗人,但臣看上的人,那就得从头到脚都是臣一个人的。
身体是,心也得是。
如果公主真有什么相好的,那可得藏好了。臣虽是不能把公主怎么样,但弄死那个男人,还是易如反掌。”
“驸马威胁我?”
云琅在心里想啊,你蒋安澜上辈子当了十几年绿王八,也没见你把沈洪年怎么样。
最后,可能还是让人家联手搞死的。
现在跟我这里逞凶,瞧把你能耐的。
“这怎么是威胁,是臣对公主的爱。”
说完,他轻啄了一下云琅的唇瓣,然后又凑到云琅耳边,“到了定州,就该洞房了。”
云琅红了脸。
前世她的洞房。
前世她就没有洞房。
沈洪年大婚那日喝醉了,睡得跟猪一样,哪有什么洞房。
偏那时候,她看着睡着的沈洪年,还满心欢喜。
可真蠢呀!
沈洪年在船头等了一会儿。
三月的春风很暖,这定州地界原也比京城更暖和些。
河岸随处可见桃花朵朵,一片胭红,正是春光无限之时。
只是这一程终究压在他的心头,成为怎么也搬不开的巨石。
“沈大人,公主请你进去。”
下人来传话,沈洪年才收回思绪,又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进了船舱。
按着规矩行君臣之礼,而后才恭敬站在一旁。
“公主,已经到了定州地界,最多半日便能到定州城。按制,定州的地方官员都得到码头迎候公主。
我们这一路皆以商旅行路,皆未惊动沿途的州府。
只是定州不同,公主若是悄无声息进了定州,难免让人猜疑。而且,也失了皇家的体面。”
沈洪年说的是正事,而且这一路上,沈洪年也很安分。
云琅看着眼前恭敬的沈洪年,还别说,跟前世极像。
前世,哪怕他们做了夫妻,沈洪年与她平日里也保持着君臣之礼,未逾越半分。
“那按沈大人的意思呢?”
“打出公主仪仗,定州官员自会在码头等候。按制,公主到达定州,也应先接见当地的官员。”
其实,这些在礼部给的章程里都有。
云琅也早就看过,只不过中途出了那么大的事,沈洪年未再提及,云琅也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那就按之前的章程来,有劳沈大人了。”
云琅如今与沈洪年说话,倒是多了两分客气,不像之前,话里总带着些刺。
沈洪年把这理解为,公主是记着他的救命之恩。
“这是臣的分内之事。臣,先下去准备。”
沈洪年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十来条客船上便打出了公主仪仗。
他们一行到达定州时,黄昏将至。
定州的地方官早早就候在码头。
云琅与蒋安澜也换回了大红的吉服,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携手上岸。
“臣,定州知府刘崇率定州各衙署官员,迎候公主殿下。”
话音落下,众人皆跪。
“各位辛苦了,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再朝蒋安澜行礼。
简单几句寒暄,云琅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大红花轿,而蒋安澜则骑上了高头大马跟在花轿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公主府去。
今夜,公主府还有一个简单仪式。
倒不是什么拜天地、父母的,而是接受定州地方官的朝贺。
待这个仪式结束之后,公主大婚的所有流程才算走完。
至于宴席,那是安排在第二日,由公主宴请地方官,是为答谢。
当然,前世云琅的婚礼没有这些流程。
前世摆酒宴客,皆在沈府。
而她的花轿是不入沈府的,出了皇宫就直奔公主府。
沈洪年牵着她的手入了公主府后,就去沈府宴客,一直到临近子时,大醉而归。
今夜,蒋安澜抱了她入新房。
大红的喜字,满屋红烛,映着她红了的脸颊。
“臣让他们备了热水,一会儿就送进房里来。你好好泡个澡,如果困了,就先睡。臣得去军营那边看看,估计回来会有点晚。”
蒋安澜把她放在床榻上坐下,然后起身去拿了桌上的合卺酒。
“可是有军情?”云琅忙问。
“没有,只我有些日子不在军营,怕那帮人懈怠,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蒋安澜把合卺酒递到云琅手里。
手里端着合卺酒,云琅才想起来,前世,她与沈洪年也没有喝合卺酒。
沈洪年大醉而归,倒在床上就睡去了。她一个人自然就喝不成合卺酒。
“不高兴?”
蒋安澜看她神色不对,正想解释自己不是大婚夜丢下她,而是海防一日不可大意。
不知为何,他今天的眼皮总跳,像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云琅游走的思绪被唤回,抬眼对上蒋安澜的目光,“没有不高兴,驸马做的是正事。”
驸马!”云琅双手举起合卺酒,“饮此合卺,今生便是同路之人。愿君勤于王事,保家国安宁,护百姓安居。”
“公主没有别的了?”
云琅不解地看他,这喝合卺酒,还要说别的吗?
“公主再想想。”蒋安澜鼓励着。
云琅也没听过别的公主洞房墙脚,难不成是定州这边新婚夜特有的规矩?
她突然想起之前蒋安澜还说,新妇未入夫家前双脚不能下地的规矩。
完了,她这双脚都不知道下过多少回地了。
难道是这个?
“云琅自京城而来,路途遥远,车马舟行,又逢变故,不得以双脚沾地,断没有让驸马早......”
到底是新婚夜,云琅嘴里可说不出‘死’那个字。
蒋安澜看她那为难模样,这才听明白她要说什么,不禁哈哈大笑。
云琅愣愣看着。
“公主,你怎么这么可爱。那什么不能落地一说,是臣逗你的。你还真信,你怎么那么招人疼。”
他伸手捏了云琅脸蛋,在云琅还有几分错愕的眼神里,一口饮下那合卺酒,再揽过云琅的脖子,双唇相碰,便有酒水从他嘴里灌入云琅口中。
“公主,这才叫喝合卺酒。”
一手托起云琅通红的小脸,眼神灼灼,“公主要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20章 将军今晚回不来了
蒋安澜说自己会快去快回,最多一个时辰。
云琅也泡了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
海棠不在,侍候她梳洗穿衣的是之前皇上派到霁月轩侍候的宫人,名唤莲秀。
只是经过破庙那夜的杀戮,莲秀捡得一条命,却吓得不轻。
再加上,蒋安澜让她来侍候,之前一定是警告过她的,所以她连给云琅梳头,手都在抖。
“莲秀!”
“奴婢该死!”
听得公主唤,莲秀吓个半死,顿时跪了下来。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没想弄疼公主,奴婢一定更小心,请公主不要杀奴婢......”
莲秀的声音颤得都变了调。
云琅伸手扶了她起来,她却不敢抬头,双手还那么抖着。
梳子上有断掉的几根头发,而攥着那梳子的手,大概是太过用力,手指有些发白。
“莲秀,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但既然跟我到了定州,以后就只能是我云琅的人。破庙一场生死,你我还能捡条命活着,那就要珍惜。”
云琅拉住了她的手,莲秀赶紧又跪了下去,“奴婢只忠心四公主一人,绝不敢有半句谎言!”
看到莲秀,云琅便有些想海棠了。
莲秀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比海棠小几岁,但在宫里侍候人的丫头,又是之前皇上派到她身边的,不会是个蠢的。
在霁月轩那三个月,莲秀侍候她也算尽心,要不然,如今这丫头也到不了她身边。
“起来继续替我梳头吧!”
莲秀赶紧起身,云琅却在镜子里看到莲秀额前的汗珠。
还真是吓坏了。
此时,门外有人通报,说是城外庄子上的管事求见。
云琅都差点忘记了,这回皇后娘娘给的陪嫁里有定州的两处庄子。
而且,临行前一天,皇后也与她说过,早已先行安排了人去定州打理一些事务。
云琅赶紧让人进来,又让莲秀去外面守着。
“民妇孙氏,见过四公主!”
来人是个中年妇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打扮也很普通,看着就像是府里的下人。
“起来吧!”
等那孙氏站起来,云琅才赫然发现,此人她是识得的。
前世的时候,孙氏替皇后打理京城的一些铺子,云琅见过几回,也知此人做事稳妥,颇有些能耐。
万不曾想到,皇后娘娘居然把此人派到了定州。
果然,也只有皇后娘娘对她最好。
“民妇奉娘娘之命,三月前就已到了定州。城外的两处庄子收拾妥贴,又按娘娘的意思,在定州城为公主购得店铺十间,分别经营首饰、胭脂水粉、酒肆旅店。”
孙氏说着,从衣袖里取出房屋地契给云琅递上。
云琅稍稍看了一眼,收在一旁,“有劳张婶了。”
孙氏听她这般称呼,先是一愣,随即跪了下来,“公主折煞民妇了。”
云琅起身上前,亲自把孙氏给扶了起来。
“张婶,当年张叔为背回舅父,只身杀出重围,还断掉了一条胳膊。就冲这个,你也当得起云琅叫你一声婶。
而且,我还知道,张婶在京城一直替母后打理京中店铺的生意,颇为尽心。
母后让张婶来定州帮我,云琅不懂的事还很多,以后还要张婶多多提点。”
孙氏听得这番话,眼眶有些湿润了。
孙氏的男人叫张义,从前跟随长平候镇守西北。几年前西北一场大战,长平侯次子战死沙场。
张义不顾危险,杀入千军万马里,把长平侯次子的尸首背了出来,却为此断了一条手臂。
自此,张义便离开了西北军,回到京城,做了长平侯府的一个车夫。
“民妇日后定为公主尽心办事。”孙氏很快收起那点情绪。
云琅拉了她的手,到一旁坐下,但孙氏却不敢坐。
“张婶,以后在我面前,都不用这么拘谨。你是母后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来,先坐下说话。”
“民妇谢过公主,但礼不能废。”
到底是长平侯府里出来的人,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云琅倒也不勉强。
“公主,随民妇一起来的有两百人左右。其中,五十人为奴仆杂役,另外一百五十人则是训练有素的护卫,以后他们会在暗处守护公主安全。”
云琅确实没有想到,皇后连护卫都替她准备了。
有了这一百多人,日后她在定州做事也能方便一些。
本来想让这些护卫直接进入公主府,毕竟现在随护的那些人都是吴王的人。
等吴王回越州,那些人也是要走的。
但现在若是跟孙氏说了,就得提及路上的事。
她恐怕很难阻止孙氏把这个消息传给皇后娘娘,她现在还不想让皇后知道。
此生,皇后娘娘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她不想皇后在京城里还为她担心。
“这些护卫如今都在哪里落脚?”云琅问道。
“他们暂居在隔壁一条街,等时机合适,公主也可先安排一些人进府。”
云琅点点头。
孙氏离开前,还给了云琅一份定州当地官员的名录,上面详细记载了这些官员的情况。
不得不说,皇后为她考虑得十分周到。
只是,原本说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的蒋安澜,眼看快半夜了还不见回来。
云琅换了地方本也睡不着,惦记着蒋安澜,更是难以入睡。
她便派了人去军营那边,看看蒋安澜是因为什么耽搁了。
前世乐瑶嫁到定州,大概也是这个时候。
倒也没有听说定州有海寇入侵,或是别的大事。
她又想着,莫不是那老鳏夫诓骗于她,刚回来,就着急去见相好的了。
毕竟,他们在来时的路上也说过这个。
要真有那相好的,这么着急去见,她也很想知道,那女子得是何等貌美,能让蒋安澜如此心心念念。
此刻,她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重活一世,总不能在大婚之夜还被那个老鳏夫扔下吧。
那不是比前世的沈洪年更加可恶。
打发出去的人一直没有回来,云琅等着等着便打起了瞌睡。
她还做梦了,但都不是什么好梦。
有前世临时被乐瑶道破真相的嘲讽,也有脖子被挂上白绫时那窒息前的挣扎。
猛然间惊醒,坐在椅子上的她,险些给摔倒在地。
“原来,是梦啊!”
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悲惨的一刻。
此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公主,睡了吗?驸马的人要见你。”
莲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云琅起身走到门边,开了一道门缝。
毕竟还是新婚之夜,断不能让其他男子进来,她看到外面站着的是陈平,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
“陈平,驸马呢?”
陈平回头示意那些守在门外的人退下,这才靠近了些低语,“回公主,将军今晚回不来了。
刚得了消息,今夜有海寇来犯,而且白天的时候已经有人先潜入城里。将军命我回来保护公主,并通知吴王。”
第21章 沈洪年,你现在还摘得干净吗?
云琅没有想到,这才刚到定州第一夜,海寇就来了。
怎么就那么巧呢?
就好像是这些海寇故意不让蒋安澜过这新婚之夜一般。
她记得,前世的定州府曾肃清过内贼。
虽然具体的情况她并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而且,也是在定州肃清内贼之后,沈洪年走马上任定州知府,从此开启了官场宏图。
当然,这个定州知府是她替沈洪年求来的。
难产之后,她养了一年身子,眼看着好些了,便想替沈洪年打算。
经常进宫见皇后,为的就是替沈洪年求一个好的实缺。毕竟,在礼部三年,干的都是些打杂的事,并没有什么实权。
沈洪年从一个七品礼部小官,一跃成为从四品定州知府,谁不说他是沾了公主的光。
而定州在沈洪年治下,确实也越来越好。
后来海寇入侵的几场大仗,蒋安澜自然功不可没,但沈洪年作为地方官,调度有方,组织百姓全面抗敌,也被传为佳话。
沈洪年在定州知府任上四年,便被皇帝招回京城,入了吏部,从此官运亨通。
“去请吴王和沈洪年来过来。”云琅吩咐陈平。
陈平迟疑了一下,“公主,沈大人只是礼部的文官,他......”
陈平想说沈洪年无用,但更主要的是,他知道自家将军不喜欢沈洪年,而且沈洪年在马车这件事上的嫌疑并未洗清。
“沈大人的本事你应该也见识过。”
陈平无法反驳,只得领命而去。
吴王与沈洪年都住在附近的客栈,本都已经睡下来,听得这般消息,吴王赶紧穿了衣服起身。
沈洪年是真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本来以为,总算是安全到达定州,公主下嫁的流程也都走完了。
他最多再待三四日,就要起程返京。
当然,返京之前,还要寻得公主的意见,如何向皇上呈报,这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
他倒不是没点想法,但他的想法现在不重要。
吴王与沈洪年赶到公主府,云琅早已穿戴整齐等在大厅里。
大红灯笼高挂,红绸飘飘,就连夜晚的风都带着怡人的暖香。
本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现在却是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
“四妹妹,既是海寇入侵,当召集定州府衙署官员,各施其职。城中巡逻,排查贼寇,也要安抚百姓,不至于造成恐慌。
若是在越州,为兄自然责无旁贷,但这里是定州,我若做了些什么,最后话传到了父皇那里,恐怕会被有心人解读成别的意思。”
吴王简单地听了一下陈平汇报现在的情况,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和意见。
“皇长兄,如今这个时候,你不可能置身事外。不管你怎么做,想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人,总能找到由头。
你不帮忙,他们只会把话说得更难听。当然,我也理解皇长兄的顾虑,好在,不是还有沈大人嘛。日后,沈大人可为皇长兄作证。”
沈洪年本是安静听着,在这二位面前,没有他说话的份。
突然被云琅点名,沈洪年的目光不由得看向公主。
“臣......”
沈洪年实在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去。
公主就是故意为难他。
他能做什么证?
他要做证,皇上只会认为他跟吴王是一伙的。
可是,他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想独善其身,大概是不可能了。
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他要么是同伙,要么就是死人。
他还不想死。
“臣虽人微言轻,但吴王为定州百姓不顾危险,臣定然是看在眼里的。”
吴王轻哼,“沈洪年,你都说你人微言轻了,你那几句话,能有何用?”
沈洪年无法回答。
云琅的目光落在沈洪年身上,她记得在沈洪年出任定州知府前,曾在其书房里看到过一篇《论定州海防疏》的文章。
也是因为看到这个,她后来才想替沈洪年求定州知府的位置。
这也是她今晚叫沈洪年来的原因。
“沈大人,你有什么想法?”
沈洪年感受到云琅期待的目光。
按说,今晚这件事,原也不该叫他来的,请吴王来商议是对的,再不然就是定州知府,怎么也轮不上他沈洪年。
他刚到定州,情况不熟,而且人微言轻,还是礼部的官员。
为什么他总觉得公主对他有些期待呢?
是错觉吗?
“回公主,定州年年都有海寇来犯,从前那些年,可谓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也就是驸马上任了定州将军,才迎来了大胜。
按说,去年那些海寇吃了大亏,也该消停两年。
这还不到一年,再度来犯,还偏在驸马与公主大婚之夜,臣倒是觉得,他们不是冲定州城。”
“不是冲定州城?理由?”云琅追问。
“若是真冲定州城,驸马进京迎娶公主这段时间,他们大可来犯。驸马不在,其实他们的机会更大。
那时候为什么没来,偏在驸马回到定州大婚之夜来犯,除了想让驸马不能......”
沈洪年没把‘洞房’二字说出口,但那兄妹二人已然明了他的意思。
“就只为这个?”云琅反问。
“也不只为这个。臣记得,当初定州有官员向皇上参过驸马,虽说这种事在朝臣中颇为常见。不过,定州年年吃败仗,是真的兵不够强,将不够勇,伐谋输于海寇吗?”
云琅当然知道沈洪年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不动声色。
倒是吴王听不下去,插嘴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这定州官场有人与海寇勾结?”
“下官没有这么说。”
吴王气得哼了一声,“沈洪年,你可以呀!”
“臣只是一个礼部的七品小官,不懂军事,更不懂打仗,也不太了解定州的情况。公主问臣,臣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胡说八道而已。”
沈洪年起身,恭敬朝二人行礼。
吴王听完这话,反倒笑了。
“四妹妹,咱们沈大人滑得很呀。这是处处想把自己摘干净。不过,沈洪年,你现在还摘得干净吗?”
沈洪年不答,只是恭敬地低着头,一副听上官训话的模样。
他现在确实摘不干净了。
只是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从他口中出来。
“咱们这探花郎,本事啊!”
吴王话语里尽是讽刺。
沈洪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态度更为恭敬。
云琅不想把话题扯远了,沈洪年那八百个心眼子,前世她死的时候,就已经明了。
这一世,倒也不意外。
他要真是个蠢的,云琅也不在此刻叫他过来。
于是,云琅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定州府已经烂到底了?”
“公主,臣......”沈洪年语塞。
“沈大人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此处只有我与皇长兄,就算沈大人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也不会传出去。
更何况,云琅一直感念沈大人在破庙的救命之恩,我以为,我们算是能够彼此信任的人。”
“臣不敢贪功,保护公主,是臣的职责。”沈洪年赶紧道。
云琅瞧着这个男人,手指轻轻地敲在椅子扶手上,然后以退为进道:“既然沈大人信不过我与皇长兄,那就请沈大人回去休息吧。”
第22章 不管是不是,她都要把这事记在皇后身上
眼看着公主下了逐客令,沈洪年知道,现在走了,那就真要倒大霉了。
那么多禁军都杀了,也不在乎多杀他一个。
而且,单凭马车的事,杀了他报到皇上那里去,他都死有余辜。
甚至还可能,在把他杀了之后,所有的事都推到他沈洪年头上。
沈洪年在片刻的犹疑之后,再次拱手朝公主行礼。
“臣没有不信王爷和公主的意思。臣对定州府不算了解,但多少知道一些,皆为愚见。
若定州府真烂到底了,去年驸马就不可能大败海寇。所以大部分官员还是可用的,只是......”
沈洪年说到这里停顿下来。
“定州同知江伯阳应是个刚正不阿之人。臣曾看过他当年高中进士的文章,书言志,志达心,就算在官场多年,想来也不改其志。而且......”
沈洪年又停顿下来。
“而且什么?沈洪年,我发现你说话还真喜欢说半句。怎么,这回也得让我来给你补充?”
吴王听不得他说话这磨磨叽叽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讥讽。
“王爷教训得是。臣只是怕荐错了人。毕竟,宦海沉浮,谁又敢说谁真能一尘不变。”
云琅听得这话,心说,你沈洪年莫不是也重生了,在这里说自己吗?
可是,如果沈洪年也重生了,以他的聪明劲,一开始就会替自己推掉定州之行。
云琅下意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沈洪年,你年纪不大,官没做多久,我看你心思倒是不少。这要是以后做了大官,谁还能算计得了你?”
吴王再出讥讽之言。
“皇长兄,扯远了。既然是探花郎觉得可信的人,那一会儿就麻烦沈大人带上我的令牌去见江同知,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他,请他调集人手抓捕城中潜藏的贼寇。”
说完,云琅看向吴王。
“另外,也要麻烦皇长兄,带上公主府的护卫前去支援驸马。这是我到定州的第一夜,洞房可以没有,但不能让海寇得了便宜。”
吴王说不想插手定州的事,但云琅既已开了口,他也没再找理由。
等沈洪年走了之后,吴王才与云琅说道,“你真信得过那个江同知?”
“皇长兄有可推荐之人吗?”
吴王一时语塞。
“那不就行了。可不可信,用了才知道。更何况,皇长兄都说了,沈洪年滑得很,他很清楚如果这个人不可信,会怎么样。所以,皇长兄倒不必担心这个。”
“行吧,你自己小心些。公主府的护卫都留着,以防万一。这定州城,我看也是个虎狼之窝,等过几天我回越州,这点人也一并留给你。”
“谢皇长兄!不过,小妹这里有人,皇长兄还是都带到驸马那边吧。”
“有人?”
吴王有些诧异,随后又很快猜到,“是母后?”
云琅点头。
“母后替我安排了人,他们会在暗处保护我的安全。皇长兄把这些人都带走,我是还有一点想法......”
她示意吴王靠近些,然后才凑到了对方耳边一阵低语。
吴王点点头,仍旧叮嘱道:“你还是要小心!”
“皇长兄也要小心,更要替我看着驸马,别让他伤着,也别让他......”后面的话她觉得有些不吉利,倒也没有出口。
吴王见时辰不早,又恐蒋安澜那边陷入困境,倒也没有多说。
只是迈步出了大厅,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折了回来。
“云琅,有件事一直想跟你求证。”
云琅点头。
“这次我被父皇召回京,还有为你送嫁,是不是母后......”
他的话没问完,云琅便打断道:“是!”
吴王了然,“我就说嘛,我在越州十几年了,父皇从未想起过我,怎么会突然召我回京。原来......那你跟我说的那些,也是母后......”
云琅冲他比了一个禁言的动作。
“皇长兄,有些事,母后不便说,也不能说,但你心里清楚就好。我们都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别让母后在京城为难,更别让她操心。”
吴王有点激动,一时间想表达什么,却又知道有些话不能出口,便一把抱住了云琅。
“四妹妹,替我谢过母后。就说元嘉......元嘉......一定好好孝顺她。”
吴王结巴着就憋出这么一句来。
“皇长兄,路还很长,咱们日后都还要小心些。”
吴王赶紧松手,朝云琅一拱手,“四妹妹,日后咱们兄妹同心!”
云琅看着吴王的背影消失。
其实,她没有问过皇后,但能做这件事的人,大概也只有皇后。
所以,不管是不是,她都要把这事记在皇后身上,让吴王感念皇后的恩情。
至于那个定州同知江伯阳,在孙氏给的名录里算是可用之人。
最关键的是,云琅知道这个人。
前世的江伯阳后来官拜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个直臣,也是个纯臣,不属于任何的派系。
能在朝堂上参两位国舅侵占百姓田地,也能当群臣的面,指出皇帝的错误,虽不得皇帝喜欢,皇帝也曾扬言要罢他的官,但他正二品的左都御史一直干得好好的。
此时,蒋安澜身披甲胄,立于卫城之上。
海风呼啦啦地吹着,海上已经开始起雾,雾气渐渐往卫城这边涌来。
卫城上燃着火把,映着迷雾,渐显迷离之境。
“将军,吴王来了。”
蒋安澜心里正琢磨事,听到陈平的声音,转头就怒道:“让你在公主府保护公主,你来干什么?”
“回将军,公主说不必我保护,说她有人,让我来保护你。”
陈平如实答道。
“她有人?”
“我与吴王出来时,隐约发现公主府的房顶上有暗卫,附近两条街道也都有暗卫隐匿其中。而且,吴王也把公主府的护卫都带过来了。”
蒋安澜正想骂人,吴王的声音传来。
“驸马,四妹妹怕你出事,让我带了护卫过来帮你。她是担心你,你也别骂下面的人了。四妹妹那边不会有问题,放心吧。”
“看来,我倒是低估了大舅哥,藏了不少人啊。”
吴王没有否认。
既然云琅没有跟蒋安澜说那些暗卫的事,他也不必多嘴。
“现在什么情况?海寇呢?”
吴王往那海面看去,什么也看不见。
“等着吧。”
“驸马如何确定海寇会从这里登陆?定州府下辖五卫,海防线这么长,若是他们从别处登陆,就算是骑马跑过去,怕是人都进了城。”
“怎么,王爷还要教我打仗?”
“那倒是不敢。只是纯属好奇。越州不靠海,我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看到大海。确实不太了解这海防上的问题。是想虚心跟驸马请教。”
说完,吴王还躬身作揖,态度很是诚恳。
蒋安澜见他态度不错,这才缓缓开口。
“定州城地处定河入海口,此处形成了一个马蹄形的海湾。海湾设五所卫城,南北两岸各两所,中部一所。
中部在最里头,海寇不会选择那里登陆,因为进去了,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不利于他们撤退。
南岸两所外常年有泥沙淤积,形成大片滩涂,并不适合登陆。
这里是北岸最靠外的一所,他们的船可以直达卫所城墙之下,不管输赢,撤退都很便利。
而且,这些人,常年在海上谋生,在海上的本事比陆地上的本事大。
他们擅长海战,也擅于攀爬。这卫城高两丈五尺,下面悬崖也有两丈左右,加起来四五丈,但他们只要有一个钩子,一根绳子,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能从船上爬上来......”
第23章 那咱们今晚就来了个海寇入室
公主府里静悄悄的。
云琅怕自己犯困,还特意让人泡了壶浓茶饮着,今晚肯定是要熬到天亮的。
莲秀在旁边站着,她隐约知道是海寇的事,但也不敢多嘴。
云琅似乎有些无聊,目光落在了莲秀身上。
莲秀倒是比海棠长得要清秀,小模样也更好看。
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也透着股子聪明。
“莲秀,你是哪里人?”云琅随口问道。
“奴婢越州人。”
“越州?到是离此不远。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我离家之时,家里已有一弟,不过,那时候继母已经怀有身孕,只是不知道后来生下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云琅端起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希望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奴婢......”
云琅侧头,莲秀像是吓着了,赶紧道:“奴婢希望继母生的是妹妹。那样,父亲就不会薄待了小弟。若是后娘再添了个弟弟,我那小弟......”
一提及弟弟,莲秀眼睛都红了。
“想你弟弟吗?”
莲秀一个劲地点头,“母亲过世后,父亲就再娶了继母,待我与弟弟大不如前。继母看着是个温柔的性子,但后娘进门之后,我与弟弟就常挨父亲的打。”
云琅本是闲着无聊,随口这么一问,结果还勾了人家的伤心事出来。
但都问了,自然要问到底。
“那你是如何进的宫?”
“继母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说是宫里的贵人要给公主选几个侍候公主的小女娃,说是进了宫,以后指不定能当娘娘。就算是不做娘娘,还能许个权贵人家做个妾室。后娘说动了父亲,我后来就跟着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娃一起进了宫。”
云琅心想,能让下面的人这般花心思的,自然也就乐瑶了。
毕竟,其他公主可没有这个待遇。
“这么说,你之前一直在乐瑶姐姐那里?”
莲秀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赶紧跪下来,“公主,不是的,我不是乐瑶公主的人,也不是姚贵妃的人。”
确实是被吓坏了,如今有点风吹草动,小姑娘就吓得不轻。
“我只是问问,你如实说便是。”云琅倒没想吓她。
莲秀也没起来,就那样跪在地上回话。
莲秀在宫里的经历很简单,那一批小女娃有几十个,不只来自越州,其他州府也有。
本来是准备调教好了,挑选一些得力的送去侍候乐瑶,但莲秀的越州口音重,一直改不过来,后来她就没能去翊坤宫,进了浣衣局。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皇帝身边的福满公公,因着二人同乡,福满看她有几分像自己早年夭折的妹妹,后来便对她多有关照。
所以,当霁月轩里要人侍候的时候,福满就把她安排过来。
“原来是福满公公调教过的丫头,难怪了......”云琅听完,感叹了一句。
“公主,奴婢不敢有二心。福公公对我有恩,奴婢自是不敢忘,但奴婢也绝不会背主。”
云琅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小丫头,她倒是没有想到,随口这么一问,还能问出来这么一层关系。
福满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已经混到御前好几年了。
做事妥贴,又深得皇帝信任,就是那些个后宫的娘娘们,对这福公公也很是客气。
毕竟,人家天天陪着皇帝,而后宫的娘娘们,一个月能见上几回,也就算是受宠的了。
有时候福公公递句话,可是比什么都管用。
“这么说,你跟我来定州也是福公公的意思了?”
云琅问这话的时候,眼里便多了一抹阴沉。
“回公主,福公公让我来侍候公主的时候就说,霁月轩里侍候的人可能会跟着四公主去定州。
他说,皇宫没有什么好的,跟着四公主去定州好歹能自由些,而且四公主脾气极好,从不苛待宫人,跟着四公主是福气。”
云琅难以分辨她这些话是故意往好听了说,还是那个福满真有这么说过。
不过,这个丫头对她来说,以后应该还有别的用处。
她伸手扶了莲秀,“先起来吧!我也不过是闲着无聊,随口问问。瞧瞧,还把眼睛给弄红了。
咱们啦,小的时候都受过苦,也都是没娘的孩子。我知你的苦,我也应该知道我的不易。
都是破庙里好不容易拾回来的命,咱们以后都好好的。”
几个时辰前,云琅还警告她来着,如今又万般温情。
莲秀心里也明白,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有几副面孔。
从前,或许四公主是脾气最好的。
以后,可就未必了。
“公主,奴婢......”莲秀泪眼婆娑。
云琅陪着流了几行泪,又说起了自己几岁就没了母妃,以前夜里还偷偷哭,怕宫人听到,传到皇上耳朵里,都不敢哭出声来。
两人哭了一场,彼此给对方擦干的泪水,云琅便拉着她的手道:“我年长你俩月,日后你可当我是姐姐。
等再过些日子,海棠回来,你会再多一个姐姐。海棠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也极好,没什么心眼......”
正说话之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定州知府刘崇求见。
云琅不太满意这个刘知府,江伯阳带着人都已经在城里忙活好一阵,这刘知府现在才听到动静,这是睡得有多死。
“让他候着!”
来人领命而去。
此刻的云琅可不是刚才陪着莲秀哭的那个少女,她那张未经风霜的脸上写着纯真,但眼里却是压着的怒火。
片刻之后,一个断了中手臂的中年男人进来,云琅便示意莲秀先下去。
此人便是孙氏的男人张义。
“张叔,说吧。”
“回公主,刘知府今夜宿在万花楼,半个时辰前,刘知府就得了消息,然后打发人回了趟府。他自己则梳洗完毕了,这才慢吞吞过来。”
云琅的手轻轻地敲打着黄花梨木的椅子扶手,一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谋划什么一般。
张义也不打扰,就在旁边安静等着。
片刻之后,云琅看向张义,“张叔,之前你说,这位刘知府才上任定州知府三年,便有了家财万贯,钱财都藏在书房的地下室里?”
“是!”
云琅笑了。
“行,那咱们今晚就来了个海寇入室,先替那些现在还藏起来的家伙弄点动静出来。东西拿出来后,就先放在你们落脚的地方,回头我还有大用处。”
第24章 你要相信她
沈洪年举荐了江伯阳,人家大他几级的江同知都半夜起来带人查海寇,他自然也得跟着。
再说了,人是他举荐的,这人要真有问题,他跟着一路,也好手起刀落,算是给公主一个交代。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并无所获。
“沈大人,快五更天了。城中并无异常,是不是......”
江伯阳倒不是怀疑公主府那边的消息,而是就这么查下去,也没个结果,确实不是办法。
沈洪年也觉得,就这么满大街的溜达确实不行。
“江大人可知......”
沈洪年的话还没说完,便有差役来报,“同知大人,五柳街那边走水了。”
“五柳街?公主府就在五柳街。”江伯阳心头一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洪年也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就往公主府的方向跑。
江伯阳也不敢懈怠,留下一队人继续查找海寇的情况,让另外一队人跟着自己往五柳街而去。
此时,卫所那边吴王和蒋安澜都在严阵以待。
穿越迷雾而来的船只,就像是幽灵一般,突然就到了卫所城下。
蒋安澜一声令下,数支带着火头的箭矢飞了出去,一下子把卫城下的海面照亮。
吴王这才看清楚,至少有二三十条船正在靠近。
但船上有多少人,却看不真切。
蒋安澜静静看着,站在一旁的吴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们有多少人?”吴王问。
“不好说。这样的船只,如果满载能装几百人。”
“几百人,二三十条船,那不是有几万人?”吴王没想到海寇会有这么多人。
“怎么,吓着了?”蒋安澜侧目,带了几分并不掩饰的瞧不起。
“我说妹夫,我虽没有像你一般经历那么多大战,但我这二十几年,没有一步不是踩在冰面上过来的。
若是能为国战死,对我来说,也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就怕不知道死在谁的阴谋之下,还背负污名,那才是死得憋屈。”
蒋安澜突然发现,吴王说话跟之前似乎有点不同了。
之前说话吧,总拿他当外人不说,而且还有点藏着掖着的意思,可没现在这么坦荡。
“大舅哥不怕就好。”
正说着,一支箭矢飞来,蒋安澜长刀挥去,挡开了箭矢。
吴王多少有点惊着,骂了一句:“大意了!”
转过头来,就见有铁爪飞落,钩在了城墙上,而那铁爪连着的绳子下面,已有海寇在快速攀爬。
吴王是第一次见海寇,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些人攀爬的速度惊人。
说他们是如履平地,也一点都不为过。
有动作快的海寇都爬上了卫城墙,挥舞着刀剑正与守城的士兵拼杀。
眼看着,这场厮杀就要快速拉开。
偏在这时,陈平来报。
“王爷,五柳街走水了。火光冲天,这么远都能看到。”
“是公主府?”蒋安澜忙问。
“太远了,看不真切具体的位置,但应该在那附近。”
吴王虽不知道五柳街在哪里,但听二人对话,也明白是公主府那边出了事。
“那丫头,还跟她说要小心来着。”吴王的手按在蒋安澜的肩上,“别着急,她有准备。
你若不放心,可以让陈平带人回去。不过,从这里赶到公主府,真要烧起来,怕也烧得差不多了。”
蒋安澜有些怀疑地看着吴王,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
吴王便拉了蒋安澜到一边,省得那些不长眼睛的箭矢落下来。
“来之前,四妹妹跟我说,她怀疑那些潜进来的人,是冲公主府来的。因为选在你们洞房这夜,冲的就是你俩。
所以,她才故意让我把护卫都带走,造成一种公主府空虚的假象,这样对方才有机会。”
“她才多大,经历过什么?你就敢信她的话?”
蒋安澜转身就要走,却被吴王拉住,“蒋安澜,你此刻的职责是守好这里。你要相信她!”
蒋安澜揪住了吴王的衣领,眼里满是怒火,眼看着两个男人要打起来。
此时,一个不怕死的海寇却挥刀砍向他二人。
蒋安澜连头也没回,一把长刀飞出,直接把那人捅了个对穿。
“王爷,你最好没骗我,也最好祈祷她毫发无伤。但凡她伤了一丁半点,我蒋安澜可不管你是什么王爷。”
说完,他推开了吴王,把那长刀从海寇身上拔出,冲着正挥手的陈平吼道:“陈平,带五十人回公主府。”
陈平得令而去。
蒋安澜却开启了屠戮模式。
五柳街。
公主府门外围了不少人,火势太大,此刻仅靠众人提水灭火,真真只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房屋倾塌,噼里啪啦的声音敲动着人心。
沈洪年一口气跑回来,揪住一个人就问:“公主呢?公主在哪里?”
那人也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沈洪年又揪了其他人,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在他明亮的眼睛里跳动火焰。
他抓起地上的一桶水,就往自己身上浇去,然后就要往里冲。
好在是江伯年赶来拉住了他,“沈大人,火太大了,不能进去。”
“我得去救公主。公主要是没了,咱们都别活!”
“沈大人,你别激动。公主府有护卫,不会让公主有事。”江伯阳可没敢放手。
“你知道什么?吴王把公主府的护卫都带去帮驸马了,现在公主府没什么人......”
江伯阳还真不知道这个。
但江伯阳还是没放手,“那你也不能现在进去送死。这么大的火,就算......你进去了也没用。”
两人正拉扯,断了一只胳膊的张义到了跟前,“沈大人,江大人,公主有请!”
二人一怔,相互看了看,沈洪年忙问:“公主安好?”
“公主安好!请吧,二位!”
第25章 沈大人可有娶妻
沈洪年全身湿透了。
一路走进去,就滴了一路的水。
到了云琅跟前,衣服还在滴水。
“沈大人这是掉河里了?”云琅不解地看着沈洪年。
“回公主,”江伯阳抢在了沈洪年前面开口,“沈大人听说五柳街走水,一路狂奔过来,就往自己身上倒了桶水,要往火里冲。他以为公主......”
江伯阳没说完,但意思倒是表达得很清楚了。
沈洪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躬身道:“臣救援来迟,请公主恕罪。”
云琅打量着眼前这个前世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
他是真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不,他是担心自己。
“沈大人有心了。来人,先带沈大人下去换身衣服,一身都湿了,回头再着了凉,倒是云琅的罪过了。”
沈洪年不敢推辞,只得跟着下人去换衣服。
云琅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江伯阳,“江大人,可有抓到潜入的海寇了?”
“回公主,并未。臣无能,让公主受惊了。”
江伯阳想着公主这是要问罪了,也怪他大意,既然都得了消息,还是应该派些人守在公主府这边。
本来他是想,既然公主府有护卫,倒也不必担心。
而且,他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些人会冲公主府去。
以前海寇潜入定州城,都是抢劫城中商户,带走大量值钱的东西。
但他怎么就忘了,如果定州城里最有钱的便是公主府。
“你们这定州府,确实让我大开眼界了。我才嫁到定州第一天,就有人这样给我上眼药,看来,你们定州府的官员们活得都还是太轻松了。”
云琅的话不太好听,江伯阳倒也没有反驳。
“既然江大人没有抓到人,那就把公主府抓到的人带去审问吧。江大人,如果人也审不好,还让他莫名其妙死了,我恐怕就要怀疑江大人跟这海寇有什么关联了。”
江伯阳双手一拱,没说自己委屈,也没替自己辩解,只道:“臣定尽职尽责。”
江伯阳带人回去审问了,沈洪年此刻也换好了衣服出来。
虽然头发还有些湿,好歹是没有往下坠水珠子,看着倒不像刚才那般狼狈。
“沈大人怎么看今晚这些海寇火烧公主府?”
云琅端起茶,轻轻地拨弄着杯中飘浮的茶叶,余光扫了一眼躬身而立的男人。
“臣......”沈洪年心里有些想法,而且想法还很多,但此刻,所有的想法皆无实话,他也不敢随便说什么。
“如果沈大人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那,我换一种方式问。如果今晚我葬身火海,会有些什么样的结果?”
沈洪年有种感觉,每一次公主问话,都像是在把他往坑里引。
公主并非不知道答案,而是非要他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当然,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这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从未出过皇宫,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但......
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破庙那样的杀戮,她是不是太淡定了一点。
看看那些宫人,有些都直接给吓尿了。
“如果公主......”沈洪年顿了顿,“首当其冲受责的就是驸马爷。吴王、微臣,还有定州的官员,大概都无一幸免。”
“按沈大人的意思,他们还是冲着驸马来的。我一个公主,微不足道,死也就死了,他们要的是让驸马从定州将军的位置上下去。
海寇想让驸马下去,倒是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去年吃了大亏,怀恨在心。至于说这定州的官场......也是,他们与驸马不睦,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公主金枝玉叶,万不是那些小贼一点小伎俩就能染指的。公主洪福,自有神佛相佑,所以,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云琅笑了。
他倒是真不知道,沈洪年这张嘴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神佛相佑?
逢凶化吉?
“云琅只当是沈大人文才好,不曾想,沈大人哄的时候,也这么......”
前世,他怕是也这般哄乐瑶的吧。
不对,他或许也不用哄乐瑶,乐瑶一眼看上了他,他也看上了乐瑶,绿豆看王八,看对了眼的狗男女,根本不用哄。
一想到乐瑶,云琅便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她的孩子,她流的那些血,受的那般罪,还有最后她和皇后的命。
“臣惶恐。臣不敢哄骗公主。”
沈洪年又一次把腰弯得很低很低。
云琅的思绪被他拉回,下意识揉了一下额角,“沈大人可有娶妻?”
沈洪年一愣,他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会问这个。
“臣,未曾!”
“我听说,沈大人高中探花之后,倒是有不少世家向沈大人提过亲事,都被沈大人婉拒了。怎么,沈大人难道有心仪之人了?”
“臣......臣没有。臣的出身不高,自知配不上世家小姐,臣也不愿让人说是靠着夫人娘家往上爬。臣寒窗苦读十几载,希望凭自己的能力得到自己该得到,也能得到的。”
云琅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敷衍之词,还是真心之话。
但若是后者,前世皇上赐婚,沈洪年不敢拒婚,后来又常被人说他是靠了公主上位。
沈洪年要真有那样的心性,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就算是没有乐瑶,沈洪年对她,也不可能有什么感情。
“沈大人倒是有骨气。我原本还想,要还沈大人救命之恩,替沈大人谋一个朝廷的实缺,毕竟,你在礼部三五年,无人提携,三五年也难以往上走一走。
但沈大人这般有骨气,倒是我肤浅了。”
沈洪年断没有想到,云琅问他婚配否是这个。
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番话了。
他确实也是那般想的,至少没来定州之前是的。
但现在不一样。
他现在什么处境,如果回了京城,姚家就算明面上不收拾他,但暗地里也能让他日子不好过。
其实,这两天他都在想这个问题,无解。
“沈大人,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若是哪天沈大人需要我帮忙了,到时候再提......”
“公主!”沈洪年没等云琅说完话,便跪了下来。
第26章 他虽无证据,但已经嗅到一点阴谋的味道
“臣,谢过公主!”
沈洪年以头磕地。
云琅倒是没有想到,沈洪年的骨头这么软。
她的眼神冷了些,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洪年,“沈大人这是不要骨气了?”
云琅的话很刺耳。
沈洪年一直都觉得四公主有些针对他,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现在眼前的机会,他又不想错失。
一个四公主确实没有多大的本事,但如果加上定州将军、吴王,还有皇后,未必就不行。
这一路行来,吴王怀了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谁又能把吴王召回京,肯定不是皇上突然想起了这位皇长子。
那就只是能是皇后。
皇后有长平侯。
沈洪年已经嗅到了未来储君的博弈。
而且,他也很清楚,如果这次接受了公主给的恩慧,他就与吴王、公主、皇后绑在了一起。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得先保住自己,才能图谋以后。
“臣确实想有一身铁骨。但,此行回京,臣能不能保住命还不好说。死了那么多禁军,皇上可能不知道,他们的主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臣活着回去,只能说明臣已经是跟公主、驸马、吴王一伙。”
到了此刻,沈洪年倒是把话说透了。
他没有提姚家。
但能做这件事的,也只能是姚家。
云琅有点意外他此刻的坦诚。
前世十八年都没有看透的人,这一世倒是给了她很多意外。
“沈大人倒是活得通透。既然是聪明人,那我也就不多说了。等这定州的官场肃清,沈大人便来定州如何?”
沈洪年先是一愣,然后叩谢道:“多谢公主栽培。”
“沈大人别谢太早,定州知府你现在还不够资格。但给你谋一个比现在有实权的官职,倒也不难。”
沈洪年再次叩谢。
两人刚说完话,张义便进来了。
“公主,刘大人醒了。”
云琅‘嗯’了一声,“沈大人,那就一起去看看知府大人吧。”
沈洪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云琅让他跟着去,他也就跟去了。
等到了一看,知府刘崇脸都跟黑炭一般,头发也被火烧得发黄发焦,衣服更是又脏又破,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
刘崇见到云琅与沈洪年进来,原本躺在床上的他,立马挣扎着起来,只是双腿刚落地,右腿就无力支撑跌了下去。
一声惨叫,特别刺耳。
沈洪年才看到,他的右腿还在流血,裤腿上都是血渍。
“臣刘崇,见过公主。公主无恙,公主无恙,臣万死!”
刘崇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腿太疼,还是太激动,反正那眼泪倒是跟溪流一般。
云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淡淡看着趴在地上痛苦不堪的男人。
“刘大人,我记得,这公主府的修复是你督办的。”
“是,是臣!”
刘崇点头如捣蒜。
“这么说,也是你让海寇混进了公主府,才让他们准确找到了我与驸马寝殿,准确点了这把火。
也就是我今日惦记着驸马,没有在寝殿睡觉。这要真在里边睡了,恐怕此刻都烧成炭了。刘崇,你可知罪?”
云琅的声音冷厉起来。
“臣冤枉。公主府确是臣督办,臣也极为用心,断不敢有点半害公主之心。那海寇,那海寇......
臣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进来的。这些海寇诡计多端,他们这些年,在定州祸害了不少商户与百姓。臣,无能。臣请公主恕罪。”
刘崇只有承认自己无能。
公主府大火,差不多烧了半的的房子,幸得公主没有出事。
这要是公主出了事,他这颗脑袋怕是不能要了。
“刘大人一句无能,就把这事给揭过去了?”云琅拍了扶手起身,指着刘崇的鼻子骂道:“身为一方父母官,海寇都潜进了城,咱们的知府大人在做什么?
在万花楼的美人香里。刘崇,皇上给你俸禄,就是让你这样做官的?”
刘崇没有想到,自己今晚在万花楼的事,公主也知道了。
那万花楼前些天来了个浪蹄子,勾人得很,在床上更是有一套。
刘崇去了两回,食髓知味。
公主府这边的事结束之后,他也就没有回府,直接去了那万花楼。
他也没想到,今晚能出这么大的事。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火烧的。
他在前厅等着公主召见,等了许久,后来有府里的下人引他去后花园的凉亭。
偏就在那时候,火燃了起来。
看到火,他也是慌了,往起火的地方跑去,也不知道谁敲了他一下。
他就晕了,再次醒来,就躺在这里。
下人跟他说,他倒在火海里,差一点被烧死。
此刻,他喉咙里还呛了很多烟,说话的时候,嗓子也特别难受。
面对公主的责问,他只得一个劲地把头磕在地上。
“来人,把刘大人给我看好了,不许他跑,也不许死,等天亮后,驸马回来再做决断。”
云琅说完要走,到了门口,又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转身看向趴在地上的刘崇,“刘大人,若是驸马那边有事,你大概见不到早上的太阳,我会让你给驸马陪葬!”
刘崇大叫着冤枉,哪怕他把嗓子叫哑了,也无人理会。
等到天明,驸马那边派了人回来,说是海寇已退,但驸马还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云琅也熬了一夜,身子有些乏力,吃了早膳之后就去睡了。
沈洪年可没敢闭眼。
大火烧去了公主府一半的房子,等火都熄灭之后,他亲自去看了最初起火的地方,又查看了火的走势。
他虽无证据,但已经嗅到一点阴谋的味道。
吴王带走了公主府的护卫,但公主仍旧有人手把放火的海寇抓住,这就说明公主还有不少暗卫。
既然能第一时间抓到放火的人,怎么会让火烧得那么大?
还有那知府......
他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有的心计。
所以,让吴王带走护卫,其实就是请君入瓮。
然后借着海寇的手,让公主府的火势通天,难怪说要肃清定州官场。
这手段,这心计,还有这狠劲,沈洪年此刻站在废墟前,也有点背脊发凉。
但让他更背脊发凉的是,昨晚知府刘崇家被海寇偷了。
第27章 这丫头啊,心思真多
蒋安澜回府时,公主府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
他们都是来探望公主的。
公主府里未曾传出话来,既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就连公主是否安好,这些人也没得到准确的消息。
所以,他们都不敢离开。
蒋安澜先去看了熟睡中的公主,安了心,这才去洗澡用膳。
昨晚那一仗打得不算激烈,虽然看着船多,但人却不多,有点虚张声势。
而且这些海寇也很奇怪,刚交上手没多久,浓雾里就传来让他们撤退的收兵之声。
浓雾未曾散去,海上的情况也不明朗,蒋安澜既不敢让船去追击,也不敢随意离开卫所,就怕这是海寇的疑兵之计。
等天都亮了,海面也看得真切,蒋安澜这才部署好防卫事宜,回了公主府。
云琅睡得很沉,只是那眉头一直紧锁着,像是睡梦里都是让她头疼的事。
蒋安澜侧躺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美人。
精雕玉琢般的小脸近在咫尺,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爬上那粉嫩的脸蛋。
手指停留在眉间,轻轻地替她舒展眉结。
美人似乎觉得有些痒痒,伸手抓了一下,正好抓住了男人的手指,紧紧握住。
男人见她那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阵心疼来。
十六岁的丫头,刚踏出宫门而已,已经历了几次生死。
男人的身子往她那边挪了一下,对方似乎是感觉到了温暖,也本能地靠近,然后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男人怀里。
这一刻,蒋安澜觉得无比满足,比打了大胜仗还要满足。
他的手轻轻地拍着云琅的背,就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
偏这时候,云琅身子颤抖了一下,突然就醒了。
“我吵醒公主了?”
蒋安澜低声询问,声音温柔死个人。
云琅在刚刚惊醒那一下,她还以为自己是睡在沈洪年怀里。
也是,沈洪年不会这般温柔。
前世的他们,就算同床共枕,大多数时候她醒来时,沈洪年已经上朝去了。
就算那日不上朝,沈洪年也不会在床上等她醒来,而她的另一半床铺总是冷冰冰的。
“再睡会儿,他们说你昨晚熬了一夜。”
男人低头轻轻哄着,手还那么拍着背,像是要把半途惊醒的孩子给再度哄睡。
云琅把脸埋在蒋安澜的胸口,她喜欢靠在男人胸口的感觉,很安心,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这个男人一定会撑着。
“驸马以前经常哄孩子睡觉吧?”
听得这话,蒋安澜笑了起来,“我哄得少。白日里都在军营,夜里回去也晚。兰儿都睡了,那孩子从小就乖,也不闹的,我还真没什么机会哄。”
“兰儿?”
云琅抬起头来,她知道蒋安澜有一个女儿,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嗯,我的女儿。以后,也是公主的女儿。晚一点,会让她过来拜见公主。”
云琅没有说话。
自成婚这一路上,他们还没有谈过孩子这个问题。
云琅也知道,她其实比大那孩子大不了几岁,突然就当娘了,这感觉......
前世,她想当娘的,但没有机会。
“臣不需要公主待她多好,只要公主别欺负她,怜惜她就是。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母亲去世得早,臣这个做父亲,又完全顾不上她。
而且,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太会带孩子,何况还是个女娃。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母亲带着她......”
蒋安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说自己的女儿。
云琅静静听着,直到莲秀来报,说是江伯阳在府外求见,云琅才伸了懒腰准备起身。
公主府里的大概情况,蒋安澜回来之后,陈平便说了一下。
江伯阳来,大概是已经审出了结果。
云琅换了衣衫,特地让莲秀给她化了一个看着颇有些憔悴的妆容。
出来见江伯阳时,蒋安澜先愣了一下,刚才睡觉都美美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这丫头啊,心思真多。
蒋安澜不动声色地看着,倒是过来听情况的吴王吓了一跳。
“四妹妹,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太医呢,传太医来!”
吴王咋呼开了。
“皇长兄不必担心,小妹就是昨晚没怎么睡觉,再加上又担心驸马那边的战况,还有城里的百姓,所以如今看着憔悴了些。回头睡足了觉,也就好了。”
吴王看了看蒋安澜,又对上云琅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哦,四妹妹昨晚受惊了。那些该死的海寇,就该千刀万剐。居然敢打公主府的主意,我看他们是要反了天了。
江大人,听说你在审讯抓到的海寇,可有什么结果?”
吴王很自然地把话头引了回来。
江伯阳静静候在一旁,就等着问话。
“江大人,说说吧!”蒋安澜开了口。
“回驸马、公主、王爷,”江伯阳拱手,“臣已审问了昨晚抓到了两名海寇,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火烧公主府,最好让公主葬身......”
江伯阳顿了一下,接着说,“一起潜进城里的有八人。四人来了公主府,有两人葬身火海,另外四人的动向他们并不清楚。
臣已下令让守城的士兵严查出城人员,不过,他们既然能进城来,一定有公开的身份。”
说完,江伯阳把手里的审讯笔录双手递上。
云琅稍看了一眼,递给了蒋安澜。
“辛苦江大人了。后续的事,江大人也不可懈怠。抓不到剩下的四人,不知道这定州城里还会出什么混子。对了,昨夜城中可有其他异样?”
“回公主,昨夜知府大人府中被盗,恐也与海寇有关。”
云琅‘哦’了一声,“知府大人府上都丢了些什么?”
“这个不太清楚。昨晚知府大人府里人一直在查找盗贼,应当是丢了极为重要的物件。”
“这些盗贼果真是胆大妄为,敢烧公主府,也敢偷盗知府大人府上,一定要严查。
江大人,知府大人府上被盗一事,就交由你去查办了。好好问问府上的人,看看都丢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伯阳领命而去。
云琅说得有些口渴了,蒋安澜适时递上茶水,只是这男人冲她笑得有点诡异。
“四妹妹,这府外还有不少定州的官员,要是你不想见,就把人都给打发了,省得他们在外面吵吵嚷嚷。”
“皇长兄,他们既然来了,也不会着急走的。就让他们再等一会儿,难得凑这么齐,他们也不会寂寞。”
吴王已经嗅到云琅的那点心思,别的不说,就这刘知府家被偷,他打死都不相信的。
哪怕他常年都在越州,但也知道这个刘崇。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来时一辆破马车,如今已经是家财万贯。
第28章 杀鸡儆猴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云琅才让外面等候的官员都进来,只不过把人都安排在了那片烧掉的废墟前面。
四周都站着持刀的护卫,看那架势,就不像是单纯的接见官员。
公主、驸马是个什么意思,不用说,他们心里也清楚。
海寇潜进城里,烧了公主府,他们这些人,哪一个脱得了干系。
这会儿众人都不作声,比之刚才在府外吵吵嚷嚷,可是落针可闻。
“来,大家都说说吧。我这刚到定州第一天,你们就是这样迎接我的?”
“臣,惶恐!”
众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各位是不满意父皇把我嫁到定州来,嫌我碍诸位的事了,还是挡了诸位的财路?
又或是,诸位是对父皇不满,这才纵容这些海寇在城里纵火行凶,想给父皇难堪?”
云琅一开口,一顶顶大帽子给扣下来,这些个官员立马就跪成一片。
“公主恕罪,臣等有罪!”
还别说,这些人声音还挺齐的。
“诸位有什么罪?都说说吧。是不尽公事,还是玩忽职守,又或是,与海寇勾结?”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连连喊冤。
偏这时候,府里的下人带着刘崇过来。
两个护卫一放手,单腿难以支撑的刘崇便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连连哀叫。
众人并不知道刘崇是怎么回事,但刘崇那模样,实在让人遐想。
吴王看了会儿热闹,见众人都不开口,觉得他妹妹这戏要成独角戏,于是便搭了腔。
“哟,刘大人,这是怎么了?”
吴王还特意走到刘崇跟前,故意用脚碰了碰刘崇那受伤的腿。
刘崇再次哀叫连连。
“呀,腿受伤了?不会是断了吧!”
吴王很是故意地踩了一下,换得刘崇杀猪般的叫声,“王爷,饶命!”
“瞧刘大人说的,本王就是不小心,这不是关心刘大人嘛。这腿,真断了?”
吴王说着,还动上手了。
那手一捏,鲜血瞬间涌出不说,刘崇直接痛得在地上打滚。
“对不起啊,刘大人,我就是想帮你看看。”
吴王这一出,就跟当众施刑一般。
跪着的这些个官员,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不管刘知府做了什么,又或是没做什么,公主要拿知府开刀的意思太明显了。
众人更是不敢说话,跪在地上只会把头低得更低,惟恐公主盯上了自己。
吴王不闹之后,除了刘崇的哀嚎,再无别的声响。
“诸位,都说说吧,我这烧了的公主府,怎么办?
我一夜未敢合眼,忧思哀叹,又想是我这公主无福,刚到定州就给定州带来这么大的祸事,又是海寇入侵,又是大火冲天。
回头,我定给父皇上书,问问钦天监的人,我这出嫁的日子是不是他们取得不好,这才给定州带来了灾难。”
云琅一开口,扯得就远了。还把钦天监都给拉上了。
众人谁也不敢接这个话,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公主这是要钱啊。
而且,这肯定是一笔不小的钱。
谁开口,谁就得倒霉。
“刘大人,你也别嚎了。你是负责督办公主府修缮事宜的,如今我的府邸烧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刘崇满头大汗,此刻痛不欲生。
脑子里想不了别的,除了痛,还是痛。
“臣,臣......虽有责任,但公主府被烧,原系......系海寇......”
刘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清楚,但本能地替自己开脱。
“刘大人的意思是,都是海寇的错,我就只能自认倒霉?”
“臣不是那个意思。臣......”
“刘大人是什么意思?你们定州府的官员们又是什么意思?”云琅打断了刘崇的话。
“确实,海寇该死。不过,我想请问刘大人,海寇潜入城里,可是你的责任?
我与驸马昨日傍晚刚到定州,这公主府里的一应人员排查,可是你刘大人的责任?
未尽排查之责,也未防范海寇混入城里,刘大人还觉得自己冤枉吗?”
刘崇似乎意识到自己是被当成那只警猴的鸡,挣扎着坐起身来,“公主,你虽是金枝玉叶的贵人,但定州府诸事皆由我负责。
就算臣有罪,那也由臣的上官或者是皇上来问责,公主你还没资格过问州府之事。”
“公主没资格,我也没资格吗?”
一直没说话的蒋安澜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怒而威的煞气。
“蒋将军,你如今虽贵为驸马爷,但也不过是个四品将军,与我同级,咱们互不隶属。
你管军务,我管政务,城里的事我管,城防的事,你管。就算是到了皇上那里,将军也没资格过问政务。”
那刘崇也不知道这会儿是痛得没感觉了,还是意识到命比痛要更要命,句句不落,杠得很有底气。
“昨夜,公主私自调用定州府的人,已是犯了大忌,若是臣参到皇上那里,就算公主身份再尊贵,皇上也容不下一个公主干涉地方事务。”
刘崇一脸狠像,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此时不当着定州所有官员的面来个绝地反击,他就只剩下命丧黄泉这一条路了。
但那些个跪着的官员里,却无一为他应声的。
平日里,这些家伙谁不对他点头哈腰,年节之时,还有不少人给他送礼,现在都想把自己给撇干净。
云琅倒是没有料到,这时候刘崇还敢死磕。
她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毕竟她还真缺乏这种与坏人面对面斗的经验。
不能拿证据把刘崇给钉死了,下面跪着的那些,日后就还敢给她上眼药。
吴王倒是想帮忙来着,但他一个越州的王,还真管不着定州的事。
他要真开了口,这事还得更麻烦,所以他忍住了。
但蒋安澜可不能忍,他一声厉喝,“来人,给刘大人清醒清醒!”
谁都知道蒋安澜这是要动粗,众官员突然团结起来,齐声为刘崇求情。
“驸马不可!刘大人若有罪责,问罪乃是刑部之事。此事可上报刑部,等 刑部查实,刘大人是何罪责,皆由刑部定罪。
或是,驸马和公主也可上奏皇上,皇上自有定夺。”
有人替刘崇发声,众人便随声附和。
蒋安澜最是看不上这帮人,除了会耍笔杆子、嘴皮子,还能做什么?
大道理讲得比谁都透砌,但干的却不是什么人事。
他可不管这些人说什么,今天就是要把刘崇给收拾了,杀鸡就要杀得干净。
“怎么,诸位是要替刘大人求情,还是本就是跟刘大人一伙的?”
蒋安澜这一开口,众人自是不服。
“驸马爷无凭无据,不能这般冤枉我等。我等皆是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考取功名。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事,为民请命,为皇上分忧......”
文人开口,就跟那蚊子嗡嗡一般,偏偏句句都扎在蒋安澜心上。
云琅听着这话头不对,她的目光落在那说话的中年男人身上,从年纪与官服上的补子来看,此人应是定州通判方正信。
第29章 沈大人,多谢你的提点
正当方正信滔滔不绝替刘知府说话的时候,莲秀到云琅耳边低语了一句:“公主,沈大人说,刘知府家的人来了!”
云琅看向角落里站在护卫身后的沈洪年,沈洪年冲她点头。
沈洪年是知道她想做什么吗?
云琅既有点高兴此刻沈洪年的帮忙,但又不太高兴自己被这个男人给看穿。
但现在她的心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事。
“方通判!”云琅打断了方正信的话,方正信似乎有点意外,自己就这么被公主给点出名来。
“是,公主!”方正信倒是很恭敬。
“方通判刚刚说了这么多,我也听乏了。不如这样,我让大家听听刘大人家里人怎么说。”
说完,她朝沈洪年那边示意,便有护卫带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过来。
那男人一见刘崇,立马扑了过来,“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你来做什么?”刘崇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大人,昨晚家里进贼了......”管家只说了半句,对上刘崇的目光,似乎识到此刻不应该说这个,立马闭了嘴。
“进贼了如何,连公主府都没能幸免,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吗?”
刘崇倒是聪明,嗓门也大了些,为的就是说给众人听的。
不过,云琅却插了一句,“那就说说,刘大人家里都丢了些什么?”
那男人先是看了一眼刘崇,然后再对上云琅和蒋安澜 的目光,声音立马变得哆哆嗦嗦,“就,就一些不值钱的玩艺。”
“原来,刘大人家里丢了不值钱的玩艺,也能让府里的人找上一夜?”
刘崇不应声,那管家模样的男人也不说话。
“回公主,臣这里有刘大人家丢了东西的名录。”
快步上前的是之前去查刘家案子的江伯阳。
他把手里的名录递给云琅,云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价值估量总和上面,是个惊人的数字。
云琅便把名录递还给江伯阳,“江大人,劳烦你念给刘大人听听,也让诸位大人也听听。看看这些东西是有多不值钱。”
刘崇知道这回是死定了,不管公主府这边怎么样,就那些丢的东西,就够他脱了这身官服。
他狠狠瞪那管家模样的男人,眼神里仿佛在骂:你个蠢东西,谁让你来的,你非要把老子给弄死吗?
但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江伯阳念了一串,最终落在总和的数字上时,众人听后一阵惊呼。
“原来,这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东西,在刘知府家一个下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不值钱的玩艺。
我从前倒是听说过,定州海运发达,多经商之人,也是富庶之地,所以才常被海寇盯上。
却不曾想到,连一个府中的下人都不把数十万的钱财当回事,倒是我这个公主见识浅薄了。”
“公主,臣没有。臣没那些东西,这都是污蔑。江伯阳一直与我不和,是他陷害我,公主一定要相信臣。臣是清官,臣......”
蒋安澜抬腿就给了刘崇一脚,刘崇直接就给晕了过去。
“聒噪!”
蒋安澜的怒火蓄势待发。
“去年大战海寇,士兵死伤无数,朝廷一时拨不出给士兵的安葬费来。我请诸位大人借我一些,你们皆说两袖清风,自家也揭不开锅了,让我去跟商户借。所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揭不开锅?”
蒋安澜把那名录扔在众官员头上。
方正信跪在最前面,正好被砸中了头。
他拿起那名录看了一眼,没再出声。
众人都看出来,刘知府是完蛋了。
这时候谁再替刘知府说一句,都怕会被看成同党。
“江大人,跟诸位大人都说说,这名录怎么来的,省得他们都觉得是我这个公主有意构陷刘知府。”
“回公主。这份名录是从珍宝阁的老板那里得来。不只珍宝阁,城中几家大的当铺,都有收到刘家的这份名录。
刘家管家特别叮嘱,若有人来典当上面的财物,只管把人给扣下。谁要是放走了人,刘知府要他们全家的小命。”
说完,江伯阳揪住那中年男人的衣领,“管家,我可有半句谎话?”
管家不敢作声。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众人离去之后,云琅又有些犯困了,打着哈欠说要回去再睡一会儿,有事就报给驸马处理。
吴王也回了客栈去补觉,想等睡饱了之后,再与云琅商讨后续之事。
沈洪年与江伯阳并肩出了公主府,沿着五柳街往前走。
“沈大人,多谢你的提点。”快要走出五柳街了,江伯阳才开了口。
“江大人客气了。江大人是干才,公主信任江大人,不然,昨晚那样的事,公主也不会只让我通知江大人。”
江伯阳停下脚步,看向沈洪年。
之前他着急去查刘府失窃之事,沈洪年便给他递了句话。
沈洪年说:“既是丢了东西,总归是要找的。既然要找,就得有个名录,不然,怎么知道东西找没找齐。”
江伯阳顿时就明白他的意思,重要的不是找到盗贼,而是要有那份丢失财物的名录。
江伯阳当然知道要去哪里弄这东西,而且也嗅到了某些味道。
“沈大人,我知道公主这么做是为了定州好,但还是容我提醒一句,有些事太过了,反倒容易事得其反。
公主初到定州,日子还长,海寇二十年不绝,反倒越发猖狂,想彻底肃清,不是件容易的事。”
“江大人说得是。只是,有时候形势逼人,刀架在了脖子上,你若是不动,就只能血溅当场。”
江伯阳知道沈洪年说的不只是昨晚之事,但更多的,他也不敢打听。
知道得少,不是坏事。
而且今日之后,整个定州官场怕是都会与他江伯阳为敌,他的日子也不会有多好过。
与其担心公主,他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二人在五柳街口分别,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沈洪年也要回客栈补觉了,折腾了一夜,他也得好好睡一觉,醒来再想想日后的事。
既已上了公主的船,他就只能为公主分忧。至于公主说的定州的实缺,他当然是想的,至少在定州肯定比在京城日子好过,但他也明白,自己真要想补那个缺,这定州的事,他就得出力。
第30章 兰儿不会让父亲为难的
蒋安澜见公主睡着了,他也回了一趟自己家。
出门二十多天,母亲和兰儿怕是惦记坏了。
他在京城也给母亲和兰儿带了些礼物,进府拿给下人,就去前厅与母亲说话。
兰儿很是乖巧地站在一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父亲脸上。
二十多天不见,小姑娘觉得父亲瘦了,加上昨晚海寇来袭,她也跟着担心了一夜。
如今这般看着,便挪不开眼。
“公主府烧了一半,日后怎么安排,还得看公主的意思。我倒是想让她住到咱们家里来,但她怕是不愿意,这也不合规矩。
而且,她要是真住进来了,母亲与兰儿也有诸多不便。”
蒋安澜是想两头都顾上。
既能每天看到公主,也能每天看到母亲和女儿。
“咱们家太小了,确实不符合公主的身份。定州城里倒是有些宽大的宅子,回头你让人去瞧瞧,总不能一直让公主住在那烧掉一半的府里。”
蒋安澜点点头。
“本来,今天一早,我该带兰儿过去拜见公主。但公主昨晚让人带了话来,说是今日不必过去,要处理一些事务。
公主还让人送来了不少礼物,又派人过来守在府外,说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我瞧着,公主对你倒是颇为上心。日后,你可得对公主好些,人家是金枝玉叶,嫁给你这个......”
当娘的自然不好说自己儿子是个鳏夫,但其实,早几年的时候,蒋夫人也想给儿子续弦。
但蒋安澜说,兰儿不到一岁就没了母亲,是个可怜的孩子。新娶的夫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对兰儿好,若是不能,那就更对不起孩子。
更何况,新娶了夫人,就会有新的孩子,本来他这个父亲就不尽心,不想对孩子有更多的亏欠。
他不让续,蒋夫人便没有强求。
哪知道如今还能娶个公主。
接到赐婚旨意时,母子俩就商量过。
蒋安澜并不想娶什么公主,但他也确实不敢违抗圣旨,所以才给皇上提了些要求,想让皇帝治他的罪,到底皇帝心疼女儿,没准儿就不要他这个武夫做女婿了。
但他想错了。
而现在,他又很高兴自己娶了公主。
第一眼在大殿的台阶上见到公主,就被公主的漂亮模样给吸引。
他是见色起义,但哪个男人又不喜欢漂亮的姑娘呢?
“人家年纪也小,你年纪大了许多,凡事多疼着,多宠着,你就全当多了个女......”
蒋夫人大概是想说女儿,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忙改口:“反正你改改你那脾气,别动不动就犯浑,动不动就跟人急。”
蒋安澜只顾点头,他的媳妇,他能不宠着疼着吗?
回想着离开公主府前,公主那睡着了的小模样,他都能从心里美出来。
蒋夫人见他有点走神,嘴角又泛着笑,到底是过来人,也瞧出点意思来,这云琅公主也是得儿子喜欢的。
“行啦,你也别久坐了,早些回公主府去。昨晚那样的事,公主肯定吓坏了。好好陪陪人家,家里你别担心,等明天我带兰儿去公主府拜见公主。”
蒋安澜的思绪被母亲拉回,他还真就不坐了。
心里惦记着事,也惦记着人,倒也确实坐不住。
兰儿送了他出来,到门口时,兰儿问道:“父亲,公主会喜欢我吗?”
蒋安澜的目光落在兰儿担心的脸上,他突然有点自责。
娶了新妇,倒是忘了女儿此刻的忐忑。
于是,他弯下腰来,视线与女儿的眼睛平齐,“兰儿,她是公主,也会是你的母亲。但她也是君,兰儿是臣......”
蒋安澜不想骗自己的孩子。
莫说是公主这样的身份,就算是普通的女人给人家续弦,恐怕都难以视如己出,他倒不会天真地认为云琅会多喜欢他与前夫人生的孩子。
“兰儿知道了。兰儿不会让父亲为难的。”
小姑娘听懂了父亲的话,却又让蒋安澜好一阵心疼。
“是父亲不好!”
蒋安澜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女儿。
“父亲很好。是我母亲走得早,这也不怪父亲。父亲为了我,多年未续弦,兰儿都知道。现在父亲娶了公主,兰儿也大了,兰儿是替父亲高兴的。”
小姑娘的话句句扎在蒋安澜的心上,让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云琅是傍晚时才醒的,人睡得有些懒,就算是醒了,也不想起来。
春困时节,大概就是这般。
唤了莲秀要茶水,喝罢了,便伸了懒腰问了时辰。
“驸马在做什么?”
莲秀替她穿衣,她就那般随口问着。
“驸马回了套蒋府,回来之后又去看了昨夜着火后的院子,让人正在收拾。这会儿,怕是在前厅饮茶,王爷过来了。”
云琅穿好了衣服,又把脸上那惨淡的妆容洗去,未施脂粉,就那么清汤寡水出来。
见得吴王,便打了招呼,坐到了蒋安澜旁边的椅子上。
“四妹妹如今是睡好了,看着精神都不一样了。”
吴王打趣。
“皇长兄莫要笑话小妹,今日你也看到了,这定州的官员厉害得很,小妹我都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了。”
“四妹妹,你还被人欺负?我只望四妹妹以后可别欺负我就是。”
“皇长兄,驸马还在呢,你这般说,驸马得如何看我。”
她说着,端起茶回头看蒋安澜。
“公主聪明,臣喜欢得不行。”
原是玩笑两句,蒋安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炙热,看得云琅有点心慌。
吴王在旁边看热闹,“哟哟哟,这是嫌我这个大舅哥多余了。我可是来公主府蹭饭的,妹夫这意思,是不想让我吃这顿饭了。”
“大哥!”云琅叫道。
“对嘛,叫大哥就对了。一口一个皇长兄,叫得多生分。四妹妹,今日你拿刘崇杀鸡儆猴,到底是高调了些。
刚来定州府,就这般与他们叫板,这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今日他们是没有为刘崇说什么,但保不齐回头就跟父皇参上你一本。不只你,还有驸马。文人的笔杆子是能杀人的。”
第31章 公主许臣这点私心吗?
“大哥,定州官场肯定是要肃清的。不过早晚而已。既然他们在我到达第一天就动了手,我就是想低调,也没办法。
吃了亏,受了委屈,我一个公主,还不能发脾气了,还不能收拾人了。就算是闹到了父皇那里,也不过说我一个女儿家,不懂规矩,也不算什么大的过错。
至于说他们想参驸马,只要驸马这一战没输,他们还真不敢。对了,驸马,昨夜的伤亡如何?”
云琅一直没顾上问这件事,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
“打仗就不可能不死人,这一次已算好的。只是,这一仗颇为蹊跷。
海寇的船只不少,但人数不多,一部分人都爬上卫城了,照从前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但这一回,还没怎么打,就鸣金收兵了。
从未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他们都撤去之后,我也没敢马上回来,就怕这些人再有别的谋划。”
蒋安澜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只是战事结束,海寇撤去,海上风平浪静,除了卫城上十数具海寇的尸体,好像没什么能证明海寇来过。
就算是虚张声势,但总得为点什么,不然这一趟不就白来,人也白死。
“之前潜进城里还有四人未获,这定州城终究不太平。且不管海寇还有什么图谋,还是要先把城里的蛀虫给清除,这样才能安心抗敌,不然,总是有人背后捅你,驸马再好的谋略,再英勇,也会有被人得手的时候。”
吴王与蒋安澜也都赞同云琅的话。
只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四妹妹,驸马,这事任重而道远。我呢,最多再待两日,就要起程回京复命了。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倒是要注意安全。这些人......”
吴王看了一眼四下,“路上能动手,也能在这里动手。而且,昨晚的事,谁又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授意。”
云琅明白吴王说的是姚贵妃。
其实,她也不是没这般怀疑过。
自破庙一战之后,已有七日,姚贵妃定然也早就收到了消息。
以姚贵妃的性子,不会就那么算了。
不敢闹到皇上面前,但依旧可以下黑手。
而定州的这些官员里,肯定是有姚家的门生故旧,就算昨晚的事没有姚贵妃的授意,日后肯定也会有的。
“大哥回京才要注意安全。破庙的事,更多的是冲大哥来的。既然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
“这个我知道。我倒不怕路上......”吴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哥是怕回了京,就出了不京了?”
吴王点头,“我那点心思......他们想把我困在京城,有的是法子。再让我在京城出点事,也很容易。”
这个问题,云琅倒是没有想过,暂时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到吴王。
不过,吴王也并非要一个解决之法,只是心中有担忧,此刻说了出来。
“暂时先不管这个,等回了京,再见招拆招吧。现在想也没用,谁知道他们摆下了什么等着我呢。”
吴王在公主府用了饭之后,就回了客栈。
云琅没有睡意,毕竟白日里睡得多。
此刻坐在灯下盯着那定州地图看了有一会儿,蒋安澜原是上床躺下了,见她迟迟未睡,便又起了身。
“怎么还不睡,昨晚错过了洞房花烛夜,公主不给臣补上吗?”
云琅听着这话倒是新鲜,怎么是让她补洞房,明明是她独守空房。
算了,这个老鳏夫惯会把自己说得可怜模样。
“驸马先睡,你昨晚辛苦了,白日里也没有睡,我是睡足了的。”
云琅拉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男人那点心思,在手上便有表现。
“昨晚臣都没有洞房,哪来的辛苦?”
云琅小脸一红,这老鳏夫每次说这些倒是信手拈来,也不知道在那秦楼楚馆里流连了多少日子,才混得这么一张嘴来。
不过,云琅可不想由着男人,“驸马,非要在这烧了一半的府里洞房吗?”
被这样一问,蒋安澜一时嘴里没词。
当然,心里还是有词的。
他想说,他也不挑,哪里都可以,只要是公主。
但这话不能说,他不挑,公主不能不挑。
男人坐了下来,扫了一眼定州地图上被圈起来的几个地方,“想在这几处挑选宅子?”
云琅点头,“张婶已经替我看了几处,我还没决定选哪里。想明天亲自去看看,既要宅子够大,又要够安静,但又不能是僻静之所。驸马明日若是有空,也可陪我一道去看看。”
蒋安澜的目光在地图上停顿了片刻,指了位置最偏的一处地方,离热闹的街市最远,但应该是最安静的,最重要的是,这里离蒋安澜的军营比较近。
“驸马有私心。”云琅笑说。
“那公主许臣这点私心吗?”
“明天去看看再说。对了,听说驸马今日回家去了,夫人和兰儿可好?”
提到这个,蒋安澜便一把搂了人坐到自己腿上,双手就那么环着对方的腰。
“蒋安澜,别闹!”
云琅试着推他,他却把人抱得更紧些。
“臣要如何谢公主呢?”
云琅不解,“谢什么?”
蒋安澜看着怀里的人,粉嫩的小脸哪怕未施脂粉,也一样漂亮可爱。
“谢公主还惦记着臣的母亲和女儿,谢公主送去的礼物。”
说完这话,蒋安澜便凑到云琅脸上亲了一口。
只是亲一口不过瘾,又拿鼻尖在人家小脸上蹭,云琅被他那胡须弄得有些痒,顺手揪了胡子。
“那......那兰儿喜欢我送的衣裙吗?”
云琅缩着脖子,但抓胡子的手可没有松了半分。
她前世跟沈洪年过了十八年,从未这样被抱在腿上亲热,但这个老鳏夫似乎很喜欢,动不动就把她抱在怀里。
“你送兰儿衣裙了?”
蒋安澜看着怀中美人红了的小脸,恨不得再亲两口,但心里又涌动着万般珍惜与感动。
“嗯。我亲手做的。只是不知道合不合身,毕竟我也不知道兰儿的身量,就是比着宫里差不多年纪的小宫女做的。若是大一些,倒还好,过一两年也能穿。若是小了......”
话未说完,蒋安澜便按住她的后脖子,不让她躲了半分,用热吻堵住了她的嘴。
云琅被亲得有点喘不过气来,用力推开,“蒋安澜,我还没说完。”
蒋安澜看着被自己亲红的唇瓣,笑起来的样子就跟恶棍要染指小姑娘一样邪恶。
云琅捂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自己,只是男人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
“我亲手做的,做了三个月。虽然我的女红没有海棠的好,但也是从小学的,蒋安澜,你得领我的心意......”
第32章 我图的不只是这个
云琅巴巴地说着。
听在男人耳朵里,这是他的宝贝在跟他撒娇呢。
特别是现在被公主的小手捂着眼,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知就更灵敏,能听到公主的呼吸,也能更清楚感知那只小手的温度,还有公主身上香香的味道。
他好喜欢!
“蒋安澜,听清楚我说的没有?”
蒋安澜点头。
“还有,你以后不要随便亲我。我是公主,我都没有召......”
云琅话未说完,捂了眼的男人仍旧精准地啄在了她的唇上。
“公主,皇上许了我与公主与平常夫妻相处。所以,没那些个规矩。”
云琅这才松了手,有些不相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当真?”
“我那里还有皇上的批复,公主可要看看?”
云琅知道他不敢拿这种事诓骗自己。
再想想出嫁那日大殿前,这男人就开始调戏她,还有这一路上,可没有什么君臣之礼。
他们虽然还没有洞房,但早就睡在了一个被窝里。
难怪这个男人敢这般,原来是求了父皇同意。
蒋安澜见她的小脸黯淡下来,顿时有点慌,“怎么了?公主不高兴?”
云琅也不说话。
前世,她与沈洪年一直相敬如宾,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沈洪年都恪守君臣之礼。
若她不召见沈洪年,沈洪年无事亦不会来公主府,他们虽是夫妻,但一年里待在一处的时候也不多。
她怕被夫君觉得自己纵欲,是个淫荡的女人。
哪怕贵为公主,其实过得很是孤寂。
后来不能生育了,她就更少召见沈洪年。
既然都不能生了,哪还需要床第之欢,若是召了沈洪年来,男人也只会觉得她是好那一口。
前世的十八年,如今想想,过得没有一天是舒心的。
寻常夫妻,她前世是想的。
但现在对上蒋安澜心急的目光,如今要与这老鳏夫像寻常夫妻那般过活,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不值钱,随便对之呢?
“公主,臣娶公主是娶妻,不是想娶个尊贵的女人回家供着。如果自己的妻子,不能想看就看,想抱就抱,想睡......那我不跟当和尚一般?”
云琅听得她这话,再次想到了沈洪年。
前世,沈洪年大概也是这般想的吧。
不能随着自己的心,只不过是娶了个尊贵的女人供起来,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更何况,那时候的沈洪年与乐瑶已经勾搭上了。
乐瑶肯定比她有趣,比她会让沈洪年高兴,不像她,在床上床下都跟个木头似的,没什么意思。
“我的公主,你说话呀!臣要是说错了什么,你打我,你别哭啊!”
蒋安澜当然不知道云琅此刻想的是什么,只当是这丫头接受不了这个,眼睛也红了,还委屈巴巴的。
他拉了云琅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云琅把手捏成了拳头,他也不管,就那么拽着砸在自己脸上。
砸了几下之后,云琅推了他一把,起了身。
蒋安澜赶紧追了上去,“公主,臣真想跟你做寻常夫妻。臣嘴笨,臣不是不拿你当公主,臣也不是就想床上那点事,臣就是喜欢公主。因为喜欢,想天天看着,天天抱着,天天......”
“蒋安澜,你再哄我!”
云琅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喜欢我才跟父皇求了旨意吗?你最好给我老实说,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但凡你有一个字骗我,你等着......”
云琅是真生气了。
她又不是真的只是十六岁的小姑娘。
蒋安澜什么时候见到的她,又什么时候请的旨,谁先谁后,还真当她被那点花言巧语给骗过去了。
蒋安澜拉了云澜坐下,然后双膝跪下,“臣,蒋安澜有罪。臣接到赐婚圣旨,原是不愿意的。但臣不能抗旨,可也不想娶个皇家贵女回来当菩萨供着。
所以,臣就跟皇上提了这个,想着皇上一发火,就不把公主嫁给臣了,毕竟臣也就是个粗人......
哪知道,皇上同意了,许臣与公主不论君臣,可以寻常夫妻论之。我知道,这不是皇上看重臣,是皇上看重定州的海防。
但大殿前第一眼见到公主,臣就被公主迷住了,喜欢得不行,恨不得日日都与公主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眼看着蒋安澜又要说些让人脸红的话,云琅及时打断,“就这些?”
“臣,未敢有一句谎言。”
云琅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前世的沈洪年大概也是这般心情吧。
哪一个男人真想娶公主呢?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有几个皇帝的女儿婚姻是幸福的呢?
就说那前世给她上笄的长公主,因为镇北侯有功,她的皇祖父便把长女嫁给了镇北候世子。
皇帝把女儿嫁给功臣,是恩,也是赏。
那镇北侯世子不学无术,常流连于秦楼楚馆,最后还死在了女人的床上。
彼时,长公主怀胎八月,尚未临盆。
想那堂堂长公主,尚且如此,其他那些公主又如何。
又说前世的乐瑶,哪怕是姚贵妃的爱女,还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她再不愿意,最终不也嫁给了定州将军。
在皇帝的眼里,没有什么亲情,有的只有江山社稷。
皇家公主从小锦衣玉食,享尽荣华,不能像皇子那般建功立业,守土保疆,而她们却是赏赐给有功臣子最好也最高的奖赏。
她现在与蒋安澜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是寻常夫妻,还君臣,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难不成,她还想真的与老鳏夫琴瑟和鸣?
云琅在心里嘲笑自己,然后才起身扶了蒋安澜起来。
“公主!臣句句真心。臣当初要是知道,第一眼见到公主就那么喜欢,臣哪里会不想娶公主,臣只恨去京城太慢......”
娶过妻的男人就是不同,说起话来,句句都让人舒服。
她也没有必要揪着这事不放,毕竟她嫁到定州,也不是为了这个男人。
“驸马既是实话,我便信了。”
云琅走到床边,脱了外衣,然后往那床上一躺,“驸马不是想洞房,来吧!”
蒋安澜走到床边,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哪有半点心思。
他是想洞房,但不是想这样。
他想让她心甘情愿,想让她真心喜欢。
云琅的眼里澄澈明净,不带一丝欲念,反倒衬得眼前的男人有多卑鄙和猥琐。
男人拉了被子给她盖上,低下头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臣图的不只是这个。”
第33章 公主何必这般作践臣
夜色已深。
定州城里静悄悄的。
因为昨晚海寇的事,城里的巡逻也更勤了一些。
三更已过,方正信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两个男人一脸愁苦地看着方通判,似乎在等着他拿个主意。
“都跟你们说了,暂时不要来我府里,是耳朵有问题,还是脑子有毛病。你们是怕公主和驸马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大半夜还往她手里递?”
方正信的心情很差,原是不想见这二人。
但这二人一直在他家的后门外不走,让人瞧见了,也是麻烦事。
“方大人,我们这不是着急嘛。刘知府肯定是完了。名录里头有几件物件价值连城,当初如何得来,大人你也是知道的。
他要是把我们都给供出来,我们可就没有活路了。更何况,那名录要是捅出去了,也得招祸......”
说话的男人眉头都快打结了。
“老子当初怎么跟你们说的?最好都送重铸过的黄金白银,就算是将来他出了事,那些东西也查不着咱们。你们非得偷那个懒,把那些东西换成银子很难吗?”
方正信指着那二人的鼻子骂。
“事情要败露了,你们跟着他一起掉脑袋都是轻了,一家老小都得赔上。”
方正信白天的时候看过那份名录,已经知道这东西要坏事。
只是光有名录,没有查到那些真东西,倒还有救。
他得先一步找到那些东西。
只是这个时候,他也不敢有大动作让人去找那些东西,他倒真希望那些是让海寇给盗走了,这样也就不会落在驸马或是江伯阳的手里。
江伯阳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人,但凡抓到了,就会咬死不放。
“方大人,你可要想想办法呀,我们要真出了事,那你也......”
“怎么,你还敢威胁我?”方正信怒目圆瞪。
那人赶紧道:“不敢,不敢。但我们要都出了事,方大人不也少了些帮手。咱们在定州经营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这要是换一些人来,方大人这里也必然处处掣肘......”
那人说了一通,方正信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们,找人给我盯住了江伯阳。公主刚到定州,人生地不熟,能用的人也只有江伯阳。更何况,公主一个小姑娘,她懂什么,也不过是公主府被烧了,闹闹脾气而已。
回头向皇上上奏,上面自然会拨了银子下来修缮,咱们到时再送点礼,公主那边也就无事了。”
“方大人,那驸马......”
“驸马打仗或许厉害,但玩这些心眼,他还差远了。他要真有这种心眼,他上任定州将军这一年多里,我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过,你们找人查一查,最近三个月里到定州的外乡人,特别是京城方向来的。记住,别用官府的人。”
那二人连连点头。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紧走,别让人给看见了。”
方正信想打发这二人滚蛋,但这二人相互看了看,又说:“方大人,那盗贼的事,是不是方大人让人......”
方正信没想到他二人会说这个,这是怀疑他让人盗了刘知府家,抬腿就是一脚,二人躲得快,没被踢着。
“狗东西,那要是我让人干的,我至于让你们盯着江伯阳吗?蠢货!”
二人连连称是,转身要走时,又被方正信给叫住。
“你们,带话给所有拿过我们好处的官员,谁要是乱说话,或是帮着公主驸马,我就要他们全家的命。这定州,可不是驸马公主的定州城,想继续过好日子,都给我想明白了。”
二人见方正信那狠样,也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只是,刚才二人倒是给方正信提了个醒。
既然他们能怀疑是他做了这件事,他为什么就一定要把盗窃的事算在海寇或是盗贼上。
更何况,他与海盗达成的交易里,可没有刘知府家这么一出。
怎么偏就那么巧呢?
方正信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姚太傅交代的事办得不太好。
按说,公主府着火,就算不把公主给烧死,也该引得城中大乱,让蒋安澜两头难顾。
毕竟,烧死了公主,蒋安澜也是死罪难逃。
为什么会是昨晚那样的结局呢?
现在,他所苦恼的是要如何向姚太傅复命。
第二日。
云琅起得早,与驸马一起用了早膳。
昨晚蒋安澜没有与她同榻而眠,她是觉得男人有点不高兴。
用完了早膳,云琅便主动开口,“驸马今日可有公务?”
昨晚说好的一起去看看宅子的。
蒋安澜刚要起身,听得这话,又坐回椅子上,“公主是真想跟臣一起住?”
按大乾朝礼,公主下嫁有公主府,驸马有自己的家。
驸马不得召,原则上是不得去公主府的,除非有事。
但现实里,两口子的事也没有真论那么清楚。
不过,前世沈洪年是极少住在公主府的。
云琅想到这个,口气也淡了些,“驸马不去也好,想来军营也有不少事。”
她知道蒋安澜跟她闹脾气,只是她不想哄这个老男人。
一把年纪了,有时候还跟个孩子似的。
用早膳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明明长了一副凶相的脸,偏看着有几分委屈。
她昨晚说什么了?
她昨晚不是让他洞房吗?
是他自己走了,她还没不高兴呢,现在跟她甩什么脸子。
还真不拿她当公主了。
“公主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公主想让臣一起去看,那就得是公主真想跟臣一起住。若不是,臣看不看的,不重要。反正,臣能不能住公主府,还得看公主心情。”
嘿,这老鳏夫来真蹬鼻子上脸了。
“驸马在不高兴什么?”云琅不喜欢这样打哑迷。
前世,她与沈洪年就是这么不清不楚过了十八年,最后落得个被算计死了的下场。
“那公主在不高兴什么?没了臣君,就不能只是夫妻?公主之前可是说过,真心嫁给臣的。堂堂公主,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驸马扯远了。寻常夫妻,也不是不可。但我生在皇家,不管是父皇与母后,还是与众位娘娘,都只有君臣。
寻常的夫妻,我没有见过,倒是听人说过。夫人都得听夫君的,以夫君为尊,得努力讨好夫君,哪怕是夫君要娶个三妻四妾,夫人也得笑脸相迎,不能有半点不高兴。
蒋安澜,我说过,你要是有相好的,想娶回来,我不会不同意。所以,你不必拿寻常夫妻那一套跟我理论。
既然父皇答应了你,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你不能什么都要。不论君臣,我也是公主!”
蒋安澜意识到公主说得有些偏了,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公主,臣没想纳妾。臣,只想跟公主过一辈子,没有旁的心思。”
说完,他也不等云琅说什么,就把人给抱起来。
“蒋安澜,你放我下来,干什么?”
蒋安澜才不管,直接把人抱进房里,按在床上就一顿亲。
云琅的巴掌落在他脸上,他才冷静看着怒火中烧的双眼。
“不是欺负公主,臣也不会那么做。臣......”他喘着粗气,“臣只是想告诉公主,臣喜欢公主。
臣与公主一起经历了生死,臣无比珍惜,臣也无比心疼。
公主还惦记着我的母亲与女儿,臣也很高兴。但昨晚公主往那里一躺,把臣当牲口似的。臣这心里不是滋味......”
说着,男人又委屈上了。
云琅算是发现了,这个狗男人,明明一肚子的坏心思,偏把自己说得那般可怜委屈,像是自己受了多少薄待一般,反倒让她左右不是人。
“臣也这把年纪了,唯恐公主不喜,偏公主还拿臣当牲口看。臣是鳏居多年,见了公主这样的漂亮媳妇难免心猿意马,但臣也不是那牲口棚里的畜生,公主何必这般作践臣......”
越说越不像话了,云琅听不下去,捂了他的嘴,正要骂人,门外就传来莲秀的声音,“公主,吴王来了,说有急事。”
第34章 我与公主夫妻一体,自然也当陪公主遇神诛神,遇佛灭佛!
云琅推开蒋安澜起身,连衣衫都未来得及整理,就快步往外走。
刚到前厅,吴王就迎了上来。
“四妹妹,出事了。”
云琅让吴王先坐,蒋安澜也跟在后面到了前厅。
“大哥别急,慢慢说。”
“四妹妹,咱们留在村子里养伤的人全都死了,而且整个村子都被屠了。”
“什么?”听到这话,云琅一时没有站稳。
蒋安澜在身边揽了她的腰,然后扶了云琅坐下。
“大舅哥哪里来的消息?”
蒋安澜的人也有几个受了重伤,当时留在村子里养伤。想着养个过把月,人也就差不多,可以去接回来。
听得这噩耗,可谓怒从心头窜起,想压都压不住。
他们都大意了。
当时只是想,那些受了重伤行动不便的人,跟着一是负担,二是如果遇到危险,那些人也会小命不保,这才让他们在村子里养伤。
却不曾想,这些人都丢了命。
“我留在那里保护的人,有一人逃了回来。大概四天前的晚上,一帮杀手到了村子里,见人就砍。
咱们留在那里养伤的人,全都做了刀下鬼。杀手杀完咱们的人之后,连村子里的老弱妇孺都没放过,全都杀了。最后点了一把火,把整个村子给烧了。”
云琅的拳头砸在旁边的几案上,蒋安澜心疼她把手给砸疼了,赶紧拉住握在自己掌心里。
“四妹妹,这件事,恐怕得告诉母......”
吴王的话卡在那里,目光落在蒋安澜身上。
蒋安澜自然明白吴王没说完的话,“大舅哥是嫌我多余了?那些死的人里头,也有我的人。
他们都是跟着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有死在杀敌的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我的怒火并不比大舅哥少一丁半点。”
吴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云琅。
路上的事,云琅本是不想让皇后知道,因为知道了只会让皇后为她担心。
但现在不一样。
不管是姚贵妃还是姚太傅,已然下了那样的狠手,就是料定他们也不敢把路上的事捅到皇上那里。
吴王带人进京,这是犯了大忌,而且这件事捅出来,就会连累皇后。
如果是皇上猜忌吴王带人进京是要谋反,不只皇后,怕是长平侯也难逃噩运。
所以,姚家才敢下这样的狠手。连着一个村的人都一起杀了,让他们只能打掉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但吴王很快要回京复命,昨天提起的担心,回了京城之后,恐怕就要成为死局。
如果皇后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能提前为吴王打算,很有可能吴王回京,就真是死路一条。
毕竟,都已经开了杀戒,就不会停下手来。
思虑片刻之后,云琅让莲秀去叫了张义来。
张义如今是公主府的车夫,一个断了手臂的人,倒也不那么惹人眼。
很快,张义就进了前厅,朝三人拱手行礼。
“张叔,有件事要你用最快的速度传到母后那里。”
云琅开了口,简单地说了一下在路上的遭遇,以及刚刚得到的消息。
张义似乎并不惊讶,而是跪了下来,“臣请公主恕罪!”
云琅有些不解,“张叔,起来说话。”
张义并没有起来,仍旧跪在那里,“昨日臣已让人送信去了京城,未得公主允许,请公主恕罪!”
“张叔,你知道路上的事?”云琅很是诧异。
跟着到定州的这些人,都打过招呼,谁要是敢把路上的事说出去半个字,就别想活了。
难道是有人不要命了?
“臣不知道。但,跟着公主来的这些人,都不是禁军,哪怕他们都穿着禁军的衣服。所以,臣料想路上是出了事,但公主没说,臣也不敢问。只是这件事太大,敢在公主出嫁路上动手,臣不敢不报。”
云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怎么就忘了,张义是跟着长平侯征战多年的人,就算是这几年回了京中,做了长平侯府的车夫,但见识、经历摆在那里,怎么就能看不出来禁军的猫腻。
“起来吧,这事不怪你。原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好半天,云琅才开了口。
“臣,日后定不敢自专。但公主安危是大事,日后也请公主对臣不要有半分隐瞒。”
张义跪着说完这话,又叩头谢罪,最后是吴王扶了他,他才起了身。
“我原是想着,母后在京中也不容易,不想让她为我担心。既然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也好。另外就是定州的情况,张叔也报给母后吧。
要肃清定州官场,光是我们还做不到。没找到名录里的东西,就算是上奏到父皇那里,刑部来人,也难以定罪。更何况,这也不是一个刘崇的事,还得请母后在朝中帮衬。”
云琅没有再去计较张义的先斩后奏。
确实这件事,也是她不够周全,应该先跟张义通个气。
张义下去之后,云琅看向吴王,“大哥,你此次回京,恐怕更为凶险。姚家下了这等狠手,除了料定了我们不敢把事情捅到父皇那里,也是给我们的警告。有没有法子,不回京呢?”
吴王当然也不想回京。
当然,这是他之前的想法。
现在的想法略有一些不同了。
“四妹妹,之前我也想过,但他们既然这么等不急,我就更得回京了。不然,就算是我回了越州,恐怕也更容易不明不白的就把命给丢了。
从前,他们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如今我已是他们的眼中钉,若是能留在京城,或许还能安全一点,毕竟是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更何况,我也着实找不到理由,不回京去复命。”
“大哥......”云琅一脸担心。
“四妹妹,我知道你的担心。但原本这条路就危险重重,稍不注意就会粉身碎骨。四妹妹,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与我同行。还有驸马......”
吴王看向蒋安澜,既然话都说到明面上了,他到底还是要蒋安澜一句准话。
云琅自然坚定点头,前世是姚贵妃的儿子沐元吉做了太子,后来当了皇帝。
她和皇后的命运都很惨淡。
重活一世,谁都能当皇帝,但不能是姚贵妃的儿子。
而她的其他那些兄弟,都不如吴王。除了吴王本就有这个野心,还因为吴王无靠。
别的皇子都有母亲娘家帮衬,她就算想出力,人家也不会太把她放在心上。
更何况,其他皇子的生母皆在,若是日后做了皇帝,又如何不会偏向自己的生母。一山难容二虎,一个后宫也难容两个太后。
所以,只能是吴王。
到了现在她也不可能再做选择,他们在破庙那夜,就已经跟吴王绑在了一起。
不与吴王同行,姚家也不会放过她与蒋安澜。
两世的血仇,她还没有报呢。
更何况,皇后这一世也选择了吴王,她更没有理由另寻他途。
“大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小妹都陪你同行。至于驸马......”
云琅也回头看向蒋安澜。
蒋安澜握紧了云琅的手,“我与公主夫妻一体,自然也当陪公主遇神诛神,遇佛灭佛!”
第35章 父亲有了喜欢的人
送走了吴王,云琅回到房里就哭了。
蒋安澜没有说话,把人抱到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海棠是从小侍候你的吧?”
云琅把脸埋到他的怀里,双肩不停地抽泣着。
重活一世,她还是没能救了海棠的命。
原本以为,让海棠跟着她去定州,就不会有那些厄运了。
早知道,她无论如何也带着海棠上路,不把人留下养伤。
此刻,她的哭泣更多是一种面对命运的无力感。
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还是留不住想留的人,她恨,她怨,她更多的是气自己无能。
“哭吧,哭完了才有力气打算以后的日子。”
蒋安澜没有像从前那般安慰她,大概是知道,这种伤是无法安慰的。
就像他自己此刻也一样伤心一般。
不只是他的那几个兄弟,还有整个村子里的人。
村子不大,但百十来人总是有的。
就因为他们留下的那些养伤的人,全都遭遇了噩运。
他只听说自古以来,夺嫡的路都是用鲜血铺成的,他一个四品将军也没有想参与到那些事里去,谁当皇帝其实于他有什么不同呢?
但现在,他想不参与进来都不行了。
当他成为驸马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要在皇权的争夺里搏杀。
“蒋安澜!”
云琅轻唤,让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怀中的人,小脸红了,眼睛也红了,水润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嗯?”
“驸马不是个好差使,是我连累了你。”
蒋安澜把人搂了搂,更贴近自己一些,“傻丫头,哪有什么连累。如果像你说的,一开始皇上是想把三公主嫁与我,那我现在的处境更麻烦。
三公主是姚贵妃的女儿,我若与她同心,我便是助纣为虐。我若与她不同心,他们也定然容不下我。幸好是你!”
云琅没想到蒋安澜会这样说,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
蒋安澜低头为她吻去脸上的泪水,“好啦,没事了。以后,还有我。”
云琅呆呆地看着蒋安澜,她在想,前世这个男人定然不是与姚家一条心的,不然怎么会因为一个旧伤复发就死掉了。
她替这个男人可惜。
她也想说,幸好,幸好是嫁到了定州,至少他们都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公主,以后有事,能不能也跟我商量?”
男人的话问得很轻,云琅却听得真真的,她在男人胸口点点头。
男人便把她抱得更紧,“我的公主已经很聪明了,但多臣这个臭皮匠,没准儿也能用得着。”
一个面对凶恶的海寇都半点不眨眼的男人,此刻却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他轻拍着怀里美人的肩膀,“臣保证,不会让定州海防出半点纰漏,不给公主添麻烦。”
“蒋安澜......”
云琅低低唤着,却什么也没说。
但这时候,莲秀又在外面敲门了。
“公主,驸马,蒋夫人和蒋小姐过来请安了。”
云琅这才挣开蒋安澜的怀抱,抬头看向男人。
“是,母亲是说了今日带兰儿过来。但今天不是时候,我让母亲带兰儿先回去。”
蒋安澜说着要起身,却被云琅拉住,“夫人和兰儿既然来了,就别再让她们再跑一趟。”
“你......”蒋安澜知道她的心情不好。
“没关系,我去洗一下脸,驸马去请夫人到前厅稍坐,我片刻就来。”
云琅去洗了脸,又让莲秀替自己补了淡妆,再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这才往前厅里。
祖孙二人今日也穿得格外正式。
特别是兰儿,穿了她送的那套衣裙,就连头上的头饰与手上戴的,皆是她那夜让人送过去的。
小姑娘很漂亮,那身衣裙也特别合身,就像是比着她身量做的一般。
“兰儿,过来!”
云琅笑着朝小姑娘招手,兰儿先看了蒋安澜,见蒋安澜笑着点头,她才到了云琅跟前。
“兰儿几岁了?”云琅拉着小姑娘的手,细细打量。
倒是长得不像蒋安澜,应该是随了母亲。
由此可见,蒋安澜的前夫人也是个极漂亮的女子。
“兰儿十周岁了。”
“十周岁了。”云琅心想,倒是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但她现在要给这个小姑娘当娘了,这心情还有点怪怪的。
“兰儿可有读书?”
“回公主,父亲请了女先生在府里教兰儿读书认字。”
云琅点点头,“好啊,读书认字是好事。读书才能知天下,明事理,也能跳出这浑浊的红尘俗事,清明地看待身边的人与事。不必人云亦云,有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的认知。”
蒋夫人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云琅与兰儿说话,虽是头一回见公主,她对公主的印象却是极好。
除了云琅看着就很随和,没有传说中皇家贵女高高在上的姿态,更重要的是对兰儿的用心。
亲手做了衣裙送给兰儿,这是蒋夫人想都不敢想的。
要不是一早蒋安澜让人送信过去,说是过来请安一定让兰儿穿上那套衣裙,她都不知道那套衣裙如此珍贵。
云琅与祖孙二人说了会话,又赏了些东西,便让她们回去了。
按说,是应该留下祖孙二人用膳的,只是云琅今日确实没有那个心情。
“祖母,兰儿瞧着公主像是哭过,眼睛还有点红。”
回去的马车上,兰儿小声开口,像是生怕马车外面的人听到。
“许是昨晚没有睡好吧。毕竟公主府烧了一半,公主也闹心。原是住在皇宫里的贵人,哪里经历过这些事,怕是吓着了。再加上,公主也是远嫁,哪个远嫁的女儿离开了家,能睡个安稳觉啊。”
蒋夫人当时坐得远,也确实没有瞧见云琅的眼睛,所以她也只以常理来论。
“祖母,兰儿不想远嫁。”
“你呀,还早着呢。你父亲应该也不会让你远嫁。”
“兰儿想陪着祖母。”
兰儿挽了蒋夫人的手,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蒋夫人轻轻拍了她的手臂,“祖母也想陪着你,不过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等过两年,让你父亲给你在定州寻一户好人家,把亲事给定下来。离得近些,有什么事,祖母与你父亲也能知道,不会让你受了欺负。”
兰儿不再作声。
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公主,她的余光其实扫过几次旁边的父亲,她看得出来,父亲很喜欢公主,眼里总是带着笑的。
她的父亲从未那样看过任何一个女人。
所以,父亲应该也会很快有新的孩子,她也会有弟弟或是妹妹了吧。
兰儿的落寞由然而生。
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早早亡故的母亲。
母亲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就病故了,她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阿奶告诉她,她的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只是身子不大好。
而父亲,似乎很少提及母亲。
现在,父亲有了公主,公主还是那么美的一个贵人,父亲怕是要彻底忘了母亲了吧。
想到这些,小姑娘的心头就不是滋味,但她不能与阿奶说这些。
第36章 我就是规矩
京城,坤宁宫。
皇后今日召见了娘家的两个弟媳。
一同进宫的还有三个侄儿。
大的那个今年十二,最小的那个也不过八岁。
最小的那个是遗腹子。
付二爷在西北战死的时候,那小娃娃还在肚子里。
噩耗传回京中,二夫人受了刺激,动了胎气,孩子也提前出生。
为了这个孩子,二夫人险些把命给搭上。
此刻,皇后看着那孩子玩耍的模样,活脱脱是跟她二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里便多了几分伤感。
“震儿今年也八岁了,倒是越发像二弟了。”
付二夫人听得这话,眼里便添了些悲伤,“娘娘说的是。当初,二爷出征前还跟我说,一定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哪知道......”
女人话没说完,掏了手帕出来拭了眼泪。
“好啦,别在孩子面前哭。”
女人连忙称是,只是已经泛红的眼睛,一时半刻也散不去。
“你把震儿养得很好,震儿也很聪明。不过,孩子如今也大了,对于震儿,你有何打算?”
“臣妾......臣妾只想震儿开开心心长大。”
皇后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她把目光看向另一边一直沉默的付大夫人,“大弟妹,胜儿和朋儿还要大几岁,你这个做母亲的,如何打算?”
女人立马起身,“回娘娘,胜儿喜欢读书,先生说他书读得好,文章也不错,过两年便能参加科举。
虽说咱们长平侯府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但胜儿若是能考个进士,也是给长平侯府添了荣光。”
“嗯,若是真能考中进士,自然是好的。那朋儿呢?”
“朋儿读书不好,性子也野,臣妾也拿他没有办法。若是大爷还活着,断不会......”
付大夫人说着也抹了眼泪。
两个寡居的女人,在男人战死之后,都没有改嫁。
她们没有改嫁,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长平侯至今没有立世子。
两个儿子都死了之后,这个爵位以后谁来继承,并没有一个说法。
“两位弟妹,今天叫你们进宫,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皇后朝侍候在旁的嬷嬷一挥手,嬷嬷便带着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那二人见状,不免相互看了一眼。
“此前,我与父亲去了信,关于长平侯府世子一事,也确实该定下来。父亲老了,又常年在边关,孩子们也大了,过两年,胜儿也要说亲了。”
皇后的目光扫过两个女人的期待的眼神,“我的意思是,长平侯府是以武功起家,这承继长平侯爵位嘛,自然也得是个能带兵打仗的人。
刚才我也问过你们,胜儿好读书,走科举,是好事。剩下的就是朋儿和震儿。
朋儿既然不喜读书,大弟妹也管不住孩子,不如就送去西北军营,由父亲管教,也能教他些领军打仗的本事。至于震儿......”
皇后的目光落在付二夫人身上,“付家的男儿只是想开开心心长大,做个富贵闲人,怕是不成。
二弟妹若是舍得,也让震儿随朋儿一道去西北。谁更有出息,谁就是长平侯府世子。”
此话一出,两个女人都有点坐不住。
付大夫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帕。
她是长平侯府长媳,她的儿子是长子长孙,又是嫡出,没道理长孙不能承袭爵位的。
但她又知道,皇后既然这么说了,老侯爷肯定也是同意的。
至于那付二夫人,也慌了。
“娘娘,震儿还小,而且震儿从小身子就弱,调理了这些年,身子才好了些。西北军营苦,我怕震儿的身子受不住。
更何况,二爷就战死在西北,震儿连他父亲的面都没有见过......我当年,也是差点把命给丢了,就是想给二爷留下血脉......”
付二夫人一开口,泪珠子就跟着掉。
“二弟妹,若是舍不得,本宫就当是震儿自动退出世子竞争。”
付二夫人正哭着,听得这话,立马止住眼泪,“娘娘,我不是......”
“两位弟妹,今日不妨跟你们把话说明白了。长平侯府的继承人必须是能带兵打仗的。
如果两位弟妹都舍不得孩子,倒也无妨。我会从族中挑选几个孩子过继到父亲的名下,谁更优秀,那谁就是未来的长平侯。”
“娘娘,这不合规矩。”付大夫人哪里听得这话。
若是平常,她断不敢这么跟皇后说话的,但事关她儿子的前程,她不能不发声。
“什么是规矩?我就是规矩。”
皇后的声音冷冽了些。
二人立马跪了下来。
“父亲老了,你们以为他还能在西北几年?若是父亲不在了,你们当长平侯府还有今日之荣焉?
我在宫里的处境,二位不会不知道。长平侯府倒了,我没什么好下场。你们和你们的孩子也一样难逃噩运。跟我讲规矩?”
皇后轻哼。
“给你们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我会让人送孩子们去西北。若是舍不得的,日后你们的孩子也别指望侯府庇佑。”
两个女人吓得发抖。
她们从未见过皇后发这么大的火。
在她们的印象里,皇后待娘家人一向亲厚。
此刻,二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后的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三个孩子正在玩耍,很是开心的模样。
但她的脸上却写满了担忧。
送走了娘家人,皇后倚在软榻上轻轻揉着额角,眉头一直皱着。
嬷嬷进屋,递了茶水过来,“娘娘别生气,小心伤着身子。”
皇后这才坐起身来,接过茶水饮了一口,“云琅也该到定州了吧?”
“按脚程,早两天就该到了。娘娘别为公主担心,那么多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皇后叹了口气,“我这两日总做噩梦,梦到云琅一身是血,叫我救她。
那孩子是个懂事的,只是太过单纯了些。这世道,人心险恶,谁又能知道定州又是个什么光景。”
“娘娘这是关心则乱。虽说这皇家公主的婚姻里琴瑟和鸣的不多见,但也真没哪家的驸马敢欺负公主。”
嬷嬷本是安慰皇后的话,却让皇后想起了长公主。
“对了,长公主还在京城吧?”
“是。听说,一早进宫见了皇上,求着皇上给小公爷封立世子。皇上大概是没有答应,长公主哭闹了一场,这会儿还在勤政殿外跪着呢。”
第37章 皇上若是不答应你的请求,你和你的孙子还有退路吗?
翊坤宫里,姚贵妃也得了消息。
因着姚太傅那日的警告,姚贵妃这些日子的心情都不太好。
乐瑶手里拿了束桃花进来,很是开心地走到姚贵妃面前,“母妃,你看,这桃花漂亮吧?我若是给父皇送一些过去,父皇肯定也喜欢。”
说着,乐瑶便叫了人拿来花瓶开始插花。
姚贵妃瞧着女儿那一脸开心的模样,心里很明白她在开心什么。
沈洪年快从定州回来了。
自打去年春闱放榜后,乐瑶躲在大殿后面偷偷瞧了一眼沈洪年,就叫嚷着要让沈洪年做她的驸马。
姚贵妃自然是看不上沈洪年的。
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空有才华和脸蛋还不够。
她要给女儿找的驸马,必须是家世显赫的,能成为他儿子走向太子之位的助力。
一个小小的七品探花郎能做什么?
所以,乐瑶跟她提了好几回,她都当没有听到。
“母妃,我听说长公主姑母还跪在勤政殿外,你不去看看?”
“我去做什么?”姚贵妃懒懒应着。
“长公主姑母求父皇给她孙子定下镇北侯世子,母妃若是帮了她,长公主姑母日后肯定很感激母妃。镇北侯手握重兵,又在燕州多年,母妃不是一直愁没有一个武将吗?”
姚贵妃轻哼。
“她那个孙子,不过三岁,想让一个三岁的孩童做世子。就算皇上能给,他怕是也坐不住。
镇北侯可不只有死去那个驸马一个儿子,还有好些个庶出,孙子都有十几个,哪能轮得上那个三岁娃娃。
长公主有什么?是有你父皇的看重,还是在朝中有人有势?她也不过是图有一个长公主的虚衔罢了。”
“那不是跟云琅那死丫头一样?”
乐瑶一说这个,就乐得不行。
“好歹那死丫头不能在我眼前晃了,嫁给那么个老鳏夫,铁定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母妃,那日我在宫里见过那蒋安澜,长得一副凶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父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当初还想让我嫁给那老鳏夫......”
“休要胡说。不要觉得你父皇疼你,就没规矩。”
姚贵妃在差点让女儿嫁给了蒋安澜这件事上,确实是对皇帝是有怨言的。
不过,她也从这件事上看清了一件事。
皇上宠她,也疼爱乐瑶和她的两个儿子,但就为了定州海防,便能把他们的爱女嫁给一个老鳏夫。
帝王的宠也好,疼爱也好,到底是有限的。
与江山比起来,儿女都不值一提。
所以,这也是她坐不住的原因。
那日她的父亲说会处理后续的事,她也没敢问事情是怎么处理的。
但吴王现在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沈洪年要回京了,吴王也要回京了。
这京城,可是他们的地盘,她就不相信吴王还能长了翅膀。
“母妃,等沈洪年回京后,我去求父皇,让父皇替我们指婚。”
乐瑶挽着姚贵妃的手,很是亲昵的模样。
“沈洪年不行!”
这是姚贵妃第一次拒绝。
“为什么?”
乐瑶刚刚还笑着的小脸,立马不高兴起来。
“沈洪年长得好,文才也好,京城多少世家都想招她为婿。她把那些世家都拒绝了,说明他也不是个攀附权贵之人。这样的驸马不好吗?”
姚贵妃不想与她解释,只是推开了乐瑶,警告道:“沈洪年不行,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母妃,你说过的,要为我挑一个我喜欢的驸马。我就喜欢沈洪年,我就非他不嫁了。”
翊坤宫里母女俩的声音时有传出,乐瑶的嗓门更大些,而姚贵妃的声音里带了些怒气,最后扬言她再胡扯,就把她给关起来。
乐瑶的哭声便传了出来。
此刻,勤政殿外,皇后提了糕点来给皇上。
她的目光落在阳光下正跪着的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看着颇为憔悴,哭过的眼睛有些红,福满见是皇后来了,忙迎了上来。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福满,皇上现在忙吗?”
“回娘娘,皇上刚见了几位大臣,这会儿可能......”
福满的目光落在长公主身上,皇后便明白,“那就劳烦福满!”
皇后立马把装糕点的篮子递上,福满赶紧双手接过来。
此刻,勤政殿里有小太监跑了出来,“皇后娘娘,皇上请娘娘进去说话。”
皇后低头看了一眼长公主,满头的花白头发,看着苍老得不像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跟着福满进了勤政殿。
皇帝看着余怒未消,皇后刚进来,还没行礼,皇帝便道:“把长公主给带走,在勤政殿前跪着像什么样子,年纪越大,越发没了规矩。”
皇后其实也猜到,皇帝让她进来,也不过是这么个事。
“臣妾知道了,会好好劝慰长姐。不过,长姐有些年没有回京了,此次难得回来,臣妾见她形容憔悴,想来这些年在燕州过得也不好。
驸马和儿子都走早,长姐这些年不容易,到底是受了些委屈的,才只能回来跟弟弟诉苦。毕竟,这里是她的娘家。”
皇后入情入理的话,让正在朱批的皇帝手一顿。
“留她在京住上一段便是,其他的事,不是她能求的。”
皇后得了这话,知道自己也不必再在这里待着,便退了出来。
长公主还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未干,憔悴的模样也颇让人心疼。
“长姐,起来吧,去我宫里坐坐。”
皇后伸手扶她,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皇后。
“皇后能帮我什么?”
皇后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住,但笑容还在脸上。
“长姐,本宫确实没什么能帮你的。毕竟,我的能力也有限。”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说,你也不能帮我,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不过,”皇后弯腰凑到了长公主耳边,低语道:“长姐,皇上若是不答应你的请求,你和你的孙子还有退路吗?”
长公主猛然抬头看向皇后,皇后依旧笑容浅浅,两个女人对视的目光里,似乎有万千刀光剑影闪过,衬得这春日午后的阳光都热烈了些。
片刻之后,皇后才缓缓转身。
长公主似乎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起了身,跟着皇后而去。
第38章 我给沈大人一个建议
定州城客栈。
昏黄的烛火之下,沈洪年正在奋笔疾书。
傍晚的时候,公主召他过府,让他起草一份公主递给皇上的奏本,主要是关于大婚夜公主府被烧了半个院子之事。
同时,他也得了另一个消息,猫儿山下那个小村庄四天之前遭遇屠村。
沈洪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客栈,似乎是有点跌跌撞撞,脑子也是晕乎乎的。
此刻提笔疾书,写的都是胸口愤懑,但纸章写了大半,却仍觉不够。
他的内心里满满的自责。
因为那个村庄是他选的。
他对那一片都比较熟,公主自然也是信他。
却不曾想,给整个村子的百姓带来了灭顶之灾。
手中的笔颤抖着,再也写不下半个字,任由着那墨汁滴落纸上,晕开成了污渍。
而他手中的笔在顷刻间折断,掌心被断掉的笔杆扎出血珠子,刚好了滴落在那晕开的污渍上。
红与黑,很快融合,他的拳头砸在了纸上。
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如果早知道送亲定州会是一场又一场接连不断的浩劫,哪怕不做这个官,他也不走这一趟。
但现在,后悔是来不及了。
好半天,他才拿起刚刚快要写完的奏章细看,最终带着一抹苦笑,把那些愤懑付之于烛火,流着泪看着火光跳跃,最终燃纸成灰。
此刻,他才发现掌心出了血。
随便找了块手帕包裹了掌心,重新铺纸提笔。
夜已深沉,云琅也没有睡下。
她虽让沈洪年替他起草奏本,但她自己此刻正用小楷写下递呈给皇帝的第一封奏本。
蒋安澜去了军营,说是要晚一点回来。
云琅写完奏本,轻轻吹了吹,让墨汁干得快一点。
起身走到窗边,推了窗,有夜风扑满怀,更有明月高悬,冷冷清晖洒在院中。
莲秀拿了披风过来给她披上,又提醒她夜风凉,别在窗边站太久。
云琅的心情难以平复。
海棠死了,那几十人和整个村子的百姓都死了。
但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甚至都不能跟皇上提这件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压着,让她难以疏解。
待三更天,蒋安澜还没有回来,她才独自睡下。
此时的卫所城楼上,蒋安澜一身甲胄,刚刚巡查完防务回来,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海面。
那夜海寇来袭,声势好大,却又去了很突然,他心里总是不安,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四更天了,卫城上的士兵已经换了岗,定州城里的灯火更显黯淡。
“将军,有消息了。”
陈平快步到了他身边,然后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晚在海上鸣金收兵的是楚听云。”
“楚听云?大当家的女儿?”
陈平点头,“据说,楚听云并不知道那晚有偷袭,是二当家偷偷带了船和人出来。楚听云知道后,发了大火,亲自带了人追过来,在海上鸣金收兵。因为这个,二当家回去之后,楚听云还与他差点打起来。”
“这么说,他们内部是有分歧的。”蒋安澜算是明白那天晚上为什么是那么个状况。
“按老三的说法,楚大当家在去年的大战中受了重伤,如今还躺在床上,二当家早就想坐那个位置了。若不是楚听云还有一帮老人支持,此刻恐怕难以在岛上立足。”
蒋安澜点点头。
“将军,老三还说,现在可能是个机会。趁海寇内部分崩离析,若是起兵一举拿下海寇老巢,可保定州海防未来十年太平。”
“这件事,从长计议......”
蒋安澜是后半夜才回的公主府,云琅睡得并不踏实,他刚躺下,云琅就醒了。
“蒋安澜......”
云琅的声音有些低,像是梦呓一般。
“没事,睡吧,还早!”
男人躺下来,把人圈到怀里,轻轻拍着云琅的后背。
很快,怀里的人便没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沈洪年便到了公主府,递上了昨夜挑灯写下的奏本。
云琅粗略看了看,她知道沈洪年写得一手好文章,所以这个奏本让沈洪年来写,自然也写得无可挑剔。
合上奏本,云琅的目光落在了沈洪年身上,这才发现他的手上缠着纱布。
“沈大人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让木刺划了一下,不碍事的。”
云琅倒也没有多问。
“辛苦沈大人了。明日沈大人便要与皇长兄一同起程回京,此去路途遥远,沈大人当千万保重。
这回京之后,沈大人自是要见父皇的,父皇也定会问起定州诸事。朝堂风云诡谲,一定会有人向沈大人发难。沈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沈洪年赶紧从手袖里取出另一份奏本,这是以他的名义上书给皇帝的奏疏。
云琅拿过去匆匆看了一遍,微皱的眉头似乎在表达对这份奏疏的不满意。
“沈大人,可是真想来定州做官?”
沈洪年不知道她为何这般问,只如实答道:“公主若愿用臣,臣自然是愿意的。”
“既是愿意到定州来做官,这份奏本恐怕不行。”
沈洪年几乎是熬了一宿,这才写了这份奏本,可以说每一句的措词都堪称严谨,甚至连皇帝可能的疑问和朝臣可能会有的驳斥,他都想好了应对之词。
“臣听公主教诲。”
沈洪年躬着身,微微低着头,恭敬的样子活了两世,也如出一辙。
“我给沈大人一个建议。用不用的,沈大人自己拿主意。
等回了京,父皇那边应该是要寻问定州之事,关于刘崇,关于公主府,还有海寇。
别人会怎么上书这件事,我不知道。但沈大人可以在父皇那里参我与驸马一本。
就说云琅随意扣押知府大人,擅自调用定州府的人马,又以公主府被烧为由,跟定州的各部官员要钱修缮。
至于驸马那边,应该不需要我教沈大人,从前那些个官员参驸马的奏本不少,你随便捡几条出来就能用。”
沈洪年万没有想到公主出的主意会是这个。
他只觉得后脑勺嗡嗡的,感觉公主不是想让他到定州来做官,是想让他死得很惨。
一时间,他也没敢应对。
云琅说完那番话后,倒也没再开口,喝着茶静静地等着。
前世做了十八年夫妻,这个男人的聪明,她很清楚。
话都说到这里了,沈洪年要听不明白,那可就是她高看沈洪年了。
片刻后,沈洪年拱手,“臣,明白了!”
第39章 看宅
吴王与沈洪年一早起程回京。
定州城外的码头上,不少官员都来给吴王送行。
云琅目送着船只远去,这才回身看向众官员,“江大人,那夜潜入城中的海寇抓到了吗?”
江伯阳赶紧上前,“臣还在追捕中。”
“我瞧着江大人怕是也抓不到人了。毕竟,那些人都能悄无声息混进我的公主府,差点把我也烧死,再大摇大摆的走出定州城,又算得了什么稀罕事。你们可真是会当官。”
云琅这话并不是对江伯阳说的,众官员听得后立马跪下,口称‘臣等有罪’。
一个个说自己有罪,你要真治他们的罪,那人家的说法就不一样了。
云琅也没想跟这些人废话,她在莲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待公主的马车走后,江伯阳最先离开,他得回府衙办差。
方正信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衫,便有一位大人凑了过来。
“方大人,请留步。”
方正信回头瞪他,大概是说,你是蠢货吗,非得在这里过来说话。
那人接收到眼神,一脸委屈。
方正信瞧了正在离开的众人,倒是没人瞧向他们这边,才道:“去马车上说。”
二人一起钻进了马车,还没坐稳,那人便道:“方大人,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月前,有五十来人从京城而来,就落脚在城外的庄子上。那庄子是公主的。”
“五十人,都是什么人?”
“都是些杂役和仆从。如今大部分还留在庄子上,少部分进了公主府侍候。那个断了手臂给公主驾车的,就是从京城来的。”
“就这样?”
方正信不信那五十来人的杂役仆从能做多大的事,但既然提前仨月到了定州,要收集一些刘知府的消息,倒是不难。
刘崇那个蠢货,在定州一点都不低调。
一开始,他是喜欢刘崇不低调的,毕竟有刘崇这个蠢货在前面顶着,就算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刘崇身上。
但现在刘崇真出了事,他才意识,既然是蠢货,就有可能坏他们的事。
如今刘崇还关在公主府,谁也不知道他跟公主说了什么,但既然江伯阳还在满大街查那几个海寇,至少定州官场的事,还没有吐出来。
昨天,他已经给姚太傅去了信,说明了定州这边的情况。
吴王与沈洪年回京,还须得几日,他的信定是能在吴王他们之前进京的。
“我原是想让人去试试这些杂役有没有功夫底子,但之前公主府才出了事,如今谁都知道那两处庄子是公主的,若是庄子上再莫名出事,又怕公主再揪着咱们不放。
那些个东西,真要被抓住了,可不会死扛到底。”
“你还不算太蠢。让人盯着庄子上的人,有任何的异动,都不要放过。”
“方大人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之前收过咱们好处的官员,我也都打了招呼,他们都很明白,这里是谁的地盘,不敢胡来的。”
两个人在马车里又说了几句,那个男人便被方正信赶下了车。
不远处,有两人一直盯着方正信的马车。
见那男人被赶下车后,两个人便兵分两路,分别跟着二人。
云琅离开码头后,没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去看了孙氏选定的几处宅子。
几乎是把整个定州城走了一遍。
这也是云琅到了定州之后,第一次出来。
店铺林立,车来人往,街上不时还能看到几个长相奇怪的海外人。
不少商铺还是做舶来品生意的,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定州,果真是繁华富庶之地。
哪怕前两日海寇才来袭扰过,丝毫不影响这些商人做生意。
马车路过珍宝阁,张义提醒了一句,云琅便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江伯阳之前说,那份名录是从珍宝阁拿到的,云琅倒是有些好奇,这珍宝阁的东家是什么样的人。
能递出那样一份名录,也就是与刘知府为敌,甚至可能是与整个定州官场为敌。
谁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呢?
“张叔,知道这珍宝阁是谁的吗?”
“公主,我曾查过,但未能查到幕后的真正主人。只听说,他们东家是京城人士,却无人亲见过。能在定州开这么大的珍宝阁,想来也是非富即贵。”
“既然是京城的人,那就让人盯着这边。或许还有意外的收获。”
云琅此刻想到的是前世定州官场肃清。
定州官场积弊已久,但谁起的这个头,谁又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她前世无从得知。
既然能被肃清,那就肯定有一个关键性的人。
或许......
她再次撩起帘子,看向早已远去的珍宝阁。
这样的店铺,又设在有海寇常出没的城里,应该知道很多外人不知的秘密。
本来是去看最后一处宅子,那宅子离如今的公主府倒是不远,隔着两条街。
看完那处宅子,云琅也就准备回公主府。
没有哪一处特别让她满意的,各有优点,但又各有缺点。
她准备回去听听蒋安澜的意见,毕竟蒋安澜更了解定州城。
只是刚要上马车,云琅突然想起来,进巷子时,巷口有一处宅子空置,大门上挂有‘出售’的字样,而且就看那大门的装饰,也能想见里边定然不差。
“张叔,前面那处宅子知道是谁的吗?”
“公主想看那处宅子?”
云琅点点头,但张义似有为难。
“张叔,实话实说。”
云琅见他那为难的模样,更起了好奇心。
“回公主,那处宅子原主人姓楚。后来,楚家人犯了事,宅子就被查封了。三年前,官府出售了那处宅子。但新搬来的主人家里总是出些怪异的事,有点家宅不宁。新主人后来就搬走了,宅门上便挂了出售的牌子。”
“姓楚?犯了事?这宅子的原主人莫不是跟海寇有关?”
张义点点头。
“现在长鲸岛主,就是海寇头子楚昆,便是原主人的侄子。原主本是做海外贸易的商人,常在海上行走。
那楚昆无父无母,从小跟着原主这个叔叔出海贸易。
据说后来,楚家的船在一场风浪里沉了,叔侄二人当时都在船上,生死未卜。
原主本就无子,只有两个女儿,而且女儿都已嫁人,不擅生意。那叔侄俩出事之后,楚家店铺也悉数卖掉,只剩下这宅子。
后来,长鲸岛上就出现了一伙海盗,他们抢掠过往的商船,有人认出领头的就是传说死在海上的楚昆。官府得到报案后,就查抄了楚宅。”
云琅一边听张义介绍,一边缓步到了楚宅门前。
“居然是海寇头子的宅子,那我更要进去看一看了。”
第40章 楚宅传说
张义去找了看宅子的人来,云琅这才得以进了楚宅。
还别说,这楚宅建得那叫一个奢华。
怕是这定州城里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奢华的宅子了。
如今宅子里花开满园,虽是少了烟火气,但各处打扫干净,倒也不像是许久未曾住人的模样。
云琅跟着那看守宅子的人停停走走,小桥流水,颇有些婉约之风。
樱花胜雪,于那小桥处随风而散,片片花瓣落在云琅的衣衫眉睫,宛若那诗人笔下的模样。
一圈逛下来,云琅倒是很喜欢这宅子。
看宅人送他们出门时,又一再说,若是贵人想买,价钱还可再谈。
可见,主人家是极想早日出手这宅子。
莲秀扶了云琅上马车,然后一并坐进车里。
“公主,奴婢去看了祠堂,虽是大门紧闭,看不到里边的模样。但奴婢摸了摸了窗棂格子,连一点落灰都没有,擦得很是干净。
那把大锁,也未有半点生锈,应该是常有人开门进出。”
云琅点点头。
得说莲秀这丫头聪明。
她只是示意这莲秀四处看看,这丫头便知道该去看哪里。
一处空置了两年多着急出售的宅子,祠堂还常有人进出,这可不是什么合理之事。
云琅回去之后,就唤了孙氏来,说要买下楚宅。
孙氏当然也知道那宅子,劝道:“公主,楚宅怕是不太平。”
“再不太平,能有这公主府不太平吗?犯官的宅子改换了门庭,就成了公主。
这里也不知曾有多少藏污纳垢,一个商人的宅子,怎么也比这里更干净。”
“公主说得是。不过,那宅子原是楚家的,那楚昆如今是海寇头子,公主若搬去那宅子......”孙氏还是想再劝一劝。
“怕什么?他们总不会再来烧一次公主府吧。你赶紧去办,我怕晚了,你就买不上了。”
孙氏没有耽搁,离了公主府就往那楚宅去。
蒋安澜傍晚回来才知道,云琅买下了楚宅。
这也确实让蒋安澜有点意外。
“那宅子两年多没有卖出去,有很多说法。公主可知道?”
蒋安澜洗了脸与手,这才走到软榻边坐下。
莲秀赶紧递上了茶水,很是知趣地退了出去。
“驸马倒是与我说说,都有哪些说法?”
云琅吃着茶,就着今日外面买回来的点心,只是点心的味道她不太喜欢,咬了一口之后,就给放下。
蒋安澜则拿了她咬过的点心,塞到自己嘴里。
“你......怎么一点也不讲究。”
“公主的小嘴我喜欢亲,公主吃过的点心,肯定也更甜。”
男人还是动不动就说些没脸没皮的话。
云琅懒得跟他计较,“驸马在定州多年,定是知道不少那宅子的传说。
我倒是有些好奇,都是什么样的传说,能把人吓得谁都不敢买。说实话,那宅子是真便宜。”
蒋安澜吃了口茶,拉过公主的手来,就那么握着。
“这第一种说法,是说那宅子闹鬼。三年前,新主人搬进去后,没多久,先是孩子病了,后来家里老人又在半夜吓得一病不起。
据说,挂在墙上的仕女图,在夜里还会流泪,而且流的是血泪,吓人得很。”
云琅拍了蒋安澜的手,男人这才不舍地放开。
“这第二种说法,是说那宅子风水不好。风水我是不懂,但确实有不少风水先生去看过,皆说那宅子非极贵之人,无法镇住。反正说词一大堆。
两年前,刘知府曾打过那宅子的主意。据说还让管家去那宅子住了几日,后来那管家的嘴就莫名其妙歪了,刘知府这才打消了念头。”
云琅目不转睛地看着蒋安澜,听得格外专心和仔细。
蒋安澜见她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想逗一逗,“我家公主这么漂亮的脸蛋,若是嘴歪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说着,他还伸手摸人家的小脸。
云琅扒开他的手,“驸马又没正形。”
“好,那就说点正经的。公主买了那宅子,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云琅本来是无意间路过看到了楚宅出售,好奇进去看了之后,发现宅子确实漂亮,价钱也便宜。
孙氏出手,又给砍了些价,如今房契地契皆在手,明日孙氏就会让人过去收拾。
最多十来天,就能搬进去住。
她倒是想看看,里边到底能闹什么鬼。
“我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瞧那宅子修得漂亮,当初怕是花了大价钱的。这样的宅子,哪怕是在京城,王侯世家也不过如此。
而且,我仔细瞧了那宅子,可是有不少逾制的地方,一个商户镇不住,那是肯定的。
但我不一样,我是公主,天潢贵胄,若是连我都镇不住那宅子,怕是定州城也无人能镇住。”
蒋安澜瞧她那意思,没想跟自己说实话,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公主还是信不过臣?”
云琅无语。
刚刚还调戏她来着,转脸就委屈上了。
这么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说变脸就变脸。
“没有信不过驸马。只是,我也不知道住进去会怎么样。所以,就算我现在有些想法,那也是住进去之后的事。
驸马反正要跟我一起住进去,我有什么想法,驸马不是早晚也会知道。”
蒋安澜拉过她的手来,低头亲吻了她的手背。
云琅想缩回手来,却被他抓得更紧。
“公主,定州是潭浑水,哪怕臣在定州多年,亦未能真正看清。
公主既是买了那宅子,想住就住吧。但住进去之前,一定得让人好好翻查一遍。
臣是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至于说风水,那就更不信了。但那宅子肯定有猫腻,这是臣所担心的。”
二人说着那宅子的事。
而京城的坤宁宫里,皇后刚刚收到了张义的消息。
禁军消失,送亲队伍里不少人带伤,刚到定州第一夜,公主府大火,海寇来袭。
这一切,不会都是巧合。
皇后紧握着那封信,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平日里温柔的眼神也添了几分狠意。
她瞬间就想到路上的种种可能。
到底还是她太急了,此刻让吴王来京,姚家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作。
但现在最关键的是,吴王即刻回京,更棘手的恐怕还在后头。
若是吴王就此折在了京城,放眼剩下那几位皇子,没有一个是可选之人。
第41章 那可不是说镇北侯,那是点他呢
姚贵妃听说皇帝去了皇后宫里,早早准备好的酒菜,突然就不香了。
侍候在旁的太监瞧着贵妃心情不好,立马安慰道:“娘娘,皇上大概是因为长公主的事才去了皇后那里。
前两日,长公主在勤政殿外跪了许久,后来是皇后把长公主给带走的。奴婢估摸着,怕也是皇上的意思。”
一提及长公主,姚贵妃就一声冷哼,“活了一把年纪,还那么天真。皇上要真能让她孙子做世子,何需她到京城来求。”
“娘娘说得是。娘娘这两日睡得不好,胃口也不好,奴婢瞧着都清减了许多。皇上若是瞧见了,怕是要心疼了。”
侍候的太监是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的,更知道如何让主子的心情好转。
姚贵妃也挺受用他的话,既然等不到该来的人,那就不必等了。
原本,她是想跟皇上说说乐瑶的婚事。
那丫头,整日想着那个沈洪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乐瑶的脾气她也知道,是她把人惯坏了。
那日她也只是说沈洪年不行,乐瑶就跟她闹腾,她可不想这事再闹到了皇上那里,影响她的打算。
坤宁宫里,皇后陪着皇上用膳。
每个月,皇上总会来坤宁宫两三回,大都是一起用膳,极少在皇后宫里留宿。
确实,皇后不能生,留不留宿的,都不能怀个龙种。
皇帝嘴上说没关系,有没有子嗣她都是皇后,无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但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是因为她的父亲还在西北驻守,手里握着十万西北军。
放眼整个大乾朝,谁人能有长平侯手中的兵多。
但今晚,皇帝却留宿在了皇后宫里。
二人洗漱之后,便来了一场久违的翻云覆雨。
今晚,皇帝似乎很尽兴。
结束之后,还把皇后揽在怀里说话。
“朕还记得,你进东宫那日正好是惊蛰。夜里打雷又下雨,你吓得直往朕怀里钻。
朕便笑说,咱们的太子妃居然还怕打雷。你便说,你不是怕打雷,你是担心远在西北的两个弟弟。
他们年纪还小,便被长平侯给带去西北军营,每回打雷下雨,两个弟弟都会害怕的。”
皇后并不喜欢皇帝抱着她的这个姿势,脖子不舒服,四肢也不得自在。
她也许久未与这个男人亲近,如今男人看似温情的模样,也不是因为喜欢她。
前些日子,她给长平侯去了信。其一,是说到了侯府选立世子之事。
这其二嘛,就是就是希望父亲给皇帝施施压。
当然,关于第二件事,她写得很隐秘,也就是他们父女才能看明白的。
就算这封信被其他人给劫获了,也不会带来麻烦。
前两日,她特意去给皇帝送糕点去,就是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的心情不太好,而且还是在召见了几位大臣之后。
一个长公主怎么可能让皇帝的心情不好呢?
只能是西北的大事。
她无须知道父亲是怎么做的,因为她相信,一个有从龙之功的老将军,是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分寸。
“可惜,我那两个弟弟,都死在了战场上。大弟死在了十年前,二弟......”
说着,她哭了。
“之前召了许久未见的两个弟妹和几个侄子进宫,瞧着孩子们都大了,特别是震儿,越发像二弟小时候的模样。
臣妾看着,心里难受。这两天夜里也没睡好,做的都是噩梦。梦见两个弟弟浑身是血......”
皇后说着,越发伤心了。
皇帝便轻轻拍着她的背,软言细语地哄着。
“皇上,臣妾的父亲年纪大了,如今西北也算安稳。臣妾想求皇上,让父亲回京安享晚年。
两个弟弟都战死在了西北,臣妾不想父亲老了还得身披甲胄,风餐露宿。”
“长平侯身子骨还硬朗。不过,长平侯也确实多年未回京,等过些日子,我让长平侯回京一趟,跟家人聚一聚。朕也多年未见长平侯,很是想念......”
皇后立马起身,跪在了床上,“臣妾替父亲谢过皇上。”
“好啦,起来吧。”
皇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皇后便乖巧地躺了下来。
这么多年,皇后在皇帝身边,一直很安静,也一直很懂事。
没有闹过,也没有吵过,更没有端着皇后的身份对后宫的宠妃背地里打压。
这一点,皇帝还是很满意的。
做皇后嘛,就得识大体,不能跟那些妃嫔一般,整日为点小事,拈酸吃醋。
有的妃嫔,不知天高地厚,还会仗着皇帝对她那点宠爱,给皇帝甩脸子。
但皇后不会。
皇后一直是端庄的,是得体的,是母仪天下的。
“长姐这两日心情可好些了?”
“哎!”皇后先是叹了口气,“长姐心里苦。臣妾听她说了这二十多年在燕州的境遇,也陪着哭了几场。
咱们这些个皇家的公主,看似身份尊贵,但若真嫁了人,关起门来也是一肚子的心酸事。
更何况,燕州离京城又远,驸马从前又是那么个模样。好不容易拉扯了儿子成人,以为有了依靠,哪知道儿子又......如今长姐倒不是为自己,她是怕孙子也......”
皇后故意不把话说全了。
但是,皇帝也没接她那点未完的话头。
“生在天家,这便是命吧。公主如此,皇子亦如此。生来就享受了荣华富贵,哪能事事顺心。即使是父皇母后,亦或是朕......”
皇帝似乎很有感触,但话说到这里,便打了住,转而道:“你得空就让长姐常来宫里坐坐,回头我也赏赐她些东西。
镇北侯世子她是不必想了,一个三岁的娃娃,一个无知的妇人,能懂什么朝廷大事。”
“臣妾知道了。也是长姐没福气,驸马那般走了,儿子本是个懂事的,哪知道一场病,就那么走了。
若是不然,这镇北侯世子,当是他的。
听长姐的意思,老侯爷是比较属意小儿子。奈何这小儿子非嫡非长,所以这么些年,老侯爷才未立下世子。”
皇帝仍旧没接这话,只是他很明白,皇后说这话的意思。
那可不是说镇北侯,那是点他呢。
春夜苦短,但于在深宫二十多年的皇后来,春夜却是漫长的。
吴王要回京了,这京城的搏杀也将开始。
第42章 谁参他,我就办谁
几天之后,吴王与沈洪年一行人抵达京城。
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沈洪年参了云琅与蒋安澜一本,引得朝堂哗然。
一个区区七品礼部小官,敢参公主和驸马,大概也是不想活了。
吴王虽是知道云琅对于沈洪年早有安排,但没有想到是这等安排。
他先是有些错愕,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立马在朝堂上与沈洪年辩了个面红耳赤。
最后,吴王甩出花梨木马车的事,更是让朝堂百官惊愕。
“沈洪年,公主出嫁的马车是你们礼部负责的,说是花梨木,你敢摸着良心说,那是花梨木吗?
不过是一场雨,山路打滑,那马车就散了架,这是哪门子的花梨木?你们礼部到底是坑了多少公主的陪嫁。”
吴王给礼部扣的屎盆子很大,礼部尚书就站不住了,赶紧出来解释。
先把督造马车这事甩在沈洪年身上,反正不管马车有没有事,那是沈洪年督造的,出了事,也得是这个新科探花郎来扛。
沈洪年也没有坐以待毙,质问吴王,既说那马车有问题,可有实证,可有公主证言。若无实证,若无公主驸马证言,他吴王就是诬陷。
朝堂上,就为了个花梨木的马车,二人差点动起手来。
众人谁都没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最后还是皇帝开口,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二人这才安静下来。
“父皇,别的且不说,这公主出嫁的花梨木马车,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
这要传出去,说四妹妹的马车在半道上就散架了,打的也是皇家的脸。
更何况,四妹妹嫁的还是定州将军,这让蒋驸马怎么想?还是礼部这些人,故意给驸马找不痛快。”
吴王跪在了地上,此刻是揪着礼部不放。
礼部尚书也赶紧跪了下来,“皇上,臣不敢。那马车......”
“行了,一辆马车,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既然吴王说马车不是花梨木,那就派人去把那马车找回来。若吴王所言不虚,礼部得给朕一个说法。”
礼部尚书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首位一言没发的姚太傅,只得应道:“臣,遵旨。”
“沈洪年,你是礼部送嫁的官员,公主的马车出了事,你可知罪?”
“臣知罪!”
沈洪年也跪在了一旁。
“既如此,来人,把沈洪年押入大牢,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行发落。”
散朝之后,皇帝便把姚太傅叫去了尚书房。
“沈洪年是你的学生,是你教他这么做的?”
姚太傅赶紧跪了下来,“老臣不敢。老臣也从未教他这般。
公主府大火,幸得公主无碍。想必公主是受了惊,对这些人严厉了些,这也是人之常情。
公主何等尊贵,又第一次离京,受了这等委屈,总是要拿人出气的。
想那沈洪年定是因此怀恨在心,这才敢回京夸大其词,参公主和驸马一本。”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姚太傅,这人是他的老师,有多少本事,多少心眼,他自是清楚的。
“太傅最好是不敢。定州海患多年,从前因为西北战事,一直顾不上定州海防。
年年败仗,让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大乾朝的兵将无能。好不容易出了个蒋安澜,我不管他有什么毛病,只要他能打胜仗,不让海寇染指定州城半分,谁参他,我就办谁!”
“老臣不敢。老臣为官多年,自是知道皇上所虑所忧,断不敢让门下学生做这等事。
这沈洪年确是老臣学生没错,但老臣主持科考几年,但凡应考的人,皆是臣的学生。但要说教过他们,臣是真没有。”
姚太傅立马把自己给摘得干净。
本来,今日吴王回京,他和他的门生是准备好了对吴王发难的。
结果,沈洪年先跳了出来,把整个朝堂搅成那般。
反倒让他不敢出手。
仅是一个沈洪年,就让皇帝怀疑是他授意的,若是再攻击吴王,皇帝就会怀疑他的目的,反倒会让吴王看起来更无辜。
这会儿从尚书房出来,姚太傅也有些丧气,只是面上不显而已。
两个儿子都等在宫门外,见其出来,立马迎了上来。
“父亲,皇上说什么了?”
姚太傅知道那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示意两个儿子上车。
等马车驶离宫门,在两个儿子的注视之下,姚太傅才道:“吴王的事,先缓一缓!”
“是皇上......难道皇上真要立吴王为太子?”次子先坐不住了,“父亲,真要立了吴王为太子,那咱们这些年不是......吉儿怎么办?
还有妹妹这些年的委屈,那不是白受了?
当初你与那长平侯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父亲更是尽心尽力,凭什么他的女儿就是正宫,咱家的妹子就得受那份委屈。更何况,她还是个不能生的。”
“住嘴!这样的话,也是你敢随便说的。”姚太傅骂了小儿子。
“他付家,十万西北军,咱们有吗?”
小儿子想反驳,却被长兄给拦住,“二弟,听父亲说。”
姚太傅瞪了小儿子一眼,“把你弄进兵部,这都几年了,你也无所作为。好好跟你大哥学学,遇到点事,就咋咋呼呼,如何能成大事。”
“父亲,二弟也是着急。今日朝堂上,这沈洪年就跟疯狗一样。我不相信,他敢参公主跟驸马,没有人在背后指点。”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能得皇上多看一眼,已是福分。既然这么不安分,这么想死,日后也不妨成全他。
不过,现在他下了狱,在你的地盘,你让人招呼他就是,别把人弄死了。皇上既然要一个结果,沈洪年现在就不能死。”
“儿子知道了。”
此时,被下了狱的沈洪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那日听了公主这个建议,他其实就料到了,如果按公主所说,他必定下狱,而且还可能丢了小命。
但他若不按公主说的做,恐怕结局也不会好。
姚家怎么可能放过他呢?
不管他怎么想的,姚家不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与其被姚家莫名其妙弄死,他别无选择的只能放手一搏。
不知为何,他想了一路,也没有觉得公主这个建议是真想保他的命。
第43章 沈洪年,你可知罪?
皇后得了朝堂上的消息,倒是有些意外。
吴王回京,注定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别说是姚家坐不住,恐怕朝堂上的其他官员,也会有些猜测。
原本以为,今天的朝堂上定是姚家一系的官员对吴王发难,引发难以预估的后果。
就因为沈洪年参了云琅与蒋安澜,朝会便草草散去。
“散朝之后,姚太傅就进了尚书房。娘娘,这姚家......”嬷嬷有些担心。
“今天这么一闹,姚太傅就算是想给吴王上眼药,怕也是不敢了。
沈洪年可是姚太傅的学生,以皇上的性子,自然会怀疑今天的闹剧是姚太傅的意思。
不然,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没那么大胆子。而且,这哪里是参公主,在皇上眼里,这就是为了参蒋安澜。
定州海患是皇上心头的一等大事,他都能让公主下嫁一个四品定州将军,足以说明有多看重定州。
只要蒋安澜能打胜仗,就没人能参倒咱们这位驸马。”
嬷嬷点点头,“但这沈洪年,为什么这么做?”
皇后其实是有一些猜测的。
但猜测到底是猜测,她只能先看看后续的发展。
沈洪年这一闹,确实是解了吴王眼前之危,但谁又敢说,这不是姚家另一层次的计谋呢?
送嫁路上出了那么大的事,这个沈洪年到底参与了多少,还是根本不知情,她现在还看不透。
“先让人盯着刑部那边,礼部既然要派人去找那辆马车,那就给礼部准备准备。”
刑部大牢。
乐瑶听说沈洪年回京就下了狱,非要去牢里看沈洪年。
狱卒们拦着,她便指使身边的人对狱卒又打又骂。
都知道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还是他们姚大人的外甥女,狱卒也不敢还手。
最后,乐瑶到底是进了刑部大牢。
沈洪年靠在墙头闭着眼,他把今日朝堂上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今日那些人,本是要围攻吴王的,是他打乱了那些人的节奏。
公主要的是这个,他知道。
不知道,公主对于如今这个结果,会不会满意。
沈洪年想起了云琅那张漂亮的脸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会不由自主想起公主。
或许是在翊坤宫里第一次见面,公主看他的眼神格外不同,又或是他也是个见色起义的。
他心里瞧不上蒋安澜,觉得蒋安澜这个老鳏夫配不上公主。
可谁又配得上公主呢?
“沈洪年!”
沈洪年的思绪被打断,他睁眼就见站在牢房外面的女子,一眼便认出来,此人是三公主乐瑶。
他在皇宫里见过几回乐瑶公主,每回乐瑶公主都是这么叫他。
沈洪年缓缓起身,朝那牢房外的贵人行礼,“臣沈洪年,拜见三公主。”
“沈洪年,你别担心,我会去求父皇,放你出去的。”
乐瑶微笑着看他,沈洪年不知如何应对,只是躬着身。
“沈洪年,你是不是吓倒了?”
沈洪年更不知道如何答对。
“这里是刑部,我大舅是刑部尚书,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而且,你本来也没有错,臣子参奏,这本也是分内之事。怎么那云琅和老鳏夫就不能参了。我看,你就参得很对。”
乐瑶觉得自己这是在安慰沈洪年,但沈洪年并未被安慰到。
而且,乐瑶突然就这么来了,沈洪年也不知道姚家在打什么算盘。
“沈洪年,你说话!”
乐瑶是个急性子。
自己说了这么多,沈洪年也不开腔,就那么躬着身,她很不喜欢。
“谢三公主!”
乐瑶本来还等着他说点什么,结果就这么四个字后,沈洪年连抬头看她一眼都没敢。
她便让狱卒打开牢门,那狱卒可不敢。
她才不管那么多,上前就扇了狱卒一巴掌,那狱卒挨了打,只得打开了牢门。
牢房可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更何况姚尚书还有意关照了探花郎,这间牢房既潮湿,又难闻。
乐瑶刚迈步进来,就连声骂着,“怎么这么恶心,这都是什么,是屎吗?”
沈洪年赶紧把腰躬得更低,“三公主,牢房不干净,切莫脏了公主的衣裙,请公主出去吧。”
乐瑶可不管,上前就抓了沈洪年的手,吓得沈洪年赶紧退了两步,手也握成起拳头。
“你躲什么,我一听说你出了事,就赶紧来看你了。沈洪年,你可别不知好歹。”
沈洪年连声说是,也没敢抬头,再度请乐瑶出去。
“我好心来看你,担心你,连这么恶心的地方,我都不嫌弃,你居然还赶我走。沈洪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乐瑶一向是跋扈惯了,她主动示好了,居然还有人不识抬举。
听闻沈洪年下了狱,她担心是有的,更多的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话本子里常有英雄救美,美人便以身相许。
而她这个美人若救了文弱书生,那书生不也得以身相许。
“臣谢公主关心。但这牢里确实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还请公主移驾!”
沈洪年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墙壁。
但乐瑶不只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反倒向他迈进了一步。
偏在这时,脚背上有什么东西爬过,乐瑶大叫一声,一下子扑进沈洪年怀里,惊慌失措道:“有老鼠。”
沈洪年几乎是本能地把人抱住,低头看脚下,确实有一只肥大的老鼠跑了过去。
不只如此,天气温暖了,这潮湿的牢里还生了虫子。
乐瑶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娇嫩的小脸就紧贴着沈洪年的耳际。
肌肤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沈洪年赶紧抱了人往外走。
出了牢门就把公主放下来,但乐瑶偏不放手,不只如此,整个人都挂在了沈洪年身上。
“公主,请放手!”
沈洪年抓着乐瑶的手腕往下扯,乐瑶却借机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幕,不只是跟随乐瑶来的宫人都看见了,不少狱卒也都看得真真的。
“沈洪年,我脚上有虫子,我害怕!”
也不知道是真怕还是假怕,反正不放后沈洪年是真的。
姚尚书偏在这时候来了,一把拉开了乐瑶。
“带公主回去!”
“大舅,你做什么?我是来看沈洪年的,你可不能欺负他,他是我的人。”
姚尚书铁青着脸,对下面的人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让公主来这种地方,我看你们都想挨板子。”
宫人听闻,赶紧拽了乐瑶往外走。
这时候,姚尚书才走到沈洪年跟前,“沈洪年,你可知罪?”
第44章 女儿跟他有肌肤之亲
沈洪年受了一顿皮肉之苦。
此刻,他蜷缩在角落里,像只落魄的老狗,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他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三公主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姚家的局。
进了刑部大牢,落在了姚家的地盘,他想毫发无损,自是不可能的。
只是,还得搭上个公主,姚尚书才有一个对他动刑的理由,着实可笑了些。
回想一年前高中探花,一时风光无两。
跟他提亲的京城世家也有好几家,他皆以父母不在京中,不能擅自定下亲事为由,婉拒了世家的登门。
他原是有些心气的。
当初得了皇帝的亲点入的礼部,就连当时的状元都入了翰林去修史,他自认为自己这个探花郎是得皇帝喜欢的,日后更是前程不可限量。
刚入礼部,就负责四公主云琅的大婚事宜,他也觉得那是莫大的荣幸,更是上官的看重。
想着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往上走,不需要娶个世家小姐来充当门庭,为自己的仕途保驾护航。
但这一刻,他才知道,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能如何?
此刻下了狱,恐怕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四公主会救他吗?
四公主远在定州,就算知道他的境遇又如何?
他也没觉得四公主是真想用他。
他不甘。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他还未能一展抱负,此刻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就算活,还能立于官场吗?
他也不知道。
此刻,是沈洪年最为无助之时。
吴王下朝后便回了驿馆,没有出门。
多事之秋,他还是少出门,少见人,最好是谁也不见,这样才不会给自己无端招来麻烦。
今日若不是沈洪年闹这么一出,姚家那些人怕是要把他撕个粉碎的。
他带人进京这事,姚家不敢捅到皇上那里,但姚家既然知道了他的野心,就一定能从别处下手。
而且,今天的朝会是最好的机会,可以一举拿下他,让他翻不了身。
吴王把自己关在房里,反反复复想着朝堂上的事。
京城处处都是眼睛,姚家的人,皇帝的人,他恐怕连晚上说梦话都有人偷听。
想到这个,吴王更觉得如履薄冰。
坐立难安的沐元嘉,连午膳都没有吃几口。
也不怪他疑神疑鬼。
回京路上,他已得到了越州那边的消息,说是最近有些陌生人进了越州,而且王府还被人偷偷潜入过,好在是没丢什么东西。
“王爷,宫里来人了。”
吴王倚在软榻上,却不敢睡,听得外面说话,忙起了身。
开门之前,他故意把领口的扣子给解开,给人一种他才刚刚睡醒,连衣服都没有穿好的模样。
门外站着皇帝身边的福满公公。
“福满见过王爷!”
“福公公里边请!”
吴王装着慌乱,快速把领口给扣好,赶紧让了福满进屋。
福满扫了一眼屋子,软榻上的被子半卷着,几案上的茶杯里还有未喝完的茶水。
“福公公请上坐!”吴王很是客气。
“王爷,奴婢就不坐了。奴婢是来替皇上传口谕的。”
吴王立马跪下。
“吴王送嫁公主辛苦,让他进宫陪朕用晚膳。”
就这么一句话,吴王听完,口称遵旨。
福满忙扶了吴王起身,语带微笑地说:“王爷,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吴王亲自送了福满下楼,这才让身边侍候的人送其出门。
皇上要见他,定是为了定州的事。
傍晚,春日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红霞飞天的模样预示着明天的好天气。
吴王进了宫。
姚贵妃得了消息,在宫里发了脾气。价值连城的花瓶摔了好几个,尚且不过瘾,又让人去请姚尚书进宫。
乐瑶偏在这时候,从外面跑进来,扑在姚贵妃的身边,“母妃,你去求求父皇,父皇最听你的。
沈洪年根本就没错,云琅那死丫头,刚嫁去定州就惹是生非,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姚贵妃此刻不想看到她,让人把乐瑶给带走。
但乐瑶也来了性子,偏不走,拽着姚贵妃的胳膊,又哭又闹。
“女儿就是喜欢他,女儿还跟他有肌肤之亲了。母妃若是不救他,就是想让女儿不好了。”
乐瑶被宠惯了,过往她要什么,姚贵妃若是不给,她便是这般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会儿,她也是故技重施。
哪知道,姚贵妃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太过响亮,打得乐瑶有点懵。
她捂着微微发烫且有些疼的脸,“母妃......你打我?......你居然打我......我不活了,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说着,乐瑶就要往那柱子上撞。
一帮宫人、嬷嬷慌了手脚,赶紧上前拦着,好歹是把人给拦了下来。
姚贵妃觉得头都要炸开了。
皇上叫了吴王进宫用晚膳,这是给他多大的脸。
打从吴王出生到现在,皇上就没有这么看重过吴王,不怪姚贵妃乱了方寸。
“把她给我关起来。再闹,就打断腿!”
姚贵妃也是气狠了,宫人和嬷嬷赶紧劝着乐瑶出去,乐瑶一直哭着,说姚贵妃如何狠心云云。
等姚尚书进宫,姚贵妃这才打起点精神来。
“娘娘像是清减了些,最近饮食睡眠可好?”
姚尚书见着妹子,倒是没有先说正事,而是先关心起自己的妹妹来。
“也就大哥心疼我。最近确实睡不好,也吃不好。乐瑶那丫头,更是个不省心的。”
“娘娘,公主大了,该替公主打算打算。”
姚贵妃点点头,“我今日叫你进宫,也想说说这件事。我原是看中了镇北侯的小儿子,但长公主进宫这么一闹,反倒不好在皇上跟前说了。”
“娘娘,臣知道你的打算。不过,镇北侯府已经下嫁过一位公主了。”
“我如何能不知。但镇北侯最疼小儿子,应该也想让小儿子承袭爵位。更何况......”
姚贵妃朝姚尚书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姚尚书便探过头去,姚贵妃低语了几句。
“娘娘当真?”
姚尚书有些惊讶。
“这种事,我没查清楚,也不敢动这个心事。而且,我已经跟那边通过气了,只要乐瑶嫁过去,这世子的事也就定下来了。不过,如今要怎么跟皇上开口,是个问题。”
第45章 不用太医,公主能治。给治吗?
临近亥时吴王才拜别皇帝出来。
哪知道,皇后的人就在外面等着,说是请他过去说话。
在皇后宫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出了皇宫。
皇后问的都是云琅的事,听得出来,那是满满的真切关心和担心。
吴王对自己生母的印象已经很淡了,他也是没怎么得到过母爱的孩子。
虽然云琅与他是差不多的命运,但云琅好歹还有皇后照拂。
他在宫里的那些年,皇后年节上也会赏赐些东西过来,但皇后极少见他,也不会过问他的生活起居。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尴尬,在宫里那些年,他都谨慎小心地活着。
皇后现在愿意帮他,是因为皇后无所出,皇后需要一个儿子,而他是那个最佳人选。
他的心跟明镜似的。
但他并不拒绝 。
且不说那是皇后,更重要的是皇后身后还有十万西北军。
沐元嘉在夜色里回望高大的宫门,十二岁离京时,无人送他。
那时,他以为有生之年再也没有机会踏入这宫门了。所以,要想回来,就只能自己杀回来。
夜色迷离了他的眼神,那些深邃的黑掩去了他眼里的欲望,一同隐入这京城的夜。
沈洪年夜里发了热,烧得迷迷糊糊的。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云琅成了他的新娘。
大红花轿把人送到公主府门口,他则牵着公主的手一起进了门。
新婚夜,他喝醉了,公主一点都不怪他,还一直守着他,为他端茶递水。
梦还没有结束,他就被人摇醒。
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东西,有些苦,喉咙也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石烫过一般。
美梦乍醒,沈洪年有些气恼,看到身旁的狱卒,恍惚了片刻,才忆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沈大人,你发热了。喝了这些药,你可不能死......”
狱卒的声音他听得不太真切,想着梦里的云琅,那般温柔,对他笑得那般好看,眼中带羞,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柔软的手给轻轻揉着。
而狱卒的那般话,也让他在迷糊间认为,这是云琅给安排的人。
不然,他这样一个下狱的小官,在如今这个时候,谁还能管他的死活。
姚家的人,怕是巴不得他死了更好。
喝了药,他再次沉沉睡去。
他想继续那个美梦。
而此时在定州的云琅,也做了个梦。
她在惊愕中醒来,下意识地叫出了沈洪年的名字。
蒋安澜被她吵醒,起身看着惊坐起的云琅,“又做噩梦了?”
云琅缓缓回头,对上蒋安澜那张不好惹的脸,算是彻底醒了。
她揉了揉额角,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梦到破庙那夜了。”
蒋安澜把人揽到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不怕,不怕,有我呢。不过,我怎么听你刚才叫了沈洪年的名字?那夜在山洞里,他做了什么?”
其实,蒋安澜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晚可算是寻着机会了。
“他......我本来以为,他带着我去那山洞是要杀我的。马车的事,他还没有排除嫌疑。”
云琅推开了男人,说自己渴了要喝水,男人便下床去倒水,又侍候她饮了水,这才回到床上想再把人抱到怀里,却被云琅推开了手。
“我也不是孩子,你别每次都把我当孩子一样。”
男人笑了,“我家公主哪里会是孩子,你是臣的妻。臣的妻,当然得宠着,疼着,你哪怕皱个眉头,臣心里也难受。”
“油嘴滑舌!驸马没了兰儿母亲这些年,怕是片刻都没闲着吧,不然哪里学来这么多讨姑娘喜欢的词。”
“那,公主喜欢吗?”
云琅说不过他,而且在这些事上胡扯,云琅永远不是他的对手。
“蒋安澜,你就知道跟我胡扯。我这心里惦记着事,这才做了噩梦。”
云琅有点撒娇的意思,蒋安澜强行把人揽进怀,才不管她是不要推开自己。
“公主啊,你既然用了沈洪年这颗棋子,他的死活就看他的本事。
臣瞧着那沈洪年不是一般人,他若真按你说的做了,他就肯定有把握不让自己死。
他若不听你的建议,他自然也有脱困的法子。
臣不喜欢他,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这个人太聪明,而且,长得还那么勾人。公主总会惦记他。”
“胡说什么。”
云琅的小拳头砸在了蒋安澜胸口,蒋安澜便抓着那小拳头,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臣哪里是胡说,臣是害怕。臣又老又丑,咱们公主是金枝玉叶,比那牡丹还要美上万分,贵气万分。
这要是越发觉得臣这张老脸难看了,看上别的人......”
“蒋安澜!”
云琅捏了他的胳膊,“你就那么喜欢戴绿帽子吗?天天找机会给自己头上加。”
“那不是公主没让臣吃上一口饱的嘛。”
男人凑到她耳边说话。
云琅的小脸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
她挥着拳头就往蒋安澜身上招呼,蒋安澜也由着她打,轻了重了,男人都乐呵呵的。
反倒是云琅打累了,对上男人那张笑脸,气不过似的,踹了他一脚。
“哎哟,公主......臣的......公主就算不想给臣生个一儿半女,也不能断了臣的宝贝。”
男人苦着一张脸,像是那玩意真的不行了,哀叫了几声。
云琅不知道真假,“真......真踹着了?”
“公主当臣是诓骗你吗?”
男人委屈中带了些倔犟,云琅也不知道这时候要怎么办,哄哄吧,这时候能怎么哄。
也不能大半夜传太医生给驸马瞧那个地方。
这得让太医怎么想。
云琅正为难,男人抓了她的手塞到被窝里。
“公主,你看,是不是都肿了。”
这叫肿了?
还真当她是小孩子骗,这个老东西。
“确实......那我让人叫太医来给驸马瞧瞧。”云琅装着不懂,张嘴就要叫守在外面的下人。
蒋安澜是真怕她把太医给叫来,立马把人按在了床上,用嘴堵上了那香软的小嘴。
亲了好一阵,才一脸坏笑地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不用太医,公主能治。给治吗?”
第46章 云琅,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春宵苦短。
男人拉着云琅的手好一顿忙碌,更是把云琅的小嘴亲得又红又肿,直到最后结束。
裤子脏了,男人下去换。
顺道,他又给自己洗了个澡,只不过是冷水澡。
四月的冷水不算太凉,但夜里洗冷水澡,还是能让人打上几个寒颤。
蒋安澜知道,这种事一旦被勾起了念头,不到彻底舒坦,是很难消去那些旖旎的憧憬。
而刚才那样的隔靴搔痒,显然不够。
还是冷水好,能让身心都冷静下来。
他带着一身寒意钻进被窝,再度把云琅给圈到自己怀里。
他的胸口紧贴着云琅的后背,心与心的距离很近,很近。
“沈洪年并不好掌控,公主千万别被家雀啄了眼睛。”
他在云琅耳边低语。
云琅当然知道沈洪年不好掌控。
她甚至想过,在破庙或者路上,直接弄死沈洪年。
但那太便宜沈洪年了。
更何况,乐瑶那丫头不是想嫁给沈洪年吗。他们这对狗男女,今生没有凑在一起,那多可惜。
但这些,她不能与蒋安澜说,甚至不能与任何人说。
她也很好奇,沈洪年这一次会如何度过难关。
让沈洪年参她与蒋安澜,一方面是暂时替吴王解围,让姚家暂时找不到机会下手从明面上下手。
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沈洪年有多大能耐。
如果沈洪年当真就这么死了,她可能还会有点遗憾。
前世把她骗得那么惨的男人,死得这么容易,只能证明她前世蠢得连猪都不如。
“不是还有驸马吗?驸马会让我伤了眼睛吗?”
蒋安澜在她耳后长叹了口气,“我的公主啊,你是知道怎么拿捏臣的。”
说完,男人又在她耳边亲吻了一下。
“睡吧,不早了。”
云琅此刻已然没了睡意。
那个梦不好。
其实也不是梦,都是前世的一些记忆片段。
她不想去回想,但偶尔会出现在梦里。
她也惦记着吴王在京城的情况,虽然已经给皇后去了信,皇后绝对不会看着吴王不管,但她又觉得,把皇后拉进这场战局,是她的不孝。
前世对她好的人,只有皇后。
这一世,皇后更是替她思虑周全。
她希望皇后好,她甚至愿意做一切的事,只为报答皇后两世对她的好。
“母后在宫里很难。”
黑夜里,云琅的声音很低,蒋安澜也没有睡着,听得真真的。
“虽是贵为皇后,但无所出,就是皇后最大的罪过。我的母妃走得早,是皇后照顾我长大的。
就连嫁给你,也是母后......若不是嫁给你,我可能就死了......”
蒋安澜大概能猜到她这些年在宫里的不容易,但怎么就会死了呢?
“所以,我愿意嫁给你,你是我唯一的退路。”
说着,云琅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蒋安澜,你想要,我就给你。我们成亲了,早晚的事。但
我想再提醒你一句,你若真心跟我,日后怕是还有很多破庙那夜的事,甚至更多更危险的事。
你是定州将军,你是将才,你日后定然前程无量。但你是我的驸马,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打压你的。
你如今虽得父皇看重,那是因为你能打仗,如果你吃了败仗,那些人会立马疯狂扑过来咬死你。
他们没有刀剑,仅凭一张嘴,就能把一个铮铮铁骨的英雄给嚼得粉碎。蒋安澜,我没有吓你,我......”
蒋安澜亲了她的鼻尖。
云琅的话自然被打断。
“云琅,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蒋安澜又一次把人揽入怀,“你是公主还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对臣来说,其实都一样。
你嫁给了臣,你就是臣的妻。不管前路是什么,臣都永远与你站在一起。
臣知道,臣现在说这些,公主不愿意相信。到底皇宫里都教会了你什么呀?”
男人无比心疼,他轻轻地抚摸着云琅的头发。
“破庙那夜,臣就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是什么。如果臣有半点别的心思,恕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臣是可以让你死在破庙里的。”
蒋安澜这话,让怀里的人突然身子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但臣没有。既然没有,臣就只能是跟公主并肩而立。所以,公主,能不能信臣一点?”
云琅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世,被太多人骗了,也骗得很惨,连命都搭上了。
而前世这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姐夫,她确实不知道值不值得投入自己的信任。
他好像,也只是看上了自己这漂亮的皮囊。
云琅沉默了许久,男人也没再说什么。
其实想想这些日子以来,男人对她也算坦诚。
比起前世的沈洪年,老鳏夫从未跟她打过哑迷,什么话都说在明处,倒是比前世的沈洪年不知道强了多少。
她该相信的。
在情感之外,这应该是个不错的伙伴。
“过两日,新宅子那边就收拾好了。要不要让兰儿跟夫人一起过来住?”
蒋安澜没想到云琅会有这个想法。
他倒是巴不得。
这样不用经常几头跑。
既惦记着女儿与母亲,又惦记公主。都住在一起,只要回家,他所惦记的人都能看到。
“母亲恐怕不会愿意。她与兰儿一起生活惯了,公主府到底规矩多,她们......”
“没关系。可以常让夫人带兰儿过来走动,我瞧着兰儿那孩子很是乖巧,我也很喜欢。”
第一次见兰儿,云琅就在想,若是前世她的孩子能养起来,那得是个怎么样的孩子,是不是也跟兰儿一样乖巧听话。
前世未能做成母亲,那是她的遗憾。
所以,后来过继的那个孩子,她投入了很多的心思,但孩子跟她一直不亲近。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最后才知道,那是乐瑶跟沈洪年的儿子。
那根扎在她心头的刺,到现在也没能拔出来。
“不过,我还不太会做人母亲。兰儿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她有自己的生母,就像我也有自己的生母一样。我没有想代替谁,我只是......”
蒋安澜突然就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没说对,忙又哄道:“臣的错,臣说错话了。
臣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担心公主会欺负兰儿,臣只是觉得......臣只是怕她们适应不了公主府的生活。她们......”
“我知道。蒋安澜,以后,你不能骗我。我也会对你好的,也会对你的家人好。”
说完,云琅往他怀里钻了钻,蒋安澜莫名觉得,这丫头一定被很多人骗过,所以才这么难相信谁。
第47章 公主就不怕我跟他们也是一伙的吗?
公主府搬去了新买的宅子,这事已经在定州城里传开了。
但那夜潜入定州城的剩下四名海寇,江伯阳至今都没有抓到。
也不怪江伯阳无能,既然有人能把海寇放进来,肯定就有办法把人给弄出去,所以江伯阳注定是一场徒劳。
公主乔迁新居,定州各府衙的官员总是要来贺喜的。
当然,这个喜贺得颇有些尴尬。
但之前公主都骂了人,各府衙的官员也不是不懂事的,毕竟公主府烧了一半,他们都有责任。
所以,乔迁那日,公主府收到的官员贺礼也不少,堆了半间屋子。
借着乔迁之喜,云琅也在新宅子里宴请官员。
若是那夜没事,本来第二天就应该宴请官员的,毕竟,人家都送了新婚贺礼,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请人,这也不合规矩。
新宅子很大,里边也堪称奢华。
方正信从前是来过这个宅子的,还别说,他其实也打过这个宅子的主意。
只是那些传闻,让他心里膈应,到底是没有下手。
如今看着这宅子里焕然一新,桃红谢了梨花白,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他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宅子。
如果哪天公主不在这里了,或许他可以谋划谋划。
云琅与蒋安澜坐在主桌,开宴之前,也说了几句客套话。
宫里常有宫宴,但云琅这个不受宠的公主通常是坐在角落里,轮不到她做主角。
前世嫁给沈洪年之后,她的公主府不常设宴。不过,她也参加过一些世家权贵的宴请,所以这一套她也很熟悉。
宴席散去之后,江伯阳并没有马上离开。
云琅有些发困,正要回去休息,江伯阳上前来道,“臣有事禀报。”
“是江大人呀,那去书房说话吧。”
新宅子里的书房颇大,里边的家具款式也不统一,但用料却很讲究。有些是海外来的珍贵木料,就算是皇宫里,怕也寻不到两件。
还有些款式完全不是大乾朝的风格,云琅谈不上喜欢,只是单纯不想在上面再花钱,所以也没有添置新的。
如今都收拾一番,看着也是低调奢华。
“江大人,可是那海寇抓到了?”
江伯阳赶紧躬身,“臣无能,还不曾。”
“哦?那江大人有何重要的事,要跟我禀报。”
江伯阳看了一眼在屋里侍候的莲秀,云琅便示意莲秀出去。
“江大人,此时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
云琅有种预感,从江伯阳嘴里出来的话,可能不是她想听的。
前世的江伯阳是在定州官场肃清之后得到的升迁,后来官至二品左都御史。
一个无派无系的纯臣,能做到二品大员,说明这人也不简单。
云琅端起茶盏,稍稍饮了一口,便听得江伯阳道:“公主,刘知府家的盗贼有些眉目了。”
云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才把茶盏放下。
“是嘛,这么说,江大人是能找到那些名录上的东西了?”
江伯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微微抬头看向云琅,二人四目相交,江伯阳也没有避开云琅的目光,而且是颇有些深意地看着她。
云琅心下了然,看来这个江伯阳是真的有查到点什么。
“回公主,名录上的东西怕是找不到了。但臣,且有一事不明。”
“说吧!”
“为什么是臣?公主就不怕我跟他们也是一伙的吗?”
云琅带了些笑意看江伯阳,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
不过,这样也好。
若是个个都像那沈洪年一般滑溜,那可就太伤脑筋了。
“那江大人是吗?”
江伯阳赶紧躬身,“臣不是!”
“那不就行了。这定州的水深,我知道。江大人能出淤泥而不染,这很难得。
更难得的是,江大人还能立足于定州官场,这就更本事了。
定州,是大乾的定州,更是父皇的定州。年年海寇来犯,百姓受苦受难,父皇更是夙夜兴叹。
江大人也应该明白,父皇把我嫁到定州来,可不只是下嫁一个定州将军这么简单。”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官场上的人,没有几个真正的傻子,更何况是后来能做到二品大员的人。
“臣明白了。”
“江大人,日后恐怕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父皇那边,不出半个月,就会派人来定州。刘知府的事自然是要有一个结果的。”
江伯阳明白公主的言外之意。
若是想一举扳倒刘崇,那就得有足够准备。
如果这一次没有足够的证据,让姓刘的逃过这一劫,下一次不只没有机会,他们还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江伯阳离开之后,孙氏把今日收到的礼单递了过来。
云琅稍稍看了一下,又让莲秀把之前新婚贺礼的礼单拿过来。
两相对比,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新婚贺礼各府衙的官员都送得更贵重,而今日的贺礼堪称朴素。
看来,这些个官员都记着刘知府的事呢。
她让孙氏一并把这些都给收好,然后让自己睡足一个美美的午觉。
因为今晚,可能不会太平。
夜幕降下,蒋安澜才踏进公主府的大门。
府里灯火璀璨,夜里来看,这新的公主府更显奢华与漂亮。
蒋安澜简单洗漱了一下,问了下人,才知道公主在书房。他回屋换了身衣服,这才往书房去。
云琅正在画画,烛火下专注的模样,更加动人。
蒋安澜放轻了脚步走到边上看了一眼,原以为她画的是这园子里的春色,结果那纸上是官员们的众相生。
“公主画这个做什么?”
云琅也没抬头,着墨处划过官员的靴子,点滴细节,也不放过。
等靴子画完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带着浅笑的小脸对上蒋安澜的目光。
“闲来无事,就随便画画。还别说,这样一画吧,瞧着他们一个个的,还真是......”
也不知道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还是懒得把那些难听的词说出口,她的话就成了半截。
“一帮蛇虫鼠蚁,光看面相就知道,没两个好东西。”
蒋安澜最是不喜定州这帮人,能让他觉得是好官的,真没几个。
云澜微笑搁笔。
“那江伯阳呢?”
“他呀,公主不是正用他嘛,还是听了小白脸的建议。”
瞧瞧,这一股子的酸味。
“那驸马为什么也没有阻止呢?”
“好啊,公主早把臣给看透了,在这里等着我呢。”
蒋安澜拉了她的手,画了那么多人,手上却是干干净净的,而且白嫩的手指也十分好摸好看。
他忍不住捧到唇边亲了一口,似乎还带着墨香。
“蒋安澜!”云琅低喝。
“公主聪明,臣知道。江伯阳不是虫子,至少我是那么认为的。
但这个人脑子有时候太轴,他还能在如今的位置上,不是那些人不敢动他,是那些人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来,引得朝廷和皇上注意。他们,没什么不敢的。”
第48章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由着她去吧。我只要她平安就好
蒋安澜在定州多年,一定是知道定州很多事的。
但自从他们来了定州,蒋安澜在用人或是关于定州诸事上,主动给到的意见极少。
云琅就有些猜测。
其实,蒋安澜也未必信她。
不是不信她这个人,是不信她能把定州官场的事给解决了。
多年积弊,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利益,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我当然知道。革除毒瘤,总是会有一番痛苦的挣扎。但若这些人不除,下一次海寇来犯,驸马有信心能再次击退海寇吗?”
“臣带兵......”
云琅伸手示意他先别说话,“驸马,我不是怀疑你带兵打仗的能力。一个再厉害的将军,在前方冲锋陷阵的时候,都必须要保证腹背不受敌。
多少名将死于沙场,不是他们不够厉害,而且是自己人背后捅刀子,防不胜防。
我若是不能帮驸马解决这个后顾之忧,就算驸马回回都能打胜仗,这海寇的问题也依旧解决不了。
所以,驸马,不如趁现在还早,去睡一觉。今晚,恐怕不会有人希望我们好眠。”
蒋安澜懂她的意思,不过,蒋安澜此刻也不困。
白日里他不喜与那些官员应酬,匆匆吃了饭,就回了军营。
他相信云琅自己能应付府里的那些事,而且这个丫头,可不只是那些本事。
他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皇家的公主,个个都是从小被教授些算计和心眼之类的,要不然,堂堂一个公主,怎么差一点在皇宫里没了命。
那天晚上,他应该问清楚的。
但又怕是云琅的伤疤,他就那么贸然揭开,终是不忍。
“公主陪臣睡吧。”
“我下午睡了小半日,这会可不困。”
“那公主就陪臣躺着说说话。”
云琅看了一眼桌上没有画完的画,似乎有点不想,但蒋安澜拉着她的手像孩子似的摇了摇,她也就妥协了。
二人就在书房的软榻上躺着,窗户半开,院子里的花香随风潜入,带着淡淡的香。
“蒋安澜,你对那家珍宝阁知道多少?”
“不多。珍宝阁在定州开了没两年,但背后的东家肯定是有来头的。早先,我以为珍宝阁是定州官场那帮人弄的,让人观察过一段时间,又觉得不像。
定州府找过他们几次麻烦,后来都解决了。怎么解决的,我不知道,但一定给了钱,而且很多。那帮人,有这么大块的肥肉,不咬上两口,怎么可能。公主盯上珍宝阁,是因为那份名录?”
云琅平躺着,两只小手调皮地玩着手指。
“珍宝阁这时候拿出名录来,明面上得罪的是刘崇,实质上是整个定州官场。
我只是好奇,珍宝阁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就算是富可敌国,但商不与官斗,强龙还难压地头蛇,更何况一个商户。”
“所以,公主是怀疑这珍宝阁的背后是京城的某个权贵?”
云琅沉默了一会儿,蒋安澜便侧头看她。
漂亮的侧脸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看着看着,蒋安澜的眼里就带了笑意。
云琅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浑然不觉。
“可能吧。我已让人盯着那边,也许没结果,也许会有意外的发现。不过,如今倒不急。真要有事,也是他们更着急些。”
云琅说着打了个哈欠。
蒋安澜顿时就笑了,“咱们公主还说不困呢。睡一会吧,想装鬼的人没有那么早来。”
云琅有了一个哈欠,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东西像犯瘾似的。
蒋安澜见她连打哈欠都那么可爱,喜欢得不行,把人揽进怀里,“公主幸好是嫁给了臣。”
“为什么?”
“不然,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公主臣就看不到,也抱不到,更亲不到了......”
话音落下,男人的吻也落在对方的额头。
很轻,很柔,很是怜惜。
前世,沈洪年不曾那般亲吻过她。
他们也没有像这般躺在一起说话。
就算是在床事上,沈洪年也是很快结束,甚至连点情绪都没有。
哪像这个老鳏夫,那晚只是用手,都弄得那么欢实。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男人的喜欢,甚至是那些后来的温存,男人也很真心。
原来,喜欢与不喜欢是那么明显的,但她前世却不知道。
想着旧事,云琅的眼皮也就越发重了,后来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陈平出现在窗户边,蒋安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小心地替她盖好被子,这才起了身走到外面。
“将军,都安排好了。就算今晚真有鬼来,我也让这鬼现了原型,看看是哪家的鬼。”
“跟公主的人通过气了吗?”
陈平点头,“不过,我倒是没有料到,那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张,那么厉害。一个飞身就上了屋顶,还是练家子。”
“西北军出来的,能差到哪里去。”
“西北军?那是长平侯......”
陈平在蒋安澜的注视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看来,皇后娘娘是真的疼爱公主。”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公主买下这宅子,恐怕是想揪住楚家的人。
但她不了解楚昆父女。楚昆现在动不了,能来的也只有楚听云。
楚听云不傻,不会在公主搬进来第一夜就来搞事。她会让公主放松警惕之后。但其他的人,可就没那个耐心了。”
“那将军你怎么不跟公主说说?”陈平不解。
他看得出来,他们将军很喜欢公主。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由着她去吧。我只要她平安就好。”
两个人在外面说了几句话,蒋安澜再轻手轻脚回屋,生怕吵醒了榻上的美人。
他看了看那幅没有画完的人像图,拿起笔也学着云琅的模样画起来。
只是画完之后,他自己便不忍多看。
明明都是一样用的笔,明明看云琅画这个很简单的,怎么他自己拿起笔来,就完全不听使唤,真不如刀剑在手,来得自如。
就此搁笔,偏在这时,屋里的烛火突然啪得一声,随后就熄灭了。
蒋安澜在第一时间扑到了软榻边,云琅被他撞到,也醒了。
刚要张嘴,就被蒋安澜用手指按住了唇。
下一刻,原本挂在书房墙上的字画,突然闪出火光,然后迅速燃起来,在黑暗里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感。
第49章 臣的公主好聪明,差一点,臣也被骗过去了
府里开始闹腾起来。
不只是书房,他们的卧室外面还闪动着鬼影。
不少人都看到了,有人说披着长发,是个男人。
也有人说,明明是个女人,头上还簪着发簪。
更离谱的是,那府中原是有一个大的池塘,池塘里突然着了火,整个水面都烧起来,火光灼灼,像是火海一般。
张义原本安排好的人手,这个时候因为各处都有事发生,有点四处顾之不暇。
陈平带着人静静地守在公主府外的街口。
毕竟张义已经把府里安排得很满,他们只要顾好外面几条街,跑的人出来,才能来个瓮中捉鳖。
此刻,书房里突然有了刺鼻的气味,蒋安澜赶紧用被子捂了云琅的口鼻,转身抓起软榻旁的一盆花,朝那火焰扔去。
陶瓷花盆撞在墙上破碎,里边的泥土瞬间扑灭了火焰。
屋子里暗了下来,蒋安澜这才抱了云琅跳窗而出。
“喉咙有没有难受?”
他担心着怀里的人。
虽然云琅一直在窗边,通风还不错,而且也用被子捂了口鼻,他还是担心云琅会吸入那些难闻的气味。
“没有。但那个好难闻,是什么?”
“应该是磷粉。有人把磷粉弄在了画上,画才会燃了起来。”
两人正说话,张义快速赶到了云琅身边。
书房这边出事,哪怕知道蒋安澜陪着公主,张义也不敢不来确认。
“公主,没事吧?”
“没事。书房里有画着火了,驸马说是磷粉。有抓到可疑的人吗?”
云琅还是比较关心这个。
她买下这宅子的用心,也就在这个。若是今晚一场空,明日她的公主府将再次成为笑话不说,恐怕还有奇怪的谣言传出来。
“正在追查。驸马,请保护好公主安全。”
张义话不多,确认了公主的安全,这边也有驸马陪着,便赶紧抓人去了。
蒋安澜牵着云琅的手到了空旷的中庭,府里吵吵嚷嚷,乱得很。
云琅下意识地捏紧了蒋安澜的手,“今晚,是不是又白忙一场?”
“公主不急。公主府也不是偌大的定州城,就算能进来,也没那么容易出去,再等等。”
府里加了些火把,把那些角角落落都给照亮。
约摸半个时辰,张义空手而归,跪在云琅跟前。
“请公主责罚,张义无能。”
云琅虽然有些遗憾这个结果,但没有抓到人,还能怎么样呢?
也是她太理所当然了。
以为今日宴请各府衙官员,刻意弄出动静,又给外面的人机会,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哪知道,鳖比捉鳖的人厉害。
“张叔,起来吧。这事,也是我欠考虑了。先收拾府里的残局,看看有没有哪里有遗漏之处,省得夜里再出意外。”
云琅那张小脸耷拉下来,在火光中显得不那么可爱了。
蒋安澜牵了她的手,“咱们先回房去,喝口茶,压压惊。”
云琅此刻也别无办法,只得由着蒋安澜带她回房。
莲秀打来了热水,云琅洗了洗脸和手,蒋安澜才亲手把热茶递上。
云琅喝了一口,不觉一声叹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蒋安澜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过她的脸,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收入他的眼底。
云琅垂下头来,轻轻摇着,失落尽显。
蒋安澜便抱了她到自己腿上坐下,双手圈在对方腰间。
“这排兵布阵,本也不是公主强项,偶有失算,也很正常。”
“蒋安澜,你是不是觉得我高估了自己?”
蒋安澜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公主,你没有高估自己,你只是不太了解他们。与敌对阵,当然是要知己知彼,那样才能百战不殆。
公主的盘算没有任何差错,只是你的用意太明显。太明显的用意是抓不到真正想抓的人的。”
云琅的眼里闪动着几分意外,“你知道我想抓谁?”
“公主买的是楚家的宅子,有些想法是对的。但楚家现在只剩下楚昆和楚听云。
楚昆上次惨败受伤,算是废了,楚听云一向谨慎,而且心思缜密,不会冒然入府。
反倒是定州城里那些人,比较容易坐不住。毕竟,吴王与沈洪年回京已有些日子,皇上也应该派人来了。
他们嘛,总要弄出点动静,让定州城里都是一些关于公主不好的传言,这样刘知府被抓这件事,才会显得公主多不在理。”
云琅觉得蒋安澜说得有理,而且,她似乎也嗅到点味道,蒋安澜今晚肯定也有安排。
“所以,你也有准备?”
蒋安澜亲了亲她的脸蛋,胡子还是那么扎人。
“嗯,等着吧,等陈平回来。”
“万一陈平也没抓到人呢?”云琅不免又担心起来。
“陈平要是没抓到人,可能定州府又有官员的家要被盗了。”
蒋安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含着笑意,云琅下意识地咬了唇瓣,原来,连这个也被他看穿了。
“你知道?”
“臣的公主好聪明,差一点,臣也被骗过去了。”
蒋安澜的额头与她相抵,声音温柔,满是宠溺。
“每回公主府出事,就有官员家被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云琅似乎又反应过来。
蒋安澜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在嫩白的皮肤上轻轻摩擦。
“一家官员被盗,那当然是让人怀疑了。要是家家都被盗,总不能是你四公主每次烧着自己的公主府玩,就为了让人去盗官员家的财物吧。”
“家家都被盗?”云琅在心里数了一下定州府的官员,那还是盗吗?
那就跟抢差不多了。
“蒋安澜,你逗我?”
蒋安澜见她当真的模样,着实可爱,便忍不住轻啄了对方小脸。
云琅一把推开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问,“你说清楚,不会真干那种蠢事吧?”
男人凑过去,非要贴着说话,云琅挣脱不开。
“家家盗是夸张了一点,但给每家放点火,还是很容易的。”
云琅也不知道他这句是不是真的,正想说什么,陈平就在外面来报。
“将军,有消息了!”
第50章 可惜什么?物尽其用
陈平带回来两人,一死一活。
死的那个自然是开不了口了,但活的那个,被打掉门牙的时候,就招出了知府主簿宋田。
宋田不过是个九品,连芝麻官都算不上。
在州府主要是负责一些文书类的事务,没有什么实权。
这么个小人物,敢让人到公主府来装神弄鬼,还搞出那么大动静来,只要不傻都知道,不是宋田有胆子干的事。
“公主,人现在是抓着了,你想怎么处理?”
蒋安澜看着云琅。
按云琅当下的想法,肯定是让人去宋府拿人。
但抓一个宋田自然容易,抓到宋田后呢?
若是宋田愿意把所有的事都给扛下来,这件事到这里,也就断掉了。
日后她若想再借着公主府的事再查什么,怕是定州参她的奏折都得堆成山去。
她可不是那个受皇上宠爱的公主,一个两个参她,倒是不打紧。若是定州的官员都参她,那就不一样了。
圣心这东西,往往也是在一念之间。
毕竟,她是皇后出了力才嫁给了蒋安澜。定州的事一次搞不定,难免让她那个皇帝老子疑心皇后有什么授意,转而再连累了蒋安澜。
但不抓宋田,总还是要做些什么,不然今晚也就白忙活了。
“活的那个先关起来,至于死了那个......明日一早挂在定州城的城门楼上。再出一张公告,就说此人是那夜潜入的海寇,不只火烧公主府,还盗窃了刘知府家。经此人指认,搜出部分被此贼盗窃未及处理的财物......”
蒋安澜没想到她会这么做,颇有些欣赏地点点头。
“公主,就是那些东西,不可惜吗?”
“可惜什么?物尽其用。”
蒋安澜笑了起来,伸手想去捏云琅的小脸。
云琅似乎猜到他要干什么,赶紧退了一步,躲开了。
陈平见自家将军扑空的手,没忍住,笑出声来。
蒋安澜立马瞪了一眼,陈平赶紧道:“公主,将军,那我去请江大人?”
云琅点头。
第二天一早,定州城的城门楼上就挂了具死尸。
众人一边围观那死尸,又有识字的人读着那贴在城门处的公告。
最贴心的是,在追获的财物里,还罗列了那些财物的名字。
有几件是舶来品里的珍宝,即便是海外贸易如此发达的定州,也并不多见。
并且守在公告处的守卫也很热心,“大家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公主府外远远看上一眼这些宝贝。
我们公主说了,既是海寇盗窃的,说不得里边可能还有一些是哪家百姓被偷盗的财物。
借由这个机会,若是能证明那东西你家,咱们公主做主,一定奉还给失主。”
众人听得这话,不管丢没丢东西的人,都想凑到公主府外去瞧一眼。
云琅一早就让人在府外摆上了桌子,大大小小的珍奇物件还不少,摆满了好几张桌子。
拿刀的护卫把人群隔在外面,离着七八尺的距离,要说看得真切,那还真不一定,但肯定是能看得见的。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定州城。
一时间,公主府外的巷子里,那叫一个人山人海,都是来看稀世珍宝的。
这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方正信的人。
老远瞧了一眼,见情况不对,立马回去府衙报给了方正信。
方正信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些东西居然就这么被摆了出来。
这公主府唱的是哪一出?
方正信这边还没想明白呢,宋田就急慌慌地进来,“方大人出事了!”
方正信一瞧见他,心下一沉,觉得公主府今天唱的那一出,肯定跟这个狗东西有关。
“方大人......被抓了......”
宋田大喘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方正信要被抓了。
方正信揪住他的衣领,“你再给老子胡说八道!”
那人才反应过来,忙道:“不是,是昨晚我派去的人被抓了。”
方正信似乎有点没听明白,“你派什么人?去哪里?公主府?”
他好像也不需要宋田给答案,有点自问自答的意思。
宋田被他那双杀人的眼睛盯得有些后怕,“我......我就是想,正好是个机会。反正那宅子也闹鬼,这不是现成的......”
方正信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那人被打得嘴都要歪了。
“你......你给老子......”方正信气得一时间嘴里没词。
那天在码头,宋田就那么凑过来说话,方正信就很烦这个没眼力劲的狗东西,现在居然敢背着他做下这等事。
连他想找那些东西,都只敢偷偷摸摸的,生怕公主闻着味了。
这个家伙倒是好,还敢派人去公主府,方正信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宋田又是几个耳光子。
“你个蠢货,老子现在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你他娘的还敢这时候给我捅出篓子来。
她为什么会买那个闹鬼的宅子,她是傻吗?她就是等着你这样的蠢货往里边跳。
你还真听话,上赶着就去了,我他娘的当初怎么会觉得你这人有用......”
方正信的拳打脚踢随意招呼着,一向都很有分寸的方通判,这会也是气昏了头。
等把人给打完了,那宋田也成了猪头。
猪头这会儿正抱着方正信的大腿,“方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他们肯定会来抓我的。我要是被抓了,我肯定扛不住,我......”
“怎么,还敢把我卖了?你一家老小的命都不要了?”
宋田顿时跌坐在地上。
方正信一脚踹开他,然后才坐回到椅子,喝了口茶,看着地上的蠢货。
“宋田,你自己捅的篓子,就得你自己来扛。是你一个人死,还是全家都给你陪葬,你自己选。”
此刻,公主府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商户认出来,那上面摆放的某个珍贵物件是他的。只不过,不是被偷,而是前两年被海寇在海上劫掠而去。
有了第一个这样的人站出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孙氏让人一一记录下都是哪一家,哪些物件,怎么丢的。
最终发现,这些被指认出来的物件,全都是在海上被劫掠的。
所以,这才坐实了刘知府与海寇勾结,或者说,刘知府就是海寇。
这是云琅想要的结论。
只是有一点她没有想到,宋田在府衙上吊自杀了。
第51章 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她没舍得动手,就是想留着宋田,以后还有大用。
结果,背后的人,手挺黑,也挺快。
江伯阳去看了现场,查验了尸体,又带回了宋田留下的认罪书。
在这份认罪书里,宋田扛下了公主府火烧一事,说海寇拿他的家人作为胁迫,要他做一些事。这其中就包括给刘知府送礼,还有配合海寇火烧公主府。
事发后,他内心极其不安,担心早晚大祸临头,又怕连累了全家,这才上吊自杀。
而他的家人全不知情,还希望公主能放过他无辜的家人。
江伯阳带人去查抄了宋田的家,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居然也是家财万贯。
云琅听完江伯阳对这件事的陈述,一直没开口。
蒋安澜则问道:“府衙里边怎么说?”
“大家都避而不谈。至于宋田为何被人打成猪头,谁打的,也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江大人信吗?”蒋安澜再问。
“不信。但那认罪书中有一句话,下官觉得可信。确实有人拿他的家人威胁,要么他死,要么全家给他陪葬。所以,他才选择了自己吊死。”
蒋安澜点头,没有再问。
云琅一直没说话,江伯阳便默默站在一旁,这个十六岁的公主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有谋略。
从放任海寇烧了她一半的公主府,派人盗了刘家,再到那份名录和买下楚宅,以及今晨的悬挂尸首于城门楼上。
不管是早就算计好的,还是事发之后做的应对,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如今至少是坐实了刘崇通海寇的罪名。
“宋田既然死了,他又一人扛下所有,到了这里,至少明面上他这条线算是结束了。不过,刘崇还在,就辛苦江大人审一审了。”
刘崇被关起来之后,其实云琅没有派人审过,因为知道就那些失窃的财物,定不死刘崇的罪。
如今当然不一样了。
定州城里已然传开,知府刘崇及其主簿宋田,都与海寇勾结,所以这才是定州年年海寇来犯,仗还打不赢的主要原因。
船上都是老鼠,也就不怪遇上风浪,船会进水,会沉。
老百姓们守在公主府外,请公主做主,惩处这帮老鼠。
云琅最后才出现,很是动情地跟大家说,“请大家放心,父皇既是让我嫁到了定州,我便与定州的山川百姓同在。
我嫁到定州第一夜,家就被海寇烧了一半,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害怕和恐惧一点了不比大家少。
我跟大家的心情是一样的,海寇固然可恶,但更可恶的是那些拿着朝廷俸禄,与海寇勾结,掠夺百姓财物的官员。
为官不清,不配为官;为官者,不能为百姓请命,如牧人者,不能饲其牛羊,又何用焉?
大家的心声,云琅虽只是个不问政事的公主,但也一定替大家传达上听。”
说完这番话,云琅躬身朝众人一拜。
众人见状,皆齐齐下跪,口称‘殿下心系苍生,福泽万民’。
这一场公主府外的热闹,才就此收场。
而此时,云琅呈递给皇上的第一封奏疏,已经到达了勤政殿。
奏疏里未提及定州的官员如何,只说了两件事。
其一是马车在半道上毁损,自己险些掉下悬崖摔死;其二是到定州第一夜,公主府被烧,如今暂居公主府的断壁残垣,待日后再另寻他处居所。
没有参定州府的任何官员,也没有半分抱怨,仅仅只是陈述事件。
皇上看完之后,捏着那份奏疏久久没有放下。
到傍晚之时,才传令到刑部和都察院,两部各派一名官员,即刻前往定州。
消息传到坤宁宫里,皇后刚刚准备用晚膳。
“刑部派了何人去定州?”
刑部是姚太傅的长子掌管,此次去定州,姚尚书应该不会派外人去。一定是自己信得过的。
“据说是贺战贺大人。”嬷嬷答道。
皇后有些诧异,“端王妃的那个侄孙?”
“是。贺家人丁单薄,老王妃的娘家人也不多,这贺大人四年前科举入仕,便入了刑部。
老奴听说,贺大人别说是审案断案了,平日里连去刑部点卯也是少有。
姚尚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刑部其他人,因着他是老王妃最疼爱的侄孙,也不敢说什么。刑部让贺大人去,怕是......”
嬷嬷没有把话说完。
“贺战......那孩子我还有些印象。回头,嬷嬷让人替我送封信给老王妃......”
夜深。
刑部大牢。
沈洪年连着两日高热,如今好歹是退了热,但整个人的状态不好。
身上那些受刑落下的伤,此刻正清醒地疼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已经有几天了,想来派去寻找落崖马车的人,也该回来了。
那些人会有意外的发现吗?
沈洪年躺在稻草铺成的床铺上,身上疼,脑子却无比清醒。
吴王敢把马车的事捅出来,那就一定有准备的。
吴王、皇后、夺嫡。
这三者是显而易见的关联。
他才刚刚入仕,没想到就陷入了这样的旋涡里。
如果破庙里的事被掀开,吴王的野心就藏不住了。
皇上如今是个什么心思,沈洪年难以猜测。但这么宠爱姚贵妃和皇子沐元吉,却一直没有立沐元吉为太子,恐怕也不是非嫡非长的问题。
姚太傅有从龙之功,又把女儿嫁给了皇上,两个外孙都得皇帝喜欢,这在前朝后宫都算是了不得的。
可是,为什么没有立为太子呢?
若是皇上有意,再加上姚家在前朝那么多门生故旧,这件事不难。
沈洪年开始大胆猜测。
若他是皇帝,若立了姚家的外孙为太子,其后果是,原本就权倾朝野的姚家,便无人可撼动。
更何况,沐元吉年纪尚小,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也未显示出过人的才智。
日后就算是沐元吉登基做了皇帝,这朝堂也定然被姚家把持。
那么,大乾就不是沐家的大乾,而是姚家的天下。
做皇帝的肯定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所以吴王回京不管是不是皇上对吴王有了想法,至少都有警告打压姚家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可以推断出,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也非姚贵妃的儿子。
会是吴王吗?
沈洪年的脑海里闪过其他几位皇子的情况。毕竟,如今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若是有中意的皇子,哪怕年纪小,现在开始培养,也是来得及的。
第52章 我许你跟我谈条件,但不是许你可以拿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定州。
江伯阳奉命审问刘崇。
从前的下属审问上官,刘崇自然是要骂上一番的。
更何况,此时的刘崇觉得,就算有那份名录,公主也定不死他的罪。就算那些东西都找到了,他也可以有一番说辞。
毕竟,公主把他关了起来,却一直没有审他,就是知道定不了他的罪。
但江伯阳拿了宋田的认罪书给他看,他就没那么嚣张了。
江伯阳还告诉他,宋田上吊自杀前,还被打成了猪头,如今想不祸及妻儿都不成。
刘崇这才安静下来。
最终,他提出来要见公主,如果不见到公主,他什么都不会说。
江伯阳把这事传达给了云琅,云琅却没有马上见刘崇。
现在,云琅不急,他得让刘崇再急一些。
夜风清凉,眼看着春天将要逝去,夏天即将登场。
云琅有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有一阵了。
今晚,蒋安澜未回府,说是有公务,明天一早才能回来。
云琅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少了个人,还是心里盘算着事,反正睡不着。
前世嫁给了沈洪年,孤枕难眠的时候多了去,她常会起来写字画画,消磨时光。
那是无奈!
现在她不想那般消磨时光,叫了莲秀进来换了衣服,想去军营那边看看蒋安澜在做什么。
哪知道刚要出门,张义就来了。
云琅示意莲秀到外面等着,这才叫了张义进屋。
“公主,刚刚收到娘娘的信。”
张义掏出了放在胸口的纸条,然后递到云琅手里。
小小的纸张上只有两个字:屠村。
云琅拿着那纸条稍稍愣神。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屠村的事掀开来?
那吴王就藏不住了。
自己能想到,母后不会想不到。
如果屠村的事闹到皇上跟前,除了吴王,其他人如何?
其一,他们这一路上的事便藏不住了。
其二,姚家也藏不住。
他们与姚家那是心照不宣,但若是公之于众,到底是吴王的野心致命,还是姚家的野心更让皇帝忌惮?
前世,姚家能让沐元吉做太子,先是因为吴王起兵谋反失败被诛,后便是姚家系的官员请求皇帝早立太子,以免吴王的事再度发生。
但即便如此,姚家包括支持沐元吉的沈洪年,都曾极力为此奔走。
若是皇上真有心立沐元吉,不会等那么久,等到皇上自己都快死了,才立了沐元吉为太子。
现在想来,就连皇帝死,似乎也有些蹊跷。
皇帝的身体一向不错,那年冬天先是染了风寒,久治不愈,后来还高热不断。
她也常去宫里请安,但常不得见。
彼时,是姚贵妃一直在皇上跟前侍疾,皇后偶尔得见圣颜,倒是曾与云琅说过,皇上不大好。
到第二年春末,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的父皇就归天了。
此时,离立下皇太子沐元吉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云琅此刻脑子有点乱。
她知道,前世皇后的事肯定有猫腻,但从未怀疑过皇帝的死也有问题。
但也可能是她想太多了。
“张叔,可能得准备准备,咱们或许要回京了。”
张义没问为什么,只答了声‘是’便要退下,云琅却唤住了他。
“刘崇既然要见我,张叔就陪我去见见。另外,让人通知江大人过府一趟。”
江伯年再次半夜三更被叫到了公主府,他差点都以为,公主府又闹鬼了。
此刻,云琅坐在椅子上,江伯阳在旁边的案上铺开了纸笔,准备记录。
刘崇那日被蒋安澜踢的那几下不轻,再加上之前就受了伤,这会儿只能坐在地上回话。
“刘崇,你有何事要见我?”云琅缓缓开口。
“公主,你想做什么,我知道。但公主能给我什么?”
江伯阳正想落笔,听得这话,知道不必记录在案,便又搁下笔来。
“刘大人想要什么?不妨说说看。”
云琅不意外他会跟自己谈条件。
“公主是金枝玉叶没错,但公主却是皇上最不喜爱的一个女儿。哪个皇帝会把自己喜欢的女儿嫁给一个鳏夫,而且还只是一个区区四品,甚至没有任何的家族作为靠山。”
云琅不太喜欢刘崇这种说话方式。
她只是给了张义一个眼神,张义上前就甩了刘崇两个耳光。
刘崇被打得哇哇直叫。
“刘崇,我许你跟我谈条件,但不是许你可以拿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云琅话音落下,张义又上前补了两脚。
这下,刘崇叫得更惨了。
“我有时候在想,你这么蠢,是怎么坐上定州知府这个位置的。定州富庶,你这个知府,可是个肥差。你就不想想,你从前无功无绩,怎么就能调到定州知府任上?这种肥差,还轮不到你这种没有根基的人。”
刘崇或许从前是真没有想过,只当自己是运气好。
但宋主簿一直在他身边,年节下送了不少礼不说,还时有事情求他。
一开始,他也不太敢,但奈何东西实在诱人,都递到眼前了,烙在眼睛里 了,怎么可能推开。
就此,他很快发了家,对于宋田求他的一些事,他自以为聪明的什么都不问,就算以后事发,也轮不到他头上,顶多上面治他个治下不严的罪,无伤大雅。
这几年,他也确实过得舒坦。
“他们,早就选好了你这个蠢货。现在,宋田死了,你刘崇还活着。与海寇勾结,如此大罪,刘崇,就算是抄家灭族都不过分。
我若是你,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不然多冤啊。”
刘崇这会儿没法反驳。
可是,他也明白,宋田死了,公主要肃清定州官场,就只能在他身上打开缺口。
他若是都扛了,所有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但他不想扛,钱又不是他一个人收的,凭什么他一个人死。
但若是不扛,他得给自己寻条活路。
是的,这个男人这时候还愚蠢地觉得自己还有活路,觉得他很重要。
“我不想死!公主能保我不死,我就给公主想要的。”
“保你不死,不是不可以。得看你能给我什么?”
刘崇不太相信地看着公主,“公主有这个能耐吗?”
“刘崇,你觉得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崇无言以对。
这一夜,刘崇什么都没有交代,毕竟他也信不过一个无权无势无宠的公主真能兑现承诺。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他就能留得这条命,他就有谈判的筹码。
云琅也不意外,他要是什么都能说,恐怕早就说了。
但让云琅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传来消息,刘崇也死了。
第53章 二十军棍,一棍都不能少
不只刘崇死了,头一晚陈平抓回来的那个人,也死了。
那人就关在刘崇隔壁,屋外还有公主府的护卫看守,但连看守的护卫也一并被杀。
云琅昨晚本就睡得晚,天还没亮,又得了这样的消息。
第一次,云琅发了大火。
吴王留下的护卫齐刷刷的都跪在院子里,云琅一只手支着额头,神色黯然。
她冷冷看着这些护卫,心头五味杂陈。
她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些是吴王留下的人,倒不是说这些人对她不忠心,但到底不是自己的人。
而张义带来的一百多人,是皇后娘娘给的,她谁都可以不信,但不会不信皇后娘娘。
但不是自己的人,用起来到底不顺手。
现在就算是罚了他们,又如何?
这些人怕是还会心生怨恨。
而现在,她还不能换掉这些人。
所以,哪怕脸上阴云密布,心头愤怒,也没有由着性子再发火。
她只是让这些人在院子里一直跪着,直到蒋安澜得了消息匆匆赶回来。
云琅就那么在太阳底下晒着,额前早已有晶莹的汗珠。
本来莲秀拿了伞要替她遮阴,但云琅不让。
“公主,他们失职,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你怎么还一起在外面晒太阳。看看,小脸都晒红了。”
蒋安澜蹲下身来,仰头看着这个阴沉着脸的漂亮姑娘。
她连生气都那么好看。
“他们失职,便是我驭下不严。既是驭下不严,理当自罚。”
蒋安澜可心疼那漂亮小脸给晒坏了,忙招呼了莲秀拿伞过来。
而后,他退了几步,跪在了众护卫前面,“臣蒋安澜未能保护好公主,让府里进了贼人,还出了人命,请公主责罚!”
说完,蒋安澜扯下了上衣,衣服撕裂的声音很是清脆。
云琅心想,你这个老东西,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目光却先落在了蒋安澜的那一身伤疤上面。
胳膊上的伤是破庙那日留下的,而胸膛、腰间大大小小的伤,应该是这些年抗击海寇留下的。
云琅的目光久久不能从那些伤痕上离开。
这个一身肌肉的男人,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在述着这些年定州抗击海寇的过往,更是他这些年的功勋。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椅子扶手,那些伤,得多疼。
深的,浅的,有刀伤,也有箭伤,还有像被火烧过的伤。
乍一看,有些吓人。
但此刻,云琅已然眼中湿润。
她缓缓起了身,走到蒋安澜身边,男人背上还有几道伤。
每一道,都像是燃起的战火,此刻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厮杀与呐喊。
一众护卫也看到了蒋安澜身上的伤。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听说蒋安澜打仗很厉害,却不曾想到,这人身上居然这么多伤。
云琅伸手想去触摸那些旧伤,手指还未碰到,蒋安澜便道:“张义,请军法!”
张义这会自己还在里边罚跪呢。
他作为暗卫统领,不只让人溜进了公主府杀了人,还让此人悄无声息离开。
他已是罪该万死。
此刻跪在这里,心头的恨不亚于当年少了一条胳膊。
张义没有应声,蒋安澜便又吼道:“陈平,上军法!”
陈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现在是万分为难。
他们将军治军颇严,这会儿上军法,那还了得。
可是,军令如山,他又不敢不听。
陈平只得看向公主,哪知道,蒋安澜再度喝道:“陈平,你想违抗军令?”
陈平这会儿哪敢再犹豫,起身便去拿了军棍。
“蒋安澜,你这是做什么?”
云琅既有些气男人这时候添乱,又有些心疼他那一身的旧伤。
男人则抬起头来看她,见云琅眼里满是心疼,他的心里可是乐开了花。
公主心疼他,公主舍不得。
只是公主那皱起来的眉头,他不太喜欢,他想伸手替公主给抚平愁结。
“公主驭下不严,尚且自罚。臣昨夜未归,才致府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臣若是不受罚,更说不过去。”
说完这话,他朝拿了军棍来的陈平吼道:“二十军棍,一棍都不能少。”
云琅见他是动真格的,此刻亦不知道要如何阻拦。
而且,她似乎也意识到,蒋安澜之所以这么做,是要服众,是要让她在这些护卫面前立威。连与公主同床共枕的驸马都受了罚,更何况他们。
云琅心头既是感激,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蒋安澜何错之有。
她朝陈平伸了手,“我来!”
陈平本就不想让他们将军受罚,这会儿更是巴不得。赶紧把军棍给双手递上。
“驸马蒋安澜,护卫公主不力,罚二十军棍!”
云琅话音落下,便挥动军棍开始打人。
她活了两世,都没有干过这活。
但军棍挥下,棍子震得她手疼,她却怕打疼了蒋安澜,连着打了几棍子,蒋安澜连皮都没有红,倒是云琅自己累得满头大汗。
此时,蒋安澜又开了口,“公主且去休息,让陈平来。”
陈平心想,怎么还得是我。
但将军有令,他又不敢不听。只得伸手拿过云琅手中的军棍,云琅用眼神示意陈平,意思是你给我轻点,那可是你的将军,我的男人。
陈平自然是看懂了,但也不敢轻了,他们将军是什么性子,他太清楚。
第一棍落下,那皮子上就出了血痕,声音也更为响亮。每一棍都落在众人心上,直到二十军棍都打完。
陈平赶紧拿了衣服给蒋安澜披上。
此时,蒋安澜才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众护卫。
“你们都是公主府的护卫,既是失职,自然不能不罚。
我蒋安澜带兵打仗,从来不偏不倚,有能耐的,我给机会,贪生怕死的,我第一个亲手剁了他。
大家应该也都听说了,前任定州将军便是我亲手杀的。所以,这一次,我领二十军棍,你们每人十军棍。可有不服气的?”
驸马都挨了打,这些人谁敢说一个不字。
更何况,吴王临行前也交代了他们必须守护好公主。就算今日公主和驸马不罚他们,日后吴王知道,也一定会重罚。
众人齐声叩谢,“我等甘愿受罚,谢公主,谢驸马......”
蒋安澜看了众人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云琅却急慌慌地拉了他回房。
第54章 公主,臣好像真有点疼。要不,公主安慰安慰臣?
背上都是血丝,看着都好吓人。
云琅一边心疼,一边替蒋安澜上药。
蒋安澜侧着头看云琅,那张漂亮的小脸满是心疼与担心,他嘴角的笑意也就更深了。
“公主莫怕,不过是皮外伤,敷上这金创药,三五日也就痊愈了。”
云琅才不信他的鬼话,眼泪不自觉地滚落,砸在了男人的肌肤上。
“他们护卫不力,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自己身上多少旧伤,不知道吗?
如今伤成这样,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公主多心狠手辣,连自己的驸马都能打成这样。我成什么人了......”
蒋安澜听她说话带了点哭音,一把拉过人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这怎么还哭了?这么漂亮的美人,掉起金豆子来,臣可要心疼坏了。”
蒋安澜说着便亲吻了对方的眼睛。
咸咸的,湿湿的,但落在心上,却又是甜的。
“真的就是点皮外伤。陈平下手,知道轻重,也知道怎么打才不会伤及肺腑。倒是公主那几下,臣有点疼......”
云琅知道他又哄自己,推了一把,“老家伙,你就知道胡说。我明明都不敢用力,怎么就打疼你了。连一点血丝都没......”
话还没说完呢,她的小嘴就被人堵住。
男人狠狠亲了一口,然后看着眼前梨花带玉的小脸,手指轻轻替她擦去泪痕。
“他们都是吴王的兵,身在行伍,谁都一套带兵的手段。
公主要收为己用,跟他们同甘共苦是对的,但陪着晒个太阳还不行。
我挨这二十军棍,与他们一道受了罚,我与他们便是袍泽。
虽不敢说是彻底能收归公主麾下,但日后他们只会更尽心。
当兵的嘛,你想让下面的人为你拼命,你得替他们冲在前面。晚一点,公主去看看他们,送些药就行了。”
云琅是不懂带兵,但蒋安澜说的道理,她是认同的。
“那皇后娘娘派的那些暗卫......”云琅说了半截,其实就已想到张义肯定会罚那些人的。
“哦,公主还有暗卫呀?臣怎么不知道?”
男人又跟她装瞎,云琅便又推了一把,要起身,却被男人给捉了回去。
“好啦,不逗公主了。他们既是张义带过来的,张义出身行伍,西北军驭下自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皇后娘娘的人你不好处罚,但张义会自己看着办的。不过......”
蒋安澜突然来了个大喘气,云琅的目光顿时焦聚在他脸上,等着下文。
“公主,臣好像真有点疼。要不,公主安慰安慰臣?”
云琅正想说,你刚才还说没事来着,转脸就又疼了。
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但这些话,她没来得及出口,蒋安澜又亲了过来。
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攻城惊地。
直到把人亲得嘴唇都红肿了,这才不太舍得地放开。
“臣谢公主的安慰!”
老鳏夫还真有一套,云琅又气又羞又恼,伸手要打人来着,但举起拳头,到底没能落下。
“臣谢公主心疼!”
男人没脸没皮,抓了那舍不得落下的拳头,在唇边亲了一下。
“那,我们来说说昨晚的事?”
云琅还在气恼中,男人已经拉回了正题。
这个老东西,这些年没了夫人,肯定片刻都没闲着,不然怎么那么会......
“江伯阳和张义怎么说?”
云琅推了男人,转身拿了衣服来替男人披上。
“张叔说,昨晚进府的人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然做不到人都杀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弄出来。
江伯阳一早也来查看过现场,初步判断是一个人,但个个都是是一刀毙命。
只是,府中守卫森严,要想来去自如,杀人都被发现,除了此人是高手,恐怕这府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密道。”
“那就再好好查查。”
云琅坐到了软榻上,给蒋安澜倒了茶水。
“一早,我让人去那从前的祠堂看过了,昨晚似乎有人点过香。
你之前说,楚昆受了伤,是个废人,那昨晚来的,是不是就是楚听云?驸马知道楚听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楚听云嘛......”蒋安澜脑海里闪过一个飒爽英姿的女人。
“能征善战,有勇有谋,跟那些海寇略有不同。”
“哪里不同?”云琅好奇起来。
“一般来说,不管是渔民还是海寇,都不会让女人上船的。说是不吉利。
但楚听云是能指挥海寇作战的女人,不只能上船,在海上的本事也不小。
我与她交过几回手,身手极好,就凭着一个爪钩,一条绳子,便没有她爬不上去的地方。
她能在府里来去自如,除了一身本事,也是对这宅子足够了解。”
云琅点了点头。
“这么说,以后这楚听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咱们就拿她没有办法了?”
蒋安澜见她又蹙眉,赶紧拉过美人的手来,“她不会经常来的。不过,她杀了刘崇和陈平抓到的那个人,这定州官场的事,你要往下追查,怕是就难了。
皇上派的人,怕是不日也会到。刘崇到底是死在公主府,咱们手里没有口供,来人若是太难缠,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恐怕会被人反咬一口。
我想,楚听云杀了这二人,为的怕也是这个。”
云琅坐在那里陪着晒太阳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她现在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刘崇的事,就算死无对症,但勾结海寇这事,肯定是洗不干净的。
就算是来人再难缠,也顶多回去参她个乱行私法,皇帝也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她更担心的是京城。
此时,沈洪年刚刚被提出了刑部大牢。
刑部的公堂上坐着主官姚尚书,而堂下还分别坐了两人。
这二人他还认得,一人是大理寺卿,一人则是都察院左督御史。
这三人分别代表了三部,也同时代表了三个派别。
大理寺卿擅断案,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只忠于皇帝。
而左督御史与付家有些渊源,算是皇后一派。
沈洪年立刻敏感地意识到,皇上派这三人共审,恐怕不是要什么真相。
第55章 欺君之罪
沈洪年跪在堂下,猜度着皇帝的心思。
刚刚被带出大牢的时候,狱卒曾在他耳边低语了俩字:屠村。
皇上若是知道了屠村之事,那破庙里的事也就一并暴露。
吴王的野心,姚家的手段,自然都不可藏。
已然知道或者是猜到了真相,皇帝再让这三人共审,是想要什么?
现在,他沈洪年有两宗罪。
其一,花梨木马车被替换,是他失职,最终导致下雨的山路上,马车出了意外,险些让公主随马车坠崖。
这件事,他就算能为自己洗得干净一点,但失察之罪,是逃不掉的。
其二,那日在朝堂上他没有向皇上禀明路上发生之事,是为欺君。
两相比较,这后者的罪过可大多了。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大则,会掉脑袋;而小则,也就是一顿责罚。
现在,吴王也到了。
刚刚还跟他对视了一眼。
屠村之事,以姚家的手段断不会让人发现,公主那边要是想把事掀开,那日在朝堂上吴王就掀了底。
会是谁?
掀了底会是个什么结果。
惊堂木的声音清脆,拉回了沈洪年的思绪。
前去调查马车的人先是陈述了调查结果。
他们在山崖下找到了马车,并带回了部分马车构件,以此证明,吴王的指证无误。
于是,问题给到了沈洪年。
沈洪年跪在堂下,“公主出嫁的马车,确实是我督造。但我可以用脑袋担保,马车在打造的过程无半分参假。这一点,可向打造的工匠核实。
我的错在于城外公主换车,没有再次查验马车,以此酿成大错。沈洪年甘愿受罚。”
沈洪年此刻认了罪,姚尚书看了看堂下的两位,交换了一下眼神。
二人皆点头,对此没有疑问。
“沈洪年既已认罪,按大乾律法......”
眼看着姚尚书就要宣判,沈洪年打断道:“姚大人,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沈洪年,既已认罪,此刻是想翻供吗?”
“不是想翻供。三位大人......”
沈洪年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下坐的大理寺卿与左督御史。
“我有事禀报。”
姚尚书微微皱眉,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今日皇上让他们三堂会审,他就觉得很奇怪。
既然已经查清楚马车的事,何须三人会审,直接宣判沈洪年,该杀杀,该流放流放。
他的原意是尽快结束这个案子。
他曾怀疑过,皇上派出去调查马车的人,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
但按皇帝的性子,要真查到了别的,也不该三堂会审,而是召集群臣开朝会。
他的老父亲甚至已经做好了明日在朝会上的各种准备。
现在......
“沈洪年,若是与案子无关,就不必在这里说了。”大理寺卿开了口。
姚尚书也赶紧附和,“今日是审理公主出嫁的花梨木马车一案,与本案无关的事,皆不受理。”
左督御史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我要说的事,与马车相关。沈洪年以项上人头和十年寒窗苦读考下的功名为证,公主马车被换,山道上遇险,皆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沈洪年的声音铿锵有力。
当‘谋杀’二字出口,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似乎没有一人在当下觉得意外。
姚尚书也是迟愣了片刻,才拍了桌案,“沈洪年,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人敢谋杀公主。”
“姚大人,谁又敢换了公主出嫁的花梨木马车?谁有这个能耐?”
他的目光炯炯,看向主位上的姚尚书,引得大理寺卿与左督御史也一并回头看。
姚尚书此刻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了,这才缓和了声音道:“沈洪年,你可有证据?”
“臣有!猫儿山的山洞里堆满了杀手和禁军的尸首。吴王还因为那夜的刺杀,伤了右手。”
吴王一直在旁边没出声,但此刻被沈洪年提及,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挡了右手。
“王爷,沈洪年所说,可是事实?”
吴王面容平静,让人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轻轻地摩擦着受过伤的那只手,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众人的目光,或是大理寺卿刚刚的提问。
“王爷,请回答大理寺卿的问题。”姚尚书也有些急,这个底就这么掀翻了,这些人是想做什么,吴王私自带兵入京,往大了说,那是谋反。
所以,姚尚书料定,吴王不敢认。
捅破了天,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哪怕皇上知道了真相,但没人捅破,这事就得在一床被子底下捂着。
“怎么,事情才过去不久,莫非王爷就已经忘记了?按沈洪年的说法,那可是要命的事,王爷就这么渐忘?”
姚尚书不停催促。
此时,吴王才缓缓起身,“三位大人,元嘉犯了欺君之罪!”
他这话一出,三位大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了。
此事,很快就报到了皇帝那里。
三位主审官,加上沈洪年、吴王都一并带去了勤政殿。
吴王跪在地上先认了罪。一是为未得皇上允许,私自带了二百人进京;二是,送嫁回京后,未能及时向皇帝禀明路上发生之事。
两宗罪,皆是欺君。
此刻,他跪在地上是慌的,是乱的,就连说话的语调也略显颤抖。
他很可能会死。
哪怕今日到刑部大堂前,皇后让人带话给他,让他该认罪认罪,保他不死。
其实,到现在,他也没有很相信皇后。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
沈洪年已经说了,他若不认,这事也经不起查。
若是再查出来,他就再添一桩罪。
此刻别无他法,他却觉得后脖子都是凉的。
“朕的好儿子,这么些年不见,倒是越发有主见了。私自带兵入京,你是想做什么?想造反吗?”
吴王赶紧磕头,“儿臣不敢。儿臣那区区二百人,别说是造反,就连护卫四妹妹都不够。
但此刻,儿臣不后悔带了那二百人,若是没那二百人,恐怕我与四妹妹还有定州将军,都死在了那间破庙里。
前些日子,海寇再次来袭,就在我们到达定州的第一夜。
海寇好像是知道我们经过了一场厮杀,也知道定州将军身上有伤,不只在公主府放火闹出乱子,还想让定州将军自顾不暇,图谋定州。
父皇,请治儿臣欺君之罪!”
第56章 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本宫要沈洪年死!
吴王把破庙那夜的厮杀与海寇联系在一起,直接戳中了皇帝的痛点。
“父皇,儿臣与四妹妹死不足惜。但蒋安澜乃一员战将,他若折在了接亲路上,定州将军换人,谁敢保证定州海防无虞?”
“吴王,你这话有些过了。驸马确实有些本事,但也不是说,除了驸马就无人能守住定州。”
姚尚书见这话风不对,这要跟海寇的事扯上了关系,那可比皇子争储夺嫡,更让皇帝不喜。
“这么说,姚大人可以?”吴王既已豁出去了,此刻倒也没什么怕的,当场质问姚尚书。
姚尚书正想说什么,吴王却没给他机会,再问:“还是说,姚大人也想让蒋安澜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好换上别的人?我倒是不知道,太傅大人的门生里还有武将。”
姚尚书被问得哑口无言,转身跪在了皇帝跟前。
“皇上,臣断没有那样的心思。父亲更没有那样的心思。臣也只是就事论事,倒是吴王,私自带兵进京,视同谋反。”
“这么说,是姚大人早就知道我带兵入京,这才替父皇做了主,让人在破庙劫杀我等。”
“吴王,你信口胡说!皇上,臣没有,臣也不敢!”
沈洪年默默听着这二人有来有往的互咬,他虽没有看到皇帝的表情,但皇帝在知道这件事后,并没有大发脾气,还任由着这二人这般舌战。
他明白,自己这一次又赌对了。
他赌皇帝让人三堂会审,不是为了一辆马车,而是为了有人能揭开那两场杀戮。
旨在......敲打姚家!
此刻,他已完成了使命,剩下的便是他们的斗争。
吴王与姚尚书争得面红耳赤,差一点就要动起手来,一点也不亚于那天他与吴王在殿上的那场热闹。
“都闭嘴!”皇帝开了口。
吴王与姚尚书皆低下头,跪在原地。
“这个案子,交给大理寺查办。吴王未得旨意,不得离开驿馆,不得见任何人。另,传朕旨意,让云琅回京问询。”
沈洪年这个掀了被子的男人,此刻倒显得有些没了着落。
倒是左都御史还记得他。
“皇上,那沈洪年如何处置?”
“押去大理寺看押,待案子查清后,一并发落。”
沈洪年自知又逃过一劫。
但洗不清自己的两宗罪,日后又有何出头之日呢?
姚贵妃听闻勤政殿的消息,赶紧让人去请姚太傅。
但姚太傅并没有进宫,而是让人带了句话给她:如果不想有事,那就安静待着。
姚贵妃又急又慌,她既恨绝了吴王,但更让她想杀之而后快的,却是沈洪年。
沈洪年哪里来的胆子,敢把那件事给捅出来。
想到前几日,乐瑶还在跟她闹,非沈洪年不嫁。
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当初,让沈洪年去送嫁,她的想法就是让沈洪年一并死在那场杀戮里,省得乐瑶再惦记。
现在倒好,这么个初出茅庐的野狗,也敢咬人了。
“来人!”
姚贵妃叫嚷道。
太监赶紧进来,“娘娘!”
“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本宫要沈洪年死!”
太监想劝,但知道姚贵妃此刻在气头上,亦不敢劝的。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倒是一派祥和。
皇后的心情不错,今日还亲自下厨做了些糕点,让人一会儿送去皇帝那边。
嬷嬷又带了宫外的消息回来,长平侯的三个孙儿都去了西北。
据说走的那日,大夫人和二夫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而一同去西北的,还有付家的几位子侄。
“娘娘,两位夫人到底是明白娘娘的用心。虽是不舍,但到底都让孩子们去了。”嬷嬷递了汤药给皇后。
这些日子,皇后都在服用汤药调理。
太医说,皇后是忧思郁结,药石调理是一方面,还得她自己宽心,方能药到病除。
皇后已经喝烦了这又苦又难喝的汤药。
见嬷嬷递过来,便推开道:“嬷嬷,今日不喝了。我这病啊,非汤药所能治。”
“娘娘!”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只要父亲在西北无恙,子侄们长大,能堪大用,我这病,当是无药自医。若是他们都不堪用,我喝再多的药,亦是无用的。”
“娘娘,老奴知道娘娘心里苦,但娘娘别灰心,娘娘还年轻,调理好了身子,皇子......”
皇后冷笑了一声。
他们都觉得,她是因为无子。
不,她现在不需要儿子。与其生个儿子来困于这皇家的囚笼,或是生个公主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那还不如不要。
她这一生不得自由,也就罢了。
“对了,让人给乐瑶那丫头递个信,就说......就说沈洪年要掉脑袋了,只有她能救这位新科探花郎。”
是夜,皇宫的夜晚静悄悄。
乐瑶自打那日被姚贵妃打了之后,就一直禁足在自己的寝殿里。
如今得了消息,沈洪年要掉脑袋了,她哪里能坐得住。
美女救英雄,而她,要救她的探花郎。
她才不管母妃什么警告,第二天一早,在皇帝散朝之后,她就去了勤政殿。
就那么直愣愣地跪在皇帝跟前,说她跟沈洪年已有了肌肤之亲,请皇上成全。
皇帝昨日的心情本就不好,夜里连后宫都没有进。
朝堂上有不少官员听闻沈洪年在三堂会审时的‘蓄意谋杀’论,今日参沈洪年的不少,参吴王的也有,甚至参云琅与蒋安澜都还有两个。
闹哄哄让他头疼。
不过,今日的朝会上,姚太傅倒是很安静。
“乐瑶,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皇帝的脸色很是难看,乐瑶则跪着往前,扑到了皇帝腿边,“父皇,儿臣对沈洪年一见钟情,此生非他不嫁。
沈洪年虽出身寒门,但他很聪明,写得一手好文章,又有才能。儿臣不要嫁什么高门,儿臣只想嫁一个喜欢的男人。”
皇帝这会儿心情可不太美妙,抬腿就想把人给踢开,但他又想起了前两日长公主进宫谢恩说的话。
“这次进京,原是不想再回燕州。那个地方,臣一直都不喜欢。我的亲人都没了,只有这一个孙子。
不过,以后应该好了。以后有乐瑶,臣在燕州好歹有个亲侄女说说话,倒也不会太无聊。”
皇帝有些诧异,“乐瑶去燕州?”
长公主一脸诧异,“皇上不知道吗?姚贵妃有意把三公主嫁给镇北侯的小儿子。
我来京之前,镇北侯的小妾还跟我炫耀这件事,说是镇北侯府不久将会迎娶另一位公主。可不像臣这么不受宠的公主,而是皇上最宠爱的三公主。”
此刻,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乐瑶,他微微眯缝起双眼。
第57章 正宫的地位,小妾的做派
定州。
云琅这几日,都让人在查宅子里的暗道。
但终究无果。
找不到暗道,以后那个叫楚听云的,恐怕还得来去自如。
她让张义着人去打听了一下这个楚听云,原本是想画上一张画像,日后这女海寇若是进了城,也好让人看着画像去抓。
但得到的答案是,楚听云每次在海上出现,脸上都戴着一副骷髅面具,她到底长什么样,还真没什么人知道。
从刘家和宋家查抄的那些财物,已然造册。比较珍贵的一些物件,云琅还让人在公主府外展出。
若有百姓发现里边有自己被劫掠的财物,只要能证明那是自己的东西,等案子审结之后,也都一并奉还。
所以,此时的定州城百姓,谁人不说公主好。
一大早,张义就递了消息进来,说是京城来的两位大人昨晚已经入了定州城,如今住在定州的驿馆里。
都察院的那位,云琅不认识,更不曾听说。
而刑部那位贺大人,她是认识的。
脑子里闪过前世的一些画面,隔世经年的记忆,虽然大都不太美好,但关于贺战的,算是好的。
所以,回忆起来,嘴角便也添了些许笑意。
孙氏让人送了些布料和首饰进来,这是云琅昨日吩咐的。
云琅先是看了布料,从中挑了几块,“这块暗花的,给驸马做件外袍。如今天气渐热,这布料最是透气凉快,穿在身上最为舒服。
这两块亮色的,给兰儿做两身夏裙,样式得最新的。这一块,给老夫人,款式嘛,就按京城里世家夫人们喜欢的样式来做。”
孙氏连连称是。
接下来便是首饰。
孙氏选的这些首饰其实还不错,不管是款式还是成色,但云琅仍旧不喜欢。
“小姑娘就得穿得漂亮一些,出挑一些。定州将军的女儿,也是我这个公主的女儿,当是定州城里最耀眼的小姑娘。
这样,我亲自画几个款式,你拿去找人做出来。至于给老夫人的......
我记得我的陪嫁里还有不少东珠,找出来一颗成色最好的来,拿去给老夫人镶嵌做个金钗。就按这个款式做。”
云琅从那些首饰里挑了一支金钗出来,递给孙氏看。
“娘娘,这东珠颇为珍贵,是你的嫁妆......”
孙氏说了半截,是为劝意。
“是我的嫁妆,但她是定州将军的母亲。定州将军可是替大乾守着海防。”
孙氏顿时明白,这送的不是驸马的母亲,这是送的定州将军的母亲。
自从买下楚宅,孙氏就忙里忙外打理一切,这是个话不多,但颇为能干的女人。
云琅也不想让她回庄子上去,毕竟莲秀年轻,很多事不懂,诸多事宜还得要孙氏这样的,用起来更得心应手。
蒋安澜回来吃的午饭。
只是云琅似乎胃口不好,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蒋安澜看她恹恹的样子,忙问:“可是因为京城来的那二位官员烦恼?”
云琅摇头。
“那是身子不舒服?”
云琅再度摇头,但拿起了筷子替蒋安澜夹菜。
“驸马赶紧吃,不是最近军务繁忙吗?吃完了饭,且休息一会儿。我只是有些担心大哥。”
“京城那边有消息来了?”
蒋安澜虽然在夫妻关系这件事上,总是各种浑话,各种挑逗,但在其他事情上,他是很有分寸的。
如果云琅不主动提及,他便不会主动问。
倒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可以求皇上在夫妻关系上不论君臣,但其他的事,他是跳不过君臣这个坎的。
“嗯,咱们在破庙的事,恐怕会掀开。所以,父皇极有可能召我回京。”
蒋安澜想说自己陪她。
但如果皇帝无诏,他这个定州将军是不能擅自离开的。
“公主觉得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亲王私自带兵入京,视同谋反,抄家、削爵、流放。不过,有母后在,应该不会走到最坏的结局。”
“那,沈洪年呢?”
“沈洪年?马车的事,不管是别人做局,还是他自己也有问题,都逃不过罪责。
回京若是没有如实禀报,那就是欺君之罪,会掉脑袋,还可能被认为是皇长兄同党。若是他如实禀报给了父皇,姚家也会弄死他。”
“哦,原来公主不是担心吴王,是担心沈洪年。”
蒋安澜一副打翻了醋缸子的模样,顿时觉得碗里的饭菜都不香了。
云琅无语。
拿了碗给他盛了汤,递到跟前,他还嘟囔,“公主心可真大,既怕臣饿着了,噎着了,给臣夹菜盛汤,心里又惦记着那个小白脸。到底是嫌我年纪大了,比不得那探花郎年轻俊俏。”
云琅都想翻白眼。
这个老男人是什么做的呀,到底在哪里学的这些小妾做派。
“你老,是事实!”
云琅也故意逗他。
“若是我母妃还在,你也只比她小四岁而已。”
这话,真有点让蒋安澜破防。
哪有拿自己夫君跟丈母娘的年纪比的。
他是大一点,但大一点怎么了,大一点才会疼人。
他可是把人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含嘴里都怕化了。
虽说也不是头回娶妻,但他确实是头回这么喜欢一个女人。
“公主到底是后悔嫁给臣的。也是,若不是皇上看中定州,臣这样一个老鳏夫,怎么可能让国色天香的四公主下嫁呢。
四公主嫁的也不是臣这个人,不过是臣能打胜仗而已。哪天臣打不了胜仗了,在四公主这里,便是全无用处。”
眼看着越扯越远,云琅夹了菜塞到他嘴里。
“赶紧吃吧,开两句玩笑都不行,咱们将军长得挺大方,原来这般小气。”
云琅嘴角带着笑,蒋安澜却还带了半分委屈,“公主给臣一个实话。若是之前皇上让你在臣与沈洪年之间选一个做驸马,公主选谁?”
云琅收起了笑容,很是认真地看着他。
“蒋安澜,我只会选你。”
她那诚恳的模样让蒋安澜有些动容。
其实,他也是故意闹的。
但云琅好像特别认真,认真到好像选了沈洪年,就会有不好的事一样,所以义无反顾。
“臣......臣不闹了。”
他低头吃饭,多少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跟一个小丫头闹,是有点过了。
但这丫头偏又宠着他,惯着他,这让他怎么办?
不过,为什么他会有一种感觉,公主其实是没给沈洪年什么活路。
第58章 怎么又来个小白脸
江伯阳接待了两位京城来的上官。
不管是公主府被烧一案,还是刘崇、宋田的案子,江伯阳都在见到上官的第一时间,呈上了所有的调查物证和笔录。
死一个主簿算不得什么,但定州知府也死了,还是死在公主府,这二位就不得不亲自走一趟公主府。
云琅今日正好外出了。
二位大人来时,等了半个时辰,云琅的马车才缓缓驶进巷子。
等云琅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先是落在了丰神俊朗的贺战身上。
还别说,这贺战身着官袍的样子,倒是一点不比那沈洪年差。
二人双双见礼,云琅走到贺战跟前,“没想到,来的会是表哥!”
贺战还躬着身呢,听对方叫他表哥,他下意识地歪了头,斜着眼睛对上云琅含笑的目光。
“公主别害我。我哪里当得起公主的表哥。”
“表哥还真是渐忘。以前,表哥随叔祖母进宫请安,不是非得让我叫表哥吗?如今大了,怎么还跟我生分了?难不成是因为我叫一声表哥,表哥就会在查案审案的时候偏帮于我吗?”
“公主需要人偏帮吗?”
这也就是贺战,但凡换一个人来,断不会也不敢这么问的。
云琅笑了。
“二位大人,请进去说话吧。”
云琅走在前面,那二人才直起腰来。
公主府的豪华大厅里,二人落座于云琅的右侧。
茶水是刚刚上的,还冒着热气,云琅嘴角噙着笑,“今日让二位大人久等了。不知道二位大人今日要来,所以出门了一趟。”
云琅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手上的镯子,贺战的目光落在那镯子上,他早就认出来,那是老王妃最喜欢的镯子。
“今日我二人前来,是为刘崇死在公主府一事。当然,定州府那边有卷宗,我们也都看了。但里边的细节,我们还是想亲自跟公主核实一下。”
贺战这一开口,还有点办公事的样子。
“好,二位尽管问。我知道的,我来说。我若不知道的,我让知道的人来说。”
从刘崇如何被抓,最后怎么死在了公主府,贺战问得很仔细。
一起来的都察院那位,倒是一直没说话。
查案审案是刑部的事,他都察院只是监督、督察,所以定州的事,主要还是在贺战身上。
蒋安澜回来吃午饭,听说两位京官来了,也没让人通禀,直接就进了大厅。
那二人双双起身,“见过驸马爷!”
“免礼!”
他坐到了云琅旁边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拉过云琅的手来,“我听说已经说了一阵话了,累不累?”
云琅摇头。
“快到饭点了。不如,先用了午膳,等休息好了,再叫二位大人过来?”
男人的目光从一进来,就落在了云琅身上,片刻不曾离开。
贺战从侧面看他二人,越看蒋安澜,越觉得又老又丑,一副薄情寡义之相。
倒是那丫头,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男人坏呀。
贺战在心里哀叹。
“二位大人,”云琅的声音拉回了贺战的思绪,“今日先到这里,剩下的可下午晚些来问,或是明早也可。我就不留二位大人用膳了,省得二位大人担心吃了我的饭,会失了公正。”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贺战。
贺战知道她说的之前偏帮那事。
有些年不见这丫头,倒是越发小心眼了。
二人起身告退,蒋安澜才牵了公主的手起身,“怎么又来个小白脸?”
“小白脸?”
云琅又笑了。
“他叫贺战,刑部的官员,也是端王妃唯一的亲侄孙。”
云琅挣开他的手,不喜欢那般拉着走路。
二人缓步往后宅而去。
“我及笄那日,是端王妃为我上笄的,很是难得。小的时候,端王妃就常带着贺战进宫请安,我与他,也算是从小的旧识。只是多年未见,倒是不曾想,这一次刑部派来的人会是他。”
“此人能力如何?”
云琅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
“风评不好。”
穿过回廊假山,又路过阳光在花草上洒下碎金的园子,二人才来到了云琅住的院子。
莲秀已经安排好了饭菜。
蒋安澜扶了云琅先坐下,然后才坐到了云琅对面。
“怎么个不好?”
“据说,他一个月也去不了刑部几次。审案断案不曾有过,但京城里的风月事,定是回回少不了他。”
“这么说,还是个风流世家公子。”
“叔祖母娘家的人不多,唯有这一个亲侄孙,自然是宝贝得紧。刑部那边,大概也是看着端王府的面子,没人敢多说什么,全当是养在刑部的祥瑞。”
蒋安澜倒是觉得新鲜,只听说过大山大河里出祥瑞,却没听说把人当祥瑞养的。
“刑部是姚家的天下,让他来......”云琅顿了顿,“恐怕定州也有姚家的势力。
若是他们自己人来,牵扯到海寇的事,便是父皇最在意的,他们不想把自己牵扯进去。但若是让个能查清楚的人来,又怕偏向了我们。
让他来,大概是料定了他干不成什么事。”
蒋安澜给云琅盛了汤,还提醒她有些烫,凉一下再喝。
自打那夜刘崇被杀,蒋安澜夜里都回府睡觉,就是怕再出什么别的事。
中午得空,也都会回来陪公主用膳。
好歹他今日是回来了,不然,家里又进一个小白脸,他还浑然不知。
“那个姓贺的,娶妻了吗?”
云琅愣了一下,这跟她前面说的有关系吗?
“还没有。怎么了?”
“我听下人说,你管那小白脸叫表哥。”
云琅失笑。
“他是叔祖母的侄孙,又年长我几岁,当然是表哥。”
云琅知道他又吃醋了,故意补了一句,“哦,驸马是介意贺表哥与我青梅竹马?”
“什么青梅竹马。你长在皇宫里,他也不过是个拖油瓶,偶尔跟着进宫一趟,你们顶多见过几回,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
云琅点点头,强忍住笑。
“嗯,驸马说得对。”
其实,她与贺战还真不只是见过几回。
前世,她嫁给了沈洪年之后,他们常会在世家权贵的宴席中相遇。
贺战每次见到她,说话都有些尖酸刻薄。
其实,贺战不只一次提醒过她,沈洪年不可信,沈洪年有问题。但她听不进去,反倒回回与贺战黑了脸。
后来,再遇到贺战,她干脆不理。
而今天,她在定州与贺战重逢,那些过往涌上心头。原来,有些不好听的话,其实是真的为她好。所以,小时候不愿叫的表哥,今天她却叫得心甘情愿。
第59章 叫声表哥,表哥以后护着你
是夜,方正信收到消息,贺战在花楼纵酒玩乐,乐不思蜀。
至深夜,贺战都未曾离开花楼。
第二天,方正信等官员皆被叫去问话。
这一问,就问到了黄昏时分。
离开府衙前,有人悄悄递了封信给贺战。
当晚,他便在一家酒楼的雅间里见到了方正信。
“原来,方大人只请了我一人。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都察院的那位知道了,回头在皇上那里参上我一本,方大人这不是害我嘛。”
贺战虽是这么说,但并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方正信赶紧斟上了酒,“贺大人说笑了。听闻贺大人是怀州人,我亦是怀州人。咱们是同乡。既是同乡,贺大人来定州公干,我请同乡吃一顿家常便饭,也就是尽一下地主之宜。看看,都是些粗茶淡饭,贺大人不要嫌弃才是。”
桌上这些酒菜算不上多特别。
定州府在海边,海产丰富,价格也便宜,可以吃到最新鲜的海鲜。
每一道菜,看着都是市场上随处可买的,而且并不是什么鲍鱼龙虾那样的珍贵食材。
但从做工上可以看出来,每一道菜都极为用心,做得精致。
看似不起眼的酒楼,做出来的菜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一说起怀州,我倒是有些想念家乡了。几岁便离开了家乡,如今已有多年。听着方大人的怀州乡音,倒是让我有些伤感了。”
“谁说不是呢。我也多年未回过家乡,所以知道贺大人也是怀州人,哪怕现在确实有些不合时宜,还是想与贺大人说说话,以慰思乡之情。”
以家乡作为开头,二人很快共情。
喝着酒,吃着菜,聊得倒是很投缘。
“方大人,此行贺某是为调查公主府被火烧一事。皇上为此大为生气,哪知道来了才知道,刘知府居然死了。”
“刘知府死了吗?”方正信一脸惊讶。
“他不是一直关在公主府,怎么就死了呢?难道是公主......”
说了半截,方正信立马打住,转而道:“这个公主嫁到定州第一夜,正值洞房花烛,先是海寇来犯,再是公主府起火,作为定州府的父母官,刘知府确实难逃罪责。
再加上这个被盗的那些财物,也是价值连城。咱们每个官员的俸禄可查,就那点银子,哪里攒得起那些个身家。这财嘛,总归得有来路,是吧,贺大人。”
贺战点点头,此刻他的脸已有些红,看着像是喝多了的模样。
“方大人在定州为官多年,帮我分析分析,刘崇与那宋田皆与海寇勾结,宋田畏罪自杀,这个我也能理解。
但他死之前,怎么还被打成了猪头。想想,这宋主簿还真下得去手,都准备自行了断了,干嘛还一个劲地朝自己脸上挥巴掌......”
贺战伸出手来在自己脸上比划,觉得无论怎么打,都不是太顺手。
就像真的想不明白这件事一样。
最后还感慨,“宋主簿是个高人。”
方正信也一脸纳闷,“我也是奇怪。那日发现宋主簿上吊,我还与几位同僚谈起这个......”
方正信叭叭地说了一通各种揣测,没有一句重点,就跟说书一样。
贺战则连着喝了几杯酒,脸也就红得更厉害了。
“方大人,你看,我被派到定州来,这可是个苦差事。来之前,只是要查一个公主府纵火案。
现在,定州府的两名官员死了,还都与海寇、公主府的案子相关。
这查吧,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京官,人生地不熟,恐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不查吧,回了京也没法跟皇上交差。我可太倒霉了。”
贺战开始倒苦水。
“他们肯定是知道这事不好干,所以才让我来的。我本来以为,是尚书大人看中我的才能,这一路上别提多高兴了。
昨日见了公主,今日又见了众官员,脑子都嗡嗡的。幸好有方大人,还能说说心中烦闷。”
说着,方正信又给他满上了酒。
贺战是来者不拒,倒了酒就喝,哪怕现在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贺战的酒也喝了很多,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方正信要了间上房,把人扶到了床上,而后外面进来两名娇艳的女子,与方正信点点头,便朝那床上去。
第二天清晨,打着哈欠的贺战这才回到了驿馆。
正好上楼时遇到了都察院的那位,那位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红唇印还是很明显,而他一身的脂粉味,不用问也知道昨晚去哪里鬼混了。
“贺大人,我们是来办案的。”
“白天办案,晚上放松放松,都察院也要管?”
那位被怼,只得愤愤而去。
贺战原本想回屋洗个澡,换身衣服,结果进屋就看到桌上放着的一只竹蜻蜓。
他迟疑地拿起那竹蜻蜓,细细看了看,然后双手一搓,竹蜻蜓就飞了起来。
耳边似乎还有孩子叫嚷着‘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的欢呼声。
他的记忆闪回。
皇宫的花园里,皇子公主都在玩竹蜻蜓,只有四公主云琅远远看着,不与孩子们一起玩耍。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竹蜻蜓递给了四公主,“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
四公主缓缓伸出手来,低声说‘谢谢’。
“你可不能只说谢谢。四公主要说谢谢表哥。”
四公主抬头看他,一副不解的模样。
“我是端王妃的侄孙,又比公主年长几岁,公主就得叫我一声表哥。”
四公主不叫,他便哄道:“四公主叫声表哥,表哥以后护着你。”
最终四公主也没有叫他。
后来,他每次进宫,都会刻意寻找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
他会给她带点京城里好玩的小东西,或是好吃的糕点。
小美人只说‘谢谢’,却从不叫表哥。
有一次,他二人并排而坐,他问四公主,“你为何不叫我表哥?”
“他们也不叫。”
四公主说的是其他的皇子公主。
“他们叫的,我不稀罕。你比他们好看,我就稀罕你。”
四公主到底是一次也没有叫过。
但那天在公主府外,如今这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大美人开口就叫了‘表哥’,还冲他笑得那么好看。
现在连竹蜻蜓都送上了,像是在提醒他,当年许下的诺该是兑现的时候。
第60章 我不想让那些污水脏了表哥的衣角
贺战洗了澡,又换了身衣服出门,却不曾想,驿馆门口还有人等着他。
在来人的带领下,他在一处僻静的巷子,进了一扇小门。
穿过一个长长的光线不太好的通道,便到了一处院子。
来人替他推了门,示意他自己上楼即可。
等他上了楼去,就见立于窗边的俏丽背影。
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贺战自己坐到了桌子边,然后倒了杯茶。
云琅这才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贺战身上。
“看来,表哥并不想见到我。”
“公主言重了。公主召见,臣哪敢不来。”
云琅微笑着走到桌边,也坐下身来。
“是嘛?那是我小人之心了。可能是表哥昨夜太过辛劳,毕竟两位美人当是个中好手,表哥辛苦些,也是自然。”
贺战刚刚一口茶进嘴里,听到这话,顿时被呛到。
“你一个姑......”他本来想说‘姑娘’,但想到云琅如今已经嫁作人妇,转而道:“公主嫁给了老鳏夫,就学了这些不正经的?”
云琅轻扯嘴角,“表哥这是只能自己做,不许别人说?”
贺战轻哼,“公主让人监视我。”
“表哥误会了。不巧,表哥醉酒与美人玩乐的酒楼正好是我的产业。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表哥,表哥如今还没未娶妻,偶尔玩一玩倒也无妨,这要是玩坏了身子,让贺家绝了后,叔祖母怕不只是会打断表哥的腿了。”
“谁坏了身子,你家老鳏夫才是坏了身子。”
贺战像个孩子似的怼了回去,“别仗着你嫁了人,什么话都敢说。你才多大年纪,说话跟个深宅老妇人似的......”
贺战叨叨了两句。
云琅觉得他说得也没错。
前世活了三十几年,她不就是个深宅老妇人吗?
贺战见她不吱声,又觉得自己这话过分了些,想要找补几分,“我不是说你......
你自己想想刚才的话,是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该说的吗?
皇上也真是,不疼爱你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把你嫁给一个老鳏夫,让你给人当填房......”
“我喜欢老鳏夫,无痛当娘,白捡一个女儿,多好。”
贺战被她的话惊得无语。
他们是多年未见了,但这个丫头怎么就变成这般了。
从前胆子很小,从前别人欺负她,她都不回嘴的。
居然......
他抬头看向云琅,云琅含着笑,眼睛闪亮亮的,比小时候漂亮了不知多少倍。
不只是漂亮,现在的云琅在他眼里,似乎还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成熟韵味。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她才嫁人几天?
果然,老鳏夫就是坏,肯定没少折腾人。
想到这个,贺战又有些气,愤愤道:“有你哭的时候!”
“嗯,那表哥护我?”
云琅依旧保持着微笑,看得贺战有点心乱。
这个漂亮丫头知道这样笑着看一个男人,是很危险的事吗?
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而且,这里只有他们孤男寡女。
“你那老鳏夫不中用?”
句句都是不好听的,句句都刺耳。
“表哥为什么生气?是舍不得我嫁给蒋安澜,还是舍不得我嫁给别的男人?”
一向牙尖嘴利的贺战,居然被她给问住。
她问得那么坦然,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仿佛看到他心里去一般。
他的心跳有点快,顿时有些结巴,“我......我哪有生气,你......不知好歹......”
看贺战吃瘪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前世,眼前这个男人是为数不多,算是待他好的。
有时候嘴不饶人,但确实也是为她着想,只是她从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她看眼前的贺战,怎么看都是欢喜的。
“你......别那样看我!”
贺战别过头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些,他只得猛往自己嘴里灌茶,以平抚那乱了的心绪。
“表哥,今日请你过来,其实想跟你说几件事。其一,府里那场大火本可控制,是我纵容的。”
贺战心绪还未平复,听得这话,猛又转过头来看她,颇有些惊讶。
“我的本意是,借此查处与海寇勾结的官员。
定州的水很深,既然有人想烧我的公主府,那我也不妨借这把大火烧一烧定州的官场。
海寇年年来犯,年年征战,百姓受苦,将士死伤无数。我不信没有内贼......”
云琅打开了话匣子,就把她对于定州的所有打算都和盘托出。
贺战越听越心惊胆颤。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谨小慎微的丫头吗?
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做这些,是为了老鳏夫?”
“表哥,他是我的驸马。我对他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我敬他是英雄。
能守住定州海防,能重创海寇,那就是我大乾最好的将军。
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叫他老鳏夫。就算不称他一声驸马,也该称一声将军。”
云琅严肃起来的样子,还真有点让人肃然。
“更何况,出嫁路上,他也救过我的命。若是没有他,我早死在路上了......”
云琅又大概说了一下路上的事,以及后来屠村之事。
听完,贺战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来时,他只知道马车出了事,却不知道后来还有破庙的杀戮以及屠村。
难怪出发之前,端王妃特意叫了他去,叮嘱道:“此去定州,不管你把案子办成什么样,恐怕都会招人记恨。
最好的结果就是,你就是个糊涂蛋。不要陷入定州的泥潭里。”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端王妃年纪大了,想多了。
原来,不是想多了,而是早已经知道一些事,只是不便说破,如此委婉叮嘱他。
“我们贺家,不求谁给的荣耀,姑祖母只望你做个富贵闲人。”这话,是端王妃常挂在嘴边的。
所以,他虽进了刑部,但一直无所作为,被同僚诟病,甚至还有人怀疑他当初考中进士,可能都不是凭自己的真本事。
他也甘于做个浪荡子。
但现在,云琅告诉他这么多事,他还怎么去做个糊涂蛋。
“表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偏帮于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定州并不只是海寇,也牵扯到朝堂争斗,我不想让那些污水脏了表哥的衣角。”
第61章 要官
云琅回府前,路过珍宝阁,还特意让人停下马车,进去逛了逛。
珍宝阁的好东西很多,哪怕活了两世,见过不少奇珍异宝的她,仍旧看得有些花眼。
若是要回京,自然得给皇后娘娘带几件好东西的。
她让掌柜拿了店里最特别的几件东西出来,都是些海外来的物件,带着些异域风情。
挑了一对做工精美的花瓶,想着皇后喜欢花草,若是摆在宫里,插上花,定然极美。
嘴角的笑意也就不觉得深了。
后又挑了两件小摆件,都是素雅大方的,是皇后会喜欢的风格。
要走之时,又瞧见一套奢华贵气的首饰,问了一下价格,很不便宜。
那掌柜还特意介绍,说是某国皇室之物,极为难得,无论是工艺还是上面所嵌的宝石,都是难得一见的。
但云琅也没有犹豫,一并拿下。
等回了府,见蒋安澜早早回来,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云琅接过蒋安澜递上的茶水。
“母亲让人送信说,姐姐一早回家,臣也许久未见家姐,便回去看看。”
男人嘴上这般说,但脸色看起来倒不像是见到姐姐多高兴的模样。
云琅也确实不知道蒋安澜还有个姐姐,毕竟蒋安澜没有提过,她前世对蒋家的情况也不了解。
“臣未曾跟公主提过家姐,倒不是臣有意隐瞒。只是......”他叹了口气。
“家姐成婚多年,接连生了好几个女儿。夫家不喜,早早为姐夫纳了几房小妾。
如今几个小妾都生了儿子,反倒是她这个正房无子,在夫家也颇不受待见。
前几年,年节倒也有回来,毕竟夫家就在隔壁的县,倒也不远。
这两年,就没怎么回来了。这次回家,臣与母亲自是高兴的。但姐姐回来,是给姐夫要官的。”
“要官?”
云琅不解。
“臣不是娶了公主吗?”
云琅这才懂了。
“臣那姐夫,原是隔壁县的一个知县,能力不大......”蒋安澜大概是顾着姐姐的面子,倒也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词。
“臣升任定州将军的时候,姐姐便来信提过,想让臣想想办法,把姐夫调到定州任上。
臣没那么大的能耐,臣就算有那能耐,臣也不想那么做。定州这帮人没几个好的,他要真来了定州,早晚也是个掉脑袋的。”
一说到这个,蒋安澜就很来气。
“这次姐姐回家,哭着跪着求在母亲跟前,说臣如今都做了驸马了,再不帮忙,那就是想让她死在夫家。
当初,好几家上门提亲的,偏姐姐自己选中了这个男人,说他是读书人,来年高中如何如何。臣看这读书人,当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蒋安澜说起来就把一帮子读书人都给打死了。
“姐姐现在何处?”云琅大概听明白了。
“在家。还跟院子里跪着呢,说母亲不答应,臣不答应,她就跪死在院子里。我不想搭理她,便回来了。”
男人不擅处理这些事,倒也正常。
何况,蒋安澜这样的粗人,又是自己的亲姐姐,既不想说重话,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大概也就只能躲开。
“驸马要是不嫌我多管闲事,我来处理姐姐的事,如何?”
蒋安澜本是想回府跟云琅说说,心里舒服一点。
当然,也想着这丫头点子多,没准儿能帮忙出个主意,毕竟这后宅之事,他一个大老粗,实在为难。
“公主愿意处理,当然好。那就辛苦公主了。”
蒋安澜也没问云琅要怎么处理,好像就知道她一定能把这件事办得妥帖一般。
陪着云琅用了午膳,蒋安澜也就回了军营。
云琅午睡起来,这才让张义安排了车驾,往蒋府而去。
听闻公主来了,蒋夫人赶紧携了兰儿到门口迎接。
那日公主府的乔迁之喜,蒋夫人与兰儿倒也去了的。只是当日人多,云琅的心思在别处,也没怎么顾得上这一老一小。
如今见着兰儿,她笑着朝小姑娘伸了手,“来!”
兰儿便乖巧上前,伸出手去让云琅拉着。
云琅牵着兰儿迈步进府,就见院子里跪着个妇人。
不用说,这肯定就是蒋安澜的姐姐了。
云琅停下脚步,蒋夫人见状,忙上前禀道:“回公主,那是兰儿的姑母,因着一些家事,让公主见笑了。”
公主这个时候过来,蒋夫人也猜到一定是儿子跟公主说了些什么。
公主来了,没准儿事也就能成了。
“既是驸马的姐姐,倒也不是外人。”云琅牵着兰儿缓步上前,到了那妇人身边。
妇人赶紧朝云琅磕头,“臣妇见过公主!”
云琅‘嗯’了一声,让她起来。
但她仍旧跪在那里不动,蒋夫人上前拽她,她反倒甩开了对方的手,直接以头磕地。
“臣妇有一事,请公主做主!”
云琅瞧她那架式,约摸也看出来,眼前的妇人此次回来,恐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难怪老鳏夫要躲开。
“进来吧!”
云琅扔下仨字,便进了前厅,坐了上位。
蒋氏倒也听话,立马起身,进了前厅便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又说如果此次公主与驸马不帮忙,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死不足惜,还有几个女儿尚未出阁,那姓汪的,不知道会把女儿们嫁去何等糟糕的人家。
她别无他法,只能跪求公主与驸马,看在她几个女儿的面上,帮一帮。
云琅喝着茶,静静听着。
蒋夫人在旁边没敢说话,但看到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她也陪着流了些眼泪。
“姐姐起来说话吧,一家人,倒也不必跪着。”云琅等她都说完了,这才开口。
蒋氏心头一喜,毕竟公主都叫她姐姐了,立马道:“谢公主!”
孙氏本来是想去扶那蒋氏,结果,人家起来得够快,根本不用谁来扶。
云琅的目光扫过蒋氏的膝盖处,虽然衣裙上略有些灰尘,但依着驸马回府到现在的时间,少说那蒋氏也跪了近两个时辰。
如果真跪了那么久,她可起不了那么快。
所以,这些人是料定了她会来,给她唱的这一出苦肉记?
蒋安澜那个狗男人也一起骗她吗?
云琅心头不喜,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姐姐想给姐夫谋一个什么职位?”云琅端起茶,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问得很随意。
“回公主,你姐夫也是进士出身,在县令这个位置上已有多年,吏部三年一评级,你姐夫都是优等。只是朝中无人,这才......
不过,这回好了,有了公主。我就想着,定州不错。母亲和弟弟都在定州,我也想搬回定州来住。”
第62章 用得着唱这么一出让驸马心里不痛快吗
云琅微微点头。
“如今定州府倒是有两个空缺。一个是九品主簿,一个是定州知府。
姐夫既是多年县令,当是正七品,自然不能去做个主簿。这定州知府是正四品或从四品......”
蒋氏一听这话,顿时高兴起来。
“谢公主。姐姐就知道,公主跟咱们是一家人,肯定不会不帮自家人的。”
蒋夫人脸上也有了笑意,但没有女儿那般急切。
活了两世,云琅也是见过一些后宅妇人的嘴脸的。比如她前世的婆婆,沈洪年的母亲,那位可真是一言难尽。
而眼前的蒋氏到底还是差远了,至少也得多装一会儿,把戏给做足了。
“姐姐,定州知府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姐姐可知道,上一任定州知府的结局吗?”
蒋氏正高兴,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回头看了一眼蒋夫人,这才问道:“可是犯了错,下了狱?”
云琅摇摇头。
“上一任定州知府刘崇几天前才死了。就死在我的公主府!”
她的话音落下,蒋氏险些没坐稳。
“定州知府确实是个肥差,但死得也快。姐夫想要那个位置,就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说完,云琅落下茶杯,茶盖与杯沿相撞,茶水溅了出来。
蒋氏吓得赶紧跪来。
蒋夫人见状,也跟着跪下。
兰儿是个乖巧的,瞧着公主是发火了,原本站在公主身边,这会儿也跪了下来。
“姐姐若是在夫家有难处,受了欺负,只管回家与驸马说,驸马也不会看着不管。
但姐姐若是拿自己的难处,要挟驸马,驸马与你一奶同胞,狠不下心,但我可不惯着。
他这个定州将军,是拿一身的伤和脖子上的脑袋换来的。你们不体谅他也就罢了,还合起来这么逼他。
当娘的不像娘,当姐姐的不像姐姐,哪日驸马若是死了,你们谁有好日子过?”
蒋氏有些瑟瑟发抖,而跪在一旁的蒋夫人忙叩头认错,“请公主息怒。是老妇人没有管教好女儿,是老妇人的错。”
“夫人,疼爱女儿没有错。但疼爱也要有个限度,不是由着女儿逼迫自己的儿子。
驸马重情重义,哪怕看破也不说破,由着你们闹。但本公主没那么好的脾气。来人,请蒋氏到院子里跪上两个时辰。”
蒋氏一听这话,顿时吓得求饶,“求公主饶恕臣妇这一回。臣妇再也不敢了。”
“不是说一直跪在院子里吗?且从驸马回府到现在,我给你算上两个时辰,等你跪足了两个时辰,再起来跟我说话。”
孙氏示意两个宫人拽了蒋氏出去,就听得蒋氏一直在求饶,嗓门大得能把街上的人给叫来。
蒋夫人跪在那里,不敢多说一句。
“夫人,你若是都这么带孩子,我怕兰儿日后也学了那些不好的。不如,让兰儿跟着我,我来管教。”
云琅话音一出,蒋夫人顿时神色大变,“公主,老妇有罪,请惩罚老妇便是。兰儿还小,兰儿......”
“怎么,夫人是怕我欺负了兰儿?我既已嫁给了蒋安澜,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按规矩,兰儿也该由我管教。
莲秀,去帮兰儿收拾东西,一会儿随我回公主府。”
兰儿咬了咬唇,没敢多话。
蒋夫人哭将起来,“公主,老妇断不是怕公主待兰儿不好,只是兰儿陪伴在老妇身边多年,若是公主带走了兰儿,老妇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蒋夫人是断不能让公主带走兰儿的,哪个女人能喜欢自己男人跟别人生的孩子呢。
更何况,那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公主,老妇知错了,老妇任打任罚,万不可带走兰儿。兰儿是老妇的命根子......”
屋里屋外都哭了起来。
兰儿这时候才缓缓开口,“阿奶,兰儿愿意跟着公主。”
蒋夫人听到这话,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兰儿那张小脸,仿佛在说,你知道你自己说什么吗?
你跟着公主,她能待你好?
自古以来的公主,哪是个好相与的。
“兰儿,你可是真心想跟着我?”云琅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
兰儿抬头来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云琅,“兰儿愿意。请公主别责罚阿奶。阿奶年纪大了,兰儿愿意替阿奶受罚。”
小姑娘跪在了云琅跟前,云琅心里软得跟什么似的。
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兰儿的头,然后拉了她起来。
“去扶你阿奶起来吧!”
兰儿这才去扶蒋夫人。
云琅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也让兰儿先跟莲秀去收拾东西。大门关上,前厅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她才起身走到蒋夫人跟前,拉过那双布满了皱纹的手,“夫人,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思,但人不能这么纵着。”
“老妇知错了。”
蒋夫人不敢抬头。
“我今日生气,是实在心疼驸马。夫人可能还不知道,驸马接亲回来的路上,险些丢了命。
他那胳膊上的伤,到如今才算痊愈。他带去的几十人,只有几个人回来了。
而我带的几百人,死了大半。夫人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蒋夫人这会都吓坏了,脑子都蒙的,哪里还能想为什么。
“夫人恐怕不知道,自打驸马出任定州将军,多少参奏驸马的奏本。
驸马与定州官员从来不睦,若不是父皇看重定州海防,看中驸马能打仗的能耐,驸马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即便是有父皇护着,那京城里也有人想让驸马死,想让他把定州将军的位置让出来。更别说,海寇也巴不得驸马滚蛋。
你说,这个时候还逼驸马给那个没什么本事的汪知县谋定州的职位,且不说能不能行,就算行,你那女婿到了定州任上,能活几天?
定州这个官场,早已搅动了杀戮,别人避之不及,居然还有人想往里边钻,也是想死想疯了。”
听完云琅这番话,蒋夫人的手都是抖的。
她哪里知道这些,她那个儿子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那现在......”蒋夫人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她不懂什么政事,更不懂官场的那些门道,但公主的话,字字句句都砸在她的心上。
“驸马有我,夫人不必担心。至于那位......”
她示意了一下院子里的蒋氏,“一个小小的知县,要收拾了他,还不容易,用得着唱这么一出让驸马心里不痛快吗?”
第63章 你若是哪天战死了,谁护她?
蒋安澜夜里回府,才知道兰儿搬过来了。
先去看了兰儿,这才去了公主那里。
但是,到了院门口,却被宫人拦下,“公主说了,今日不见驸马!”
蒋安澜往里边瞧了瞧,也没有硬闯,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新的公主府够大,公主住在前院的梧桐殿,而分给蒋安澜的是后院的临水轩。
这是标准的公主府配置。
公主为尊,居于前院,而驸马为臣,居于后院。
只是,搬过来之后,蒋安澜都与公主同床共枕,还未曾去临水轩住过。
今夜孤枕难眠,他也把兰儿的话都想了一遍。
至三更,仍是难以入眠,便翻墙去了梧桐殿。
云琅是在睡梦中被人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顿时也就惊醒过来。
“蒋安澜!”
男人的气息是她熟悉的。
“臣错了!”
男人抱着不愿放手。
“驸马错哪里了?”
“臣发誓,臣没有诓骗公主。臣也更没与母亲和姐姐合伙给公主演戏。”
“这么说,驸马根本没错。”
云琅要推开他,男人却抱得更紧些。
“她是臣唯一的姐姐,臣难以说些重话。母亲......”蒋安澜叹了口气,“母亲只是心疼姐姐,她知道姐姐这些年不容易。”
“所以,这才让我去当这个恶人?”
“臣哪儿敢。臣跟公主说那些,因为公主是臣的妻。臣的家事,亦是公主的家事,本是想让公主给臣出出主意。
哪知道,公主心疼臣,怕臣为难,主动揽下了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是臣的错,臣没把家人的事处理好,让公主担心了。”
“我才不担心你。我不过是不想让那些破事,影响正事。
蒋安澜,你应该知道现在定州是什么情况,父皇的旨意也该到了,我若回京,你自己能行吗?”
蒋安澜心头一热,把人给转过身来。
虽然黑夜里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蒋安澜还是凑过去,吻就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公主时刻都在替臣打算,臣感激不尽。公主放心,臣在定州,绝不给公主添乱。”
云琅叹了口气,没再计较白天的事。
“我带兰儿回来,还有一个目的。我想带兰儿去京城。”
“去京城?”蒋安澜有些意外。
“当然,你要舍不得,或是兰儿不愿跟我去,我明日便让人送她回老夫人那里。”
“臣......”蒋安澜确实舍不得。
倒不是说,他怕公主待自己女儿不好。
就是那孩子从小都在定州,没有出过远门,让兰儿来公主府,老夫人恐怕已是难舍,明天一早他还得回家一趟,哄哄母亲。
这要是跟着去京城,少则一月,多则几个月,老太太不舍,他自然也是不舍的。
加之,云琅此次回京倒也不是多风光的事,还不知道京城那边会是什么光景。
“兰儿虽是个姑娘,但聪明懂事,早早没了母亲,就跟我一样,我是很心疼那孩子的。
我没想把她当姑娘养,我想把她当儿子养。能读书,能晓理,能知政事,能断时局,最好再找个教习武艺的师父,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能自保。”
蒋安澜的思绪被拉回,他倒是没有想到云琅对兰儿有那么多打算。
他本来是想,等兰儿再过两年,大一点了,也就找个定州城的好人家,把亲事定下来。
看她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安稳,便已足够。
“谢公主替兰儿考虑那么多。不过,她到底是个丫头......”
“丫头如何?”云琅顿时坐起身来。
蒋安澜也赶紧跟着起身,又下床点了烛火,屋子里亮堂起来,他才坐到了床边。
“蒋安澜,你能护她一辈子吗?若是没有自保的能力,看看你姐姐,她好歹还有个定州将军的弟弟,可以回去卖惨求助。
兰儿呢?你若是哪天战死了,谁护她?”
男人沉默了。
云琅有点激动。
她其实更多的是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觉得嫁给了沈洪年,已经是最满意的事,除了没有孩子,此生无憾。
有着皇后娘娘的疼爱,又能常进宫探望,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其实,大部分公主也那样,富贵闲人嘛。
但她最后是什么结局?
她与世无争,一样被人算计,一样丢了命。而皇后娘娘身居高位,也死于他人之手。
“蒋安澜,你再看看我。我是皇帝的女儿,所谓的金枝玉叶,又如何?”
男人见她眼睛红了,赶紧把人拉到怀里,“臣的错,臣不该说那样的话。
公主替兰儿打算,臣感激不尽。不过,这件事,到底还是要母亲同意,也要兰儿自己愿意。
臣不想逼着孩子做不愿意的事,她长这么大,我也没为她做些什么......”
云琅在他怀里点点头,“若是夫人不放心,夫人也可一同随我去京城。我们都走了,海寇便不会拿到你的软肋......”
蒋安澜被她最后这句给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海寇来袭那夜,她派人去家里守护,不只是为了母亲和女儿的安全,也怕母亲和女儿被海寇所掳,成为他的软肋。
第二天一早,蒋安澜就回了家。
姐姐不敢闹了,由公主派的人跟着回去。
母亲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也同意陪着一起去京城。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说服母亲的词,结果根本没有用上。
蒋安澜总觉得,昨天一定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但母亲不说,云琅不说,他自然也无从知道。
倒是中午回来用午膳,蒋安澜叫了兰儿过来单独说话,问了她的意思。
小姑娘想了许久,最终点了头。
“兰儿,如果不想去,也可以不去。父亲没有逼你的意思。
公主是想带你见更多的世面,是想以后你即便没有阿奶和父亲的照应,也能凭着自己的能耐,不受人欺负。”
“兰儿知道,兰儿愿意。”
小姑娘这时候说愿意,其实是更多的不想让父亲和阿奶为难。
昨日公主如何收拾她的姑母,她是看到的。
既是公主要带她去京城,还有阿奶陪着,她若说不去,自然也可以不去。
但公主可能会不高兴,可能会难为她的父亲,也会难为她的阿奶。
她愿意委屈自己些,哪怕去往京城那么远,她内心还很忐忑。
当日下午,皇帝召云琅回京的旨意就到了定州。
云琅让人去驿馆请了贺战过来,也留了他一起用晚膳。
“表哥,应该都查得差不多了,不妨与我一同回京。”
一同用膳的还有蒋安澜,而且蒋安澜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
“我就吃顿饭,驸马都拿眼睛剜我好几回了。若是跟你一道回京,我怕驸马追杀我。”
云琅的目光看向蒋安澜,蒋安澜也没有收回那些不友好的眼神。
“驸马是觉得表哥长得好看,又年轻,他有些嫉妒。”
“谁嫉妒了?小白脸有什么可嫉妒的?”
云琅伸手在桌子下面抓了一下男人的手,他便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贺大人,不是针对你。所有在公主面前出现的小白脸,我都不喜欢。”
贺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第64章 他真的很久
其实,贺战要查的那点事,早就清楚明白。
刘宋二人通敌无疑。
公主府的大火也有实证,并且还抓到了纵火的海寇,根本就没有什么要他查的。
但贺战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让刑部与都察院各派一人来查这场纵火案,针对的是定州官场。
宋田的自杀很蹊跷,死前肯定是被同党给揍了,然后对方再拿他在意的家人威胁,他不得不死。
至于刘崇,在公主府的严密看守之下,还能被外面来的人给杀了,连同看守的侍卫也一并死了。
这件事,拿到朝堂上,恐怕有心人就会说是公主自导自演。
然后再把这件事扩大,牵扯出定州将军与定州官员的不睦,极可能会被认为这是蒋安澜对定州官员的报复。
到时候,刘崇勾结海寇不只会被淡化,而是众口铄金之下,蒋安澜罔顾国法,滥杀官员,甚至是诬陷官员的帽子都有可能被扣上。
毕竟,在破庙的那场劫杀更主要的是针对吴王与蒋安澜。
现在,任谁都会把吴王与蒋安澜归于一派。
但他若留下来,又能查清定州官场吗?
想到云琅那句‘我不想让那些污水脏了表哥的衣角’,他的心就涌上无数暖流,那曾是他很喜欢的丫头......
夜色迷离了定州城,云琅想着第二天便要起程,多少有些睡不着。
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又会回京,而此去京城,也不知道几时能回。
蒋安澜也没睡着。
一方面是担心母亲与女儿第一次出远门,怕是有诸多不适应,一路上又辛苦。
另一方面,也担心云琅到了京城,身陷危机之中,而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声叹息在黑夜里响起。
云琅原本背对着蒋安澜睡的,听到叹息声,知道他没有睡着,便转过身来。
“你要是想,也可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男人听清。
蒋安澜哪里听得这话。
他伸手就把人给捞到了怀里,粗大的手臂紧箍着对方的纤细腰肢。
鼻尖在对方脸上蹭了蹭,吻也就随之落下。
云琅实在不太喜欢他的胡子,处处扎人不说,总还透着一股子不干净。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要不,你去把胡子刮了,扎人......”
她的声音很小,落在蒋安澜的耳朵里,也就变成了更为收紧的手臂。
云琅紧贴着他的脸,那胡须在脖子里弄得有点痒。
男人亲吻她的脖子,细细密密的吻一路落下。
到胸前时,突然停了下来。
云琅胸口起伏,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动了。
想问吧,又有点张不开嘴。
好半天,暗夜里才有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等你从京城回来。”
云琅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挣脱对方怀抱,却被对方箍得死死的。
男人轻咬了她的耳垂,她便条件反射地缩了脖子。
耳边便有低低的话语,“不是不想,很想,很想。但明天你要赶路,本就辛苦,不想让你更受罪。”
“那......”
云琅的小手偷偷往他腰间伸去,然后一路摸索而下。
蒋安澜本能地按住手,“会很久,明天你要早起......”
嘴里说着提醒,但身体还是颇为诚实的。
“可你都这样了。他们说,时间长了......不好......”
蒋安澜本就忍得辛苦,那点本来就薄弱的意志,被这么两句温言软语轻易给瓦解。
他真的很久。
不是他吹牛。
云琅后来都手酸了,总这么也不是个办法,她都有点开始犯困。
于是,她凑到蒋安澜耳边,轻轻叫道:“夫君!”
这个法子还是管用的,蒋安澜很快就结束了进程。
第二天,云琅起程。
虽有张义带着四五十人跟随回京,但蒋安澜还是不太放心。
他让陈平带了二十人跟着。
临上船时,先对母亲和兰儿交代了几句,又拉了云琅到边上,双手握着很是不舍。
“此去路远,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既是父皇召我回京,就不会有人半道下手。更何况,他们要针对的从来也不是我。只要你这边不出事,我在京城也会好好的。”
“保证没事。只是你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若是公主想臣了,公主定要给臣写信,说一说相思之苦。”
云琅被他给逗笑了,点点头,“好。那驸马呢?”
“臣肯定天天都想你。公主现在还没走呢,臣已经开始想了。”
说完,他想把人拥到怀里。
云琅可不像他那般没脸没皮,毕竟还在外面,下意识地推开。
男人才不管,硬把人拽到怀里,轻轻拍着背。
蒋夫人与兰儿在船上看着,只要不瞎,都知道蒋安澜有多喜欢公主,多舍不得公主。
“阿奶,父亲从前也喜欢母亲吗?”
蒋夫人听得这话,知道孩子心里有想法了,便牵了她的手进了船舱。
“你母亲在时,他们也是极好的。兰儿不要觉得是公主抢了你的父亲,只是你母亲走得早,哎,这也是命!”
兰儿此刻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又道:“阿奶,兰儿没有觉得公主抢了父亲。父亲总会再娶的,不是公主,也会是别人。兰儿只是有点......”
她的话没说完,眼睛却先红了。
蒋夫人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
“咱们此去京城,不能给公主添麻烦。公主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你父亲如今也不容易,海寇前几日夜里进了公主府,杀了人。
他让我们跟公主去京城,也是怕咱们有危险。你父亲是担心我们,公主也是。”
此时,京城。
大理寺的监狱里,沈洪年的腿正被锋利的刀子划开,黑血顺着刀口流出,带着股子腥臭味。
昨晚,沈洪年在睡梦中被毒蛇咬伤,此刻他已经昏迷不醒。
待那些黑血放完,又刮去泛黑的皮肉,太医才把伤口缝起来。
整个过程,大理寺卿都在旁边盯着。
“如何?”大理寺卿问道。
“看他的命了。现在伤口虽做了清理,但蛇毒怕是已入了肺腑,能不能活,就看老天爷想不想让他活。”
大理寺的监狱里怎么会有毒蛇?
执掌大理寺这几年,从未有过此事,而且就算是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多年的狱卒,也未曾听说这样的事。
天气虽然热了,蛇虫鼠蚁难免活跃些。
有些老鼠虫子什么的,在所难免。但蛇,而且是毒蛇,断不可能爬进大理寺的监狱。
有人想要沈洪年的命,这是无疑的。
大理寺卿很快便查到了蛛丝马迹,一位狱卒招供是收了翊坤宫一位宫人的好处,这才把毒蛇偷偷带进了大理寺,趁下半夜无人之时,把蛇放到了沈洪年的牢里。
这件事,大理寺卿也很快报到了皇帝那里。
涉及后宫,便不是他这个大理寺卿能处理的案子。
“沈洪年死了吗?”
皇帝倒是没有太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沈洪年难逃一劫。
“暂时没有。不过,太医说,蛇毒恐已入了肺腑,虽已用药,但也只能听天由命。”
皇帝听完,久久未语。
大理寺卿还跪着,事情是在他的地盘出的,他自然难辞其咎。
“请皇上责罚,臣未看管好大理寺。”
皇帝叹了口气,“探花郎真要死了,倒是可惜了。朕还准备用他......”
第65章 沈洪年就是那个替他开口的人
沈洪年又做梦了。
而这一次的梦,更为真切。
他站在偌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屋子里有丫头婆子进进出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映红了他的眼睛。
“公主如何了?”
他拉住一个丫头,动作猛了些,那盆里的血水溅出来,弄脏了他的衣袍。
“驸马,公主难产,怕是......怕是不好了......”
他抓丫头的手紧了些,“什么叫不好?告诉太医,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公主。不然,我要了他的脑袋。”
话音落下,屋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沈洪年!”
他快步到了门口,又被婆子给拦下,“驸马,这时候你不能进去。”
“沈洪年......沈洪年......”
一声又一声的叫喊,像是要撕裂他整个身子一般。
到了最后,是一声惨叫,他整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要进去看看,他想看看那个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但他们总是拦着他,直到最后太医出来告诉他,公主生了,但是个死胎。
太医还告诉他,公主大出血,恐怕没救了。
他扒开了太医,急步到了屋里。
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而床榻上那个被汗水湿透了头发和衣衫的女人就那样静静躺着。
她还那么年轻,她还那么美,她怎么能死呢?
他抱着自己的女人,泣不成声。
眼泪不断砸落,在女人的脸上,在女人的衣襟。
“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他试图用颤抖的手捧起女人的脸,但发现手上不知何时沾上了血污,瞬间弄脏了女人的脸。
他想替女人擦干净,却越擦越多,直到女人全身都变成血红一片。
“公主!”
他叫嚷着,叫嚷着。
等眼睛睁开,眼前哪里有公主,他还在大理寺的监狱里。
而腿上的痛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大理寺卿看着他,“沈大人命可真大!”
沈洪年想起来了,他被蛇咬了,是疼醒的。然后看到那条蛇正欲逃走,他想把蛇给抓住,但很快就晕了过去。
他以为,他肯定会死的。
没想到,还能捡到一条命。
大理寺卿让他好好养着,说是过两日四公主便抵京了,之前的案子皇上会亲审,让他养足了精神做好准备。
他有什么可准备的。
这一场杀戮原也不是冲他,也不是冲公主,他们都不过是被裹挟而已。
想到公主,他的心便狠狠疼了一下。
梦里的场景如此清晰,云琅那奄奄一息的脸,他的着急,他的担心,他的崩溃,如此真切。
若真是梦,哪有如此真切的梦。
但若不是梦......
怎么能不是梦呢。
云琅早已嫁给了蒋安澜,他怎么还敢妄想娶公主,他算什么?
他如今能保住这条命,都是阎王爷开眼,懒得收他。
大概是因被蛇咬了,蛇毒入侵,他才会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却又那般痛苦的幻梦。
沈洪年在大理寺被毒蛇咬伤,恐命不久矣。
这件事,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
皇后那边也得了消息,但大理寺如今就跟铜墙铁壁一样,探出别的消息来。
姚贵妃心里正高兴,却迎来脸色铁青的姚太傅。
殿中无人,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姚贵妃跪在地上,姚太傅少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指着她的鼻子质问,“沈洪年的事,你让人做的?”
“是女儿做的。他早就该死,去送嫁的路上,他就该死在那破庙。”
“你......”
姚太傅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但又想到如今到底是打不得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瞧不出来,皇上让三堂会审沈洪年的用心吗?他已经知道了送嫁路上的事,他只不过是想让一个人替他开口。沈洪年就是那个替他开口的人。”
“那他更该死!”
姚贵妃倒是倔犟得很。
“他一个七品小官,死不死的重要吗?就算你想让他死,这件事过去之后,有的是办法弄死他。你要让他死在大理寺,你觉得皇上怎么想,满朝文武怎么想?”
“我管不着。我不能弄死吴王,我还不能拿个小官出气。父亲,你总说有安排有安排,吉儿都多大了?
那吴王早跟皇后勾结在一块了,如今又添了蒋安澜这个定州将军,我若再不做些什么,是不是要等吴王坐上太子之位?”
姚贵妃从未像今天这么硬气,这般质问着自己的父亲。
她一向是听话的。
当初听话的做了太子的侧妃,后来又听话的做了皇帝的妃嫔,她可以不去争那个皇后之位,但她的儿子,必须是太子。
这是皇上欠她的,也是父亲欠她的。
姚太傅被女儿气得胡子都要弯了,打不得,骂吧,此刻骂她大概也是听不进去的。
最终,姚太傅只得拂袖而去。
离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娘娘若是不听话,臣也不是不可以换一位皇子扶持。
老父亲的话,最终让姚贵妃破防。
她需要娘家的扶持,她需要父亲和兄长,哪怕她是贵妃,但若没了父亲和两位兄长在朝上,她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的姚贵妃,连摔东西撒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天傍晚,皇帝还去了皇后那里,宛如给姚贵妃本就破碎的玻璃心上,再砸上了重锤。
皇帝陪着皇后用晚膳的功夫,很随意的提及了乐瑶的婚事。
毕竟,四公主都出嫁了,三公主自然不能久留。
上一次,皇帝与皇后谈及乐瑶婚事,皇后便提议了定州将军。
而后来,就发生了那许多事。
皇后也不确定这一次皇帝是试探她,还是真想听她的意见。
“权贵公子、新科进士,臣妾觉得都不错。不过,还得乐瑶喜欢。毕竟,姚贵妃生乐瑶的时候,可是遭了大罪的,特别宝贝心疼这个女儿。
上一次,也是臣妾考虑不周,大概也是臣妾未曾生育过,所以倒是未曾顾及到贵妃妹妹的心情。
这一次云琅出嫁,她尚且不是我生的,只是有几年在我跟前,亦是觉得心疼不舍。再念及贵妃妹妹的心情,当是更要顾及她的意思。”
皇后这话是滴水不漏,顺道还把从前自己建议乐瑶嫁给蒋安澜那事找补了一下。
“不知贵妃妹妹可有人选,臣妾要是贸然建议,怕让妹妹不喜。”
皇后温言软语,又给皇帝布了菜,伺候得很是妥贴。
“权贵公子就算了,新科进士里当有些未曾婚配的,挑个长相和文才都不错的,也不算委屈了她。这件事,就由皇后去办吧。”
第66章 我不招惹她,她就会让我安稳吗?
皇后很快就让人画了些画像,皆是去年高中进士未有婚配的青年才俊。
不过,都避开了家世背景好的,毕竟那是皇帝的意思。
为了这个,她还亲自走了一趟翊坤宫。
要说这翊坤宫,气派豪华程度丝毫不比皇后的坤宁宫,毕竟是皇帝宠了多年的贵妃。
除了没有皇后的头衔,哪一点的待遇都不比皇后差的。
姚贵妃的气色不好,见到皇后连假笑都显得很勉强。
她们是同一天嫁给同一个男人的。
一个正门而入,身披大红嫁衣,受群臣朝拜。
一个侧门而入,着浅红嫁衣,冷冷清清地在东宫静候。
大婚之夜,别人颠鸾倒凤,好不温存。
而她,独坐婚床,眼泪流成了河。
她从来都不甘。
此刻,她看着气色红润的皇后,心里唯一的慰藉便是她生了两个儿子,但皇后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皇后娘娘今日怎么想来臣妾宫里坐坐?”
姚贵妃强打精神,似乎是不想被皇后给比下去。
“听说妹妹这两日都没怎么出门,本宫想着,怕是季节变换,妹妹身子不爽了了。也就过来瞧瞧妹妹,顺道跟妹妹说点事。”
姚贵妃‘哦’了一声,“娘娘有事,何不唤我过去便是。
我听说,皇后娘娘这大半年都在让太医调理身子,少于出宫,连嫔妃们的请安都给免了。
怎么还能劳身子不好的娘娘亲自过来。”
这话听着好意,但重点都落在皇后身子不好上。
不过,皇后也不在意她的重点。
“是啊,本宫这身子不太争气,至今也没能给皇上添个一儿半女。倒是妹妹好福气,儿女双全,真让人羡慕。”
姚贵妃掩嘴而笑,唯有这一件事,是皇后永远赶不上她的。
也是她在皇后面前,最大的骄傲。
“娘娘还年轻,宽些心,调理好了身子,皇子会有的。”
姚贵妃说得特别不诚心,但笑得那叫一个真心。
皇后默默看在眼里,倒也不生气,毕竟,她对孩子早就没了执着。
不只没了执着,就算有了孩子,她也不想要。
“那就借妹妹吉言了。不过,说到孩子,前两日皇上倒是与本宫说起了三公主的婚事。
这云琅也出嫁了,本宫瞧着三公主自去年落水之后,也养得差不多了。
女大不终留,到底是要嫁出去的。本宫替三公主选了些昨年高中的青年才俊。”
皇后话音落下,一众宫人便捧了画轴进来,在两位贵人面前展开。
姚贵妃扫了一眼画中诸人,居然还有沈洪年。
她轻哼了一声,“皇后娘娘替乐瑶打算,臣妾多谢了。不过,这选驸马是大事,臣妾还得跟皇上......”
“这便是皇上的意思。”姚贵妃没说完,就被皇后给打断。
姚贵妃一怔,似乎有些不信。
“皇上说了,权贵世家的公子就算了,新科进士里当有未婚配的。本宫挑的这些,年纪相貌文才都是极好的。”
姚贵妃心中本来就有怨气,今日皇后又突然来了,更知不会有好事,还听得这样一番话,那火星子就忍不住地往外冒。
“皇后娘娘,这沈洪年尚在狱中,也是好的?
臣妾虽是知道,娘娘未曾生育过孩子,不一定懂得为人母的艰辛,但把一个罪臣也放在人选里,娘娘当真是欺负臣妾不成?”
姚贵妃平日里好强,也颇为跋扈。
但在皇后面前,她到底是要装一装的,毕竟二人面子上要过得去。
鲜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
但今日她是真忍不住怒火,还专挑了皇后最忌讳的事下手。
一副你捅我的腰子,我也要捅你的心肝一般。
“妹妹说得对,本宫确实未曾生育过孩子。也确实不晓得,这生孩子大出血,何等要人命。
所以,本宫是真佩服妹妹,生乐瑶的时候差点命都没了,还敢一再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皇后浅笑盈盈,话里听着是佩服人家,其实字字扎人心窝子。
姚贵妃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咬着牙,“臣妾不也赌赢了。更何况,皇上宠爱臣妾多年,若是没给皇上多生几个孩子,那也是臣妾的罪过。”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谁都不弱半分。
只不过,姚贵妃气在肚子里,皇后不只没生气,反倒乐见姚贵妃气得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妹妹,这沈洪年是昨年的探花郎,也深得皇上看重。如今虽是下了狱,但到底没有定罪。
这些个画像,本宫也送去让皇上看过。若是妹妹不满意,倒也无妨。
昨年的进士里,还有五十多岁的鳏夫,三十多岁儿女成群的进士,妹妹若是想寻成熟稳重的,回头本宫让人拿画像过来,妹妹慢慢选便是了。”
说完这话,皇后起了身。
姚贵妃气得不行,这要是换成别的嫔妃,她早上手段了。
但那是皇后,哪怕皇后不得宠,但皇后还有长平侯,还有十万西北军。
她不敢发作。
回坤宁宫的路上,嬷嬷陪着皇后,日头有些烈,皇后额头上也出了汗。
“娘娘,恕老奴多嘴。虽是皇上派的差事,但娘娘何必亲自去,又何必非得惹那姚贵妃。她是个记仇的,定会睚眦必报。”
“我不招惹她,她就会让我安稳吗?”皇后轻哼。
“嬷嬷,你随我在宫里多年,见过哪个独善其身的嫔妃吗?”
嬷嬷一时语塞。
“那皇上的意思......”
皇后停了下来,抬头看烈日,眼睛不由自主地眯缝起来。
嬷嬷不知道她看什么,也跟着抬头看。
天上除了太阳,一点云彩也没有。
“娘娘,外面热,咱们赶紧回宫吧。”嬷嬷提醒道。
“嬷嬷,你看,天气热了,日头烈了,这后宫的花园里也就清静了。但皇上,到底是喜欢后宫热闹一些的。”
“娘娘,皇上不管有多少后宫,娘娘与皇上终归是结发夫妻,你是中宫皇后,皇上对娘娘到底是不一样的。”
皇后摇摇头,“我的意思是......”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她原是想说,皇上明知道她与姚贵妃不对付,还让她去办这件事,为的就是让她跟姚贵妃斗。
她,就不能不去。
她,也没想让姚贵妃好过。
第67章 天地为证,此仇不报,我沐云琅必不得好死
船队溯江而上,走了五六日。
虽然船上能活动的地方不大,但云琅倒不觉得无聊。
白日里,她会教兰儿一些宫廷的礼仪,也会教兰儿画画。
兰儿很聪明,学得也很认真。
船到合江县停靠,不管是兰儿还是蒋夫人都能感觉出来,云琅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下船时已是傍晚,等到了驿馆安置,云琅进了房间便一直没再出来。
日头落下,夜幕袭来。
云琅才换了一身黑衣,带了几个护卫出门。
骑着马一路狂奔,于星辰满天,星河璀璨之时,到达了那个被屠后又焚尽的村子。
两名护卫迎了上来,“公主,都已经准备好了。”
云琅微微点头,翻身下马。
屠村之事过去月余,而这里的夜,哪怕星辰满天,仍有种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村子的一处空地上堆了像小山似的木柴,木柴外面插上了一圈的香,此刻火星闪动,明明灭灭之间,宛若星辰。
云琅自里衣里撕了块白色布条下来,随即咬破手指,手尖涌出的鲜血滴落在白色布条上,像是血色梅花一般。
她把那带血的布条放在了木柴上,而指尖的血还在往外涌。
随同而来的众人,皆学了云琅的做法,很快那木柴上便多了一些白色布条。
这是西北军特有的祭祀和超渡方式,意为活着的人永远与死去的人同在,并为之复仇雪恨。
张义把香递到云琅手里,“公主金枝玉叶,非皇上、皇后不能下跪,且站在这里即可。”
但云琅还是没有犹豫地跪了下去,“我大乾公主沐云琅,今夜在此祭奠所有死于那夜的亡灵。天地为证,此仇不报,我沐云琅必不得好死!”
说完,云琅虔诚跪叩,众人便一同跪下,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公主,报仇雪恨。”
跪在这里的人,除了张义,每一个都是经历过破庙那场厮杀的。
既有莲秀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也有能打能杀的禁军,还有吴王和蒋安澜的人。
他们齐刷刷地跪在云琅身后,看着那木柴燃起火光,像是这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云琅伸了手,莲秀赶紧把背上的包袱拿下来打开,双手递到云琅手上。
那包袱里装着一套红色绣裙,云琅捧起那绣裙走到火堆边,眼睛早已红得不像样子。
她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绣裙,“海棠姐姐,我终究未能留得住你。这绣裙赠你,望你在下面找个好人家,不再为奴为婢,过幸福平淡的日子。”
说完,她把那绣裙扔到火里,绣裙便迅速付之一炬。
前世,她恨自己没能救得了海棠。
这一世,以为海棠跟着她去定州,一定可以有好日子。哪知道,还是早早没了命。
她恨自己,恨自己两世都留不住一个海棠的命。
她更怕,更怕前世的结局还会在这一世继续上演。
皇后、长平侯、蒋安澜,他们都不应该死的。
念及前世,悔恨与屈辱的眼泪滑落,她有多不甘心,无人可懂。
待火堆燃尽,莲秀赶紧掏了手帕出来,替云琅包扎好咬破的手指。
“陈平!”云琅叫道。
陈平赶紧到了跟前,“公主!”
“你带几个人回合江,明日一早起程按计划去京城。”
“那公主呢?”陈平忙问。
“进京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臣随公主一起去。出发之前,将军交代过,必须保证公主在臣的视线范围内,臣不敢有违军令。”
“陈平,夫人和兰儿第一次离开定州,如果我不在,你也不在,夫人和兰儿怕是要慌了。
你们入城之前,我定赶回来与你们一道。去吧,回合江去守着夫人和兰儿,我不会有事的。”
陈平到底是不放心,看向一旁的张义。
张义冲他点头,陈平知道自己再坚持无用,“公主把臣这几个人都带上,我一人回合江便是。”
“不必。我不过是去见个大夫,人太多了,反倒会吓着人家。”
他们在村子里别过,陈平带人回了合江,而云琅一行人则往另一条官道而去。
第二天中午时分,他们一行人到达了涂家村。
这涂家村有一大夫医术高超,专治女人病。
前世,她难产大出血之后,虽是捡了条命回来,但身子一直很弱。
沈洪年从涂家村请了这涂大夫来给她诊治,吃了几个月的药,身子倒是好了许多。
那时,云琅还曾想把这涂大夫引荐给皇后,但彼时长平侯府也出点事,皇后全无心情,她是提了一嘴,皇后未曾应允。
后来这涂大夫离开京城,过了两年,云琅想再寻这大夫,派人来了涂家村,却被告知,这大夫上山采药时不慎摔下悬崖,一命呜呼了。
此次回京,她想带上这位涂大夫。
皇后无所出,虽有太医院的众多太医天天请脉看诊,但云琅在重生之后,便有些不太相信宫里的太医。
她想让涂大夫给皇后娘娘看看,或许娘娘还有机会的。
但到了涂家村听说,那涂太医几个月前被某个贵人请去了京城看诊,一直没有回来。
扑了一场空,云琅多少有点失望。但想着若是人在京城,回京之后花些时日,肯定能人找到。
此时,远在定州的蒋安澜得了一个消息。
楚昆死了。
老三尚未弄清楚昆的死因,但长鲸岛因为楚昆死了,二当家朱九急于上位,已经率先动手清理楚昆旧部。
楚听云因为没有在岛上,反倒躲过了一劫。
如今的长鲸岛,已是朱九的天下。
蒋安澜估摸着楚听云还在定州城里,但藏匿何处,恐怕就难以寻找了。
夜色降下,孤枕难眠。
蒋安澜自云琅走后,夜里就有些失眠。
一方面是担心她们的安危,一方面又想念云琅,偶尔还做噩梦,惊醒了,就更无法安睡。
今夜也不例外。
他自梦中醒来,叫着云琅的名字,一头的汗水湿了枕头。
夏天快要来了,偶尔夜里也有些闷热。
信步庭院,池塘里荷叶已圆,甚至还有花骨朵躲在叶下,已然有了夏日的气息。
月挂中天,此刻于月下漫步,一人自是孤独寂寞了些,若是与云琅一起......
他的思绪游走,偏在这时,一抹黑影闪过。
蒋安澜赶紧追了过去。
第68章 贺大人还是先忙床上的事
蒋安澜一路追出来,到了外面的巷子,到底是把人给劫住。
来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看不到面容。
但那双眼睛哪怕是在夜里,也格外惹眼,带着满满的杀意。
蒋安澜是赤手空拳,但那人一把软剑使得出神入化。
“将军!”
蒋安澜听得一声唤,回头就有兵器扔了过来,他伸手接住。
但对方手快,锋利的软剑划过衣衫,手臂便传来些许疼痛。
手中有了武器,蒋安澜便不必招招躲避,很快二人就有了高下之分。
来人虽是不差,但与蒋安澜相比,还是逊色几分。
刚刚手臂划伤的一剑,蒋安澜也很快还给了对方。
来人受了伤,又见公主府的护卫都围了上来,顿觉情势糟糕,若再恋战,怕是难逃敌手。
她飞身上了屋檐,蒋安澜便跟着上房,于月色里一路追去。
深夜的定州城安静得很,除了花楼。
蒋安澜追着人就到了花楼。
此刻的花楼仍在醉生梦死里。
歌舞未停,宴饮未歇,醉酒的男人靠在女人身上,或亲或搂。
却在某个女人一声尖叫之后,曲终舞罢。
蒋安澜提着一把刀站在中庭,那刀上还有些许的血渍。
这定州城的人,无人不识蒋安澜。
都说他凶煞狠辣,能把海寇杀得哀嚎一片,也能提刀斩了上官,无人有他狠毒。
定州城的人对他一半是夸,一半也是怕。
此刻他就那般进来,谁人不怕。
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众人,目光看向二楼。
老鸨上前正要问,就听他一句,“抓海寇!”
那老鸨到嘴边的话,断是一字也未敢出口。
既是抓海寇,多说两句惹他烦,搞不好他就一刀砍了自己。
老鸨赶紧招呼客人离去,姑娘们更是吓坏了。
蒋安澜则提刀上了楼。
随后追来的护卫立马围了花楼,刚跑到门口的一众恩客便被拦下,但谁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此刻,除了几个酒醉的趴在桌上,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等着蒋安澜抓海寇的结果。
花楼有五层楼高。
蒋安澜也知道,一层层搜上去,还真不一定能搜到人。
但追到了这里,他又不能不搜一遍。
只是他没想到,推开二楼的某间房时,会看到衣衫不整的贺战。
“贺大人也在?”
蒋安澜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屋子不算大,也未有什么遮挡之物,除了个衣柜,就是床上只露出香肩侧躺着的女人。
“是驸马爷。见笑了......”
蒋安澜想起云琅说这人的风评不好。
确实不好。
这样的人来定州,能做什么。
算了,原也不指望这人,只要他不添乱就行。
蒋安澜拉开了柜子,里边并无人。
“驸马,公主刚回京,你就来逛花楼,不怕我告诉公主?”
蒋安澜回头看向贺战,袒露的胸前还印着女人的口脂。
这些个世家公子,看来都给养废了。
“我来抓海寇。贺大人可有看到可疑之人吗?”
贺战的目光落在蒋安澜的刀上,上面有些许的血渍,看来是经过了一场打杀的。
能从定州将军手中逃走的人,想来也不差。
“我这不是......”
贺战示意了一下床上,蒋安澜也没再多看一眼,“贺大人小心身子!我就不打扰贺大人了......”
蒋安澜想着,回头一定要把这事告诉云琅。
她这个表哥,来了定州也不安分,哪有一点办差的样子。
“驸马要帮忙吗?”
蒋安澜要走,贺战还问了一句。
“贺大人还是先忙床上的事......”
贺战在他眼里看到了鄙夷。
不是,他凭什么瞧不起他。
这男人逛花楼怎么了?
他一个未娶妻未纳妾的正常男人,漫漫长夜,孤枕难眠,老鳏夫懂什么?
不对,老鳏夫应该懂的呀,都是男人嘛。
蒋安澜出去了,并且好心地为他带上了门。
他嘴里还在嘀咕,颈上突然一凉,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原来,你就是京里来的那位贺大人。”
贺战想要转过头去,却听得一声,“别动!一会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贺大人的血就出来了。”
“姑娘,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帮了你。这么恩将仇报,也不怪老百姓说你们这些海寇没人性。”
“海寇怎么了?谁愿意为寇,不也是你们这些当官的给逼的吗?”
“瞧姑娘这话,我可没有逼过姑娘,是姑娘你主动扑到我床上来的。也是姑娘你主动亲吻我的,就连衣服也是姑娘主动......”
贺战的话没说完,就被那姑娘揪着抵到了墙上。
此刻,一张俊俏的脸蛋就在跟前。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冷白月光,贺战倒是把人看得真切。
“原来,还是个美人!”
贺战倒是全无惧意,此刻还有心情调戏人家。
但那匕首在他脖子上已经划出血来,血珠子滑落,正好途经那胸口印下的口脂。
“不想死,就给我闭上嘴。贺大人这细皮嫩肉的脖子,若是被我这刀子多划出几道口子来,可就不好看了。”
“姑娘这么心疼我,如何舍得呢?”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人看穿一般,还作死般地往那匕首上蹭。
女人给了他一拳头,然后跳窗而去。
贺战听得楼下动静,在窗边看了一眼,女人的身影已没入黑夜,他才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手上有血,但他并不太在意。
“女海寇,论年纪或是身量,想来便是那位叫楚听云的丫头了。”
贺战喃喃自语。
蒋安澜这夜自然是没有抓到人,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今夜来的这位,应该就是楚听云。
如果楚听云真那么好抓,她也就不是楚听云。
只是第二日,定州城就传开了,说是驸马半夜带了人四处抓海寇,还把花楼给围了。
一时间,便有些谣言起来,说这花楼与海寇勾结。
而这花楼原就与定州官场有些关系,而且一大早,这花楼的东家就找到了方正信。
“方大人,驸马说抓海寇,我们也不敢说什么。他要搜要查,我们也不敢拦着。
可是,如今定州城里这般谣言,哪个客人还敢来咱们花楼消遣。
莫不是,驸马还记着从前的仇,故意拿海寇的事讹我们。
方大人,我们可是为了你才把驸马给得罪了,你好歹得给我们想想办法......”
第69章 姐姐是觉得儿臣抢了她的驸马,这才心生怨恨
方正信本就少了人手,再加上如今是多事之秋,他本就谨慎,哪里会真管花楼那点破事。
说了几句话安抚人,便给打发走了。
每年,花楼送到他手里的银钱也不在少数。
更重要的是,花楼这种地方,定州的官员少有不去的。
官员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谁与谁有点什么,只通过一个风月场所,就能打听得很清楚。
就如那贺战。
来了定州几日,有两夜都是夜宿花楼,左拥右抱,好不风流。
但不管是在花楼里,还是那夜在酒楼喝醉了,他可都没有真的把姑娘睡了。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看似风流,却不是真的沉迷于女色。
他看不透贺战这个人。
京城那边来信倒是说了,让他不必担心贺战,但一个连女色都不沉迷的男人,要么是不行,要么就是有别的喜好,再不然就只能是江伯阳那个路数的。
方正信决定再约贺战,再试试他。
哪知道,不用他约,贺战先来找他了。
府衙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贺战约了他在上次的酒楼一见。
贺战绘声绘色地说了昨晚在花楼的事,还把脖子上的伤亮出来给方正信看。
“方大人,那蒋安澜在你们定州就这样无法无天吗?
我好歹也是刑部派来的官员,就算老子逛花楼又如何,他就非得拿刀把我脖子弄成这样?就没人管他吗?”
贺战气呼呼的,信口胡说起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方正信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脖子上,那伤口还新着,倒不像是假的。
“贺大人,就真没看到那个所谓的海寇?”
方正信还真有些疑心。
“方大人,我要真看到了海寇,我能不让蒋安澜去抓了人?我跟海寇又不是亲戚,我凭什么替海寇打掩护。”
方正信忙安抚,“贺大人受惊了。那定州将军......这驸马呀,他就是咱们定州府最大的官。
从前,还有知府大人与他平级,好歹他还收敛一些。
如今他都是驸马了,知府又空缺,谁敢拿他怎么样呢。人家现在可是很得皇上器重,咱们人微言轻,不敢说什么。”
“那就参他!我还不信了,让他蒋安澜无法无天去了。”
方正信亦不知道他说的真假,但仍旧一副为难样,“贺大人,这驸马吧,他抓海寇是正事,咱们若是参他,皇上怕是......”
“皇上看中的,不过就是他能打仗。若是他打了败仗呢?”
方正信忙起身去看门外,一副小心过头的模样。
回来坐到位置上,低声道:“贺大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为了朝廷,虽有些分歧,断不敢行这等祸国殃民之事。”
贺战心想,我可没说什么。
我只是说‘若他打了败仗’,你为什么就会认为我要故意让他败呢?
还是说,你们从前就是这么干的?
“方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世间没有常胜将军,总有他吃苦头的时候。”
方正信立马打着哈哈。
两个人很快转移了话题,聊了些别的,倒是越聊越投机。
贺战便把话题引到海外贸易上。
说是自己有点闲钱,听说定州做海外贸易的多,想倒腾些京城的好东西出去,再买些好东西进来,拿到京城去贩卖。
但苦于没有渠道,想听听方大人的意见。
这一说起来,二人就聊到了夜深。
京城。
云琅一行人在清晨的朝阳里到了京城。
皇上已派人在城门口等候,并没有给云琅自行安排的时间和机会。
兰儿和蒋夫人经由陈平安排,住进了京城的客栈。
云琅则直接进了宫。
勤政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这也是云琅活了两世,第一次进入勤政殿。
平日里,皇帝都在这里办公,接见大臣。
皇帝在这里见她,那就不是家事,而是政事。
“儿臣云琅,拜见父皇。”
云琅跪在下面,以头叩地。
坐在上位的男人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却未曾停下手中的笔。
朱批落在奏章上,他的眉头似有微结,看不出喜乐。
好半天,上位的男人才说了一句,“起来吧!”
云琅这才起身,静静站着,却没敢抬头。
哪怕上面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但他们在父女之前,更是君臣。
“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云琅赶紧跪了下来,再次以头叩地,“儿臣死罪!”
“说说你的死罪。”
“儿臣有欺君之罪,请父皇责罚。”
“好啊,一个个的......”皇帝扔了笔,那沾有朱砂的御笔落在地上,云琅双手拾起,捧于案前。
皇帝没搭理,就让她那么捧着,最后还是福满上前接过那御笔,放回了笔架上。
云琅再次跪了下来,保持着以头叩地的臣服姿势。
“父皇息怒!儿臣原是觉着,既然儿臣的命还在,驸马也还活着,断不能让父皇为难。
姐妹之间的一点小矛盾,儿臣不追究,姐姐也出了气,自然也就过去了。”
“你说什么?”皇帝质问。
“儿臣......去年冬天,儿臣曾害乐瑶姐姐掉入池塘,为此姐姐还闹下了病根。
儿臣知道,父皇那几个月让我禁足,亦是为了保护儿臣。
但姐姐自小性子娇惯,受了那般委屈,如何肯真的放过我呢。
出嫁前两日,儿臣去母后那里请安,便被姐姐宫里的人给掳了去。他们给我贴加官,说刑部就是这么审犯人的。
儿臣原以为那一次,姐姐就算是报仇了,也自知自己害了姐姐生病,不敢跟任何人声张。
却不曾想,姐姐还会派人在路上劫杀儿臣。看来,当真是恨儿臣入骨。
想来,姐姐是觉得儿臣抢了她的驸马,这才心生怨恨。
只是木已成舟,大婚已成。儿臣想着,姐姐出了气,便好了。姐妹嘛,有今生没来世,儿臣不会与姐姐计较的。”
云琅这一开口,字字句句都是对乐瑶的理解,对自己的反省,但又处处都在述说她的委屈。
“朕倒是不知道,朕的四公主是如此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之人。”
皇帝自然不喜她这番说辞。
云琅抬起头来,看向高位上的男人,嘴角带了几分苦笑,眼睛微微泛红。
“父皇,儿臣不敢有半句隐瞒。实在不是儿臣大度,是乐瑶姐姐给儿臣贴加官的时候说了,别说儿臣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公主,就算是定州将军,姐姐想弄死,也是易如反掌。
定州将军关乎定州海防,儿臣受些委屈没什么,反正儿臣都嫁出去了,不得父皇召也不会回京,更不会碍了姐姐的眼。
儿臣不能逞一时之快,害了蒋安澜。若是没了蒋安澜,下一任定州将军能守住定州海防吗?”
第70章 来自最在意的人的刀子,才是最锋利的
云琅这一番应对,多少有些在皇帝的意料之外。
原本那个胆小、怯懦的四公主,如今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大义。
最重要的是,她半句不提那夜何等凶险,最终却把重点落在定州海防上。
那可是落在了皇帝的心上。
西北已定,海寇的事一定要解决。虽然东部海防,也不只定州一城常有海寇来袭,但定州最为富庶,皇帝要的是长治久安。
云琅前世虽没参与过任何政事,但毕竟前世多活了十八年,她还是知道皇帝那点心思的。
从勤政殿出来,便由福满引路,去了霁月轩。
“四公主,看看还缺些什么,奴婢回头让人准备了送过来。”
霁月轩里像是换了光景。
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光,但花儿都谢了,叶子却更密了,虽有葱茏之景,却是冷清得很。
“多谢福公公。公公办事最为妥贴,定是什么都不缺的。”
“那奴婢就先退下了。若是公主有事,只管让人叫奴婢便是。”
云琅笑着点头,又亲自送福满出去。
那福满到了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公公还有事?”云琅颇为贴心询问。
福满便朝云琅躬身,“公主,奴婢却有一事,想......”
他看了看门口守着的人,示意云琅到里边说话。
云琅已然猜到他要问什么,按之前莲秀与她说的情况,这福满当是很在意莲秀的,而路上的厮杀死了很多人,福满得了消息,肯定很挂心莲秀的安危。
“公主,奴婢是想问问莲秀。公主出嫁路上的事,奴婢也听说了,不知道莲秀......”
福满话到了嘴边,似乎又想到什么。
“奴婢与莲秀是同乡,皆是越州人。在这宫里相遇,多少添了些同乡的情分。若是她已然遇难,奴婢回头让人去烧点纸钱,且当是一点同乡之谊。”
“福公公是个重情的,实在难得。不过,公公不必担心,莲秀,好好的。
此次,她也随我进京了,如果公公想见她,一会儿去寻等在宫门外的张义,他会带你去见莲秀。
顺便,也请公公跟张义说一声,我在宫里住下。随同我一起进京的婆母和女儿,请他们必须照顾好了。
这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我都没法跟驸马交代。”
福满得知莲秀无事,自然也就安心了。
他朝公主一拱手,“四公主放心,奴婢定然把话带到。”
送走了福满,云琅这才打量起她的霁月轩。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屋子里也擦得一尘不染,当初没有带走的一些小东西,如今都还在那柜子里放着。
皇帝让她住在宫里,其实就是软禁了她。
不许她见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见她。
这样,也就避免了他们串供的可能。
此时,姚贵妃与皇后都得到了云琅进宫的消息。
姚贵妃让人送信给了姚尚书,但姚尚书只让人带话回来,说是近日不便相见,让她稍安勿躁。
原就坏心情郁结一处,姚贵妃又在宫里摔了东西。
这几天,她都试图见皇上,但不管是送吃食去,还是请皇帝到宫里来用膳,她都未能如愿见到皇帝。
她不能把乐瑶嫁给那些无根无基的男人。
哪怕不是镇北侯的小儿子,但也不能是那些无用的书生。
皇帝不见她,姚太傅那日落了狠话,她更不敢找姚太傅。如今就连最疼她的大哥,也不见她。
她太委屈了。
深宫这么些年,想要的都未能如愿,她要是连乐瑶的驸马自己都不能作主,就更别说什么太子之位了。
“去告诉皇上,就说我生病了,病得很重,想见皇上一面。”
砸完了东西,渐渐冷静下来的姚贵妃吩咐宫人。
宫人应声而去。
此刻,皇后坐在树荫下的躺椅里,看着阳光从树叶间透下细微的光,微微有点出神。
“娘娘,四公主住进了霁月轩,要不要送些东西过去,或是老奴去看看四公主?”
嬷嬷在旁边询问。
皇后好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不必了。皇上让她住在宫里,就是不想让她见人,也不想别人见她。”
“那......”
“放心吧,皇上叫她回来,原也不是针对她。”
“那皇上是......”
“不管皇上要做什么,我做我的就是。
过两天寻合适的机会,让人把消息透露给乐瑶,就说,皇上已决定替她指婚沈洪年,但姚贵妃不喜沈洪年,特意趁沈洪年关在大理寺之时,让人毒害沈洪年,沈洪年险些被毒蛇咬死。”
“娘娘,这......”嬷嬷有些为难,“娘娘,这件事不一定是姚贵妃。若是三公主去找姚贵妃对质,那......”
“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母女反目。她有多珍爱这个女儿,我就要让她有多扎心。来自最在意的人的刀子,才是最锋利的。”
是夜,皇帝到底是来了翊坤宫。
姚贵妃煞有其事地躺着,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头上还缠了块白布条子,就跟给谁戴孝一般。
一见到皇上,姚贵妃就挣扎着要起身。
“臣妾总算把皇上盼来了,臣妾差点以为,见不着皇上了。”
说话都是有气无力,身子更是软得像水一般。
皇帝把人靠在怀中,话语也算温柔,“如今朝堂政事多,你这身子不好,便让太医瞧着,该用药用药,别跟孩子似的,吃药怕苦,偏是要人哄着。”
“皇上还记得臣妾吃药怕苦。”
姚贵妃的眼泪顿时滑落,“臣妾还记得,那年初见皇上,便是臣妾在病中,已吃了些日子的药,总不见起色。
那日,太阳正好,臣妾便在院子里晒太阳,桌上放着的药都冷了,但臣妾嫌苦,自是不愿再喝。
皇上却说,良药苦口,要是怕苦,喝完了药吃一颗蜜饯,也就不觉得苦了。
皇上便给臣妾送上了一盘蜜饯,那是臣妾吃过最甜的蜜饯......”
往事勾起,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她还是姚家小姐,人人皆说姚家小姐美艳动人,不少上门求亲的,都被其父拒之。
彼时,姚太傅还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负责讲解经史。
此时还不是太子的皇帝,听闻姚太傅才学好,常去请教。
这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
那日皇帝来姚府,本是寻姚学士的。但姚学士出门了,他便自己在姚府转了转,正好就遇见了姚家小姐。
一个男人看上一个漂亮的女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别的理由,见色起意,足够了。
第71章 感情这东西,还可以这么玩,可以让一个男人飞蛾扑火
皇帝的思绪随着姚贵妃的话语,拉回了许久之前。
其实,如今再看姚贵妃的相貌,也堪称后宫之冠。
十几岁的姚小姐是明艳动人,而如今的姚贵妃那是雍容华贵,美艳迷人。
成熟女人的风韵,其实是年轻小姑娘比不得的。
特别是在床上,姚贵妃是很知道皇帝的喜好,每次都能把人伺候得无比满意。
如今这般病怏怏的样子,虽是一身素雅,却颇有几分小寡妇的悄模样。
而且,她是懂怎么让皇上不能自持的。
所以,哪怕刚刚还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人,不稍半盏茶的功夫,已经在床上娇喘连连。
皇上这些日子,少于到后宫,今晚更是肆意了些,连晚膳都没有顾上,直到二人都尽兴了,又清洗干净之后,才让人送了晚膳进来。
姚贵妃已然没了半分病态,满脸红晕,忙着给皇帝布菜,又浅笑盈盈,时不时再甩两个媚眼。
皇帝倒也身心舒畅。
只不过,前奏那么长,总是要到正曲的。
“皇上,皇后娘娘前几日拿了些画像过来,说是给乐瑶的驸马人选。
皇后娘娘为乐瑶打算,臣妾是感激的。但乐瑶是臣妾差点丢了命,才生下来的公主,也是臣妾和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臣妾是不舍得把她随便嫁人的。”
姚贵妃说着,又给皇帝盛了汤。
“皇上,这个汤最是补身子。皇上辛苦了......”
双手递上的时候,姚贵妃的手指还轻轻勾着皇帝的手,颇有些轻佻。
偶尔她也这般,但不是经常。
因为她知道,皇帝是好这一口的。从前很多次,她都玩过这样的把戏,皇帝喜欢得不得了。
“你呀,数你最闹腾。”
皇帝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皇上,人家是闹腾,但皇上喜不喜欢?”
皇帝笑而不答。
姚贵妃便又接着说道,“皇上,臣妾想自己给乐瑶选驸马。当然,臣妾不是觉得皇后娘娘选的人不好。
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当娘的还是还是更了解女儿一些。”
皇帝喝了口汤,随便问着,“爱妃心中,可是有人选了?”
“臣妾......臣妾想替乐瑶选个英武的。其实,从前的定州将军也极好的,这不是乐瑶没那个福气嘛。”
姚贵妃也不怕脸疼,之前她听闻皇帝可能要指婚乐瑶给定州将军,那可是在皇帝跟前好好哭过一回。
她倒是个会挑理的,只说那定州将军年纪太大,又嫌是个鳏夫,堂堂皇家公主,哪能给人做填房,如何云云。
这会儿话倒是说得漂亮了,皇帝也没有揭她的底,只是听着。
“臣妾是想,那镇北侯的小儿子,正好与乐瑶年纪相仿,又从小跟着镇北侯在军营里,是个伟岸的小将军。”
说到这里,姚贵妃叹了口气,“若是长公主的驸马还活着,臣妾是断不能这么想的。
但镇北侯久在燕州,又领兵多年,皇上总得要有个自己的人看着不是。
皇上下嫁公主给定州将军,亦是如此,这燕州也当是一样的,更何况,先帝爷也下嫁了长公主给镇北侯家。”
姚贵妃总算是找着机会说这件事。
她要再不说,怕是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知道皇后在皇帝那里使了什么心眼子,居然想让她的女儿嫁一个寒门驸马,还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镇北侯的小儿子?朕听说,那可是庶出。”
皇上脸上丝毫未改神色,好像正在考虑这件事的模样,甚至口气里还带了几分提醒。
“臣妾倒是不论出身,臣妾只是想替皇上分忧。乐瑶既是皇家公主,虽不能像皇子一样守土戍疆,但也得尽公主的本分。
四公主都嫁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亦是为了大乾,臣妾断没有把女儿留在京城舍不得的。”
姚贵妃倒是句句说得漂亮。
皇帝只听不言,到底是让姚贵妃忐忑。
两日后,皇帝于大朝时,亲审四公主出嫁路上遇袭一案。
云琅、吴王以及传说中被毒蛇咬死的沈洪年都到了朝堂上。
云琅见到沈洪年的那一刻,很是惊讶。
不久之前还俊美的小白脸,如今形容憔悴,像是患了大病一般。
也是听得堂下官员小声议论才知道,沈洪年险些被毒蛇咬死。
此刻,坐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沈洪年,看着倒是颇为可怜。
皮色难看,泛着骇人的青,像是诈尸的死人面相。
沈洪年听着身后那些声音,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云琅看他的目光。
四目相交,沈洪年脑海里闪过的是梦里那些画面。
四公主替他生了孩子,哪怕孩子是死的,哪怕那个梦没有后来,可是四公主叫他名字叫得那么真切,那么撕心裂肺。
这一刻对上视线,现实与梦境像是不断交错,让他眼睛微微泛起了红。
云琅想的却是,沈洪年,你原来也有今天。
前世我那么惨,被你骗了那么多年,这也该是你的报应。
吴王也被沈洪年的样子吓到。
事实上,他一直对妹妹用沈洪年这件事,持有不同态度。如今见这男人都这般了,但刚刚看云琅的眼神,似乎满是柔情。
难道,沈洪年爱慕云琅?
也不怪吴王这般想。
不然,他实在想不明白,沈洪年这一系列的作死行为。
感情?
原来,感情这东西,还可以这么玩,可以让一个男人如此飞蛾扑火。
今日大朝会,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在列。
朝会开始之后,云琅作为案件的受害者,当着满朝文武以极其悲愤的语调讲述了出嫁路上遇到的劫杀。
“本以为,到定州便是安全了。哪里知道,到定州第一夜,海寇来袭,驸马连夜抗敌,而府里大火燃起,烧了半个公主府。
一路上都想不明白的事,至此也有了答案。这是海寇勾结我大乾官员,要定州将军的命。”
说到这里,云琅声泪俱下。
一句‘勾结大乾官员’,可以说是让在列的诸位都成了嫌疑人。
当然有人不服了。
“公主此言差矣。若说我大乾的官员与海寇勾结,当是要有证据的。不能公主随便这么一说,就拿谁定罪。”
“陈大人急什么,四公主也没有说是你。你又如何知道四公主没有证据?”
有人质疑,就有人反问,朝堂也这么一来二去,热闹起来。
云琅的目光静静扫过众人,姚家一系的官员里,有几个她还是印象很深刻的。
比如,最先提出质疑的这位陈大人,名叫陈忠义。名字取得很好,但人却坏透了。
前世,长平侯长孙付胜因涉嫌科考舞弊下狱,长平侯又护孙心切,无诏回京求皇上网开一面。
这陈忠义便借此在朝会上几次抨击长平侯,说他以西北军要挟皇上,有不臣之心。
第72章 舌战群臣(1)
“四公主,既说有官员与海寇勾结,在路上劫杀驸马。可有证据?”
那陈忠义与人舌战了一番,最终把话头落在了云琅这里。
“陈大人,云琅那夜险些殒命。危急关头,有驸马和沈洪年大人相救,这才得以站在这里回话。
若说证据,驸马那夜也想抓个活口。但这些人自知难逃一死,被抓时都自行了断,确实拿不出证据。只是,云琅有一事想请教陈大人。”
陈忠义本是准备了反驳的话,听她这么说,只得道:“四公主有何话,只管问便是。”
“如果这些人不是冲驸马来的,那便是冲我这个公主来的。
云琅自小长在深宫之中,出嫁之前,连皇宫都没有出过,断不可能与宫外谁人结下什么仇怨,得让人在我出嫁路上,置我于死地。至于说宫里......”
云琅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座上的皇帝,皇帝似乎也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
得到了默许,云琅便继续说道,“云琅在宫里这十几年,倒也不曾与人结仇。
但,确实在出嫁之前,姐妹之间有些不快。
去年冬天,云琅不慎,害了乐瑶姐姐落水,让姐姐落下病根。太医说,姐姐那病根难去,恐时有发狂。”
云琅这不紧不慢的话,引得朝堂上的官员小声议论。
陈忠义已然觉察到话风不对,忙打断,“四公主,且说正事。这姐妹之间的小误会......”
“陈大人,我说的就是正事。既然那些人不是冲驸马来的,就是冲云琅来的。
从马车出事,到夜晚的劫杀,确实更像是冲我这个公主。
既然下了这样的狠手,就得有动机,无怨无仇的,我一个与世无争的公主,怎么能引得别人如此大动干戈?”
陈忠义被问得无言以对。
“四公主说得对。四公主且往下说。”有人接了一句,那陈忠义想反驳也只得闭嘴。
陈忠义的目光偷偷看向站在前面的姚太傅与姚尚书,只能看到个侧脸,看不出情绪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这次把事给办坏了,但此刻又不知如何挽救,有些懊恼。
“非要说怨,怕是只有乐瑶姐姐对我的怨恨了。更何况,原本父皇是要把乐瑶姐姐指婚给定州将军的,因为姐姐生了病,这才换成是我。
或许,在姐姐眼里,我这个妹妹,既害她落水落下病根,又抢了她的驸马,姐姐对我怀恨在心,云琅也是理解的。”
眼看这罪名要扣在乐瑶头上,姚家老二沉不住气了。
“四公主这是信口胡说。三公主虽因落水病了些日子,若是就凭着这个,就说三公主要杀四公主,还动用了那么多人,四公主怕是在这里讲故事吧。”
云琅回头看向刚刚站出来的姚家老二,那一脸的怒气,到底是不如他老子和大哥沉得住气。
“姚大人,云琅只是分析一种可能。既然姚大人说三公主不会那么做,那云琅便再也想不出,何人还会如此想杀了我。
如果我的猜测不成立,那劫杀的人冲我来的,也就不成立了。
不是冲驸马,也不是冲云琅,我想想......难道,是冲皇长兄来的?”
云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姚家老二原是还想说什么,却被姚太傅瞪了一眼,立马闭上了嘴,退了回去。
“父皇!”
云琅顿时跪了下来。
“皇长兄少小离京去了封地,多年未曾回京。此次是因儿臣出嫁,父皇才召皇长兄回京送儿臣。
若那些人都是冲皇长兄来了,难不成,是皇长兄得罪了什么人,这些人才胆大到非得于我出嫁路上,至皇长兄于死地,也想让儿臣死在路上?”
吴王赶紧也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十二岁离京,到封地这些年,亦是谨遵父皇教诲,严以律己,不曾压榨百姓,更不曾欺凌当地官员。
不知如何招来这等杀戮,儿臣也甚为奇怪。
若是这些人真想杀儿臣,儿臣进京路上更为方便,四妹妹出嫁,有禁军随护,还有驸马带的人,这时想杀儿臣,更为艰难。
他们不在儿臣来京路上动手,偏选了送嫁路上动手,总不能是儿臣进京之后才得罪谁,招了这杀身之祸,还连累了四妹妹和驸马遇险。儿臣请父皇明察!”
吴王这番话落地,朝堂上的官员再傻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所以,没人敢接这话。
牵扯到夺嫡,这里边的水就深了。
当然,其实官员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今天审的这起案子,本身针对的也不是公主出嫁遇袭。
但皇帝是个什么心思,官员们看不透,也不敢在此刻随便站队。
“皇上!”此时站出来开口的是左都御史,“吴王是皇长子,按我朝规矩,立太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如今皇上虽未立储,但皇长子确是太子人选。有人想杀吴王,那就是想杀掉这个太子人选。”
左都御史把大家都明白的话,给这么直白说了出来。
到底是干御史的,换了别人,还真不敢开这个口。
皇帝坐在上位,一直静静在听着众人左一句,右一句。
到了此刻,他到底得说点什么才好。
“诸位爱卿,你们也认同左都御史的话?”
此刻,姚尚书到底是不能沉默了。
前两年的时候,官员们推举过姚贵妃的儿子沐元吉为太子,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此刻提及储位之争,姚家自然不能沉默。
“皇上,左都御史这话,臣不认同。四公主一开始说的就是一种假设,也就是并无实证。
既然没有实证,左都御史偏要扯到太子人选上面来,这是偏离了正题。
那日三堂会审时,沈洪年已认下马车之罪。既然公主遇险,是从马车开始的,当然还是要回到马车上。”
姚尚书不愧是干刑狱的,很快抓住了重点,并成功把话题给拉了回来。
他看向要死不活的沈洪年,“沈洪年,你说马车不是你换掉的,但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证明你与那些劫杀的人无关?”
该来的,终究会来。
沈洪年刚才听了云琅的那番话,心头不由得佩服起来。
不过是几句话,便成功把话头引向姚家,而姚尚书再把他给揪出来,也是意料之中的。
第73章 舌战群臣(2)
“臣虽无证据自证清白,但姚大人,刑部断案,讲究证据,姚大人可有证据证明我与那些劫杀之人是一伙的?”
“那马车......”
姚尚书又要拿马车说事,却被沈洪年打断,“姚大人,马车被换,当时我未曾即时发现,这一点,我认。”
说完,沈洪年颤抖起身,跪了下来。
“皇上,臣有罪。马车之事,难辞其咎。破庙那场杀戮之后,臣未及时向皇上奏明此事,非臣之本愿,乃是公主和驸马的意思。”
沈洪年倒是个会甩锅的,直接就把球给踢回了云琅那里。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公主的意图,不是要把真相摊开在群臣面前。甚至于说,如今朝上的各位大臣恐怕都猜到了真相,包括皇帝。
而公主是有备而来,之前的应对从容不迫,甚至还打乱了姚家一系官员想群起而攻之的节奏。
他自然不能在这时候,乱了公主的节奏,所以一句看似脱责甩锅的话,其实是给公主找回再次入战局的机会。
“云琅,沈洪年说的可是真的?”皇上到底开了口。
众人都在等着公主反驳,只要她反驳,只要她稍微说两句沈洪年的不是,沈洪年就会是这起事件的主谋。案子此至也便能顺利结束。
至于真相是什么,那些人根本不关心。
哪知云琅却道,“父皇,确实是儿臣与驸马和皇长兄商量之后的决定。”
“四公主,恕臣有些不理解。你们遭遇了那样一场劫杀,不应该第一时间向皇上禀报吗?
皇上若是知道,派人下去严查,说不定你们在定州也少些麻烦。”
接话的是一位云琅不识的官员,从问话上来说,听不出是哪一派系。
云琅的目光在那位大人身上收回,然后转头看向皇帝,“父皇,儿臣当时并不知道是谁想杀儿臣,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些人是冲儿臣来的,还是冲驸马来的,又或是皇长兄来的。
若是贸然让人送信回京,信能不能到父皇手上且不说,更怕再次招来新一轮的劫杀。
事实证明,儿臣没有让人送信是对的。当时送嫁队伍里几十人受了重伤,养在山下的一个村子里。
原是怕路上再遇劫杀,他们难逃一死,只想让他们养好伤,再接回定州。
哪知道,后来才得了消息,他们养伤的村子被屠,并且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儿臣此次回京,特意去了那被屠的村子,夜里阴风阵阵,仿佛还能听到那些伤者和村民被杀时的哀嚎。
父皇,诸位大臣,云琅何等罪过,能招来这样狠毒的屠杀?
又或是驸马抗击海寇太过英勇,如此让人嫉恨?让海寇要千里追杀驸马不成,还得屠村以泄愤?
再不然,就是皇长兄确实碍了别人的眼,别人才这般容不下他?”
云琅这一声声质问,不是问皇帝,而是问群臣。
无人敢答。
因为答哪一个都不对。
“儿臣之前说大乾官员与海寇勾结,也并未信口胡说。
定州知府刘崇家中藏有不少被海寇掳劫的珍贵财物,而那主簿宋田,更是在自杀之前写下认罪书,承认儿臣府中大火皆他与海寇勾结所为。
同知江大人也从此二人府中查抄出万贯家财。
一个小小的主簿,诸位大人知道他有多少钱财吗?数十万两。
而去年定州将军大战海寇,士卒伤亡惨重,国库一时拿不出那么多抚恤来。
定州将军不愿死亡的士卒家人雪上加霜,亲自向定州各府衙官员借钱,用以抚恤士卒家人,并承诺朝廷抚恤到了之后,加上利息返还。
然,定州众官员,除了江伯阳和少数几个官员拿出自己不多的俸禄,其余诸人皆称自己也很困难。
云琅虽是公主,原是不该问政事,但到了定州听闻此事,也颇为痛心。
那可是替大乾镇守国门的将士,他们为国捐躯,不该如此被对待。
而定州那帮人,还上书参了定州将军一本,如今在站的官员里,当时也有不少指摘定州将军的吧?”
云琅声泪俱下,说到最后,眼里更是多了一抹狠毒。
“云琅倒是想问问,你们在指摘定州将军的时候,可有想过,那些死在抗击海寇战役中的将士?
还是你们都希望,蒋安澜也能像历任的定州将军,是个无能之辈,只能让海寇抢掳烧杀我大乾的百姓?”
云琅这帽子扣下,众官员哪里还敢站着,立马齐刷刷跪下。
“臣等有罪!”
大概任谁都没有想到,今日的主角会是这个十六岁的四公主。
她一人,足以舌战群臣。
她一人,足以让群臣无话可说。
姚太傅自然也没有想到,他之前那些应对之法,都是针对付家一派的官员的,哪知道杀出四公主这么个不论章法的。
先就拿海寇与官员勾结说事,之后又扯到了三公主,扯到三公主就是扯到姚家,再之后,更是扯到了立储。
哪一件,哪一项,若是从别的朝臣的嘴里出来,姚太傅都能应对。
但由公主嘴里出来,他还真有些无从下手。
一个十六岁的公主,你不能说她是吴王派,毕竟她既不受宠,亦没有了不得的母家;
你也不能说她有意构陷三公主,毕竟三公主落水那事,上达天听,那是事实存在的;
你更不能说她帮着定州将军诬陷朝臣,因为她说的每件事,都经得起查。
动情,动容,有理有据,并且没有刻意揪着某一个人不放,你都不能说她故意针对谁。
所以,姚太傅此刻这份憋屈,还真是无人可懂。
眼看着今日这朝会上也不会有结果,皇帝也乏了,便让先退了朝。
沈洪年再度押回大理寺。
不过,离开之前,云琅明知故问拦了沈洪年,“沈洪年,你这腿怎么了?”
“回四公主,臣的运气不好,在监狱里被毒蛇咬了。”
云琅低头看了看还肿着的腿,伤口周围的皮肤亮晶晶的,皮色也不好。
若是就这么废了这条腿,让他一辈子做个瘸子,哪怕是留下这条命,倒也不错。
与其让他痛快死了,就这么悲惨活着,那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心里虽是这般想,但脸上却保持着几分同情的神色。
“沈洪年,你的运气不算太坏,既是毒蛇,却没让你一命呜呼,当是老天爷垂怜,给了你机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好养着吧!”
“臣借公主吉言!”
简单几句话之后,大理寺的差役带走了沈洪年。
此时,吴王才上前与云琅说话。
“一路上可还顺利?”
云琅点点头,“大哥这些日子可好?”
吴王笑了笑,二人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没有多说。
吴王随即离开了大殿,云琅看着远去的姚家父子的背影,她心里清楚,这才只是开始。
“四公主,皇上请你去尚书房。”一位宫人上前传旨。
第74章 云琅在反省
尚书房。
皇帝冷眼看着跪在跟前的女儿。
他的孩子不少,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能到他跟前的,毕竟是少数。
就算是得他喜欢的皇子公主,其实一个月也不见得能见上两回。
那些不得宠的,半年一年的,见上一回也就不错了,而且还得是一大帮子人在一处。
皇帝的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的印象,那时候云琅还小,李妃还在。
他也常去李妃宫里,所以小时候的云琅还是常在他跟前的。
公主长大了,长成了他不太认识的样子。
云琅一直跪着,没敢抬头,也不知道她的父皇在想什么。
但今天她在朝堂上的表现太过扎眼,难免会让别人细细琢磨她的。
“你想做什么?”
好半天,皇帝才开了口。
“回父皇,云琅只是想帮着驸马扫清腹背受敌的可能。”
“这么说,是蒋安澜的意思?”
“回父皇,是儿臣自己的意思。儿臣到了定州,才知道定州的情况。
官员与海寇勾结,驸马就算是再能耐,家贼难防,背后来的刀子,最为锋利。
若那夜儿臣死在了公主府的大火里,驸马就算是赢了海寇,父皇也一样会治驸马的罪。
儿臣只是希望,驸马能安心对付海寇,守好定州,守好大乾的海防。”
“如此说来,你与驸马感情甚笃?”
云琅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男人。
前世,她见到皇帝的机会不多。
出嫁前很少,出嫁之后,就更少了。
其实如今想想,她对她这个父皇,感情也很少很少。
不只是少,可能还有些怨恨。
曾经,她也是被这个男人疼过的,不然,这个男人不会为她取名‘云琅’。
云琅,意为如美玉一般,内心纯洁,才华出众,又能像天上的云彩一样,豁达自由。
到底是寄予了一个父亲的殷切期盼和美好的祝愿。
但母妃死了,父亲的疼爱也一并消失了。
此刻,她看着自己的父皇,也想问一句:为什么就不疼爱她了呢?
“回父皇,儿臣与驸马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儿臣知道,父皇把儿臣下嫁蒋安澜,为的是定州海防。
儿臣敬重驸马,这跟他与儿臣的关系无关,他能守住定州海防,能给父皇分忧,他就是大乾的功臣。
儿臣便也愿意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倒是懂事!”皇帝轻哼。
“谢父皇夸奖!”
云琅直视皇帝的眼睛,那般坚定,那般清澈,仿佛能让人看得彻底,看到她不带半点私心,只是一心为国。
但皇帝却觉得,这个女儿比那些个朝臣还难以看透。
她也不过十六岁,一个曾经活得毫无存在感的公主。
几个月前,当皇后说要让云琅代替乐瑶下嫁定州将军的时候,他还在脑子里想了想,云琅如今长什么模样了。
不过,如今看她这份沉稳的气度,还有今日朝堂上的表现,确实像皇后的性子。
到底是养在皇后跟前的,确实是比其他那些个公主更能沉得住气。
不过,今日的事,皇帝也不免想到了付家。
“这个案子,既然还涉及到定州及海寇,且等刑部和都察院前去查案的人回京之后,再一并审理。
你既已回京,且在京城住些日子。你母后也很想你,愿意住宫里,就还住之前的地方。
若是不想住宫里,你就自行安排宫外的住处。”
得了皇帝这话,云琅自然高兴,连声叩谢。
云琅出了尚书房,就往坤宁宫去。
本来心情大好,哪知道半道上却遇到了乐瑶。
再见乐瑶,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前世临死之前,乐瑶说的字字句句,都烙刻在她的心上。
而今生,贴加官快要窒息的仇,她也历历在目。
“云琅,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朝堂上污蔑于我,还敢说我落下病根,随时会发狂。我看之前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我的手段。”
乐瑶还是那副急性子,上前就要甩她巴掌。
只不过,这一回云琅没顺着她,一把抓住了那纤细的手腕。
“姐姐没有发狂吗?给将要出嫁的妹妹贴加官,还说弄死一个定州将军也像捏死蚂蚁一般。
妹妹若是连这些话也在朝堂说了,姐姐此刻还能在这里跟我挥巴掌?”
云琅甩掉她的手,乐瑶险些没有站稳。
“你个小贱蹄子,居然敢推我。来人,给我按住她!”
跟在乐瑶身侧的几个宫人立马上前,很快就把云琅给按住。
“怎么,以为你嫁了个四品将军,就了不得了。回到这皇宫里,我照样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
给我按好了,今天就让她长长记性。”
乐瑶撸起袖子,就要抽云琅耳光。
云琅此刻是有几分后悔的。
一是后悔自己没能学点武艺防身,她都替兰儿想到了,怎么就没替自己想到。
日后,一定要学,再苦再累都要学。
二是就算要激怒乐瑶,也不能是身边连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时机到底不对。
哪怕此刻在宫里弄出动静来,她能更受益一些,也更能坐实乐瑶对她的怨恨,但没必要非得让自己吃亏受罪。
毕竟,挨打还是很疼的。
云琅在反省。
只是,乐瑶的巴掌没有落下,便有个声音响起,“四公主,皇上让奴婢送你一程。”
听得这话,乐瑶抬头看去,就见福满快步而来。
乐瑶有点慌,赶紧让宫人松了手。
云琅听得是福满来了,连头也没有回,假意晕了过去。
她听得福满着急的声音,“快,快来扶四公主回去,去请太医来!”
一阵慌乱,她被抬回了霁月轩。
太医也来了,替她诊了脉,说是并无大碍,可能是一路辛苦,再加上从前的身子也比较弱,到底是开了副方子调理。
而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此时,姚贵妃正在翊坤宫里教训乐瑶。
“人家刚刚在朝堂上说你怨恨她,想把那路上的事都扣你头上,苦无证据。
你倒好,上赶着给人手里递刀子,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蠢的丫头。”
姚贵妃气得不行。
但乐瑶却丝毫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她虽跪着,声音却比姚贵妃还大。
“是,我是蠢。我明明跟母妃说了,我非沈洪年不嫁,连父皇都同意了。母妃却为了不让我如愿,让人毒杀沈洪年,险些要了他的命。
母妃一向都说疼我,爱我,母妃就是这么疼爱自己的女儿吗?”
姚贵妃哪里听得这话,几步到了乐瑶跟前,抬手就甩了她两巴掌。
打完之后,她自己的手也有些颤抖。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能害你吗?我是为了你好,那个沈洪年一个寒门,能给你什么?”
姚贵妃既心疼自己打了孩子,又心伤于自己的苦心,孩子根本不懂。
“我一个最受父皇宠爱的公主,我不需要驸马给我什么。
倒是母妃,母妃说是为了替我寻个更好的驸马,其实是想给吉儿寻个好帮手吧?
哪里是爱我,母妃分明是只爱吉儿,想要一个能帮吉儿做太子的驸马,但凭什么就得舍了我的幸福......”
第75章 皇上怎么能把乐瑶许给一个罪人
母女俩的这番对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那也是要命了。
好在这翊坤宫上上下下都是姚贵妃的人,她的手段又狠,就算宫人们听到了,也无人敢往外传上一句。
不过,这就得说皇后的人办事得力了。
专挑了乐瑶知道云琅在朝堂上说了什么之后,再把皇后交代的事巧妙的递到了乐瑶的耳朵里。
其实,乐瑶今天还真不是专程去找云琅麻烦的,她其实是想见见沈洪年,偏就那么遇上了云琅。
遇上了,肯定要先出出气的。
结果,就惹出了云琅还没被她打,就晕倒的事来,还让福满公公也瞧见。
她认为自己太倒霉了。
现在敢与姚贵妃这么呛声,一方面是姚贵妃从小给惯的,另一方面,既然她父皇已经要把她许给沈洪年,她还怕什么呢?
她的父皇到底是宠爱她的。
姚贵妃就比较惨了,被亲生女儿气得都快晕倒,可那丫头还一脸倔犟,字字句句对她皆是指责。
最后,还是宫里的嬷嬷把乐瑶给劝走,翊坤宫里这才安静下来。
然而,乐瑶走之前,还落下了话,“我就是要嫁给沈洪年,哪怕你把他毒成残废,我也非他不嫁!”
就乐瑶那大嗓门,翊坤宫里的人想听不到都难。
母女俩的争吵,也很快传到了皇后宫里。
皇后自然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云琅没事吧?”
皇后到底是担心云琅吃亏。
“没事。说是三公主正要动手,福满公公就来了。四公主正好昏倒,这就送回了霁月轩。太医也来看过了,无碍。”
听得宫人回话,皇后点点头。
午后,皇帝传旨姚贵妃,让她去勤政殿觐见。
姚贵妃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还特意带了些皇帝喜欢的糕点去,而见到皇帝的那一刻,她心中的忐忑不安也就更深了。
“皇上,臣妾已经教训过乐瑶那丫头。都是臣妾不好,把她给惯坏了。”
姚贵妃赶紧认错。
皇帝‘嗯’了一声,搁下手中的笔,下来扶了姚贵妃起身。
“乐瑶那丫头,是有些娇纵了,若是不好好管教,日后早晚给你惹出祸端来。”
“皇上说得是,臣妾当严加管教。”
皇帝拉着她的手,并没有放开,一副温柔的模样。
但越是这般,姚贵妃越是觉得心慌。
“皇上叫臣妾来......”
越是心慌,就越想知道答案。
皇帝先是叹了口气,“爱妃,乐瑶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那皇上的意思是......”
姚贵妃一双眼睛盯着皇帝,就怕听漏了一个字。
“镇北侯家的小儿子,”皇帝说了半句。
姚贵妃正要谢恩,哪知道皇帝又说,“一个庶出的儿子,听说其母还曾是烟花之地的女子,如何能配得上朕的公主。朕准备,把乐瑶指婚给沈洪年。”
皇帝话音落下,姚贵妃顿时跪地。
“皇上,沈洪年不行。沈洪年还是待罪之身,皇上怎么能把乐瑶许给一个罪人?”
姚贵妃太激动了,也太气愤了,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沈洪年虽有小过,但不是什么大罪。他是昨年的探花郎,人聪明,文章也好,更懂治国之道,将来定有大作为。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朕便要重用他。爱妃对这还不满意?”
姚贵妃怎么可能满意。
不管你重不重用沈洪年,那都是个寒门,无根无基。
就看这一次的事,沈洪年下狱,有一人替沈洪年说话吗?
没有。
这样一个小小的官员,就算有皇帝的重用,几时才能爬上要职,几时才能有大的作用。
她的吉儿可等不起。
“皇上,臣妾不喜沈洪年。”
姚贵妃也懒得再找理由了,“若是皇上非要把乐瑶指给沈洪年,那皇上就是要臣妾的命。
想当初,臣妾为了生下乐瑶,险些把命搭上。臣妾醒来时,皇上对臣妾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是你拿命换的公主,朕一定疼之爱之。皇上,你都忘了吗?”
姚贵妃哭将起来。
皇上叹了口气,松开了姚贵妃的手,收起了那副温柔之色。
他回到了上位,坐下之后,看着姚贵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听说,爱妃与镇北侯早有往来。镇北侯还曾许诺,若乐瑶嫁去燕州,镇北侯就把那小儿子立为世子,可有此事?”
姚贵妃正哭着,一听这话,赶紧跪着往前移了几步,“皇上,万没有的事。臣妾之前,只是听说镇北侯小儿子从小长在军营里,颇为英武,年纪又与乐瑶相仿,这才......臣妾断不敢私下与镇北侯往来。”
“是嘛?”
姚贵妃以头磕地,“皇上不可听他人胡说,臣妾深居深宫,别说是燕州离京数百里远,就连是朝中大臣,臣妾也断不敢私下往来。
臣妾深知,后宫与前朝官员走动,乃是大忌。就连父亲和兄长,臣妾也极少让他们入宫觐见,皇上一定要相信臣妾。”
姚贵妃是真有点慌了。
镇北侯手握重兵,若是坐实了她与镇北侯私下往来,被人参个蓄意谋反,都不冤枉。
姚贵妃是知道轻重的。
“皇上,臣妾只是想着,替乐瑶寻个门第高的驸马。那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哪能随便嫁给什么人。
之前,皇上好歹选了个定州将军,虽是寒门,倒也有功勋在身,但沈洪年算什么?皇上,你不能这样诛臣妾的心呀......”
姚贵妃泣不成声。
皇帝却没有半点安抚她的意思。
“爱妃,乐瑶与朕说,她与沈洪年已有了肌肤之亲。你让朕,如何把她嫁给别人?”
姚贵妃又是一怔。
那个蠢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见的皇上,到底还说了些什么。
姚贵妃一时间不好妄自替乐瑶解释,因为万一乐瑶说得更多,那......
“既是乐瑶自己喜欢,朕也是最疼爱这个女儿,自然是要成全她的。
沈洪年虽出身寒门,但爱妃,姚太傅当年也是寒门。
你若是这般看不起沈洪年这个驸马,是不是也一并看不起你的父亲?”
姚贵妃一时语塞。
她算是看明白了,皇帝是铁了心要让乐瑶嫁给沈洪年。
难怪此前让皇后给她看什么画像,着意在这里。
所以,皇上对于她跟镇北侯之间的事,还知道多少?
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
“等这件事过了之后,朕会下旨赐婚,亦会让钦天监那边看好日子。
你呢,也替乐瑶准备准备。另外,爱妃呀,朕不想在他们大婚之前,再看到沈洪年被毒蛇咬这种事发生。”
第76章 你让母后很意外
姚贵妃是怎么走出勤政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并没回自己的翊坤宫,而是直接去了乐瑶住的地方。
之前那两巴掌到底是轻了,这一回,她是让人把乐瑶给捆在了长凳上,用鞭子抽的。
足足十鞭子,每一鞭子落下,她都带着恨,又带着泪。
鲜血染红了衣裙,乐瑶叫得嗓子都哑了,几个宫人一起劝住了姚贵妃。
“娘娘,不可再打了,真的会把公主打坏的。”
几个宫人求着,哭着,姚贵妃这才扔了鞭子。
“叫太医来,此事不许外传,谁多嘴一个字,我割了他的舌头。”
姚贵妃有些无力,而趴在长凳上的乐瑶正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她。
“想嫁给沈洪年,好,本宫成全你。但你最好给我记住,以后有任何事,不要回来求我。若他待你好,那是你的福气;若他待你不好,你也得给我受着!”
姚贵妃身心俱疲地扔下这话,回了自己宫里。
第二天,就传出姚贵妃病了的消息。
云琅在霁月轩休息了一夜,用了早膳,又喝了药,这才往坤宁宫那边去。
按她的心思,昨晚就想来见皇后。
但既然装吓昏了,自然是要装到底的,所以才在霁月轩多住了一晚。
只是见了皇后,她便跪了下来。
“云琅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皇后并没有马上让她起来,只是淡淡道:“四公主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是什么坏事。”
“母后,不是这样!”
云琅抬起头来,扑到了皇后腿边,“母后,云琅深知,母后也有诸多不易,为了云琅的事,已经费了不少心。母后本就在服汤药调理,云琅断不敢再让母亲操心。
但云琅无能,到底还是要母后帮着收拾烂摊子。”
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角的泪珠将滑未滑,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云琅,你让母后很意外!”
云琅自是知道皇后的意思。
“母后想知道,这些事,是吴王教你的,还是蒋安澜教你的。又或是沈洪年?”
云琅摇头,“都不是,是儿臣的意思。”
皇后看着云琅的眼睛,人是在她跟前看着长大的。
这丫头受过不少委屈,是个能隐忍的人,从出嫁到回京也不过一个多月,她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也不怪皇后会想到那三位。
“既是你自己的意思,那你可知道,今日你在朝堂上的一番表现,会有什么后果吗?”
云琅点头,“知道。姚家以后都会盯上云琅。不,他们应该也不会盯着我。母后都认为,那是大哥、驸马或是沈洪年的意思,姚家那些人自然也会那般认为。
云琅这些年在宫里,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公主,哪会那些个心思,哪来那么多心眼。”
皇后觉得她的话也没毛病。
“但你应该明白,我既已收到了张义的信,自会有安排。你一人,在朝堂上与那些个老谋深算的大臣们斗,一个不小心,就会落下人家的圈套。”
“云琅知道。云琅也感激母后为我安排打算。只是,姚家应该很清楚,哪些人母后可用,也更知道如何应对这些人。
但在这件案子里,我们并无姚家参与的罪证,光凭一张嘴,最后也只是两方人吵上一场,不会占到半点便宜。
如果是我自己来做这个执刀人,以父皇最在意的海寇和定州海防为出发点,姚家那些人反倒不敢发难。
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只针对事。而事,是没有任何人有异议的。”
皇后此刻看云琅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在想,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呢?
出嫁前那几个月,云琅一直被软禁,她也只派嬷嬷去了两回。
但,乐瑶落水那件事,乐瑶身边的宫人一口咬定,云琅拽了乐瑶进池子里,还发疯似地把乐瑶的头给往水里按。
如果说,不慎拉了乐瑶落水,这是可能的。
但云琅怎么敢把乐瑶的头往水里按?
她自然不信,自然觉得那些乐瑶身边的宫人污蔑云琅。
如今看看眼前的丫头,似乎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份笃定,那份从容,这是从前绝对没有的。
皇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地抓了云琅的手。
“母后!”
云琅感觉到皇后情绪的波动,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刚要解释,皇后却突然释然了。
“你到底是长大了。起来说话吧!”
皇后稍稍松了些劲,拉了云琅起来。
“你说没有姚家的实证,那赵长安,你不准备用吗?”
说到这个赵长安,被带回了定州之后,那是油盐不进,一副你想杀就杀,想用刑就用刑,老子就是死活不张嘴的模样。
云琅让张义的人带去他们的院子看管。不必审,只要别让他死就行。
收到皇后消息后,云琅才让张义派人偷偷把赵长安给送到了京城。
“用是要用的。但若是直接把赵长安拉到朝堂上,且不说此人原就没有招供什么,就算有招供,到了朝堂上,他也会再翻供,反咬我与驸马或是大哥一口,反倒得不偿失。
既然姚家现在还不知道赵长安活着,这个人留着就还有很多用处。”
云琅说到这里抓了皇后的手,“母后,恕云琅暂时不能告诉你太多。我是想,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牵扯到母后,牵扯到长平侯。
父皇有意肃清定州官场,我便来做父皇手中的那把刀。
帝王皆讲究平衡之术,姚家如今在朝堂一家独大,父皇既想敲打姚家,但又不会真的让姚家失势。
所以,破庙的那场劫杀和屠村,最终的结果可能都会落到海寇头上。
哪怕父皇心里清楚真相是什么。
既是如此,我也不会在那件事上纠缠,只拿下定州官场便是。驸马不能腹背受敌,在这一点上,我与父皇的想法一致。”
皇后静静听着,目光在云琅那张明明很是熟悉,此刻却看着有些陌生的脸上徘徊。
云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母后是不是觉得我哪里说错了?”
皇后摇摇头,“你说得没错。母后只是很好奇,你出嫁不过一个多月,就能如此为驸马着想,你是喜欢驸马?”
第77章 我待兰儿,自然也不会刻薄
喜欢?
云琅想起自己前世的喜欢。
她是喜欢沈洪年的。
因为喜欢,她最后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
那样的喜欢太要命。
“母后,蒋安澜很好。会疼人,也知冷知热。虽说是年纪大了些,也成过亲,但对云琅体贴入微,几次救云琅于危险之中。
我们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长,可我觉得,他应该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云琅这话,前半截那是字字真心。
后半截便有些违心了。
她对蒋安澜此刻还谈不上什么喜欢,所以谈不上终身托附。
但蒋安澜现在是她的同伴,她看中的是蒋安澜的能力,而蒋安澜应该是看上她的皮囊,这算是一种等价交换。
图的是一个互有所值,而不是以男女情感来论。
其实,昨天皇帝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那一份答案更接近于她的真心。
现在面对皇后,答案自然是不一样的。
皇后疼她,她若给了与皇帝一样的答案,怕皇后难受,毕竟让她嫁给蒋安澜是皇后一手促成的。
皇后是希望她幸福的,她便给皇后那样的答案。
只是她这番话,并未让皇后欣慰,反倒是让皇后脸上添了一抹担忧。
是担忧,她没有看错。
“母后,我说的是真的。驸马这个人,不坏,虽然看着不像好人。
这一次我回京,还带了驸马的母亲与女儿同行。若是他真对我不好,我才不带着一起来京城呢。”
云琅笑着,但皇后却没有半点笑意。
皇后拉过她的手来,看着她右手手指被咬破的地方,颇有些心疼地轻轻抚摸着。
伤口已然结痂,但那样的疤痕怕是一辈子都会留下。
皇后知道那代表什么,哪怕云琅什么都没有说。
“母后,你怎么了?”
云琅觉得皇后有些不对劲。
皇后摇摇头,“母后很欣慰,我的云琅长大了。只是,朝堂之事,风云诡谲,你为母后和侯府作想,不愿意我们参与进来,你是好孩子。
但你若有难处,不能不跟母后开口。母后未能生育,而你是我跟前长起来的孩子,母后只希望你能过安稳日子。”
“云琅谢过母后。云琅也希望母后一生安稳,无忧无恼......”
云琅是在皇后宫里用了午膳才出的宫。
张义驾了马车在宫门口等着,莲秀见云琅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公主,你可算出来了。”
“夫人和兰儿还好吗?”
“都好,就是担心你。今日出门时,兰儿小姐还问公主什么时候能从宫里回来。”
莲秀说着话,扶了云琅上马车。
这几日,蒋夫人与兰儿皆未出门。
云琅刚回京,就被叫进宫去,几天未能出来。
蒋夫人一直悬着心,毕竟来京的路上,云琅大概跟她说了一下此行回京的原由。
朝廷的事,她弄不懂,但关乎她的儿子,她就不能不担心。
见到云琅回来,她才稍稍安心了些。
“公主进宫这几日,可还安好?”蒋夫人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安好。见了父皇和母后,所以在宫里多待了两日。夫人和兰儿可好?”
兰儿乖乖站在一旁,听到云琅唤她,她忙应道:“兰儿和阿奶都好。兰儿这两日还画了幅画,想得空了请公主看看。”
“那赶紧拿过来我瞧瞧。”
兰儿去隔壁的房间拿画去了,蒋夫人这才问道:“那件事,皇上怎么说?”
“还没有个说法。等之前派去定州的两位官员回京后,应该就能有结果了。”
“那......”蒋夫人有点急,想说‘那得在京城等多久啊’,但话没出口。
“夫人莫急,既是来了京城,那就安心住一段日子。
过几日便是端午了,京城的端午当是热闹的。皇后娘娘也说了,等端午宫宴的时候,让夫人与兰儿随我一同进宫赴宴。”
蒋夫人一听这话,又有些慌了,“老妇不懂那些个宫里规矩,去宫里赴宴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会不会惹皇后娘娘不高兴,给公主添麻烦?”
“夫人多虑了。宫里的规矩,回头我让莲秀跟你说说。皇后娘娘也是极好的人,夫人莫怕。”
两人正说话,兰儿拿了画进来,铺陈在桌上让云琅看。
云琅看完之后连声称赞,“我家兰儿很有天赋,才学了这么几日,就能画成这样,兰儿了不得。”
“谢公主夸奖。”
云琅说着,随手摘下头上的金钗,插到了兰儿的发间。
“公主,这可万万使不得。”
蒋夫人赶紧拦着,兰儿也忙把那金钗取下来,双手捧上。
“公主夸奖兰儿,兰儿就很开心了。但金钗太贵重,兰儿不能要。”
云琅拿过那金钗再次给兰儿插回头上,又拉了那双手过来,“兰儿,你要记住,你是我云琅公主的女儿,我给你的一切,都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疼爱。
女儿是不能拒绝母亲的疼爱的。所以,你得收着。如果不喜欢这个款式,回头让人打成兰儿喜欢的样式。”
蒋夫人听得这话,颇有些感动,拉了兰儿一起跪下。
“公主疼爱兰儿,老妇感激不尽。从前,老妇还......还......”
蒋夫人有些哽咽。
“夫人起来吧!”
云琅先扶了老夫人起来,又拉了兰儿到自己身边。
“夫人,我的母妃走得很早。那时,我也不过四岁。
这十来年,我都是在皇后娘娘的照拂下长大的。
皇宫那种地方,不是什么祥和之地,我走过的那些路,也并不太平。
看到兰儿,其实我是很能感同身受的。我亦不是皇后娘娘亲生,但她待我极好,处处为我打算。
所以,我待兰儿,自然也不会刻薄。
这次带兰儿出来,一是让兰儿见见世面,二是想让兰儿知道,不管是皇家公主还是京城贵女,其实也只是表面看着光鲜。
如果自己不够强大,日后那些腌臜事就能让你在后宅里暗无天日。兰儿,看看你的姑母,你愿意如她那般活着吗?”
兰儿摇头。
“你的父亲,你的祖母,甚至包括我这个公主,终究不能一辈子陪着你,也不能一辈子为你遮风挡雨。
你要有自保的能力,更要有识人、用人的能力。日后,就算是我们都不在了,也没人能欺负你。这才是女子最好的出路,知道吗?”
第78章 美人也该替我解解惑了吧
定州。
自打云琅走后,蒋安澜白日操练士兵,夜里有时就睡在军营里。
反正回家之后,也没有软软香香的公主可抱。
鳏居多年,他常年都在军营里,一天的辛苦操练下来,劲儿都用在了别处。
对于男女之事,他反倒没那么多心思。
但遇上了公主之后,那些个心思便排江倒海而来。
这不,夜里又睡不着了。
感慨一句‘真是个磨人的’,他只得又起了身。
月色沉沉,远处的海面也很沉静。
之前老三送回消息,他也开始计划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攻打长鲸岛,争取一举拿下。
就算不能把海寇全都给杀了,再来一次重创,或许以后两三年都能太平。
但偏在这时候,楚昆死了。
原是指着两方内斗,是个机会。如今朱九做了老大,此人心狠手辣,又不讲什么章法。最近这几日,时有商船在海上被劫,倒是比楚昆在时频繁多了。
“将军,还没睡?”
蒋安澜正看着海面出神,副将周启巡夜至此,两人便并肩而立,聊上了几句。
“睡不着。”
“公主不在,将军这是孤枕难眠了?”周启调侃道。
“周老哥,你是大小夫人左拥右抱,哪里懂我这鳏居多年,突然吃上......”
他想说突然吃上饱饭,但又觉得不准确。
毕竟,他顶多是吃了几口,哪里算是饱饭。
还别说,这会儿他突然就后悔了。
公主临走前的那夜,是想让他吃饱饭的,他偏心疼人,可不就活该嘛。
“我这是担心公主,才睡不着的。”蒋安澜立马改了话头,毕竟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后宅妇人,不能拿来随便说。
更何况,那可是他的宝贝,他才不愿意别人知道。
“公主到定州这些日子,定州出了不少事,皇上还派了刑部和都察院的二位大人下来,我估摸着,这定州是不是要变天了?”
蒋安澜知道云琅的心思,但云琅能不能成,他不知道。
京城的水太深了,他倒不指望云琅这趟京城之行,就能让定州变天,他只希望云琅能平平安安去,再平平安安回来。
“想让定州变天,到底是要除了海寇。周老哥,你比我早进军营几年,与海寇交手的次数也比我多,你应该知道,海寇不除,定州难以变天。
皇上对咱们寄予了厚望,连公主都搭上了,要是除不了海寇,别人我不知道,我蒋安澜项上的人头,怕是不会留太久。”
周启微怔,“皇上......”
他想说皇上应该不会。
但又一想,确实,公主都搭上了,还什么事都没办成,蒋安澜又是破格提拔起来的。
“将军,定州官场若是不解决,咱们就算想去攻打长鲸岛,恐怕也有心无力。腹背受敌,只怕咱们是有去无回。”
蒋安澜又如何不知。
定州那帮人都在盼着他吃败仗,然后再用一支笔,一张嘴,就把他给弄死。
两人正聊着,便有公主的暗卫来寻蒋安澜。
周启便带着人先去巡逻。
这周启,年长他几岁,他们也算是一路并肩作战过来的生死兄弟。他去京城这些日子,定州的海防便交给的周启,他也是放心的。
“驸马爷,刚得了消息,贺大人去了蕃坊......”
暗卫凑到蒋安澜耳边小声低语,蒋安洋澜听完之后,反正夜晚也睡不着,便随了那暗卫去。
蕃坊,在定州城的南郊。
这里离码头最近,是海外商人在定州的聚居之地。
店铺林立,风格各异。
白日里热闹非凡,夜里亦有夜市,至子夜时,方才闭市。
这里也是鱼龙混杂之所。
蒋安澜这张脸为定州大多数人识得,所以进蕃坊之前,他也加以了装扮。
想起那夜云琅说,把胡子刮了。
留了这么多年的胡须,他是有些舍不得的,而且他一直觉得,男人留有胡须,那才算有男子气。
比如那历史上的关羽,他这胡须跟关羽比,还是短很多。
但公主好像不喜,所以这回也是装扮需要,索性也就一并剔了。
还别说,这没了胡须,又换了一身商人打扮的衣衫,蒋安澜整个气质都不一样了。
他们刚刚到达蕃坊,便有守在这边的暗卫过来禀报。
“驸......”那暗卫立马意识到不对,“东家,人已进了瓦舍,咱们的人跟着。”
蒋安澜点点头。
这瓦舍在蕃坊颇为出名。
里边有各种表演,囊括各国风情。
驯兽的,跳舞的,表演幻术的,唱歌的,但凡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蒋安澜倒是来过几次,里边很大,要想在里边寻一个人,若是不熟悉,进去了就跟迷宫一般。
穿过人群,在暗卫的指引下,倒是看到了正跟金发碧眼美人玩得正起劲的贺战。
蒋安澜打量着那女子的身量,倒是比那晚与他交手的人更高一些,身材也更丰盈。
断然不可能是楚听云。
但那晚在花楼,楚听云就在贺战的床上,这一点无疑。
其实,他也是离开花楼之后才想到的。
只是再折回去,不只楚听云没影了,连贺战也不知道何时离开的。
他倒不会认为贺战能勾结海寇,只是这个贺战恐怕与公主所说的有很大出入而已。
贺战也一定看到了楚听云的样貌,所以,这几天他都让人盯着贺战。
只要盯着贺战,应该就能有发现。
“美人,这酒我也喝了,塔罗牌也玩了,美人也该替我解解惑了吧?”
那美人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贺战的下巴,“公子怎么总着急找别的女人,难道我不够美吗?”
说着,金发碧眼的女子还抖了抖胸部。
得说,这海外来的女子就是更有风情。
贺战抓着那纤纤玉指,轻轻在手背上烙下一吻,“美人怎么还吃醋了。难道是我不够有诚意?”
说着话,一只大金镯子也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就那么套在了美人的手腕上。
美人眼里立马闪出了光,笑着往他怀里倒。
“公子,你要找的那位呀,确实来过几次这里。她住哪里我不知道,但公子跟着那位......”
美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里提着花环正叫卖的姑娘,“肯定能遇上的。”
贺战得了消息,立马推开了美人起身,却被美人拽住衣角。
“公子这就走啊,怎么那么心狠,刚得了别人的消息,就要猴急找去,让奴家好生伤心呀......”
贺战伸手捏了捏美人脸,给了她一个特别好看的笑容,“事情成了,回头再来找你。”
第79章 我们一见钟情
蒋安澜等人尾随贺战而去。
很快,贺战就进了一条巷子。
但明明还在前面的卖花姑娘,突然就找不到了。
他正疑心,便觉身后有杀气扑来。
回首就见一把锋利的短刀正刺向他,而执刀的正是那卖花姑娘。
到底是大意了,让这姑娘给发现。
此刻后悔是来不及了,他虽有些身手,原以为是够用的。
哪知道与人动起手来,才发现连连败退。
持刀的姑娘那是步步狠招,都冲着他的脖子而来,势要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偏在这时,脚下不知道踩到了香蕉皮,还是什么鬼东西,顿时整个身子滑倒,刀子便直插胸口而来。
他本能伸手去护,却在这时,一抹把剑挑开了快刺到他胸口的短刀。
那姑娘见对方有了帮手,没有片刻恋战,飞上屋顶便逃离而去。
贺战这才爬起来,正要问对方是谁。
蒋安澜才从巷子口走进来。
“表哥,咱们谈谈吧!”
虽然没有看清来人长相,但能叫他表哥的男人,那就......
算了,还有个便宜妹夫。
回到公主府,贺战才发现自己衣服上有屎。
难怪一路上都觉得有点味,搞半天之前在巷子里滑倒,是因为踩了屎。
越想越晦气。
“驸马还是先拿身衣服给我换了吧,这味......”
他觉得自己这回是洗不干净了。
蒋安澜让人准备了热水,贺战便顺道泡了个澡。
隔着个纱帘,一个在热水桶里泡着,一个坐在外面喝着茶,就这么开始了对话。
“楚听云可不是你能抓到了,还是别费那个心,小心把命给搭上。”
蒋安澜直奔主题。
“驸马,你让人跟着我,就不怕我回京在皇上那里参你一本。我此次来定州,可是来查案的。驸马你没什么猫腻,盯着我做什么?”
“贺大人,这里不是京城,端王府或许在京城很有分量,但在这里,恐怕都没有几人听说过端王。
我还真没心思盯着你,若不是公主离开前叮嘱,别让你死在了定州,怕贺家断了根,我才懒得管你这闲事。”
贺战轻哼。
“你应该巴不得我死吧。我可比你好看多了,又与公主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得多嫉恨,多容不下我。”
贺战有点欠,明明知道蒋安澜在意这个,还非得往人家心上扎针。
“确实。所以,刚才后悔了,不应该让暗卫救你。你若死了,我便跟公主说,你是去跟金发碧眼的女人鬼混,这才丢了命。
公主最多生气几天,毕竟又不是我弄死你的,公主也不会太怪我。”
“蒋安澜你......”
贺战从浴桶里站了起来,蒋安澜正好回头,隔着纱帘倒是看不真切。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我明天一早就让人把你打包扔出定州府。”
“蒋安澜,你敢!”
蒋安澜轻哼,“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连上官都杀了,你一个品阶比我低的刑部官员,又不是钦差,扔你出定州府都不需要理由。
若我再给你扣上个私通海寇的罪名,就算你有端王府作靠山,我也能让你脱掉一层皮。”
贺战抓了放在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头发还湿着,身上也有水,就那么水灵灵地处在了蒋安澜跟前。
“蒋安澜,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副阴险狡诈的嘴脸告诉云琅?”
“那贺大人可能有所不知,”他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搭在贺战肩膀上,“公主就喜欢我这副阴险狡诈的嘴脸。”
贺战被他气得不行,特别是这老东西没了胡子之后,居然还有点好看了,是怎么回事?
本来还可以嘲笑他又老又丑,这下连这点底气都没了。
他抓着蒋安澜的手就想来个过肩摔。
哪知道,他低估了一个靠军功爬上来的将军,到底有多大本事。
不只没能动了蒋安澜半分,反倒差点被蒋安澜给折断手臂。
“痛,痛,痛!蒋安澜,你放手,放......放......”
这贺战呀,这会痛得不行,但他倒是识实务。
“妹夫,手要断了......错了,错了......”
蒋安澜见他认了错,这才放了手。
贺战疼得不行,揉捏着自己的手臂,打不赢,这会儿也不能再逞口舌之快了。
他抓起那茶壶灌了自己一口茶,哪知道茶有点烫,最后受罪的还是他。
此刻,蒋安澜看着垂头丧气,跟个落败公鸡一样的贺战。
“一个大男人,这么点事,别跟我哭啊。不然,老子看不起你。”
“谁稀罕你看得起。爷我嘴疼,不想说话......”
蒋安澜在心头叹气,这些个京城的世家公子,还真是娇惯得很,也没伤着他,也没怎么地,怎么还不如他家公主。
想再说两句刺激人家的话吧,又怕这人回头真跟公主告状。
到底算是便宜舅哥,且忍了。
“公主不想让你在定州出事,你也别浪费她的真心。知道什么,且说了,该回京回京,别在定州碍眼。”
蒋安澜稍待了片刻,他可没功夫大半夜跟这小子耗着。
“我得了点消息,说是楚昆死了,如今长鲸岛是朱九当家。朱九的人马还杀了楚昆手下不少人,这楚听云虽侥幸逃脱,但此刻能躲的地方有限。
刘崇在公主府被杀,能来去自如的人,当是极了解公主府的人。
而现在的公主府是以前的楚宅,再加上从前楚宅闹鬼的那些传闻,我大概猜测杀刘崇的人应该就是楚听云。她既来了定州,总要有个落脚之处的,所以想找找看,没准能找到。”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怎么,找到楚听云了,想劝降楚听云?让她为你所用?”
“驸马,你要觉得本大人的想法太天真,那咱们就免谈。反正我也没想要你帮忙。”
贺战有些不服气。
“天不天真不知道。但,我很好奇,那晚在花楼,你为何救她,她又为何没杀你?”
贺战的思绪闪回那夜。
他刚睡下,就有那么个带伤的美人扑到床上,不由分说地亲了他。
亲就算了,这美人还自己脱衣服,脱了之后,还抱着他。
当然,还有一把匕首也在被子下抵着他的腰。
也就在这时候,蒋安澜进来了。
他立马就想到身边这姑娘就是蒋安澜要找的人。
参考他这些日子在花楼听过的关于楚听云的事,还有驸马府的事,于是大胆猜测此人有可能就是楚听云。
当然,如果不是,那也没关系。毕竟美人嘛,哪能真把美人送到蒋安澜手里,更何况,对方还亲了他。
至于说对方为什么没有杀他......
这应该就跟传说中的对得上。楚听云偶尔也带人抢劫商船,但只拿东西,不会滥杀。
跟其他海寇到底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进一步断定,此女子就是楚听云。
“我看她又美又野,她看我风流贵气,我们一见钟情!”贺战笑说。
第80章 蒋安澜抓不到,我不是正抓着吗?
“你可真是不知死活!赶紧的,把楚听云的画像交出来,然后收拾东西,滚回京城去。”
贺战这人,有点吃软不吃硬。
当然,特别强硬的,比如他打不过的,他也认。
“我不回京城。不把这边的事查清楚,我回京也帮不了公主。她手里都没点东西,怎么跟那帮老家伙斗。”
贺战一想到从前那个胆小的粉嫩漂亮女娃,如今变成了事事要算计,处处要谋划,才能为自己活出一条路来的公主,他就有点心疼。
不过,他很快把这种心疼转变成了指责,“蒋安澜,这都怪你。她要不是嫁给了你,处处为你打算,为你谋划,她就不会陷入现在的境地。
皇上可真是的,为了个定州,把公主嫁给了一个老鳏夫,下了血本了。”
蒋安澜还没法反驳。
但是,他又不喜欢这个说法。
他是鳏夫没错,但凭什么他就不能娶公主,他也不差的。
他打仗还是很厉害的。
他......
好像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别的长处了。
想到这个,蒋安澜又有点失落。
他怎么能没别的长处了呢?
“所以,你最好对公主好点。李妃娘娘走得早,她在宫里......算了,不提这个。
至于画像,我是不会给你的。你要想帮忙,回头我要人的时候,你就搭把手。不想帮忙,那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贺战就要走。
蒋安澜伸手拦住了他,“大半夜,去哪里?”
“你管我。本大人想去哪里去哪里。”
“想去花楼?花楼虽然人员混杂,消息也确实很多,但那种地方的人,你给钱能打听到消息,但别人给钱,也能坑你。”
贺战听完他这话,突然笑了,“蒋安澜,你是不是有点心虚?我可是听说,你在花楼消遣,一夜得四五个姑娘伺候,还玩得挺花,让几个姑娘第二天都下不了床。但我瞧着......”
贺战看他脸色微变,眼里瞬间窜起了怒火,就越有点想不断蹦跶挑衅。
目光从对方的脸上往下滑,落在了腰间下面。
“一夜四五个,你怕是给钱让她们吹牛了吧?据说,军营里的男人,不少都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
贺战那手指上下来回指,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嘲笑是真嘲笑,想惹人发火,也是真故意。
反正,刚刚吃的亏,他就想多少找补点回来。
蒋安澜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贺大人,我只说一遍,我不管你是表哥还是有什么端王爷做靠山,但你敢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我就能去京城追杀你。”
贺战看出来玩过火了,他要再挑衅一句,蒋安澜可能都敢折断他的手腕。
算了,读书人不与武夫斗。
贺战到底是没有交出画像来,蒋安澜也懒得跟他纠缠。
提及花楼那件事,蒋安澜就很想弄死定州那帮官员。
去年大败海寇之后,以刘崇为首的官员请他去花楼喝酒,说是给他庆贺。
他呢,当时是想跟这帮官员借钱,便没有拒绝。
哪知道,酒里被人下了药不说,还往他房里塞了四个姑娘。
那四个姑娘第二天自然下不了床,因为都让他给揍了。
药力的原故,他下手确实没个轻重,加上当时只想逃离,所以下手重了些。
后来这件事就传成了他在花楼玩得花,让四个姑娘陪睡,还勇猛得让四个姑娘第二天都下不了床。
这件事,军营里的人听了都冲他竖大拇指,就连副将周启也拍拍他的肩说,“鳏居多年,老哥哥理解你。不过,这种事,不能经常,到底伤身子。”
他还无处说理去呢。
所以,前几天去花楼查海寇之后,他也放了消息出去,说花楼与海寇勾结。
这几天,花楼的生意可差了一半不止。
毕竟,谁也不想跟海寇扯上关系,再说了,万一自己在花楼里玩得正尽兴,驸马带人又来查海寇,生生给打断,那不是要命了。
他这个定州将军,倒也不是不敢动花楼。
只是这花楼背后有定州官场,搞他的人是定州那帮官员,他就算砸了花楼,并不改变他的处境,反倒让人多了些污蔑他的谈资。
蒋安澜虽是个武将,但并不是个只有蛮力没有心眼的,他要是没点心眼,恐怕早让定州那帮人给弄死了。
贺战回了驿馆。
这一夜折腾,此刻也真有些累了。
只是刚关上门,一把匕首又抵在他的脖子上。
这种感觉,他一生也就经历过两回。
而且,还都是同一个人给的。
“楚大小姐稀客。”
“贺大人也很厉害,闻着味就能找过去。”
虽然贺战不喜欢被对方说成是狗,但能让楚大小姐亲自上门,他也就不计较了。
“楚大小姐要是不想杀我,还是把匕首拿开。你之前在我脖子上划出来的血道道,别人问起来,我都只能说是让猫给抓的。
这要是再多两道出来,明天人家问起来,我也不好再说是猫抓的。明明知道猫抓人,我还总去逗猫,有没有可能是我很喜欢那只猫。”
贺战说话就要往前走,却被楚听云给抓了回来,直接给抵在了门上。
冰凉的匕首按在喉结处,让他咽口水都得小心些。
“贺大人这张嘴还真是会说话。难怪能哄得花楼里的姑娘什么都跟你说,也能哄得瓦舍的美人跟你掏心掏肺。
但我要是让贺大人从此都说不了话,贺大人是不是就少了很多乐子?”
匕首在喉结处轻轻摩擦,贺战却突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楚听云有点意外,因为刚刚这个动作,若是她手抖一下,不说是割破喉咙,至少是能见血的。
“楚大小姐能亲自来看我,就算我以后都说不了话,少了很多乐子又何妨?能得楚大小姐亲睐,那也是我贺战的福分。”
他不只抓人家手,他还往人家那边凑。
差一点都要亲上人家了,偏又停下来,“楚大小姐深夜来此,是怕我把你的画相给蒋安澜了?”
“给了如何?他蒋安澜抓得到我吗?”
“蒋安澜抓不到,我不是正抓着吗?”
楚听云今晚本是来恐吓对方的,哪知道这个没脸没皮的男人,不只不怕,反倒还不规矩,往她身上凑。
“贺大人是抓着,但我的匕首也很锋利。贺大人想死吗?”
贺战一笑,“我死不死的,不是全在楚大小姐一念之间。
你要真想杀我,刚刚我进门的时候,你就要了我的命了。所以,既然不想杀我,就把这玩艺收起来,真要伤了我,我怕你心疼。”
第81章 怎么,贺大人还想让我以身相许?
楚听云也是男人堆里长起来的。
长鲸岛上的男人,他们既是海寇,也就不算什么良善之辈。
从小摸爬滚打,从小看多了杀戮,她对男人的认知只有两种。
一种是长鲸岛上那种杀烧劫掠的男人,他们抢劫财物,也奸淫妇女;另一种是定州官府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但像贺战这种,一副书生模样,文质彬彬,又带着一身贵气,说话却像是话本故事里的风流浪子,确实让她有些好奇。
她那晚没杀贺战,还真不是什么不滥杀无辜,她是发现,男人的嘴亲起来居然那么软。
而且这个男人还香香的,全然不像她所接触到的那些个臭男人。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这个男人确实长得好看。
皮肤白,脸也滑嫩,摸起来手感也好,可不像长鲸岛上的男人,一个个风吹日晒,既显老,又不够好看。
男人也能长得这么好看,到底是京城的水土养人。
贺战自顾自的走到桌前,点上了灯。
烛火照亮了屋子,贺战给楚听云倒了杯茶,放在一旁,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不喝的,随便她。
“既然都来了,也别着急走,我正好有点事要找你。”
楚听云走到桌子边,把那匕首拍在桌上,一副示威的模样,然后才坐下来。
“你看,楚大小姐。那天晚上在花楼,是我救了你吧?”
他看着楚听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只是看他的眼神不是太友好。
楚听云的皮肤是黑了一点,不如京城女人那般白皙,但却比京城女子更有味道。
就是带着一股子野劲。
贺战喜欢这种野。
毕竟,他骨子里也是野的。
只是被他的姑祖母给禁锢了野的灵魂,要他考科举,要他做个富贵闲人,要他不求有功,但求无错在官场上混着。
说是这样,能活得更久些。
可那不是他的本心,他只是孝顺而已。
“人家都说,救人一命,当造七级浮屠。楚大小姐怎么回报我的救命之恩呢?
先说啊,我这人不挑。你要能给黄金白银呢,我乐意收下。若是没有,给些珍稀物件,我也一样喜欢。若是都没有......”
“怎么,贺大人还想让我以身相许?”
楚听云递来杀人的眼神。
贺战摆摆手,“楚大小姐误会了。我是读书人,我是进士出身,我们家还出了王妃,我是很挑的。”
楚听云莫名觉得来火。
所以,说他娘的半天,这是个什么意思?
还嫌弃她了?
果然,读书人就是坏。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咱们可以互利互惠。你看,我到定州,是来查海寇烧公主府的事,这查不清楚呢,肯定是回不了京的。
你呢,虽然是海寇,但你现在不是也被海寇追杀嘛。
既然咱们有共同的敌人,何不联手呢?
等那些人除了之后,你呢,还回长鲸岛去做你的海寇,我呢,也好回京城交差。完美!”
楚听云愣愣地看着一脸兴奋的贺战,这个男人是太天真了,还是读书给读傻了。
不对,他要是太天真,或是太傻,就不可能只在花楼待了几天,就能得到那么多消息。
“你把他们都给除了,我回长鲸岛去做海寇?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贺战推了一下楚听云的肩,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楚大小姐,你还年轻,再招兵买马就是。当初,你父亲楚昆盘踞长鲸岛的时候,也不过一两条船,十几个人。
虽说这次朱九叛乱,你们父女手下的人死了不少,但肯定没有死完。
重新来过,你也是熟门熟路,肯定比你父亲起家要快。
你放心,我肯定跟蒋安澜打招呼,你们偶尔抢劫个奸商的船,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大家都很和乐,对不对?”
楚听云见他说得眉飞色舞,一直想啊,这个男人的脑子到底什么东西做的。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东西吗?
蒋安澜是谁?
他眼睛里可夹不得沙,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笑呢?
“蒋安澜让你这么说的?”
楚听云眯缝着眼睛看他,贺战到底来定州没几天,就算打听到一些消息,也不可能这么多,一个京城的世家公子,能干什么。
只能是蒋安澜!
“关蒋安澜什么事?我不够聪明吗?我可是第一甲的进士,很难考的!”
楚听云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给拽了过来。
“贺战,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不想死,就早些滚回京城。
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下一次也不想杀你。
我可是海寇头子的女儿,我也杀过很多人,我最痛恨你们这些个大乾的官员。
转告蒋安澜,他要不四处找我,我们还能相安无事。
他要是非得找我,我也不介意给他添点麻烦。定州那帮人,巴不得他蒋安澜死呢......”
说完,楚听云推开了贺战,然后迅速跳窗而去。
桌上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留下了,贺战拿起来看了看,是把好东西。
京城。
云琅一早用了早膳便出门了。
昨天已经给端王府下了拜帖,今日她是去拜见端王妃的。
手里抱着那个盒子里是珍宝阁购置的首饰,就是那套据说是海外某个王室之物。
手上戴着的是及笄那日端王妃送的手镯。
到了端王府门口,且被告知,端王妃昨日去白马寺上香了,还未回来。
云琅只把礼物送上,说是侄孙女送与叔祖母的一份小礼物。
端王爷府的人便代为收之。
云琅上了马车,往吴王下榻之处去。
此刻,端王府里,那套精美的首饰已然呈现在端王妃面前。
“王妃为何不见四公主?四公主刚从定州回来,战少爷去定州多日,王妃 不是一直担心吗,正好可以问问四公主。”
身边侍候的妇人有些不解。
“前两日她才在朝堂上大出风头,如今就带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来看我,不是什么好事。
我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这朝廷也好,皇家也好,那些个破事,我不想管,端王府也不想参与其中。
之前,皇后让人送了信来,我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付家与姚家斗了多年,谁也没把谁给斗下去,不是他们太势均力敌,而是皇帝不会轻易让一家倒下。
不管哪一家倒下了,这朝堂的平衡就打破了。
一家独大,可不是如今咱们这位皇帝喜欢的。
我听说,前些日子,付家那三个孙子都送去了西北,这皇后啊,拼了半辈子的皇子,如今倒是想明白了。”
第82章 父皇可以装看不见,但我不会
吴王依旧谨慎。
那日下朝之后回去,就没有再出门,就连饭菜都是让人送到屋子里吃的。
这个时候,除了云琅,大概也不会有谁来拜访他。
毕竟,在朝臣们眼里,不管他们兄妹是不是一伙的,那都是一伙的。
“四妹妹如今住在哪里?”
兄妹二人喝着茶,身边也无下人伺候,就这么闲聊着。
“暂时住在客栈。不过,我可能会在京城住些日子,到底是想寻个院子。
毕竟,我那几十号人,客栈里人来人往,到底是不方便的。大哥呢,就一直住这里吗?”
吴王看了看屋子,“这里挺不错,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大家都能看着,也能给自己省些是非。”
云琅点头,“也好。那日大朝之后,想来暂时是没人敢在京城对大哥下手的。
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回头让几个人过来,隐在暗处。都是大哥之前留下的人,大哥应该也能用得顺手。”
“四妹妹有心了。说到这个,四妹妹,为兄倒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就敢断定,父皇即便是知道了我偷偷带人进京这件事,也不会真治我的罪呢?”
云琅拿了一块碟子里的点心,这是京城非常有名的一家点心铺子里的招牌点心。
小的时候,贺战每次进宫都会给她带一点,咸甜口的,带了些油脂味,她很喜欢。
她轻轻咬了一口,咬出个月牙形状来,然后递给吴王看。
“大哥,这个糕点被我咬了一口,若是我再拿刀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是不是被咬掉的这半块就少于另一半了?”
吴王点点头,但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糕点。
“路上的劫杀,屠村,父皇应该知道是谁做的了。其实,这也不难猜的,满朝文武心里应该都有数。
但如果父皇治了你私自带兵进京之罪,就像是这咬了一口的半边糕点,少了点势均力敌。
若是这般,那劫杀和屠村的事就一定会被翻个底朝天,毕竟这么好的机会,付家不会放过姚家。
最终的结果,就可能是一方把另一方给弄死。
而父皇只是想敲打姚家,并不是想真的把姚家连根给掘了。
他不深究劫杀和屠村,姚家也就不会咬着你私自带兵进京这件事。
这是一种帝王与朝臣之间的默契。
姚太傅可是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他很了解父皇,所以那日在朝堂上,姚家一系的官员连提都没有提你带兵进京的事。”
“我还纳闷了。心想,这帮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咬死我的好机会,原来如此。为兄离京多年,到底是对父皇和朝臣了解得不够。”
其实吴王这些日子都很心惊。
他都还没有准备好呢,要是就这么死了,他可太冤枉了。
那日三堂会审前,有人给他递了信,是皇后的人。
“谁又能真的了解父皇呢?不过,帝王心术嘛。谁坐上那个位置,其实心里想的也都差不多。
小妹在这里说这些,若是让旁人听了去,都能参我个擅自揣测圣意了。
古往今来的帝王,但凡有作为的,哪个不使得一手平衡之术。
朝臣们斗得越厉害,帝王之位才会越稳固。反之,若是一家独大,要么被人把持朝政,要么就取而......”
云琅到底是觉得最后那两个字太犯忌讳,没有出口。
但吴王倒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吴王对这个四妹妹确实另眼相看。
“那依妹妹看,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
云琅喝了口茶,把那糕点的另一边也咬了一口,这下倒是势均力敌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让海寇来背这个锅。刑部和都察院各派了一位官员去定州查公主府被火烧一案。其实,这有什么可查的呢?”
“四妹妹的意思,刑部和都察院的人去定州,可能是冲着定州官场?”
“定州官场与海寇之间可不是一两个官员的事。查清了定州官场,也就查清了海寇的那点事。
定州那帮人是想让蒋安澜死的,而劫杀和屠村都可以看作是对蒋安澜的示威。
如此,案子也就算是了结了。不管是对你我还是驸马,甚至是对朝臣,这就算是一个最好的交代。”
吴王听完云琅的分析之后,突然就沉默了。
“大哥是替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可惜吗?”
“所以,真相不重要。哪怕是皇帝,也可以装着看不见,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吗?”
云琅听他这话,眼里还带了些愤怒,想着前世吴王谋反失败,到底还是有理由的。
一个太过心慈的人,难以掌兵,更难以掌天下。
“大哥,他们不会枉死,我会替他们讨回来。父皇可以装看不见,但我不会。”
云琅在吴王这里也没有待太久,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
吴王本是要留她用了午膳再走,她说想去看看附近的一处房子,想早些安顿下来,吴王也就没有留她。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临街的铺面都装饰得极尽奢华。
这附近的几条街巷住的都是京城的权贵,也不怪做买卖的商人会把店铺装饰得那般出彩。
云琅撩起帘子看了看,前世的记忆闪回。
前世,她的公主府也在这附近。
马车一路往前,在十字路口右转,就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银杏叶正是葱茏时候,要到了深秋时节,才会变成金黄,极美。
路过那银杏树的大门,见里边有人进进出出,云琅便让张义在前面停了车,去打听一下那所宅子的情况。
张义很快打听了回来,“回公主,是工部的人在里边修葺宅子,说是皇上要赐给某位公主的。”
公主府?
原来,重活一世,这里还是公主府。
只是,肯定不是她的公主府。
难道,是乐瑶?
到婚嫁年纪的公主,如今也只剩下乐瑶。剩下几个妹妹年纪还小,没必要此刻就准备公主府。
既是给乐瑶的公主府,那乐瑶指婚给了谁?
沈洪年吗?
那日在皇后宫里,皇后好像提过一嘴,说皇帝让她在昨年的进士里给乐瑶挑选驸马。
她还没来得及问选的是谁,就有宫人进来说,长平侯来信了。
皇后急于看信,看完信之后又有些激动,说是长平侯要回来过端午。
这一高兴,就没往下说,她后来也忘记问了。
前世这一年,长平侯可没有回京。而是在几年之后,付胜出了事,才无诏回的京城。
为什么长平侯这个时候要回京呢?
第83章 若是我控制不住定州,我江伯阳这条命,也就殉了定州
云琅看了几处宅子,最终买下了从前公主府一墙之隔的那处宅子。
宅子不算大,但建得不错,是一位告老还乡的老臣的旧宅。
前世的时候,云琅也买过那宅子,最初是准备打通那面墙,连接公主府。那边的宅子可以给驸马会客或是读书,甚至是一个人想独处的时候居住。
毕竟,前世她觉得让沈洪年住后宅,到底是把人给委屈了。
一心想着沈洪年。
只是后来发现自己有孕了,不宜动土木,宅子虽是买下了,却一直空置。
想着等孩子落了地,她再去做这件事也不迟的。
只是后来生孩子,自己都差点死了,哪里还有心情去打理宅子。
等她缓过劲来,再看那宅子,想法又有些不同了。
她偶尔会独自在那宅子里待着,那里没有沈洪年,没有她失去的孩子,她也可以不是公主,她只是她自己,只是一个没了孩子,也不能再生育的可怜女人。
有时候,她也会在这里哭上一场。
哭完了之后,就收拾仪容,再回公主府,她不想让沈洪年看到她难堪的一面。
那处宅子,后来就是她的避风港。
所以,一直以来,沈洪年也都不知道,那处宅子是公主的。
如今买下这宅子,重新踏入这里。前世的画面历历在目。
“公主,你怎么了?”莲秀见她眼睛都有些红了。
“想起了一些从前的旧事。回头,你找几个人把这里收拾一下,家具什么的,也都不必换,保留原样就好。过两天,我们就搬进来。”
云琅赶在了端午节前,搬进了这处宅子。
过节的前一夜,她把蒋夫人和兰儿都叫到跟前。
“明日随我进宫赴宴,少说多看,特别是兰儿。若是有人问你们什么,不好回答,或是不愿意回答的,只说不知道便是。
兰儿,我再给你个任务,你要记住所有出现在你身边的贵人们的长相和喜好。等回来之后,我会考你。”
兰儿有些为难,“公主,我怕自己记不住。”
“你的记性很好,不会记不住,且用心就是。”
兰儿只得点头。
“公主,为何要让兰儿记那些?我们在京城也待不了多少日子,那些个贵人也不常打交道......”
“夫人,多认识一些人,记住她们的喜好,对兰儿来说,没有坏处。
我要的不是她跟这些人打交道,我要的是她会识人,会看人,分得清楚别人笑着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
这后宅的妇人,并不亚于朝堂,日后兰儿总会面对这样一些人的。”
蒋夫人想再为孙女说点什么,但嘴皮动了动,到底没张嘴。
“夫人,不要觉得我这是为难兰儿。”
“老妇不敢。公主为兰儿好,老妇知道。到底是老妇人见识少,一切全听公主的安排。”
蒋夫人都这般说了,兰儿也赶紧道:“公主放心,我努力记住。”
“好。你们也早些去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送走了那祖孙俩,云琅也觉得有些乏了。
泡了个澡,躺上了床,却又没了困意。
也不知道老鳏夫在做什么?
想着临上船前,老鳏夫叮嘱她要写信的,云琅便起了身,磨了墨,提了笔。
只是提起笔来,却不知写点什么。
前世的时候,沈洪年出任定州知府,她并未随同去定州,而是留在了京城。
每月都会给沈洪年写一封信。
而每次提起笔来,总是有写不完的话。
沈洪年的回信却总是寥寥几句。
大凡就是‘臣一切安好,公主安心!公主多保重,天凉了记得加衣。’
那时候,仅仅只是这么两句,她也得反复看了多遍,无比欣慰。
而今才知,那也不过是沈洪年的敷衍而已。
搁了笔,立于窗前,见窗外弯月高挂,突然有了点想法。
她回到书案前,没有写信,而是就着笔墨画了一幅月下美人图。
未着彩色,浓墨淡韵,一弯冷月高挂,反倒衬得月下美人的背影更添孤寂。
第二天一早,这幅画就随着信差飞马出了京城,直奔定州。
定州,蒋安澜在端午节这天早上得了暗卫消息,昨晚贺战不见了。
蒋安澜正让人四处寻人,又有个孩童送了信来。
看到信上的内容,蒋安澜都想把贺战抓回来,直接打断腿。
信是贺战写的。
贺战在信中说,若是今日午时,他还未回来,就请蒋安澜带兵去长鲸岛救他。不然,他就得死在长鲸岛了。
蒋安澜让人去请了江伯阳来。
定州知府如今空缺,定州的一应事务都由江伯阳这个同知代理。
说了如今的情况,江伯阳便问道:“驸马是要亲自带兵去长鲸岛吗?”
“我倒是不想去,但若让他死在了长鲸岛,别说是皇上那里没法交代,端王府也得弄死我。
这个不省心的小白脸,老子早该把他打包扔出定州,也就没这点事了。”
江伯阳也知道蒋安澜的意思,如今还不是攻打长鲸岛最合适的机会。
但人,肯定是不能不管的。
“江大人,定州的事就得你多费心了。那帮狗娘养的,但凡闻到味了,就会出来作妖。
我蒋安澜能不能回得了定州,就得看江大人能不能压得住定州这帮鬼。”
“驸马爷,江某一定尽力!”
江伯阳没有夸下海口,他不是个会吹大牛的人。
现在的情况,他确实不敢保证定州能一定无事,所以只能是尽力。
“但驸马放心,若是我控制不住定州,我江伯阳这条命,也就殉了定州。”
蒋安澜微微点头,然后让人集结船只和士兵,出海。
而江伯阳离开军营后,先让心腹下属回府衙准备,自己则去了珍宝阁。
珍宝阁的三楼上,江伯阳焦急地等待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江伯阳有些坐不住,起身要走,楼下上来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
“江大人这么着急?”
“徐掌柜不急吗?”
那男人微微一笑,示意江伯阳先坐。
“江大人是为了驸马兵带人出海的事来的吧?”
“消息传这么快?”江伯阳叹了口气,看来,定州城的那些个官员,都已经知道了。
“那么大动静,很难让人不知道。只是我没想到,驸马会选在这个时候。”
“不是驸马选的,是那位刑部贺大人。贺大人去了长鲸岛,驸马爷哪敢不去捞人。”
徐掌柜点点头,“原来如此。江大人这次来,是要我做什么?”
“你的人,帮着控制住定州,不能让那些鬼出来作妖。”
徐掌柜翘起了二郎腿,“江大人,你不能让我每次都白帮忙,我也是担了很大风险的。”
“徐掌柜,皇上让你来定州开这珍宝阁,不就是用在这些时候的吗?都是为朝廷做事,说什么白帮忙。”
那徐掌柜脸色一凛,“江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掌柜,你能骗了我,但逃不过四公主的眼睛。所以,你也别遮掩了,现在也不是遮掩的时候。徐掌柜就不想早点把定州的事解决了,早日回京去?”
第84章 那本小姐等着贺大人来找我
云琅一直让暗卫盯着珍宝阁,还真的有所收获。
先是她在珍宝阁买东西那日发现,这珍宝阁物品陈列的方式有些特别,后来买下那套送给端王妃的首饰时,又不小心瞄到了放在一旁的账本。
而账本的记账方式也很特别。
她这才细打量起珍宝阁里边的每一件东西,然后发现,里边居然还有两件是出自皇宫。
定州这样的地方,很多人连京城都没有去过,别说是见过皇宫里的珍宝了。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店里,也无人发现。
再联想到前世肃清定州官场,一定不是一个江伯阳可以办到的,那么有皇帝自己的人安排在定州,也就不足为怪。
这也说明,为什么江伯阳这样的人,一直没被那帮人给除掉。
云琅便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而后,追踪珍宝阁送信去京城的暗卫又传回消息,珍宝阁的信件到了京城直接就进了皇城。
到此刻,她可以断定,这珍宝阁就是皇帝设在定州的眼睛。
所以,去京城之前,她特意见了江伯阳一面。
其实,这个时候的云琅并不确定,江伯阳是不是知道珍宝阁背后的真实情况。
但江伯阳能在之前刘崇家被盗的事件之后,拿到珍宝阁提供的目录,这本身也有点蹊跷。
就算江伯阳不知道,但江伯阳与珍宝阁之间,肯定也不是头回打交道,是有一定默契的。
所以,叫了江伯阳来,她就直接挑明了珍宝阁背后的东家就是她的父皇。
“难怪!”江伯阳没有太过惊讶。
“江大人也有怀疑?”
“我倒没有想到过是皇上。只是,去年海寇来袭,定州城也乱了一阵,珍宝阁的徐掌柜确实帮了些忙。”
“我要没猜错,驸马后来抚恤战死的将士家属,也是珍宝阁借的钱吧?”
江伯阳点点头,“去年的大战,伤亡惨重。朝廷没有钱,一时发不出抚恤银子,但驸马不忍,掏光了自己的家底,差点都要卖房子了。一开始是跟官员们借,结果还......”
江伯阳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住。
“还什么?”云琅好奇起来。
“这个......”江伯阳有些后悔自己嘴没管住,此刻说与不说,都落不着好。
“江大人,可是信不过我?”
江伯阳赶紧起身,一躬身,“臣,不是。臣,原不该多嘴。”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你江同知这么为难?”
“公主,这件事,不怪驸马,是被刘崇等人给算计了。”
江伯阳简单说了一下在花楼的那件事。
其实,江伯阳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因为花楼设宴,他是没有去的。
当时的知府刘崇极不喜他,这种时候,自然也不会叫他。
他也是后来听说的。
“驸马不是个纵欲之人。臣在定州多年,也与驸马打了几年交道。他早年的夫人病故之后,未曾续弦,更未纳妾,也从未听说他去花楼那样的地方。
只是那些人的手段下作,约了驸马去花楼,就不会安什么好心。
驸马没有那些个心眼,少于提防,中了招,也是难免。还希望公主不要因此讨厌驸马。”
江伯阳难得替蒋安澜说了这样一番好话。
当然,也是中肯的实话。
云琅突然想起来,前世好像是听闻过蒋安澜流连秦楼楚馆,如何如何。
难不成,说的就是这件事?
云琅没有纠结蒋安澜这一段插曲,而把话引回到正题上。
“江大人,过去的事,我不会计较。我此去京城,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在定州,除了江大人,我也想不到谁人还能帮驸马。
若是到了关键的时候,还请江大人直接去珍宝阁求助,他们既是父皇派过来的,定然还有调兵的权限。
驸马若在海上与海盗一战,又或是攻打长鲸岛,定州空虚,城中必生乱。
就算是驸马赢了,定州被人抢了劫了甚至是屠了,驸马都得是死罪。你这个同知大人亦是死罪......”
蒋安澜自然是不知道云琅离去之前,还交代了这么多的。
此刻,徐掌柜看着江伯阳的眼睛,有些不太置信地问,“真是公主发现的?”
不等江伯阳回答,他又自言自语,“怎么就发现了呢?我们在这里好几年了,也没人发现。”
徐掌柜想不明白自己哪里露了马脚,江伯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徐掌柜,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徐掌柜的人看住定州的官员,其他的事我来办。”
徐掌柜叹了口气,“公主就没说怎么发现的?”
他还在纠结那个问题。
“我说徐掌柜,这个问题日后再说,可以吗?等公主回来,你也可以亲自去问公主,现在都要火烧眉毛了。”
徐掌柜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然后叫了候在外面的人,“传我的令,盯好定州的官员,若谁敢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先把人给拿下,等驸马回来,再一并处置。”
蒋安澜带着人和船直奔长鲸岛。
他甚至都来不及给潜伏在长鲸岛上的老三先送个消息。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而此时,长鲸岛上的水牢里,贺战双手绑缚悬挂,半截身子已经泡在了水里。
那落魄模样,哪还有半点京城贵公子的样子。
“贺大人,感觉如何?”
楚听云站在水牢外面,一身黑衣,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挺好,很凉快!”
楚听云哈哈大笑,“贺大人,别这么倔犟,你可以哭的,我保证不笑话你。
京城的贵公子嘛,人傻钱多还没脑子,上了当,受了骗,不算什么。你放心,蒋安澜很快就来了,你不会寂寞上路的。”
贺战在水里挣扎着,虽然知道是徒劳,但好像是以此来表达不满。
“贺大人,快涨潮了。瞧那墙上的位置,潮水来了,会灭过你的头顶。
你呢,会在死之前有一段绝望的挣扎,但不会太长,也不会痛苦很久,只是那个过程一定会把恐惧给你拉满,慢慢享受吧!”
说完这话,楚听云便往外走。
贺战大喊道,“楚听云,老子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老子要是不死,我会把今日之仇给讨回来。”
楚听云挥挥手,“那本小姐等着贺大人来找我。”
第85章 端午宫宴(1)
蒋安澜兵分三路。
一路在长鲸岛外封锁海面,拦截前来支援的海寇;一路则作为主力,正面攻打长鲸岛,以图在码头登陆上岸;最后一路则是他自己带领,准备在长鲸岛的背面,悬崖绝壁处登陆。
蒋安澜这一路最为危险,因为选择登陆的地方不只暗礁多,还有不少怪石,可能还未靠近,船就被撞出窟窿。
但好处是这个地方能出其不意。
成功登陆之后,就能与码头正面攻击的主力里应外合,来个两面夹击。
这一仗,没有驰援,没有补给,是死战!
如果拿不下长鲸岛,不能重创海寇,这么兴师动众的出征,不必等皇帝的怒火,定州那些官员用笔就能把他们给抽筋扒皮。
此时的海面上尚且风平浪静,太阳热辣地照着甲板。
蒋安澜已经到达了长鲸岛附近海域,让人停了船,静静等待。
他在等涨潮。
而此时的京城,云琅带着蒋夫人和兰儿正在宫里赴端午宴。
前来参加宫宴的都是在京三品以上的大臣及夫人,女眷们都在皇后宫里,而朝臣都在大殿陪皇上过节。
长平侯夫人早几年便已离世,此次进宫的是长平侯的两位儿媳,也就是皇后的两个弟妹。
自打送了自己的孩子去西北,这二位夫人也消瘦了许多,如今看着有些提不起精神。
姚贵妃还病着,自然也就没来。
宫中嫔以上位份的,此刻都已在列。
云琅与长公主相对而坐,位置离皇后不算远。
蒋夫人与兰儿倒是坐得更远一些,她们是谁都不认识,只是安静待着,这一生大概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贵妇人。
云琅的目光落在花白头发的长公主身上,想着长公主前世的结局,多少让人唏嘘。
她,看着也不像是会自杀的人,怎么就......
长公主似乎注意到了云琅的目光,二人视线相交,云琅端了酒朝长公主举杯,以示敬意。
长公主也端起酒杯来,算是回应。
皇后端坐高位,带着恬静又温和的笑容看着大家,讲了几句过节的吉祥话。
这种节日的宫宴,每年总会有一些,有时候是皇后主持,有时候是姚贵妃。
今日皇后的心情格外好,毕竟长平侯回京了。
众人在皇后话音落了之后,齐齐起身,向皇后敬酒。
一应的流程贵妇人们都是极熟悉的,每个人脸上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哪怕是长平侯的两位儿媳,在此刻也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也不怪这二位夫人心情不佳,老侯爷回京,二人立马去老侯爷跟前哭诉,说如何想孩子,又说西北苦寒,孩子那么小,如何如何。
长平侯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所以,这二人今日进宫,心情糟糕着呢。
“蒋夫人和兰儿可在?”
大家都正吃着,皇后这一问话,宴席突然就安静下来。
众人四下找寻,就见蒋夫人与兰儿快步到了前面,跪在了皇后面前。
祖孙二人一起向皇后行了礼。
“夫人养了个好儿子。昨年海寇来袭,定州将军大败海寇,朝野振奋,夫人教子有方。赏!”
随着一句赏,便立马有宫人端些金银玉器到了蒋夫人跟前。
蒋夫人赶紧磕头叩谢。
“兰儿,来!”
皇后朝兰儿招手,兰儿觉得这感觉挺像公主头回见她的模样,甚至连笑容也很像。
兰儿回头看了一眼云琅,云琅笑着冲她点头,她才赶紧起了身,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立马把手上的一对镯子给摘下来,套在了兰儿手上。
“来,这是外祖母给你的见面礼。”
一声外祖母,让兰儿不知如何是好。
那可是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如今说是她的外祖母。
兰儿吓得赶紧跪下,“谢,谢皇......谢外祖母!”
兰儿嘴皮都有些哆嗦了。
蒋夫人跪在下面,心都要跳出来了。
原以为,她们跟着进宫,最多是个陪衬,远远能看一眼皇后娘娘,已是福气。
哪知道,皇后娘娘不只赏了她这么多贵重的东西,还把自己的手镯戴在了兰儿手上,这是多大的恩宠。
“起来,在外祖母这里,不兴跪。”皇后拉了兰儿起来。
兰儿腿都有点不敢站直了,她才十岁而已,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你母亲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日后定然也事事为你考虑周全,你只需记住一点,以后得好好孝顺她。她......”
皇后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座下的云琅,眼睛微微有点湿润。
“她既带了你入京,你就随她在京城多住一些日子。这京城啊,是个繁华之地,多看看,多走走,小姑娘眼界得宽一些。”
皇后原本想说什么,别人不知道,云琅大概是能猜到的。
皇后定然是想说,她也早早没了生母,定能与你感同身受。
但这话没出来,到底是怕她听了伤心。
其实,重活一世,倒也不会了。
小时候那些苦难的日子,与最后的结局比起来,她倒不觉得小时候的那些日子苦了。
蒋夫人和兰儿谢恩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此时,在座的夫人里有人开了口。
“皇后娘娘如此疼爱蒋驸马的女儿,实在是让人动容。不过,四公主与驸马新婚,这过上两年啊,到底是要生几个自己的孩子的。
也不知道,那时候皇后娘娘见到亲外孙和亲外孙女,得疼成什么样。”
说话的是姚夫人。
姚太傅的二儿媳妇。
她这话可不是什么好话。
皇后哪有什么亲外孙、亲外孙女呀。
皇后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
兰儿不是亲的,云琅也不是亲的,这是多么讽刺。
但皇后却并没有因姚夫人这话不喜,她微微点头,“本宫确实是喜欢孩子。
无奈,本宫福薄,嫁给皇上二十来年,尚未有一儿半女。
不过,皇上的孩子,亦都是我的孩子。且不论哪位公主出嫁,亦都是我的女儿出嫁,哪位皇子日后承继大统,亦都是我的孩子承继大统。”
她这话,说的时候带着笑意,如春风,如暖阳,明媚得不像样子。
但听到众人耳朵里,那便是各有滋味了。
而且,无人敢接她这个话头。
第86章 端午宫宴(2)
云琅更衣出来,见园子里的石榴花开了。
红红火火缀在枝头,十分喜人。
她在定州的公主府倒是没有石榴,或许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上几株树苗,栽在府里,过上两年,也能吃上石榴了。
看着石榴花有点走神,且听得身后有人说话,“石榴多子,寓意自是好的。哪怕贵为公主,嫁了人,到底是要生得儿子,余生才算有个依靠。”
云琅转过头来,就见长公主站在身后。
长公主伸手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别在了云琅的发间。
云琅微微福身,“谢姑母教诲。”
“不是教诲,是这二三十年生活的教训。古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子远计之。
但古人说的是子,不是女。我也好,你也好,生在帝王家,都不是过被随便赏赐的物件罢了。”
云琅知她有些怨怼,但这宫里到底不是说这种话的地方。
“姑母,慎言!”
云琅拉了她的手,“云琅知道姑母这些年不容易,但姑母还有孙儿,并不是没有指望。
等宴席结束了,姑母可愿去我那里坐坐,我刚买的宅子,姑母替我看看。”
长公主明白,这是云琅有话要说,而宫里不方便。
她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二人再回宴席上,皇后已然不在,而几位贵妇人正围着蒋夫人和兰儿说话。
“瞧瞧,这些个势力眼的女人。”
长公主嗤了一句,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云琅在旁边听了一会,几位夫人都是问兰儿可曾定亲,平日里都有些什么喜好,公主待她如何云云。
蒋夫人有点招架不住,兰儿略显慌乱,但对答倒也得体。
“各位夫人,我家兰儿还小,你们这般围着她,叫她怎么回答。要不,大家问问我?”
众人见公主这么说了,倒也不好再围着,纷纷笑着散去。
云琅这才摸了摸兰儿的头,“吓着了?”
兰儿摇头,“兰儿怕说错了话,给公主丢人。”
“你答得很好。”
蒋夫人在旁边有点慌,“公主,兰儿还小,她的亲事......”
到底是怕云琅给兰儿把婚事定下,蒋夫人可不想让孙女嫁来京城,看看这些个贵妇人,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的亲事由她自己作主。我或者是驸马、夫人,都无权替她决定谁陪她度过一生。”
蒋夫人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此时在宫中,又不便多言。
等宫宴结束,云琅去皇后那里告别。
皇后身子有些乏,靠在软榻上休息,不过,并没有睡着。
云琅坐到软榻边,替皇后盖上了薄毯,小声道:“母后,我今日先出宫去了。等过几日,我再进宫给母后请安。”
说完,她便要走,却被皇后给唤住。
皇后坐起身来,云琅赶紧上前扶着,拿了软垫给她靠在腰后,让她能舒服一些。
“皇上大概是要指婚乐瑶给沈洪年。那日跟你说了半截,后来倒是忘了。”
云琅在心里感慨,这一世,到底是让乐瑶如愿了。
“那是要恭喜乐瑶姐姐了,昨年的探花郎,倒是郎才女貌。”
皇后注意着云琅的眼睛,似乎是想从她眼里瞧出点什么来。
但云琅的眼底无波,平静得很。
“沈洪年如今还在大理寺的监狱里,你是如何打算这个人的?”
“儿臣......”
云琅对于沈洪年只有利用,哪有什么打算。
如果沈洪年没能从这场困局里活出来,她也算为前世的自己报了仇。
如果沈洪年能活出来......
现在,沈洪年不只是能活出来,还活得有了进阶。
从阶下囚到驸马爷,恐怕话本都不会这么写。
云琅明白,这是她的父皇要用沈洪年了。
用在哪里呢?
定州。
这么说,沈洪年依然会做定州知府。
想到这里,云琅在心里默默地叹气。
之前在定州与沈洪年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诓骗而已,如今可是有意思了。
“如何打算,还得看沈洪年是个什么心思。三年出一个探花郎,他的聪明才智会比朝中大多数官员要高。”
皇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想见沈洪年?”
“是想见一见,但现在时机不对。这件事,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沈洪年若是娶了乐瑶,他与姚家也不会一条心。但他也未必会与我和大哥一条心。
他这个人,年纪不大,但滑得很。既是父皇要用他了,他大概率是要走大理寺卿那条路。对他来说,目前也是最好的一条路......”
皇后静静看着冷静分析的云琅,思绪有点游走。
等云琅停下来,皇后才回过神来,“当初,我是想让你嫁给沈洪年的。”
“母后,蒋安澜很好!”
她拉了皇后的手,“儿臣不稀罕什么探花郎,更何况还是心眼不少的男人。
我现在觉得挺好,婆母也不是个事多的人,兰儿也乖巧。最重要的是,蒋安澜会向着我。”
云琅眼里带了几分穿越时光的忧伤,虽然很淡,但皇后还是感觉到了。
她握紧了云琅的手,“知道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不管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对了,侯爷回京了,我也只能在宫里见他一面,你得空去一趟侯府,看看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我那两个弟妹呀......”
皇后一说这个,就不免叹气。
云琅出宫之后,便开了张礼单让张义去采买,她准备第二天去长平侯府。
长公主也在她前后脚到了府里。
两位皇家公主相对而坐,身边亦无外人。
“你有何话与我说?”
长公主倒是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客套。
“姑母倒是一如继往的急性子。”
“姑母比不得你,你好歹还有皇后替你处处打算。我如今,男人没了,儿子没了,孙子还小,皇上......”
她苦笑一声,“你也最好记住我如今的境遇,咱们这些个公主啊,到底比不得皇子。
就说我那端王叔,一辈子没有任何作为,日子却过得比谁都好。
有权,有势,不管是先帝在时,还是如今的皇上,都敬着他,供着他。”
“姑母错了。”
长公主挑眉,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哪里错了?”
“姑母是我大乾王朝的长公主,地位仅次于父皇母后,高于所有的亲王。哪怕是端王这样的亲王,也比不得姑母。
姑母此次进京,为的是镇北侯世子之位,但父皇定然不许。姑母想过为什么不许吗?”
“不就是觉得我那孙子年纪小,驾驭不了镇北侯手中的军队嘛。但镇北侯身体康健,不过十来年,我那孙子也就大了......”
“姑母,你又错了。”云琅打断了她的话。
“哪里错了?”长公主可有些不太高兴了。
“姑母有没有想过,父皇不让你的孙儿做镇北侯世子,有没有可能是根本就不会再有镇北侯呢?”
第87章 她想先下手为强
“你是说......”长公主突然站起身来,一脸惊慌,“不可能,镇北侯在燕州多年,踞守北方,怎么可能......”
“姑母,你猜,长平侯为何回京了?”
云琅在她还惊愕中,又补了一句。
“西北已经稳定,父皇如今的重心都在东部沿海,所以才有我这个公主下嫁定州将军。
姑母也说了,镇北侯踞守北方多年,想想当初姑母是为何下嫁的?”
长公主坐在那里久久不能缓过劲来。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皇后的话。
“何必留恋一个镇北侯世子之位,若是哪天打仗,说不定还得让孩子折在了燕州。不如,听我的,没准儿能给你那孙儿求个别的。”
她是听了这话,才跟着皇后离开的。
但后来,皇后并未与她说能求到什么。
皇后吩咐她的话,她也都照做了。
比如,在跟皇帝谢恩的时候,说起姚贵妃有意把三公主许给镇北侯的小儿子,还提到了世子之位。
其实,镇北侯的小妾从未在她面前说过那些话,但那个女人也可恶得很,仗着镇北侯的宠爱,根本不把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
这时候,能给那女人上点眼药,她何乐而不为。
近几日,她其实是有点坐不住的。
这次进宫参加宫宴,原是想跟皇后再谈谈,毕竟她可等不起。
皇上是让她在京城住些日子,但孙儿的事落实不下来,她到底是坐不住的。
“姑母是不是有点明白了?”云琅看她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端了茶轻轻饮了一口。
“父皇让姑母在京城住一段日子,何等用心良苦,姑母可不要辜负了父皇对姑母的一片心呀!”
前世,镇北侯一家被收拾了,是在长公主自杀之后。
长公主在她婚礼之后向皇上求孙儿的世子之位,但皇上并没有答应。
大闹一场之后的长公主回了燕州,不过半年时间,就传来长公主自杀身亡的噩耗。
以长公主自杀为由头,皇帝下令调查长公主之死,由此拿下了镇北侯一家,从此解除了镇北侯的兵权,兵权收归到皇帝手中。
那时候的云琅还不明白,长公主之死,只是一个让皇帝动手的理由而已。
如果不是早就有打算和准备,不可能那么顺利拿下一个手握重兵盘踞燕州多年的军侯。
“你怎么知道?皇后说的?”长公主到底是回过味来了。
云琅只笑不答。
可以当是默认,也可以当是她只是没有反驳而已,只看对方怎么想。
而此时的长公主,当然觉得是前者。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又如何?我那孙儿又能得到什么?”
“那得看姑母想替孙儿求什么了?是有权有势的重臣,还是一个富贵闲人。
若是前者,这天上可掉不下馅饼来,姑母打算用什么来换?
若是后者,那姑母什么都不用做,单是姑母当年出嫁时的那些嫁妆留给孩子,亦能让他一辈子富贵。”
长公主听出云琅的言下之意,只是她有些意外。
从前,她连这个四公主的名字都没有听过,这一次回京才知道有这么个四公主,亦知道这是个不受皇帝喜欢的公主。
比她更不如。
可看看她现在说话的样子,那底气十足的模样,倒是真的跟皇后很像。
“你想让我做什么?”
“姑母说话直爽,我也不拐弯抹角。我听说,姑母从前与朝阳郡主关系极好。改天,可否请姑母带着云琅去拜会一趟朝阳郡主。”
“朝阳?”
长公主眯缝着眼睛看云琅。
这朝阳郡主是端王妃唯一的女儿,更是端王妃的掌上明珠。当初选郡马,那也是朝阳自己挑的。
而朝阳挑的那个人,既不是权贵世家的公子,也不是科举入仕的读书人,而是一个酷爱着书立说的闲人。
当年,谁不说朝阳郡主选了个窝囊废,百无一用。
但重活一世的云琅知道,沈洪年与这个百无一用的窝囊废成了至交。
此人擅谋略,一身的才学,虽然不喜官场,但没有哪个男人不希望一生所学,有所抱负。
她不知道前世的沈洪年是怎么说动这位郡马的,但现在她想先下手为强。
吴王身边,需要一个能为其出谋划策的人,而且,这个人还要不招别人注意,并且有强大的背景。
“你见朝阳做什么?她如今跟郡马住在城郊的庄子上,与世无争,夫妻二人过得跟神仙一般。”
长公主实在想不出朝阳身上有什么让对方可取的。
这些年,她在燕州,倒是没有断了与朝阳的联系,常有书信往来。
这次回京,本也提前在信中说了,事情办妥之后,就会去寻朝阳一聚。
“姑母答应吗?”
长公主看不透云琅的目的,但想着反正要去见朝阳的,带着她一个丫头去,倒也无妨,便点了点头。
千里之外,长鲸岛。
楚听云看着远处的海面,乌云正在聚集,似乎风浪要来了。
“大小姐,蒋安澜真的会来吗?”
“他一定会来的。这可是定州那帮狗官给他做的局,他若不来,贺战就真活不成了。
到时候,端王府可不会放过蒋安澜。他若是来了,不管他与朱九那帮人杀成什么样,输赢如何,于我来说,都有收获。
你在这里等着,若是蒋安澜能从这里爬上来,就按第一套方案来。若是不能,那就执行第二套方案。我得去前面的码头瞧瞧,这样的热闹可不多见。”
第88章 我想杀你,跟赢不赢都没关系,只看老子心情
潮水已起,风浪却像从天而降一般。
涌起的潮水不断拍打着岸边的怪石与悬崖。
蒋安澜的人已经开始往悬崖上攀爬,如今水位高了许多,攀爬起来倒是能省一些高度,但风卷起浪拍打悬崖,不过瞬间,便有几人坠入海中。
两条鸟船在风浪里不断摇晃,桅杆发出吱呀响声。
蒋安澜见士兵掉落海里,一边让人打捞落水的人,一边拿了准备好的装备跳入浪花里,开始在悬崖上攀爬。
其实,为了这场悬崖登陆,蒋安澜自打去年大战之后,就专门挑了水性和攀爬能力最好的士兵来进行特殊训练。
要求他们攀爬技术好,也要求他们水性好,万一掉到水里,一时半刻打捞不起,也不会轻易丢了性命。
但今日不是个好天气。
五月潮,在端五这日比之往年更为凶悍。
他原是想趁着涨潮,水涨船高,再攀爬这悬崖绝壁能轻松一点,哪知道风浪太大,反倒成了阻力。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副将周启带领的主力已经在码头方向拉开了战场,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蒋安澜刚爬了一半,一个浪头过来,便有跟在他后面的士兵被浪拍下,他几乎是在同时扔出了绳子,缚住了坠落的士兵,也因为重力和风浪,险些害他也一并跌落。
好在是有惊无险,蒋安澜到底是第一个爬上悬崖的。
然后放下绳子,让剩下的士兵都爬上来。
“蒋安澜,你到底是没有让我们大小姐失望!”
蒋安澜回过头来,已见士兵拿着刀架在了一个小姑娘的脖子上。
他识得那小姑娘,那晚在瓦舍见过,也是差点要了贺战命的那个卖花姑娘。
“蒋安澜,我们大小姐好心帮你,你的人就这么不懂事?”
那姑娘站着没动,只是斜了一眼身边拿刀架她脖子上的男人,满眼的杀气。
蒋安澜倒也没让人把刀放下,“楚听云可不是什么好心,她抓了贺战到长鲸岛,还以贺战的名义给我送信,也不过是想利用我报她那点私仇罢了。她让你在这里等着我,总归是有交代的吧?”
那姑娘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才道:“不怕死,就跟我来!”
此时,她才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
蒋安澜带的人比较少,百十来人,还因为爬悬崖的时候损失了十几个,但如今这几十人从背后杀出,要的是让对方自乱阵脚,倒也足够了。
更何况,还有楚听云搞事,蒋安澜倒是不怕人少。
码头那边又是风浪,又是厮杀,喊杀声与风浪声此起彼伏。
有人带路,可以省了很多时间,不只能精准击杀,还点了好几处海寇的房屋。
当岛上浓烟起,本来还在码头作战的朱九自觉不妙,“去,把楚听云那臭娘们给我抓来。”
一队人马应声而去。
楚听云这会儿还在岛上找她老子楚昆。
之前传出消息说楚昆死了,但其实楚昆只是被软禁了,一众忠心楚昆的老部下确实被杀了不少。
朱九后来让人给她递了消息,说是想救他老子,就得把那位京城来的贺大人抓回长鲸岛,一命换一命。
虽然这是个明晃晃的坑,但楚听云也只能往坑里跳。
所以,她一面假意赞同贺战的提议,一面打着自己的主意。
此刻,她在长鲸岛能用的人有限,而朱九这个蠢货,可能也觉得,楚昆还在自己手里,楚听云就只能投鼠忌器,所以根本没管她和她身边那个丫头。
这会儿岛上起了火,滚滚浓烟,哪怕是此刻风浪大,云层压着海面,亦能看到那浓烟升腾。
在外围封锁海面的将士也知道他们的将军已经成功登陆,杀得也就越勇越凶狠。
周启更在看到浓烟之后,跳上风雨飘摇里的战船,夺了士兵手里的鼓棒,亲自敲响战鼓。
他的手带着血,每敲一下,就高喊一声‘将军登陆成功’,每喊一声,那码头的厮杀也就更为惨烈。
楚听云凭一人之力,砍杀了前来抓她的那十几人。
只是最后到底大意了,一个没有死透的海寇,起身朝她后背捅刀子,幸得此时蒋安澜刚好赶到,扔出来的剑正中那海寇后背。
楚听云听到动静,这才转过身来,意识到危险。
“不必谢我!”蒋安澜三两步到跟前,从那死人身上拔出剑来,带血的剑刃在那死人身上擦了擦。
“楚听云,贺战在哪里?”
楚听云笑了笑,“哦,差点忘了。这会儿潮水起来,水牢大概都淹透了。那位贺大人怕是......”
楚听云有些可惜地摇头。
“贺战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楚家的牌位都烧了,再掘了你楚家的坟,还有你母亲的,把他们的骨头镶嵌在城门楼下,让每个进出城的人,每天都踩踏上一遍。”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蒋安澜给了她一个‘老子从不开玩笑’的表情。
“敢和我玩这样一手阴的,你就该想到后果。”
楚听云紧握了手中的刀,哪怕牙都快咬碎了,她也没敢对蒋安澜出刀。
不是她怕打不过,也不是她怕死,而是她最在意的东西被蒋安澜捏着。
楚听云只得带了蒋安澜去寻贺战,但水牢已被潮水灌满,贺战哪里还有影子。
“人呢?”
楚听云抓过守水牢的看守,这是她的人。
“我一直守在这里,没有人来,也没人离开,我也不知道......”
水牢里此刻只能看到那副之前禁锢贺战双手的铁链。
蒋安澜可没有半点客气,转身刀子就扎进了楚听云的肩胛骨,把她给钉在了石墙上。
鲜血涌出,楚听云疼得脸都有些扭曲了。
“蒋安澜,你还没赢呢,现在就想杀了我?”楚听云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想杀你,跟赢不赢都没关系,只看老子心情。”
说完,蒋安澜又夺过楚听云的刀,连她另一边的肩胛骨也给钉上。
鲜血不断涌出,这画面又血腥又残酷。
“给我把人看好了。”蒋安澜扔下话,让几个人去寻贺战,自己则带着人去码头支援。
战斗持续了几个时辰,天都黑将下来,海上的风浪平了,厮杀声才渐渐平息。
蒋安澜一身是血,坐在码头边静静地看着海面。
周启来汇报了一下战损,又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好在是,朱九被杀,朱九的几个心腹也都被擒,此刻都打断了手脚,躺在不远处哀嚎。
“将军,老三来了。”周启的声音有些轻。
第89章 你有点输不起
老三,大名洪寿,是蒋安澜的发小。
洪寿未在军籍。
洪寿家里做小买卖,但洪寿其实是个读书人。
虽然比不得像贺战这种能中进士的读书人,但洪寿也有秀才功名的。
他原是乡间的教书先生,却因海寇入侵,不只杀了他的家人,还奸淫了他的妻子。
妻子不堪受辱,自杀而亡。
打那之后,洪寿就立志要给妻子和家人报仇。
后来,在蒋安澜的安排下,洪寿去了长鲸岛潜伏。这一去,便是好几年。
“将军!”
洪寿身形消瘦,一张寡骨脸,看着就是亲缘浅薄的面相。
“这些年,辛苦你了。”
蒋安澜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
“能给家人和妻子报仇雪恨,不辛苦。”
蒋安澜点点头,“明天一早回定州,你也回家去好好休息一阵。”
“将军,那位贺大人......”洪寿有些欲言又止。
“嗯?知道什么就说。”
“我听说水牢里关了个京城来的大官,等打起来之后,便趁着无人想摸进去看看。但我进去的时候,海水已经灌进来的。只是这时候,水牢里已经没有人了,也没有尸首。”
“那可是邪了门了,大活人就这么没影了。”
“我听说,楚听云被你......她倒是跟其他海寇不一样,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的身份她早就发现了,但好几次都是她替我打掩护。不然,我也等不到将军攻到岛上。”
蒋安澜这会儿才想起还被钉在墙上的楚听云,便让人去把楚听云给带过来。
结果,楚听云也不见了。
不只楚听云不见了,之前给他们带路的那丫头也不见了。
长鲸岛不小,如今天色又暗下来,楚听云更熟悉岛上的情况,要躲起来,他们也是很难找的。
此刻,在海面上负责封锁和拦截的战船也都陆续靠岸。
大部分前来支援的海寇被歼,但一部分驾船逃离,去了更远的外岛。
这一仗下来,无论是人员伤亡还是战船损失,那都是个不小的数字。
夜色来临,岛上生起了火,鏖战了半日的士兵到此刻也才能稍作休息,吃些食物填饱肚子。
在岛上的某个岩洞里,贺战正架起篝火烤上了刚刚抓来的一众海货。
贝壳类的烤得嗞嗞作响,不断冒泡,还张开了壳,看着就很有食欲。
几条巴掌大的鱼用棍子叉着,一面已经烤得金黄。
贺战拿起一只扇贝,有些烫手,又赶紧扔到地上,然后从腿间抽了匕首出来,挑出了扇贝肉。
递到嘴里尝了一口,“鲜!”
他对这个味道很满意。
而三米开外,靠在岩壁上,身上都是血的楚听云此刻无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的嘴唇干涸,带了些惨白之色,看样子蒋安澜的那两刀,让她失血不少。
“想吃?”
贺战示意了一下自己刚刚挑出来的螺肉,楚听云则对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脸去。
“想吃就求我,别不好意思。我是读书人,最是怜香惜玉,只要你求我,求得好,我肯定不会为难一个女人的。”
贺战拿了螺肉到楚听云眼前晃悠,但却没有要递到人家嘴里的意思,也就是让人闻闻味,然后把那螺肉递到了自己嘴里。
“这螺肉可真是鲜美,比我在京城里吃过的,都要好吃。咱们聪明人,就别跟自己过不去,毕竟,求人也不丢人。”
说着贺战把手搭在了楚听云的肩膀上,大拇指却很调皮地按住了对方肩胛处的伤口。
鲜血就像榨果汁一般涌出。
楚听云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吭声。
“我这个妹夫,下手还真是狠。怎么说,咱们楚大小姐也是个姑娘,瞧瞧,这血......”
贺战的手又按了另一边的伤口,鲜血也如期而至。
“哎呀,这得多疼啊!”
他把别人的伤口按出血来,还一副替别人疼的模样。
楚听云这会儿也就是没力气,但凡有力气,她也不能在这里被贺战给如此欺负。
“姓贺的,要杀要刮随便,少他娘的碰老子。”
贺战摇摇头,“楚大小姐,你这就是碰瓷了。我呢,纯属是好心替你检查伤口,你看,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这么误会我。我这哪儿是碰,真要碰,那也得把衣服给扒了......”
话音落下,就听得衣服的撕裂之声,楚听云本能地想伸手护一下胸前,但双手根本抬不起来。
衣服让人扒了,而两边的伤口更是毫无遮拦。
“楚大小姐,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这张脸是黑了点,但身上倒是挺白净。”
楚听云哪怕是在男人堆里长起来的,但到底还是有几分身为女人的羞涩。
特别是一向要强的她,此刻连抬手都做不到,她更多的愤怒是对自己,不是对眼前的男人。
因为男人嘛,没几个好东西。
“姓贺的,就你这样还世家子弟,还进士出身,还读他娘的读圣贤书。
呸,狗东西,你他娘的读书读到牛屁眼里了。进士?进士个鬼,都他娘的是、虚伪,人渣,畜生......”
楚听云正骂着,嘴里却被塞了一块手帕,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杀意。
“楚大小姐,你有点输不起呀。之前怎么说的,不是等着我来找你吗?
你看,要不是我救你,等我那妹夫把海寇都给收拾完了,就得回头收拾你了。我救了你,你还这么不知感恩......”
他一边说着,一边弄了些药粉往楚听云的伤口上洒。
伤口传来像是灼烧般的刺痛,楚听云紧皱着眉头,垂着的手,无力地捏着衣角。
“疼就叫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说完这话,贺战似乎又反应过来,“哦,你的嘴给堵上了,那就别叫了,忍着吧!”
洒了药粉,包扎了伤口,贺战再把自己的外袍给脱下,盖在楚听云的身上。
他的外袍对于楚听云来说是宽大了些,但伤口用药过,那份灼烧退去,似乎连疼都一并退去了。
这个时候,岩洞外面有了脚步声,“公子!”
“进来吧!”
贺战坐回到火堆边,进来的男人先是看了一眼堵着嘴的楚听云,这才道:“驸马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此刻正在找你。你看......”
“给他递个信,我晚一点去寻他。发现楚昆的踪迹了吗?”
第90章 这是那帮人的断臂之策
楚昆还没有找到。
蒋安澜也是在见了洪寿之后才知道,楚昆其实并没有死,而之前传出来的消息,都是朱九等人故意放出来的。
打断手脚的那几个朱九的心腹,倒是供出了关押楚昆的地点,但等蒋安澜的人去时,楚昆已经不见了。
蒋安澜有理由怀疑是楚听云救走了楚昆,但人肯定还在岛上,毕竟朱九之前怕楚听云逃走,已然控制了岛上所有的船只,后来海面被封锁,楚听云就算弄到船,也不会冒险带走楚昆。
夜色渐渐深了。
蒋安澜却没有困意。
他在等贺战那小子。
烛火摇曳,夜风微凉,带着咸味的风,是蒋安澜从小闻到大的。
但贺战并不喜欢。
他觉得太腥。
“驸马果然英勇,一战就拿下了长鲸岛!”
人还未到,声音先到。
蒋安澜回头,就见贺战提了两壶酒迈步进了营帐。
只是下一刻,蒋安澜的刀就到了贺战脖子上,“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不然,我就拿你去祭我那些本不该死却死在这场战斗里的士兵。”
贺战倒也不惧,面不改色,“驸马,只要打仗就会死人。没有该不该死一说,他们为国战死,那是荣耀。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当自己这个定州将军,是怎么上位的?”
“但他们可以不用死那么早,甚至不用死那么多人。是你,是你的鲁莽......”
蒋安澜心痛于那些战死的士兵,他们有些经历过昨年的大战,有些是昨年大战之后才从别处添加到定州军里的。
但都是鲜活的生命,而这些生命背后,都是一个个家庭。
蒋安澜难以压下心中的愤怒,他没办法宰了这小子泄愤,但揍一顿,还是可以的。
所以,刀被扔了出去,下一刻,便揪着贺战就要一顿揍。
贺战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哪能真让他揍,一边还击,一边躲闪,嘴也没闲着。
“蒋安澜,你敢打大舅哥,回头我就跟公主告状,让你一辈子上不了她的床。”
人家本来就在气头上,还非得说这个最让他不喜欢的,贺战不挨揍,谁挨揍。
被蒋安澜连揍了两拳之后,第三拳落下,却有人挡在他们中间,护住了贺战。
“驸马爷,差不多行了。再打下去,你就真没法跟公主和端王府交代了。”
蒋安澜看着眼前的男人,虽是头一回见,但刚刚拦的那一下,他便知道这人身手了得,恐怕并不在他之下。
再看此人打扮,应该是贺战的护卫。
“我说他怎么敢有那么大胆子到处乱跑,原来身边是有高手护着,我那些个暗卫居然都没有发现。”
贺战虽然这会儿胸口还疼着,自己揉了揉,又得瑟上了,“那是,五哥可是端王府一等一的绝顶高手。
别说是公主身边那些暗卫了,就算是皇宫大内的暗卫,五哥那也是不遑多让。怎么可能让你派的那些人给发现了呢?”
“公子,少说两句。正事要紧,王妃还等着你办完这边的事,早日返京。”
“那你让他别揍我,我现在还疼呢......”
这位叫五哥的,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他一脸严肃地朝蒋安澜拱手,“驸马,我家公子毕竟年少,处事欠缺些经历,还请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二位先说正事,我去外面守着。”
五哥退了出去。
贺战离蒋安澜还有好几尺远,他到底是怕蒋安澜再揍他。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蒋安澜这会儿不说消气,至少人是肯定不能揍了。
京城的水深,贺战身边跟了这么个高手,他的人却全然不知。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端王府要在定州的事上参一脚,他也说不好。
他不想给公主惹麻烦,也不想今日之事再节外生枝。
“我确实跟楚听云提过合作的事。她报她的私仇,我办我的公事。但是,她拒绝了。
没过两天,她又主动来找我,说是改了想法,要与我合作。还说她的父亲楚昆没死,而是被朱九给关了起来,如果要合作,就得让我跟她一起去岛上把楚昆救出来。”
蒋安澜给了他一个‘你可真白痴’的眼神。
但贺战不服,“你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我能不知道她什么心思吗?
是她自己的谋划,还有被别人要挟,原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我去岛上。我哪能让她失望,我对双方的合作是很有诚意的。”
蒋安澜都又有点想动手了。
这个真不是能不能忍的事。
“我一去了岛上,就被朱九的人给关进了水牢里。这个女人也是个没良心的,没帮我说过半句话,还想让我死在水牢里。幸好,有五哥一路跟着。”
贺战自己说得挺热闹,蒋安澜属实无法理解这个世家公子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是觉得好玩吗?
还是觉得刺激?
又或是逞个人英雄?
“她那么没良心,你还把她给救走?”
蒋安澜本来不确定是贺战带走了人,但瞧这小子说起来的模样,还有之前那个五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妹夫,那可不叫救,那叫......报仇!你虽然替我捅了她两刀,但这仇嘛,还得自己亲自报,才能解恨。”
“你把她杀了?”蒋安澜挑眉。
“没有,就是替她伤口再放点血。我跟你说,妹夫,她都不喊疼。
我瞧着那血流出来,我都替她疼。
还得说,下手狠,还得是咱们定州将军更狠些。我那点小孩子的把戏,拿不出手,实在拿不出手。”
蒋安澜听着他那阴阳怪气的话,懒得跟他计较楚听云的事。
“不过吧,这一系列的阴谋,倒也不是那么个丫头能谋划的。
先是岛上的叛乱,再传出楚昆被杀,后又有楚听云引我上岛,而后引你定州将军不得不出战长鲸岛。
这个局的真正用意,可不是在与海寇之战上,应该是在别处。”
贺战突然正色起来,其实,这也是蒋安澜上岛之后想到的。
他曾推演过登岛作战的整个过程,而且推演了不只一两遍。
战后听了几方汇报,海寇的数量与今日参战的数量也不对。
也就是说,海寇还有些力量被隐藏起来了。
朱九那个莽夫没有这样的筹谋,而楚听云更没有那样的人手,能做这样谋划的人,只能是定州那帮人。
“若是此战你赢了,海寇之患解除,皇上就不会再盯着定州。若是你输了,他们就会说你用兵不慎,只用几道奏章就能把你这个定州将军给打下马。
若是此时定州再有抢杀,你蒋安澜更是死罪。”
“若是前者,然后呢?”蒋安澜反问。
“若是前者......”贺战正在思考,蒋安澜则道:“这场仗,只是他们想借我的手杀了朱九为首的海寇,而真正为他们所用的那些人,定是在别的海岛藏起来。
最多消停半年,海上照样会有海寇,或许不足以来犯定州城,但抢劫过往商船仍旧游刃有余。这是那帮人的断臂之策。”
第91章 嫁妆
京城。
云琅一早便带着礼物去了长平侯府。
昨天送走了长公主之后,她还专门叫了兰儿过来,问了问宴会上见到的那些人。
兰儿的记性很好,虽然有些人的身份她并不清楚,但却能用画笔把每个人的特征和服饰都给画下来。
云琅很是满意。
这会儿去长平侯府的路上,她还在想着,等这两天的事忙完了,一定得带着兰儿好好逛一逛京城。
长平侯府,前世她来过很多回。
与侯府两位少夫人极为熟悉,所以这次让张义采买的礼物也都这两位少夫人喜欢的。
至于给长平侯的礼物,那就更特别一点,是她从定州带过来的千年老参。
千年老参这种东西,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极为稀罕。
两位少夫人陪着云琅闲话,长平侯旧疾犯了,此刻大夫正在为其施针治疗。
因为知道这二位少夫人的性子,云琅与她们聊天也都能聊到人家心坎上,所以三人虽是头一回这么在一起聊天,却是相谈甚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侯府管家便来传话,说是侯爷请公主去书房说话。
云琅起身,出前厅时,正好看到府里的下人带着一位背药箱的中年男人往外走。
她虽然只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但男人背的那个药箱倒是非常眼熟,而且药箱上还有一个篆字的‘涂’字。
进京前,她连夜赶去了涂家村,为的就是寻这位涂大夫。
村里人说他半年就被一位贵人接进京看诊了,难道就是长平侯?
但是,也不对。长平侯是这两日才回的京,不可能半年前就把人给接进京了。
“公主,这边请!”
管家的话打断了云琅的思绪,“刚才出去那位,是给侯爷瞧病的大夫吗?”
“是。”
云琅没有多问,跟着管家进了书房。
前世,云琅没怎么跟长平侯打过交道。
一方面是长平侯就没怎么在京城,另一方面,她也没有什么事,非要跟长平侯打交道。
所以,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单独见到长平侯。
书案上放着她送的那盒千年老参,云琅一眼就瞧见了,心想,莫不是侯爷不喜欢?
“公主送的礼太过贵重,这样的千年老参,怕是皇上也宝贝得很。”
云琅收回自己落在书案上的视线,笑着看向长平侯,“侯爷,不瞒你说,这千年老参原也是我让人偷来的,从前定州知府刘崇的私库里。”
长平侯倒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一点都没有遮掩,说得这么直白。
“侯爷千万别嫌这东西来路不正,我只是想让侯爷身体康健。有侯爷在,有西北军在,母后才能安坐皇宫。”
“这么说,是你母后的意思?”
“那倒不是。母后可不知道我干的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我自小孤苦,在宫里多亏了母后照拂,母后最为惦记的就是侯爷的身体,我也只是想尽些绵薄之力,替母后分忧。”
长平侯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公主来。
四公主云琅,都说是皇帝最不喜欢的公主。
为什么不喜欢呢,没人知道。
从前李妃在的时候,李妃也是受宠的。
但李妃病死之后,这位四公主就好像被皇上忘记了一样。
最近皇后给他的几封信里都提到了四公主云琅,他也听说了那日在朝会上,云琅舌战群臣的事。
“公主既是有心,老臣就收下了。”
“侯爷,你是母后的父亲,亦是云琅尊敬的长辈。按说,云琅应该叫你一声外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高攀了侯爷。”
“那公主可想好了,你要叫了我这声外祖,公主和付家就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主如今嫁给了定州将军,也不是无依无靠,可没必要非得淌付家的浑水。”
云琅站起身来,然后在长平侯跟前行大礼,欲跪之时,却被长平侯给拦住。
“公主,你生在皇家,跪天跪地跪父母,可没有跪一个臣子的先例。”
云琅抓住了长平侯的手,“蒙外祖不嫌弃,云琅无论何时,皆与付家同生死,共命运。”
说着,云琅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举起带血的二指发誓,“我沐云琅今日在此立誓,不管侯府后来如何,我定不离不弃。如若有难,我必倾尽全力为之奔走,哪怕是搭上我自己的命。如有违背誓言,必生蛆长疮,不得好死!”
长平侯倒是没有想到她能发这么毒的誓言,最终扶了她起来。
“孩子,难怪你母后疼你。既是一家人,日后有困难,只管跟外祖说。”
“云琅谢过外祖。”
二人再次落座。
长平侯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你母后福薄,到底是没有皇子,所以如今的局势对付家并不利。这个时候,别人都巴不得......
好了,不说这个。你出嫁的时候,我也不在京城,未能给你添上一份嫁妆。来,这个拿着!”
长平侯递了一份册子过来,云琅双手接过来,原以为都是些金银珠宝一类的东西。
但翻开册子,里边却写着很多人的名字和生平,云琅没敢看完,赶紧起身。
“外祖,这个......他们都是追随你的西北军,我不能要......”
长平侯也跟着站起身来,粗大的手掌按在那份册子上,“既然是给你的嫁妆,自然不能小气了。
这五百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西北军,论作战的能力,以一敌三不在话下。
每个人不说身经百战,那也都是战场上淬炼过的。他们分几批到达京城,如今都安营在城外,等你回定州的时候,一并带走。”
说完这话,不等云琅反应,长平侯就冲外面叫了一声,“赵羽!”
云琅转过头去,就见一位身穿甲胄的少年将军快步进屋。
“赵羽见过侯爷,见过公主!”
赵羽?
云琅前世听过这个名字。
金甲寒光映战旗,红颜一怒万军嘶。
说的就是赵羽。
赵羽是个女的,但眼前的少年将军......
云琅还真把她认成是男人了,毕竟她的身上真的瞧不出半点女子之气。
“赵羽,以后,你和你的人都跟着四公主,绝对听从四公主的命令。”
赵羽的目光,这才落到云琅脸上,“侯爷......”
她似乎欲言又止,但对上长平侯那凌厉的目光,到底只说了一句:“赵羽听令!”
第92章 我倒是有一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定州。长鲸岛。
蒋安澜带了大部分船只和人趁早晨海上风平浪静,起锚回定州。
留下一部分人收拾长鲸岛的残局。
贺战主动请缨留下,因为楚昆还没有找到。
此时的定州城,静悄悄的。
日上三竿,城门紧闭,就连城里的铺店,皆已闭店,未曾有开门做生意的。
街上人迹罕至,就像是一夜之间,这定州城里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府衙的差役带着刀在街上巡逻,踩踏过脚下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有人从店铺的门缝里往外看,见得差役,立马连那点窥探都收了起来。
江伯阳此刻站在卫所的了望口,那里可以看到最远处的海面。
海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船只。
他的眉头皱得有些深,眼睛也布满了血丝,脸上的疲态无法掩饰。
官袍上沾有血渍,已然干涸发黑,但目光却异常锐利。
“江大人,徐掌柜来了。”
身边有人来报,江伯阳这才把视线收回,转头看向来处。
徐掌柜手里握着剑,快步到了跟前,“招是招了,但他们是附近山上的土匪。有人通过中间人请了他们昨晚夜袭定州城,烧杀抢掠皆随意,并且这些人是两日前就陆续潜入了定州府。”
“那些个官员呢?”
江伯阳并不意外这样的答案。
“一个个都安静得很,像是这些事就真的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我现在有点担心,驸马若是没有拿下长鲸岛......”
徐掌柜说了半句,便没有往下说。
“驸马一定能拿下长鲸岛,只是我们这边没有收获,定州官场仍旧难以肃清。这些个毒瘤拔不掉,日后还会有麻烦。”
徐掌柜看了看四下,见没有人在侧,便凑过去低声道,“我倒是有一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江伯阳示意他说说看。
徐掌柜便小声说了自己的计谋。
江伯阳听了之后,久久没有出声。
“那帮人听到消息,不会没有动作的,他们或许等的也就是这一刻。
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咱们控制不好,就会变成真的民乱。若是那般,你我就只能提头去见皇上。”
徐掌柜抬眼望着远方,阳光在海边上泛着粼粼波光,看似风平浪静,谁又能知道,即将来临的会不会就是暴风雨呢?
两人并肩站了许久,江伯阳才缓缓开口,“如今城门紧闭,倒是有这个条件......”
徐掌柜回过头来,有些意外,“江大人,你也觉得可以一试?”
江伯阳蹙着眉,望着海面好一会儿,“不管驸马是输是赢,咱们若是这次没能把这个毒瘤除了,日后怕是更难寻到机会。
他们这些人,都跟京城有些关系,没有实证,动不了,也不敢动。
不然,京城的高官们,会直接向皇上发难。
徐掌柜,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由我来主导。
如果事情没有办好,我江伯阳一力承担。你是皇上的人,不能让他们有借口来为难皇上。”
徐掌柜颇为意外,退了两步,朝江伯阳深深鞠了一躬。
“江大人,若此计成,皆是江大人之功劳。徐某回京后,定会向皇上言明江大人的忠心。若此计不成,徐某也定不让江大人有后顾之忧。”
二人就此说定。
很快,定州城里就有了些小道消息。
此刻,安坐家中的方正信也收到了消息。
“消息可靠?”
“这个倒是说不好。”管家应着,“不过,到现在城门都还没开,倒也真不像是打赢了的样子。
老爷应该还记得,昨年定州将军大胜之后,那可是让人骑着马,敲锣打鼓,把定州城的角角落落都给喊了一遍,生怕有人不知道。”
“若要是真赢,按那位的性子,怕是连夜都会让人送了消息回来。这可都一天一夜了,这么安静,不可能战斗还没结束。
定州军昨年虽是赢了,但也伤亡惨重,从别处调来的这些人,在驸马麾下时日不多,作战能力肯定不如从前那些人强。。”
管家的话,方正信也认同。
“咱们的人有消息吗?”方正信又问。
“没有。现在海面上怕是一条船都没有,谁敢这时候靠近定州城。就算有消息,也送不进来。”
方正信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如果蒋安澜输了,别说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算回来,也是残兵败将。
那般声势浩大的出征,最后就落个战败的结果,死了的将士,损失的战船,这一笔笔的,别说皇帝不会放过他,这定州城的百姓也不会放过他。
要知道,定州军大部分都为定州及其周边县的子弟。
若是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白白送死,会怎么样?
方正信想到这个就有些兴奋。
等这些民众都闹起来了,局面难以控制了,甚至直接要了江伯阳的命,或者是逼得江伯阳杀这些民众,他再以为民请命的姿态出现,不管蒋安澜是赢了还是输了,这时候都是他方正信赢了。
方正信最终停下了脚步,管家还在旁边望着他。
“老爷!”
“你去安排几个人,顺便跟其他几位都通个气......”
方正信在管家耳边交代了几句,管家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很快从府里的后门溜了出去。
江伯阳和徐掌柜这边,很快便得到了消息,说是方正信的管家出门了。
“徐掌柜,看来你所料不差。”
“江大人,这些人我还是了解一点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不明之下,如果有机会,他们总还是要博一博的。
到如今,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让驸马爷着急出征,就是他们的一个局。
如果驸马赢了,他们就借驸马的刀杀了那些海寇,就此把自己给撇得干净。
若是驸马输了,他们肯定是要狠狠参上驸马一本的。
而昨晚土匪的烧杀只是他们加注的戏码。
无论驸马输赢,只要定州出了事,驸马都难逃罪责。他们确实很不喜欢一个能打胜仗的驸马。毕竟,驸马断了他们的财路。”
定州城很快乱起来。
不只说海寇击溃了定州军,传言还说驸马已经战死,只因为驸马贸然出击,拿定州军的士兵积攒自己的功勋。而江伯阳这个同知,为了不让消息传出去,这才紧闭城门。
还有一种说法是,江伯阳与那海寇就是一伙的。昨晚那些所谓的贼人,不过是江伯阳想趁乱,打劫城中的富商。
他们把江伯阳这个同知说成是跟刘宋二人一路货色。
于是,定州府衙,很快被民众围住。
第93章 方大人,你恐怕没什么好日子了
“江大人,既然你说驸马那边还没有消息,你为何到现在都不打开城门。你在怕什么?怕我们把驸马战败的消息传出去,还是怕大家带着钱财出逃,让你捞不着好处?”
有人在人群里大吼,很快就有几个附和。
民众大都有从众心态,骂声和责问声不绝于耳。
江伯阳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领头的,声音特别大的,一看就是有人故意给安排的。
所以,他除了冷眼以对,并没有半句解释。
他越是这般态度,被人煽动和裹挟的民众哪里知道自己被利用,此刻一是想出城,二是想让江伯阳给个说法,颇有些群情激奋。
更有一位妇人脱下自己的臭鞋,朝着江伯阳就给扔了过去。
鞋子砸在江伯阳的胸口,有了这妇人开头,那些人也都不客气了。
手里有什么,都往江伯阳身上砸过来。
差役想把人群驱赶,偏有老妇被人挤得摔倒,便有人大喊,“官府杀人了,杀人了!”
这一吼,这些个围着府衙的民众就更愤怒,男人、女人,一个劲的往前冲,像是要冲上前把江伯阳给撕了一般。
站在街对面楼上的徐掌柜静静看着,他不得不佩服江伯阳这能忍的劲儿。
这要换作是他,肯定得......
那可就坏事了。
这些人,逼的就是江伯阳动杀心。
方正信与几位官员站在江伯阳的身后, 有人道:“江大人,你好歹说句话,这要都乱起来,可如何是好。”
那人听着很是着急,可眼神里却透着股子狡黠。
他的目光扫向人群里的某个人,接收到信号的那位,立马拿刀捅向眼前的差役。
一名差役应声倒下,其他差役见状,自然是要还击的。
毕竟,谁也不想就这么等着让人下黑手。
血腥的场面眼看着就要到来,方正信站在江伯阳身后,一副苦哈哈的模样,像是正痛心于如此场面,心里却叫嚷着,快上啊,杀呀,让他们拔刀,让这些人都死。
可是,偏在这时,方正信还要装一装样子。
他突然跪了一下来,“父老乡亲们,大家能否冷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欲动刀的差役被人给按住了手,转头见是公主府的护卫,只得默默把刀给插回刀鞘。
方正信还未开始说什么,眼泪就先流成了河。
“我,方正信,定州通判。在定州十几年,官虽不大,人微言轻,但我是很能理解大家的心情的。
咱们定州军里,不少都是定州的子弟。是你们的儿子、兄弟、丈夫,孩子的父亲,更是家里的顶梁柱。
若是为保护定州而亡,那是无上的荣耀。若是......”
方正信说到这里,哭得厉害了。
就跟死了亲爹一样。
众人见他欲言又止,难免多想。
加上此前便有传言说,驸马急于出征,是为了给自己积攒功勋,毕竟他现在都娶了公主,要讨好皇帝老子。
此刻方正信的态度,仿佛就是在隐晦的告诉大家,驸马就是好大喜功,驸马就是打了败仗,你们的亲人都战死了。
“大家都听见了吗?驸马败了,咱们的亲人都死了。江伯阳还替驸马遮掩,他们是一路人,都想拿咱们亲人的血,给他们加官进爵铺路。”
有人这样喊,众人在高涨的情绪之下,一步步逼进府衙。
差役只能步步退,江伯阳仍旧静静看着。
方正信此刻全情演出,扑倒在一位老者面前,“老伯,不是那样的,你们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啊,驸马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这会儿说驸马很快会回来,听到这些人耳朵里,仿佛在说:你们快动手,再不动手,驸马带着人回来了,你们都得完蛋。
而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几位官员,此刻都开始指责起江伯阳来,还都学了方正信那一套,都跪着去求百姓不要激动。
他们越是求,江伯阳越是不说话,就越表明江伯阳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坏人。
偏在这时,有一位差役急冲冲跑来高喊,“同知大人,城门杀人了。出城的百姓与守城士兵起了冲突,百姓被杀......”
这一喊,肯定就是火上浇油。
眼看着愤怒的众人要冲向江伯阳,把江伯阳给撕成渣渣。
徐掌柜紧握了手中的刀,就在他想飞身下楼,把那些个领头的揪出来,一刀解决时。
此时有快马飞奔而来。
“捷报,捷报!”
众人听闻,都不由得回头去看,就见那飞马而来的士兵背上插着旗子,高喊,“长鲸岛大捷!海寇头子朱九被诛!长鲸岛大捷,定州将军凯旋!”
众人都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却看到飞身下马那士兵,手里还提了个脑袋,快步到了江伯阳跟前。
“报同知大人,定州将军凯旋,长鲸岛大捷!”
那人双手递上朱九的头颅,众人看着退了几步。
而人群里刚刚领头闹事的人,已经偷偷往边上溜了。
只是他们这几个人可逃不过徐掌柜的眼睛,等他们刚溜出人群,往旁边的巷子去,便被徐掌柜的人给抓个正着。
“驸马在何处?”
江伯阳总算是松了口气。
“将军刚进城。听说城中有人煽动百姓作乱,借以谋害定州,将军便让我先行一步。”
正说着,众人便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长鲸岛是真的大捷了,定州军是真的赢了,海寇败了。
此刻,众人齐齐跪了下来,口称有罪。
江伯阳这才开口,“你们都是受了奸人挑唆。且回家去吧,长鲸岛大捷,海寇已除,日后无论是海上贸易,还是在定州城做生意,大家都能安心了。”
众人拜谢了江伯阳,这才离去。
而此时,灰不溜秋站在一旁表演过头的几位官员,被江伯阳冷冽的目光扫过,不由得低下了头。
方正信此刻倒是与他们不同,他被人扶起来,走到江伯阳跟前,“同知大人,真是太好了,驸马打了胜仗,咱们终于迎来了好日子。”
江伯阳冷哼一声,“方大人,你恐怕没什么好日子了。来人,把方正信和其他几位大人都给请到府衙的牢里去坐坐,等驸马回来再行处置!”
第94章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定州军帐里。
蒋安澜听了一下定州的情况,冷眼看着站在面前的江伯阳。
“江大人,以你的性格,不至于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来。你可知道,如果一旦局势控制不住,就会是真的民变。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
站在江伯阳身边的徐掌柜想要开口,却被江伯阳拦了一下,“驸马爷,在这件事的处置上,下官确是冒险。
由此造成的人员伤亡,按大乾律法,该受什么罪责,下官都无怨无悔。
只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些人收敛起来,就很难再抓住他们。皇上和公主都想要肃清定州官场,我江伯阳愿意做那个恶人。”
蒋安澜知道他是个明白人,也是直人,倒也没再说什么。
目光落在旁边的徐掌柜身上,他打量了一眼此人身上的官服,官帽上有金色羽毛,官袍上绣了飞鹰,此人乃金羽卫。
金羽卫是皇帝亲军,看来皇帝盯着定州确实很久了。
“徐大人!”
“金羽卫百户徐克,见过定州将军!”
徐克自报家门,蒋安澜朝他微微点头。
皇帝的亲军,他这个定州将军自然没什么好说的。金羽卫只听令于皇帝,也只忠于皇帝。
“长鲸岛以朱九为首的海寇虽大部分都被剿灭,但仍有一部分潜逃。关于长鲸岛一役,回头我会亲自上书皇上,也请徐大人据实以报。”
徐克忙拱手,“敬贺将军大捷。末将定据实以报皇上。”
蒋安澜点点头,“另外,从长鲸带回的几人皆是朱九心腹,他们知道不少事。就再辛苦二位大人,尽快审结,拿到口供。”
二人立马恭敬称是。
“驸马爷,贺大人......”江伯阳一直没有看到贺战,难免挂心。
仗打赢了,要是那位贺大人没了命,他们几位怕是都得让端王府给记恨上。
“贺大人留在岛上收拾残局,过几日便会回来。”
交代完了事,蒋安澜又去看了一下受伤的士兵。
受伤的人不少,昨晚都只是用随船携带的伤药,简单处理了伤口。
此刻,几位大夫正在为伤势严重的士兵缝合伤口。
一圈转下来,蒋安澜那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死了的士兵遗体都带了回来,此刻那些得了消息的家属已然哭成一片。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蒋安澜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但打仗,哪里又会不死人呢?
“将军,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周启过来请示。
他们这一次从长鲸岛还收缴了不少海寇的钱财。
钱是个好东西,但钱又换不回那些战死士兵的命。
“三日后,按朝廷的三倍发放抚恤,集体下葬战死的士兵。”
周启愣了一下,“将军,那些东西不上报朝廷吗?”
“上报了,东西就得上交。户部如今都还欠着我们昨年的一部分抚恤。我不能让跟我出生入死的士兵死了,家人连个抚恤都拿不到。去办吧,上面问起来,我一人扛着。”
定州军大胜,海寇几乎全歼,这个消息对于定州的百姓来说,无疑是这些年来最好的消息。
蒋安澜安排好军中事宜,这才回了公主府。
刚一回府,孙氏就送上了两封京城来的信件。
如今孙氏是公主府的大管家,一应公主府的事宜都由她打理。
“驸马,这个是公主临行之前交代的。”
蒋安澜正要拆信,孙氏双手递上一沓银票。
他有些不解,看着那一沓银票,“多少?”
“三万两!”
“这么多!”蒋安澜接过银票看了看,每张两千两,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公主可有说,这么多钱,作何用?”
“回驸马。公主交代了,若是驸马与海寇作战,定有伤亡。这三万两是给战死将士家属和受伤致残士兵的抚恤。公主说,驸马为国而战,为民而战,不能让驸马再跟百姓借钱。”
这话听得蒋安澜有些汗颜,但手里的银票又让他五味杂陈。
他蒋安澜到底是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娶到这样一位夫人。
长得美若天仙,还处处为他着想,处处替他考虑。
而他,好像真没什么能给公主的。
“公主连这个都料到了......”
蒋安澜可不想要这笔钱,因为他知道,这是公主的嫁妆。
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花夫人的嫁妆。
“公主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个我不能要。抚恤士兵家属的钱,我有。”
蒋安澜把银票递回去,但孙氏却不敢收回。
“驸马,公主说了,海寇的钱财不能动。不然,那些文官的笔杆子能把你的军功都给参没了。她不许!”
蒋安澜先是一怔,然后无奈笑了,“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驸马,那我就先下去了。水已替驸马备好,请沐浴更衣......”
孙氏退了出去。
蒋安澜这才拆开了那两封信。
他先看的是云琅的信,那娟秀的小楷,就跟那张漂亮的脸蛋一样。
都说字如其人,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但拆开信,里边只有一张月下美人图,而且连个侧脸都没有给他,别说是只言片语了。
蒋安澜既有些失望,但看着那美人背影,他又笑了。
他想着,公主画这画时,一定是难以成眠,一定是很想很想他。
想到这个,他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上去了。
而另一封信则是陈平来的。
陈平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到京城后的情况。
让蒋安澜没有想到的是,云琅居然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大杀四方。
蒋安澜是真的遗憾自己没有亲眼所见,若是他也在场,定然得当着皇帝的面给自己的公主热烈鼓掌。
这丫头真的太厉害了,可他,也真的好想公主呀!
三天后,定州军为在长鲸岛一役中战死的士兵集体下葬。
而此时的京城。
八百里加急,长鲸岛大捷的战报已送抵了朝堂。
皇帝大喜,当廷下旨晋封蒋安澜为正三品镇海将军。
满朝文武除了恭贺皇帝,谁人敢反对这种跳级的晋封。
散朝之后,姚家父子从大殿里出来。
姚太傅严肃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父亲,早知蒋安澜这般厉害,当初就应该让乐瑶嫁去定州,这不白白便宜了人家嘛。”
第95章 许你一个要求
姚尚书瞪了二弟一眼,“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姚家老二似有不服,“本来当初皇上便是想让乐瑶嫁给蒋安澜,倒是你们,就因为妹妹舍不得,跟你们哭泣,你们才借着云琅把乐瑶拽到水里这事,大做文章......”
姚太傅本来脸就有点黑,这会儿姚老二还闭不上嘴,甚至有点谴责他的意思。
他也顾不得此刻还在宫里,抬腿就是一脚,姚老二躲得快,他老子这一脚就给踢了空。
“父亲,你怎么还动手......”
姚太傅‘哼’了一声,给了他一个‘再胡说,老子回头打断你的腿’的眼神。
姚老二也就闭了嘴。
姚太傅快步离开,姚尚书回头看向躲了五六尺开外的弟弟,“二弟,慎言!”
扔下这话,那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这位小姚大人可没觉得自己有错,他并没有跟着父兄出宫,而是去了后宫见姚贵妃。
姚贵妃已然听到了消息。
最近,对于她来说,可没有一件好事,全都是烂事,是糟心事。
她这二哥一来,开口就说,“当初你舍不得,瞧瞧人家云琅嫁过去才一两个月,蒋安澜就由四品定州将军升为正三品镇海将军。
你是瞧不上人家是个老鳏夫,还没根没基,人家自己能打胜仗,那就是根基。”
姚贵妃本来心情就糟糕,再听得这番话,又想到皇上说把沈洪年指给乐瑶,她那积蓄了多日怒火,全都冲这个二哥而来。
小姚大人还没说几句呢,就被他的贵妃妹妹给赶出了翊坤宫。
而此时的云琅还不知道定州大捷。
她一早带着兰儿和莲秀去京城最大的书斋淘书,回来时,带了一箱子的书,觉得收获满满,不虚此行。
下马车时,守在大门口的陈平赶紧迎了上来,“公主,宫里来人了。已等了好一会儿。”
云琅点点头,吩咐陈平把书都搬到书房去,自己则快步往正厅去。
正厅里,蒋夫人颇为拘谨又恭敬的陪着福满公公用茶。
公主不在,她这个公主的婆母就得出来陪着客人,更何况还是皇帝身边的人,不敢有半点怠慢。
见云琅回来,蒋夫人也算是松了口气。
“福公公!”
云琅迈步进屋,“不知福公公来,让公公久等了。”
“四公主哪里话。奴婢此来是奉皇上之命,请四公主进宫。”
云琅心想,莫不是之前的案子有了什么变故?
难道是贺战已经回京了?
如果是贺战回京,那就一定是有个结局的时候。云琅没想到这么快。
毕竟,贺战之前没跟她一起回来,以贺战的性子,这件事就一定要查个彻底,一时半会的,不会有结果。
“劳公公稍坐,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云琅说完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到底是没有忍住,回过头来问道,“公公可知,父皇让我进宫是何事?”
福满犹豫了一下,这才拱手,“贺喜公主,贺喜驸马。定州大捷,皇上今日早朝时已晋封驸马为正三品镇海将军。”
听到这话,云琅先是一怔,随后才问道:“海寇又来攻打定州了?”
“那倒不是。据说是驸马主动出击,一举荡平了盘踞在长鲸岛的海寇......”
福满大概说了一下。
“原本,是皇上要亲口跟公主说的。奴婢多嘴了,但实在是高兴事。”
蒋夫人听闻儿子又打了胜仗,还晋升了正三品镇海将军,自然是高兴得紧。
却听得云琅又问,“驸马可有受伤?将士伤亡如何?”
福满自然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云琅也没有再多问,跟着福满进了宫。
只是进宫之前,特意交代了张义和陈平,无论谁来,拒不开门,拒不接待,更不许收礼。
皇宫的御花园里,湖中心的凉亭里已摆上了酒菜。
湖中已有荷花朵朵,点缀着五月初夏旖旎的风光。
云琅活了两世,这是第一次与她的父皇单独用膳。
前世连想都不敢想。
别说是这么相对而坐用膳,就算是过节进宫请安,她也是排在离父皇很远距离的那个。
哪怕是后来沈洪年在朝中得力,但她这个公主也未被父皇另眼相看。
此刻的云琅,心中五味杂陈。
“蒋安澜立了功,也是你这个公主的荣耀。只是这次的伤亡很大,朕准备从附近两个州抽调兵力去定州。
另外,想以定州为首,在东部沿海形成一个整体的防御,让蒋安澜节制另外两个州的将军。
毕竟,只解决了定州的海寇,是远远不够的。那些逃去外岛的海寇,无法在定州附近立足,就会跑去其他地方继续为祸百姓。”
皇帝居然在跟她谈国事,谈兵力部署。
云琅赶紧起了身,跪了下来,“父皇,儿臣只是一介女流,不知政事,也不懂军事。父皇信任驸马,是驸马忠于父皇,忠于大乾,云琅替驸马谢父皇信任。”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头上未着任何头饰,只一根桃木簪子固定发髻。一身素雅衣袍,看着就像是丧服一般。
“你这身打扮……”皇帝只说了半句,云琅赶紧回道,“定州军伤亡不小,他们为国捐躯,儿臣既是公主,虽不能为他们披麻戴孝,但也想一身素袍,祭我大乾男儿。请父皇恕儿臣君前失仪之罪!”
皇帝倒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真假不论,但话说得漂亮,事也做得漂亮,就算是他这个皇帝,也不能下嘴挑错。
于是,他亲自起身扶了云琅,“难得你有这份心。起来吧,先用膳!”
这一顿午膳吃得云琅很忐忑。
她不知道父皇为何跟她说那些话,是试探,还是别的。
毕竟,在所有人的眼里,她如今和吴王是绑在一起的。
她和吴王绑在了一起,也可以说是蒋安澜与吴王绑在一起。
之前立储的事已经在朝堂上闹开,而吴王的野心也被识破,皇帝如今跟她说这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不敢听,因为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万一有一句应对不好,不只害了自己,还会害了蒋安澜和吴王,甚至还可能连累到皇后。
云琅不敢不多想。
午膳之后,皇帝许了云琅一个要求,说是全当是定州大捷对她的赏赐。
云琅犹豫了一下,倒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哪怕她的要求,可能也会招来皇帝多想。
“你要见沈洪年?”
皇帝也没有想到,这么好的机会,居然是要求见沈洪年。
“你可知道,沈洪年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参了你与驸马。”
云琅点点头,“儿臣有所耳闻。不过,一码归一码。沈大人参我,那是沈大人的本份,我想见沈大人,到底是欠着沈大人路上的救命之恩。
上次听闻他差一点死于蛇毒,总觉得,这谢还是早一些说的,万一......”
第96章 你现在改主意了吗
大理寺监狱里,沈洪年坐在墙边呆呆地看着高高的小窗户。
之前肿着的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皮肤的颜色也渐渐恢复正常。
只是,人又消瘦了不少,加上这些日子也不见天日,脸色看着也略惨白了些。
云琅缓步到了栅栏边,轻唤了一声:“沈洪年!”
沈洪年这才转过头来,见得是云琅,赶紧要起身。
只是腿伤还有些疼,这一用劲,五官都扭曲到了一些,在表达着此刻的疼痛。
“且坐着吧,你的伤还没痊愈!”
“恕臣无礼!”
沈洪年朝云琅拱手。
此刻,这里没有外人。
一个站在外面,一个站在里头;一个立于灯火之下,一个立于黑暗里,好像那就是他们永远的距离。
“公主......”
沈洪年想问,公主找他何事,但又怕自己说错了话,或者是隔墙有耳,反倒不敢说什么,怕给公主无端招来麻烦。
“驸马近日大败海寇,一举荡平了盘踞长鲸岛多年的海寇主力。父皇高兴,我便请了旨,来看看你。”
沈洪年这才点点头,“那要恭贺皇上,恭贺驸马,恭贺定州的百姓!”
前世的沈洪年,在出任定州知府后,颇有作为。
沈洪年在他们的婚姻里或许是个坏透了的男人,但在政事上,绝对是个人物。
如果她要用沈洪年,要如何用,才能让这个男人心甘情愿呢?
毕竟,定州官场很快就会肃清,沈洪年就算不是定州知府,应该也会是个五品官。
官职太小了,在肃清之后的定州没多大用处,现在让他出任定州知府,怕是满朝文武反对的声音会很大。
若是蒋安澜真能节制另外两州的将军,在东部海防上统帅全局,那手中的兵力也就不可小觑。
但皇帝,肯定是要一个只忠于自己的人在定州的。
“沈洪年,之前我跟你提过的事,还记得吗?”
沈洪年看着云琅的眼睛,他的脑子里闪过云琅交代过他的话,然后分析出云琅此刻说的是哪一句。
缓缓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你现在改主意了吗?”
沈洪年此刻的心情难以形容。
自从回京,他就知道自己踏上一条可能走向死亡的道路,但是,他别无选择。
在刑部受伤高热,以为要死了,结果有人给他喂药,逃过了一劫。
到了大理寺监狱,又因为被毒蛇咬伤,必死无疑,偏又捡回一条小命。
想起那日散朝时,云琅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全当是一句宽慰。
这些日子,他都静静地等着,等着定州肃清官场,他或许可以侥幸留得一条小命。
至于说仕途,大概是永远不必想了。
后悔过吗?
所有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没有他可以选择的路,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后悔。
他也很清楚,想要他命的人,只能是姚家。
可能是姚贵妃,也可能是姚家父子。
那么,日后若是他再能入官场,路也不会简单。
“公主,臣如今是个废人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腿。
“这么说,沈大人是改了主意。没关系,人各有志,不必强求。那,沈大人就好好养伤,回头,我会让人送谢礼去沈家。
我沐云琅不是个会欠着别人恩情的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有债必追!”
说完这话,云琅转身要走。
沈洪年挣扎着站起身来,“四公主!”
他扶着木栅栏,受伤的那条腿还不太能受力,身子微微有些侧偏。
目光炯炯,眼神里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愫,像满是深情却又不敢言之于口,只能把那些情感不断压抑,却又想无限靠近对方。
这一刻滋生出来的奢望,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疼痛。
云琅只当他是腿上的伤还疼,倒也没有多想,目光淡然地看着他。
“沈洪年谢过四公主,臣静侯佳音!”
云琅看着他有一会儿,似乎是在确定,自己理解的和他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知道了,好好养着吧。”
沈洪年可用。
但沈洪年这个人能用到什么程度,她现在说不好。
太聪明的人,并不那么好驾驭的。
大理寺外,福满公公还等着送她回府。
车上,云琅忍不住问道,“福公公,云琅想请教一个问题。”
“四公主折煞奴婢了,有话尽管问。奴婢能说的,一定知无不言。”
“我在定州的公主府,如今人也不少。我嘛,从前在宫里,霁月轩没几个人伺候,也不用费心思去管理。
但如今到底是不同了,人多了,再加上驸马屡建功勋,怕下面的人难免动些心思。公公可有什么驭下之法?”
福满看了一眼陪着云琅的莲秀,这才道:“公主,驸马爷若要纳妾,自然是不能在公主府的。那些个贱蹄子,自然也不能跟公主金枝玉叶相比的。”
“公公误会了。我倒不担心这个。驸马若是想纳妾,十个八个我都乐意。云琅心里清楚,云琅嫁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定州的海防,是东部的海防。”
福满微微皱眉,再次看向莲秀,那目光没有逃过云琅的眼睛。
“公公也别看莲秀了,我问这些个跟莲秀没关系,她这丫头很聪明,也懂事,以后我自是不会亏待了她。
我真的只是想学一点驭下之术。公公才二十出头,就深得父皇信任,早晚侍奉御前,对于宫人的管理,一定有一套自己的办法。云琅只想学其一二,想让公主府也能太平些。”
福满想了想,“四公主,这驭人之术,其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像奴婢这样的阉人,既无子嗣,也不能娶妻成家。所以,最渴求的无非也就是这两样。”
云琅顿时就明白了,也就是别人最想要什么,你若是能抓住,那么就没有人能逃出你的掌心。
“谢公公教诲!”
福满赶紧起身,一脸恭敬,“四公主真真折煞奴婢了,奴婢也是信口胡说!”
“我喜欢公公的信口胡说。”
回到公主府,如云琅所料,还真有不少人前来送礼,都是恭贺蒋安澜的。张义和陈平都按云琅所说,没收任何人的礼,也没让任何人进府,但都把来送礼的各家各府给记了下来。
第97章 你这一生,都受累于男人
“听说,你家的门槛都快让送贺礼的人给踏破了。”
出城的马车上,长公主轻摇着团扇,话语间多少有些羡慕。
“姑母可别打趣我了,那些个送礼的人呀,哪一个是真心实意的,都是想害我家驸马。”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今蒋驸马最得皇上信任,又刚刚升迁,他们想走得近一些,也无可厚非。你倒不必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云琅笑着端起了茶杯,“姑母,我这些年在宫里看多了人心险恶。所以,如今看人,总带着些恶意。
姑母且当我是受过了苦,历过了恶事,所以眼睛能看到的,大都是些恶人和坏心眼。”
长公主摇扇的手顿了一下,“那你,是如何看我的?”
“姑母......”
云琅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长公主那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想到前世长公主的结局,不管是被人逼死,还是真心自杀,结局都很惨淡。
但,她还记得前世长公主在及笄礼上给她上笄说的话,“虽然生在皇家,命运不为自己所掌控,但愿你能活得自在无争,那便是幸福。”
至少,那时候的长公主,是希望她幸福的。
只是很不幸,她们的结局都很坏。
“姑母这一生,都受累于男人。先皇、镇北侯世子、儿子、孙子,却从未有替自己活过。姑母,你才四十多岁,不算老,还有很长的路,不想为自己活吗?”
哪个女人不想为自己活呢?
更何况她还是长公主。
可是,皇帝不是她一奶同胞的弟弟,对她这个长公主姐姐也不会多另眼相看。
与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年少的时候就病亡了,不然她现在也不会是这种境地。
她想为自己活,更想替孙子谋一个好的前程。
“你有皇后,有蒋驸马......”长公主眼神落寞。
“是!”云琅打断了她的话,“姑母,但你现在也有我们。”
“你们?”长公主看着她。
这些日子在京城,长公主也听了些传闻,都说四公主与吴王兄妹情深,而吴王又是长子,反正传闻也涉及了立储之事。
只是长公主并不看好吴王,一个无依无靠的皇长子,这些年被扔在越州,想谋江山,也是痴人说梦。
“怎么,皇后要扶吴王上位了?”
“姑母,这话可不能乱说。对于母后来说,无论哪位皇子承继大统,都不影响她的地位。所以,没有扶谁上位一说。
但我,沐云琅,确实会跟皇长兄站在一起。虽然我从前与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但出嫁路上我们共过生死,光这一点,其他些个皇子都比不了。”
“你太天真了!”长公主用了一种大人说孩子的口气,虽然她也不觉得云琅是个孩子。
云琅倒不为此辩驳,“我这个年纪,确实该保有天真。姑母,有时候,天真没什么不好,至少会让日子过得开心一些。”
栖梧山庄,是朝阳郡主与郡马冯参的居所。
此山庄在一片云雾深处,马车缓缓驶入,颇有种偶遇仙家之感。
云琅抬头看着‘栖梧山庄’那几个篆写的大字,雄浑大气,苍劲的笔力里透着傲视群山的霸气。
这可不是一个真正想潜心着书立学的读书人会有的心气。
凤非梧桐不栖。
原来,冯参一直在等一个人,或者是等一个机会。
二人刚刚下车,朝阳郡主与冯参便迎了上来。
朝阳郡主与长公主好几年未见,此时见得,多少有些感慨,难免也有些伤怀。
云琅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同样静静站着的冯参。
冯参在打量她,而她,也在打量冯参。
待几人都进了山庄,相对而坐,又笑着说了一阵闲话。云琅才着道:“两位姑母久未见面,想来定有许多话要说的。云琅头一回来这里,见风景极美,朝阳姑母可否容我四处转转?”
云琅很是懂事,知道她们会有一些贴己话,有自己在,到底是不方便的,她也不想听那些。
“我让人带着四公主转转,这里比较大,万一四公主迷了路,怕是一时半会儿的走不回来。”
朝阳郡主笑着唤了人来,云琅道了谢,便在莲秀的陪同下出去。
前世的时候,她倒是听过这个栖梧山庄,这也是端王妃给女儿的陪嫁。
如今看这山庄里的一草一木,一处一景,都能看得出来端王妃对这个女儿的疼爱。
一圈逛下来,云琅倒是很喜欢这个山庄。
特别是山庄里还有一个建于高处的读书台,抬头可观云海,低头有轻风绕怀,落叶乱翻书,极雅,极美。
云琅坐在那里小憩,看着远处的云海,心情也是大好。
原本她以为,白马寺的云海就足够让人惊叹了,但这里的云海却有另一种超然之美,像一幅水墨画,人便在画中游。
“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云琅不由得一声感叹。
“四公主也喜欢读书?”
听得这个声音,云琅回头看去,就见冯参站在不远处。
云琅忙站起身来,“云琅也喜欢读书,但读得不多,比之姑父可能不及万一。”
一声姑父,表达着他们此刻是以亲人相论,不论君臣。
冯参笑着走进了读书台,“公主都喜欢读些什么书?”
“不怕姑父笑话,我也没读些什么正经书。都是些怪力乱神,或者是前朝风云野史一类的。当故事看,算不得正经读书。”
“若是这些书,我那书斋里倒是有不少,回头让人给公主送些过去,公主慢慢看便是。”
“云琅谢过姑父!”
一口一个姑父,叫得一点都不生疏,就好像他们本来就很熟识,已经叫过了无数遍一般。
冯参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更没有初次见面的冷漠,心中自是多了几分好印象。
毕竟,他也是见过几个皇家公主的,没人不摆公主的架子。就算是与他夫人一向交好的长公主,在他面前,也一样端着长公主的架子。
“对了,姑父,我这次来,也给姑父带了几本书。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姑父的眼。早听说姑父藏书颇多,自己也着书立说,就怕云琅带的那几本太过浅薄了。”
冯参一听有书,自然来了兴致。二人说着话,就下了读书台,要去看那些书。
第98章 姑母可想跟我一起疯?
哪里是几本,那是整整一箱子。
冯参打开箱子一本本翻阅起来,翻了十来本之后,他就发现了问题。
这丫头可是有备而来。
因为刚刚翻过的那十来本书,都是他所喜欢的,而剩下的这些书,应该也不例外。
最关键的是,还有一些书是孤本,是极难得的。
“四公主此次随长公主来栖梧山庄,原来是项庄舞剑。”
冯参对于这位四公主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他虽是常年居于这城外的栖梧山庄,但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四公主不久前朝堂上舌战群臣,一战惊艳四方。后来又在驸马晋升镇海将军后,谢绝所有道贺的人。
该强的时候强,该避的时候,也知道不给言官留任何下嘴的机会。
小小年纪,不简单。
“让姑父看笑话了。我那点心思,半点藏不住。这回,专程求了长公主姑母带我来栖梧山庄,确实是想见一见郡马。”
从姑父到郡马,称呼变了,要说的事,当然也就成了正事。
“公主若是想让我帮吴王,就不必开口了。”
云琅并不意外冯参看穿她的那点心思,只是她也不急。若是三两句话,就能让冯参出山,他恐怕也就不是冯参了。
“郡马可否给我一个理由。”
冯参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书案前,提笔沾了清水,在宣纸上写了‘皇后’二字。
云琅看那两个字,在水渍慢慢晕开后,也会随时间被风干去,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就像冯参根本没有写过那两个字一样。
“这位,有说扶吴王上位吗?”
冯参的话语落入云琅耳朵,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得清楚。
“这位的父亲,有说扶吴王上位吗?”
接连两问,云琅都被问住。
皇后确实不曾说过,就连她那日见了长平侯,长平侯都没有提及吴王。
她一直认为吴王进京这件事,也是皇后背后操作的,但皇后没有提过,她也没有问过。
有些事,她默认皇后是认同的。
但她突然又明白过来,默认不代表认同,只是没有反对而已。
“四公主,看在你费了心思挑的那些书的份上,我再多说一句。这个时候把吴王扔出来,不就是吸引火力的吗?”
云琅没法反驳。
确实,如果没有吴王进京,或许她出嫁路上的劫杀都不存在。
毕竟,她这样一个不受皇帝喜欢的公主,还真不至于让姚家动了杀心。
就算是蒋安澜,也不足以让姚家挺而走险。
但吴王不同,吴王的出现是有可能关系到立储的,他们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云琅与冯参的这段对话,无人知晓。
晚膳的时候,他们几人同桌而食,依旧谈笑风生。
冯参更是讲了一个不知哪本书上看来的小故事,逗朝阳郡主高兴。
他们在外人眼里是神仙眷侣,是鹣鲽情深,是让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莫说长公主羡慕,怕是任何人见了他们夫妻相处的样子,都会心生羡慕。
吃了些酒,长公主也是难得的松快,叫了云琅陪着,在山庄里漫步,散去酒意。
“从小,我便羡慕朝阳。叔母快四十岁才添了朝阳这么个女儿,自然是宝贝得很。叔母无论去哪里,总是喜欢带着朝阳。
朝阳小时候长得也可爱,别说是叔母喜欢,就连我那父皇与母后也很是喜欢。
朝阳这个名字,也是父皇给取的。父皇说,一看到这丫头就想笑,就像早晨看到初升的朝阳一样。
所以,她的郡马可以自己挑,也不单是叔母疼她,是大家都疼她。
几个兄长都疼得不行,哪像我......哦,我倒是比你强一些,好歹我在宫里那些年,还有母妃。你嘛......”
“借着酒意还往我心上扎刀子,姑母也很记仇啊。”云琅插了一句。
长公主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可不是来见朝阳的,你是来见冯参的。但你别想了,冯参那样的人,不会为了一个他看不上的皇子出山的。”
云琅从来不觉得长公主是个蠢人,若真是蠢笨,大概前世就不会被逼死,或者是自杀。
真正蠢笨的人,是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会退而求其次,不会跟自己较真,更不会放着富贵日子,非要去想更多的东西。
“原来,郡马看不上吴王。”
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四下,她们身边除了跟在后面几尺开外的两个侍女,再无他人。
“早几年,朝臣们闹着要立储的时候,我正好回过一次京城。那时候,也来过这栖梧山庄。
我问朝阳,冯参怎么看朝中这次立储之事。冯参说,姚贵妃的儿子太小,皇上不会同意。而长子吴王,虽有名份,但他已没什么能给的,那把椅子也就挨不上。”
云琅咀嚼着‘他已没什么能给的’这话的意思,长公主却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我现在很想知道,皇后和你,能给我什么?
若是什么都不能给,我也不防去把你们做的事,告诉皇上。”
云琅怔了一下,倒不是被对方的话给吓倒,而是她因着长公主刚刚这话,明白过来冯参说的‘没什么能给的’意思。
“父皇难道是不知道我是向着吴王的吗?满朝文武哪一个又不知道我跟吴王是一伙的呢?至于说母后,姑母有证据吗?”
她连着几问,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抬着下巴看向长公主,一副我敢做,还怕你去告诉皇帝吗?
“你可真是个疯丫头!”
“那姑母可想跟着我一起疯?”
长公主倒没有想到她会这般问,愣了一下之后,“我可不像你,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
“姑母,云琅虽是没有儿孙,但云琅也有极在意的人。而且,为了这个极在意的人,我可以成为一个彻底的疯子,不管对方是谁。
所以,姑母以后可不兴拿这样的话来吓我,我若有成,必不会辜负了姑母。我若不成,也必不连累姑母。
但若是姑母拿这个威胁我,我也可以让姑母成为光脚的人。”
到底谁威胁谁呀?
长公主的那点酒呀,这回是彻底醒了。
第99章 你真看上楚听云了?
当初升的太阳刺破云海,万丈光芒便在瞬间把读书台给照得亮堂。
云琅来得很早,天未明时,就在这里等着。
她是来等冯参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站在这里看了一场日出,才知道为什么栖梧山庄建在这里。
这里的朝阳永远耀眼。
那是一个母亲爱女儿的心呀!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云琅正沉醉于日出云海,听得有人吟了这么一句,回头看向已站在身侧的冯参。
他一身浅灰色丝质长袍,在早晨的微风里,昂首挺胸,远望云海,倒是有几分出尘脱俗的方外高士之感。
但很快,云琅又笑了。
“姑父,你读书多,云琅请教一个问题。姑父且看,”云琅指了指那读书台边上随晨风摇动的树叶。
“风吹树叶动,到底是风动,还是树叶动,姑父可有解?”
冯参每天日出之时,都会来这里读书,这是他的习惯,只要打听一下,不难知道。
所以,刚才看到云琅站在这里,冯参倒也不意外。
到底还是个不死心的丫头。
“佛家上说,这叫心动!”冯参答道。
“我问的是姑父。”云琅回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眼睛亮闪闪的,像是那万道光芒里的一道金光。
“四公主这么聪明,不是应该知道我的答案吗?”
云琅点点头。
“姑父,我昨晚临睡之前,想了想姑父的话,还是有一句不吐不快。
我此番来见姑父,与姑父是不是端王府的女婿关系不大,甚至你有没有这个身份都不重要。
当然,姑父可能不信,但没关系,话我得说。感谢姑父昨日的教诲,云琅在此告别!”
云琅朝她行了一礼,冯参赶紧还了一礼,人家到底还是公主。
看着云琅远去,直到对方被树叶遮挡看不到了,却传来两句吟诗:“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这是他之前吟那两句诗的后两句。原诗的意思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丫头好像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
“夫君在想什么?”
朝阳郡主亲自送了茶饮和点心过来,到底是怕读书的夫君给饿着。
“就是刚刚......好像找到了知音。”
“四公主?”
朝阳来时,只听到了那两句诗,并不知道前面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冯参点点头。
“能让夫君看得上的人,亦是难得。被称为知音,这可是头一回。四公主也不过十几岁......对了,听说她送了不少书给夫君,你们聊了什么?”
冯参拉起朝阳的手来,成婚二十多年,冯参待朝阳一如从前的温柔。
他们的孩子都成家了,孙儿都有了,已算是一起走过半生。
冯参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朝阳的手,手指有些凉,他便替她捂在掌心里。
“为吴王?”朝阳到底还是了解自己夫君的。
冯参不是个庸人,若是,她当年也看不上。
正是因为知道不是,这二十几年陪她在这栖梧山庄里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不受京城那些规矩和人际关系所累,倒是自在。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位夫君是有抱负的,只是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人,或者是合适的机会。
“从前,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岳母,不涉官场,不入仕途,不给妻儿招来祸事,也不牵连端王府。如今,我确实也没有改变想法。只是......”
“只是你终究是有遗憾的,对吗?”
冯参点点头。
“那你,是看好吴王?”
冯参摇摇头。
“那是其他哪位皇子?”
冯参再摇摇头。
朝阳反握住了冯参的手,“夫君,到底是我委屈了你。你若没有娶我,以你的才华,足以为一国之相。”
“郡主!可别这么说。我确实无心官场,志不在做多大官。只是男人嘛,读了那么多书,心中难免是有些想法的,也想用自己的想法去改变那些别人以为改变不了的东西。”
“夫君,想做就去做吧。母妃那边,我会去跟她说的。”
冯参有些意外地看着朝阳,朝阳叹了口气,“昨天,长公主跟我聊了许多。论身份尊贵,恐怕这大乾朝也没有几个女人比长公主更尊贵。
但身份尊贵有什么用,她连自己孙子的位置都护不住。
四公主的经历我也多少知道一些,她想为自己寻一个靠山,这也无可厚非。
虽说如今蒋驸马正得圣心,但战争总会结束的,看看现在的付家就知道。”
“长公主心情不好,你就多留她住几日。至于说四公主,她恐怕不只是为自己寻一个靠山那么简单。不过,此事暂不论,路还长着,且看看吧......”
定州。
贺战已经从长鲸岛回来,不只找到了楚昆,还拿到了楚昆的口供。
但因为这份口供,贺战也答应了放过楚家父女,且当他们是死在了那一战里。
蒋安澜打量着贺战有一会儿,贺战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这件事,我没有先跟你商量,如果后续有什么麻烦,我会一力承担。”
“你真看上楚听云了?”
也不怪蒋安澜会这么想,谁叫他之前说什么‘一见钟情’,而且后来又救走了楚听云,现在又要放过楚家父女。
“我像那么公私不分的人吗?”贺战不服。
“你像!”蒋安澜直接甩了两个字给他。
“不是,我这么做,也有我的考量。楚昆如今已是个废人,别说是当海寇了,恐怕连站起来都是奢望。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至于楚听云,身边倒是有几人,但也不多了。她毕竟跟楚昆还有其他那些海寇还是不一样的。这一次,她好歹也算是帮了忙。”
“你管她那样做叫帮忙?我看你是读书读得脑子坏掉了。
就因为她,因为你,你知道这一次咱们死了多少人吗?还是说,你贺大人的命就金贵,我那些士兵的命就不值钱?”
蒋安澜是真的动了肝火。
“是,我是有点莽撞了。驸马放心,死伤的将士我会自掏腰包给抚恤,但这一仗,驸马你不能拖。
公主已经去了京城,我估摸着皇上也不会让那件事马上有结果,皇上也在等。等我回京。
而我回京能带回什么结果?没有比你蒋安澜荡平海寇,再创新功,让朝野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你蒋安澜半点不对。
他们不敢说你蒋安澜,也就没人敢为难公主。”
第100章 不要再出现在定州,才是你们的活路
二人正在争吵,府外却有下人来报,说是皇上来了旨意。
等接完了旨,这正三品镇海将军的头衔,也就在贺战的吩咐下传了下去。
“看看,这就是皇上想要的!”
贺战拿着那份圣旨。
“你赢了,你爬得更高了,他们才不敢动公主,皇上也才会对公主另眼相看。
你怕是不知道,这些年,公主受了多少苦。而她,嫁给你才多久,又为你蒋安澜打算了多少?”
蒋安澜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确实,公主替他打算了很多,很多。
他无以为报。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走到蒋安澜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可是刑部的官员,这种事,你也敢?”
蒋安澜颇为震惊。
“那帮人以方正信为首,现在方正信抵死不认,那些个也咬牙顶着,闹着要回京伸冤。
方正信若真回京,能不能伸冤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们手中没有方正信与姚家往来的任何证据,想拿海寇的事弄死姚家,做不到。
所以,他要回京,也无非两个结局。要么不明不白的死在狱中,要么就是自己最终扛下所有。
姚家不会救他,只会挥剑斩断与定州的所有联系。既然都是死,那还不如让楚听云动手,反正她都杀了刘宋二人,不差多杀这一个。”
楚听云确实杀了刘宋二人,倒不是受了谁的指使,只是单纯想要这二人的命。
其实,最初楚昆做海寇的时候,跟官府这帮人是没有联系的。
但后来官府的人抓到过还是孩子的楚听云。
以楚听云的命要挟楚昆,他们在海上谈了一笔交易。
而执行这件事的人,就是当时还是个七品小官的方正信。
方正信承诺给楚昆他们一定的庇护和消息,但要求楚昆把抢劫来的一半财物上交。
楚昆有了官府的人作内应,不管是在海上抢劫,还是偶尔攻打定州城,一定都能有所收获。
只是后来,楚昆渐渐就不想跟这帮人合作了。因为这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而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楚昆也就意识到早晚得出大事。
楚昆开始阳奉阴违之后,朱九也就被他们拉拢。
朱九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但又极贪财,极狠毒。
根据朱九几个心腹交代的情况,其实也跟贺战和蒋安澜开始猜测的差不多。
这一切,都是定州官场那帮人的谋划,意在弄死蒋安澜,或者是把蒋安澜从定州将军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两天后的夜里,楚听云摸进了定州府衙的监狱。
方正信一眼认出蒙面来人是楚听云,因为她的手上还有小时候被抓后烙下的印记。
“你是楚听云,你怎么......”
话没说完,楚听云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这么多年了,方大人倒是还记得我。也是,我手上这东西,还是方大人亲自弄的。那时候,我疼得只想死。现在,该方大人你了......”
话音落下,楚听云的刀就方正的肩膀上割了一道血口。
方正信按着流血的肩膀大喊,“来人啊,有刺客,杀人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锋利的刀刃在他腰上又来了一刀。
然后腿,是手腕,是前胸。
楚听云就像是猫抓了老鼠,并不急于吃,反倒是玩耍起来,看着老鼠在地上四处逃窜,却又逃不掉,躲不过,只能惊惶不已。
方正信的叫喊没有引来差役,只有一刀又一刀落在他的身上,最后全身都是血,他已经动不了。
楚听云这才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怎么样,滋味如何?当年我说过,早晚我会报这个仇的,方大人可还记得?”
“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方正信似乎也回过味来。
“你猜?”楚听云嘿嘿笑着,“你背后的那位可不想你活着,你知道得太多了。”
“不,不可能。”方正信不停地摇头。
“对,是不可能。那位可不想弄脏了手。是驸马想杀你......”
“驸马......”
“驸马说,把你弄回京城,太麻烦了,反正你回去也是要死的,不如就死在这里,倒也省了事。”
方正信此刻也不知道她哪句是真的,但想活着的心太强烈了。
“我要见驸马,我有证据,我有那位写来的书信。只求驸马放我一条生路,我......”
方正信的话没说完,楚听云就割断了他的脖子。
鲜血涌出,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放你一条生路?做梦吧!”
楚听云杀了方正信正要离开,就有差役围了上来。
楚听云低骂了一句‘狗男人’,便很快与差役动起手来。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她有些无力应付,一个蒙面男人从天而降,然后快速带她逃离困境。
城里的某个破旧院子里,贺战看着天上的月亮,估摸着人也该来了。
一回身,就见二人从房梁而下,楚听云更是拿着刀就朝贺战劈来。
好在是五哥手快,拦下了这一刀,“楚小姐,你这是恩将仇报了。”
“他......”楚听云拿刀指着贺战,“想杀了我,也不必玩这种阴招。”
贺战笑着推开刀,“楚大小姐误会了。你都进牢里杀人了,要是差役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这点事就遮不过去。
我跟楚大小姐这种海寇不同,我可是进士,刑部官员,说话算话的。”
“呸!你也配!”
贺战倒是不跟她计较那些粗鲁,“行了,天也不早,五哥会带你出城。以后,带着你的父亲躲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定州,才是你们的活路,明白吗?”
说完这番话,贺战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扔给楚听云,“改个名字吧,一个姑娘别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
楚听云着实看不懂这个男人,他好像有很多心眼,但他答应的每件事,都没有失言。
说不好这个男人是好还是坏,但就是与她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五哥带走了楚听云,蒋安澜这才从屋里出来。
“我以为,你得把她带回京城,收进房里,以后好给贺家开枝散叶。”
贺战摇了摇头,“我说妹夫,你还是不懂女人。像她这么野的女人,放在高门大宅里养着,会死的。她适合荒野村落,随便她野。
再说了,我可是世家贵公子,名门之后,跟我成亲的女人当然也得是大家闺秀。不然,王妃得打断我的腿。”
说到最后,贺战又很无奈。
第101章 拜见端王妃
方正信被杀,不管是谁杀的,反正剩下的那些个被关起来的官员都吓得不轻。
不过,他们很快也有了默契,一股脑的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死去的方正信头上。
说他们都是被逼的,他们有这样那样的苦衷。
后来还交代出来,从朱九反水到利用楚听云抓贺战上岛,最终引了定州军出战。这一切,都是方正信的谋划。
既为了杀了朱九为首的那帮海寇,也为了谋害蒋安澜,一石二鸟之计。
至于说躲在外岛的那些人,都直接听从方正信的命令,他们这些人是使唤不动那帮人的。
反正,这些人七七八八的也交代得差不多。
至此,贺战定州之行,也就该结束了。
与他同来的那位监察院的大人,虽然对整个事件还有一些质疑的地方,但那是贺战回京路上要摆平的事。
临行前一夜,贺战去公主府找蒋安澜喝了酒。
“这个给你!”
贺战从袖口掏了张纸递给蒋安澜,蒋安澜接过来一看,是张房屋的结构图纸。
再细看,就是他们这栋新的公主府。
“之前,公主不是在找那条暗道吗?”
蒋安澜皱了皱眉,“楚听云给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公主的。她说,之前楚家的牌位一直供在祠堂里,没被损坏,还每日都有上香,她明白公主的善意。
这份图纸,全当是她还公主的那些善意。咱们公主啊,真的是人美心善又聪明。可惜了,嫁给你这个老东西......”
蒋安澜收起那图纸,还不忘警告一句,“你要敢对她起什么坏心思,我会追到京城杀了你。”
“武夫!”贺战嗤了一句,“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定州官场要大换血了,你且等着吧,还不知道那么多空缺会来些什么样的人呢。姚家的,付家的,反正你这个镇海将军,日后更小心些吧!”
贺战第二日一早就启程回京了。
京城。
云琅头一日收到了端王府的帖子,说是端王妃已从白马寺烧香回来,请四公主过府说话。
云琅一早便收拾妥帖,准备去端王府。
“公主!”
陈平刚从外面回来,“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前几天,云琅去了长平侯府,回来就让陈平去查涂大夫。
这件事没让张义去做,主要还是张义跟了长平侯很多年,怕张义有什么误会。
但陈平不同,陈平是蒋安澜的人,而且在京城也算生面孔,不容易引人注意。
“涂大夫确实是半年前从涂家村来的,一直住在城西的一处宅院里。我打听了一下,那所宅院是长平侯名下的。这半年来,涂大人每日都在保和堂坐诊。长平侯回京后,这才每日去侯府看诊。”
保和堂?
那是皇后的产业。
前世,是她给皇后娘娘举荐的涂大夫,但因为付家后来出了事,皇后没那个心思,就没有召涂大夫进宫。后来她想再提这事,涂大夫却离开京城找不着人了。
而此人与长平侯府有没有交集,她倒是不敢确定。
不过,她总觉得这个涂大夫此时出现在长平侯府,而且还可能跟皇后有关系,她就不免多想。
“陈平,一会儿你去一趟吴王那里,就说晚上请他过府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云琅吩咐完后,这才往外走。
端王府,前世的时候,云琅也来过几回。
只是,每一回都是葬礼。
“母妃也是昨日才回府,听闻四公主来过,一个劲地怨府里的人怠慢了公主,发了好大的脾气,还罚了一帮子不懂事的下人。”
前来接她的是端王府的长媳,如今快六十岁的人,说话倒是和蔼。
云琅倒是不计较,随便应了两句。
等见到了端王妃,云琅像是许久未见特别亲的人一般,眼含热泪,“犹记得出嫁那日,叔祖母为我上笄时说的话。还有这对镯子,云琅时刻戴着,念着叔祖母。”
好听的话真不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说。
更何况,云琅本就长了一张纯真的脸,又是纯真的年纪,怎么看也不像是假话的。
“我也想着,你那一去,怕是不会再见了。毕竟,我都这把年纪了。”端王妃也跟着感慨。
“叔祖母可别这么说,叔祖母是能长命百岁的。”
“你这个丫头啊,倒是会哄人开心。”端王妃哈哈笑着,“真要活上一百岁,那得多没意思。老太婆的命太长,便是抢了儿孙的福报。”
云琅还真没有胡说。
前世,云琅死的时候,端王妃还活着呢。
至于说是不是抢儿孙的福报嘛,这个恐怕要一语成谶了。
端王妃几个儿女都死在了她的前面,包括如今才四十出头的朝阳郡主。
当然,那是后话了。
两人闲话了一阵,端王妃说屋子里有些闷,让云琅陪着去花园里走走。
云琅便陪着。
端午已过,天气也越发热了。
知了在树上叫着夏天,莲池里的荷花也开得极好。
“我呀,也是昨日回来,才听说了你出嫁路上的事,这些个人,真的是无法无天。幸好你没事,老天保佑。”
云琅自然不相信端王妃是昨日才听说她的事,毕竟她回京也有些日子了。
而且,她甚至猜测,端王妃根本就没有去白马寺烧香,那日她去拜访,端王妃或许就在府里,只是不想见她罢了。
毕竟,她头一天才在朝上舌战群臣,第二日就去了端王府,若是端王妃见了她,传出去别人会认为端王府跟她关系匪浅,甚至认为端王府是支持吴王的。
活了七八十年的老王妃,见过太多事,也经历过太多事,可是一点都不糊涂的。
“那一夜呀,如今我想起来,都腿软呢。那贼人的刀,直直就朝我劈下来,我如今夜里还经常做噩梦。”云琅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也不知道,战表哥在定州查得怎么样了,若是海寇所为,也就罢了,谁让我嫁给了蒋安澜。但若是别人......”
“若是别人如何?”端王妃停下脚步看她。
“若是别人,那就只能是冲我与大哥来的。这得是与我们有多大的仇,才能动那样的杀戮。若是抓不到背后的人,我与大哥日后怕是都得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云琅一脸愁苦。
“你的驸马如今可是镇海将军,更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你还怕什么?”
“叔祖母,你经历的事比我多,想来更明白,这越是受父皇信任的人,越容易遭人嫉恨。驸马这个镇海将军呀,于我不是什么福气,可能是祸呢。到时候,云琅无依无靠,还得叔祖母救我。”
第102章 这丫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云琅半真半假的说着,试探着端王妃的态度。
端王妃可没接她这一茬,只说她想多了,杞人忧天。
二人漫步到了凉亭,云琅便扶了端王妃到凉亭去坐。
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凉亭边上,下人送来了茶和水果点心。
云琅拿起一块点心,似有些伤感,“我隐约还记得,母妃在的时候,也给我做过这种点心的。但现在,我快记不起母妃的样子了。”
“李妃娘娘是个极和善温柔的人,只可惜......”端王妃叹了口气,“不过,她在地下一定会保佑你的。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云琅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是啊。前几天,我跟着长公主姑母一起去了栖梧山庄,才知道叔祖母有多爱朝阳姑母。”
云琅主动提及了去过栖梧山庄的事,端王妃看她的眼神稍微有些不同。
“你怎么想着跟去栖梧山庄的?”
端王妃端起了茶,轻轻撇了撇浮着的茶叶。
“这不是前几天宫宴,在宫里听了长公主姑母说要去看朝阳姑母,我就想着,反正在京城也无事,便跟着出去走走。
叔祖母,我这辈子除了嫁去定州,都没有出过皇宫,确实哪里都好奇。”
端王妃可不信她这个说法,但仍旧笑着,“朝阳喜欢安静,不喜欢京城那些个规矩世俗,郡马喜欢读书着书,这么些年,他们夫妻住在那边,倒是自在。远离了世俗烦扰,也就少很多麻烦。”
云琅心想,这怕是在点她吧。
人家两口子在外面过神仙日子,她这个不懂事的非得去打扰,还妄想请冯参出山,恐怕这些也没有逃过端王妃的眼睛。
难怪,今日会叫她过来。
“栖梧山庄确实是个幽居的好去处。我的母妃若是还在,母妃大概也能像姑祖母疼爱朝阳姑母这般,替我觅一处幽居之所,让我与喜欢的人恬静生活。
可惜母妃不在了,我也就少了人庇佑。没娘的孩子才知道什么是苦,哪怕是贵为公主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身份而已。”
端王妃怎么会听不出来,她想敲打云琅,反倒让这丫头话里话外的提醒。
听在老王妃的耳朵里便是:你也老了,还能活几年,你能庇佑你的女儿一辈子吗?人生总会有些意外风雨,是让人措手不及的。
以端王妃这样的年纪和气度,断不会这时候跟一个孙子辈的丫头说什么难听的话。
不过,这丫头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
以前可没见她有这么大的胆子。
难道,是皇后的意思?
皇上让她来敲打自己?
“对了,叔祖母,我离开定州时,还跟战表哥吃过饭。也是多年未见战表哥了,小的时候,他很疼我的,每回进宫,都会给我带糕点。只是没有想到,如今战表哥都是刑部的官员了。”
云琅突然把话题扯到了贺战身上,端王妃不免有点疑心。
贺战很喜欢云琅那丫头,从前她就知道。
听说云琅被指给了定州将军,贺战还在家里愤愤不平好几日。
这小子,到了定州该不会是把她的话全给忘了,让这丫头给迷得晕头转向,做出什么难以预计的事吧?
都去定州这么多天了,早该有结果了,偏偏那小子是一封信都没有。
“他呀,读书还是不错的,真要办案子,怕是经验欠缺了些。”
端王妃喝了口茶,以掩饰心中的那点不安。
“怎么会呀,我看表哥很有章法的。如今海寇已剿,表哥应该也快回京了。我那个案子大概也该有个说法了。”
云琅在端王府吃了午饭才走的。
一老一少像是闲聊,但话里话外都有各自才能听明白的意思。
“这个丫头,当初我倒是错看了,不是个省油的灯。”
端王妃一想到女婿和侄孙,就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身边伺候的老妇人安慰道,“王妃,战少爷聪明,在定州不会有事的。至于郡马那边,郡主既然说了还要再看看,倒也不急。”
“你不懂。冯参本也不是池中之物。他既然动了心思,早晚的事。
不是吴王,也会是别的人。他们都想得太简单了,争储、夺嫡,从龙之功,哪有那么容易。是会死人,是会连累家人的。
就算真有了从龙之功,那又如何?看看付家,皇后没有子嗣,付家又能在朝中撑多久?
长平侯老了,但十万西北军,多让人眼红,也多让皇上忌惮啊。如今说是让他回京养病,那十万西北军就没人惦记了?”
“那......”老妇人顿时紧张起来,“这是要出乱子了?”
“出不出乱子,就看谁更厉害了。去请郡主和郡马抽空回来了一趟吧,我有些话要跟他们说。”
云琅离开端王府,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主府。
她知道平日里,长平侯府的二少夫人喜欢听说书。
这也是很多京中贵女的爱好。
所以,直接去了前世她偶尔也会去的那家书馆。二少夫人还真在那里,正听得津津有味。
“早知道公主也会来,我便寻了公主一起了。”
上一次云琅去长平侯府送的礼,她很喜欢,而且她们也相谈甚欢。
更何况,云琅的驸马如今升了正三品镇海将军,正是皇帝的心头好,她当然也喜欢跟这样的四公主交好。
所以,这会儿见着了,自然也是欢喜的。
“在这里遇见,也是缘分。”
两人闲话两句,就认真听说书。
说书人口若悬河,二少夫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讲穷书生与世家小姐的故事,最得二少夫人喜欢。
从前,云琅也喜欢。
但现在不喜欢了。
沈洪年也算个穷书生,而他们的故事比说书人讲的更悲剧。
二人听完书从书馆出来,二夫人还沉醉在那个故事里。
她如今是个寡居的妇人,年纪其实也不大,也不过二十几岁,正是好年华。
大乾也没有不让女人再嫁的规矩,在这方面还是相对比较宽容的。
她的娘家也劝着她趁年轻再嫁,但她想着付震若是能继承长平侯的爵位,也就没了那再嫁的心思。
“二夫人是想起二爷了吧?”
“嗯。二爷走了好几年了,可我还时常在梦中梦到他。他许了我要回来的,他骗了我。如今连震儿都去了西北,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可怎么活呀。”
二夫人说着就要哭起来,云琅赶紧哄着把人扶上了马车。
“二夫人莫要担心,那是侯爷的亲孙子,自然是无比疼惜的。等震儿历练一番,将来必有作为,肯定能撑起侯府。”
二夫人一听这话,当即就止住了泪水。毕竟,皇后说了,谁更有出息,谁就是侯府世子。她从前是没抱这样的希望,但既然希望有了,她当然又多了些奢望。
“嗯,皇后娘娘也是那般说。”
“对了,二夫人,那日有大夫来给侯爷看诊,我瞧着也不是宫里的太医,是哪里请的名医吗?”
二夫人吸了吸鼻子,“那位涂大夫是皇后娘娘早半年前就让人请到京城的,说是挺厉害的大夫,只等侯爷回京,就给侯爷治旧伤。哪知道,这都半年了,侯爷才回京。”
第103章 她也重生了
晚上,吴王来了公主府,云琅让人备了酒菜,与吴王边吃边聊。
“贺战快回京了。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吴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我没有打算,只看父皇的意思。对我来说,不过是两个结果。一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二是被父皇以某些理由留在京城。
我那点心思已露,父皇大概是不会让我回越州的。所以,这两日我也让人出去瞧了瞧房子。若是要常住京城,总要有个落脚之处的。”
看得出来,吴王不愿意留在京城。
毕竟,人在京城,在太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他就真的做不了什么。
不只做不了什么,还有可能被人算计,躲都躲不掉。
“大哥,你怪我吗?”
云琅见他有些颓败,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们也只有几天没有见面,难道这两天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这件事哪能怪你。人家容不下我,动手是早晚的事。其实,我也知道,从我有那点心思起,就已经走在了悬崖边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我也回不了头了。不过,你可以。只要跟我撇清关系,凭着蒋安澜的军功,凭着四妹妹的聪明,这辈子也能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云琅轻笑,“大哥,我没想到,你是这样想我的。”
云琅心里也不舒服,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要帮吴王,但她从未想过半道放下吴王自己去过安稳日子。
“我沐云琅虽是一介女流,但说出来的话,也是一言九鼎。我说要助你,就不会放弃,除非我死了。大哥既然不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哥请回吧,我累了。”
云琅一副送客的姿态,吴王也知道自己这话伤人心了,叹了口气,“四妹妹,我......”
吴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哥不必试探我,人心也经不起试探。你试探出我的真心,那你的真心呢?你有吗?”
吴王见云琅是真的生气了,哄也不知道如何哄,又着急,他抓起酒壶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四妹妹!”
云琅被他按住了双肩,被迫与他对视。
“我听说皇后娘娘一直在四处寻访名医。如今她是没有......若是哪天有了自己的皇子,那我......”
吴王到底是没把话说完。
从前,他也没指望皇后和付家能帮他,但现在有了点希望,却又听说这样的消息,他害怕呀。
“四妹妹,我不想当谁的棋子。哪怕我争不到那个位置,哪怕我会因此而死,但不想做谁的弃子。”
云琅怔怔看着他,想起了冯参昨天给她的那句忠告。
吴王,是被扔出来吸引火力的。
真的是这样吗?
确实,因为吴王回京,姚家都忙着对吴王下手,对于付家,对于皇后......
还有,她的父皇为什么在这时候召长平侯回京了?
前世,没有这些事,长平侯也没有回京。
还有,付家的三个孙子都去了西北军,这也是前世没有的事。
就好像有人知道付家将来会有什么变故,所以提前开始布局。
这个人......
云琅自然就想到了皇后。
她怎么可能提前知道以后的事,除非......她也重生了!
得到这个答案,云琅的心突然狂跳。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涂大夫提前出现,吴王回京,她被嫁给了蒋安澜......
“四妹妹,我知道,我不该希望母后没有自己的皇子。可是,谁又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母后有了自己的皇子,怎么可能还会帮我。”
他无力地松了手,靠在桌子上,“我从前对母后没有好恶,她不帮我,我也不怪她。但她若是......”
“大哥!”云琅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但一时间,她又像没有整理好思绪,迟迟没有下文。
吴王看着她,最终苦笑道:“我知道,你会对我很失望。生在皇家,这就是我们的命。我若不是长子,或许也就不动那点心思了。我也真希望自己不是 长子......”
吴王抓起酒壶又往嘴里灌酒,云琅思绪乱作一团,到底是先起身夺过了那酒壶,“大哥,你听谁说的,母后四处寻访名医?”
“我在京城也是有人的,多少也打探到一些消息......四妹妹,今日跟你交了底,我也不怕你跟母后说去。”
云琅手里还抓着那酒壶,她心里也烦乱得很,所以也给自己灌了一口。
如果皇后也重生了,很多事就得重新打算。
而且,她必须要尽快去确认这件事,还不能让皇后有所察觉。
她不知道,如果皇后真的重生了,是个什么心思。
“大哥,你今晚先在我这里住下。明日酒醒了,我让陈平送你回去。你这件事,今天不算完,回头我们再商量。在我没有来找你之前,你不许有任何的异动,明白吗?”
说完这话,她摇了摇吴王的肩,吴王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从未想过,皇后有重生这种可能。
之前,她怀疑过沈洪年,但皇后......
是啊,皇后前世活得也很憋屈,或许比她那点儿女情长更憋屈。
那样的一个皇后如果真的重生了,会怎么样?
姚贵妃的儿子肯定是别想做太子了,但眼下恐怕最重要的是要让付家有人能承继西北军的统帅。只要有西北军在,谁做太子都得看付家的脸色。
第二日,云琅进了宫。
坤宁宫里飘散着药香味。
云琅知道皇后一直在服药,却也未曾细问服的都是些什么药。想到吴王的那番话,又想到涂大夫是皇后让人接来京城的,她也不免多想。
如果皇后想要那个位置,肯定还是自己的儿子坐更好。
“公主,皇后娘娘昨夜睡得不好,这会儿在补眠,你稍坐一会儿,娘娘也睡不久的,最多再有半个时辰,肯定能醒。”
嬷嬷陪着她说话,云琅也不急。
“母后最近都睡不好吗?”云琅一脸关心。
嬷嬷叹了口气,“娘娘这样有半年多了。太医每天都来请脉,也开药调理,一直吃着。不过,好像也没多大效果。”
“要不要我去宫外找个大夫瞧瞧?京城也是有不少名医的。”云琅小声提议。
“我也跟娘娘提过,娘娘不让。娘娘......娘娘操心的事多。之前是四公主你的婚事,后来又是侯爷家的三位少爷,侯爷的身体,娘娘呀,倒是把自己的身子给忘记了。”
第104章 我怕你养虎为患
两人正闲话,皇后就从屋里出来,云琅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母后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可是云琅吵着你了。”
云琅扶了皇后到院子里的树荫下坐,目光落在皇后脸上,皇后的脸色有些差,眉头还皱着,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母后,要不要叫太医?”云琅一脸担心。
“不必,刚刚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母后,梦都是反的。不过,这宫里的太医让母后吃了这么久的药,也没什么效果,当真是无能。要不,还是让侯爷或者我在宫外给母后寻几个名医,让他们给看看?”
“你呀,少操这些心。我这个是心病,无药可医。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进宫了?”
皇后把话题扯开,嬷嬷也适时退了下去,让她们二人说话。
“那日母后问我,对沈洪年如何打算。前两日我去大理寺监狱见过了沈洪年,如今也有了一些想法,所以想进宫跟母后说说。再加上,贺战也要回京了,那件事到底是要有个结果了。”
皇后当然知道她去见了沈洪年,不只皇后知道,姚贵妃也知道。
毕竟,她去见沈洪年这件事也没有藏着掖着,是得到皇帝同意的。
但她与沈洪年都说了些什么,皇后不知道,姚贵妃也不知道。
“沈洪年从定州回京之前,我曾给过他一些提议。比如,给他一个定州的实缺,总比待在礼部做个打杂的小官要强。”
“定州?”皇后挑了眉,“你许了他定州什么官职?”
云琅有点不太敢说的样子。
“总不能,你许了他定州知府吧?”皇后追问。
云琅今日是来试探皇后的,也就顺着她的话道,“母后,我当时就是想,给个五六品的,他大抵也看不上。
沈洪年的心气还是很高的。更何况,那时候我们都知道,他回京真要按我说的来,搞不好命都会没了。所以,也只能是定州知府才......”
“你可真敢许诺......他昨年才中进士,就算是探花郎被皇上看中又如何?从一个七品到正四品,你当是去庙里许愿。皇上要用他,也不敢这么给官。”
皇后是真急了,也是真的气。
云琅当然没有许沈洪年定州知府,她不过是想看看皇后的反应。
前世,她替沈洪年求的就是定州知府,如果皇后真是重生的,一定会强烈反对。
“母后,之前看,可能是许得高了。不过,现在父皇要用沈洪年,还要招沈洪年为驸马,一个四品定州知府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了,乐瑶姐姐一向心气高,就算父皇不想给,乐瑶姐姐也会替沈洪年要的。毕竟,父皇最喜欢的就是乐瑶姐姐了。”
“云琅,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既知道皇上要把乐瑶指给沈洪年,你还想让他出任定州知府?你到底想干什么?”
皇后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颤抖,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母后,你别生气,别生气,来喝口茶,听我慢慢说。”
皇后别过脸去,不想看她。
云琅便像个讨主人开心的小狗一样,赶紧转到另一边,蹲到皇后身边,仰望着大乾朝最尊贵的女人。
“母后......”云琅拉着皇后的衣角,眨巴着眼睛,皇后白了她一眼,质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沈洪年?觉得他长得好看,比驸马年轻,也比驸马有学问。但他......”
“母后,”云琅拉住了皇后的手,“我怎么会喜欢沈洪年呢?蒋安澜虽是老点,也不如沈洪年长得好看,但蒋安澜是真的会疼人。
不怕母后笑话,我因为路上的事吓着了,有时候夜里做噩梦,他都会抱着我,哄着我,给我唱摇篮曲。
我虽不求夫妻有多恩爱,但他对我,确实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女人。母后,你相信我。”
皇后见她说得这般真切,这才神色缓和了些,拉她起来。
“母后不该这样怀疑你。但你要让沈洪年去定州,我怕你驾驭不了这样的人。
他敢拿命来堵,就可知,这样的人有多大的野心。就算你现在能给他四品定州知府,但他绝不会满足一个定州知府。
等他身居高位的时候,他一定会报复现在受过的这些罪。你可有想过这一点?”
云琅此刻已经可以肯定,皇后一定是重生。
沈洪年前世不就是在报复她吗?
单从现在的事情来看,还不足以说明沈洪年以后会生那样的报复之心,但有前世的借鉴就不一样了。
她握紧了皇后的手,一时间心绪复杂。
她既开心她们都有这样的重生,但又宁愿皇后没有重生。
如果皇后不是重生的,也就没有经历前世的种种苦楚。
心里的酸水不断涌上喉咙,一时之间,她说不出话来。
皇后似乎也意识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太早了,便又道:“我怕你养虎成患,反倒伤了自己。古往今来,这样的人不少。”
“母后,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我要用沈洪年,也有我的想法。沈洪年差点被毒蛇咬死,不用别人说,他也知道是谁干的。
他就算娶了乐瑶,也不会跟姚家一条心。我要的,就是他不跟姚家一条心。
这就好比在一锅白米饭里放了一坨泥,看得见,却挑不出来。既不能把整锅饭都给扔了,又难以下咽。”
云琅想起乐瑶前世那张张狂的脸,她就恨。
给别人养了十来年的儿子,这更是她心中最疼的一根刺。
沈洪年、乐瑶,这一世你们就在一起过吧,我会让你们过得很热闹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捏得紧了些,皇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另一只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像是安抚。
“你与驸马既然夫妻同心又和睦,在定州安稳过你们的日子就好了。
你要真把沈洪年弄去定州,等他们成亲之后,乐瑶定然是要跟着去定州的。乐瑶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离她远远的,不好吗?”
云琅在心头想,当然不好。
离得远远的,她还怎么动手收拾乐瑶呢?
到了定州,天高皇帝远,什么公主,什么身份,可就不像在京城这般,什么事都有人给她兜底,给她擦屁股了。
云琅想到这个都有点兴奋了。
定州,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她一定会天天去给她这个姐姐添堵的。
“母后,先不说这个了,父皇或许都不会让他去定州。对了,前几天我去了侯府,侯爷给了我五百西北军精锐,是母后的意思吗?”
皇后点点头。
“我特意让父亲替你挑的。”
“母后可是有所安排?”
给她五百西北军的精锐,不可能只是保护她的安全。之前没有想到皇后是重生的,她便没作他想。
第105章 我可以提前给父皇选个理由
“没有安排,只是想让你手里有点人,遇到了事,也不至于连帮手都没有。之前给你的那点人,到底是太少了。
你在定州不过月余,就出了那么多事。以后,在定州的日子还长,蒋安澜又立新功,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眼红,有这五百精锐在,你在定州也能高枕无忧。”
皇后这番话,让云琅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赶紧跪在皇后跟前,“母后,儿臣......”
一时间,云琅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想把那层纸给捅破,但话在嘴边转了两圈,到底是给咽了回去。
前世她的结局惨淡,如果都说破了,就得说到她的结局,自然又得让皇后伤心一场。
皇后对她那么好,前世替她打算,这一世替她打算更多,她哪里舍得皇后为她已经过去的事再伤心。
“儿臣谢母后处处为儿臣打算!”
云琅以头磕地,皇后赶紧扶了她起来。
“你这丫头,在朝堂上被那些个大臣逼问,也没哭鼻子,如今怎么还哭了。”
皇后说着拿了手帕替她拭去泪水,她们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好啦,多大点事。十万西北军,若是日后落入别人之手,好歹这五百精锐还在,也算是个念想。”
“母后,三位少爷不是去了西北吗?等过几年,三位少爷都大了,一定能有所建树。”云琅宽慰着皇后。
“但愿吧......”
说起了西北军,皇后的神色就差了许多。
前世,长平侯死后,西北军还进行过一场内部的大清理。
而赵羽就死在了那场大清理之中。
皇帝收回西北军的军权,当然是要除去那些忠心于长平侯的人。
而没了西北军的付家,就此没落,皇后在后宫的日子也越发难过,姚贵妃到了后期已然成了后宫之主。
皇后留了云琅用膳,又聊了聊贺战即将回京之事。
最后,自然也就说到了吴王去留和储位。
“母后还年轻,回头我在宫外寻几个厉害的名医给母后瞧瞧,指不定过两三年,母后就有自己的皇子了。”
云琅想到了吴王的担心,也是她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如果皇后娘娘还有那个心思,她自然是要帮皇后的。
“你别费那个心思,我不想生什么皇子。或许从前很想,但现在不会。他只要从我的肚子里出来,从落地那天起,就不知道有多少算计等着他。
我不想我的孩子日日担惊受怕,最后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就死在谁的手里。
就算不死,就算长大了,继承了那个位置又如何?
前朝后宫,没有一处不是算计,身边连个真心的人都没有。我不能害了我的孩子。所以,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
皇后说得很是绝决,云琅却不知道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前世想得到,但最终都没能如愿。
这一世,看清了前世种种,没了那些奢望,是清醒也好,是死心也好,都是皇后自己的选择,她无需去劝,更无需安慰。
“皇上很可能会让吴王留在京中,他有应对之法吗?”皇后又问。
“大哥也想到了。留在京中,就在众人眼皮底下,大哥的处境只会更糟糕。但要让父皇放大哥回越州,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云琅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嘴角泛起小狐狸似的笑意。
“你这丫头,有法子就说说看。”
“母后,按大乾的祖制,年满十四岁的皇子,除非太子,或是有特别的理由,方可常居京中。
就好比端王。端王与先帝是一母同胞亲兄弟,二人感情又好,所以连端王的封地都是离京最近的。先帝也许了端王久居京城。
如果父皇要让大哥住在京城,也得有个特别的理由。不管父皇给的理由是什么,但我可以提前给父皇选个理由。比如,立储!”
用过午膳之后,云琅就出了宫。
皇后也有些困意,靠在软榻上假寐,嬷嬷在旁边伺候着。
片刻后,她问道:“咱们的人有里有能跟姚家递上话的吗?”
嬷嬷想了想,“有的,娘娘。”
“那就给姚家递个话,就说皇上有意让沈洪年出任定州知府。”
“奴婢这就去安排。”
嬷嬷退了下去,皇后便闭上眼睛小睡。
重活一回,她已经让云琅避开了沈洪年,可不能再让他们凑在一起。
早知道,皇上对沈洪年还有这么些打算,早些日子沈洪年在刑部大牢高热不退的时候,就不应该让人管他,一命呜呼了,也能省一些事。
不过,现在也不晚。若是姚家拦不住,她也可以在别处动手。反正,不会让沈洪年去到定州。
云琅出宫之后,就去找了吴王。
她把皇后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吴王,“母后大抵是心灰意冷了,这些年在后宫,父皇对母后......”
云琅只说了半句,“不说这个了。大哥,让你回越州,我也有法子。所以,你不必苦恼......”
几天后,贺战回京。
对于在定州的调查,贺战当着文武百官有了一个大概的陈述,而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把公主府被烧,以及路上公主遇袭,都归结到了海寇身上。
并且还有相关的口供予以佐证。
对于这个结果,大家都算满意,也是众望所归。
如今,定州海寇已除,案子也破了,之前的事也就算是完美落幕。
云琅早料到这个结局,她在朝堂上与吴王对视了一眼,然后上前几步,跪在了朝堂上。
“父皇,儿臣有几句话想说。”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云琅,脸色不是太好,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女儿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让大家侧目的话来。
“云琅,案子已经清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皇帝这话,已然是警告她不要再乱说话。
“回父皇,儿臣没有不满意。儿臣只是想说,既然刑部和督察院的大人都查清楚了真相,那么,此行路上杀贼有功的吴王是不是也应该赏?”
她这话一出口,朝堂上立马就有了小声议论。
陈忠义第一个站出来,“皇上,公主这话臣不赞同。吴王奉旨送公主出嫁,没能保护好公主,本应该罚。如今皇上没有追究吴王护公主不力,已是大恩,公主如何能替吴王要赏呢?”
第106章 他凭什么能出任定州知府?
云琅实在是讨厌这个姓陈的。
心里想着,日后一定得寻个机会,把这个姓陈的给做掉,省得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嚷嚷。
“陈大人,此言差矣。吴王送我出嫁,只带了几个随从,而负责安全的是禁军。禁军是父皇的人,禁军差点让我没了命,总不能说,是父皇想让我这个女儿死在出嫁路上吧?”
“臣......臣没有这个意思!”陈忠义赶紧跪了下来,“臣是说......”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吴王带的那几个随从就能抵挡那上百人杀人不眨眼的海寇?”
被云琅这一追问,陈忠义急了,“吴王也不只......”
他差点就说,吴王不只那几个随从,还带了几百人进京。
但这时候,他的话被皇帝给打断了,“吴王,你要赏吗?”
吴王赶紧跪下,“父皇,儿臣没能保护好四妹妹,险些让她......儿臣不敢要赏,儿臣心中只有对四妹妹的愧疚。
陈大人说得对,是儿臣没有保护好四妹妹,路上才出了那么大的事,请父皇责罚!”
吴王主动请罪,如陈忠义这般想给吴王上眼药的大臣,反倒不好开口说什么了。
皇帝扫了一眼众臣,目光落在贺战身上,“贺战,你是刑部的人,你说说看,吴王该罚还是该赏?”
贺战一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行啊,这是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贺战双手一拱,很是恭敬地答道:“皇上,大乾律中倒是没哪一条是说送公主出嫁,遇了贼寇要罚送嫁之人的。
不过,咱们大乾朝,至今都没有哪位公主出嫁,遇上过这种晦气的事。
与其说赏罚送嫁的人,臣倒是觉得,四公主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先有路上的劫杀,差点丢了命。后到定州,又有火烧公主府。
这些个贼人和下狱的那些个官员,针对的哪里是公主和镇海将军,这可是冲着皇上来的,打的也是皇上的脸。”
贺战此言一出,立马有官员站了出来,“皇上,贺大人说得没错。这些个贼人敢如此胆大包天,皇家公主都敢动,就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臣建议对收押的那些个官员严惩,以儆效尤。”
这位大人话音落下,便有不少官员附议。
而定州那些个下狱的官员,最终便让皇帝亲自判了个斩立决,并诛三族。
“皇上,”吏部尚书此刻站了出来,“定州空缺颇多,五品以下的吏部会挑选人员补上。但定州知府的人选,还得皇上定夺。”
“吏部可有合适的人选?”皇帝问道。
“回皇上,定州通判江伯阳在定州任上多年,此人从前也有些政绩。只是以前跟定州的官员不睦,当然,都是那些人的问题,江大人是个清廉的。
这一次,镇海将军剿灭海寇,江大人坐镇定州,并最终拿下城中这些个官员,也是大功一件。吏部的意思是,这定州知府就由江伯阳出任。”
皇帝听完,看向众人,“诸位爱卿的意见呢?”
“皇上,江伯阳在定州多年,按大乾的吏制,到底是应该挪一挪地方的。”此次开口的还是陈忠义。
这人就跟冲锋陷阵的小兵一样,像是非要拔得头筹一般。
“陈大人,你在工部也有多年,是不是也应该挪一挪地方。别人在定州,好歹还有政绩,你陈大人......”那人轻哼,一副鄙夷之态。
陈忠义肯定不服,立马就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皇帝最终开口,“江伯阳有功,确实应该换个地方。让他回京,去都察院。”
众人见皇帝开了口,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齐声高喊‘皇上英明’。
而对于定州知府的人选,无论是姚家一系的官员,还是付家一系的官员,各有意见,也各有人选,吵吵闹闹一阵,最终也没有结果。
“诸位爱卿,朕提一个人选吧。”
皇帝一开口,众人都安静下来。
“昨年的探花郎沈洪年!”
这个名字一出口,姚家老二首先就跳了出来。
“皇上,沈洪年还是待罪之身,他凭什么能出任定州知府?”
姚老二的口气不太好,有点质问的意思。
皇帝自然不太高兴,不过很快有人替皇帝给怼了回去,“小姚大人,那件案子已经清楚了,是海寇和定州的那些官员合谋,沈洪年自然也就无罪。不只无罪,沈洪年还曾救过公主,还是有功的。”
“父皇,确实如此。”云琅适时开口。
“那夜死了很多人,儿臣躲的屋子着了火,逃出来时,正好有贼人拿刀朝儿臣砍了过来。若不是沈大人及时赶到,救下了儿臣,儿臣也就死在那刀下了。”
“四公主,你怕是不知道,沈洪年一回京,最先参的就是你和驸马。”姚老二轻笑道。
“姚大人,沈大人参我与驸马,定然是我与驸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没听说,朝堂上被官员参了,就得当仇人的。
沈大人尽他的职,而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这并不矛盾。
总不能,谁参了姚大人一本,姚大人就得记恨上,以后还得寻机会把人给弄死吧?”
云琅这话弄得姚老二无法反驳。
姚尚书赶紧站了出来,“皇上,二弟不是那个意思。四公主雅量,不计前嫌,但臣听说,四公主前几日还去看过沈洪年,莫不是那时候就跟沈洪年商量好了,要许他这定州知府的位置。”
“姚尚书,你可真看得起我这个公主。我要是能给人许这样的愿,还能让人在送嫁路上下那样的狠手吗?
我要有那样的本事,怎么也得把人碎尸万段,抄家灭族,连他家的祖坟都给刨了鞭尸鞭骨才解气。姚尚书说,是不是?”
云琅笑着,却字字诛心。
姚尚书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了,没有再开口,而云琅转身就朝皇帝叩首。
“父皇,儿臣去见沈洪年是请了父皇的旨意,如今偏得姚尚书这般猜忌,莫不是姚尚书还记恨半年前我害乐瑶姐姐落水的事。
此事,我已受过贵妃娘娘的罚了,关在小黑屋里不见天日,还有老鼠蛆虫在我身上到处爬......”
云琅立马卖起惨来。
谁也没想到,她能旧事重提,而且还那么直白把宫里那些个手段都给抖出来。
眼泪随之垂落,哭着说道,“要按姚尚书这么个说法,是不是我也能怀疑送嫁路上对我下黑手的,是姚尚书?”
“四公主,慎言!”姚太傅到底是开口了。
第107章 丫头厉害呀
云琅吸了吸鼻子,眼睛也越发红了,她还跪着,侧头看向姚太傅的时候,那委屈的模样可谓我见犹怜。
“太傅说得对,云琅不该信口雌黄,随意猜测姚尚书。但姚尚书对我这个公主随便揣测,又是安的什么心呢?
沈大人是救过我的命,我也很感激。若要说我能许给沈大人一个定州知府,那不是笑话吗?
就连父皇提意沈大人为定州知府人选,你们都还一致反对,总不能,我这个公主比父皇说的话还有分量?”
姚太傅黑着一张脸,眼神很不友善,有轻蔑,也有嫌恶。
“四公主,你不要曲解老臣的意思。四公主伶牙俐齿,上一次朝堂上,老臣已经领教过了。但四公主故意曲解姚尚书的话,还故意拿皇上做比较,四公主是何心思?”
云琅前世就知道这个老东西阴的阳的都很有一手,那些个朝堂上的官员大都不敢当面跟姚太傅硬刚,毕竟他是皇帝的老师,他的女儿是最受宠的贵妃娘娘,他的外孙还可能是太子。
但云琅可不管这些。
前世默默无闻,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一样被人算计。
这一世,她就是要又争又抢。
云琅红着眼,看了一眼四下的官员,没人敢在这时候替她发声。
吴王也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什么。
他们都不想让她说话,她偏不。
“太傅大人是父皇的老师,德高望重,更是饱读诗书,满朝文武不少都是太傅大人的门生,包括沈洪年。
但云琅却不明白,这样的太傅大人会当着满朝文武和父皇的面,说我这个公主伶牙俐齿。
云琅读书不多,自认为伶牙俐齿不是个好词。
太傅大人这般说我,传到了驸马耳朵里,该如何看我,又该如何看父皇?
把一个伶牙俐齿,满肚子心思的公主嫁给他,父皇又是什么心思?”
他们都吵成这样了,皇帝都没有开口阻止。
云琅也看出来,皇帝很喜欢她与姚家的针锋对决。
所以,她也越发大胆了些。
众人莫不敢出声,姚太傅赶紧跪了下来,“皇上,老臣一片忠心。刚才情急,确有用词不当之处。但四公主......”
“父皇!”云琅不等姚太傅说完,直接哭喊,“儿臣奉旨嫁去定州,几次都险些把命丢了,到如今,满朝文武,除了贺大人替我说了一句受害者,无任何一位大人宽慰于我。
是不是,儿臣没能死在那些杀戮里,大家都很遗憾?
若是这般,父皇不如现在赐儿臣一死,毕竟他们都能编排我给沈洪年大人许官了。
以后,是不是还会编排儿臣谋反,毕竟我那驸马是带兵的将军。
儿臣不愿意连累驸马,他为大乾抛头颅洒热血,儿臣容不得有人以后这样去玷污驸马一片赤诚......”
边哭边说的公主,声泪俱下,而且句句有情有意,满腹委屈。
而最让人动容的是最后那几句。
文官或许感受不深,但武将却很受用她那几句话。
先有武将出来替云琅说话。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到第三个的时候,云琅回身朝三位武将叩首,三位武将赶紧还礼。
“三位将军,云琅谢过了。你们的心意云琅领了,切莫再替云琅说话,万一你们再被有心人反咬一口,与云琅或是驸马结党营私,岂不是害了三位将军!”
久居官场的人,似乎都有一个默契。
有些话,不会直白说出来,大家心里明白就是,打的是个官腔,说东指西,那样看起来很体面。
但云琅不会,云琅是什么直白说什么。
他把这些人藏起的那点心思,都给先说出来,反倒让这些人不好下口。
“皇上,老臣说两句。”
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左都御史站了出来。
“原本皇上让大家讨论的是定州知府人选,各自表达意见,本也没错。
四公主,亦是实话实说。两位姚大人确实把话题给说偏了,而四公主在沈大人的事上大度,不计前嫌,实属难得。
太傅大人大概是急了些,父亲之爱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四公主确实也是受了罪,受了委屈。
老臣刚才也不由想到自己的女儿。若是当年臣的女儿出嫁,经历了那些事,臣这个当父亲的除了愤怒恐怕更多的是自责。
当然,臣也断不许任何人对臣的女儿说三道四。”
左都御史这话,绝对是剑指姚家父子。
大概也只有他在这时候敢说这样的话,除了他是言官的老大,他有那个资历,他也不怕跟姚家对上。
“左都御史,朝中皆说你是最公正的。我看此言......”
陈忠义又要跳出来,还没说完呢,皇帝就开了口,“四公主确实受了委屈,朕也很心疼。赏四公主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算朕这个做父亲的安慰。”
云琅赶紧叩谢,“谢父皇对儿臣的疼爱。此次长鲸岛一战,定州军死伤颇重,云琅请父皇把赏给儿臣的这些算作白银,全作父皇给定州军战死将士的抚恤。”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贺战在心里默默地想:丫头厉害呀,既要到了银子,又全了皇帝的面子,还给自己落了个好名声。
皇帝自然答应。
于是众臣齐齐下跪,口称皇上圣明。
但是,这场朝会对于谁来出任定州知府,最终都没有定下来。
只是今日朝上的争论,很快就传到了后宫。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然明白,沈洪年怕是真的会去定州。
既然朝堂上拦不住,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云琅与吴王共乘一辆马车离开,吴王在车上一直看着云琅,“四妹妹,你也太大胆了,你就不怕父皇......
以后可不能这样。一个沈洪年而已,你跟他们争什么。
父皇提议,他们都反对成那样,摆明了谁都不想让沈洪年去定州。”
“但父皇想!父皇想,我就要成全父皇。”云琅拉了拉吴王的衣袖,“大哥,别那么严肃嘛,我这也是尽孝。”
“哪有你这样尽孝的。我在旁边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姚太傅,就是跟父皇说话也不是那么客气的人,你怎么就敢当面跟他硬刚呢?他多有心计,万一你要着了他的道......”
“大哥,你猜,父皇一直没有阻止我,更没有训斥我,是为什么?”
第108章 你打死我吧
贺战下了朝,准备找个地方喝酒去,哪知道端王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他也不得不跟着回端王府。
五哥在他上朝的时候,已经回了端王府。
一是说了一下定州的情况,另外还给了端王妃一些信件。
那些信件都是那晚他送走了楚听云后,折回方正信家里找到的。
方正信的家其实已经被查抄过,但江伯阳没有查到那些信件。
五哥虽然是费了些功夫,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到底是在书房一块地砖下找到了油皮纸包着的信件,还有几万两银票。
如今,信与银票都交到了端王妃手中。
端王妃看过了那些信,也就得知这些年姚家从定州掏了不少银子。
恐怕还不只定州,其他州怕是也有这样的情况,毕竟见一叶而知秋深。
等贺战到了端王府,端王妃已经拿着棍子等着他了。
贺战一看这架势,这是要挨揍呀,转头就要跑,但端王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姑祖母,你听我说,我真的有听你的话......”
贺战的话还没说完,端王妃的棍子已经挥出来了。
他就只能一边躲,一边解释,“姑祖母,我没惹事,没有乱搞,没......”
老王妃年纪不小,但使棍子是把好手,他嘴里的话还没出口,棍子就落在了屁股上。
‘哎哟’一声,贺战跳得老高,双手捂着屁股,恨不得翻墙逃去。
但他又知道,逃不掉的,端王府的高手肯定在墙外等着他,被抓回来,只会更惨。
索性,他也不跑了,直接跪了下来。
“姑祖母,你打死我吧,打死了,贺家也就断根了。”
这痞子样,气得端王妃下手也不是,不下手也不是。
“你个坏东西,拿这个扎我的心。你那爷爷、父亲幸亏走得早,不然,也得让你给气死。
我让你什么也别做,待几天就回来,你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你当自己多能耐,你还敢跟一个女海寇勾勾搭搭,我看你的皮子确实痒痒了。”
端王妃说着,又一棍子落下来。
贺战就叫唤得更厉害了,端王听到叫声,知道王妃又在揍侄孙,这才跑了出来。
“爱妃息怒,息怒!”
贺战赶紧躲到端王后面,“王爷,姑祖母都要打死我了。你总不能让我死在王府吧,这得脏了王爷的宅子......”
端王回头给了他一下,打得不重,就是样子很凶,“你个兔崽子,不知道王妃拿你当眼珠子,你还偏不听话。”
“王爷,我贺家的人,是你能动手打的吗?”
端王正假模假式训贺战呢,王妃的棍子就架在了端王的脖子上。
“爱妃,我错了,错了。你打轻点,轻点,让他疼就行,别真打坏了,回头你又心疼。”
端王很知趣的躲到一旁去。
经端王这一闹,王妃自然也就不打人了,只是揪了贺战的耳朵,把人给领进了屋里。
挨一顿训,这是肯定的。
贺战也有心理准备。
跪在那里也快一个时辰了,他这腿也跪得有些发麻,肚子也饿了。
王妃还故意在他面前吃饭,那香味引得他直流口水。
“想吃?”
贺战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再又点头。
“姑祖母,腿麻了......”他小声说道。
“麻了,又不是断了,跪着!”
“是!”
垂着头,那可怜模样,端王妃其实心疼着呢。
贺家的独苗啊,就这么一个,她哪里能不心疼呢。
“姑祖母,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能不能给口饭吃,我真的好饿......”
端王妃这才放下筷子,走到他跟前,“你可知道,定州的事姚家也有参与?”
“虽是没有证据,但多少也能猜到。”贺战如实答道。
“既然能猜到,你还弄那么大动静出来?你现在可是在姚尚书手下底做事,他想弄死你,有的是法子。”
“我有姑祖母护着,他不敢!”贺战还一副很有底气的样子。
端王妃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愚蠢。我还能活几年,能护着你一辈子吗?
我让你考科举,让你入仕,不是让你去建功立业的。你这么去拼命,想过我这老太婆吗?”
“姑祖母,既是不想让我建功立业,当初也不该让我考科举。官场是个大染缸,哪里真能独善其身?”
“你......”端王妃一时语塞。
确实,她既想让贺战有个功名,但又不想他被官场那些事给连累,她想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但又不想人家说她贺家的儿郎是个废物,是个米虫。
“姚尚书让我去定州,其实就没想让我独善其身。要么与姚家为敌,要么与姚家同行,但我偏不。我走自己的路。”
“是云琅那丫头求你了?”端王妃可不信这是他自己的意思,毕竟过往那些年,他的侄孙都比较听话的。
“她没有求我。她......她处处为我着想。她让我跟她一起回京,随便怎么交差都可以。
她说,不想让定州官场脏了我的衣衫。
姑祖母,你今天是没有看到,她在朝堂上把姚家父子怼得那叫一个过瘾。
姚太傅脸都气绿了,我还从未见过谁那样当面怼过姚老头......”
贺战说得高兴,端王妃却一杯凉茶给他浇到了脸上。
“姑祖母......”贺战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
“那丫头要不这么说,你能这么为她奔走?她的驸马如今新立军功,三品镇海将军,你却舍身去冒险,你落了什么好?皇帝有念你半点功吗?”
贺战一想,好像确实没有。
但他本来也没贪过什么功,他就是想帮一帮那丫头。
“她回京这几日,先是在朝堂上舌战群臣,高调得很。后又来跟我攀关系,我没理她,她就打上了郡马的主意,就连那参过她的沈洪年,八成也是她的一步棋。
这样一个丫头,处处有谋划,步步有算计,你还当她是当年那个在皇宫里处处受欺负的小公主吗?”
贺战也发现了,现在的云琅不再是从前那个谨小慎微,处处避让的丫头。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一个人就得一辈子受欺负,还不许别人反抗吧。
“姑祖母,算计、谋划有什么不好?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她也没有朝阳姑姑那样的福气,她不就只能靠自己吗?”
第109章 天鹅羹
贺战回家刚趴下,家仆就来禀告说,四公主府派了人过来。
他也懒得起来,老王妃下手挺重,不只打了他的屁股,后来又在地上跪了许久,这会儿屁股也疼,膝盖也疼。
家仆带了人进来,他只侧头看了一眼,倒是认识。
“你家公主有何事?”
陈平心想,瞧这架式,四公主还真是料事如神。
“公主让我给贺大人送药过来。”
陈平随即掏出了一瓶药油放到床榻边上,赶紧退了一步,很恭敬地站在一旁。
贺战正疑惑,伸手拿了那药瓶闻了闻,陈平又解释了一句,“公主说,用的时候先滴在掌心上搓热,再用些力气揉搓伤处,不出三日,定能无碍。”
贺战一时耳热,所以,那丫头是知道他挨打或是罚跪了?
她怎么知道的?
总不能还让人去端王府偷看了吧?
不对呀,端王府那么多高手......
呸,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也太丢人了。
他冲着陈平嚷道,“滚滚滚!就你家公主最坏......”
陈平也没敢多逗留,快步退了出去。
回到公主府,云琅正跟兰儿下棋。眼看着兰儿快输了,云琅便放下棋子道,“兰儿,今天先到这里,晚一点,我再找你说话。”
兰儿知道她有事要忙,便退了下去。
陈平这才上前,把贺战的原话带给了云琅。
云琅笑了起来,“他呀,是觉得丢人了。此次去定州那么久,还弄出了那么多事,王妃肯定是要教训他的。
挨个打,罚个跪,是老王妃惯用的手段。这几日,他怕是要告假了。我这个表哥呀,有时候也挺好面子的。”
说起贺战的时候,云琅脸上总有浅浅的笑意。
陈平心里就犯嘀咕了,总觉得公主与贺大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特别。
他是蒋安澜的人,不免替他们将军多想一些。
不过,他又不便多问。
再加上,今日盯着贺战这事,公主没让张义去做,而是让他去做,他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总之,陈平有点矛盾。
“公主,那我们何时回定州?”陈平问了一句。
“过些日子吧。我在京中还有些事,不办好,不能走。毕竟,下一次回京城,不知道是何时了。
陈平,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晚膳不在家里吃了,让她和兰儿准备一下,我一会儿带他们出去逛逛,就在外面用晚膳。”
陈平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到京城也有些日子了,除了那日去书斋,云琅还没有带兰儿出去过。
趁着今日不算太热,她的心情也不错,正好可以出去逛逛。
张义把马车停在了一家酒楼外面,云琅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寿喜楼’的金字招牌,记忆有些闪回。
前世,沈洪年很喜欢吃‘寿喜楼’的‘天鹅羹’,她还特地请了厨子到家里去做过。
自己也跟着学过,但最终做出来的,都不如‘寿喜楼’的好吃。
今天,她带着夫人与兰儿来‘寿喜楼’,自然也点了那道‘天鹅羹’。
这道菜是用鹅肉切末,加上笋丝、香菇丝一起放入高汤中烩成羹,味道是极为鲜美的。
原料看似很简单,但火候很重要,云琅一直遗憾做不出‘寿喜楼’的味道,而沈洪年每次都说,不必辛苦做,她全当是沈洪年不喜欢她做的那个味道。
如今,吃着这熟悉的天鹅羹,心头也是五味杂陈。
“公主,这个菜叫什么,真好吃。等回了定州,兰儿想做给父亲吃。”
云琅有点意外,“兰儿也会做菜吗?”
“会得不多,但跟着阿奶学了一些。”
蒋夫人赶紧接了一句,“公主,老妇人能教兰儿的都是些粗茶淡饭,像这样的美食,老妇人是不会的。但兰儿极有天赋,一道菜吃上一回,她就能做个七八分。”
“想不到兰儿还有这样的天分。不过,我的女儿,不必为男人洗手做羹汤。
兰儿,你要记住,你这双手,可以拿笔,可以拿刀,但不必拿锅铲。”
兰儿不解,毕竟蒋夫人教她的就是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可是,兰儿又不敢问为什么。
她只得看向蒋夫人,蒋夫人也不敢问。
“我说这话,夫人可能不太赞同。女人相夫教子,做个贤慧的女子,其实从来博的都不是自己的好名声,不过是给夫家博个好名声罢了。
吃苦受罪,受尽委屈,不能叫苦,不能叫累,世人皆称作贤慧。但那样的贤慧别人可以,我家兰儿不必。”
“公主如此疼爱兰儿,是兰儿的福气。”蒋夫人忙道。
“夫人也不必那么客套,咱们是一家人。这些日子,我忙于其他事情,也没有顾上你们。
一会儿用完了晚膳,我带你们好好逛逛京城。这京城啊,是有很多好去处的。”
用完了晚膳之后,云琅带着那祖孙二人逛街去了,陈平则拎着食盒去了沈洪年家里。
沈洪年也已经放出来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多日不在家中,屋里都落了灰,他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养好,找了个婆子把家里给打扫了一遍。
刚要躺下,就听得那婆子在外面说话,“沈大人,有人找你。”
沈洪年起身出来,就看到陈平拎着食盒站在院子里。
“原来,沈大人就住在这里。”
陈平倒是有点意外。
这院子不大,好像住了好几户人家,而且看着房子也不太好。
“进来说话吧!”
沈洪年撩起帘子让了陈平进屋。
屋子里也比较简陋,陈平不免有点唏嘘。
昨年的探花郎,礼部的七品官,原来在京城这种地方,也只能住在这样的大杂院里。
“我刚回来,家里还没有收拾好......”沈洪年似乎是想解释一下,但说了半句,又没了下文。
他都这般落魄了,还在意公主或是公主身边的人会如何看他吗?
“沈大人还没吃饭吧,公主让我送了饭菜过来。”
陈平打开了食盒,饭菜香也就随之扑面而来。
沈洪年的目光落在陈平刚刚端出来的那道‘天鹅羹’上,他的眼睛顿时就红了。
昨年高中探花郎的时候,与一帮高中的学子曾在‘寿喜楼’吃饭,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天鹅羹’。
他很喜欢这道菜。
那时候他想,等他做了官,可以常来吃这道菜。但事实上是,‘寿喜楼’的菜太贵,并不是他那样的七品小官能常去光顾的。
他那点俸禄,在京城租了房,维持生计,其实剩下的已然不多。
这是他第二次吃到‘寿喜楼’的‘天鹅羹’,但公主怎么知道他喜欢这道菜呢?
第110章 沈大人是不想娶三公主?
陈平离开的时候,还放下了一袋银子。
沈洪年没有拒绝。
倒不是说他没有骨气,他既然已经表明了要为公主效力,对于公主给的赏赐,他也没必要矫情。
更何况,他如今也确实需要银子。
身子还不大好,还得好生养着,而且他也不确定公主是不是真的能给他谋个什么官职。
沈洪年其实是有些矛盾的。
在他的角度看来,四公主如今还没有那样的能力为他谋官。
但他又忍不住想去相信。
有点像是飞蛾扑火一般。
他独自一人吃着最喜欢的‘天鹅羹’,却发现这道菜的味道与第一次吃时,又有些不同了。
他说不出那种不同,大概是心境不同,这菜还是当时的菜,但感受却不是当时的感受。
云琅带着兰儿与蒋夫人去了不少地方,这京城的夜更是璀璨又热闹。
兰儿有些兴奋,“阿奶,这京城真好。我原以为,定州的番坊夜里就够热闹了,但跟京城的夜市比,还是逊色了不知道多少。”
蒋夫人怕孙女被京城的繁华所迷,赶紧道:“京城是热闹繁华,但京城到底不是咱们的家。”
兰儿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下来,她明白阿奶的言下之意。
“兰儿知道,当然是定州更好。定州有父亲,有阿奶,还有公主......”
兰儿的声音越发小了些,云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必遗憾,以后京城也可以是咱们兰儿的家。”
蒋夫人哪里听得这话,她就怕公主把兰儿给嫁来京城。
哪怕公主说过兰儿的婚事自己做主,但她总归是担心的。
“公主,这京城物价贵,房子也贵,京城的贵人更多。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万一在京城得罪了贵人,怕是......”
“夫人,你觉得我这个公主也是小门小户?”
云琅倒也不讨厌这位婆母,就是......
算了,比之前世沈洪年的母亲,那已经是极好的婆母了。
“公主恕罪,老妇人说错话了。公主是金枝玉叶......”
“行了,”云琅打断她的话,“夫人,我知你疼爱兰儿,我也一样。但不必妄自菲薄。
如今驸马已是正三品镇海将军,未来可能还会封侯。到那时,夫人自然也是诰命。要看得远一些,想得远一些,不必只盯着眼前。”
蒋夫人听到说儿子会封侯,她要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谁不希望自己儿子出息呢。
但她又很快明白,儿子每一次升官,都是用军功换来的。
可能封侯,但也可能会战死。
“公主,老妇见识浅薄。只希望以后都不要有战争,安澜也不必再上战场。老妇不求儿子封侯,能安稳过日子就好。我这个当娘的,只有那点私心,想让儿子平平安安的。”
云琅点点头,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天后,皇帝下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对定州官场人员的安排。
五品以下官员由吏部酌选候补,原定州同知江伯阳调任回京,任都察院正四品左佥都御史。
沈洪年,出任正五品定州同知,而定州知府由此前的刑部主事贺战出任。
贺战之前在刑部是个五品,一直代理刑部主事,这也是因着端王府的原由。
如今出任定州知府,也是升了两级。
贺战高不高兴且不说,最不高兴的是端王妃。
端王妃听闻消息,立马就进宫去找皇帝了。
旨意到了沈洪年这里,却是两道。
第一道旨意就是让他出任定州同知,这个结果还是让他意外。
想起云琅在定州时与他说过的话,他当时也没有信的,毕竟他也知道,四公主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如今拿着这五品定州同知的旨意,他倒是觉得自己小看了四公主。
“沈大人,皇上还有一道圣旨给你。”
沈洪年赶紧收起心思,再次叩首。
只是当他听完旨意,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皇上把三公主乐瑶指给了他,为什么?
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呆愣在那里,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沈大人,接旨吧!”福满公公提醒道。
“臣......”他一时语塞。
“怎么,沈大人是不想娶三公主?”福满的声音尖锐了些。
“臣,接旨!”
沈洪年不知道,这个旨意是不是也是四公主替他求来的。
不管是与不是,他一个刚刚从大理寺监狱里出来的人,哪里敢说不接赐婚的旨意。
三公主......
他是见过三公主几回的,上回三公主莫名跑到刑部大牢看她,她还因此被姚尚书一顿打。他更知道三公主娇纵,是皇上最喜欢的公主。
还有,三公主也是姚贵妃的女儿。
沈洪年紧紧攥着那道圣旨,没敢多说一个字。
“沈大人,哦,不对,沈驸马,皇上说,定州那边如今事情很多,沈驸马与三公主大婚也就定在了这几日。等沈驸马大婚之后,便可去定州上任。奴婢贺沈驸马双喜临门。”
双喜?
沈洪年可笑不出来。
但此刻,他又不得不应对福满公公,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等送走了福满,沈洪年拿着两道圣旨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很快,整个官场都知道了,沈洪年不只要出任定州同知,还要迎娶三公主乐瑶。
云琅听闻这个消息后,倒是让张义去备了份礼,送去了沈洪年那里。
而此时,姚太傅正在翊坤宫中。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你想做什么?”
姚贵妃轻哼,“父亲不是不想见我吗?”
“怎么,你对我还有怨气?若不是你先捅出篓子来,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局面。早跟你说过,要沉住气......”
“父亲,”姚贵妃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没沉住气,我是没坤宁宫那位能忍。父亲现在来怨我吗?不是你把事情搞大的吗?你要不派人去屠村,这事也闹不到朝堂上。”
姚贵妃极少有这样跟姚太傅硬刚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些日子受到的打击太多。
最爱的女儿不理解她,最尊敬的父亲只会教训她,她不甘,她委屈,她更憋屈。
“你说什么?”姚太傅猛然拍了桌子起身,“我看你在宫里几十年是白呆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最好有点脑子。”
姚贵妃轻笑一声,“父亲,你以为我不说,皇上就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说,群臣都是傻子吗?
父亲,你也老了,怎么越发天真了。皇上把乐瑶许给沈洪年,不就是给咱们上眼药吗?”
第111章 三姐姐要让你家沈驸马加油了
姚太傅气冲冲离开翊坤宫这事,也很快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皇后让人备了礼,第一时间送去了姚贵妃那里,还恭贺她喜得佳婿,气得姚贵妃又在宫里摔东西。
作为当事人的乐瑶,得了赐婚的旨意,那可是高兴坏了。
心心念念要嫁给沈洪年,如今总算如愿了。
她赶紧派人出宫,给沈洪年送了东西,又送了信,满心欢喜的等着几日之后的大婚。
云琅一早被皇上叫进了宫,因为皇上还在朝上,她便在尚书房外等着。
日头高了,天气也热了,连知了的叫声都起了。
石榴花开败了,结起了小小的果子,时间走得很快。
偏这时候,乐瑶这个不速之客出现了。
云琅还真没想到,还能在尚书房外遇到乐瑶。
乐瑶也是来见皇帝的,她要出嫁了,作为最受宠爱的公主,总是想跟皇帝老子多要些东西,毕竟如今姚贵妃根本不见她。
“恭喜三姐姐了,喜得良配!”
云琅甜甜笑着道贺。
“那是自然,比起你那个老鳏夫,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在乐瑶眼里,沈洪年才高八斗,长得好看,人也温柔,出尘绝世。
整个大乾朝,就没有比沈洪年更好的男人了。
多少世家贵女心中的佳偶人选,偏落了她手里,她就像是拥了整个天下一般,此刻那高兴和得意劲儿也就别提了。
“是,沈驸马青年才俊,又是昨年的探花郎,我家蒋安澜也不过一个区区三品镇海将军,都三十了,确实不能看。”
乐瑶听出她的挖苦,轻哼,“云琅,你要知道,这仗总有打完的时候,而且,打仗也是要死人的。这一次是加官封赏,下一回......”
她凑到了云琅耳边,低声冷语,“可能就是马革裹尸......”
云琅知道她恶毒,故意拿这话刺激自己,倒也不动怒。
“那三姐姐也要小心了,沈驸马在大理寺都差点被毒蛇给咬死,此去定州山高路远,蛇虫鼠蚁多了去,下一回可能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到时候,三姐姐这新婚要是变成新寡......”
云琅只说到这里,乐瑶就听不下去了,抬手就要挥她巴掌,云琅赶紧跪下,“儿臣见过父皇!”
乐瑶本来还得意,听到这话,也吓得赶紧跪下。
皇帝其实远远就看见乐瑶抬起来的手,但这会儿也没有训斥她,只是问了一句,“乐瑶,你来做什么?”
“父皇,儿臣过几日就要出嫁,儿臣想......”
“婚嫁的事去找你母妃。云琅,你进来!”
皇帝没等乐瑶说完,就叫了云琅进去。
乐瑶想跟进去,却被宫人给拦下。但是,她也没有离开,她一向这样,没有达到目的,总是要纠缠一番的。
云琅跟着进了尚书房,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皇帝老子开口。
她想不到皇帝这时候叫她进宫是因为什么,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大概也就是之前朝堂上,她可能有点过了。
“这是江伯阳递上来的折子。”
皇帝捡了折子递她,云琅却没敢接手,“父皇,江大人的折子,儿臣没资格看。”
“你倒是懂规矩。让你看就看!”
云琅只好双手接过,等她看完了折子,赶紧跪了下来,“父皇,儿臣擅自作主,请父皇责罚!”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这些日子,他这个女儿实在是给了他太多意外。
从前默默无闻,如今倒是处处抢尽了风头。就算是在朝堂上,就算是面对姚太傅这样的老臣,那也句句不让,处处不留情面。
她就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虽是没什么章法,但却能在乱局里杀出一片清明。
在某一个瞬间,皇帝的心头有一点遗憾,遗憾这是个公主,不是个皇子。
“云琅,你可知道那些都是脏物?”皇帝看了她许久,这才问道。
“儿臣知道。那些是赃物,但也是老百姓被劫的财物。百姓生活不易,而这些财物其实也只是一小部分,儿臣当时只是想,能让他们减少一点损失,也是好的。”
云琅跪在地上,都没敢抬头。
江伯阳在折子里奏明了把云琅承诺返还老百姓被劫财物的事,毕竟这些东西不是一丁点钱,江伯阳还在代理定州事务,不敢不报,倒也不是参云琅。
“你只是为了百姓吗?”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些质问。
“儿臣......儿臣也有私心。儿臣刚嫁去定州,也想让百姓念儿臣的好,念蒋安澜的好,更想让他们念父皇的好。
父皇心里装着天下臣民,想让定州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儿臣只是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但这件事,终究是儿臣先斩后奏,儿臣以后再遇同样的事,定先奏请父皇的意思。”
云琅那点心思,其实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当了二十来年皇帝,经历了多少事,见过了多少人,才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许久。
他知道这丫头没说谎,但也正是因为这丫头没说谎,没遮掩,反倒让人挑不出错来。
不能说她做得不对,及时安抚百姓,利于定州城的稳定。
但明明挑起不稳定的,也是这丫头。
“父皇,儿臣知罪!”云琅最后还补了一句。
皇帝最终叹了口气,“起来吧。黄金和绸缎都替你换成了银票,回头福满给你送去。”
云琅赶紧叩首,“儿臣替定州将士谢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尚书房出来,云琅自然欣喜。
见乐瑶还等在外面,云琅故意走到她跟前,“三姐姐这是要见父皇吗?父皇忙于政事,没空见三姐姐耶!”
乐瑶本就等了一阵,现在见云琅出来一脸欣喜,更觉得她是在父皇那里得了好事,心里便添了几分不痛快。
“父皇最喜欢的就是我。你以为像你,除了靠着那个老鳏夫,怕是连父皇面都见不上吧?”
“是,云琅没出息。好在,我家驸马出息。正三品呢,三姐姐要让你家沈驸马加油了!”
乐瑶听不得她阴阳怪气的说话。
从前,云琅不这样的,大多数时候都是退让,哪怕心里不高兴,不舒服。
但如今的云琅,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哦,忘了提醒三姐姐,沈驸马如今还租住在大宅院里,实在过于简陋了些。待大婚之日,若是在那样的大杂院摆酒席,这得多寒碜......”
第112章 我这算不算给姑父许了官呢?
云琅就是故意气的乐瑶,就是要让乐瑶不痛快。
前世,她被指婚沈洪年没有像乐瑶下嫁这般仓促,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供沈洪年去准备。
沈家父母卖掉了老家的宅子和地,来京城买了一处不算大的院子。
如今还有几日就是大婚,沈家虽然离得不远,但要卖了地和宅子来京买房,时间到底还是不够的。
乐瑶当然也知道这些,所以才让人送了银子和东西去,但沈洪年没要,都给她退了回来。
沈洪年的理由是,就算是成亲了,男人也没有理由花女人的钱,更何况他们如今还没有成亲。
乐瑶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又觉得沈洪年果然不像其他那些男人。
别的男人若是娶公主,恨不得能跟着公主享福,借着公主的势力往上爬,但她看中的男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一丁点不高兴,都被这个好男人的再次认证给忽略不计。
哪怕是刚刚云琅说的那些挖苦的话,她都当是云琅嫉妒她。
毕竟,云琅嫁的是个老鳏夫,而且老鳏夫还长得那么丑。
出了宫,云琅就去了贺府。
贺战这几日都告病在家,毕竟让老王妃给揍了嘛。
但云琅却没能见到贺战,管家以他家大人染了风寒为由,谢绝一切来访。
云琅想着,这怕是端王妃的意思。
她确实也没有想到,最终出任定州知府的会是贺战。
端王妃自然不会让贺战去定州,别说是定州,只要是离开京城,去地方为官,端王妃都不许。
前世,贺战就根本没有离开过京城。
“公主,咱们回府吗?”
莲秀见云琅上了马车之后就没有说话,只得问了一句。
“去......去城外转转吧!”
长平侯给她的那五百人,她还没有去见过。
而且,那日看赵羽的意思,似乎并不愿意跟着她。
也对,跟着她是大才小用了。
那些都是浴血杀场的铁血将士,如今要做她这个不得宠公主的护卫,确实是大才小用了。
马车慢慢悠悠出了城,走了没多远,陈平提醒道:“公主,后面有人跟着。”
“跟了多久?”
“大概是从宫门口就开始了。”
此刻在京城会盯她的人,大概也只有姚家。
当然,也不排除她的父皇。
“去栖梧山庄吧!”云琅说。
既然有人跟着,肯定就不能去见赵羽了。
本来她也想再去见一见冯参,既然有人跟着,那也正好。
不管是她父皇的人,还是姚家的人,都让人知道,她与端王府的关系很密切。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日,这才到了栖梧山庄门外。
长公主还在这里做客,正跟朝阳郡主喝茶,听说她又来了,便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不会放过你家郡马的。”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朝阳感慨了一句,然后对守在一旁的下人道,“去跟郡马说,四公主来了,看他的意思吧。”
下人应声而去,长公主却起了身,看向那大门的方向,“朝阳,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让孙儿做个富贵闲人,还是替他搏一搏?”
其实,这些天长公主都在想这个。
搏一搏的风险太大,万一失败了,有可能连命都搭上。
她搭上命倒没什么,但孙儿还小,那是她唯一的血脉延续,她舍不得。
云琅那丫头说是那般说,但她知道,真要入了局,恐怕也就身不由己。
可是不搏一下,她又不甘。
她近三十年的岁月,如何苦守过来的,那些苦不能白吃,那些罪也不能白受。
她该得到那些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姐姐,你心里其实已有答案,不然,你就不会犹豫了。不管姐姐做什么决定,朝阳都支持姐姐。因为朝阳知道,姐姐这些年受的苦。”
长公主转过头来,看着刚刚起身的朝阳,“但如果,郡马有朝一日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姐姐,”朝阳上前握住她的手,“不管郡马如何选择,只要有朝阳一日在,绝对都会护着姐姐。”
长阳公主听得这话,很是动容地紧握住她的手,“朝阳,谢谢你!”
而此时山庄门外,云琅还在等着。
进去禀报的人迟迟未回,陈平倒是有点坐不住了。
“公主,要不我再去催一催?”
“不必。人家可能不太想见我,但又不想直接拒绝让我难堪,等着吧。反正天黑了,他们也不会让咱们在门口过夜。”
“可你是公主,他们也太......”陈平有些替云琅不平。
“我有求于人家,人家高姿态,这很正常。当年,刘备请诸葛亮出山,还三顾茅庐,我这才第二回,不算什么。”
云琅的心态倒是很好。
云琅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里边才有下人急匆匆地跑出来,把云琅给迎进了山庄。
书房里,冯参已泡好了茶,又假模假式地解释自己与公主去了后山,刚刚才回来,让她久等了。
云琅笑着饮茶,很不识趣的戳穿道,“姑父这个理由编得不好,要不,再想想。”
冯参失笑,“他们都说你在朝堂上过于率性,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他们应该不是说我率性,而是说我口无遮拦,缺心眼吧。”
“你可真是......”冯参摇头。
“姑父,云琅一个小女子,不懂那些个朝堂上的博弈,但云琅知道,若是与人吵架,按别人的节奏来走,就得一直被牵着鼻子。
我嘛,只是不想被牵着鼻子走而已。
我倒不在意那些大臣怎么看我,我也不在朝为官,等三姐姐大婚结束,我也就回定州了。
或许,日后再不会回京,他们想怎么说我就说去,我也听不到。”
云琅不经意地提及了乐瑶与沈洪年的婚事,冯参挑了挑眉。
他可不认为这丫头是无意提及的。
“说到这位沈大人,据说,连沈大人的官职都是四公主给许的。四公主当真是好能耐。”
云琅‘嘿嘿’一笑,“区区一个五品同知,算不得什么。若是以姑父之才,日后可为一国之相。
我这算不算给姑父许了官呢?”
冯参听闻了朝堂上的一些消息,在他看来,云琅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但沈洪年虽未出任定州知府,一个定州同知也算是连升好几级了。
这丫头有没有那样大的能耐,他说不好,但这丫头或者是丫头背后的人一定是看出了皇帝的心思。
第113章 端王府想置身事外,大概是不可能了
云琅未再提及请冯参出山之事。
贺战以病为由,闭门谢客,其实她就看出来,端王妃绝不想参与到任何与夺嫡相关的人事里去。
今日出宫的时候,送她出来的宫人还提醒了一句:四公主,端王妃进宫见过皇上。
为什么见皇上,无非就是不想让贺战去定州。
不用说,在她上次拜访栖梧山庄之后,端王妃肯定也与女儿、女婿通过气了。
所以,这一次来,她半字不提请冯参出山的事。
本来,这也不在她的计划之内,要是没那个尾巴跟着,她这会儿见完了赵羽该陪着兰儿读书写字。
“看你晚膳没吃几口,心情不好?”
长公主来时,见云琅在凉亭里发呆,便让人去拿些糕点过来。
云琅坐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到长公主,也没有起身,只是懒懒应了一句,“一大早就被父皇叫去宫里,这会儿有点困了。”
“皇上叫你去做什么?”
长公主顺着她的话往下问,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定州无法无天,让人给参了,去挨骂的。”云琅笑说。
“沈洪年刚回京就参过你无法无天,你也不是头一回了。
不过,我倒是听说,你四公主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还给沈洪年许了定州知府的官。
我瞧着,那沈洪年,长得也俊俏,你该不是被美色所迷了吧?”
长公主故意打趣她。
云琅长叹了一口气,“姑母说得没错,沈洪年确实俊俏,这京城的男子,不,云琅这辈子见过的男子里,恐怕也没谁比沈洪年更好看了。
可惜,他要做云琅的姐夫了。”
长公主瞧她那一脸惋惜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蒋安澜长什么样,长公主是见过的。
年纪大,长得也丑,而且还是个武夫,确实没法跟探花郎比。
“乐瑶那丫头要知道你打她驸马的主意,还不得咬死你。”
长公主轻轻摇着扇,顺着她说些闲话。
“姑母,”云琅突然坐直了身子,一副正经的模样,“你看啊,当初父皇是有意把乐瑶姐姐指给蒋安澜。
要不是我手贱,把她给拽到水里,她落下了病,当时不宜远嫁,这才让我这个犯了错的给顶上。
我要是没拽她到水里,你说,是不是如今嫁给沈洪年的,就是我了?”
长公主见她说得很认真,都有点怀疑这丫头是不是真动了什么心思。
“蒋安澜待你不好?”长公主大概也是想到了自己。
“他嘛......”
云琅似乎在认真回忆,老男人嘴很甜,又会哄人,待她确实很好。
而且,老男人也很会亲人,比之前世的沈洪年,只是嘴皮碰一下就结束,确实不知道高了多少。
老男人也很喜欢抱着她,胸膛很厚实,也很滚烫,很有安全感,很......
“如何?”长公主追问。
“吹了灯,不瞧那张脸,也凑合。”
长公主哈哈大笑,“你这话,可别让皇后听到,若是她听到,肯定得敲你的脑袋。”
“那姑母可别给我说出去。我呀,没得选,就跟当年姑母一样。
但我也想为自己活,不想这一辈子都被别人捏在手里。”
话题回到了长公主身上,刚刚还灿烂的笑容,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收敛起来。
“你当真觉得吴王能坐上那个位置?”
“吴王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我不知道。
就算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会如何对我,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我自己够强,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一样。
我自己不够强,谁在那个位置上都护不了我一生。
公主的身份是很尊贵,但手中没有权力,又如何?
姑母,你还是长公主,嫁去燕州二十几年,你应该更能体会没有权力的滋味。”
“权力是好东西,但权力也是把双刃剑,会伤人的。”长公主颇有些感慨。
“没有权力,你就不会受伤吗?”
长公主沉默了。
没有权力,只会被人踩在脚下。
她太清楚了。
“可我......多年不在京中,我能帮你们做什么呢?”
这也是长公主一直在想的问题。
她就算想入局,那也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
“姑母,你有点妄自菲薄了。你看,你有朝阳姑母这个最好的姐妹。你还还有几位表兄在官场,你可不是一无所有。
如果姑母确定了,便可与几位表兄走动起来。先不论将来如何,只论当下的亲情。
有些东西,目的太明确了,反倒让人生出反感来。有了感情,日后的事,自然也能水到渠成。”
前世,长公主死在燕州,她的这几位表兄曾联名向皇上奏请,严惩镇北侯。
不管这几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没有对长公主的死装聋作哑。
这几人如今的官职虽不算高,但若是用得好,也不是不可以往上升的。
姑侄二人聊了一阵,后来云琅困了,就先回去睡了。
冯参倒是有些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可是四公主又说了什么?”朝阳见他睡不着,便起来掌了灯。
“什么都没说。但这丫头此番来,身后跟着尾巴,暂时没敢动那些人,因为不确定是不是皇上的人。”
“皇上?皇上为什么让人盯着四公主?”
“她在朝堂上那般闹腾,如此高调,皇上当然会注意她的动向。如果那丫头知道有尾巴跟着,还知道是什么人,故意往咱们这里来......”
“夫君的意思是,四公主是故意让人觉得她与咱们或者说是与端王府关系密切?”
冯参点点头。
“上次岳母让咱们回去,就已经说过了。那丫头刚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回头就去了端王府,还送了特别贵重的礼物。
你说她安的什么心?不怪岳母让咱们多提防那丫头。
如今,贺战又被皇上任命为定州知府,岳母就算是找了皇上,大概也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端王府想置身事外,大概是不可能了。”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姚付两家这些年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后宫里皇后与姚贵妃也从未停手。
皇上大概既不喜欢姚家,也不喜欢付家,他想要只忠于他的人。
起用沈洪年这么个小人物,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而贺战与端王府分不开,用了贺战,端王府就不可能袖手旁观。皇上要的是端王府的忠心。”
第114章 姑母不想一想,世子好好的,为什么一场病就没了?
第二日。
冯参照例迎着曙光在读书台读书,只是云琅并没有来。
许是因为这般,这早上的书读得也就没了意思。
直到早膳之后,冯参才见到了云琅。
她手里采了一把野花,白色的衣裙上还沾了些许的淡黄花粉,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十几岁的丫头,正是最好的年纪。
冯参很难把眼前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女子,与处处都有谋划,还敢在朝堂上与群臣舌战的四公主当作是一个人来看。
“姑父!”
云琅转头就看到了冯参,笑着快步上前。
“姑父这山庄真是好,就连生长的野花也特别漂亮。”
她的笑容甜美,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闪动着聪慧,冯参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如今天气热了,山庄里可能会有蛇虫鼠蚁,草木太深的地方,四公主就别去了,万一被蛇虫鼠蚁咬着,臣可没办法给蒋驸马交代。”
“谢姑父提醒。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云琅出了些汗。
这天也热了,虽然山里凉快一些,但四处走下来,汗水还是湿了衣衫。
“四公主,”冯参叫住欲走的云琅,“还是早些回定州吧。京城是个是非之地,久留不是好事。”
云琅回头看向冯参,“姑父要赶客,不妨直说。放心,晚一点我就会跟长公主一起离开。不会一直叨扰姑父。”
说完,她转身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
“姑父,”她再次回头,“有没有兴趣带着朝阳姑母去定州玩一玩?”
“你呀,还是不死心。”
云琅摇头,“姑父误会了。我只是单纯邀请姑父和朝阳姑母去定州做客。
再说了,战表哥很快去定州赴任,姑父若是过去帮忙瞧着,叔祖母怕是才放心些。
若是姑父实在不想去,也没关系,我肯定会照顾战表哥的。”
她不说这最后一句还好,说了好像就是威胁的意思。
好像他冯参真要不去,就会对贺战做什么一样。
京城里谁不知道,端王妃最疼爱贺战这个侄孙了,那可是比自己亲儿子、孙子还要疼爱。
贺家的独苗,端王妃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就跟自己的眼珠子一般护着。
冯参看着那背影,想着云琅的话,似乎有种预感,自己恐怕还真要走一趟定州。
云琅与长公主上午离开的栖梧山庄,马车摇摇晃晃,走得云琅有些想睡觉。
长公主有心事,所以神色有些黯淡。
做下一个决定不容易,特别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她的目光扫地正打哈欠的云琅,“后面跟着那些人,你还想睡觉,心怎么那么大?”
“他们爱跟着就跟着吧,姑母且当他们是护卫,是不是就踏实多了。”
长公主见她那么不当回事,才问道:“是皇后的人?”
“母后可指挥不了金羽卫!姑母安心了,父皇要弄死我,不必让金羽卫动手。”
昨天来的时候,云琅确实不知道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人。
不过,昨晚半夜陈平去试过那些人,见到他们的腰牌是金羽卫,云琅也就安心了。
若真是姚家的人,她今天离开时,怎么也得跟冯参要几个人。
毕竟,姚家没什么事不敢干的。
“皇上这是怕你再被人给劫杀了?”
“大概是吧。但也可能,是让金羽卫盯着我,看我都在京城见什么人,如何替大哥拉拢权贵大臣。”
“照你这意思,我岂不是......”长公主心头一急,揪着云琅衣领就给拽了过来,她想起了皇后让她在皇上那里说的那些话,“你跟皇后故意引我入局?你们也欺负我孤儿寡母?”
长公主眼里燃起怒火,仿佛下一刻就得把云琅给烧得连渣都不剩。
云琅却按住了长公主的手,“姑母,真正的孤儿寡母,是没有价值的。但我与母后都看到了姑母的价值,姑母应该高兴才对。”
她这话有点欠揍,长公主本就在气头上,听得这话,揪着衣领的手也越发紧了。
云琅被勒得有点疼,嘴角却噙着笑,“姑母上回就说了我是个疯子,我也邀请姑母跟我一起疯了。
如今姑母跟着我离开栖梧山庄,不就是要跟我一起疯吗?难不成,是我误会了?”
“我自己愿意和被算计,那是两回事!”
“瞧姑母说的,姑母也不是无所求。大家是各取所需,姑母这就恼羞成怒,沉不住气,可又能奈我何?
再去勤政殿外跪着?还是拿把剪刀到父皇跟前,抵着自己的脖子说,不给爵位就血溅当场?”
“你......”
长公主无法反驳。
确实,她那日跪在勤政殿外,真的想过拿把剪刀抵着脖子去要挟皇帝的。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
“姑母,别靠任何人,靠自己。有价值是好事,就像我能嫁去定州,没有死在姚贵妃手里,是因为父皇觉得我有价值。
我可以是赏赐给功臣的礼物,可以是功臣的最高荣耀,那就是我的价值。
我的男人再立新功,加官封赏,那也是我的价值。
当一个人的价值越大,手中的力量也就越大。姑母希望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吗?”
“你这是歪理!”长公主怒斥。
“那姑母觉得什么是真理?在燕州,在镇北侯府,自从世子死了之后,有人拿姑母当回事吗?
哪怕你给镇北侯生下了长子长孙,哪怕这个长孙很有出息,读书好,武艺好,处处都好,可他都娶妻了,镇北侯也没立他为世子或是世孙。
姑母不想一想,小公爷好好的,为什么一场病就没了?”
一连几问,长公主由最初的愤怒到最后的恐慌。
她不是没有想过那种可能,但她又觉得,那些人不至于那么大胆子。
现在云琅说破,恐惧袭来,让她瞬间陷入儿子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泥潭里。
“你知道什么?”
她突然双手掐住了云琅的脖子,狠狠地,云琅刚刚就被勒得难受,这会儿直接喘不上气,用力拍打了两下窗户,陈平听得动静,赶紧撩起车帘子,情急之下,窜进车里就给长公主来了一下。
第115章 命运得捏在自己手里
马车停在树荫下有一阵的,云琅拿着扇子替昏过去的长公主扇着风,陈平站在马车边,警戒着四下。
“公主,我有个法子,可以让长公主醒来。”莲秀在旁边说道。
“给她脸上喷点水吗?”
莲秀点点头。
“算了,等等吧。她本来就生气,真要往她脸上再喷些冷水,她醒来怕是更生气了。
到底是我把人给惹恼了,这点耐心还是有的,反正离城门口也不远了。”
莲秀看了看长公主,然后下了车。
前世,长公主死后,皇帝以此为由头拿下了镇北侯。、
其实,对于长公主的儿子是不是真的被镇北侯那些人给弄死的,云琅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皇帝既然是要拿镇北侯开刀了,免不得有些欲加之罪。
但长公主的儿子死得确实有点蹊跷。
云琅拿这个刺激长公主,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激烈,看来,她也不是没有那样的怀疑。
等了许久,长公主才醒过来。
看到云琅,一把掐住了她的胳膊,“是不是皇后说的?皇后到底知道些什么?我的儿子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让他们给害的?你说呀?你告诉我!”
眼泪瞬间滚落,一个母亲的心啊,在这一刻大概是被撕裂的。
云琅前世失去过孩子,太知道那种感受了。
“姑母,你也怀疑过,是吗?”
“我问的是你!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是不是那个贱人?”
长公主说的贱人是镇北侯的小妾,如今最受镇北侯喜欢的女人,她给镇北侯生了个儿子,也颇得镇北侯喜欢。
之前,姚贵妃还想让这个小妾的儿子做女婿。
“姑母在燕州多年,应该也看出来镇北侯雄霸一方,绝对不会想把爵位给有皇家血统的孙子。
不然,你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应该立为世孙。
这么多年,镇北侯没立世子,因为他知道,有你长公主的孙子在,要立别人,皇上就不会同意。
但就算现在父皇能把那个世子之位给你的孙儿,也只是空有名号。
不做那个世子,或许孩子还能好好长大,做那个世子,恐怕就只有短命了。”
“他们敢!”长公主怒吼道。
“他们肯定敢!姑母,天高皇帝远,你若带着孙子回了燕州,他们有一百种方法逼你们祖孙。
要么,姑母死;要么,孩子死。姑母你到时候怎么选?”
长公主一时语塞。
“姑母,只有你自己强大了,你才能守住你想守住的,也才能查清楚你想查清的。
报仇也好,雪恨也好,手中要有权力,要有利器,不是哭一场,不是去跪着求谁,任人拿捏。命运得捏在自己手里。”
长公主的眼泪已经流成了河。
无声的哭泣,她心疼那个优秀的孩子早早去了。
她更痛心,作为母亲,明知道孩子的死可能有问题,她却什么都没能做。
她在燕州没有帮手,她甚至连出门都被镇北侯府的人盯着。
要不是云琅出嫁,皇帝让她回京观礼,她甚至都不可能离开燕州。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城里,已是黄昏时分。
云琅让长公主就住在自己府里,又让人去接了小公子过来,小心伺候着。
夜风微凉,云琅却有些睡不着。
独自一人在庭院里漫步,月光就洒落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银光。
身后突然有了脚步声,云琅回头看去,“谁?”
陈平便从树后面出来。
“公主,夜深了,属下怕你不安全。”
陈平如实答道。
“那你就陪我走走吧。”
陈平只得老实跟在后面,隔着两尺的距离。
“陈平,你跟着驸马多久了?”云琅闲问道。
“七八年了。”
“你看着年纪也不大。”
“我十四岁跟着将军。我家在定州城外的一个渔村,那里常被海寇劫掠。
有一年,海寇来袭,全村百十来口,男人都被杀了,女人都被抓走,我倒在血泊里,是将军救了我。
将军教我武艺,教我打仗,告诉我男人就得收起眼泪,替家人报仇......我妹妹,当时才十岁......”
说到这个,陈平的声音哽咽了。
云琅停下脚步,正想安慰,陈平又道:“不过,我后来亲手宰了那些欺负我妹妹的人。”
“对不起,不该勾起你的伤心事。”
“公主言重了。”
云琅接着往前走,陈平也就跟紧在后面。
过了小桥,过了花园,见一墙之隔的宅院还亮着灯,云琅便停下脚步。
“隔壁,还没有修缮完毕吗?”云琅问了一句。
“已经修缮好了。听说,这是给三公主的府邸,再有几日就是三公主大婚,这两日夜里都在加班加点布置。”
云琅点点头。
前世,那里是她的公主府,只是不知道如今里边布置成了什么样子。
当是比她从前的府邸更奢华才对,毕竟皇上的爱女,到底是不一样的。
“沈洪年那边呢?”
“沈大人还住在之前的地方。”
云琅有些诧异,“还住那里?没有另外换个地方?”
“没有。这几日沈大人都没有出门,也谢绝了到访的客人。大概沈大人是觉得,反正大婚之后,就会去定州赴任,换不换地方倒是没什么差别。”
“沈家那边的信送到了吗?”云琅又问。
“送到了。沈家那边正忙着卖地卖宅子,沈夫人更是逢人就说,自己儿子做了驸马,光宗耀祖了。
按公主的意思,特意提醒了他们,一定要在三公主大婚前到京城。”
云琅的脑海闪过前世的一些片段,虽然她没有与沈洪年的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总归是有些来往的。
沈夫人尖酸刻薄,说话颇不好听,哪怕她是公主,跟她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就好像她这个公主还高攀了沈洪年一般。
后来她不能生育了,沈夫人更是装都不装了,开口闭口说什么不能下蛋的母鸡,还霸着位置,不给他儿子纳妾,想让沈家绝后。
有时候,还跑到公主府来撒泼,又哭又闹的,每次她都要拿些财物,才能把人给打发了。
至于沈洪年的父亲,贪财又好色。从前家境没有那么好,再加上沈夫人管得严,在老家只有一房妾室,
后来到了京城,手里的钱多了,也就不消停。
府里的丫头会惦记,府外的烟花女子更是养成了外室。
有时候云琅去参加权贵世家的宴请,还会被那些个夫人们拿来说笑,说她这个公公玩得花。
云琅此刻很是期待,期待乐瑶婚后与这对极品公婆的对决,那一定很有意思的。
第116章 她们都不喜欢我
定州!
蒋安澜带了些酒菜去洪寿家。
洪寿还住在从前的地方,只是好几年不在家,屋子有些破败了。
回来之后,修补了屋子,又打扫了庭院,那破破烂烂的家也就有了些样子。
蒋安澜来时,洪寿正在修补鱼网,一双粗糙的手加上那张沧桑的脸,早已没了读书人的样子。
他请了蒋安澜到屋里坐,又递上茶水,从前很开朗的性格,脸上总带着笑的,如今从里到外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将军军务繁忙,怎么还来我这里了。”
他的神情里带着恭敬,虽然他们是发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但蒋安澜如今不只是战功赫赫的镇海将军,还是驸马爷。
“过来看看你,想跟你说说话。”
“谢将军惦记。”
洪寿低着头,也没敢坐着,就那样站在一边。
蒋安澜拉了他坐下,他也没敢坐实了,仍旧很恭敬的模样。
“老三,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该与我这般生分。
这些年,你在长鲸岛受苦了。若是没有你,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消息来,我们的好多次的战斗都会死伤更重。可我却没办法给你向皇上请功。”
洪寿不在军籍,不能像其他将士那般,可以按功论赏。
“将军,我为的也不是功。我就只是想给家人报仇。如今,仇已经报了,我也别所无求。”
洪寿低着头。
说到家人,他的眼睛就湿润了。
蒋安澜拍拍他的肩,“他们会在地下安息的,你已经替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以后,他们也会希望你过得更好。
等再休息一些日子,我让人把学堂重新弄起来,你还做你的先生。若是不想教孩子们了,那就到我军中做个主簿。咱们兄弟也能常在一处。”
洪寿摇摇头,抬起头来时,眼睛已然红了。
“谢过将军厚爱。像我这种在海寇窝里待了好几年的人,已经不适合再教孩子们了。
若是哪天让人知道我在长鲸岛上做过海寇,对孩子们不好,去将军那里,也对将军不好。”
“胡说,你哪是去做海寇。谁要敢这么说你,我第一个宰了他。”蒋安澜按了桌子,有些生气。
“将军息怒。我现在没什么想法,就想安安稳稳守着这个家。白天出去打打鱼,拿到市集去卖,晚上读读书,一个人的日子怎么都好过的。”
蒋安澜知道,这个时候劝不是好时机。
毕竟经历了那些事,又在长鲸岛上好几年,有些境遇恐怕外人难以言说。
蒋安澜也不逼他,摆了酒菜,与他边吃边聊。
聊了一些儿时的事,也聊了一些当下的事,洪寿大多时候都静静听着,直到最后蒋安澜说,“也不知道皇上会派谁来接任定州知府。若是再来个刘崇那样的人,这定州怕是也没个安生日子。”
“皇上既然已经肃清了定州官场,想来用人一定会更谨慎的。”洪寿安慰了一句。
“但愿吧。”
蒋安澜灌了一杯酒。
他其实,是想云琅了。
云琅回京很长时间了,其间就给他送过一张画,然后再无只言片语,怕是都把他这个驸马给忘了吧。
思念一起,这酒就好像是能解千愁的东西。
越喝越来劲,越喝越止不住。
洪寿见他这么喝,怕是要醉,赶紧按住了酒瓶,“将军,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老三,你还记得我成亲那日吗?他们一个个的都来灌我酒,你也是这般拦着,说是再喝就醉了,不能洞房了。
我还嚷嚷着说,你瞧不起我,我一个大男人,顶天立地,怎么会不能洞房。”
洪寿脸上多了几分柔和,但手还按在酒瓶上。
“将军本是海量,但那日确实被他们渝灌了不少。最后,还是我跟几个人抬将军进的新房。也就是夫人脾气好,都没怨你。”
蒋安澜抓了洪寿的手,声音突然变得幽幽然,“她不是脾气好,她......”
话到嘴边了,到底是给咽了回去。
人已死,还说那些做什么呢。
只是,他的眼里突然间就多了一份黯淡。
“夫人走得早,将军这些年不容易。不过,如今有了公主,将军也算是苦尽甘来。”
“那丫头......好像也不喜欢我。”
蒋安澜苦笑一声,扒开洪寿的手,直接拿了酒瓶喝。
洪寿想拦都没拦住。
“将军,公主是金枝玉叶,自然跟一般人家的姑娘不同。将军待公主好些,公主自是能懂将军的心意的。”
拦不住酒,到底还是要劝,要安慰的。
洪寿看得出来,蒋安澜是有心事的。
蒋安澜摇摇头,“老三,你不懂。她嫌我老,嫌我是个鳏夫,还嫌我长得丑......是,她好看,像朵花似的。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我打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稀罕得不行。心想着,大概是老天爷也知道老子这些年苦,才特意赏了这么个美人给我。
我是巴不得天天捧着,抱着,哄着,把她当心肝一样。她这一回娘家,就跟断线的风筝一样,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个驸马......没良心的丫头......”
打开了话匣子,蒋安澜就开始叨叨起来。
“不对,她对我也好的。她处处为我打算,事事为我谋划,她还给我钱,让我抚恤士兵家属,她没有一点不好,处处都好。就是......就是不怎么喜欢我。”
洪寿被他这话说得有点绕。
“女子多含蓄,公主能做到这些,足以说明将军在公主心中很重要,一定是喜欢将军的。”
“我对她是很重要,但不是喜欢......她只是需要一个帮手,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我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特别的那个......哪天我要是不中用了,她大概也会一脚把我给踹开......为什么她们都不喜欢我。凤儿是那样,我也就认了,谁让她是我的表妹......”
蒋安澜说到这里,又摆了摆手,“不说凤儿,我说了要带到棺材里......”
洪寿到底是读书人,心思自然要比一般的男人细腻一些。
前面蒋安澜说前夫人不喜欢他,洪寿就有些奇怪。
在洪寿的印象里,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很是和睦,而且前夫人还是蒋夫人的远房侄女。
蒋安澜与前任夫人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大概就是一两年的时间。
前夫人嫁到蒋家后不久,就有了身孕。那段日子,蒋安澜却不常在家,反倒是蒋夫人忙前忙后的,日日念叨着要抱孙子了,高兴得不行。
洪寿偶尔也给蒋家送两条家里刚打回的鱼,也听过蒋夫人抱怨,蒋安澜都要做爹了,却总是不着家,难得回来一趟。
后来,孩子出生了。
蒋安澜似乎也没有多高兴,他还以为好兄弟是嫌弃夫人生的是姑娘,还安慰过蒋安澜,说以后肯定再添几个小子。
大概不到一年,前夫人就去世了。
第117章 不去定州下回就可能去燕州
云琅做了个梦,在梦中惊醒。
这一次,倒不是噩梦。
她梦到了蒋安澜,这也是她第一次梦到蒋安澜。
蒋安澜把她抵在床榻上问,“公主可有想我?公主可是真的喜欢我?公主心里真的没有别人吗?公主还是觉得我被利用完了,就可以一脚踹开的?”
一连几问,在她窘迫得不知如何回答时,就此惊醒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难不成,那个老男人天天骂她?
离开定州有些日子了,她确实应该快一些,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呢。
今日隔壁有些热闹,不少新东西搬了进去,来来往往的人,在巷子里吵吵闹闹许久。
蒋夫人与兰儿多少有些好奇,便去巷子里看了看,回来时兰儿便与云琅说起了看到的那些东西,还好奇的问,等三公主大婚,是不是婚礼就会在隔壁的宅子举行。
兰儿与蒋夫人都不知道云琅与三公主不睦,所以兰儿说这些的时候,蒋夫人也没有阻止。
“兰儿不必羡慕,等咱们兰儿出嫁,我也给你最好的。”云琅笑道。
兰儿红了脸,“公主,我还不想嫁人。”
“不嫁人也行,那就给你买处宅子,给你一分产业,自己好好经营就是。”
云琅说得随意,蒋夫人倒是当了真,忙道:“公主,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兰儿就是不好意思。
这女子大了,终究是要谈婚论嫁的。若是到了一定年纪不嫁人,就得被人说三道四,抬不起头来。”
云琅才不管蒋夫人说什么,只看着兰儿道:“兰儿,不想嫁,咱们就不嫁。我跟你父亲又不是养不起你。在定州,我看谁敢对我的兰儿说三道四,我撕了他们的嘴。”
处处被人护着,这样公开的偏爱,兰儿哪里能不感动。
其实,公主一直都对她不错的。
她也想过,要不要叫公主母亲,但到底没能张开嘴。
倒不是她觉得公主不配,是有些怕公主不高兴。
一家人闲话一阵,张义急匆匆进来,三人正说笑,此刻也停了下来。
“公主,端王妃病重!”
听得这话,云琅有些诧异。
“太医去了看了吗?”
“太医院的院首带着好几位太医如今就在端王府,听府里传出来的意思,端王妃怕是......”
张义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前世,端王妃可是比她活得还长,她死的时候,端王妃还在宫里参加皇太后的葬礼呢。
估计是之前进宫找了皇上说贺战的事,没有达到目的,如今就来了这么一出。
但既然是人家病了,还病得这么严重,她这个晚辈当然要去探病的。
“张叔,去备一份礼物,一会儿随我去端王府瞧瞧。”
张义应声而去,云琅这才转回头看向兰儿,“兰儿,一会儿你随我去端王府。”
“我......”兰儿有些意外,随即又说,“好的!”
端王妃病重的事,不到半日就在全城传开了。
在京的权贵世家无一家没去探望的。
云琅在门口就遇到好几位熟人。
一直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吴王,此时也去了端王府探病。
“叔祖母如何了?”
见到吴王,兄妹二人简单说了两句。
“瞧着不太乐观,太医院几位太医都来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像是也束手无策。刚刚,老王爷还在屋里骂太医是庸医呢。四妹妹这时候就别进去了,老王爷正在气头上。”
“无妨。没准儿我去瞧了叔祖母,她就好了呢?”云琅笑道。
“你呀,可不能在这里说这个话。人来人往的,还是慎言。”
吴王这才注意到云琅身后还跟着兰儿,在定州的时候,吴王没有见过兰儿,但听说她带着蒋安澜的母亲和女儿一同来的京城。
“兰儿!”云琅唤了一声,兰儿便上前两步到了云琅身边。
“这是你大舅舅,吴王。”
“兰儿见过大舅舅!”兰儿赶紧行礼。
吴王倒也没什么准备,但孩子都见礼了,倒也不能白听这一声,便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了兰儿。
“来,拿着。这是大舅舅给你的见面礼。”
兰儿没敢接过去,先看了云琅一眼,“拿着吧,你大舅舅的心意。”
兰儿这才双手接过,“兰儿谢大舅舅!”
吴王把云琅拉到一边,“你带着一个孩子来做什么?”
“孩子大了,到底是要见些世面的。今天是个好机会,京城的权贵世家大概都来了,让她瞧瞧人。”
吴王不知道她说的瞧人是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再问,云琅便拉住他的胳膊,“大哥,你先回去,这里人多嘴杂。等我进去瞧了瞧叔祖母,回头再去寻你。”
云琅说完,就招呼了兰儿跟在自己身后,进了里边的院子。
端王妃屋子里还是有几位贵妇,云琅进去时,几位贵妇赶紧与之见了礼。
她毕竟是公主,如今蒋安澜又升了三品镇海将军,贵妇们是知道风向的。
几句客套,那几人便先行离开了,云琅这才坐到了床边。
“兰儿,来,见过曾祖母!”
“兰儿拜见曾祖母!”
小姑娘很是懂事,直接跪了下来。
老王妃虽还躺在床上,目光却斜着落在小姑娘的身上,微微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来。
云琅便赶紧解释道,“是蒋驸马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老王妃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然后招呼孩子起来。
“叔祖母,听说你病了,云琅可是着急坏了。父皇肯定也担心得紧,来的路上还遇到福满公公的马车。
叔祖母,你可一定要好起来。战表哥很快要去外地赴任了,如今叔祖母这般病着,战表哥哪里能放心。”
明知道老王妃是为着什么得的这个病,还偏往人家伤口上洒盐,云琅也是有点坏。
她看到老王妃眼里的不悦,便又凑近了小声道,“叔祖母,你这回装了病,战表哥暂时可以不去定州,但父皇动了心思,不去定州,下回就可能去燕州。
叔祖母总不能以后每天都躺床上装病吧?”
“你......”
端王妃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一下子拽住了她按在床榻上的手。
“叔祖母放心,等战表哥去了定州,我肯定处处都关照他。叔祖母且安心养病就是,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第118章 我不需要你叫我母亲
云琅在端王府也没多逗留。
出来时,还遇到了姚家的两位夫人也来探病。
上一回,小姚夫人在皇后的宫宴上就有点阴阳怪气,云琅还没有找着机会呢,偏偏今日就在这里遇到了。
两位姚夫人先跟她见了礼,云琅也端着公主的架子,“那日在母后宫里倒是没仔细瞧二夫人,岁月不饶人,二夫人确实见老不少。”
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别人说她老,还是当面说。
偏偏碍于身份,小姚夫人又不好当面给顶回去,只得假笑道:“臣妇跟四公主比不得,臣妇都是有外孙的人了,见老也正常。”
“二夫人误会我的意思了,”云琅笑着,一脸没有半分坏心眼的样子,她凑到二夫人耳边低语,“我的意思是,小姚大人都做外祖的人了,还在外面养了外室,生了两个儿子,夫人还是要上点心。”
假笑还挂在脸上的姚二夫人顿时僵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公主,震惊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屁话?信不信我抽你?
云琅还冲着姚二夫人甜甜笑,“两位先进去吧,我就先走了。”
姚大夫人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见自家弟妹脸色不对,“怎么了?”
“大嫂,你进去吧,我有点事!”
已经到门口的姚二夫人转头就走,根本不管站在那里一脸诧异的姚大夫人。
云琅的马车走了没多远,便有人来拦住,说是吴王就在前面的马车里等她。
云琅便让兰儿在车里等着,自己去了吴王的马车。
吴王一直没有离开,等在这里的时候,还瞧见好几位权贵家的马车路过,有来的,有去的,反正今日的端王府怕是门槛都要让人踏破了。
“四妹妹,你之前说的意思,是说老王妃装病,为了贺战知定州这事?”
云琅给吴王竖了个大拇指,“大哥聪明!”
“别夸我,我也是你提醒了之后,才想到的。贺战要去定州赴任,老王妃自然是舍不得的。
若是假装病重,自然就有理由求父皇不让贺战去定州。不过,我们都能看出来,父皇能不知道吗?”
云琅点点头,“父皇当然也知道。”
“那老王妃弄这么一出......”
“大概是实在没了法子吧。老王妃是不想端王府以及和端王府相关的人卷入任何的朝堂纷争。
但是她恐怕忘了,不想卷入朝堂纷争,除非你一无是处,不值一提。
端王府处处低调,却在皇室宗亲里最有威望的。还不只如此......”
云琅只说到这里,就打了住。
“还有什么?”吴王赶紧问道。
“以后时机成熟再跟大哥说。不过,贺战肯定会去定州的。”
云琅那副笃定的样子,总让吴王想起那次在破庙里云琅跟他说话的模样。
她为什么就那么笃定,为什么就选择了自己呢?
“大哥,等乐瑶大婚之后,你就去跟父皇请辞回越州吧。到那时候,我给你准备的法子,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兄妹二人也没有多说,毕竟是在街边的马车上。
云琅回到车里,却不见兰儿,张义说兰儿带着莲秀去对面的铺子买糕点去了。
云琅便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兰儿回来时,手里便拿着两盒糕点。
“这是上次公主说过的桂花糕,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公主喜欢的那家店。我尝了一下,挺好吃的。”
兰儿双手递上。
云琅上回带她们祖孙逛夜市,倒是提过一嘴,当时夜市上没有桂花糕卖,没想到这丫头倒是记心上了。
“谢谢兰儿!”云琅接过桂花糕去,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公主......”兰儿犹豫着,有点不太敢开口。
“有话就说,跟我不必见外。”
“我......我能叫你母亲吗?”
兰儿的话音到了最后,变得很小很小。
云琅怔了一下,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兰儿一直唤她公主,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大家都这么唤的。
前世,也有一个孩子叫她母亲的。
也不是她亲生的,她对那个孩子很好,细心照料,处处周全,但......
一股子酸楚涌上了心头。
兰儿眼里写着期待,但又带了几分怯意,她到底是怕被拒绝的。
“兰儿,你有自己的母亲。想来,她是很爱你的。把那么小的你给丢下,应该也有很多不舍。我......”
她现在,还不太能接受‘母亲’这个词。
因为若是有人那样唤她,她就会想起那些年替沈洪年和乐瑶养孩子的屈辱。
那是心头的伤,难以愈合。
“我不需要你叫我母亲!”
最后出口的这句话到底还是冷淡了些。
兰儿低下头去,小声说了一句:“兰儿知道了!”
云琅心里清楚,兰儿不是那个孩子,兰儿也不是蒋安澜与谁偷情生下来的,更没有欺骗。
只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她也知道,这样拒绝兰儿,兰儿一定会伤心的。
可是,她自己心还疼着,怎么办?
回到公主府,兰儿就关进了屋子里,整天都没有再出来。
蒋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晚饭都不见孩子出来,送进去的饭菜都没有吃,蒋夫人到底是忍不住,就来问了云琅。
“她想叫我母亲,我没同意!”
云琅其实心情也没多好,勾起往事,总觉得胸口都是痛的。
蒋夫人没想到是这个原由,但心里到底是心疼孙女的。
“那,我再去劝劝她。她从小没了母亲,公主待她好,她就......确实,叫公主母亲不合适,毕竟公主身份尊贵。”
蒋夫人的话带了点刺,云琅心情也不佳,所以也没给老夫人半句解释和安抚。
许是因为这样,蒋夫人心里那股子气,就更像没处发。
“公主金枝玉叶,兰儿自是高攀不起来。那以后,公主也不必装出一副处处对兰儿好的样子,孩子小,到底是单纯。”
蒋夫人说话有点冲,云琅倒也没跟她计较,她理解这是一个祖母疼爱孙女而已。
有人护着真好,她其实是羡慕兰儿的。
只是第二日,蒋夫人就收拾了东西,要陈平套马车回定州。
云琅也没有想到,就这么点事,让蒋夫人的反应如此之大。
陈平进来说这事的时候,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陈平,夫人和兰儿既然想回定州,你就带几个人护送她们回去。路上注定安全就是。我这边还有些事,等事情都办完了,就会回定州。”
云琅没有挽留,也没有问为什么,那平静如波的态度,让一向不多嘴的陈平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公主,就这么让夫人和小姐回定州,将军那边......”
“他要怨,也只会怨我,不会拿你撒气。去吧!”
第119章 公主要开心
蒋夫人确实是想回定州了,原本这一趟也不是她想来的。她只是不放心公主把兰儿带去京城,所以才跟了来。
她又很庆幸自己跟来了。
若是没有跟来,遇上这样的事,兰儿都没个人心疼。
昨天晚上,她是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最终才决定带兰儿回定州。
她们在京城本来也没什么事,再加上她昨天的话也确实说得冲了些,留下来只怕公主会给她们难堪,倒不如自己走。
拿着包袱都要出门了,兰儿还在不停回头张望。
最终,兰儿拽住了蒋夫人的手,“阿奶,不能回定州。”
“不回定州,你在这里看人家脸色吗?兰儿,京城再好,不是咱们的家。回了定州,有你的父亲,她才能护着你。”
兰儿哪里听不出蒋夫人的言下之意,都闹到要回定州了,肯定昨天自己这位阿奶跟公主说了些不好的话。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走。
“阿奶,是兰儿不好。”
蒋夫人一看孙女那样,就有点生气,“你有什么不好?你是我带大的,你是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吗?
咱们也没想她能有多好,她非要装出一副对你好的模样,如今又......她是公主,身份尊贵,咱们高攀不起,咱们回定州。”
兰儿赶紧跪了下来,“阿奶,不是那样的。公主是真的对我好......”
她也说不好公主明明对她好,为什么不同意她叫母亲呢?
但昨晚她又细想了想公主当时的神情,好像很伤感,还有公主的那番话。
她记得公主也是很小就没了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么就应该能感同身受,一个孩子要叫别人为母亲,得是多大的认同。
但公主还是拒绝了,那肯定就有公主的理由,而不是不喜欢她。
真要不喜欢她,怎么会带她来京城,带她见世面,还带她进皇宫,还说以后她不想嫁都可以不嫁。
就连最疼她的阿奶也从未说过那样的话。
而她的父亲也不在这里,更没有必要装给谁看,或是说给谁听。
“阿奶,总之,咱们不能回定州。现在回定州,那不是让父亲为难吗?皇上刚升了父亲为正三品镇海将军......”
果然,一提到蒋安澜,蒋夫人也就没有那么坚持了。
但是,包袱都拎出来了,这时候又自己拎回去,真的很难堪。
兰儿抓过蒋夫人手里的包袱,抱着拿回了之前住的房间,又赶紧去云琅住了的院子,跪在屋外求见。
昨晚云琅也没睡好,刚才陈平回了话之后,她就回去补觉了。
这才刚躺下,就听说兰儿跪在外面,到底是不忍心孩子跪着。
“跟夫人好好回去就是,不必与我告别。”
“公主!”兰儿跪着往前挪了挪,“是兰儿给公主惹麻烦了。兰儿知道,公主不同意,不是不喜欢兰儿。
兰儿昨日也没有跟公主怄气,兰儿只是......只是太想要一个母亲了。
兰儿不记得自己母亲长什么样,公主待兰儿好,兰儿也喜欢公主,父亲也喜欢公主。
公主不同意,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是阿奶误会了,也怪兰儿没说清楚。请公主不要怪罪阿奶!”
兰儿以头磕地。
云琅轻轻叹了口气,“你是懂事的孩子,我也没有怪你阿奶。你是她带大的,她多心疼你一些,也属应当。起来吧,别跪着了。”
兰儿并没有起来,“公主,我能留下来陪着你吗?”
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云琅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应该也曾这样望着皇后娘娘吧。
那时候的皇后娘娘是怎么看她的呢?
是不是也像现在自己看兰儿这般呢?
云琅伸手扶她,“我本来也没让你走。”
兰儿这才站起身来,她能感觉到云琅眼神里的悲伤,而那种悲伤好像又重又浓厚,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般。
“公主,兰儿能抱抱你吗?”
云琅本来就有些动容,被她这话一问,鼻子顿时有些酸。
兰儿没等她同意,就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然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公主,兰儿会一直陪着你的,父亲也会一直陪着你,所有不好的事,都会过去,公主要开心......”
她像哄孩子一般,云琅的眼睛都红了。
此刻,站在门外偷听,却又不好意思进来的蒋夫人也有点后悔,她昨天怎么就说了那番话。
这要真这么回去了,把事情说给儿子听了,怕是儿子也会怪他们的。
人家是公主,就连他儿子在公主面前,也是臣。
晚上能不能上公主的床,都由不得儿子做决定的,她可真是口无遮拦。
这会儿后悔是后悔,蒋夫人到底不如兰儿,别扭着没敢进去。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蒋夫人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张义从外面带回消息说,端王妃突然病又好了,而姚家二夫人昨天下午在某处宅子里大闹了一场,说是小姚大人在外养了外室,外室还生了两个儿子。
如今,京城都传开了。
都说姚家宅子的的风水不好,妻妾都生不出儿子来,反倒是偷养的外室生了两个儿子。
还有不怕死的说,那外室的儿子肯定不是小姚大人的,是别人帮忙下的种,小姚大人要当便宜爹了。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当然是云琅让人放出去的。
只是这件事,是让陈平去办的,张义并不知晓。
姚家那边也炸开锅了。
姚家到底是书香门第,姚太傅可是帝师,偷养外宅,还闹得满城皆知,实在是有失体面。
姚太傅已经气得把老二给揍了一顿,小姚夫人更是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可能让外室生的孩子进门。
一时间,最惨的还是养在外面的母子三人。
家被砸了,人也被打了,如今还被关了起来。
陈平坐在马车里,车里还有个绑着的赵长安。
掀开的帘子可以看到刚刚经过的院门,也能听到外面那些看热闹人的闲话。
而车里的赵长安,额头青筋暴起,眼睛血红血红的,愤怒的眼神像是要把谁给吃了一般。
“听说,你就这么一个姐姐。当年,她讨饭养你,后来因为姿容不俗,做了姚大人的外室,你应该很熟悉这里。
如今,小姚夫人砸了这里,你那姐姐怕是难活了......”
赵长安狠狠地盯着陈平,嘴唇颤抖着,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们想要什么?
第120章 痴心妄想
赵长安被送回京城有些日子了,一直被关着。
如今到底是派上了用场。
陈平按云琅交代的询问了一番,拿到赵长安的供词之后,这才回了公主府。
“我已经让人去查探赵长安说的这个地方,今天晚上应该就有消息。”
陈平把供词给云琅看,云琅大概翻看了一下,把几张纸小心折起来,放到桌上。
“他那个姐姐如何了?”
“被小姚夫人关在一处偏僻的宅子里,打得不轻。两个孩子也在那边。”
云琅点点头,略有所思。
“公主,真要救那女人出来?”
云琅抬头看陈平,“我说出去的话,当然作数。”
“那,赵长安如何处置?”
在陈平看来,赵长安也好,还是赵长安的那个姐姐也好,都该死。
但来之前,蒋安澜一再叮嘱,除了保护好公主的安全,一切命令都听公主的。
所以,陈平再有想法,也不会在这时候提出来。
“等你的人回来了,确认赵长安没有说谎,你就把人处理了吧。咱们死了那么多人,一个赵长安哪里够。最好......”
云琅说到这里,似乎又想到别的,眼珠子转了转,“回头你让赵长安给他姐姐写封信吧,让他姐姐安心。”
陈平彻底弄不明白了。
这怎么一边要杀人,一边还要救人。
但能杀赵长安,解了心头那口恶气,他当然是高兴的。
许是因为这样,出门的时候,他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张义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见陈平那神情,张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自从到京之后,公主有些事便让陈平去做了。
张义心中是有数的,但陈平到底是蒋安澜的人。
他倒不是信不过蒋安澜的人,只是觉得公主似乎有意不让他知道一些事。
是信不过他吗?
稍稍迟疑了片刻,张义便快步走向公主的院子。
云琅正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听说沈洪年要见她,拿着水瓢的手顿了一下。
“也是,快大婚了......让他从后门进来吧,别让人看到。”
云琅把水瓢递给了莲秀,莲秀忙又送上手帕,云琅擦了擦手,便往屋里走。
沈洪年还是很小心的,不只换了身下人穿的衣服,连脸上都刻意的抹得黑了些。
反正要在路上,一眼肯定是认不出来他是探花郎的。
后园的凉亭与隔壁的公主府,就一墙之隔。
偏那墙上还有隔壁院中伸过来的枝条和藤蔓,藤蔓上开着白色像喇叭一样的花。
夕阳余晖里,花儿也染了些许的金色。
“沈大人,朝中都在说,你这官是我许的,你还敢大白天来我这里?”
沈洪年起身,恭敬道,“臣自知此时不该来见公主,但有两件事,不得不来。”
“说吧!”
“臣,谢过公主为臣谋划!”沈洪年跪了下来。
之前云琅在朝堂上与众臣的话,通过福满公公不经意的几句,他便知道了个大概。
“另一件呢?”云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另一件,皇上把三公主指给臣,可是公主的意思?”
沈洪年在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打过腹稿。
原本的腹稿更婉转一些,语气也更柔和一些,但真见到云琅,他还是问得这么直白。
他确实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四公主的意思。
“朝中的大人们认为我能给沈大人许官,许的还是四品定州知府。而沈大人更是高看我了,居然认为我能给沈大人许个驸马。”
“那......”
沈洪年也觉得不可能。
既然四公主要用他,怎么可能让他娶三公主。
就算从前不知道三公主与四公主不睦,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要再不知道,他就真应该蠢死。
更何况,那三公主可是姚贵妃的女儿,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那是父皇的意思。我听说,三姐姐早就喜欢沈大人,亲自去跟父皇求过。还得是三姐姐受宠,喜欢谁,就能去跟父皇求。不像我......”
云琅故意摆出一副委屈模样。
沈洪年见状,本能地想要安慰,只是话还没有出口,却又听得云琅道,“原本,父皇是要把三姐姐指给蒋安澜的,可最后嫁去定州的却是我。
要是我没嫁去定州,我也像三姐姐那般去求父皇,不知道......”
云琅的话没说完,但目光却落在沈洪年脸上。
仿佛是在告诉沈洪年,她没有说完的说话,是与他沈洪年有关。
沈洪年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梦。
他在梦里娶了四公主,而四公主的公主府就在隔壁。
为什么那么巧?
四公府回京买的府邸偏就与梦里的府邸一墙之隔。
那真是梦吗?
他还记得,她胸口有颗红痣的。
一想到这个,沈洪年就觉得莫名的燥热。
他只得赶紧低下头去,不再敢看云琅的眼睛。
“沈大人,你看那墙上的花,据说,这种花叫夕颜,又作薄命花,常用来形容女子。
夕颜只开在夏天的傍晚,洁白无瑕,却生长在角落里,无人欣赏。就像......”
云琅想说像她自己,但这话到底是没有出口。
沈洪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花儿来,但目光落在那洁白的花朵上,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从前与四公主也这般看过夕颜。
“沈大人,不,以后该叫姐夫了。”
这一声姐夫,又惊得沈洪年回过神来,“公主,别......”
他想说别这么叫,但到底没能出口。
“姐夫就安心回去准备大婚吧。日后在定州,还望姐夫多照应我这个妹妹才是。”
云琅带着浅浅的笑,满眼的真诚,看得沈洪年胸口堵得慌。
他不想听她叫姐夫,哪怕是叫沈洪年,也比姐夫好听百倍。
可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处像是被堵着什么东西一般。
得到答案的沈洪年离开了公主府,但却比来的时候更让他难受。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难受什么,就是心被绞得难以呼吸。
回到家,他打了盆清水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直到快要窒息了,才猛然抬头。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然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自己都很陌生的脸。
痴心妄想!
他甩了自己一巴掌,打得又狠又疼,可是耳边却莫名有了一个温柔的声音,“驸马擦擦脸,今日外面热,我让人备了绿豆汤......”
转过头去,身边哪里有人,而那个声音也随之消失。
他,大概是魔怔了。
第1章 重生
【友情提示,开头部分女主会惨一点,嫁人后就好了。见不得女主受一点罪的,请转身离开,不要开启阅读。】
“......皇女云琅,幼承太后抚育之恩,长沐萱堂教化之泽。今遽遭大行太后山陵崩摧,悲恸彻骨,哀毁逾常。乃沥血上表,自请以身奉陵,永随地下,其情可悯,其志可昭......”
大乾泰和三年秋,太后薨。
云琅被逼殉葬。
白绫挂上脖子前,她请求见驸马沈洪年一面。
一刻钟后,沈洪年没来,来的是她的姐姐乐瑶公主。
乐瑶三年前丧夫,回了京城。一直深居俭出,少有露面。
都说她与靖海侯伉俪情深,靖海侯旧伤复发而亡,乐瑶憔悴回京为亡夫守孝,这才少于出府。
然则,眼前这个身材丰匀,颜色娇丽的少妇,没有半点未亡人的憔悴、郁结之相,反倒是光彩照人,像是被男人一直滋润着的模样。
云琅诧异,“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沈洪年是不会来的,因为,他很快会是我的驸马。”
“你们?”
“是,我们!”
乐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长指甲掐进肉里,“他本就该是我的驸马,是我一眼看上的探花郎。
若不是那个早就该死的老太婆从中作梗,嫁给老鳏夫的就是你。现在,老鳏夫死了,老太婆也死了,你也得死!”
“是你,你们,害了母后!”
云琅抓住乐瑶的手腕,情绪颇为激动。
但下一刻,她就被立于两侧的宫人按住。
臣服的姿势很难看,她却无力反抗。
火辣辣的一巴掌随之而来,脸上便多了五个手指印。
“云琅,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老太婆无子无宠,从前,她占着中宫的位置,后来还占着太后的位置。
她早就该死了。
而你,你也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跟那个死老太婆一样。
哦,不,你还是不一样的。你下过蛋,不过,是个死蛋。
知道为什么会死吗?”
云琅心中一紧,“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你凭什么给沈洪年生孩子?你抢了我的探花郎,还敢给他生孩子,我要你们一尸两命。
偏偏你的命硬,连大出血都能捡回一条命来。
从此不能生育,也都算是便宜你了。”
云琅只觉得一双铁手狠狠捏住了她的心脉,疼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的嘴唇颤抖,双眼泛着充血后的红,咬牙问道:“沈洪年知道吗?”
乐瑶笑她天真。
“你日日吃下的保胎药,不就是沈洪年亲自递到你手上的吗?
现在,也是沈洪年亲自求的皇上,让你给死老太婆殉葬。
因为,只有你死了,他才能娶我这个皇帝的亲姐姐,他才能成为大乾王朝最有权势的一品宰相。”
乐瑶笑得极为得意,把云琅狠狠踩在脚下,看着对方痛苦、崩溃、绝望,实在是太好了。
“你们......”
云琅一口老血喷出,溅在了乐瑶衣裙上。
乐瑶抬手又给了云琅一巴掌,白皙的脸颊已然红肿。
“脏死了!”
乐瑶一脸嫌弃,但仍不肯放过云琅,“对了,忘了告诉你,砚儿是我和沈洪年的儿子。
他一定告诉你,是他的远房侄子,过继到你名下。
这些年,替我养儿子的感觉如何?
是的,砚儿一直都知道,我才是他的亲娘。
而你,只是个害他不能长在亲娘身边的恶毒女人。所以,砚儿跟你,从来都不亲......”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驸马对她好是假的,儿子是假的,十八年的婚姻也是假的,只有被算计是真的。
乐瑶那张笑脸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最终变成吃人的恶鬼,一口把它吞噬。
这一辈子,原来这般糊涂。
——
腊月里,御花园的荷花池里结了一层薄冰。
刚刚落水的乐瑶公主被人按住头,再次沉入水中。
死亡的气息在池中蔓延。
想要乐瑶命的,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沐云琅。
云琅重生了。
重生在十五岁这年冬天,她被乐瑶推入荷花池,险些淹死。
前世,她因为这件事,还被姚贵妃责罚,关进了潮湿阴暗的小黑屋。
高热三日,差点把命给搭上。
后来还是皇后带人闯进小黑屋,她才捡了条命。
现在,她裹着被子蜷缩在炭炉旁,头发丝都是湿的,心却比荷花池的水更冰冷。
“公主,你说句话呀,你可吓死奴婢了。”
身旁是贴身侍女海棠急切的声音。
云琅死气沉沉的脸上,尽显呆滞,但眼神却冰冷得有些可怕。
她在等消息,等乐瑶死了的消息。
但她等来的是翊坤宫的那帮粗野婆子。
“传贵妃娘娘的话,请四公主前去问话。”
两双粗大的手一左一右拽了云琅起身,拖着就往外面走。
海棠不敢拦,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待云琅被带走后,她便着急往皇后那边去。
只是,半道上就让人给捂了口鼻带走。
翊坤宫是姚贵妃的寝宫。
云琅被带过来之后,让粗使婆子给捆得严实,又堵了嘴,扔在偏殿等姚贵妃发落。
此刻,原本就未干的发丝散乱一片,看着很是落魄。
她是大乾王朝的四公主,但也是最不得宠的四公主。
母妃早逝,皇后虽对她有些照拂,但日子到底艰难。
她十二岁时,就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大气端方。
就像一枚被遗忘在玉匣深处的明珠,光泽温婉却无人拂拭。
如今十五了,更是添了几分夺目。
也正因为这样,她的姐姐乐瑶公主,处处看她不顺眼,戏弄、欺负她,亦是常事。
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自然是无人撑腰的。哪怕是皇后,在这些小打小闹事上,也不便为她多出头。
毕竟,乐瑶是姚贵妃的爱女,皇帝的掌上明珠。
这后宫里,谁不看姚贵妃的脸色,更何况她这么个不受宠的公主。
看看今日,谁又拿她当公主,连个宫人都不如,就这么给绑了来。
脸上滑下来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湿头发里的水珠,早把胸前湿了一片。
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云琅不甘。
她才刚刚重生,哪怕真把乐瑶给弄死了,搭上这条命,也是值得。
但如今,翊坤宫里未见哀嚎,乐瑶肯定没死。
她恨!
恨大仇未报,恨当下困境难脱。
偌大的皇宫,除了皇后,大概也无人会来救她。
这一次,怕是皇后也救不了她。
偏殿的门被推开,迈步进来的婆子身形壮硕,抓她起来就跟抓只小鸡一样。
她被扔到了姚贵妃跟前。
姚贵妃坐在高位上,揉着额角,脸上满是黑云。
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云琅,隐忍的怒气氤氲在眉间,“说吧,你为何要拉乐瑶下水?”
真是笑话。
明明她才是被推下水的那个。
乐瑶身边的宫人都有得见。
她在水里挣扎,想要爬上岸来,乐瑶却蹲在岸边,一次次把她的头按回水里。
她不过是求生本能,抓了乐瑶衣角,乐瑶自己没站稳,这才跌入池中。
但没人会信她的话。
前世如此,这一世更是如此。
而且,这一世,她重生在冰冷的荷花池里,在看到乐瑶的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
“娘娘若是觉得,我有意谋害乐瑶姐姐,那便奏请父皇,予我死罪。云琅绝无怨言。”
“想让皇上救你?”姚贵妃轻哼。
“云琅,你死了那条心!别说是皇上,你那母后也不会来救你。敢谋害本宫的女儿,本宫定会让你生不如死。来人,带四公主下去冷静冷静。”
所谓的冷静,就是把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
又湿又潮,还有老鼠。
据说,那小黑屋里的老鼠吃过人。
姚贵妃曾用那小黑屋收拾过刚得宠,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妃嫔。
妃嫔因此落下病根,常在梦里惊醒,说是老鼠在啃食她的手脚。
没两年,那妃嫔就病死了。
云琅再被关进小黑屋,却没了前世的恐惧。
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的。
只是身体越来越烫,头也越来越疼,止不住地发抖。
她在黑暗中扯开衣领,在脖子处的穴位上揪了十几下,然后换到另一边,最后是鼻梁。
前世,她不懂这些,高热三日不退,还能活命,全是天意。
但这一世,她不去等那个天意,她得自救。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老鼠惊醒的。
感觉到有东西在脚上爬,她便在黑暗中抓住小东西,狠摔在地上。
老鼠的惨叫声在黑暗中特别刺耳,仿佛那些年被关在里边妃嫔的惨叫一般。
“小东西,连你也想欺负我!”
云琅冰冷的声音响起。
老鼠无声,只有小屋里死一般的静。
肚子好饿,身上开始发冷。
她靠在墙角,止不住地颤抖。
前世高热不醒人世,她并不知道日子如此难熬。
如今冷一阵,热一阵,身上又疼又酸,好像每一根骨头都不是自己的,骨与骨相连之处,更像是被人打断拼接,疼痛无比。
前世的一幕幕爬上心头。
她是心仪沈洪年的。
沈洪年虽出身寒门,却是才高八斗,满腹经纶。
长相俊美,自有一种风雅气质。
别说是她喜欢沈洪年,京城里待嫁的世家小姐,谁又不青睐沈洪年呢。
她原以为,指婚沈洪年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哪里知道,那是最大的厄运。
前世,为着沈洪年的仕途,她还多次求皇后动用其娘家在朝中的力量,帮着沈洪年。
结果养虎为患,为自己,为太后都带来了杀身之祸。
她不甘,她要报仇,她要那些欠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第2章 贴加官
再一次醒来,云琅已经躺在了霁月轩的床榻上。
宫人说她昏睡了两日,太医已来看过,说是退热之后,就无大碍。
她愣愣地瞧着眼前的宫人,颇有些陌生。
下意识寻找海棠的身影,才发现在屋里伺候的都是不认识的宫人。
“海棠呢?”她有些警惕地问。
“海棠姐姐被贵妃娘娘责罚,派去了浣衣局......”
云琅撑着身子就要起床,却被宫人拦下,“公主,请保重身子。奴婢奉皇上之命服侍公主,公主若有差池,奴婢等人皆是死罪。”
那宫人话音落下,屋里侍候的几人一并跪在床榻前。
“父皇?”
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就连声音也带着嘶哑。
“公主,皇上已下旨,将公主指婚给定州将军。待明年三月,公主及笄礼后就要嫁去定州。”
嫁去定州?
嫁给那个老鳏夫?
前世嫁给老鳏夫的可是乐瑶。
云琅并不知道这两日发生了什么,她又是怎么出的那个小黑屋。
霁月轩里的宫人都换了,她也不敢随便打听。
吃过午饭后,她准备去给皇后请安,顺道了解一下如今的情况。
这时才知道,皇帝有旨意,出嫁之前,她都得在霁月轩静养。
她,被软禁了。
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如果乐瑶死了,姚贵妃定然不会让她活着,更不会有指婚这一出。
虽然有点遗憾,但她也还活着,倒是来日方长。
没有指婚给沈洪年,算是避开了前世糟糕的人生开头。
不过,前世云琅也没有见过定州将军。
只知道,此时的定州将军蒋安澜已经三十岁,娶过妻,还有一女,是个鳏夫。
三个月前,蒋安澜在抗击海寇入侵中大获全胜。
这是近二十来年,抗击海寇入侵打得最漂亮的一场仗。
朝野振奋。
皇帝要倚重蒋安澜,更要奖赏蒋安澜,而下嫁公主就是最高的奖赏。
前世,乐瑶为了不嫁给蒋安澜,一哭二闹三上吊,花样用尽。
最终,还是嫁去了定州。
蒋安澜是个战将,前世经历几次大战,每战必胜,后被封为靖海侯。
可惜,这般战功赫赫的人,最终死在了一场旧伤复发里。
现在看来,或许蒋安澜前世的死,也有猫腻。
几天后,皇后身边的嬷嬷过来瞧她。
此时,她才知道,乐瑶因为那日落水,还在昏迷之中。
按太医的说法,就算是乐瑶醒来,怕是脑子也有后遗症。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被指婚给蒋安澜的原因。
毕竟,适婚的公主里,除了乐瑶就只能是她。
当然,在这件事上,也有皇后的助力。
“姚贵妃想要你的命,皇后娘娘这才闹到了皇上跟前。原本,皇上是要把三公主指给定州将军的,出了这件事,皇后娘娘为保你,好不容易说服皇上,让你嫁去定州。”
嬷嬷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云琅忙起身跪在嬷嬷面前。
“嬷嬷,请代云琅谢过母后的救命之恩!”
“四公主,皇后娘娘疼爱你,原是想给你更好的......”
嬷嬷叹了口气,“地上凉,公主快起来吧。娘娘心里挂着你,这几日夜夜睡不好。她又不便过来看你,本来因为三公主的事,姚贵妃就闹得很凶......”
云琅自是知道皇后待她好,只不过那个所谓‘更好的’恐怕就是指沈洪年了。
她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皇后娘娘已经在为她的婚姻大事谋划。
只是,沈洪年绝不是良配。
那是个恶人!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恶人!
“公主,皇后娘娘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以后去了定州,是福是祸,都看公主的造化。”
嬷嬷又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去。
云琅心中感激不尽。
送了嬷嬷出门,云琅朝着中宫的方向叩首。
嬷嬷回头看了一眼,只留下一声轻叹。
年后,还在正月里。
昏睡了一个月的乐瑶醒了。
醒来之后疯了似的叫嚷着‘云琅要害我’。
又哭又闹,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在翊坤宫候着。
云琅听得消息,还是侍候的宫人在她午睡时小声议论。
隔着一扇窗户,她才听了个大概。
以姚贵妃和乐瑶的性子,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她的。
正月里,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艳。
云琅记得她出嫁后的公主府里也有几株红梅。
海棠总会在花开的季节,采上几枝,插在书房和寝殿的花瓶里。
哪怕她不去花园去赏梅,也能闻其香,观其姿。
想到海棠,上次嬷嬷来说海棠在浣衣局那边自是有人照看,让她不必挂心。等回头有了机会,自然会让海棠回来。
海棠年长她几岁,从小陪着她长大的。
既是侍女,也是姐姐。
前世,海棠因为护她,顶撞了姚贵妃,最终丢了性命。
而那些人,还在云琅出嫁那日,才把海棠的死讯告诉她。
她是流着眼泪上的轿子。
似乎就注定了,她的婚姻不会是个好的开始。
这一世,她一定不能让海棠死。
临近婚期,云琅这才求得旨意,去给皇后请安。
这是她被软禁三个月后,第一次走出霁月轩。
阳光很好,春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她心里有许多话要跟皇后娘娘说,毕竟她重生回来后,还未曾见过皇后娘娘。
心中既是激动,也有些不舍。
穿过长长的回廊,几个宫人突然跳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云琅瞧着有一个宫人眼熟,是常跟在乐瑶身边的人。
看吧,该来的还是会来。
“四公主,咱们三公主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云琅转头,这才发现本来应该陪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宫人不见了。
那可是皇帝派给她的人。
“别看了,四公主要是听不懂话,别怪奴婢们动手了。”
皇宫里多的是狗仗人势的,云琅早已见惯。
但就这么跟着去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若是不去......
这恐怕也由不得她。
最终云琅还是跟着去了,罪是肯定会受,但她料定乐瑶不敢弄死她。她若死了,乐瑶装昏迷不醒那出戏,就没了意义。
一处无人的偏殿,云琅刚进去,就被人给抓住了双臂,动弹不得。
乐瑶抬手就要甩她巴掌,却被身边的嬷嬷给拦住,“三公主,你可是答应了贵妃娘娘,不能打脸。她还有几天就出嫁了,不能闹到皇上那里。”
乐瑶恶狠狠地看着云琅,“不能打脸,那就把人给我按在椅子上。”
云琅挣扎着,“乐瑶,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定州将军的未婚妻。”
“定州将军?一个小小的四品武官,我会把他放在眼里?你还真当自己许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那就是个老鳏夫,他可是在千里之外,救不了你。”
云琅忐忑了三个月,眼看着要到头了,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桑皮子盖在她的脸上,随即上面就被喷了烧刀子。
一张又一张的桑皮子就那么往上加。
云琅不懂这是干什么,但她越来越呼吸困难。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贴加官。我大舅在刑部,就是用这个审犯人的。怎么样?难受吧?”
乐瑶坏笑着凑到了云琅跟前。
看对方挣扎,看对方难受,像是下一刻就没了气,她心里就无比畅快。
“那天,你把我按在水里,我也是这么难受!来,再给她加!”
乐瑶一声令下,宫人赶紧加了桑皮子。
每加一张,就离死亡更进一步。
“公主,不能再加了。再加,就得出人命了。”宫人小心提醒。
“这不是还有气吗?怕什么?”
那宫人冷汗都出来了。
贵妃娘娘是同意惩治云琅,但前提是不能闹出人命,不能在云琅身上看得着的地方留下伤痕。
宫人为难,但又不敢不听话。
毕竟,这三公主本来就娇纵,如今太医又说她脑子可能有后遗症。
所以,疯得就更厉害了。
前世,云琅是一条白绫上的路。
勒紧脖子的窒息,和现在这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是不一样的。
那个过程很短暂。
而现在这个过程更漫长,更难受......
手指紧紧抠住椅子扶手,指甲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双脚蹬得笔直,就像人在临死前一刻的最后挣扎。
这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指,很快,指尖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她叫不出声,呼不出气,脑子也渐渐不能思考。
“公主,她是真不行了......”
声音有些遥远,她觉得又要死了。
下一刻,脸上的桑皮子被摘掉,突然吸入空气,引得云琅大声咳嗽。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脸上的妆容早就花了,很是狼狈。
乐瑶一脸歹毒模样,“怎么样,我的妹妹,将死的滋味好受吗?”
云琅瞪着大眼睛,她恨,她恨不得扭断乐瑶的脖子,如果现在可以,她拼上这条命。
“怎么,不服啊?”
乐瑶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不得不仰起头,那眼里的余震未消,乐瑶却满意至极。
“云琅,你给我记住了,我想弄死你,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哪怕你嫁给了老鳏夫,只要我想,我可以连那老鳏夫一起......”
“公主!”嬷嬷见她要说些惹祸的话,立马给叫住。
“四公主还要去见皇后,皇上那边也是知道的。”嬷嬷赶紧提醒,可不敢让乐瑶惹出祸事来。
云琅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喉咙难受得紧,前世被吊死的感觉,在刚刚那一瞬间袭来。
莫名的干呕,眼泪也随之滑落。
乐瑶怕她吐在自己手上,赶紧松开,退了一步。
“把她给收拾好了,再送到皇后那边去......”
第3章 再见前夫哥
坤宁宫里,礼部的官员也在。
几日后,就是云琅的及笄礼和婚期。
礼部那边年前就忙起来了,当然,主要是忙公主出嫁的一应事宜。
云琅迈步进殿,小心地把被针扎的手指藏好,她不想让皇后看见,让皇后担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沈洪年也在殿里。
再见沈洪年,她的眼里只有恨,只有冰冷。
下意识捏紧拳头,针扎过的手指钻心地疼。
“儿臣拜见母后!”
云琅行了大礼,低垂的头掩饰着她此刻的情绪。
“起来吧。本来想让礼部的人过去跟你说说,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听听。”
云琅起身站到一边,目光转向几步开外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就是沈洪年。
此时,沈洪年还只是礼部的一个七品小官。
沈洪年模样生得英俊,皮肤白,五官也长得好,加之又是读书人,颇有些小说画本里风流书生的模样。
礼部尚书开始细说及笄礼和出嫁的相关流程。
云琅听着,但淬毒的目光却难以收敛地落在沈洪年身上。
前世这个男人把一碗碗安胎药递上,恭敬又带了些许温情的关心和叮嘱,她都当是男人对她这个公主含蓄又克制的喜欢。
日日都过来亲自看她服药,日日都问身边的侍女公主可曾安好。
那时候,她的心呀,就跟泡在蜜罐里一样。
到临死的时候才知道,哪里是什么蜜呀,都是毒。
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腹部,那时候多疼啊。
她一直叫着沈洪年的名字,却不知道,那个男人当时在外面正等着她的死讯。
待她难产醒来,看着坐在床边的沈洪年,她是满心愧疚。
“驸马,我大概是不能生了。过些日子,我身子好些了,会替驸马寻几房妾室,也好给沈家开枝散叶。”
沈洪年拉着她的手,淡淡道:“公主不要多想,只管养好身子,臣不会纳妾。”
当时只当是沈洪年安慰她,后来,沈洪年当真没有纳妾。
谁人不说她云琅公主命好,哪怕不能生了,但驸马连个妾室都不纳,心里只有她一人。
她觉得亏欠了沈洪年,所以后来在沈洪年的仕途上,她一再去求皇后。
她可真蠢啊!
沈洪年似乎觉察到云琅公主一直在看他,便悄悄瞥了一眼。
她的眼神好像有恨,还有......
还有伤感。
她是不想嫁给定州将军吗?
也是,定州将军的年纪都能做她爹了,而且还是个鳏夫。
堂堂公主,哪怕并不得宠,好歹也是天皇贵胄,却要给一个老鳏夫做填房。
沈洪年还有点为云琅唏嘘。
“云琅,可有听清楚了?”
皇后的话把云琅的思绪拉了回来。
“儿臣听清楚了。”
“这是你的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回头,礼部让人送个章程过去,把一些特别要注意的,再给四公主叮嘱一遍。”
礼部尚书和沈洪年一起拱手称是。
“对了,听说定州将军这两日就到京了。礼部那边怎么安排的?”
礼部尚书赶紧答道:“定州将军在京没有居所,按制,已提前收拾和布置好驿馆。想来将军到京后,也能住得舒适。”
“那就好。定州将军既是未来的驸马,更是大乾的功臣,你们不可怠慢。”
皇后叮嘱了几句,那二人便退出了坤宁宫。
此时,皇后才朝云琅招手,“过来!”
云琅上前,皇后便拉过云琅的手来,云琅下意识抖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脸色也不太好,是没有休息好吗?”
云琅自是不敢说今日之遭遇。
除了婚期将近,她不想再生事端,她也更知道,就算把今日之事告诉皇后,皇后也不能把乐瑶怎么样。
闹到皇上那里,更是不可能。
就算真能闹到皇上那里,皇上就能惩治乐瑶吗?
她不想给自己即将开启的新生,沾上半点晦气。
“许是婚期将近,这几日总也睡不好。儿臣也舍不得母后......”
云琅靠在皇后的腿边坐下,把脸贴在皇后的掌心,像个乖巧的小猫咪一样,靠在对方的膝上。
眼泪,却在这一刻滑落。
她不敢让皇后看到眼泪,悄悄用衣袖拭去。
“女儿大了,总归是要出嫁的。我原是想,让你嫁得近些,就在京城里。你也能偶尔进宫,陪我说说话。若是有什么事,我好歹也能照应你。如今......”皇后叹了口气。
手轻轻地抚摸着云琅的头发,“你可怨我,把你嫁去那么远?”
“儿臣不怨!儿臣知道,母后替儿臣考虑周全。儿臣愿意嫁给定州将军……”
皇后有些动容,眼角也有点湿润了。
“蒋安澜虽是武将,可能不够温柔体贴,但有血性的武将倒是比那些耍笔杆子的文人少些心眼。
既生在皇家,公主的命运大都不为自己左右。嫁给谁,也从来不关喜欢与否,都不过是皇上安抚朝臣的工具。
所以,去了定州,顾好你自己,若他待你不好,一定要让母后知道。”
“母后!”
云琅双膝跪下,眼里浸着水光,“儿臣谢母后多年来的养育之恩,不管儿臣去了多远,儿臣都会日日挂念母后。也请母后保重身子,前朝后宫,皆不如母后安康重要!”
云琅以头磕地,三个响头。
皇后拉了她起来,母女抱在了一起。
母后,这一世,儿臣一定守护好你。
你要好好的,儿臣一定会让自己更强大,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重生后的第一个拥抱,云琅哭了一场,皇后也抹了眼泪。
回到霁月轩,沈洪年已经等在外面。
“臣,沈洪年,见过四公主。”
沈洪年倒是恭敬,云琅就像是没有听到看到一样,就让他保持行礼的姿势。
“臣,沈洪年,拜见四公主。”沈洪年再道。
云琅看了他好久好久,就是不说话。
沈洪年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他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四公主,也不曾得罪过这位呀,怎么总觉得,四公主好像不喜欢他。
“沈大人何事?”半晌,云琅才开口。
“臣奉尚书大人之命,给四公主送章程过来。”
说完,沈洪年便双手递上。
身边的宫人接了过来,递到云琅手上,她就随手一翻,发现送嫁的礼部官员居然是沈洪年。
也对,前世乐瑶嫁去定州,沈洪年就是礼部派去的官员。
所以,那对狗男女可能在送嫁的路上,就搞在一起了。
云琅看着眼前恭敬的男人,虽是面无表情,但眼里的恨意是藏不住的。
“四公主可有吩咐?”沈洪年被她看得有点心里发毛。
“沈大人......”
云琅停顿了一下,“辛苦沈大人了!”
嘴里说着辛苦,但声音却是极冷的。
在她转身时,沈洪年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倩影而去。
都说四公主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今日得见,果然惊鸿。
可惜,这样的美人便宜了定州将军那个老鳏夫。
沈洪年似乎有点替云琅可惜,目送云琅进了院子,看不到那抹倩影了,他才离去。
这些日子,云琅已经把自己值钱的那点东西收拾妥当。
她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都是年节时皇上和皇后赏下来的。
今天见皇后,临走的时候,皇后拿了一叠银票给她,说是不放在嫁妆里,让她自己好生收着。
嫁妆的礼单她早已看过,比她前世嫁给沈洪年要丰厚得多。
毕竟她如今要嫁的是有功之臣,她那皇帝老子,也自然大方些。
皇后给的添妆与前世相比差不多,只是多了定州的两处庄子,还有就是手里这叠银票。
活了两世,对她好的只有皇后。
第二天早上醒来,云琅就看到海棠的身影。
她有些怀疑自己在做梦,轻轻唤了一声,海棠便来到跟前,“公主,你醒啦?”
“海棠,我不是做梦吧?”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是真的回来了吗?有没有哪里伤着,我看看......”
云琅赶紧拉起对方的袖子检查,海棠见她那担心的模样,眼泪也下来了,拉住了她的手。
“公主,奴婢回来了,奴婢没有伤着,公主别担心。”
云琅紧紧抱住海棠。
前世,海棠死在了她出嫁之前,她是真怕这一世也没能留住海棠的命。
此刻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云琅泣不成声。
“公主,不能哭,会伤了眼睛。”
海棠自己还哭着,却赶紧替云琅擦拭眼泪。
侍候完云琅洗漱之后,海棠拿了一盒药膏过来,“公主,我替你手指抹点药。”
云琅被她抓住手,下意识地往回缩。
“药膏是皇后娘娘给的......”
云琅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奴婢心疼公主。同样是公主,凭什么她就......”
云琅捂了海棠的嘴,只是冲她摇头。
海棠噙着泪,微微点头。
她以为自己藏好了,却仍旧没有逃过皇后的眼睛。
云琅替她抹去了泪水,“海棠,再有几日我就出嫁了,咱们会去新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我们都要好好的,母后也是。”
皇后能忍,所以,前世哪怕无子无宠,皇上再怎么宠姚贵妃,也没把皇后给废了,扶姚贵妃坐上中宫那个位置。
她也得忍,忍到逃离这皇宫,忍到她有能力回到京城给母后撑腰。
两人正说话,外面有宫人来报,说是定州将军派人送礼到了霁月轩。
云琅示意海棠出去看看。
片刻之后,海棠回来,手里便多了一个长盒子。
“公主,送礼的人说,这是定州的风俗。嫁娶之前,新郎得给新娘送一份代表家族的信物,以表达新郎的家族接纳新妇的诚意。”
云琅倒是没有听说这种规矩,不过,她前世也没有离开过京城,各地的婚嫁习俗不同,倒也正常。
打开盒子,里边放着一把精美的短剑,剑柄上刻有两条鲨鱼的图案,而被鲨鱼环绕起来的是一个篆刻的‘蒋’字。
“驸马怎么拿这种东西做信物,不应该都是玉佩、手镯一类的吗?成双成对,好歹还是成过亲的人......”
海棠下意识地嘟囔,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公主,奴婢......奴婢掌嘴。”说着,海棠就要打自己嘴巴,却被云琅拉住。
“你说得也没错。不过,”云琅拿起那短剑,细看了看,做工精美,拔出剑鞘,剑刃还闪着寒光。
“这在他看来,应该就是最好也最合适的赠礼。比那些玉佩、手镯更有诚意。”
海棠不解,“好歹也是成婚,哪有送兵器的,多吓人。”
“这剑没有开过刃,类似某一些礼器。好生收着吧,我很喜欢!”
云琅前世虽然没有见过蒋安澜,也只在沈洪年的评语里听得几句,说此人粗鄙、野蛮、不知礼数等等。
但这把剑,足以说明沈洪年这个探花郎是多么狭隘和有眼无珠。
第4章 初见老鳏夫
及笄那日,宫里很是热闹。
在京的皇亲国戚都进了宫,就连远在燕州的长公主和越州的吴王也都回了京。
当然,这些人可不是为了一个公主的及笄礼,他们是为了今日的公主出嫁。
及笄礼按部就班,其实与前世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给她上笄的人换了。
前世,是远嫁燕州的长公主给她上笄,而今日为她上笄的却是一头银丝的端王妃。
端王妃是皇帝的婶婶,如今已快八十了。儿孙满堂不说,端王依旧健在,算是皇室宗亲里白头偕老的典范。
而长公主则不同。
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二十多年前嫁给了镇北侯世子。
先后经历了丧夫、丧子之痛,可不是什么有福气的女人。
前世让长公主给她上笄,是姚贵妃的意思,其心思之恶毒,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这一世换作端王妃,应该也是皇后的功劳。
“今日,你就要嫁去定州。我这个叔祖母送你两句赠言:夫妻同心,比恩爱更长久!”
云琅朝端王妃行礼,“谢叔祖母!”
端王妃点点头,然后从自己手腕上下取下一对镯子,“这是我当年出嫁时,母亲给亲手戴上的。若李妃娘娘还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也定会亲手为你戴上她的祝福。公主若不嫌弃这镯子老旧,全当我给公主的贺礼。”
云琅哪有不收之礼。
她赶紧伸出双手,“云琅谢过叔祖母,愿叔祖母长乐安康!”
及笄礼结束之后,云琅便换上了大红的喜服。
按礼部定好的时辰,她得在大殿与定州将军行大婚之礼,并在规定的时辰出得宫门。
她今晨起得早,早上也没有吃几口东西,这会儿反倒是有点饿了。
海棠给她准备了糕点,此刻边往大殿那边去,边往嘴里塞上几块糕点。
等到了大殿前,就见一位身着大红吉服的男人立于台阶之上。
男人负手而立,高大挺拔的身姿,与旁边的禁卫相比,更要出挑几分。
虽是只看得个背影,但那一袭红衣,也分外惹人注目。
他,就是定州将军蒋安澜。
云琅的目光被男人吸引,哪知脚步踩空,险些摔倒,好在是海棠及时扶住了她。
“公主!”
大概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站在台阶上的男人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云琅抬头的目光。
四目相交,云琅心头生出几个字来:这个男人不好惹!
云琅下意识抬脚,哪知道踩到了裙摆,再次踉跄。
关键时刻,一双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公主小心!”
磁性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云琅抬起头来,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对方的衣袖。
男人生就一副凶相,剑眉深目,眼角处还有一道疤痕,像是利器所伤。
看人时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冷厉,仿佛猛禽在估量爪下猎物。
薄唇微抿,嘴角像是带了些许的笑意,微微上翘。
只是那并不长的胡须为他添了几分老气,在握住云琅手的时候,那笑意倒是深了些许,却并不显温柔,反倒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谢过将军!”云琅稳住心神,不想在第一面的时候,就给对方不好的印象。
“臣,扶着公主上去。”
云琅想说不必,但对方的眼神不容拒绝,而且握住她的手,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她缩了缩自己的手指,对方却借此握得更紧。
手指和掌心上的老茧摩擦着她的娇嫩皮肤,她的目光才落在了男人的手上。
那是一只大手,完全包裹住了她的纤纤玉指。
只是一白一黑两种肤色,在此时那般扎眼。
“臣常年拿刀,手上生了老茧,可有弄疼公主?”
男人的声音似乎温柔了些许,但大拇指却不太老实在她的手心上轻轻摩擦。
这个老鳏夫居然如此孟浪。
这里可是大殿前,里边文武百官都在不说,就算是在外面,禁卫也是三步一岗。
他居然敢在这里撩拨她。
云琅想要把自己的手退出来,却听得对方问道:“公主可是嫌弃臣这双手了?”
云琅再次抬头,对上那双热烈的眼睛,心跳没来由地慢了半拍。
这个男人不只不好惹,恐怕还很难缠。
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前世怎么能让乐瑶跟沈洪年搞在一起的?
她微微失神。
男人的手指却突然抚过她的唇瓣,这可把云琅吓得不轻。
“你......”
就见男人手指上沾了些许的糕点粉末,云琅仿佛意识到什么,赶紧伸手抹嘴,却听得男人一声低笑。
“臣替公主擦干净了。”
说完,那男人还把沾了粉末的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这个老鳏夫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么风骚的老东西,前世怎么就没管住乐瑶给他戴绿帽子?
云琅骂不出难听的话来,只是小脸已然通红。
不是害羞,是被气得通红。
男人笑着凑到她耳边,“公主是个美人,哪怕嘴角沾了糕点,也照样娇艳无比。臣,很喜欢!”
“......”
云琅这时候就算甩他一巴掌,那也是他活该。
但云琅不能。
偏在这里,身边有个声音传来,“公主、将军,时辰到了。”
云琅回头,就见沈洪年恭敬候在一旁。
这一瞬间,大概是想到了前世种种,她突然转头看向老鳏夫。
“将军可是真心娶我?”
这话问得男人微怔,随即男人答道:“就算你不是公主,臣也真心娶你。毕竟,像公主这样的美人,哪个男人会不喜欢。”
云琅本来以为,他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没想到,老东西仍旧轻浮得很,反倒让她有些难堪。
这个老鳏夫年纪比沈洪年大,长得也不如沈洪年好看,还是个老色胚。
但是,有一点比沈洪年好,至少承认她是美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沈洪年脸上,“沈大人,你也喜欢吗?”
沈洪年吓得不轻,赶紧躬身行礼,“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喜欢?”云琅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臣......”沈洪年抬头看向蒋安澜,“臣祝公主与驸马举案齐眉,恩爱白头!”
沈洪年的汗水都下来了。
他刚才见蒋安澜一直拉着公主不放,想过来提醒一声,也算是给公主解围。
毕竟,对于这位定州将军,沈洪年有些耳闻的。
说他好女色,那花楼里的头牌姑娘就是他的相好。
常常在花楼里几日不归家,偏这样的人,打起仗来是又疯又鬼,完全没有章法。
他是有些替四公主可惜的,可惜了那么一个美人。
哪知道四公主会这般问他,他今天没吓死,都算承受力好的。
“那就借沈大人吉言了!”
云琅见他那惊慌的样子,觉得无比可笑。
可笑前世自己心喜之人,居然是这么个货色。
连正面回答一句都不敢。
蒋安澜突然拽了她一下,身子不由得往对方那边靠去。
“他若敢觊觎你,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球踢!”
男人的占有欲很强。
但云琅却在内心嘲笑:你前世不也让他给戴了绿帽子吗?怎么不见你把他眼珠子给挖出来。说不定,连你的命也是丢在他的手里。
想到这里,云琅又有些替老鳏夫唏嘘。
他们携手走进大殿,然后在群臣的见证之下,完成了一应流程。
拜别皇上皇后,背他上花轿的是专程从越州赶回来的吴王,也是她的皇长兄。
“四妹妹,此去定州路途虽远,但为兄定护你周全。若路上有任何事,四妹妹尽管叫我。”
吴王也在此次送嫁的名单里,代表了宗亲府。
第5章 公主好香,脸蛋好嫩,嘴唇也好软
吴王沐元嘉,皇帝的庶长子。
虽是长子,却从不得皇帝喜欢。
原因是吴王的生母是个粗使丫头。
当年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某一日酒醉后临幸了府里的一个粗使丫头。
哪知道,后来这粗使丫头就有了身孕,并且一举得男。
彼时,这太子还没有娶太子妃。未娶正妃就有了子嗣,原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偏这粗使丫头长得也丑,身份低微,对于太子来说,那就是人生里的一件丑事,而这个孩子就是那件丑事永远洗不去的污点。
后来太子登基,也没给那女人任何身份。只是没两年,那女人就病死了。
直到下葬,当今皇上才给了女人一个才人的身份。
不然,她连葬进皇陵的资格都没有。
吴王十二岁便去了封地越州,离京城老远,但离定州倒是很近。
这些年,皇帝从未召吴王回京。
前世,乐瑶出嫁、云琅出嫁,吴王都未回京。
前世,吴王的结局也很惨淡。
看着无依无靠,与世无争的吴王,却敢起兵谋反。
只可惜,最终失败被擒。
吴王被押送回京受审那日,云琅曾去城门口远远瞧过一眼。
后来,吴王被鸩杀在天牢,尸首葬在了白马寺附近一处荒地。
云琅曾在吴王去世一周年时,借着去白马寺上香,去吴王的坟前洒了一壶酒。
未敢上香,也未敢烧纸,只在白马寺替她这位皇长兄供了一块无字的牌位。
也算是全了他们兄妹一场。
花轿出了宫门,然后又出了城门。
云琅坐在花轿里,一直在想吴王的事。
“公主,已经出城了。现在要改换马车,奴婢扶公主下轿。”
海棠的声音在轿外响起,轿子也落了地。
只是,比海棠快一步的是蒋安澜。
“公主,臣抱你下轿!”
云琅刚刚回神,蒋安澜已经钻进轿子,把她给抱了起来。
“蒋安澜,你做什么?”云琅拍打着他的肩膀。
男人坏笑,“你是我的女人,不让我抱你下轿,想让哪个男人抱你?”
“我自己有腿,能走!”云琅侧过脸去,不想与之对视。
男人的眼神总是那么炙热,每次看她,都像要把她吃了一样,她还真有点吃不住。
“公主,按我们定州的规矩,新妇未入夫家门前,双脚是不能落地的。不然,就不吉利了。”
云琅不知道男人是眶她,还是真有这规矩。
前世,她嫁给沈洪年,是自己下的轿,是沈洪年牵着她的手入了公主府。
“落地了如何?”云琅反问。
“落地了......”蒋安澜轻哼,“那就是公主不想与我白头,想让我早早见阎......”
男人嘴里的‘王’字未出口,就被云琅伸手捂住。
真假不论,好歹今天是她出嫁,哪能什么话都说。
刚刚脸色微变的蒋安澜,被她小手这么一捂,脸上那点阴云便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公主愿意与我白头偕老。”
男人没有称臣,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偏在这时,轿外传来了海棠的提醒。
“驸马爷,这不合规矩!”
男人可不管什么规矩。
他都敢在大殿前调戏公主,做现在这点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更何况,他在大殿前就想这么做了。
“她是我的公主,我是她的驸马,这就是规矩!”
蒋安澜抱了云琅出轿,海棠想上前拦,却被男人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抱着云琅就往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去,海棠只得赶紧跟在后面。
云琅虽是不愿这般,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亦吵闹,只得把头埋在男人怀里。
男人可是乐疯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公主的脸又红了。”
“你......”
云琅想争辩,才抬起头来,对上男人那双想啃她两口的眼神,到底输了一截,只得又低下头去。
“臣喜欢公主脸红,好美!”
云琅前世明明很美,却从未被自己男人这般夸过,耳朵不由得发烫。
男人的心情似乎大好,把她放进马车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双手撑在坐垫上,把云琅禁锢在自己的双臂和身体之间。
“公主,你现在是我媳妇了!”
云琅还没有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下一刻,男人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震惊之下,云琅抬头想说点什么,男人又借机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两次得手之后,男人似乎才有些满足。
“公主好香,脸蛋好嫩,嘴唇也好软......”
言语直白,眼神火辣,愣是让云琅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个老鳏夫,他怎么敢......
小脸已经红透,耳垂更是如滴血一般,她怔怔地看着的男人。
男人笑了,却从怀里掏出半只油纸包裹的烧鸡来。
“公主先吃这个垫一垫。这里离驿馆还有段距离,可不能饿坏了。”
云琅想说,我哪里饿了?
就算是饿,也不能是抱着半只烧鸡就啃吧?
但面对男人那炙热又诚恳的眼神,云琅默默接过烧鸡。
“驸马!”
蒋安澜是真不想下车,但由不得他。
这不,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吴王便在外面唤他。
下马车之前,他还不忘摸一下云琅的脸蛋。
此时,吴王就站在车边。
“大舅哥有何教诲?”
看到吴王,男人就不喜。
没办法呀,谁让大舅哥抱了他的女人上花轿。
哪怕是亲哥哥,他也忍不住嫉妒。
吴王一脸和气,微微带些笑意。
“我知道驸马是高兴,想跟四妹妹多亲近。不过,大乾公主出嫁,自有一套规矩。未入公主府,哪怕是大礼已成,驸马也不能与公主亲近。”
“大舅哥,入了公主府,我就能与公主亲近了?
这大乾的规矩,驸马没有公主的召见,别说是与之亲近了,连见公主怕是都不能吧?”
“既然驸马都知道,大家也都看着......”
“王爷!”蒋安澜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些规矩,我只知道一点,皇上既把公主许给了我,她就是我的人。
我想亲近就亲近,不守那些规矩。吴王若是非要拿规矩跟我说事,还不如跟皇上奏本,参我一个不敬公主之罪。”
吴王从前未曾与这定州将军打过交道,但是定州与越州相邻,他倒是听人说过这个蒋安澜。
带兵很有一套,就是为人比较粗野,也很大胆。
前任定州将军抗敌不力,他敢让人把那定州将军绑了,押上战船。
海战之时,那人想要趁乱跳水逃走,却被他一箭射死。
之前,倒不是没人参他蒋安澜,但皇上大笔一挥,不只驳了那些参他的折子,还提拔他做了定州将军。
当然,蒋安澜也不负所望,上任定州将军一年,就在海战中把入侵的海寇杀得七零八落,大胜而回。
而且,吴王进京之前,还得了点消息。
皇上下旨赐婚后,蒋安澜曾上书一封,但不是谢恩折子,而是跟皇帝说,如果他做了驸马,连跟公主睡觉这事,都还要守君臣之礼,他便不做这个驸马。
皇上似乎许了他,只要定州海防不出事,他们夫妻的日子由着他们自己过。
这无疑是给了蒋安澜一个特许,而吴王只是想试探一下真假。
但看蒋安澜如此理直气壮,大概就是真的了。
不过,他既许诺了要护自己妹妹周全,也不能这么快食言。
“驸马,我这个做大舅哥的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送嫁的队伍里还有礼部的人。就算是我不说,礼部的人也不敢装聋作哑,他们......”
吴王的话还没说完,蒋安澜就大喊了一声,“沈洪年,滚过来!”
第6章 驸马想在这里洞房?
沈洪年快步到了跟前,瞧这二位的架式,他更愿意自己做个隐形人。
“王爷,驸马!”
沈洪年朝二人行礼,颇为恭敬。
“沈大人,你是礼部的人,最知道礼数规矩。你且与我说说,我刚刚抱公主上马车,有违礼数吗?”
当然有违了!
不只有违,这要往大了说,都可以治你蒋安澜一个大不敬之罪。
公主为君,你定州将军再有功,也不过是个臣子。
君臣之道大过天,到哪里,你蒋安澜都躲不过罪责。
但是,沈洪年不敢也不能那么说。
出发之前,尚书大人特意叮嘱了他,皇上已许了驸马与公主不居君臣之礼,可以寻常夫妻论之。
他要是路上多嘴多事,不只驸马这会放过他,没准儿还能在皇上那里参他一本。
此刻他被驸马特意叫过来,还问了这样的话,这就是个坑啊。
“回驸马,此去定州路途遥远,公主殿下又是玉体金枝,驸马心疼公主一路辛苦,时时挂心,处处周到。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云琅在马车里听得外面三人说话,心中轻笑。
看看,这就是探花郎。
读书多的人,确实更厉害,就连歪理说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前世,沈洪年还没有花那些个心思这般讨好她,只不过是只言片语,也能哄得她掏心掏肺。
只是现在听得沈洪年说话,她极不喜欢。
“皇长兄、驸马,还不走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马车外的三个男人听见。
“公主,马上走。若是累了,你就睡会儿。饿了,你就吃点......”
回答她的是蒋安澜。
她的目光落回到手中的半只烧鸡上,闻着倒是挺香的。
马车里只有她一人,大概是好奇这烧鸡的味道,她便撕了一小块放到嘴里。
还没来得及嚼,窗帘突然被人掀开,吓得她赶紧把烧鸡包起来,却无处藏那手中美味。
“好吃吗?”
蒋安澜那张并不好看的笑脸探了进来。
云琅对上他的目光,顿时想钻到马车下面去。
太丢人了。
她就那么馋吗,非得吃烧鸡?
哪有人在出嫁的路上吃烧鸡的?
悔呀!
让这个老鳏夫看了笑话。
“还......还行!”云琅心里乱成一锅粥,但面上努力保持镇定。
“喜欢就好!”
蒋安澜似乎很满意,嘴角的笑根本掩不住。
“为......为什么是半只?”
云琅这会儿也是脑子生锈了,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很奇怪。
“嗯?”
蒋安澜笑出声来,“哦,公主是嫌我给少了?没看出来,咱们公主胃口挺大。”
云琅都想抽自己嘴巴,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她是被这个老鳏夫给带偏了。
“能吃是福。公主太瘦了,抱起来都没有分量,得多吃点,才好生养!”
云琅不说话,但老鳏夫可是长了嘴的。
云琅气得拉下了窗帘,抓起那烧鸡大啃了一口,就跟泄愤一般。
反正都丢人了,干嘛不吃。
而且,这烧鸡的味道确实不错。
蒋安澜骑着马跟在马车边,时不时就笑上两声。
走在前面的吴王与沈洪年不时回头。
“沈大人,听说你是新科探花郎,又是父皇亲点入的礼部。刚刚听沈大人一番陈词,你这探花郎确实有本事。”
沈洪年哪里听不出吴王的挖苦,也知道刚才的话,肯定会让吴王不喜。
虽然他不知道之前吴王和驸马说了些什么,但把他给叫去问了那样的话,也能猜到一二。
“臣,惭愧!”
沈洪年可不敢说皇上对驸马和公主的事有所允诺。
毕竟,他也不知道吴王知不知道这些。
若是不知道,断也不该他来说。
若是知道,还故意这般问他,他就更不该说了。
“沈大人谦虚了!”
吴王扔下这么一句,便打马往前,与沈洪年拉出一段距离来。
送亲的队伍在黄昏时分到达了驿馆。
吴王早已派人提前安排,待队伍抵达之后,他便先入了驿馆。
蒋安澜抱了云琅下马车,一边走一边跟怀里的美人说,“公主吃了半只烧鸡,好像重了半斤!”
云琅都想撕了这男人的嘴巴,怎么还没完没了。
“不过,公主现在身上都是烧鸡味,臣闻着,都想把公主当烧鸡给吃了。”
云琅以为不理,男人就能闭嘴。
原来,他低估了这个男人嘴欠的程度。
“公主给不给吃?”
云琅越是不说话,男人就越来劲。
好像不把云琅逗得羞红了脸,他就没有闭嘴的意思。
“公主要是不说话,臣就当公主是答应了。”
云琅一直埋着头,但这话到底让她忍不了,她伸手捂了蒋安澜的嘴。
“驸马再乱说话,我就拿针给你把嘴缝起来。”
小姑娘威胁人,口气很凶,但眼睛到底清澈。
蒋安澜喜欢得不行,脸上的笑容都堆起了折子。
一口气抱了人上楼,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海棠在后面追着,都赶不上人家的脚程。
等进了房间,男人才把云琅放到了床榻上。
公主与驸马虽不会在驿馆洞房,但到底是新娘出嫁后的第一晚。
驿馆的房间里略有布置。
红烛,喜被,就连那门和窗户上也贴有喜字。
虽是简单了些,但氛围还是有的。
男人双手撑在床榻边,云琅便下意识地往床上退。
男人便追着往前,眼看着就要把人扑倒。
偏这时候,海棠进来,一声‘公主’,顿时哑言。
她立马背过身去,但又没有出去。
“驸马爷,这里是驿馆,不能......”
嘴里那个‘洞房’羞于出口,却听得蒋安澜一声冷喝,“滚出去!”
海棠不敢不听,但又放心不下公主,怯怯唤了一声:“公主!”
“海棠,先出去吧。去打一些热水来,我一会儿要洗漱。”
海棠听得这话,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快步离开。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云琅看着男人眼里的渴望,她若真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这会儿怕是吓着了。
但重活一世的人,连生孩子大出血那样的事都经历过了,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驸马想在这里洞房?”
比之马车上的惊慌不同,此刻云琅看向蒋安澜的眼神倒是淡定多了。
第7章 我们也不过是加诸在勋贵朝臣身上好看的珠翠罢了
“只要公主愿意,臣在哪里洞房都可以。”
男人低下头来,嘴唇尚未碰到云琅的唇,那胡须先扎到她的下巴。
云琅伸手就拽住了胡须,“驸马若是欺我无母妃撑腰,无父皇宠爱,便想拿我当那些花楼里的姑娘,随便对待。
我也可以用驸马送的那把剑,直插心脏,让驸马的洞房血溅三尺。左右,我是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蒋安澜看前近在咫尺那双眼睛,先是冰冷又决绝,说到最后,眼神里又满是凄苦与无畏。
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他:我不是吓你,我是真敢死。
不知为何,他就想到自己那十岁的女儿。
夫人早亡,他又常年在军营,少于对女儿的关爱。
去年那场大战之后,他回到家,女儿抱着他就一阵痛哭。
“兰儿不要父亲去打仗,打仗会死很多人。母亲早早丢下了兰儿,若是父亲也......兰儿便无依无靠,会受人欺负,被人践踏......”
那时候,女儿哭得有多伤心,他就有多自责。
孩子那么大了,作为父亲,他给予的关爱很少。
而眼前这位比他的兰儿大了五六岁的公主,虽是生在皇家,身份尊贵,但皇上并不宠爱公主,她又没了生母照拂,不然,凭什么一个堂堂的公主,会下嫁给他这样一个鳏夫。
“公主怎会无依无靠?我蒋安澜以后就是你的依靠,也更是你的牵挂。”
说着,他拉了拉公主拽着胡须的手,“好歹也是大婚之日,公主说什么血溅三尺,未免有些吓着臣了。公主不安抚一下臣吗?”
什么?
吓着?
他一个不知道杀过多少海寇的人,会被‘血溅三尺’给吓着了?
云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公主,臣是真的吓着了。你摸摸看,心跳好快......”
男人没脸没皮,拉了云琅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从指尖传来的温热里带着男人的心跳,强劲有力,而且......
似乎是快了些。
但肯定不是吓着了。
她回过神来,推了一下蒋安澜,男人便顺势倒在了她的旁边,与之并肩躺下。
“公主,臣说句真心话。你那俏模样,是真的长在了臣的心上。
大殿前一眼惊鸿,我当时就想啊,这么漂亮的公主是我的妻,就算要我把命给她,我也乐意。”
云琅侧目,男人的话自是不能信的。
她的父皇三宫六院,多少妃嫔。
当年,她母亲受宠的时候,她是备受父皇疼爱。
要不然,父皇也不会给她取云琅这个名字。
但皇帝的疼爱并不长久,母妃生病后,父皇就少来了。
最后,母妃死了,她也成了宫里最不受父皇疼爱的公主。
皇帝是这样,那些勋贵男人照样如此。
前世,她虽是到死才看清楚沈洪年,但勋贵人家里的事,她也看了不少,听了不少。
就说前世沈洪年的父亲,从前家境差的时候,都有一妻两妾。
后来,沈洪年做了驸马,又在朝堂上有些作为,家底厚了。沈老爷心思也活了。
云琅被殉葬那年,沈老爷还纳了两房妾室,沈夫人气得在家撒泼打滚,差点病都气出来了,但有什么用呢?
人还是进了沈老爷的院子。
那一阵,沈老爷喜欢得紧,天天宝呀宝的叫。
也就是公主府与沈府离得远,不然天天在他面前,也够恶心人的。
而眼前的蒋安澜才不过三十岁,日子还长着呢。
如今喜欢她,也不过是因为她这张皮囊。
以后的蒋安澜还会遇到更多好看的皮囊,她可不指望一个男人会专一长情。
“公主不信?”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只当她是因为刚才的事还在难过,伸手摸了摸那张粉嫩的脸。
“云琅,”他唤了对方的名字,“以后有我。”
男人说得真诚,眼里更是深情款款的模样。
云琅则淡然一笑,“再好看的皮囊,总有看腻的一天。驸马也不必拿话哄我,我是大乾的公主,嫁给谁,并非我自己能做决定。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跟驸马坦诚。嫁给你定州将军蒋安澜,我云琅是愿意的。”
男人有些意外,赶紧侧了身子,专注地看着她,“公主不嫌我老?还是个鳏夫?”
她的侧颜极美,有种出尘绝世的仙姿,但那一身红衣,满头贵饰,又让她显得贵气无比。
蒋安澜没点自惭形秽,那都不可能。
“我嫁的是定州将军,是为大乾守土安民的英雄,你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还是有过夫人的鳏夫,并不重要。
只要驸马以后能守一方平安,让百姓不被海寇所欺,云琅也就嫁得值得。
毕竟,不嫁给你,父皇也会随手把我指给张安澜,马安澜。
皇家公主,看起来尊贵无比,但在皇帝眼里,我们也不过是加诸在勋贵朝臣身上好看的珠翠罢了。”
她的话语很淡,似乎没带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却听得蒋安澜一阵阵心疼。
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却早早懂得这些。
若是他的兰儿,将来的婚姻也是这般,他这个做父亲的情何以堪。
“云琅......”男人轻轻唤道。
云琅这才缓缓转过头去,与男人那双带了些热望的眼睛相撞。
“驸马放心,你既以剑赠我,我也定用那把剑,守护将军!云琅不求夫妻恩爱,但求同心携手,彼此照拂!”
眼看着这掏心掏肺的聊天,渐入佳境,外面却又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敲门声。
“将军,我是陈平,有要事求见。”
门外声音传来,原本有些感动的男人立马起了身。
下床离开之前,他转身看了一眼云琅,“公主好生休息,若真要洞房,我怕公主明日路上吃不消。臣,心疼公主。”
说完,男人急步出了房间。
云琅躺在那里细想这个老东西的前后反差,所以,刚才那些许诺呀,深情呀,都是假的?
也是,他们今天才头回见面,哪来的深情。
云琅坐起身,海棠正好从外面送了热水进来。
“公主,驸马他......”
见云琅衣衫整齐,只是头上的发饰略有些歪了,便没有多问。
久居宫里的人,未曾出过宫,更何谈出远门了。
这一天折腾下来,云琅也确实乏了。
洗漱之后,连晚膳也没有吃,便早早睡下。
此时,驿馆里的吴王还不曾休息。
手里的书看了大半,烛火跳动,他便拿了剪刀把那灯芯给挑了挑。
烛火便明亮了些。
“王爷!”
外面有人进来,快步到了他跟前,小声道:“驸马那边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但动静很小。”
“是少了东西,还是有了刺客?”
“看着都不像。”
吴王合上书,微微沉默了片刻,“让你的人盯着,但不要妨碍驸马那边的动作。去把驿丞叫来,我有话问他。”
来人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驿丞便到了吴王的房间。
“驸马那边什么情况?”吴王直奔主题。
“回王爷,臣也不太清楚。驸马只是把今日进过他房里的人都给叫了去,臣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吴王的手指轻轻地敲在桌子上。
如果不是丢了东西,也不是进了刺客,查问今日进他房里的人,总不能是多了什么东西吧?
但显然,从驿丞这里也是问不出来的。
“把今日进过驸马房间的人,都叫过来,我要问话。”
“回王爷,那几个人都被驸马的人给扣着,这......”驿丞一脸为难。
看这意思,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别人插手。
吴王只得让那驿丞下去。
驿丞刚刚出去,就撞上前来求见的沈洪年。
沈洪年也得了消息,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清楚。
此行送嫁定州,以吴王为首,路上的事自然都要通报吴王。
不过,此时见到驿丞,想来吴王已经知晓驸马那边的事。
第8章 沈大人,你确实死罪!
云琅这一夜睡得安稳,大概是昨天实在太累。
用过早膳后,蒋安澜来抱她下楼。
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梦,梦里有没有他。
男人自说自话,云琅懒得开口。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云琅今日没有穿那套大婚的吉服,毕竟此去定州路途遥远,那身吉服很是不便。
再加上头上那些贵重头饰也压得她脖子疼。
身上这套也是大红的喜服,只是款式简单,更便于行动。
头上只着一支黄金簪子,海棠给她梳了一个简单漂亮的发髻。
手腕上是端王妃送的那对金镯子。
她今天早上才细看,镯子上刻的是一对大雁。
都说大雁最是忠诚,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这大概也是一个母亲对将要出嫁的女儿最深切的祝福了。
但她又知道,端王除了端王妃,还有几个侧妃、庶妃,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不过是妄想。
“想什么,这么出神?”
蒋安澜见她一直盯着手镯出神,就连人都进了马车,似乎还没有回神。
她却抚着那手镯淡淡地问:“驸马可有妾室?”
“没有!”
“那是有相好的姑娘。”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蒋安澜的夫人死了好几年了,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女人呢。
除非他穷得揭不开锅,或是不能人道。
显然,蒋安澜肯定不是。
“若我有相好的姑娘,公主当如何?”
云琅这才把视线从手镯处挪到了男人的脸上。
“等过两个月,我替驸马收在房里。驸马的年纪也不小,收几房妾室,也好给驸马开枝散叶。”
她说得就像是别人家的事,眼睛清澈又明亮。
蒋安澜本来有些戏谑的表情变得凝重,脸色也渐渐不太好看。
原来,这就是她昨天说的彼此照拂。
给他纳妾,让妾替他开枝散叶。
她呢?
她不想给他生孩子吗?
想到这个,蒋安澜的脸色就更不好看,阴郁的眼睛里突然就染了层薄凉。
“公主如此大方,倒是让臣受宠若惊。好啊,那日后公主就替我多收几房妾室,最好,个个都像公主这般貌美如花,体贴周到......”
云琅有点不理解,老鳏夫这还不满意?
她都这么大方,还想怎么样?
这要是别的公主,别说是新婚两月纳妾,怕是没有生下嫡子之前,驸马都别想有纳妾这个念头。
云琅没有与男人相处的经验。
前世那十几年的婚姻,完全不值得参考。
她不知道男人喜欢什么,也不知道男人到底要怎么样才是高兴。
她没想在蒋安澜身上寄托任何感情,自然也就不在意男人纳几房妾。
但显然,她的大度,也没让老鳏夫觉得多高兴。
倒是她腰上挂着的短剑,引了老鳏夫更多注意。
“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蒋安澜之前进屋去抱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还别说,小姑娘与这短剑倒是颇为相配。
他自然是喜欢的。
如果小姑娘不说给他纳妾,他应该会更喜欢。
“我昨晚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早上便想起驸马送我的短剑,留在身上正好防身。”
男人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有些意外,“有我在,你还怕谁敢对你不利?”
云琅不答。
男人倒也不再追问,只是捏了捏她的脸,手劲有点大,捏她有点疼。
云琅想抗议,那老鳏夫已经干完坏事下车了。
按计划,他们今天傍晚应该赶到合江县。
在那里休整一晚,第二天登船走水路,可直达定州。
但是,路上下了雨,山路泥泞,人也好,马也好,走起来都很困难。
就在刚刚,云琅乘坐的马车,因为马蹄打滑,又遇上坡,马车快速后退下滑。
云琅整个身子往后倒,跟着马车不知道要坠向哪里。
蒋安澜在千钧一发之际,甩出铁钩拉住马车,但并未让马车停下来,只是稍稍减缓后退的速度。
随后,几个士卫同时扔出铁钩,狠拽着铁钩另一头的绳子,又有人麻利把绳子绑到路边的大树上。
他们动作迅速,反应敏捷,仿佛这些个动作练习了千百遍。
马车虽是拉住,但马儿受惊,慌乱中马儿踩落,拉扯着马车往悬崖坠下。
蒋安澜当机立断,手起刀落,砍掉了马匹缰绳,马儿坠落山崖,嘶鸣声穿透山林。
此时铁钩钩住的马车正摇摇欲坠,蒋安澜不敢稍待片刻,抓着绳索,飞身扑向马车。
“公主,把手给我!”
云琅此刻吓得不轻,她没有想到,出了皇宫,自己还会有生死考验。
刚刚那一番折腾,发髻已乱,身子来回在马车里多次撞击,手也不知道在哪里划出了口子。
血珠子滴落在大红的衣裙上,已然混为一色。
“云琅,快,拉着我的手,马车要掉下去了!”
蒋安澜大声喊着,他倒是想直接钻进车里,把人给抱出来。
但只是稍微动一下,马上车就在崖边上晃动厉害。
这铁钩子虽是有力,但这马车的木板显然不够坚固,刚刚已经听到有木板断裂的声音。
云琅愣愣地看向外面,微微晃动的帘子,露出男人半张脸。
“沐云琅,你要想死,老子成全你,别他娘的连累整个送亲队伍里的人。”
男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本就长得凶,这会吼起人来,凶相更盛。
云琅似乎是被吼得回过神来,刚起身往窗边移动,车身便摇晃几下,随后下坠。
听得噼里啪啦的木板脆裂之声,云琅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她的手,却突然感受到温度。
一只强有力的手,把她拽了出来,然后跌落男人怀抱。
下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随着男人飞起来一般,双手便条件反射地抱紧了男人的腰,连眼睛都不敢睁。
等到落地,心还在狂跳着,就跟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四妹妹,你怎么样?”
吴王急切的声音拉回了云琅的注意力。
她缓缓睁眼,先看了一眼抱着的男人。
男人还是很凶的样子,但眼里似乎透着些惊魂未定的担心。
“别怕,有我!”男人薄唇轻启。
这一刻,她似乎特别踏实。
除了皇后,从未有人救她于危难。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死。未来的靖海侯,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
蒋安澜溺在她的目光里,偏偏这时候吴王的声音再次传来。
“四妹妹,可有伤着哪里?”
云琅这才转头看向一脸担心的吴王,“没......没事!”
脸上挤了些许笑容,特别勉强。
随后跟来的沈洪年把她的故作坚强看在眼里。
“公主,臣死罪!”沈洪年当即跪在了泥地上。
蒋安澜冷厉的声音响起,“沈大人,你确实死罪!”
男人狠狠瞪了沈洪年一眼,这才轻拍了拍怀中的美人,“云琅,没事了。可有伤着哪里?”
云琅下意识摇头,却看见男人肩膀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正往外涌出,已染了血红一片。
蒋安澜今日穿的也不是喜服,而是一件灰色常服,血染衣衫,分外扎眼。
“蒋安澜,你受伤了!”云琅大惊!
第9章 看来,有些人真的很着急
山间破庙,雨珠滴答着春天的羞涩。
云琅受伤的手指已经包扎好,太医正在为蒋安澜处理伤口。
“驸马爷,伤口里有少许木屑,我要先清理一下,才能给你上药。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
太医很是小心,半截如针大小的木屑从肉里夹出来,血糊糊的,只有一点点还能看到木质的本色。
云琅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眉头一直紧皱。
等太医把剩下几根短一点的木屑都给拔出来,确认都清干净了,这才喷上一口老酒。
酒香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血腥味。
云琅一直看着,她是真替蒋安澜疼。
太医生往伤口上敷药,本来还在流血的地方,很快就止住血。
这时,云琅才松了口气。
蒋安澜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云琅脸上,不曾移开。
等云琅的目光收回,与蒋安澜对上,男人笑得没心没肺,就好像刚才处理的伤口不是他的一般。
“不疼。”他抓了公主紧握的手,然后给她掰开手指。
“就算疼,有公主心疼我,那也值得。”
云琅稍稍挣扎了一下,但想到人家舍命救她,她此时还娇情,就有点不合时宜。
手就那样让蒋安澜抓着。
只是当蒋安澜抬起头来,对上等在一旁的吴王和沈洪年,顿时就换了脸,声音冰冷。
“王爷、沈大人,你们谁给我个说法?”
此时,原本待在破庙里的闲杂人等,都在吴王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驸马,确实是我没有安排好今日的行程。出门时就像要下雨了,原是该等一等,等雨过了再出发,也是不迟的。
偏着有几分侥幸,想说雨后马车在山路上更不好走,没准儿能赶在下雨前到达前面的镇子。这才让四妹妹险些出了大事。”
吴王倒是不推卸责任,送亲队伍以他为首,整体由他调度安排。
哪怕,这些都不是他的人。
“好在驸马身手好,没让四妹妹出事。真要有万一,莫说父皇怪罪,元嘉难辞其咎,就算是对四妹妹和驸马,我也一辈子难以心安。”
蒋安澜可不喜欢这么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他哼了一声,看向躬着身子立在一旁的沈洪年。
“沈大人,这马车可是礼部备下的?”
沈洪年是真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本来以为,他能做为礼部的官员送四公主嫁去定州,是件难得的差事。
毕竟,皇上倚重定州将军,办好了这件事,回朝不说是有功,至少在皇上那里也露了脸。
更何况,他是护送公主的官员,按从前的规矩,驸马、公主怎么也得有些赏赐的。
现在的情况嘛,赏赐肯定别想了,能不能安全到达定州还是个问题。
公主出嫁坐的马车,是专门打造的。因为要远行,这马车除了在舒适度上更有要求,选择的木料也更为讲究,断不会因为几只铁钩那样钩扯,车厢就断裂开来。
沈洪年把腰躬得更低了,“回驸马,马车是礼部于三月前安排专人打造。选用的也是昂贵的花梨木......”
“这是花梨木?”
沈洪年的话没说完,蒋安澜就把刚刚拔出来的木屑扔到他面前。
白布包裹着几根血糊糊的木屑,顿时让沈洪年哑言。
其实,他也知道,这不是花梨木。
但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花梨木的马车换成了别的,明明马车打造的时候,他还亲自去看过。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也说不上来。
“下官......”沈洪年额头上滑下的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就那么砸在地上。
“下官定会把今日之事呈报皇上和礼部。”
蒋安澜可不喜欢这个答案。
他的目光在沈洪年脸上停留片刻,阴骘一般,带了些狠戾与怒火,“沈大人,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到达定州前,这马车的事不给我一个说法,你也不必回京了。
险些让公主丧命,我杀你这个礼部的官员泄愤,皇上应该不会怪罪于我。”
沈洪年不敢不应下。
他赶紧跪了下来,“臣,定尽快查清楚马车的事,还请公主和驸马恕罪。”
云琅一直没说话。
前世在她眼里光风霁月的探花郎,也有被人修理得如此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真是好笑啊,就这么个东西,前世居然还有胆子害她。
如今看他这个熊样,不再踩上一脚,她都觉得亏欠了自己。
“沈大人,该不是你们礼部,把花梨木给贪污了吧?
再不然就是觉得,我这个不受宠的公主,配不上花梨木的马车。
你们不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们把定州将军置于何地?
这要是传出去,定州将军娶了公主,连个马车都是破烂,天下人如何看定州将军,又如何看皇上?
世人只会说,皇上把最不喜欢的女儿嫁给了定州将军,连车驾都没给一副好的,这哪是倚重有功之臣,这是要寒边关将士的心啊!”
云琅故意把这件事扯上皇帝和定州将军,最后连边关将士都给拉上。
谁会在她的马车上动手脚,云琅自然知道。
知道,却不能说破。
但她要把这事给闹大,她倒想看看,沈洪年能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公主,臣罪该万死!”
沈洪年哪敢说什么,皇帝都搬出来了,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待沈洪年退出去之后,云琅这才起身,走到吴王跟前。
“皇长兄,这雨还在下,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让大家就在此处安营吧,此时再往前走,便是下山的路,更不好走,也更危险。”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就是这里条件简陋,四妹妹你......”吴王不傻,当然知道这马车的事,不可能是意外。
云琅说不往前走,那就不走。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呢。
“我没关系。好歹还有个破庙可以遮风避雨。倒是驸马的伤......”
她回头看蒋安澜,“驸马有伤在身,更是淋不得雨,其他的事,就有劳皇长兄了。”
吴王点点头,让他二人好生休息,这才出去安排安营的事。
海棠随后进来侍候云琅换了干净的衣服,陈平也拿了换洗的衣服进来,帮着蒋安澜换上。
陈平偷偷看了一眼另一间屋子,凑到蒋安澜耳边低语,“将军,今天这件事,并不是意外。”
蒋安澜示意他到边上去说。
“虽然马是掉下了悬崖,看不到马掌的情况,但从路上留下的马蹄印来看,这马的腿有问题。
应该不只是下雨打滑,而是有人在马腿上动了手脚。
我也查看了那些运送公主嫁妆的马车,明明更重,却没有马掌打滑的情况。”
蒋安澜冷哼一声,“看来,有些人真的很着急。昨天晚上的事不够,今天又迫不及待给我弄这一出。
这背后的人,恐怕不只是想让我与四公主生了嫌隙,还想要她的命。”
第10章 驸马还想听吗?
海棠重新给云琅梳了头发,要簪上簪子时,被云琅阻止。
命都差点没了,她还真不在意现在自己是不是好看。
大红的喜服被撕扯出一个口子,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剐蹭到的。
不过,那都不重要。
换了干净的衣服,人也看着清爽多了。只是,海棠给她整理领口的时候,突然就哭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怎么还哭了。”
云琅知她担心自己的安危,困于马车里的时候,她就听到海棠一声声地叫着‘公主’。
“都怪奴婢不好,没有照顾好公主。”
说着,海棠就要跪下来。
云琅拉住她的手,“傻丫头,这只是意外,又不是你的原因。别哭了,再哭呀,咱们海棠姐姐就不漂亮了。”
她的年纪比海棠小,但此刻的口气十足的大人。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替海棠抹泪。
“公主,你吓死奴婢了。上次掉在荷花池也是,还有后来,后来你被姚贵妃的人带走......”
海棠越说眼泪越止不住。
她是陪着公主长大的,深知公主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她更气自己不能为公主做些什么,每次公主有难,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公主,奴婢没用,奴婢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嘱托,奴婢对不起......”
“好啦!”
云琅打断了她的话。
“海棠,不必自责。我也从未拿你当奴婢。你就像我的姐姐一样,除了母后,你便是对我最好的人。
以后,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可能也会有很多困难,但咱们一起,一定会越来越好。”
前世,她未曾对海棠说过这些话。
海棠死了之后,她很后悔,后悔没能对海棠更好一点,没能对海棠说,其实,她一直拿海棠当姐姐的。
“公主......”海棠突然抱住了云琅,“奴婢一定誓死守护公主!”
眼泪落在云琅的衣袍上,云琅则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任何时候,都不需要你为我拼上性命。
咱们都要好好活着。一会儿,你替我去皇长兄那里递几句话......”
云琅在海棠的耳边低语,海棠听完之后,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琅。
“放心吧,我会没事的。”
这场三月的春雨一直淅沥,用完午膳,云琅便在刚刚收拾出来的床铺上休息了一阵,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蒋安澜在门口轻咳了一声,站在破窗边出神的云琅便回过头来。
“这个雨,怕是要到晚上了。”
云琅淡淡开口。
蒋安澜走到她身边,与之并肩而立。
“月黑风高春雨夜,倒是杀人的好时候。”
蒋安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如此近距离看这张侧脸,依旧美得让人心跳加速。
“驸马查到了什么?”
云琅看向窗外,雨水从屋檐上下来,滴落成帘,而她的目光悠远,带了几分超然尘世的淡然。
“不是公主想告诉我什么吗?”
“驸马想听什么?皇室秘闻,还是夺嫡风云?”
蒋安澜微蹙眉头,他猜到了前者,但怎么会跟夺嫡扯上关系?
“驸马还想听吗?”
云琅见他不出声,这才回过头来。
“父皇有七个儿子,驸马有属意的皇子吗?”
蒋安澜不答。
这不是个能随便讨论的事,若是一句不慎,恐怕就能惹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他与几位皇子未曾打过交道,德行如何,能力如何,皆无所知。
唯一打过交道的吴王,他也不过认识几天,但他也早听闻吴王不得皇帝喜欢,十二岁到了封地越州,此后再未回过京城。
这一次......
这一次确实也奇怪,为什么是吴王给四公主送嫁?
“立储之事,皆在圣心。圣心属意谁,那便是谁。公主虽是金枝玉叶,但这是国事,公主还是慎言。”
不怪蒋安澜小心。
经过昨晚和今天的事,这送亲的队伍里不知道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他甚至都不知道,眼前的公主是不是在给他挖坑。
公主,确实是个美人,他也确实心动。但小心些,总是没有错的。
“看来,驸马是不敢听了。也罢,不过是些脏事,倒也不必脏了我们定州将军的耳朵。”
蒋安澜听出她的讽刺之意。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激他,也知道自己若真听了,恐怕以后就会陷在这件事里。
可是,四公主已经嫁给了他,他又真能袖手旁观吗?
在他外人面前,他已经是一体。
荣辱与共,福祸同担。
而且,他还很好奇,从这么漂亮的丫头嘴里,到底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所以,云琅要走之时,他便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公主既然敢说,我有什么不敢听的。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主与我去别处。”
说着,蒋安澜抱了云琅起来,快步往破庙后面的一处凉亭而去,还不让护卫跟着。
凉亭建在高处,可一览破庙全景,甚至连远处官道上的情况,也能尽收眼底。
男人解了外袍下来,披在了云琅身上,“这里风大,别着凉!”
云琅低头看那玄色外袍,布料不算好,但从针脚能看出来,做工不错。
是与他相好的姑娘做的吗?
这个问题突然就跳出脑海。
“我并非好奇所谓的夺嫡之事,只是此去定州路远,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像今日这般被动。马车有问题,马也有问题,你应该也猜到了。”
云琅拢了拢外袍,上面带着男人的热度,很温暖。
“驸马,若我今日真像那马一样掉下山崖,你们当如何?”
“在皇上那里,我的责罚是免不了的。吴王、沈洪年,还有随行护送你的侍卫,都逃不了罪责。”
云琅点点头。
“你被责罚,可能定州将军的官职不保,而吴王被追究罪责,就有可能削爵。”
“削爵?应该不至于,吴王最多是罚俸几年,已算重罚。”蒋安澜插了一句。
“驸马有所不知。我这位皇长兄本就不得父皇喜欢,朝中又无人脉,可他偏偏还占着皇长子的位置。
大乾王朝也遵循历朝历代的立储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从前,或许是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但现在不一样了,父皇突然召他回京,还让他送我出嫁。
我若是嫁个寒门进士也就罢了,偏是嫁给了你定州将军。
你可是父皇如今最倚重和信赖之人。
若是这一路上,皇长兄与你定州将军有了某些联系,说不定日后你就是皇长兄的助力,而且是手握兵权的助力。
但我今天若是死了,那些都不存在。”
第11章 这说明臣是真喜欢公主,那是臣的真心
“按公主这意思,今天的事,是为一石二鸟。”
云琅伸出手去,有纷飞的雨丝溅落在她的掌心。
“一石二鸟是小瞧他们了。”
他们?
蒋安澜脑子里闪过昨晚陈平在床上发现的信件。
那封信的内容大概是说,四公主云琅早已和人私定终身,而那个相好的男人还就在送嫁的队伍里。
可是,信中却没有说谁是那个相好的男人。
但这不妨碍蒋安澜第一个就想到了沈洪年。
一方面是沈洪年长相出挑,在送嫁的几百人里,相貌是最好看的。
蒋安澜可不会觉得,就云琅那小模样,能给自己挑一个歪瓜裂枣的男人。
另一方面,蒋安澜到京之后就见过了沈洪年,毕竟他是礼部负责接待的官员,也在送嫁的名单里。
蒋安澜当然是要打听一二。
这才知道,沈洪年这位新科探花郎得京城诸多世家小姐钦慕,却婉拒了几家权贵的主动提亲。
如果不是心里早已有人,而且这位的身份还高于那些世家小姐,沈洪年怎么可能拒绝。
这第三嘛,就得说昨日在大殿前四公主突然问沈洪年的那句话。
“是不敢,还是不喜欢?”
回想当时那气氛,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奇怪。
特别是云琅,似有怨气。
若这二人没点猫腻,一个公主在大婚之日,何必冲一个礼部的官员问那般奇怪的话。
但是,蒋安澜没有证据。
昨晚看到那封信之后,他就交代了陈平,让人特别留意沈洪年的举动。
今天出了这件事之后,蒋安澜一大半的火都是冲沈洪年发的。
除了马车的事是礼部的责任,他也怀疑沈洪年参与了害云琅的行动。
云琅不知道蒋安澜在想什么,又继续道:“他们要的是一箭三雕。这第三个,要的是我的命。”
蒋安澜就听得最后半句,猛然抓住了对方的手。
“你跟他......”
目光对上,云琅澜眼底无波,坦然得像在嘲笑他想多了一般。
蒋安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什么证据都没有,他凭什么指责云琅。
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他就明白,那并非是谁好心的提醒,更大的可能是挑拨他与公主之间的关系。
只是他不明白,送信之人为何非要挑拨二人关系。
“我的意思是,公主跟他们是有深仇大恨吗?”
蒋安澜到底是把这话给圆了回来。
“深仇大恨?”
云琅咀嚼着这个词,眼里瞬间蒙上一层冰冷。
前世这帮人如何害的她和她的孩子,如何害的皇后,那可不是一句深仇大恨,而是不共戴天。
“皇宫里的那些事,或许也谈不上仇与恨,大概就是挡了别人的路。比如说......”
云琅试着拉开蒋安澜拽着的手,但男人抓得紧,她没能拽开。
“什么?”蒋安澜突然一扯,云琅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男人借此环住了对方的腰,脸上带着几分痞气地看着怀中的美人,“公主躲什么?”
“蒋安澜,你放开!”
“公主这么不愿意跟我亲近,莫不是压根就不想嫁给我。或者说,公主心里早就有人了,不想让我这样抱着的时候,被那个人看到?”
蒋安澜是疑心生暗鬼,虽然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又总想找个机会求证一下。
他一眼看上的美人,可不许任何人染指,更不许美人给别人半个眼神。
“你胡说什么?”
云琅抬头迎上男人的目光,眼神坚毅又带了几分怒火,“我沐云琅就算是在父皇那里不得宠,在宫里受人欺负,无人护着,无人撑腰,你蒋安澜也休想给我身上泼脏水。”
男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脸红了,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恨不得咬他两口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他又有点忍不住想逗一逗。
“公主这么漂亮,臣哪里放心。要不,公主对天发誓,就说:我沐云琅此生只爱蒋安澜一人,就算以后遇到再好看的男子,也绝不多看一眼。臣,就信公主的话。”
云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个老鳏夫说的什么屁话。
当她是三岁小孩,还是拿自己当小孩?
之前说什么‘血溅三尺’就吓着了,装得跟什么似的。
这个老鳏夫怎么这么......
云琅一时没想到什么词来形容。
不过,她动作却不客气,一把揪住了蒋安澜的胡子。
蒋安澜也不生气,任由她揪着,还很配合地装出很疼的样子。
“公主,轻点,轻点......”
其实,这老家伙享受着呢。
“蒋安澜,敢往我身上泼脏水......”话音未落,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掏出了那把短剑,就此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这个动作嘛,是有点滑稽的。
毕竟他们的身高差有点过大,云琅要做这个要挟的动作,还颇有点费力,得踮起脚尖。
男人很贴心,直接把人给抱起来,让她有足够的高度来完美这个姿势。
云琅却吓了一跳,生怕那剑刃真把老鳏夫的脖子给抹了。
“公主,臣错了。公主这么生气,肯定心里只有臣一人。来,给臣脖子上一剑,别弄死臣就行,算是给公主出气。”
蒋安澜还作死的往那剑刃上蹭,云琅更是吓坏了,慌忙收剑中却把自己的手指给划出道血口子。
血珠子滚落,蒋安澜可是心疼坏了。
先是抓着那剑就扔在一边,然后又拉起对方流血的手指,放到嘴里就吸。
动作快到云琅都没来得反应。
他的唇是温热的。
只是吮指的那个动作,看着有点......
云琅脸都红透了,赶紧收回手来。
“躲什么吗?我替公主止血。”
“没,没流血了。”
云琅扯了衣袖把手指给遮挡,蒋安澜则抱着她坐了下来。
云琅就坐在他的腿上,而且刚刚坐下来她才发现,好像碰到了男人的命脉。
“蒋安澜,你......无耻!”
蒋安澜把人拽回来,也意识到自己兄弟活跃了些。
他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倒把人圈得更紧了些,“公主,这说明臣是真喜欢公主,那是臣的真心!”
云琅在这方面是真张不开嘴,毕竟,她的教养摆在那里。
但是,她又实在挣脱不开男人,气急败坏之下,转头在蒋安澜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第12章 加上定州将军如何?
她这一口咬得不轻,男人的耳朵上立马坠了血珠子。
就连云琅的唇瓣上,也染了腥红,衬得那唇瓣更为诱人。
蒋安澜带着几分笑意看眼前有点慌乱的美人。
他是真想凑上去狠狠亲上一口。
不过,正聊正事,再这么闹下去,正事就没办法聊了。
所以,他伸手过去,把云琅唇瓣上的血给轻轻抹去。
“咱们公主的牙口真好!”
这一调侃,云琅举起小拳头就往他肩上砸去。
砸了几下才想起来,男人肩上有伤,还是今天为了救她而落下的。
她不是个不知感恩的。
相反,因为得到的好比较少,她反倒会更记住别人的点滴恩惠。
“你笑什么?”
对上男人那张并不好看的笑脸,云琅到底是失了些许底气。
这个老鳏夫大概从来就没拿她当公主看吧。
她在皇上那里最不受宠,就算她自己不说,老鳏夫肯定也是知道的。
要不然,怎么敢打一开始就敢这么对她。
“臣没有笑,臣只是开心。”男人说得好真诚的模样。
“开心什么?”
“开心公主不必跟臣端着,有了小姑娘该有的模样。
臣是公主的夫君,也是公主最亲近的人,公主与我不必端着。
高兴的时候就笑,不高兴的时候就生气,臣喜欢看到一个真实的公主。
当然,只能在臣面前。”
虽然蒋安澜这张脸配上这番话,显得特别不搭,但也从未有人与云琅说过这种话。
自从母妃离世,小小年纪的她就知道,自己不是能随便哭,随便笑的人了。
在那样的深宫里,笑和哭,有时候都是罪过。
“好啦,臣不闹了。公主与我说一说刚刚那个比如。”
蒋安澜强行把话头给拉回了正题。
云琅像是赌气一般,扔给他两个字,“忘了!”
蒋安澜笑得不行,“好好好,臣的错。那臣来问,公主来答,可好?”
二人在凉亭里闹腾的这一幕,尽收吴王眼底。
吴王虽是离得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吴王知道,二人选了那凉亭独处,可不是为了打情骂俏,一定是说了一些不能让第三人听的话。
而刚刚海棠捎了云琅的口信过来,说是晚上请他一起用膳,聊一聊今日的刺杀。
所以,云琅也知道今天的事不是意外,而且还可能知道谁是背后主使。
吴王有种预感,自己好像掉进了某个陷阱里。
从来都想不起他的父皇,突然召他回京,还给了送亲的差事,这本就反常。
他倒不认为是皇上想要云琅的命,但一定有人以此做局,而他们,都是局中人。
晚膳比较简单,毕竟如今在这荒野破庙,条件有限。
几碟还算精致的小菜,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云琅觉得甚好。
“皇长兄,今日就将就用些。等到了定州,妹妹再好好宴请皇长兄。”
云琅替吴王夹了菜,屋里也没人侍候,只有他们兄妹二人。
“四妹妹今日受惊了,为兄心中不安。回头,为兄定向父皇上一封请罪折子,请父皇责罚。”
今日路上出了这样的事,就算吴王不上奏,沈洪年也会上奏。
反正,一顿骂是少不了的,可能还会罚些俸禄,吴王都能想到。
“皇长兄,上奏就不必了。云琅也没什么事,至于其他人,皇长兄也不必担心,驸马那边已有安排,今日之事,飞不出这条官道。”
吴王倒是不怀疑蒋安澜有这样的能力,只是这件事,现在传不出去,不代表今后也不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四妹妹可是知道些什么?”
吴王也不打算兜圈子,毕竟云琅都说了消息飞不出官道,自然是在凉亭里与驸马有了应对之策。
“云琅这些年在宫里的日子艰难,想来皇长兄也是有所耳闻的。
三个月前,云琅还得罪了姚贵妃,险些丢了命。
当然,如果只是妹妹这条贱命,确实也不足以让姚贵妃的人跑这么远来动手。
不过,搭上皇长兄和驸马,那就不一样了。”
吴王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外面,来的时候,外面就站了蒋安澜的人,其他人难以靠近。
所以,现在他们说这些话,当是安全的。
“皇长兄不必担心,今日我们的谈话,不会传到第三人的耳朵里。”
“驸马也不知道?”
“驸马只知道他该知道的那些。”
吴王微微蹙眉,他还是太小看这个丫头了。
也是,能在深宫里那样长起来的丫头,要是一点心眼都没有,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四妹妹请说,为兄听着便是。”吴王放下筷子,静静地等着云琅下文。
云琅把之前在凉亭与蒋安澜说的话,都重复了一遍。
然后又道:“这些是驸马知道的。下面的话,只说与皇长兄一人听。”
云琅顿了一下,抬头打量眼前这位斯斯文文,一副书生模样的男人。
身子不由得往前倾,吴王也配合着伸过耳朵去。
“云琅知道皇长兄抱负远大,绝不会安于越州之地,云琅愿尽绵薄之力,为长兄大业奔走。”
说完这话,云琅起了身,跪在了吴王面前。
吴王想过各种可能,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开始布局的大事,就这般没有任何铺垫和伏笔的被云琅给戳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知道他真实想法的只有几个人,谁出卖了他?
皇帝也知道了?
不,如果皇帝也知道了,他在进京的时候就没了命。
那是姚贵妃?
更不可能。
姚贵妃若知道,他也一样活着走不出京城。
毕竟,谁都知道,姚贵妃早就盯着太子那个位置多少年了。
不会容许有人挡在她儿子前面。
如果都不是,这丫头怎么知道?
还是这丫头是皇上授意来试探他的?
一时间,吴王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
云琅自知,就这么直白挑明,她这位皇兄肯定吓坏了。
于是叩首再道:“皇兄不必惊慌,此事只云琅一人知晓。若皇兄回头想杀我灭口,云琅只当自己识人不明,活该有此结局。”
连要杀她灭口都想到了,所以,反倒杀不得了。
能思虑那么周全的丫头,谁知道后面有什么等着他。
这种被人捏住命脉的感觉太糟糕。
吴王的脸色很是难看,在现在就弄死云琅和听听她能再说些什么之间摇摆。
好半天,他才扶了云琅起身。
“四妹妹快起来,饭菜要凉了,四妹妹多吃一点,怕是今日受惊吓坏了,尽说胡话。”
“皇长兄,加上定州将军如何?”
刚要扶云琅坐下的吴王,手腕被云琅抓住。
第13章 何来遗憾,只有欢喜
兄妹二人这顿晚膳注定不会太早结束。
蒋安澜出去巡查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房间,心头大概猜到几分,这丫头怕是要谋大计。
十六岁的丫头,居然敢谋国了。
她哪里来的胆子。
不过,他又理解云琅,既然是得罪了姚贵妃,日后肯定麻烦不断。
姚贵妃能一直盛宠不衰,除了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傅,两位兄长都在朝中要职,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喜欢。
论起在朝中的实力,皇后的娘家付家也不差。
付皇后的父亲乃战功赫赫的长平侯,一品护国大将军,如今镇守西北,有从龙之功。
长平侯与姚太傅当年一文一武,皆是皇帝为太子时的臂膀。
不过,长平侯手握重兵,比之彼时还未成气候的姚太傅,不知道强了多少。
所以,付家女成了皇后,姚家女成了妃嫔。
但皇后无所出,而这些年西北无战事,姚太傅却多次主持科考,门生遍布朝野,实力倒是比付家强了太多。
加之姚贵妃生有两子一女,又处处讨皇帝喜欢,深得圣心,其实高下已分。
如果姚贵妃的儿子立为太子,姚贵妃的权势只会更大。
别说是收拾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就算是连他这个定州将军一并收拾,也是一句话的事。
他早就知道娶公主不是个好事,所以才跟皇上提了那些要求,无非是要皇帝责罚他,断了公主下嫁的念头。
哪知道,皇帝为了东部海防,还真就答应他与公主不论君臣之礼。
他便没有理由不娶。
但,这个驸马担的风险太大。
在看向那间屋子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云琅在凉亭里的一番话:眼下的情况对驸马来说还有转圜。下次他们再想要我命的时候,驸马只管置之不理,左右不过是父皇一通责罚,倒也不见得真能丢了定州将军。就算真丢了,也不过是降职而已。若要与我真成了同路人,怕是前路坎坷,会有无数风雨等着驸马。驸马还是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好嘛,先挑明他蒋安澜已在局中。
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听了一遍,最后又给了他一个跳出困局的建议。
一番不轻不重的话,到底是把他蒋安澜得拿捏在手。
他与公主已然行过大礼,虽然还未洞房,那也是他的妻。
眼看着自己的妻子死于他人之手,让他袖手旁观,他确实做不到。
退一万步,就算云琅不是他的妻子,眼睁睁看着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惨死,他蒋安澜一样做不到。
所以,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只能与公主站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等他巡查完回来,吴王已经离开。
云琅坐在灯下缝补衣服,手里拿的正是他之前破了口子的外袍。
烛火闪烁,时有夜风从窗口进来,盈盈火光中,跳动着的是一个男人悸动的心。
他以为,公主是不会做这些针线活的。
就算会做,也不会给他缝补衣服。
眼前那丫头挑灯缝补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等着丈夫回家的小媳妇。
蒋安澜心头一热,迈步进屋,海棠便迎了上来。
“驸马!”
云琅听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恬静又温柔的笑。
若是日日回家,都能见她这般等着自己的模样,他蒋安澜就算与之共赴刀山火海又如何?
“还有一点,马上就缝好了。”
云琅说完又低下头去,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没有平时那般灵活。
“我的针线活不太好,一会儿驸马试试,若是缝得太丑,便拆了让海棠替驸马重新缝。海棠的手艺极好,这样的破口子,海棠也能缝补得像新的一样。”
男人朝海棠打了个手势,海棠便默默退了出去,守在外面。
一阵风刮进来,云琅打了个喷嚏,男人便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云琅肩上。
云琅抬头,便与男人眼里如水般的温柔相撞。
明明是一双深邃中带了些阴鸷的眸子,一眼看不到底,偏这般漾起温柔的涟漪,搅动一朝春红。
云琅微微有点失神。
前世的蒋安澜也是这样看着乐瑶吗?
这时候脑子里跳出这种问题,本就很奇怪。
但她就是好奇。
“驸马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什么?”蒋安澜微微捏了一下她的肩,怕她拿针太辛苦。
“父皇本来是要把乐瑶姐姐指给驸马的。偏我这不受宠的公主害了姐姐落水受寒,一直昏迷不醒。
若是姐姐好好的,定州将军便是姐姐的驸马,将来有姚太傅和姚贵妃在朝中扶持,驸马定是前程不可限量。如今,却受了我的连累......”
下午在凉亭里,云琅已经说过了她与姚贵妃的那点恩怨。
没有半分隐瞒,毕竟这些事,蒋安澜若是想知道,日后也定会查清楚。
她并不想在一开始就给自己埋下不诚实的祸患,至于说蒋安澜要如何看她,她多少能猜到一些。
前世,蒋安澜能封靖海侯,那也不是靠着姚贵妃或是姚家,是凭着军功一步步走上来的。
所以,蒋安澜这样的男人不会真的为难一个弱女子,反倒可能因为她的坦诚和境遇生出一些怜惜来。
她要的,也就是那点怜惜。
“公主要是觉得亏欠了臣,那就多疼疼臣。”
男人坐了下来,很自然地借着披衣服的姿势,半揽着云琅的肩。
“所以,驸马是想我把你另一只耳朵也给咬出血来?”
云琅故意曲解,男人则哈哈大笑。
“有何不可?”
他笑着把耳朵凑过去。
云琅则别过头去,“蒋安澜,跟你说正经的,总这么胡闹,我就......”
“就如何?”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拿兵器磨出来的老茧。
用着几分不太温柔的强制,硬是把人家的小脸给掰了过来。
“我看看,牙齿有没有疼......”男人脸上的宠溺是藏不住,哪怕那张脸看着不像好人,偏这一刻,眼里的温柔能把人给融化了。
云琅很不客气地又拽了他的胡子,“蒋安澜,你别闹了,这对我很重要!”
“我的公主,这对我也很重要。不管皇上原先想指的是谁,现在是你嫁给了我,偏我又喜欢死你这小模样。所以,何来遗憾,只有欢喜。”
第14章 夜袭破庙
春夜的雨嘀嗒着漫漫长夜。
吴王一直没睡。
他此生最大的秘密,就那样被云琅给点破。
他如何能睡得着呢?
其实,就算是现在,他也没有决定要如何处理云琅。
从越州带出来的两百人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想要云琅的命,今晚就是个好机会。
“王爷,快子时了。”侍从提醒了一句。
吴王这才站起身来,窗外的雨越发大了起来。
如果今晚有什么事,一夜大雨,也能把大部分痕迹都给冲刷掉了。
若是等明日到了合江县,转走水路,再想要下手,就很难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王爷!”屋外有人匆忙进来,朝吴王一拱手,“树林里的兄弟刚刚发出了示警信号。”
吴王一听这话,还真有点想打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的意思。
今晚还真有人来杀云琅,他若作壁上观,只要那些人得手,他便没了这烦恼。
于是,他赶忙问道:“有多少人?”
“大概两百人!”
两百人?
一个云琅哪里值得这些人花这么大的心思,费这么大的力?
这是真冲他沐元嘉来的。
想到这里,他立马对来人道:“赶紧通知驸马和公主,就说林子里发现了异动,让他们小心些。”
蒋安澜本来也没睡。
他熟知行军作战,很清楚今晚这间破庙不是个好的落脚点。
他也更清楚云琅要在此落脚的用意,就是想让那帮人再出手。
所以,他早早布下了局,就等着那些人钻进来。
只是,他的人不多。
但若算上吴王的人,倒也不见得会吃亏。
果然啦,吴王还真是深藏不露,是有大野心的。
蒋安澜叫了陈平,在对方耳边低语了几句,陈平便匆匆出去。
此时,外面还静悄悄的。
蒋安澜快步去了云琅住的屋子,刚一进门,就见云琅手里握着短剑迎上来,“来了吗?”
“公主料事如神!”
“皇长兄那边呢?”
“他有两百人跟着,伤不着。一会儿,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待着,千万不能出去。我会很快解决那些人,别担心!”
“禁军......”
“算上禁军,我与吴王也能应付。你自己小心!”
蒋安澜别看平时跟云琅油腔滑调,这个时候是一点都不磨叽,交代完后就要往外走。
云琅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还有事?”蒋安澜回头。
“小心点,我不想还没到定州,就成了寡妇!”
蒋安澜伸手捏了她的脸,“等着,明天到合江县,咱们就洞房!”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想说刀箭无眼,那些人又有备而来,而他身上又有伤,想让他小心些罢了。
算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蒋安澜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海棠扶了云琅坐下,屋子里没有灯,死一般地静。
海棠的手没敢放开云琅,微微有些颤抖。
她们现在的情况,云琅也大概跟海棠说了一下。
一直在深宫里的丫头,断然是没经历过这种事的,她会害怕也在常理之中。
“公主,吴王和驸马能对付那些人吗?”
海棠的声音很小,但足以让云琅听见。
“不知道!”云琅诚实答道。
“那,万一......”海棠突然站起身来,慌忙说道:“公主,我与你换一下衣服。如果吴王和驸马失败了,你就趁乱逃走......”
“傻丫头!”
云琅拉了海棠坐下,“人家有备而来,如果皇长兄和驸马失败了,所有人都会死。不管我换谁的衣服,应该都逃不出去。”
“那......”海棠沉默了。
她只能心里咒骂姚贵妃千遍万遍。
此时,外面的打杀声突然响起,瞬间热闹了山林。
时不时会有惨叫声传来,近的,远的,哪怕她们没有亲见那血腥的场面,但午夜里这样的声音更为吓人。
海棠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她只是把手按在了海棠手上,此刻,无力安慰。
前世,她所经历的事皆算平平。
能称得上惊心动魄的,大概就是她生产时血崩,险些把命送掉。
那一夜,她大叫着沈洪年的名字,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孩子一直生不下来。
稳婆用了很多办法,都无济于事。
直到稳婆说,若是再生不下来,小公子就活不成了。
原来,是个儿子。
她好开心啊!
大概也就是凭着那股子开心的劲儿,她又攒足了最后一口气,终于是让孩子落了地。
她等待的啼哭声没有,反而传来稳婆的小声嘀咕,“孩子都发黑了,这是早就胎死腹中......”
她想坐起来,她想看一眼孩子,她不信孩子死了。
却在这时,稳婆惊呼道:“公主血崩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血崩。
她只觉得生命在流逝,好痛,好痛,然后再也没了意识。
若是在那时就死了,其实也是好的。
至少,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恨,更不会怨。
一支带着火头的箭突然射进屋子,箭矢就扎在墙上,瞬间把屋子照亮。
云琅的思绪被拉回,赶紧拽了海棠躲到墙边。
“公主!”海棠的声音有些抖。
云琅一手握着短箭,一边拉着海棠,大气都不敢出。
听得出来,外面的人很多,这一场厮杀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如果外面的人顶不住,这间屋子也不安全。
云琅这会想,若是此刻再祈求神明,怕也是来不及的。毕竟,她进这破庙的时候,都没有先拜一下。
但她心里又不免埋怨,老天爷让她重生,难道就是让她死在这里吗?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旧仇未报,又添新恨,凭什么就得是她死。
一声惨叫,拉回了云琅的注意。
声音太近,她忍不住探向外面看了一眼,就见几个身穿禁军服饰的士兵,正与守在外面的蒋安澜的人拼杀。
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声音。
云琅知道,这个地方怕是躲不下去了。
她拉了海棠往外走,几乎就是在她们踏出房门那一刻,屋子便着了火。
火苗迅速往上窜起来,云琅正庆幸自己早一步出来,不然就要困在里边。
此时,迎面砍来的刀,没有半点预警。等海棠惊叫‘公主’,她再回头时,那刀子快到跟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带着铁钩的链子如蛇一般,攀上那劈过来的刀,这才解了云琅之围。
“公主小心!”陈平大喊。
云琅回头,陈平已把那人手中的刀给甩了出去,铁钩和链子在他手中灵活自如。
钩子所到之处,便有鲜血溅出,还有那么几滴溅在云琅身上。
“公主,可有伤着?”
陈平解决到眼前几人,手持长链铁钩,护在了云琅前面。
“我没事。驸马呢?”
“驸马在入口处,他们人太多,驸马暂无法脱身。”
“皇长兄呢?”云琅再问。
“也困在那里。公主紧跟着臣,臣会护着公主杀出去。”
陈平带着云琅和海棠往破庙一处缺口去,刚要下台阶,又有几个身着禁军服饰的人杀了上来。
“四公主,今晚这破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说话的人云琅认得,此人叫赵长安,前世乐瑶丧夫回京,身边跟着的侍卫就是此人。
那夜,她被逼殉葬,最终用白绫把她吊起来,看着她断气的,也是此人。
第15章 山洞陈情
蒋安澜此刻已经杀红了眼。
他到底是低估了这些人的作战能力,以至于现在还在纠缠之中。
刚刚挑翻的黑衣人倒地,肠子鲜血流了出来,场面骇人。
长刀上坠着血珠子,随着雨水,一起砸在泥泞的地上。
吴王就在不远处,杀得正酣。
就吴王那看着柔弱的身板,没想到杀起人来,也一点都不含糊。
突然一声炸雷,像是整个山都在震动。
蒋安澜回头看了一眼云琅待的房子,此时,火光冲天,在雨幕里烧得惊心。
“王爷,你撑着,我去寻公主。”
他大喊了一声,提着长刀就往里走。
此刻破庙里也是一派惨况,死了的,伤了的,都在血泊之中。
他的脚步不由得快了些,上得台阶,就见陈平被几个禁军纠缠其中。
“公主呢?”
蒋安澜心下不安,本是让陈平回来守着公主的,现在屋子着了火,公主不见人影,他的声音也不免嘶哑了几分。
“沈大人带着公主往后山去了。”
一听是沈洪年带走了云琅,蒋安澜便低骂了一声。
明明他已让陈平把沈洪年给绑起来了,就是怕那家伙趁乱给逃了,怎么还能让沈洪年逃出来,还带走了公主。
回头,定是要好好罚这陈平,连这点事都干不好。
心绪已乱,脚步却异常平稳。
这后山的路并不好走,昨日去那凉亭,也是他抱着公主上去的。
后来下来,公主要自己走,他也没让,说路不好走,万一再给摔着。
蒋安澜寻着脚印往后山追去,雨丝又细又密,他的眉间很快结成了珠串,不断坠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脚印消失的地方停住。
为什么是沈洪年?
脑子里不由得跳出那封驿馆里的信。
难道,云琅跟沈洪年真有私情。
难道,今晚的这一切,是另一个局?
一个让二人私奔的局?
想到这个可能,他手中的长刀便握得紧了些。
雨夜的视线本来就不好,蒋安澜心中又带了些情绪,偏在此刻,雷电闪击之下,那个叫赵长安的禁军突然出现。
赵长安是去追云琅和沈洪年的。
只是追了好远,连二人的脚印都寻不到了,才又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便才杀了回来。
禁军是皇帝派给云琅的护卫,大概两百人左右。
这些人都要长居定州,护卫公主。
但今晚,一半的禁军反水,伙同那些杀进来的黑衣人,一起围攻破庙。
蒋安澜此刻哪里分得清眼前人是好是坏,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人。
二人刀锋相击,兵器相撞,金属的铿锵之声在雨夜里特别清脆。
不远处,杀声略微小了一些,但战况尚未结束。
此时,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山洞里,云琅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洪年。
“沈大人要杀我,倒也不必特意寻这么一处地方。”
其实,沈洪年放下刀,跪在地上,云琅便明白沈洪年不是为了杀她,是救她。
哪有杀人之前,还给人跪下的。
她故意这般说,一是前世的恨,二是试探自己的猜测。
“臣,死罪!”
“沈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演了。要杀我,就赶紧动手吧。我怕你动手晚了,驸马找上来,谁死还不一定呢。”
沈洪年趴在地上未敢抬头,“公主误会,臣断不敢有伤害公主的半点念头。
马车的事,臣难辞其咎。
是臣负责督造马车,就连公主大婚前一日,臣还特意去检查过马车。臣确信,当时的马车就是花梨木的。”
“所以,沈大人是觉得冤枉了?”云琅轻哼。
“臣不冤枉。能让人钻了空子,到底是臣失职。
昨日在城门处未曾再作检查,这才让公主险遇险。
臣的罪,臣都认。
但今晚臣若是让公主遇害,就算臣能躲过今晚这一劫,活着回到京城,也必然死罪。”
云琅虽是不喜欢与此人待在一处,但之前在台阶上,赵长安的剑刺过来时,她慌忙以短剑相拒,不只短剑被震落,手到现在都发酸发疼,还险些命丧赵安长的剑下。
是沈洪年救了她。
前世,她与沈洪年十八年夫妻,却不知道这个男人还有一身了不得的武艺。
与那赵长安动起手来,不输半分不说,反倒略胜赵长安一筹。
若不是要带她脱离险境,沈洪年没准儿能杀了赵长安。
“公主,臣只有一个念头,护公主周全。只有公主平安无虞,臣这颗脑袋才有可能保住。不只臣,还有臣的家人。
今晚的事,马车的事,事后皇上一定会查。臣人微言轻,恐难自辩,而马车的事是一定要有人顶罪的。臣,不想死!”
云琅算是看明白了,这沈洪年救她,原来也是给自己寻活路。
当然,在马车出了事之后,她也怀疑过沈洪年是跟贵妃一伙的。
毕竟,前世沈洪年不只跟乐瑶有私情,在夺嫡一事中,沈洪年也是替姚贵妃出了不少力的。
难道这一世,他们还没有勾搭在一起吗?
“沈大人要我替你说话,也不是不行。但沈大人不应该先解释一下,这个山洞吗?你怎么知道这破庙的后山有山洞,而且洞口还很隐秘?”
云琅刚才就打量了这山洞,里边有几座陈旧的神像,上面都已结了蛛网,像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神像跟前还有几支残烛,被沈洪年点上之后,盈盈火光里,山洞显得大而空旷。
“回公主,臣祖籍合江。这座山叫猫儿山,已经在合江的地界。这座破庙原是供奉山神的,臣小的时候来过几次,对此略微熟悉。所以,知道在后山上有这样一个山洞可以藏身。”
云琅微皱眉头,“你既是知道,为何白天的时候不说?”
沈洪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几缕头丝乱贴在脸上的云琅,“马车出事,臣不知道谁有问题。但敢向公主下手,恐怕冲的也不只是公主一人。
臣若白天就说了这山洞的事,一是无用,二是......公主、驸马、吴王,你们谁又能相信臣与那些人没有关系吗?”
第16章 沈大人这般聪明,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了
云琅还真被他给问住。
不得不说,沈洪年这脑子确实转得快,而且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她前世折在沈洪年手里,确实不冤枉。
“所以,现在沈大人是要拿我当人质了?”
云琅也不傻,说是保护,但也可以是人质,不过是在沈洪年一念之间。
“臣不敢!臣绝无此心。臣既受皇令,送公主去定州,臣只想不辱使命。”
云琅料想到今晚会是一场血战,也料想到自己可能会命丧于此。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她会被沈洪年所救。
“沈洪年,起来吧!”
好半天,云琅才开了口。
沈洪年起身,仍以恭敬的姿势站在几米开外的位置,没有因为只此他们二人,便失了规矩。
“沈大人,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不妨说说,今晚这样的局,如何能解?”
“臣......”
沈洪年欲言又止。
“此处只你我二人,就算你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也无第三人知晓。
沈大人不必有什么顾虑。更何况,我也不一定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沈洪年赶紧拱手,“公主定能平安无虞。臣虽不知道此刻前方战况如何,但驸马久经沙场,吴王......”
提到吴王,沈洪年仍旧觉得有些话不能出于他之口。
“吴王与驸马定能杀尽贼人,解除当下的危机。
不过,今晚死的人太多,宫人、禁军,处理尸首是个麻烦事。不然,天亮之后,有商旅路过,发现那么多尸体,肯定是要报官的。”
“所以,沈大人带我来这山洞,还有这么个意思?”
沈洪年不答,算是默认。
云琅起身,又细细打量起山洞,沈洪年赶紧拿了烛火跟在一旁,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确实是个藏尸的好地方,沈大人倒是想得周到。”
沈洪年可不觉得这是表扬。
他总有一种感觉,四公主不喜欢他。
不只不喜欢,似乎还有点讨厌他,甚至是仇恨他。
打从在坤宁宫第一次见到四公主,他就有那种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臣,愿为公主分忧!”
好一个为公主分忧。
前世,他也是这样为乐瑶分忧的吧。
所以就把她沐云琅给弄死了。
娶了乐瑶开心吗?
做一品宰相,皇帝的亲姐夫,权倾朝野,得意吧?
云琅有些止不住的情绪在慢慢往上涌,她努力克制着。
“沈大人要如何向父皇和礼部呈报呢?”
“臣,听凭公主的意思。”
沈洪年跪了下来。
云琅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洪年,手中紧攥着的衣袖微微松了松。
“沈大人,若本公主真能脱困,定有厚赏。不知道沈大人想要什么?”
“臣职责所在。不求恩赏,只求公主平安无事。”
云琅啊云琅,也不怪你前世与这个人生活了十八年,仍旧没有看透他。
就算是重活一世,看着眼前的沈洪年,你又能看透他吗?
知道他这么做,真正想图的是什么吗?
心里到底又打了怎样的算盘?
“沈大人,起来吧!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下来,习惯了,你就站不起来了。”
云琅一语双关,沈洪年如何听不出来。
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过四公主。
偏在这时,洞口方向有细微的动静传来,沈洪年赶紧拾起地上的刀,小声道:“公主先藏好,臣去看看。”
山洞很大,云琅要找个地方藏身倒也容易。
沈洪年到了洞口,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里边,公主已经不见身影,他才捏了捏手中的刀,准备随时与来人一决高下。
原本挡着洞口的木板被人敲响,叮咚之声在山洞里略有回响。
沈洪年正后悔没有再搬两块大石头来抵住木板,那木板就被人推了一下。
他本能地伸手抵住木板,却听得外面脚步声渐远。
正纳闷,一道重击落在木板上,本就有些腐朽的木板顿时破了个窟窿。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石头滚落的声音,闷沉沉地坠在山洞里。
沈洪年额头上出了汗,握刀的手更紧了些,就等着那窟窿里探进脑袋来,就一刀砍下。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脑袋进来,随之而来的是再一次重击。
木板承受不住,直接破裂开来,露出洞口。
沈洪年举着刀杀了出去,在洞口与来人交手。
雨很大,夜色很暗,只能看到来人身影高大,却辨不真切。
兵器相撞,在暗夜的大雨里撞出火光。
来人很是厉害,步步杀招,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刀劈来,皆是要他身首异处的狠戾。
每次兵器相交,他都有些吃力。再这么打下去,他就会露出破绽,让对方一击毙命。
怎么办?
沈洪年有些着急,他才刚刚入仕途,他还不想这么早就死。
越是着急,越是乱了分寸,果然就被对方抓住了机会。
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沈洪年整个身子僵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输了......
绝望尚未涌上心头,却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想不到,沈大人还有这本事。”
沈洪年一怔,心头像一块大石落下,坠入深湖,有沉闷的深响,震得他声音微颤。
“下官......曾跟着父亲的一位朋友学过两年,原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曾想,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公主呢?”蒋安澜没有把刀放下来的意思。
刚刚虽是短暂交手,却发现这人的武艺不差,比之陈平也不在话下。那可不是学过两年会有的本事。
“公主在洞里,很安全!”
蒋安澜这才放下刀,一把揪着沈洪年就往洞里走,而听到外面动静的云琅已经从躲藏处出来。
“驸马!”
蒋安澜放开了手中的沈洪年,快了几步上前抱住公主。
“可有受伤?他可有欺负你?”
此刻看到蒋安澜,云琅是安心的。
只是男人后面那句话有点奇怪,是说沈洪年欺负她吗?
她赶紧摇头,男人便拉扯着她开始检查。
“我看看!”
确定公主没有受伤,男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拉了公主的手,转头正要与沈洪年说话,云琅却因为手掌上的疼,下意识缩了一下。
男人回头,“手怎么了?”
“......之前,那个赵长安要杀我,我就用短剑挡了一下,对方力量太大,短剑被震掉了,手就有点......幸好沈大人救我了。”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知道自己有些无用。
蒋安澜却没有放开,在她手上按压了几下,确定伤情。
云琅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敢吭声。
男人细言软语哄着,“一会儿下去给你擦药,没有伤到骨头,过几天就能好。”
但转头看向沈洪年的时候,脸色变了,语气也变了,特别是那双眼睛,看得沈洪年莫名发慌。
“沈大人这般聪明,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了......”
第17章 我没有很坚强
今晚的战斗已经结束。
蒋安澜带的那几十人折了一半,吴王那边的情况略好一点,两百人折了七八十,但剩下这一百多人,大都有伤,情况也不乐观。
禁军几乎全部被杀。
太医要不是藏在破泥塑像后面,大概也是没了命的。
刚才替吴王包扎伤口,手还一直在抖,吓得不轻。
蒋安澜在手上抹了药油,正替公主揉捏已经肿起来的手掌。
他的动作温柔,眼神却很凶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赵长安。
赵长安一身是血,若不是眼睛还在动,都让人怀疑他已经死透了。
“连夜审,别让他死了,我要他活着去定州!”
蒋安澜话音落下,陈平便让人来把赵长安给拖走。
“将军,尸体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山洞也已封好,洞前的脚印都已处理。剩下那些人......”
陈平的意思是那些没有死的宫人。
“告诉他们,想活,就闭上嘴,老老实实去定州,以后唯公主马首是瞻。想死,今晚就把他们剁了,扔到山里喂狼。”
陈平应声而去。
吴王背着手,来回在漏雨的屋子里踱步。
这一夜的雨很大,时不时还有几个炸雷落下,在残破的墙壁上映出黑影,颇有些吓人。
不过,这样的大雨倒是为他们打扫战场提供了便利。
那些血水随着雨水的冲刷渗入泥土,大战过后的痕迹也就散去了大半。
之前着火的屋子,也被大雨浇灭,此刻剩下断壁残垣,正冒着烟。
三人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蒋安澜的意思是,等天明下了山,兵分两路。
他带着云琅和几名护卫轻车简从,去最近的码头搭小船绕过合江县,到前面的富春县与之汇合。
吴王则带着大队人马继续走官道,去往合江县,在那里登大船,走水路。
但吴王不同意。
吴王觉得现在本就人手不足,若是分开走,再遇伏击,不管哪一方,都难以脱困。
二人争论不休,各有理由。
最终,还是云琅做了决定,统一去往合江县。
吴王走后,蒋安澜让云琅去睡一会儿。
云琅根本睡不着。
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那个赵长安,是姚贵妃的人。”云琅坐在火堆边,缓缓开口。
“姚贵妃在送亲禁军里安排些人,我并不意外。
我原是觉得,他们也不过是去定州盯着我而已,把我的情况报给姚贵妃。
要是知道这些人想在路上要我的命,我就跟母后要点人手了。母后几百人还是能给我拨出来的。”
云琅下意识地抱住双臂,晚上有些冷,雨又一直下着。劫后余生,她到底还是有些后怕的。
蒋安澜走到她身边,把人拉进了怀里。
男人的怀抱很温暖,也觉得很安全。
云琅像个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男人便轻轻地背着她的背。
“别怕,以后都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害你。”
云琅在他怀里默默点头,小脸又在他胸前蹭了蹭。
有泪珠滑落,毕竟,从未有人给她这样的许诺。
蒋安澜便把人搂得更紧了,一只大手有节奏地轻拍,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
本来,他是想问问沈洪年在那山洞里都说了些什么。
但现在不是时候。
“蒋安澜。”她轻轻唤。
男人低头,看怀里埋着脑袋的小脸,轻声回应:“嗯?”
“我没有很坚强......”
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男人心疼坏了,带着老茧的手轻轻磨蹭着她的小脸。
“我的公主,你很坚强,也很勇敢。但在我怀里,你可以不那么坚强。”
片刻之后,男人怀里传来极低极低的小泣。
她的双肩不停地抖着,男人便轻轻抚摸她的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人抱紧了些。
天明之后,众人收拾好行李下山。
雨,已经停了。
但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加之他们行李很多,又有一些重伤的人员,行径很是缓慢。
原本一个时辰就能下山的路,却走了半日才到了山脚。
黄昏时,落脚在一个镇子上。
此时,队伍已经分成两拨。
重伤不便行走的人,下山之后便安排到了附近的村子养伤,并留下一些人保护安全。
另一部分人则扮着商队模样,住进了镇子上最大的客栈。
海棠因为伤了腿,行动不便,没有与云琅同行。
而此时云琅的一应照顾,皆是蒋安澜亲手,未让其他人靠近。
他可信不过宫里那些人,谁知道里边有没有想暗中使坏的。
“来泡一泡脚,好好睡一觉。昨晚公主就没有睡好,路上又辛苦。”
蒋安澜要帮她脱鞋,云琅自是不让。
男人便拽住她的脚腕,“怎么,还怕我看了?”
“......我自己来。”
她还不习惯。
而且,哪有男人给女人洗脚的,也不是宫里侍候人的太监。
就算是宫里的太监,云琅也没有让他们给洗过脚,近身侍候的一直都是海棠一人。
“别动,听话!”
男人细声细语哄着,云琅很别扭地按着他的手,“驸马的手是拿刀杀敌保卫家国的,不是给女人洗脚的。”
“家国要保,但我的女人,我乐意给她洗脚。乖,让臣来!”
说着,不只鞋子脱了,连袜子也一并扯下,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肤。
果然是她喜欢的女人,不只脸蛋长得漂亮,连脚也这么诱人,这就是传说中的羊脂玉足吗?
男人粗大的手轻轻捧着,如捧新月,缓缓放在温热的水里,像是怕给烫着,小心护着。
只是这一幕,被正好推门进来的吴王给看到。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吴王倒是没有想到,现在这种时候 ,公主与驸马还能有这么温馨的场面。
“大舅哥既然知道,就长话短说。”
蒋安澜一向没脸没皮,云琅到底脸皮薄些,早就红了脸,赶紧把脚收回来穿上袜子。
“兄长请坐。”
云琅赶紧招呼,蒋安澜倒也不讲究,就着云琅洗过的洗脚水,自己也洗了一下。
吴王的目光瞄过几次,到底是没说出一二来。
“兄长有话只管说,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见外。”
吴王吐了口气,“今晚若是无事,明天到合江县,应该就安全了。”
蒋安澜叫人进来搬走了洗脚水,这才走到云琅身边坐下,“大舅哥的人真快,明天就到合江了?”
而此刻,翊坤宫里刚刚收到消息的姚贵妃摔碎了她最喜欢的花瓶。
溅起的碎瓷片切伤了她的手指,鲜血滴落,却未熄她半分怒火。
“一帮废物,那么多人,都没有把事办好。”
候在一旁的太监赶紧安抚道:“娘娘息怒,那些人确实没把事办好。不过,谁也没有料到,那位居然还带了那么多人跟着。其心必异!若是皇上知道……”
“你怎么知道皇上不知道?”
太监一时语塞。
“去,给两位国舅爷送信,请他们明早入宫商议!”
第18章 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再生事
早朝散去。
姚贵妃在翊坤宫里焦急地等待着两位兄长。
不过,她等来的却是姚太傅。
看到父亲,姚贵妃便知道不妙。
让屋子里侍候的人都出去之后,姚贵妃在父亲面前跪了下来。
“女儿莽撞,让父亲操心了。”
姚太傅沉着一张脸,并未开口说话。
姚贵妃没得父亲允许,也不敢起来。
哪怕她如今已是贵妃,但在姚太傅面前,没有君臣尊卑,只有父女纲常。
屋子里死一般的静,好半天,姚太傅才开口。
“你急什么?”
这话问得姚贵妃一愣,她能不急吗?
皇上这么多年提都没有提过一嘴的吴王,不只入宫观礼,还送了云琅出嫁。
若是嫁的别人也就罢了,偏嫁的是定州将军。
那是手握兵权的武将,而她们姚家一系皆是文臣,真要到生死博弈的那一刻,到底还是要有兵权的武将。
当初,付家女为什么是正妃,而她只是侧妃,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父亲,吉儿十三了,按祖制,最迟明年就得前往封地。
皇上虽是疼爱吉儿,但若吉儿去了封地,不能日日在跟前,皇上的疼爱也可以给别人。
如果没了皇上的疼爱,吉儿非嫡非长,他拿什么跟别人争?”
姚贵妃难以抑制的激动。
没能在皇后的位置上争赢,那就一定要替儿子拿下太子之位。
“父亲,当初,明明皇上是喜欢我的,也许了我要娶我为正妃,我们也是两情相悦。她......”
姚贵妃声音哽咽,“是,当初的情况我没法跟她争,但她现在没儿子,连个蛋都没有下,太子之位就该是我儿子的。”
“她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没她在皇上耳边碎嘴,皇上怎么可能想起吴王?
也幸得我动了手,不然怎么知道,吴王还存了那么大的野心。他们,应该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姚贵妃的眼泪不停滑落,委屈得不像样子。
姚太傅叹了口气,这才缓声道:“起来说话吧!”
“父亲,你一定要帮帮我,帮帮吉儿。若是吴王添了定州将军这个助力,西北又有付家,那吉儿还能有什么?
女儿这么多年委屈,不都白受了吗?”
姚贵妃不起,似有点你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的意思。
姚太傅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半分,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落在姚贵妃梨花带雨的脸上。
“你在宫里也十几年了,怎么还能如此目光短浅。
皇上当初对你是有亏欠,所以这些年,你才能盛宠不衰。
你再看看中宫那位,无子无宠,皇上一个月照样去她宫里好几回。
她想让吴王回京,皇上就同意了。你有这能耐吗?”
姚贵妃一时哑言。
“她这些年,不争宠,不闹,不与你计较,处处让着你,你又真占了上风吗?”
姚贵妃更是无从应对。
“学学那位。皇上如今无心立储,急也没用。吉儿还小,先顾好学业,学好本事,听皇上的话,这才是你们母子现下要做的。
剩下的事,我与你两个哥哥自有打算。”
姚太傅这话也不是说头回了,但这一回的口气不同,带了些责备和严厉。
姚贵妃也不敢反驳,只得静静听着,只是那眼泪也跟断线的珍珠一样,不断滑落。
“送亲队伍的事,我已让人去处理。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再生事。”
姚太傅留下警告便拂袖而去。
姚贵妃跌坐在地上,差点把牙齿给咬碎了。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为新种的花球浇水。
这花球还是她让娘家人寻来的,京城里少见这种花,因为不吉利。
此花名为彼岸,又叫曼沙珠华,据说是长在黄泉路上的花。
种在皇宫里,确实不吉利。
“娘娘,姚太傅刚刚从翊坤宫里出来,脸色很是难看。”嬷嬷过来小声说道。
“吴王进了京,又为云琅送亲去定州,姚贵妃当然坐不住了。”皇后手中的水壶放下,仔细端详着花盆。
“还是换上之前那个白瓷的花盆,那个更配。”
皇后的话音落下,嬷嬷已经让人去取了。
“娘娘,擦擦手。”
嬷嬷赶紧又递上帕子,皇后随便擦了几下,扔在一旁,这才在花园的椅子上坐下。
“那吴王和公主那边,会不会有麻烦?”嬷嬷担心道。
“吴王不会没点准备就进京的。他要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也不必想那个位置。至于云琅......有蒋安澜在,不会出什么事。”
嬷嬷把茶水递上,皇后递到嘴边刚要喝,仿佛又想起什么。
“对了,本宫给父亲的信走了几天了?”
“回娘娘,有七八日了。按说,早该到候爷手里了。”
皇后点点头,“父亲也老了,若是我那两位弟弟还活着,也断不会让父亲......”
皇后的两位兄弟都战死沙场。七八年前,西北时有征战,收复失地,抗击外敌入侵,付家就此折了两位将军。
如今西北倒是安定了,但他的父亲也老了。
“娘娘莫要伤怀。太医不是说了嘛,让娘娘少伤神,好好静养,你这身子啊,还是要多调养,等身子调养好了,没准还能给皇上添一个皇......”
嬷嬷嘴里的‘子’字未敢出口。
“老奴多嘴,老奴该死!”
嬷嬷赶紧跪了下来。
“嬷嬷,起来吧。我这肚子,大概是没那个福气了。我呀,就指着云琅明年能给我添个外孙,或是外孙女也是好的。”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着天空,蔚蓝的天空下,白云朵朵,是个好天气。
而此时,云琅他们一行人抵达了合江县。
路上很是顺利,并且搭上了吴王提前安排好的船只,去往定州。
“看到码头那艘大船了吗?”
吴王与云琅和驸马相对而坐。
云琅点头,“如果没有出事,我们应该搭乘那条船吧?”
吴王点头,“嗯。如今这小船,要委屈四妹妹跟妹夫了。”
“有劳兄长安排周到。希望,此去定州,能一路平安。死了那么多人......”
云琅说到这个,就是一声叹息。
昨晚云琅也做噩梦了。
在梦里,她一直被人拿刀追杀,跑呀跑,眼看刀子要扎进她的身体了,幸好被蒋安澜给叫醒。
男人抱着她,像哄孩子一般不停地说着‘不怕,不怕,以后夫君护你一世周全’。
她弄得满头大汗,后来也不敢睡,蒋安澜就给她唱小曲,说是以前他家兰儿害怕不敢睡觉,他便是这般哄睡的。
第19章 公主,这才叫合卺酒
水路走了五六日,眼看到了定州地界。
原是在另一条客船上的沈洪年传过话来,说要求见公主。
蒋安澜原是不待见此人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看到沈洪年就不喜欢。
下人来报,蒋安澜直接就给拒绝,说有什么事,跟吴王说便是。
但云琅叫住了传话的人,并让客船在前面水流平稳的地方暂停,请沈洪年上船。
“公主是不是喜欢那小白脸?”
蒋安澜这醋意,吴王隔了几米远都闻到了。
这几日行程下来,他们同在一条船上,也见惯了蒋安澜恨不得一双眼睛长在云琅身上。
有时候他想和云琅说点话,蒋安澜还拿眼睛瞪他,嫌他碍眼。
所以,吴王没事也尽量不出现在他俩面前。
这不,听得他二人说话,吴王就回了自己的船舱。
快到定州了,他此行也将结束。
只是,一路上他还没有与蒋安澜聊过今后之事。
云琅自是说了,要做他的助力,还要加上定州将军。
但他这个四妹妹,是不是能做得了定州将军的主,那还很难说。
这一次遇险,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之后回到越州,怕是更要谨小慎微。
越州,说是他吴王的封地,但其实,他在越州真正能做主的事,没两件。
“驸马,你总这么给我泼脏水,是非要给自己头上戴顶绿帽子吗?”
“你敢!”
蒋安澜把人逼到角落,双手就撑在墙壁上,“臣虽是个粗人,但臣看上的人,那就得从头到脚都是臣一个人的。
身体是,心也得是。
如果公主真有什么相好的,那可得藏好了。臣虽是不能把公主怎么样,但弄死那个男人,还是易如反掌。”
“驸马威胁我?”
云琅在心里想啊,你蒋安澜上辈子当了十几年绿王八,也没见你把沈洪年怎么样。
最后,可能还是让人家联手搞死的。
现在跟我这里逞凶,瞧把你能耐的。
“这怎么是威胁,是臣对公主的爱。”
说完,他轻啄了一下云琅的唇瓣,然后又凑到云琅耳边,“到了定州,就该洞房了。”
云琅红了脸。
前世她的洞房。
前世她就没有洞房。
沈洪年大婚那日喝醉了,睡得跟猪一样,哪有什么洞房。
偏那时候,她看着睡着的沈洪年,还满心欢喜。
可真蠢呀!
沈洪年在船头等了一会儿。
三月的春风很暖,这定州地界原也比京城更暖和些。
河岸随处可见桃花朵朵,一片胭红,正是春光无限之时。
只是这一程终究压在他的心头,成为怎么也搬不开的巨石。
“沈大人,公主请你进去。”
下人来传话,沈洪年才收回思绪,又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进了船舱。
按着规矩行君臣之礼,而后才恭敬站在一旁。
“公主,已经到了定州地界,最多半日便能到定州城。按制,定州的地方官员都得到码头迎候公主。
我们这一路皆以商旅行路,皆未惊动沿途的州府。
只是定州不同,公主若是悄无声息进了定州,难免让人猜疑。而且,也失了皇家的体面。”
沈洪年说的是正事,而且这一路上,沈洪年也很安分。
云琅看着眼前恭敬的沈洪年,还别说,跟前世极像。
前世,哪怕他们做了夫妻,沈洪年与她平日里也保持着君臣之礼,未逾越半分。
“那按沈大人的意思呢?”
“打出公主仪仗,定州官员自会在码头等候。按制,公主到达定州,也应先接见当地的官员。”
其实,这些在礼部给的章程里都有。
云琅也早就看过,只不过中途出了那么大的事,沈洪年未再提及,云琅也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那就按之前的章程来,有劳沈大人了。”
云琅如今与沈洪年说话,倒是多了两分客气,不像之前,话里总带着些刺。
沈洪年把这理解为,公主是记着他的救命之恩。
“这是臣的分内之事。臣,先下去准备。”
沈洪年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十来条客船上便打出了公主仪仗。
他们一行到达定州时,黄昏将至。
定州的地方官早早就候在码头。
云琅与蒋安澜也换回了大红的吉服,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携手上岸。
“臣,定州知府刘崇率定州各衙署官员,迎候公主殿下。”
话音落下,众人皆跪。
“各位辛苦了,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再朝蒋安澜行礼。
简单几句寒暄,云琅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大红花轿,而蒋安澜则骑上了高头大马跟在花轿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公主府去。
今夜,公主府还有一个简单仪式。
倒不是什么拜天地、父母的,而是接受定州地方官的朝贺。
待这个仪式结束之后,公主大婚的所有流程才算走完。
至于宴席,那是安排在第二日,由公主宴请地方官,是为答谢。
当然,前世云琅的婚礼没有这些流程。
前世摆酒宴客,皆在沈府。
而她的花轿是不入沈府的,出了皇宫就直奔公主府。
沈洪年牵着她的手入了公主府后,就去沈府宴客,一直到临近子时,大醉而归。
今夜,蒋安澜抱了她入新房。
大红的喜字,满屋红烛,映着她红了的脸颊。
“臣让他们备了热水,一会儿就送进房里来。你好好泡个澡,如果困了,就先睡。臣得去军营那边看看,估计回来会有点晚。”
蒋安澜把她放在床榻上坐下,然后起身去拿了桌上的合卺酒。
“可是有军情?”云琅忙问。
“没有,只我有些日子不在军营,怕那帮人懈怠,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蒋安澜把合卺酒递到云琅手里。
手里端着合卺酒,云琅才想起来,前世,她与沈洪年也没有喝合卺酒。
沈洪年大醉而归,倒在床上就睡去了。她一个人自然就喝不成合卺酒。
“不高兴?”
蒋安澜看她神色不对,正想解释自己不是大婚夜丢下她,而是海防一日不可大意。
不知为何,他今天的眼皮总跳,像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云琅游走的思绪被唤回,抬眼对上蒋安澜的目光,“没有不高兴,驸马做的是正事。”
驸马!”云琅双手举起合卺酒,“饮此合卺,今生便是同路之人。愿君勤于王事,保家国安宁,护百姓安居。”
“公主没有别的了?”
云琅不解地看他,这喝合卺酒,还要说别的吗?
“公主再想想。”蒋安澜鼓励着。
云琅也没听过别的公主洞房墙脚,难不成是定州这边新婚夜特有的规矩?
她突然想起之前蒋安澜还说,新妇未入夫家前双脚不能下地的规矩。
完了,她这双脚都不知道下过多少回地了。
难道是这个?
“云琅自京城而来,路途遥远,车马舟行,又逢变故,不得以双脚沾地,断没有让驸马早......”
到底是新婚夜,云琅嘴里可说不出‘死’那个字。
蒋安澜看她那为难模样,这才听明白她要说什么,不禁哈哈大笑。
云琅愣愣看着。
“公主,你怎么这么可爱。那什么不能落地一说,是臣逗你的。你还真信,你怎么那么招人疼。”
他伸手捏了云琅脸蛋,在云琅还有几分错愕的眼神里,一口饮下那合卺酒,再揽过云琅的脖子,双唇相碰,便有酒水从他嘴里灌入云琅口中。
“公主,这才叫喝合卺酒。”
一手托起云琅通红的小脸,眼神灼灼,“公主要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20章 将军今晚回不来了
蒋安澜说自己会快去快回,最多一个时辰。
云琅也泡了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
海棠不在,侍候她梳洗穿衣的是之前皇上派到霁月轩侍候的宫人,名唤莲秀。
只是经过破庙那夜的杀戮,莲秀捡得一条命,却吓得不轻。
再加上,蒋安澜让她来侍候,之前一定是警告过她的,所以她连给云琅梳头,手都在抖。
“莲秀!”
“奴婢该死!”
听得公主唤,莲秀吓个半死,顿时跪了下来。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没想弄疼公主,奴婢一定更小心,请公主不要杀奴婢......”
莲秀的声音颤得都变了调。
云琅伸手扶了她起来,她却不敢抬头,双手还那么抖着。
梳子上有断掉的几根头发,而攥着那梳子的手,大概是太过用力,手指有些发白。
“莲秀,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但既然跟我到了定州,以后就只能是我云琅的人。破庙一场生死,你我还能捡条命活着,那就要珍惜。”
云琅拉住了她的手,莲秀赶紧又跪了下去,“奴婢只忠心四公主一人,绝不敢有半句谎言!”
看到莲秀,云琅便有些想海棠了。
莲秀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比海棠小几岁,但在宫里侍候人的丫头,又是之前皇上派到她身边的,不会是个蠢的。
在霁月轩那三个月,莲秀侍候她也算尽心,要不然,如今这丫头也到不了她身边。
“起来继续替我梳头吧!”
莲秀赶紧起身,云琅却在镜子里看到莲秀额前的汗珠。
还真是吓坏了。
此时,门外有人通报,说是城外庄子上的管事求见。
云琅都差点忘记了,这回皇后娘娘给的陪嫁里有定州的两处庄子。
而且,临行前一天,皇后也与她说过,早已先行安排了人去定州打理一些事务。
云琅赶紧让人进来,又让莲秀去外面守着。
“民妇孙氏,见过四公主!”
来人是个中年妇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打扮也很普通,看着就像是府里的下人。
“起来吧!”
等那孙氏站起来,云琅才赫然发现,此人她是识得的。
前世的时候,孙氏替皇后打理京城的一些铺子,云琅见过几回,也知此人做事稳妥,颇有些能耐。
万不曾想到,皇后娘娘居然把此人派到了定州。
果然,也只有皇后娘娘对她最好。
“民妇奉娘娘之命,三月前就已到了定州。城外的两处庄子收拾妥贴,又按娘娘的意思,在定州城为公主购得店铺十间,分别经营首饰、胭脂水粉、酒肆旅店。”
孙氏说着,从衣袖里取出房屋地契给云琅递上。
云琅稍稍看了一眼,收在一旁,“有劳张婶了。”
孙氏听她这般称呼,先是一愣,随即跪了下来,“公主折煞民妇了。”
云琅起身上前,亲自把孙氏给扶了起来。
“张婶,当年张叔为背回舅父,只身杀出重围,还断掉了一条胳膊。就冲这个,你也当得起云琅叫你一声婶。
而且,我还知道,张婶在京城一直替母后打理京中店铺的生意,颇为尽心。
母后让张婶来定州帮我,云琅不懂的事还很多,以后还要张婶多多提点。”
孙氏听得这番话,眼眶有些湿润了。
孙氏的男人叫张义,从前跟随长平候镇守西北。几年前西北一场大战,长平侯次子战死沙场。
张义不顾危险,杀入千军万马里,把长平侯次子的尸首背了出来,却为此断了一条手臂。
自此,张义便离开了西北军,回到京城,做了长平侯府的一个车夫。
“民妇日后定为公主尽心办事。”孙氏很快收起那点情绪。
云琅拉了她的手,到一旁坐下,但孙氏却不敢坐。
“张婶,以后在我面前,都不用这么拘谨。你是母后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来,先坐下说话。”
“民妇谢过公主,但礼不能废。”
到底是长平侯府里出来的人,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云琅倒也不勉强。
“公主,随民妇一起来的有两百人左右。其中,五十人为奴仆杂役,另外一百五十人则是训练有素的护卫,以后他们会在暗处守护公主安全。”
云琅确实没有想到,皇后连护卫都替她准备了。
有了这一百多人,日后她在定州做事也能方便一些。
本来想让这些护卫直接进入公主府,毕竟现在随护的那些人都是吴王的人。
等吴王回越州,那些人也是要走的。
但现在若是跟孙氏说了,就得提及路上的事。
她恐怕很难阻止孙氏把这个消息传给皇后娘娘,她现在还不想让皇后知道。
此生,皇后娘娘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她不想皇后在京城里还为她担心。
“这些护卫如今都在哪里落脚?”云琅问道。
“他们暂居在隔壁一条街,等时机合适,公主也可先安排一些人进府。”
云琅点点头。
孙氏离开前,还给了云琅一份定州当地官员的名录,上面详细记载了这些官员的情况。
不得不说,皇后为她考虑得十分周到。
只是,原本说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的蒋安澜,眼看快半夜了还不见回来。
云琅换了地方本也睡不着,惦记着蒋安澜,更是难以入睡。
她便派了人去军营那边,看看蒋安澜是因为什么耽搁了。
前世乐瑶嫁到定州,大概也是这个时候。
倒也没有听说定州有海寇入侵,或是别的大事。
她又想着,莫不是那老鳏夫诓骗于她,刚回来,就着急去见相好的了。
毕竟,他们在来时的路上也说过这个。
要真有那相好的,这么着急去见,她也很想知道,那女子得是何等貌美,能让蒋安澜如此心心念念。
此刻,她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重活一世,总不能在大婚之夜还被那个老鳏夫扔下吧。
那不是比前世的沈洪年更加可恶。
打发出去的人一直没有回来,云琅等着等着便打起了瞌睡。
她还做梦了,但都不是什么好梦。
有前世临时被乐瑶道破真相的嘲讽,也有脖子被挂上白绫时那窒息前的挣扎。
猛然间惊醒,坐在椅子上的她,险些给摔倒在地。
“原来,是梦啊!”
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悲惨的一刻。
此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公主,睡了吗?驸马的人要见你。”
莲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云琅起身走到门边,开了一道门缝。
毕竟还是新婚之夜,断不能让其他男子进来,她看到外面站着的是陈平,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
“陈平,驸马呢?”
陈平回头示意那些守在门外的人退下,这才靠近了些低语,“回公主,将军今晚回不来了。
刚得了消息,今夜有海寇来犯,而且白天的时候已经有人先潜入城里。将军命我回来保护公主,并通知吴王。”
第21章 沈洪年,你现在还摘得干净吗?
云琅没有想到,这才刚到定州第一夜,海寇就来了。
怎么就那么巧呢?
就好像是这些海寇故意不让蒋安澜过这新婚之夜一般。
她记得,前世的定州府曾肃清过内贼。
虽然具体的情况她并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而且,也是在定州肃清内贼之后,沈洪年走马上任定州知府,从此开启了官场宏图。
当然,这个定州知府是她替沈洪年求来的。
难产之后,她养了一年身子,眼看着好些了,便想替沈洪年打算。
经常进宫见皇后,为的就是替沈洪年求一个好的实缺。毕竟,在礼部三年,干的都是些打杂的事,并没有什么实权。
沈洪年从一个七品礼部小官,一跃成为从四品定州知府,谁不说他是沾了公主的光。
而定州在沈洪年治下,确实也越来越好。
后来海寇入侵的几场大仗,蒋安澜自然功不可没,但沈洪年作为地方官,调度有方,组织百姓全面抗敌,也被传为佳话。
沈洪年在定州知府任上四年,便被皇帝招回京城,入了吏部,从此官运亨通。
“去请吴王和沈洪年来过来。”云琅吩咐陈平。
陈平迟疑了一下,“公主,沈大人只是礼部的文官,他......”
陈平想说沈洪年无用,但更主要的是,他知道自家将军不喜欢沈洪年,而且沈洪年在马车这件事上的嫌疑并未洗清。
“沈大人的本事你应该也见识过。”
陈平无法反驳,只得领命而去。
吴王与沈洪年都住在附近的客栈,本都已经睡下来,听得这般消息,吴王赶紧穿了衣服起身。
沈洪年是真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本来以为,总算是安全到达定州,公主下嫁的流程也都走完了。
他最多再待三四日,就要起程返京。
当然,返京之前,还要寻得公主的意见,如何向皇上呈报,这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
他倒不是没点想法,但他的想法现在不重要。
吴王与沈洪年赶到公主府,云琅早已穿戴整齐等在大厅里。
大红灯笼高挂,红绸飘飘,就连夜晚的风都带着怡人的暖香。
本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现在却是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
“四妹妹,既是海寇入侵,当召集定州府衙署官员,各施其职。城中巡逻,排查贼寇,也要安抚百姓,不至于造成恐慌。
若是在越州,为兄自然责无旁贷,但这里是定州,我若做了些什么,最后话传到了父皇那里,恐怕会被有心人解读成别的意思。”
吴王简单地听了一下陈平汇报现在的情况,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和意见。
“皇长兄,如今这个时候,你不可能置身事外。不管你怎么做,想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人,总能找到由头。
你不帮忙,他们只会把话说得更难听。当然,我也理解皇长兄的顾虑,好在,不是还有沈大人嘛。日后,沈大人可为皇长兄作证。”
沈洪年本是安静听着,在这二位面前,没有他说话的份。
突然被云琅点名,沈洪年的目光不由得看向公主。
“臣......”
沈洪年实在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去。
公主就是故意为难他。
他能做什么证?
他要做证,皇上只会认为他跟吴王是一伙的。
可是,他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想独善其身,大概是不可能了。
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他要么是同伙,要么就是死人。
他还不想死。
“臣虽人微言轻,但吴王为定州百姓不顾危险,臣定然是看在眼里的。”
吴王轻哼,“沈洪年,你都说你人微言轻了,你那几句话,能有何用?”
沈洪年无法回答。
云琅的目光落在沈洪年身上,她记得在沈洪年出任定州知府前,曾在其书房里看到过一篇《论定州海防疏》的文章。
也是因为看到这个,她后来才想替沈洪年求定州知府的位置。
这也是她今晚叫沈洪年来的原因。
“沈大人,你有什么想法?”
沈洪年感受到云琅期待的目光。
按说,今晚这件事,原也不该叫他来的,请吴王来商议是对的,再不然就是定州知府,怎么也轮不上他沈洪年。
他刚到定州,情况不熟,而且人微言轻,还是礼部的官员。
为什么他总觉得公主对他有些期待呢?
是错觉吗?
“回公主,定州年年都有海寇来犯,从前那些年,可谓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也就是驸马上任了定州将军,才迎来了大胜。
按说,去年那些海寇吃了大亏,也该消停两年。
这还不到一年,再度来犯,还偏在驸马与公主大婚之夜,臣倒是觉得,他们不是冲定州城。”
“不是冲定州城?理由?”云琅追问。
“若是真冲定州城,驸马进京迎娶公主这段时间,他们大可来犯。驸马不在,其实他们的机会更大。
那时候为什么没来,偏在驸马回到定州大婚之夜来犯,除了想让驸马不能......”
沈洪年没把‘洞房’二字说出口,但那兄妹二人已然明了他的意思。
“就只为这个?”云琅反问。
“也不只为这个。臣记得,当初定州有官员向皇上参过驸马,虽说这种事在朝臣中颇为常见。不过,定州年年吃败仗,是真的兵不够强,将不够勇,伐谋输于海寇吗?”
云琅当然知道沈洪年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不动声色。
倒是吴王听不下去,插嘴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这定州官场有人与海寇勾结?”
“下官没有这么说。”
吴王气得哼了一声,“沈洪年,你可以呀!”
“臣只是一个礼部的七品小官,不懂军事,更不懂打仗,也不太了解定州的情况。公主问臣,臣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胡说八道而已。”
沈洪年起身,恭敬朝二人行礼。
吴王听完这话,反倒笑了。
“四妹妹,咱们沈大人滑得很呀。这是处处想把自己摘干净。不过,沈洪年,你现在还摘得干净吗?”
沈洪年不答,只是恭敬地低着头,一副听上官训话的模样。
他现在确实摘不干净了。
只是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从他口中出来。
“咱们这探花郎,本事啊!”
吴王话语里尽是讽刺。
沈洪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态度更为恭敬。
云琅不想把话题扯远了,沈洪年那八百个心眼子,前世她死的时候,就已经明了。
这一世,倒也不意外。
他要真是个蠢的,云琅也不在此刻叫他过来。
于是,云琅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定州府已经烂到底了?”
“公主,臣......”沈洪年语塞。
“沈大人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此处只有我与皇长兄,就算沈大人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也不会传出去。
更何况,云琅一直感念沈大人在破庙的救命之恩,我以为,我们算是能够彼此信任的人。”
“臣不敢贪功,保护公主,是臣的职责。”沈洪年赶紧道。
云琅瞧着这个男人,手指轻轻地敲在椅子扶手上,然后以退为进道:“既然沈大人信不过我与皇长兄,那就请沈大人回去休息吧。”
第22章 不管是不是,她都要把这事记在皇后身上
眼看着公主下了逐客令,沈洪年知道,现在走了,那就真要倒大霉了。
那么多禁军都杀了,也不在乎多杀他一个。
而且,单凭马车的事,杀了他报到皇上那里去,他都死有余辜。
甚至还可能,在把他杀了之后,所有的事都推到他沈洪年头上。
沈洪年在片刻的犹疑之后,再次拱手朝公主行礼。
“臣没有不信王爷和公主的意思。臣对定州府不算了解,但多少知道一些,皆为愚见。
若定州府真烂到底了,去年驸马就不可能大败海寇。所以大部分官员还是可用的,只是......”
沈洪年说到这里停顿下来。
“定州同知江伯阳应是个刚正不阿之人。臣曾看过他当年高中进士的文章,书言志,志达心,就算在官场多年,想来也不改其志。而且......”
沈洪年又停顿下来。
“而且什么?沈洪年,我发现你说话还真喜欢说半句。怎么,这回也得让我来给你补充?”
吴王听不得他说话这磨磨叽叽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讥讽。
“王爷教训得是。臣只是怕荐错了人。毕竟,宦海沉浮,谁又敢说谁真能一尘不变。”
云琅听得这话,心说,你沈洪年莫不是也重生了,在这里说自己吗?
可是,如果沈洪年也重生了,以他的聪明劲,一开始就会替自己推掉定州之行。
云琅下意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沈洪年,你年纪不大,官没做多久,我看你心思倒是不少。这要是以后做了大官,谁还能算计得了你?”
吴王再出讥讽之言。
“皇长兄,扯远了。既然是探花郎觉得可信的人,那一会儿就麻烦沈大人带上我的令牌去见江同知,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他,请他调集人手抓捕城中潜藏的贼寇。”
说完,云琅看向吴王。
“另外,也要麻烦皇长兄,带上公主府的护卫前去支援驸马。这是我到定州的第一夜,洞房可以没有,但不能让海寇得了便宜。”
吴王说不想插手定州的事,但云琅既已开了口,他也没再找理由。
等沈洪年走了之后,吴王才与云琅说道,“你真信得过那个江同知?”
“皇长兄有可推荐之人吗?”
吴王一时语塞。
“那不就行了。可不可信,用了才知道。更何况,皇长兄都说了,沈洪年滑得很,他很清楚如果这个人不可信,会怎么样。所以,皇长兄倒不必担心这个。”
“行吧,你自己小心些。公主府的护卫都留着,以防万一。这定州城,我看也是个虎狼之窝,等过几天我回越州,这点人也一并留给你。”
“谢皇长兄!不过,小妹这里有人,皇长兄还是都带到驸马那边吧。”
“有人?”
吴王有些诧异,随后又很快猜到,“是母后?”
云琅点头。
“母后替我安排了人,他们会在暗处保护我的安全。皇长兄把这些人都带走,我是还有一点想法......”
她示意吴王靠近些,然后才凑到了对方耳边一阵低语。
吴王点点头,仍旧叮嘱道:“你还是要小心!”
“皇长兄也要小心,更要替我看着驸马,别让他伤着,也别让他......”后面的话她觉得有些不吉利,倒也没有出口。
吴王见时辰不早,又恐蒋安澜那边陷入困境,倒也没有多说。
只是迈步出了大厅,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折了回来。
“云琅,有件事一直想跟你求证。”
云琅点头。
“这次我被父皇召回京,还有为你送嫁,是不是母后......”
他的话没问完,云琅便打断道:“是!”
吴王了然,“我就说嘛,我在越州十几年了,父皇从未想起过我,怎么会突然召我回京。原来......那你跟我说的那些,也是母后......”
云琅冲他比了一个禁言的动作。
“皇长兄,有些事,母后不便说,也不能说,但你心里清楚就好。我们都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别让母后在京城为难,更别让她操心。”
吴王有点激动,一时间想表达什么,却又知道有些话不能出口,便一把抱住了云琅。
“四妹妹,替我谢过母后。就说元嘉......元嘉......一定好好孝顺她。”
吴王结巴着就憋出这么一句来。
“皇长兄,路还很长,咱们日后都还要小心些。”
吴王赶紧松手,朝云琅一拱手,“四妹妹,日后咱们兄妹同心!”
云琅看着吴王的背影消失。
其实,她没有问过皇后,但能做这件事的人,大概也只有皇后。
所以,不管是不是,她都要把这事记在皇后身上,让吴王感念皇后的恩情。
至于那个定州同知江伯阳,在孙氏给的名录里算是可用之人。
最关键的是,云琅知道这个人。
前世的江伯阳后来官拜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个直臣,也是个纯臣,不属于任何的派系。
能在朝堂上参两位国舅侵占百姓田地,也能当群臣的面,指出皇帝的错误,虽不得皇帝喜欢,皇帝也曾扬言要罢他的官,但他正二品的左都御史一直干得好好的。
此时,蒋安澜身披甲胄,立于卫城之上。
海风呼啦啦地吹着,海上已经开始起雾,雾气渐渐往卫城这边涌来。
卫城上燃着火把,映着迷雾,渐显迷离之境。
“将军,吴王来了。”
蒋安澜心里正琢磨事,听到陈平的声音,转头就怒道:“让你在公主府保护公主,你来干什么?”
“回将军,公主说不必我保护,说她有人,让我来保护你。”
陈平如实答道。
“她有人?”
“我与吴王出来时,隐约发现公主府的房顶上有暗卫,附近两条街道也都有暗卫隐匿其中。而且,吴王也把公主府的护卫都带过来了。”
蒋安澜正想骂人,吴王的声音传来。
“驸马,四妹妹怕你出事,让我带了护卫过来帮你。她是担心你,你也别骂下面的人了。四妹妹那边不会有问题,放心吧。”
“看来,我倒是低估了大舅哥,藏了不少人啊。”
吴王没有否认。
既然云琅没有跟蒋安澜说那些暗卫的事,他也不必多嘴。
“现在什么情况?海寇呢?”
吴王往那海面看去,什么也看不见。
“等着吧。”
“驸马如何确定海寇会从这里登陆?定州府下辖五卫,海防线这么长,若是他们从别处登陆,就算是骑马跑过去,怕是人都进了城。”
“怎么,王爷还要教我打仗?”
“那倒是不敢。只是纯属好奇。越州不靠海,我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看到大海。确实不太了解这海防上的问题。是想虚心跟驸马请教。”
说完,吴王还躬身作揖,态度很是诚恳。
蒋安澜见他态度不错,这才缓缓开口。
“定州城地处定河入海口,此处形成了一个马蹄形的海湾。海湾设五所卫城,南北两岸各两所,中部一所。
中部在最里头,海寇不会选择那里登陆,因为进去了,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不利于他们撤退。
南岸两所外常年有泥沙淤积,形成大片滩涂,并不适合登陆。
这里是北岸最靠外的一所,他们的船可以直达卫所城墙之下,不管输赢,撤退都很便利。
而且,这些人,常年在海上谋生,在海上的本事比陆地上的本事大。
他们擅长海战,也擅于攀爬。这卫城高两丈五尺,下面悬崖也有两丈左右,加起来四五丈,但他们只要有一个钩子,一根绳子,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能从船上爬上来......”
第23章 那咱们今晚就来了个海寇入室
公主府里静悄悄的。
云琅怕自己犯困,还特意让人泡了壶浓茶饮着,今晚肯定是要熬到天亮的。
莲秀在旁边站着,她隐约知道是海寇的事,但也不敢多嘴。
云琅似乎有些无聊,目光落在了莲秀身上。
莲秀倒是比海棠长得要清秀,小模样也更好看。
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也透着股子聪明。
“莲秀,你是哪里人?”云琅随口问道。
“奴婢越州人。”
“越州?到是离此不远。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我离家之时,家里已有一弟,不过,那时候继母已经怀有身孕,只是不知道后来生下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云琅端起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希望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奴婢......”
云琅侧头,莲秀像是吓着了,赶紧道:“奴婢希望继母生的是妹妹。那样,父亲就不会薄待了小弟。若是后娘再添了个弟弟,我那小弟......”
一提及弟弟,莲秀眼睛都红了。
“想你弟弟吗?”
莲秀一个劲地点头,“母亲过世后,父亲就再娶了继母,待我与弟弟大不如前。继母看着是个温柔的性子,但后娘进门之后,我与弟弟就常挨父亲的打。”
云琅本是闲着无聊,随口这么一问,结果还勾了人家的伤心事出来。
但都问了,自然要问到底。
“那你是如何进的宫?”
“继母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说是宫里的贵人要给公主选几个侍候公主的小女娃,说是进了宫,以后指不定能当娘娘。就算是不做娘娘,还能许个权贵人家做个妾室。后娘说动了父亲,我后来就跟着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娃一起进了宫。”
云琅心想,能让下面的人这般花心思的,自然也就乐瑶了。
毕竟,其他公主可没有这个待遇。
“这么说,你之前一直在乐瑶姐姐那里?”
莲秀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赶紧跪下来,“公主,不是的,我不是乐瑶公主的人,也不是姚贵妃的人。”
确实是被吓坏了,如今有点风吹草动,小姑娘就吓得不轻。
“我只是问问,你如实说便是。”云琅倒没想吓她。
莲秀也没起来,就那样跪在地上回话。
莲秀在宫里的经历很简单,那一批小女娃有几十个,不只来自越州,其他州府也有。
本来是准备调教好了,挑选一些得力的送去侍候乐瑶,但莲秀的越州口音重,一直改不过来,后来她就没能去翊坤宫,进了浣衣局。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皇帝身边的福满公公,因着二人同乡,福满看她有几分像自己早年夭折的妹妹,后来便对她多有关照。
所以,当霁月轩里要人侍候的时候,福满就把她安排过来。
“原来是福满公公调教过的丫头,难怪了......”云琅听完,感叹了一句。
“公主,奴婢不敢有二心。福公公对我有恩,奴婢自是不敢忘,但奴婢也绝不会背主。”
云琅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小丫头,她倒是没有想到,随口这么一问,还能问出来这么一层关系。
福满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已经混到御前好几年了。
做事妥贴,又深得皇帝信任,就是那些个后宫的娘娘们,对这福公公也很是客气。
毕竟,人家天天陪着皇帝,而后宫的娘娘们,一个月能见上几回,也就算是受宠的了。
有时候福公公递句话,可是比什么都管用。
“这么说,你跟我来定州也是福公公的意思了?”
云琅问这话的时候,眼里便多了一抹阴沉。
“回公主,福公公让我来侍候公主的时候就说,霁月轩里侍候的人可能会跟着四公主去定州。
他说,皇宫没有什么好的,跟着四公主去定州好歹能自由些,而且四公主脾气极好,从不苛待宫人,跟着四公主是福气。”
云琅难以分辨她这些话是故意往好听了说,还是那个福满真有这么说过。
不过,这个丫头对她来说,以后应该还有别的用处。
她伸手扶了莲秀,“先起来吧!我也不过是闲着无聊,随口问问。瞧瞧,还把眼睛给弄红了。
咱们啦,小的时候都受过苦,也都是没娘的孩子。我知你的苦,我也应该知道我的不易。
都是破庙里好不容易拾回来的命,咱们以后都好好的。”
几个时辰前,云琅还警告她来着,如今又万般温情。
莲秀心里也明白,这宫里的人,谁不是有几副面孔。
从前,或许四公主是脾气最好的。
以后,可就未必了。
“公主,奴婢......”莲秀泪眼婆娑。
云琅陪着流了几行泪,又说起了自己几岁就没了母妃,以前夜里还偷偷哭,怕宫人听到,传到皇上耳朵里,都不敢哭出声来。
两人哭了一场,彼此给对方擦干的泪水,云琅便拉着她的手道:“我年长你俩月,日后你可当我是姐姐。
等再过些日子,海棠回来,你会再多一个姐姐。海棠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也极好,没什么心眼......”
正说话之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定州知府刘崇求见。
云琅不太满意这个刘知府,江伯阳带着人都已经在城里忙活好一阵,这刘知府现在才听到动静,这是睡得有多死。
“让他候着!”
来人领命而去。
此刻的云琅可不是刚才陪着莲秀哭的那个少女,她那张未经风霜的脸上写着纯真,但眼里却是压着的怒火。
片刻之后,一个断了中手臂的中年男人进来,云琅便示意莲秀先下去。
此人便是孙氏的男人张义。
“张叔,说吧。”
“回公主,刘知府今夜宿在万花楼,半个时辰前,刘知府就得了消息,然后打发人回了趟府。他自己则梳洗完毕了,这才慢吞吞过来。”
云琅的手轻轻地敲打着黄花梨木的椅子扶手,一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谋划什么一般。
张义也不打扰,就在旁边安静等着。
片刻之后,云琅看向张义,“张叔,之前你说,这位刘知府才上任定州知府三年,便有了家财万贯,钱财都藏在书房的地下室里?”
“是!”
云琅笑了。
“行,那咱们今晚就来了个海寇入室,先替那些现在还藏起来的家伙弄点动静出来。东西拿出来后,就先放在你们落脚的地方,回头我还有大用处。”
第24章 你要相信她
沈洪年举荐了江伯阳,人家大他几级的江同知都半夜起来带人查海寇,他自然也得跟着。
再说了,人是他举荐的,这人要真有问题,他跟着一路,也好手起刀落,算是给公主一个交代。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并无所获。
“沈大人,快五更天了。城中并无异常,是不是......”
江伯阳倒不是怀疑公主府那边的消息,而是就这么查下去,也没个结果,确实不是办法。
沈洪年也觉得,就这么满大街的溜达确实不行。
“江大人可知......”
沈洪年的话还没说完,便有差役来报,“同知大人,五柳街那边走水了。”
“五柳街?公主府就在五柳街。”江伯阳心头一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洪年也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就往公主府的方向跑。
江伯阳也不敢懈怠,留下一队人继续查找海寇的情况,让另外一队人跟着自己往五柳街而去。
此时,卫所那边吴王和蒋安澜都在严阵以待。
穿越迷雾而来的船只,就像是幽灵一般,突然就到了卫所城下。
蒋安澜一声令下,数支带着火头的箭矢飞了出去,一下子把卫城下的海面照亮。
吴王这才看清楚,至少有二三十条船正在靠近。
但船上有多少人,却看不真切。
蒋安澜静静看着,站在一旁的吴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们有多少人?”吴王问。
“不好说。这样的船只,如果满载能装几百人。”
“几百人,二三十条船,那不是有几万人?”吴王没想到海寇会有这么多人。
“怎么,吓着了?”蒋安澜侧目,带了几分并不掩饰的瞧不起。
“我说妹夫,我虽没有像你一般经历那么多大战,但我这二十几年,没有一步不是踩在冰面上过来的。
若是能为国战死,对我来说,也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就怕不知道死在谁的阴谋之下,还背负污名,那才是死得憋屈。”
蒋安澜突然发现,吴王说话跟之前似乎有点不同了。
之前说话吧,总拿他当外人不说,而且还有点藏着掖着的意思,可没现在这么坦荡。
“大舅哥不怕就好。”
正说着,一支箭矢飞来,蒋安澜长刀挥去,挡开了箭矢。
吴王多少有点惊着,骂了一句:“大意了!”
转过头来,就见有铁爪飞落,钩在了城墙上,而那铁爪连着的绳子下面,已有海寇在快速攀爬。
吴王是第一次见海寇,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些人攀爬的速度惊人。
说他们是如履平地,也一点都不为过。
有动作快的海寇都爬上了卫城墙,挥舞着刀剑正与守城的士兵拼杀。
眼看着,这场厮杀就要快速拉开。
偏在这时,陈平来报。
“王爷,五柳街走水了。火光冲天,这么远都能看到。”
“是公主府?”蒋安澜忙问。
“太远了,看不真切具体的位置,但应该在那附近。”
吴王虽不知道五柳街在哪里,但听二人对话,也明白是公主府那边出了事。
“那丫头,还跟她说要小心来着。”吴王的手按在蒋安澜的肩上,“别着急,她有准备。
你若不放心,可以让陈平带人回去。不过,从这里赶到公主府,真要烧起来,怕也烧得差不多了。”
蒋安澜有些怀疑地看着吴王,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
吴王便拉了蒋安澜到一边,省得那些不长眼睛的箭矢落下来。
“来之前,四妹妹跟我说,她怀疑那些潜进来的人,是冲公主府来的。因为选在你们洞房这夜,冲的就是你俩。
所以,她才故意让我把护卫都带走,造成一种公主府空虚的假象,这样对方才有机会。”
“她才多大,经历过什么?你就敢信她的话?”
蒋安澜转身就要走,却被吴王拉住,“蒋安澜,你此刻的职责是守好这里。你要相信她!”
蒋安澜揪住了吴王的衣领,眼里满是怒火,眼看着两个男人要打起来。
此时,一个不怕死的海寇却挥刀砍向他二人。
蒋安澜连头也没回,一把长刀飞出,直接把那人捅了个对穿。
“王爷,你最好没骗我,也最好祈祷她毫发无伤。但凡她伤了一丁半点,我蒋安澜可不管你是什么王爷。”
说完,他推开了吴王,把那长刀从海寇身上拔出,冲着正挥手的陈平吼道:“陈平,带五十人回公主府。”
陈平得令而去。
蒋安澜却开启了屠戮模式。
五柳街。
公主府门外围了不少人,火势太大,此刻仅靠众人提水灭火,真真只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房屋倾塌,噼里啪啦的声音敲动着人心。
沈洪年一口气跑回来,揪住一个人就问:“公主呢?公主在哪里?”
那人也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沈洪年又揪了其他人,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在他明亮的眼睛里跳动火焰。
他抓起地上的一桶水,就往自己身上浇去,然后就要往里冲。
好在是江伯年赶来拉住了他,“沈大人,火太大了,不能进去。”
“我得去救公主。公主要是没了,咱们都别活!”
“沈大人,你别激动。公主府有护卫,不会让公主有事。”江伯阳可没敢放手。
“你知道什么?吴王把公主府的护卫都带去帮驸马了,现在公主府没什么人......”
江伯阳还真不知道这个。
但江伯阳还是没放手,“那你也不能现在进去送死。这么大的火,就算......你进去了也没用。”
两人正拉扯,断了一只胳膊的张义到了跟前,“沈大人,江大人,公主有请!”
二人一怔,相互看了看,沈洪年忙问:“公主安好?”
“公主安好!请吧,二位!”
第25章 沈大人可有娶妻
沈洪年全身湿透了。
一路走进去,就滴了一路的水。
到了云琅跟前,衣服还在滴水。
“沈大人这是掉河里了?”云琅不解地看着沈洪年。
“回公主,”江伯阳抢在了沈洪年前面开口,“沈大人听说五柳街走水,一路狂奔过来,就往自己身上倒了桶水,要往火里冲。他以为公主......”
江伯阳没说完,但意思倒是表达得很清楚了。
沈洪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躬身道:“臣救援来迟,请公主恕罪。”
云琅打量着眼前这个前世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
他是真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不,他是担心自己。
“沈大人有心了。来人,先带沈大人下去换身衣服,一身都湿了,回头再着了凉,倒是云琅的罪过了。”
沈洪年不敢推辞,只得跟着下人去换衣服。
云琅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江伯阳,“江大人,可有抓到潜入的海寇了?”
“回公主,并未。臣无能,让公主受惊了。”
江伯阳想着公主这是要问罪了,也怪他大意,既然都得了消息,还是应该派些人守在公主府这边。
本来他是想,既然公主府有护卫,倒也不必担心。
而且,他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些人会冲公主府去。
以前海寇潜入定州城,都是抢劫城中商户,带走大量值钱的东西。
但他怎么就忘了,如果定州城里最有钱的便是公主府。
“你们这定州府,确实让我大开眼界了。我才嫁到定州第一天,就有人这样给我上眼药,看来,你们定州府的官员们活得都还是太轻松了。”
云琅的话不太好听,江伯阳倒也没有反驳。
“既然江大人没有抓到人,那就把公主府抓到的人带去审问吧。江大人,如果人也审不好,还让他莫名其妙死了,我恐怕就要怀疑江大人跟这海寇有什么关联了。”
江伯阳双手一拱,没说自己委屈,也没替自己辩解,只道:“臣定尽职尽责。”
江伯阳带人回去审问了,沈洪年此刻也换好了衣服出来。
虽然头发还有些湿,好歹是没有往下坠水珠子,看着倒不像刚才那般狼狈。
“沈大人怎么看今晚这些海寇火烧公主府?”
云琅端起茶,轻轻地拨弄着杯中飘浮的茶叶,余光扫了一眼躬身而立的男人。
“臣......”沈洪年心里有些想法,而且想法还很多,但此刻,所有的想法皆无实话,他也不敢随便说什么。
“如果沈大人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那,我换一种方式问。如果今晚我葬身火海,会有些什么样的结果?”
沈洪年有种感觉,每一次公主问话,都像是在把他往坑里引。
公主并非不知道答案,而是非要他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当然,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这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从未出过皇宫,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但......
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破庙那样的杀戮,她是不是太淡定了一点。
看看那些宫人,有些都直接给吓尿了。
“如果公主......”沈洪年顿了顿,“首当其冲受责的就是驸马爷。吴王、微臣,还有定州的官员,大概都无一幸免。”
“按沈大人的意思,他们还是冲着驸马来的。我一个公主,微不足道,死也就死了,他们要的是让驸马从定州将军的位置上下去。
海寇想让驸马下去,倒是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去年吃了大亏,怀恨在心。至于说这定州的官场......也是,他们与驸马不睦,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公主金枝玉叶,万不是那些小贼一点小伎俩就能染指的。公主洪福,自有神佛相佑,所以,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云琅笑了。
他倒是真不知道,沈洪年这张嘴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神佛相佑?
逢凶化吉?
“云琅只当是沈大人文才好,不曾想,沈大人哄的时候,也这么......”
前世,他怕是也这般哄乐瑶的吧。
不对,他或许也不用哄乐瑶,乐瑶一眼看上了他,他也看上了乐瑶,绿豆看王八,看对了眼的狗男女,根本不用哄。
一想到乐瑶,云琅便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她的孩子,她流的那些血,受的那般罪,还有最后她和皇后的命。
“臣惶恐。臣不敢哄骗公主。”
沈洪年又一次把腰弯得很低很低。
云琅的思绪被他拉回,下意识揉了一下额角,“沈大人可有娶妻?”
沈洪年一愣,他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会问这个。
“臣,未曾!”
“我听说,沈大人高中探花之后,倒是有不少世家向沈大人提过亲事,都被沈大人婉拒了。怎么,沈大人难道有心仪之人了?”
“臣......臣没有。臣的出身不高,自知配不上世家小姐,臣也不愿让人说是靠着夫人娘家往上爬。臣寒窗苦读十几载,希望凭自己的能力得到自己该得到,也能得到的。”
云琅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敷衍之词,还是真心之话。
但若是后者,前世皇上赐婚,沈洪年不敢拒婚,后来又常被人说他是靠了公主上位。
沈洪年要真有那样的心性,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就算是没有乐瑶,沈洪年对她,也不可能有什么感情。
“沈大人倒是有骨气。我原本还想,要还沈大人救命之恩,替沈大人谋一个朝廷的实缺,毕竟,你在礼部三五年,无人提携,三五年也难以往上走一走。
但沈大人这般有骨气,倒是我肤浅了。”
沈洪年断没有想到,云琅问他婚配否是这个。
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番话了。
他确实也是那般想的,至少没来定州之前是的。
但现在不一样。
他现在什么处境,如果回了京城,姚家就算明面上不收拾他,但暗地里也能让他日子不好过。
其实,这两天他都在想这个问题,无解。
“沈大人,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若是哪天沈大人需要我帮忙了,到时候再提......”
“公主!”沈洪年没等云琅说完话,便跪了下来。
第26章 他虽无证据,但已经嗅到一点阴谋的味道
“臣,谢过公主!”
沈洪年以头磕地。
云琅倒是没有想到,沈洪年的骨头这么软。
她的眼神冷了些,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洪年,“沈大人这是不要骨气了?”
云琅的话很刺耳。
沈洪年一直都觉得四公主有些针对他,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现在眼前的机会,他又不想错失。
一个四公主确实没有多大的本事,但如果加上定州将军、吴王,还有皇后,未必就不行。
这一路行来,吴王怀了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谁又能把吴王召回京,肯定不是皇上突然想起了这位皇长子。
那就只是能是皇后。
皇后有长平侯。
沈洪年已经嗅到了未来储君的博弈。
而且,他也很清楚,如果这次接受了公主给的恩慧,他就与吴王、公主、皇后绑在了一起。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得先保住自己,才能图谋以后。
“臣确实想有一身铁骨。但,此行回京,臣能不能保住命还不好说。死了那么多禁军,皇上可能不知道,他们的主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臣活着回去,只能说明臣已经是跟公主、驸马、吴王一伙。”
到了此刻,沈洪年倒是把话说透了。
他没有提姚家。
但能做这件事的,也只能是姚家。
云琅有点意外他此刻的坦诚。
前世十八年都没有看透的人,这一世倒是给了她很多意外。
“沈大人倒是活得通透。既然是聪明人,那我也就不多说了。等这定州的官场肃清,沈大人便来定州如何?”
沈洪年先是一愣,然后叩谢道:“多谢公主栽培。”
“沈大人别谢太早,定州知府你现在还不够资格。但给你谋一个比现在有实权的官职,倒也不难。”
沈洪年再次叩谢。
两人刚说完话,张义便进来了。
“公主,刘大人醒了。”
云琅‘嗯’了一声,“沈大人,那就一起去看看知府大人吧。”
沈洪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云琅让他跟着去,他也就跟去了。
等到了一看,知府刘崇脸都跟黑炭一般,头发也被火烧得发黄发焦,衣服更是又脏又破,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
刘崇见到云琅与沈洪年进来,原本躺在床上的他,立马挣扎着起来,只是双腿刚落地,右腿就无力支撑跌了下去。
一声惨叫,特别刺耳。
沈洪年才看到,他的右腿还在流血,裤腿上都是血渍。
“臣刘崇,见过公主。公主无恙,公主无恙,臣万死!”
刘崇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腿太疼,还是太激动,反正那眼泪倒是跟溪流一般。
云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淡淡看着趴在地上痛苦不堪的男人。
“刘大人,我记得,这公主府的修复是你督办的。”
“是,是臣!”
刘崇点头如捣蒜。
“这么说,也是你让海寇混进了公主府,才让他们准确找到了我与驸马寝殿,准确点了这把火。
也就是我今日惦记着驸马,没有在寝殿睡觉。这要真在里边睡了,恐怕此刻都烧成炭了。刘崇,你可知罪?”
云琅的声音冷厉起来。
“臣冤枉。公主府确是臣督办,臣也极为用心,断不敢有点半害公主之心。那海寇,那海寇......
臣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进来的。这些海寇诡计多端,他们这些年,在定州祸害了不少商户与百姓。臣,无能。臣请公主恕罪。”
刘崇只有承认自己无能。
公主府大火,差不多烧了半的的房子,幸得公主没有出事。
这要是公主出了事,他这颗脑袋怕是不能要了。
“刘大人一句无能,就把这事给揭过去了?”云琅拍了扶手起身,指着刘崇的鼻子骂道:“身为一方父母官,海寇都潜进了城,咱们的知府大人在做什么?
在万花楼的美人香里。刘崇,皇上给你俸禄,就是让你这样做官的?”
刘崇没有想到,自己今晚在万花楼的事,公主也知道了。
那万花楼前些天来了个浪蹄子,勾人得很,在床上更是有一套。
刘崇去了两回,食髓知味。
公主府这边的事结束之后,他也就没有回府,直接去了那万花楼。
他也没想到,今晚能出这么大的事。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火烧的。
他在前厅等着公主召见,等了许久,后来有府里的下人引他去后花园的凉亭。
偏就在那时候,火燃了起来。
看到火,他也是慌了,往起火的地方跑去,也不知道谁敲了他一下。
他就晕了,再次醒来,就躺在这里。
下人跟他说,他倒在火海里,差一点被烧死。
此刻,他喉咙里还呛了很多烟,说话的时候,嗓子也特别难受。
面对公主的责问,他只得一个劲地把头磕在地上。
“来人,把刘大人给我看好了,不许他跑,也不许死,等天亮后,驸马回来再做决断。”
云琅说完要走,到了门口,又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转身看向趴在地上的刘崇,“刘大人,若是驸马那边有事,你大概见不到早上的太阳,我会让你给驸马陪葬!”
刘崇大叫着冤枉,哪怕他把嗓子叫哑了,也无人理会。
等到天明,驸马那边派了人回来,说是海寇已退,但驸马还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云琅也熬了一夜,身子有些乏力,吃了早膳之后就去睡了。
沈洪年可没敢闭眼。
大火烧去了公主府一半的房子,等火都熄灭之后,他亲自去看了最初起火的地方,又查看了火的走势。
他虽无证据,但已经嗅到一点阴谋的味道。
吴王带走了公主府的护卫,但公主仍旧有人手把放火的海寇抓住,这就说明公主还有不少暗卫。
既然能第一时间抓到放火的人,怎么会让火烧得那么大?
还有那知府......
他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有的心计。
所以,让吴王带走护卫,其实就是请君入瓮。
然后借着海寇的手,让公主府的火势通天,难怪说要肃清定州官场。
这手段,这心计,还有这狠劲,沈洪年此刻站在废墟前,也有点背脊发凉。
但让他更背脊发凉的是,昨晚知府刘崇家被海寇偷了。
第27章 这丫头啊,心思真多
蒋安澜回府时,公主府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
他们都是来探望公主的。
公主府里未曾传出话来,既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就连公主是否安好,这些人也没得到准确的消息。
所以,他们都不敢离开。
蒋安澜先去看了熟睡中的公主,安了心,这才去洗澡用膳。
昨晚那一仗打得不算激烈,虽然看着船多,但人却不多,有点虚张声势。
而且这些海寇也很奇怪,刚交上手没多久,浓雾里就传来让他们撤退的收兵之声。
浓雾未曾散去,海上的情况也不明朗,蒋安澜既不敢让船去追击,也不敢随意离开卫所,就怕这是海寇的疑兵之计。
等天都亮了,海面也看得真切,蒋安澜这才部署好防卫事宜,回了公主府。
云琅睡得很沉,只是那眉头一直紧锁着,像是睡梦里都是让她头疼的事。
蒋安澜侧躺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美人。
精雕玉琢般的小脸近在咫尺,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爬上那粉嫩的脸蛋。
手指停留在眉间,轻轻地替她舒展眉结。
美人似乎觉得有些痒痒,伸手抓了一下,正好抓住了男人的手指,紧紧握住。
男人见她那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阵心疼来。
十六岁的丫头,刚踏出宫门而已,已经历了几次生死。
男人的身子往她那边挪了一下,对方似乎是感觉到了温暖,也本能地靠近,然后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男人怀里。
这一刻,蒋安澜觉得无比满足,比打了大胜仗还要满足。
他的手轻轻地拍着云琅的背,就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
偏这时候,云琅身子颤抖了一下,突然就醒了。
“我吵醒公主了?”
蒋安澜低声询问,声音温柔死个人。
云琅在刚刚惊醒那一下,她还以为自己是睡在沈洪年怀里。
也是,沈洪年不会这般温柔。
前世的他们,就算同床共枕,大多数时候她醒来时,沈洪年已经上朝去了。
就算那日不上朝,沈洪年也不会在床上等她醒来,而她的另一半床铺总是冷冰冰的。
“再睡会儿,他们说你昨晚熬了一夜。”
男人低头轻轻哄着,手还那么拍着背,像是要把半途惊醒的孩子给再度哄睡。
云琅把脸埋在蒋安澜的胸口,她喜欢靠在男人胸口的感觉,很安心,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这个男人一定会撑着。
“驸马以前经常哄孩子睡觉吧?”
听得这话,蒋安澜笑了起来,“我哄得少。白日里都在军营,夜里回去也晚。兰儿都睡了,那孩子从小就乖,也不闹的,我还真没什么机会哄。”
“兰儿?”
云琅抬起头来,她知道蒋安澜有一个女儿,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嗯,我的女儿。以后,也是公主的女儿。晚一点,会让她过来拜见公主。”
云琅没有说话。
自成婚这一路上,他们还没有谈过孩子这个问题。
云琅也知道,她其实比大那孩子大不了几岁,突然就当娘了,这感觉......
前世,她想当娘的,但没有机会。
“臣不需要公主待她多好,只要公主别欺负她,怜惜她就是。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母亲去世得早,臣这个做父亲,又完全顾不上她。
而且,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太会带孩子,何况还是个女娃。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母亲带着她......”
蒋安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说自己的女儿。
云琅静静听着,直到莲秀来报,说是江伯阳在府外求见,云琅才伸了懒腰准备起身。
公主府里的大概情况,蒋安澜回来之后,陈平便说了一下。
江伯阳来,大概是已经审出了结果。
云琅换了衣衫,特地让莲秀给她化了一个看着颇有些憔悴的妆容。
出来见江伯阳时,蒋安澜先愣了一下,刚才睡觉都美美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这丫头啊,心思真多。
蒋安澜不动声色地看着,倒是过来听情况的吴王吓了一跳。
“四妹妹,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太医呢,传太医来!”
吴王咋呼开了。
“皇长兄不必担心,小妹就是昨晚没怎么睡觉,再加上又担心驸马那边的战况,还有城里的百姓,所以如今看着憔悴了些。回头睡足了觉,也就好了。”
吴王看了看蒋安澜,又对上云琅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哦,四妹妹昨晚受惊了。那些该死的海寇,就该千刀万剐。居然敢打公主府的主意,我看他们是要反了天了。
江大人,听说你在审讯抓到的海寇,可有什么结果?”
吴王很自然地把话头引了回来。
江伯阳静静候在一旁,就等着问话。
“江大人,说说吧!”蒋安澜开了口。
“回驸马、公主、王爷,”江伯阳拱手,“臣已审问了昨晚抓到了两名海寇,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火烧公主府,最好让公主葬身......”
江伯阳顿了一下,接着说,“一起潜进城里的有八人。四人来了公主府,有两人葬身火海,另外四人的动向他们并不清楚。
臣已下令让守城的士兵严查出城人员,不过,他们既然能进城来,一定有公开的身份。”
说完,江伯阳把手里的审讯笔录双手递上。
云琅稍看了一眼,递给了蒋安澜。
“辛苦江大人了。后续的事,江大人也不可懈怠。抓不到剩下的四人,不知道这定州城里还会出什么混子。对了,昨夜城中可有其他异样?”
“回公主,昨夜知府大人府中被盗,恐也与海寇有关。”
云琅‘哦’了一声,“知府大人府上都丢了些什么?”
“这个不太清楚。昨晚知府大人府里人一直在查找盗贼,应当是丢了极为重要的物件。”
“这些盗贼果真是胆大妄为,敢烧公主府,也敢偷盗知府大人府上,一定要严查。
江大人,知府大人府上被盗一事,就交由你去查办了。好好问问府上的人,看看都丢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伯阳领命而去。
云琅说得有些口渴了,蒋安澜适时递上茶水,只是这男人冲她笑得有点诡异。
“四妹妹,这府外还有不少定州的官员,要是你不想见,就把人都给打发了,省得他们在外面吵吵嚷嚷。”
“皇长兄,他们既然来了,也不会着急走的。就让他们再等一会儿,难得凑这么齐,他们也不会寂寞。”
吴王已经嗅到云琅的那点心思,别的不说,就这刘知府家被偷,他打死都不相信的。
哪怕他常年都在越州,但也知道这个刘崇。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来时一辆破马车,如今已经是家财万贯。
第28章 杀鸡儆猴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云琅才让外面等候的官员都进来,只不过把人都安排在了那片烧掉的废墟前面。
四周都站着持刀的护卫,看那架势,就不像是单纯的接见官员。
公主、驸马是个什么意思,不用说,他们心里也清楚。
海寇潜进城里,烧了公主府,他们这些人,哪一个脱得了干系。
这会儿众人都不作声,比之刚才在府外吵吵嚷嚷,可是落针可闻。
“来,大家都说说吧。我这刚到定州第一天,你们就是这样迎接我的?”
“臣,惶恐!”
众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各位是不满意父皇把我嫁到定州来,嫌我碍诸位的事了,还是挡了诸位的财路?
又或是,诸位是对父皇不满,这才纵容这些海寇在城里纵火行凶,想给父皇难堪?”
云琅一开口,一顶顶大帽子给扣下来,这些个官员立马就跪成一片。
“公主恕罪,臣等有罪!”
还别说,这些人声音还挺齐的。
“诸位有什么罪?都说说吧。是不尽公事,还是玩忽职守,又或是,与海寇勾结?”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连连喊冤。
偏这时候,府里的下人带着刘崇过来。
两个护卫一放手,单腿难以支撑的刘崇便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连连哀叫。
众人并不知道刘崇是怎么回事,但刘崇那模样,实在让人遐想。
吴王看了会儿热闹,见众人都不开口,觉得他妹妹这戏要成独角戏,于是便搭了腔。
“哟,刘大人,这是怎么了?”
吴王还特意走到刘崇跟前,故意用脚碰了碰刘崇那受伤的腿。
刘崇再次哀叫连连。
“呀,腿受伤了?不会是断了吧!”
吴王很是故意地踩了一下,换得刘崇杀猪般的叫声,“王爷,饶命!”
“瞧刘大人说的,本王就是不小心,这不是关心刘大人嘛。这腿,真断了?”
吴王说着,还动上手了。
那手一捏,鲜血瞬间涌出不说,刘崇直接痛得在地上打滚。
“对不起啊,刘大人,我就是想帮你看看。”
吴王这一出,就跟当众施刑一般。
跪着的这些个官员,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不管刘知府做了什么,又或是没做什么,公主要拿知府开刀的意思太明显了。
众人更是不敢说话,跪在地上只会把头低得更低,惟恐公主盯上了自己。
吴王不闹之后,除了刘崇的哀嚎,再无别的声响。
“诸位,都说说吧,我这烧了的公主府,怎么办?
我一夜未敢合眼,忧思哀叹,又想是我这公主无福,刚到定州就给定州带来这么大的祸事,又是海寇入侵,又是大火冲天。
回头,我定给父皇上书,问问钦天监的人,我这出嫁的日子是不是他们取得不好,这才给定州带来了灾难。”
云琅一开口,扯得就远了。还把钦天监都给拉上了。
众人谁也不敢接这个话,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公主这是要钱啊。
而且,这肯定是一笔不小的钱。
谁开口,谁就得倒霉。
“刘大人,你也别嚎了。你是负责督办公主府修缮事宜的,如今我的府邸烧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刘崇满头大汗,此刻痛不欲生。
脑子里想不了别的,除了痛,还是痛。
“臣,臣......虽有责任,但公主府被烧,原系......系海寇......”
刘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清楚,但本能地替自己开脱。
“刘大人的意思是,都是海寇的错,我就只能自认倒霉?”
“臣不是那个意思。臣......”
“刘大人是什么意思?你们定州府的官员们又是什么意思?”云琅打断了刘崇的话。
“确实,海寇该死。不过,我想请问刘大人,海寇潜入城里,可是你的责任?
我与驸马昨日傍晚刚到定州,这公主府里的一应人员排查,可是你刘大人的责任?
未尽排查之责,也未防范海寇混入城里,刘大人还觉得自己冤枉吗?”
刘崇似乎意识到自己是被当成那只警猴的鸡,挣扎着坐起身来,“公主,你虽是金枝玉叶的贵人,但定州府诸事皆由我负责。
就算臣有罪,那也由臣的上官或者是皇上来问责,公主你还没资格过问州府之事。”
“公主没资格,我也没资格吗?”
一直没说话的蒋安澜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怒而威的煞气。
“蒋将军,你如今虽贵为驸马爷,但也不过是个四品将军,与我同级,咱们互不隶属。
你管军务,我管政务,城里的事我管,城防的事,你管。就算是到了皇上那里,将军也没资格过问政务。”
那刘崇也不知道这会儿是痛得没感觉了,还是意识到命比痛要更要命,句句不落,杠得很有底气。
“昨夜,公主私自调用定州府的人,已是犯了大忌,若是臣参到皇上那里,就算公主身份再尊贵,皇上也容不下一个公主干涉地方事务。”
刘崇一脸狠像,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此时不当着定州所有官员的面来个绝地反击,他就只剩下命丧黄泉这一条路了。
但那些个跪着的官员里,却无一为他应声的。
平日里,这些家伙谁不对他点头哈腰,年节之时,还有不少人给他送礼,现在都想把自己给撇干净。
云琅倒是没有料到,这时候刘崇还敢死磕。
她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毕竟她还真缺乏这种与坏人面对面斗的经验。
不能拿证据把刘崇给钉死了,下面跪着的那些,日后就还敢给她上眼药。
吴王倒是想帮忙来着,但他一个越州的王,还真管不着定州的事。
他要真开了口,这事还得更麻烦,所以他忍住了。
但蒋安澜可不能忍,他一声厉喝,“来人,给刘大人清醒清醒!”
谁都知道蒋安澜这是要动粗,众官员突然团结起来,齐声为刘崇求情。
“驸马不可!刘大人若有罪责,问罪乃是刑部之事。此事可上报刑部,等 刑部查实,刘大人是何罪责,皆由刑部定罪。
或是,驸马和公主也可上奏皇上,皇上自有定夺。”
有人替刘崇发声,众人便随声附和。
蒋安澜最是看不上这帮人,除了会耍笔杆子、嘴皮子,还能做什么?
大道理讲得比谁都透砌,但干的却不是什么人事。
他可不管这些人说什么,今天就是要把刘崇给收拾了,杀鸡就要杀得干净。
“怎么,诸位是要替刘大人求情,还是本就是跟刘大人一伙的?”
蒋安澜这一开口,众人自是不服。
“驸马爷无凭无据,不能这般冤枉我等。我等皆是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考取功名。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事,为民请命,为皇上分忧......”
文人开口,就跟那蚊子嗡嗡一般,偏偏句句都扎在蒋安澜心上。
云琅听着这话头不对,她的目光落在那说话的中年男人身上,从年纪与官服上的补子来看,此人应是定州通判方正信。
第29章 沈大人,多谢你的提点
正当方正信滔滔不绝替刘知府说话的时候,莲秀到云琅耳边低语了一句:“公主,沈大人说,刘知府家的人来了!”
云琅看向角落里站在护卫身后的沈洪年,沈洪年冲她点头。
沈洪年是知道她想做什么吗?
云琅既有点高兴此刻沈洪年的帮忙,但又不太高兴自己被这个男人给看穿。
但现在她的心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事。
“方通判!”云琅打断了方正信的话,方正信似乎有点意外,自己就这么被公主给点出名来。
“是,公主!”方正信倒是很恭敬。
“方通判刚刚说了这么多,我也听乏了。不如这样,我让大家听听刘大人家里人怎么说。”
说完,她朝沈洪年那边示意,便有护卫带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过来。
那男人一见刘崇,立马扑了过来,“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你来做什么?”刘崇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大人,昨晚家里进贼了......”管家只说了半句,对上刘崇的目光,似乎识到此刻不应该说这个,立马闭了嘴。
“进贼了如何,连公主府都没能幸免,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吗?”
刘崇倒是聪明,嗓门也大了些,为的就是说给众人听的。
不过,云琅却插了一句,“那就说说,刘大人家里都丢了些什么?”
那男人先是看了一眼刘崇,然后再对上云琅和蒋安澜 的目光,声音立马变得哆哆嗦嗦,“就,就一些不值钱的玩艺。”
“原来,刘大人家里丢了不值钱的玩艺,也能让府里的人找上一夜?”
刘崇不应声,那管家模样的男人也不说话。
“回公主,臣这里有刘大人家丢了东西的名录。”
快步上前的是之前去查刘家案子的江伯阳。
他把手里的名录递给云琅,云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价值估量总和上面,是个惊人的数字。
云琅便把名录递还给江伯阳,“江大人,劳烦你念给刘大人听听,也让诸位大人也听听。看看这些东西是有多不值钱。”
刘崇知道这回是死定了,不管公主府这边怎么样,就那些丢的东西,就够他脱了这身官服。
他狠狠瞪那管家模样的男人,眼神里仿佛在骂:你个蠢东西,谁让你来的,你非要把老子给弄死吗?
但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江伯阳念了一串,最终落在总和的数字上时,众人听后一阵惊呼。
“原来,这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东西,在刘知府家一个下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不值钱的玩艺。
我从前倒是听说过,定州海运发达,多经商之人,也是富庶之地,所以才常被海寇盯上。
却不曾想到,连一个府中的下人都不把数十万的钱财当回事,倒是我这个公主见识浅薄了。”
“公主,臣没有。臣没那些东西,这都是污蔑。江伯阳一直与我不和,是他陷害我,公主一定要相信臣。臣是清官,臣......”
蒋安澜抬腿就给了刘崇一脚,刘崇直接就给晕了过去。
“聒噪!”
蒋安澜的怒火蓄势待发。
“去年大战海寇,士兵死伤无数,朝廷一时拨不出给士兵的安葬费来。我请诸位大人借我一些,你们皆说两袖清风,自家也揭不开锅了,让我去跟商户借。所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揭不开锅?”
蒋安澜把那名录扔在众官员头上。
方正信跪在最前面,正好被砸中了头。
他拿起那名录看了一眼,没再出声。
众人都看出来,刘知府是完蛋了。
这时候谁再替刘知府说一句,都怕会被看成同党。
“江大人,跟诸位大人都说说,这名录怎么来的,省得他们都觉得是我这个公主有意构陷刘知府。”
“回公主。这份名录是从珍宝阁的老板那里得来。不只珍宝阁,城中几家大的当铺,都有收到刘家的这份名录。
刘家管家特别叮嘱,若有人来典当上面的财物,只管把人给扣下。谁要是放走了人,刘知府要他们全家的小命。”
说完,江伯阳揪住那中年男人的衣领,“管家,我可有半句谎话?”
管家不敢作声。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众人离去之后,云琅又有些犯困了,打着哈欠说要回去再睡一会儿,有事就报给驸马处理。
吴王也回了客栈去补觉,想等睡饱了之后,再与云琅商讨后续之事。
沈洪年与江伯阳并肩出了公主府,沿着五柳街往前走。
“沈大人,多谢你的提点。”快要走出五柳街了,江伯阳才开了口。
“江大人客气了。江大人是干才,公主信任江大人,不然,昨晚那样的事,公主也不会只让我通知江大人。”
江伯阳停下脚步,看向沈洪年。
之前他着急去查刘府失窃之事,沈洪年便给他递了句话。
沈洪年说:“既是丢了东西,总归是要找的。既然要找,就得有个名录,不然,怎么知道东西找没找齐。”
江伯阳顿时就明白他的意思,重要的不是找到盗贼,而是要有那份丢失财物的名录。
江伯阳当然知道要去哪里弄这东西,而且也嗅到了某些味道。
“沈大人,我知道公主这么做是为了定州好,但还是容我提醒一句,有些事太过了,反倒容易事得其反。
公主初到定州,日子还长,海寇二十年不绝,反倒越发猖狂,想彻底肃清,不是件容易的事。”
“江大人说得是。只是,有时候形势逼人,刀架在了脖子上,你若是不动,就只能血溅当场。”
江伯阳知道沈洪年说的不只是昨晚之事,但更多的,他也不敢打听。
知道得少,不是坏事。
而且今日之后,整个定州官场怕是都会与他江伯阳为敌,他的日子也不会有多好过。
与其担心公主,他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二人在五柳街口分别,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沈洪年也要回客栈补觉了,折腾了一夜,他也得好好睡一觉,醒来再想想日后的事。
既已上了公主的船,他就只能为公主分忧。至于公主说的定州的实缺,他当然是想的,至少在定州肯定比在京城日子好过,但他也明白,自己真要想补那个缺,这定州的事,他就得出力。
第30章 兰儿不会让父亲为难的
蒋安澜见公主睡着了,他也回了一趟自己家。
出门二十多天,母亲和兰儿怕是惦记坏了。
他在京城也给母亲和兰儿带了些礼物,进府拿给下人,就去前厅与母亲说话。
兰儿很是乖巧地站在一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父亲脸上。
二十多天不见,小姑娘觉得父亲瘦了,加上昨晚海寇来袭,她也跟着担心了一夜。
如今这般看着,便挪不开眼。
“公主府烧了一半,日后怎么安排,还得看公主的意思。我倒是想让她住到咱们家里来,但她怕是不愿意,这也不合规矩。
而且,她要是真住进来了,母亲与兰儿也有诸多不便。”
蒋安澜是想两头都顾上。
既能每天看到公主,也能每天看到母亲和女儿。
“咱们家太小了,确实不符合公主的身份。定州城里倒是有些宽大的宅子,回头你让人去瞧瞧,总不能一直让公主住在那烧掉一半的府里。”
蒋安澜点点头。
“本来,今天一早,我该带兰儿过去拜见公主。但公主昨晚让人带了话来,说是今日不必过去,要处理一些事务。
公主还让人送来了不少礼物,又派人过来守在府外,说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我瞧着,公主对你倒是颇为上心。日后,你可得对公主好些,人家是金枝玉叶,嫁给你这个......”
当娘的自然不好说自己儿子是个鳏夫,但其实,早几年的时候,蒋夫人也想给儿子续弦。
但蒋安澜说,兰儿不到一岁就没了母亲,是个可怜的孩子。新娶的夫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对兰儿好,若是不能,那就更对不起孩子。
更何况,新娶了夫人,就会有新的孩子,本来他这个父亲就不尽心,不想对孩子有更多的亏欠。
他不让续,蒋夫人便没有强求。
哪知道如今还能娶个公主。
接到赐婚旨意时,母子俩就商量过。
蒋安澜并不想娶什么公主,但他也确实不敢违抗圣旨,所以才给皇上提了些要求,想让皇帝治他的罪,到底皇帝心疼女儿,没准儿就不要他这个武夫做女婿了。
但他想错了。
而现在,他又很高兴自己娶了公主。
第一眼在大殿的台阶上见到公主,就被公主的漂亮模样给吸引。
他是见色起义,但哪个男人又不喜欢漂亮的姑娘呢?
“人家年纪也小,你年纪大了许多,凡事多疼着,多宠着,你就全当多了个女......”
蒋夫人大概是想说女儿,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忙改口:“反正你改改你那脾气,别动不动就犯浑,动不动就跟人急。”
蒋安澜只顾点头,他的媳妇,他能不宠着疼着吗?
回想着离开公主府前,公主那睡着了的小模样,他都能从心里美出来。
蒋夫人见他有点走神,嘴角又泛着笑,到底是过来人,也瞧出点意思来,这云琅公主也是得儿子喜欢的。
“行啦,你也别久坐了,早些回公主府去。昨晚那样的事,公主肯定吓坏了。好好陪陪人家,家里你别担心,等明天我带兰儿去公主府拜见公主。”
蒋安澜的思绪被母亲拉回,他还真就不坐了。
心里惦记着事,也惦记着人,倒也确实坐不住。
兰儿送了他出来,到门口时,兰儿问道:“父亲,公主会喜欢我吗?”
蒋安澜的目光落在兰儿担心的脸上,他突然有点自责。
娶了新妇,倒是忘了女儿此刻的忐忑。
于是,他弯下腰来,视线与女儿的眼睛平齐,“兰儿,她是公主,也会是你的母亲。但她也是君,兰儿是臣......”
蒋安澜不想骗自己的孩子。
莫说是公主这样的身份,就算是普通的女人给人家续弦,恐怕都难以视如己出,他倒不会天真地认为云琅会多喜欢他与前夫人生的孩子。
“兰儿知道了。兰儿不会让父亲为难的。”
小姑娘听懂了父亲的话,却又让蒋安澜好一阵心疼。
“是父亲不好!”
蒋安澜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女儿。
“父亲很好。是我母亲走得早,这也不怪父亲。父亲为了我,多年未续弦,兰儿都知道。现在父亲娶了公主,兰儿也大了,兰儿是替父亲高兴的。”
小姑娘的话句句扎在蒋安澜的心上,让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云琅是傍晚时才醒的,人睡得有些懒,就算是醒了,也不想起来。
春困时节,大概就是这般。
唤了莲秀要茶水,喝罢了,便伸了懒腰问了时辰。
“驸马在做什么?”
莲秀替她穿衣,她就那般随口问着。
“驸马回了套蒋府,回来之后又去看了昨夜着火后的院子,让人正在收拾。这会儿,怕是在前厅饮茶,王爷过来了。”
云琅穿好了衣服,又把脸上那惨淡的妆容洗去,未施脂粉,就那么清汤寡水出来。
见得吴王,便打了招呼,坐到了蒋安澜旁边的椅子上。
“四妹妹如今是睡好了,看着精神都不一样了。”
吴王打趣。
“皇长兄莫要笑话小妹,今日你也看到了,这定州的官员厉害得很,小妹我都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了。”
“四妹妹,你还被人欺负?我只望四妹妹以后可别欺负我就是。”
“皇长兄,驸马还在呢,你这般说,驸马得如何看我。”
她说着,端起茶回头看蒋安澜。
“公主聪明,臣喜欢得不行。”
原是玩笑两句,蒋安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炙热,看得云琅有点心慌。
吴王在旁边看热闹,“哟哟哟,这是嫌我这个大舅哥多余了。我可是来公主府蹭饭的,妹夫这意思,是不想让我吃这顿饭了。”
“大哥!”云琅叫道。
“对嘛,叫大哥就对了。一口一个皇长兄,叫得多生分。四妹妹,今日你拿刘崇杀鸡儆猴,到底是高调了些。
刚来定州府,就这般与他们叫板,这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今日他们是没有为刘崇说什么,但保不齐回头就跟父皇参上你一本。不只你,还有驸马。文人的笔杆子是能杀人的。”
第31章 公主许臣这点私心吗?
“大哥,定州官场肯定是要肃清的。不过早晚而已。既然他们在我到达第一天就动了手,我就是想低调,也没办法。
吃了亏,受了委屈,我一个公主,还不能发脾气了,还不能收拾人了。就算是闹到了父皇那里,也不过说我一个女儿家,不懂规矩,也不算什么大的过错。
至于说他们想参驸马,只要驸马这一战没输,他们还真不敢。对了,驸马,昨夜的伤亡如何?”
云琅一直没顾上问这件事,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
“打仗就不可能不死人,这一次已算好的。只是,这一仗颇为蹊跷。
海寇的船只不少,但人数不多,一部分人都爬上卫城了,照从前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但这一回,还没怎么打,就鸣金收兵了。
从未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他们都撤去之后,我也没敢马上回来,就怕这些人再有别的谋划。”
蒋安澜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只是战事结束,海寇撤去,海上风平浪静,除了卫城上十数具海寇的尸体,好像没什么能证明海寇来过。
就算是虚张声势,但总得为点什么,不然这一趟不就白来,人也白死。
“之前潜进城里还有四人未获,这定州城终究不太平。且不管海寇还有什么图谋,还是要先把城里的蛀虫给清除,这样才能安心抗敌,不然,总是有人背后捅你,驸马再好的谋略,再英勇,也会有被人得手的时候。”
吴王与蒋安澜也都赞同云琅的话。
只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四妹妹,驸马,这事任重而道远。我呢,最多再待两日,就要起程回京复命了。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倒是要注意安全。这些人......”
吴王看了一眼四下,“路上能动手,也能在这里动手。而且,昨晚的事,谁又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授意。”
云琅明白吴王说的是姚贵妃。
其实,她也不是没这般怀疑过。
自破庙一战之后,已有七日,姚贵妃定然也早就收到了消息。
以姚贵妃的性子,不会就那么算了。
不敢闹到皇上面前,但依旧可以下黑手。
而定州的这些官员里,肯定是有姚家的门生故旧,就算昨晚的事没有姚贵妃的授意,日后肯定也会有的。
“大哥回京才要注意安全。破庙的事,更多的是冲大哥来的。既然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
“这个我知道。我倒不怕路上......”吴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哥是怕回了京,就出了不京了?”
吴王点头,“我那点心思......他们想把我困在京城,有的是法子。再让我在京城出点事,也很容易。”
这个问题,云琅倒是没有想过,暂时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到吴王。
不过,吴王也并非要一个解决之法,只是心中有担忧,此刻说了出来。
“暂时先不管这个,等回了京,再见招拆招吧。现在想也没用,谁知道他们摆下了什么等着我呢。”
吴王在公主府用了饭之后,就回了客栈。
云琅没有睡意,毕竟白日里睡得多。
此刻坐在灯下盯着那定州地图看了有一会儿,蒋安澜原是上床躺下了,见她迟迟未睡,便又起了身。
“怎么还不睡,昨晚错过了洞房花烛夜,公主不给臣补上吗?”
云琅听着这话倒是新鲜,怎么是让她补洞房,明明是她独守空房。
算了,这个老鳏夫惯会把自己说得可怜模样。
“驸马先睡,你昨晚辛苦了,白日里也没有睡,我是睡足了的。”
云琅拉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男人那点心思,在手上便有表现。
“昨晚臣都没有洞房,哪来的辛苦?”
云琅小脸一红,这老鳏夫每次说这些倒是信手拈来,也不知道在那秦楼楚馆里流连了多少日子,才混得这么一张嘴来。
不过,云琅可不想由着男人,“驸马,非要在这烧了一半的府里洞房吗?”
被这样一问,蒋安澜一时嘴里没词。
当然,心里还是有词的。
他想说,他也不挑,哪里都可以,只要是公主。
但这话不能说,他不挑,公主不能不挑。
男人坐了下来,扫了一眼定州地图上被圈起来的几个地方,“想在这几处挑选宅子?”
云琅点头,“张婶已经替我看了几处,我还没决定选哪里。想明天亲自去看看,既要宅子够大,又要够安静,但又不能是僻静之所。驸马明日若是有空,也可陪我一道去看看。”
蒋安澜的目光在地图上停顿了片刻,指了位置最偏的一处地方,离热闹的街市最远,但应该是最安静的,最重要的是,这里离蒋安澜的军营比较近。
“驸马有私心。”云琅笑说。
“那公主许臣这点私心吗?”
“明天去看看再说。对了,听说驸马今日回家去了,夫人和兰儿可好?”
提到这个,蒋安澜便一把搂了人坐到自己腿上,双手就那么环着对方的腰。
“蒋安澜,别闹!”
云琅试着推他,他却把人抱得更紧些。
“臣要如何谢公主呢?”
云琅不解,“谢什么?”
蒋安澜看着怀里的人,粉嫩的小脸哪怕未施脂粉,也一样漂亮可爱。
“谢公主还惦记着臣的母亲和女儿,谢公主送去的礼物。”
说完这话,蒋安澜便凑到云琅脸上亲了一口。
只是亲一口不过瘾,又拿鼻尖在人家小脸上蹭,云琅被他那胡须弄得有些痒,顺手揪了胡子。
“那......那兰儿喜欢我送的衣裙吗?”
云琅缩着脖子,但抓胡子的手可没有松了半分。
她前世跟沈洪年过了十八年,从未这样被抱在腿上亲热,但这个老鳏夫似乎很喜欢,动不动就把她抱在怀里。
“你送兰儿衣裙了?”
蒋安澜看着怀中美人红了的小脸,恨不得再亲两口,但心里又涌动着万般珍惜与感动。
“嗯。我亲手做的。只是不知道合不合身,毕竟我也不知道兰儿的身量,就是比着宫里差不多年纪的小宫女做的。若是大一些,倒还好,过一两年也能穿。若是小了......”
话未说完,蒋安澜便按住她的后脖子,不让她躲了半分,用热吻堵住了她的嘴。
云琅被亲得有点喘不过气来,用力推开,“蒋安澜,我还没说完。”
蒋安澜看着被自己亲红的唇瓣,笑起来的样子就跟恶棍要染指小姑娘一样邪恶。
云琅捂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自己,只是男人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
“我亲手做的,做了三个月。虽然我的女红没有海棠的好,但也是从小学的,蒋安澜,你得领我的心意......”
第32章 我图的不只是这个
云琅巴巴地说着。
听在男人耳朵里,这是他的宝贝在跟他撒娇呢。
特别是现在被公主的小手捂着眼,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知就更灵敏,能听到公主的呼吸,也能更清楚感知那只小手的温度,还有公主身上香香的味道。
他好喜欢!
“蒋安澜,听清楚我说的没有?”
蒋安澜点头。
“还有,你以后不要随便亲我。我是公主,我都没有召......”
云琅话未说完,捂了眼的男人仍旧精准地啄在了她的唇上。
“公主,皇上许了我与公主与平常夫妻相处。所以,没那些个规矩。”
云琅这才松了手,有些不相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当真?”
“我那里还有皇上的批复,公主可要看看?”
云琅知道他不敢拿这种事诓骗自己。
再想想出嫁那日大殿前,这男人就开始调戏她,还有这一路上,可没有什么君臣之礼。
他们虽然还没有洞房,但早就睡在了一个被窝里。
难怪这个男人敢这般,原来是求了父皇同意。
蒋安澜见她的小脸黯淡下来,顿时有点慌,“怎么了?公主不高兴?”
云琅也不说话。
前世,她与沈洪年一直相敬如宾,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沈洪年都恪守君臣之礼。
若她不召见沈洪年,沈洪年无事亦不会来公主府,他们虽是夫妻,但一年里待在一处的时候也不多。
她怕被夫君觉得自己纵欲,是个淫荡的女人。
哪怕贵为公主,其实过得很是孤寂。
后来不能生育了,她就更少召见沈洪年。
既然都不能生了,哪还需要床第之欢,若是召了沈洪年来,男人也只会觉得她是好那一口。
前世的十八年,如今想想,过得没有一天是舒心的。
寻常夫妻,她前世是想的。
但现在对上蒋安澜心急的目光,如今要与这老鳏夫像寻常夫妻那般过活,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不值钱,随便对之呢?
“公主,臣娶公主是娶妻,不是想娶个尊贵的女人回家供着。如果自己的妻子,不能想看就看,想抱就抱,想睡......那我不跟当和尚一般?”
云琅听得她这话,再次想到了沈洪年。
前世,沈洪年大概也是这般想的吧。
不能随着自己的心,只不过是娶了个尊贵的女人供起来,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更何况,那时候的沈洪年与乐瑶已经勾搭上了。
乐瑶肯定比她有趣,比她会让沈洪年高兴,不像她,在床上床下都跟个木头似的,没什么意思。
“我的公主,你说话呀!臣要是说错了什么,你打我,你别哭啊!”
蒋安澜当然不知道云琅此刻想的是什么,只当是这丫头接受不了这个,眼睛也红了,还委屈巴巴的。
他拉了云琅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云琅把手捏成了拳头,他也不管,就那么拽着砸在自己脸上。
砸了几下之后,云琅推了他一把,起了身。
蒋安澜赶紧追了上去,“公主,臣真想跟你做寻常夫妻。臣嘴笨,臣不是不拿你当公主,臣也不是就想床上那点事,臣就是喜欢公主。因为喜欢,想天天看着,天天抱着,天天......”
“蒋安澜,你再哄我!”
云琅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喜欢我才跟父皇求了旨意吗?你最好给我老实说,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但凡你有一个字骗我,你等着......”
云琅是真生气了。
她又不是真的只是十六岁的小姑娘。
蒋安澜什么时候见到的她,又什么时候请的旨,谁先谁后,还真当她被那点花言巧语给骗过去了。
蒋安澜拉了云澜坐下,然后双膝跪下,“臣,蒋安澜有罪。臣接到赐婚圣旨,原是不愿意的。但臣不能抗旨,可也不想娶个皇家贵女回来当菩萨供着。
所以,臣就跟皇上提了这个,想着皇上一发火,就不把公主嫁给臣了,毕竟臣也就是个粗人......
哪知道,皇上同意了,许臣与公主不论君臣,可以寻常夫妻论之。我知道,这不是皇上看重臣,是皇上看重定州的海防。
但大殿前第一眼见到公主,臣就被公主迷住了,喜欢得不行,恨不得日日都与公主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眼看着蒋安澜又要说些让人脸红的话,云琅及时打断,“就这些?”
“臣,未敢有一句谎言。”
云琅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前世的沈洪年大概也是这般心情吧。
哪一个男人真想娶公主呢?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有几个皇帝的女儿婚姻是幸福的呢?
就说那前世给她上笄的长公主,因为镇北侯有功,她的皇祖父便把长女嫁给了镇北候世子。
皇帝把女儿嫁给功臣,是恩,也是赏。
那镇北侯世子不学无术,常流连于秦楼楚馆,最后还死在了女人的床上。
彼时,长公主怀胎八月,尚未临盆。
想那堂堂长公主,尚且如此,其他那些公主又如何。
又说前世的乐瑶,哪怕是姚贵妃的爱女,还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她再不愿意,最终不也嫁给了定州将军。
在皇帝的眼里,没有什么亲情,有的只有江山社稷。
皇家公主从小锦衣玉食,享尽荣华,不能像皇子那般建功立业,守土保疆,而她们却是赏赐给有功臣子最好也最高的奖赏。
她现在与蒋安澜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是寻常夫妻,还君臣,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难不成,她还想真的与老鳏夫琴瑟和鸣?
云琅在心里嘲笑自己,然后才起身扶了蒋安澜起来。
“公主!臣句句真心。臣当初要是知道,第一眼见到公主就那么喜欢,臣哪里会不想娶公主,臣只恨去京城太慢......”
娶过妻的男人就是不同,说起话来,句句都让人舒服。
她也没有必要揪着这事不放,毕竟她嫁到定州,也不是为了这个男人。
“驸马既是实话,我便信了。”
云琅走到床边,脱了外衣,然后往那床上一躺,“驸马不是想洞房,来吧!”
蒋安澜走到床边,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哪有半点心思。
他是想洞房,但不是想这样。
他想让她心甘情愿,想让她真心喜欢。
云琅的眼里澄澈明净,不带一丝欲念,反倒衬得眼前的男人有多卑鄙和猥琐。
男人拉了被子给她盖上,低下头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臣图的不只是这个。”
第33章 公主何必这般作践臣
夜色已深。
定州城里静悄悄的。
因为昨晚海寇的事,城里的巡逻也更勤了一些。
三更已过,方正信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两个男人一脸愁苦地看着方通判,似乎在等着他拿个主意。
“都跟你们说了,暂时不要来我府里,是耳朵有问题,还是脑子有毛病。你们是怕公主和驸马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大半夜还往她手里递?”
方正信的心情很差,原是不想见这二人。
但这二人一直在他家的后门外不走,让人瞧见了,也是麻烦事。
“方大人,我们这不是着急嘛。刘知府肯定是完了。名录里头有几件物件价值连城,当初如何得来,大人你也是知道的。
他要是把我们都给供出来,我们可就没有活路了。更何况,那名录要是捅出去了,也得招祸......”
说话的男人眉头都快打结了。
“老子当初怎么跟你们说的?最好都送重铸过的黄金白银,就算是将来他出了事,那些东西也查不着咱们。你们非得偷那个懒,把那些东西换成银子很难吗?”
方正信指着那二人的鼻子骂。
“事情要败露了,你们跟着他一起掉脑袋都是轻了,一家老小都得赔上。”
方正信白天的时候看过那份名录,已经知道这东西要坏事。
只是光有名录,没有查到那些真东西,倒还有救。
他得先一步找到那些东西。
只是这个时候,他也不敢有大动作让人去找那些东西,他倒真希望那些是让海寇给盗走了,这样也就不会落在驸马或是江伯阳的手里。
江伯阳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人,但凡抓到了,就会咬死不放。
“方大人,你可要想想办法呀,我们要真出了事,那你也......”
“怎么,你还敢威胁我?”方正信怒目圆瞪。
那人赶紧道:“不敢,不敢。但我们要都出了事,方大人不也少了些帮手。咱们在定州经营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这要是换一些人来,方大人这里也必然处处掣肘......”
那人说了一通,方正信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们,找人给我盯住了江伯阳。公主刚到定州,人生地不熟,能用的人也只有江伯阳。更何况,公主一个小姑娘,她懂什么,也不过是公主府被烧了,闹闹脾气而已。
回头向皇上上奏,上面自然会拨了银子下来修缮,咱们到时再送点礼,公主那边也就无事了。”
“方大人,那驸马......”
“驸马打仗或许厉害,但玩这些心眼,他还差远了。他要真有这种心眼,他上任定州将军这一年多里,我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过,你们找人查一查,最近三个月里到定州的外乡人,特别是京城方向来的。记住,别用官府的人。”
那二人连连点头。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紧走,别让人给看见了。”
方正信想打发这二人滚蛋,但这二人相互看了看,又说:“方大人,那盗贼的事,是不是方大人让人......”
方正信没想到他二人会说这个,这是怀疑他让人盗了刘知府家,抬腿就是一脚,二人躲得快,没被踢着。
“狗东西,那要是我让人干的,我至于让你们盯着江伯阳吗?蠢货!”
二人连连称是,转身要走时,又被方正信给叫住。
“你们,带话给所有拿过我们好处的官员,谁要是乱说话,或是帮着公主驸马,我就要他们全家的命。这定州,可不是驸马公主的定州城,想继续过好日子,都给我想明白了。”
二人见方正信那狠样,也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只是,刚才二人倒是给方正信提了个醒。
既然他们能怀疑是他做了这件事,他为什么就一定要把盗窃的事算在海寇或是盗贼上。
更何况,他与海盗达成的交易里,可没有刘知府家这么一出。
怎么偏就那么巧呢?
方正信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姚太傅交代的事办得不太好。
按说,公主府着火,就算不把公主给烧死,也该引得城中大乱,让蒋安澜两头难顾。
毕竟,烧死了公主,蒋安澜也是死罪难逃。
为什么会是昨晚那样的结局呢?
现在,他所苦恼的是要如何向姚太傅复命。
第二日。
云琅起得早,与驸马一起用了早膳。
昨晚蒋安澜没有与她同榻而眠,她是觉得男人有点不高兴。
用完了早膳,云琅便主动开口,“驸马今日可有公务?”
昨晚说好的一起去看看宅子的。
蒋安澜刚要起身,听得这话,又坐回椅子上,“公主是真想跟臣一起住?”
按大乾朝礼,公主下嫁有公主府,驸马有自己的家。
驸马不得召,原则上是不得去公主府的,除非有事。
但现实里,两口子的事也没有真论那么清楚。
不过,前世沈洪年是极少住在公主府的。
云琅想到这个,口气也淡了些,“驸马不去也好,想来军营也有不少事。”
她知道蒋安澜跟她闹脾气,只是她不想哄这个老男人。
一把年纪了,有时候还跟个孩子似的。
用早膳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明明长了一副凶相的脸,偏看着有几分委屈。
她昨晚说什么了?
她昨晚不是让他洞房吗?
是他自己走了,她还没不高兴呢,现在跟她甩什么脸子。
还真不拿她当公主了。
“公主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公主想让臣一起去看,那就得是公主真想跟臣一起住。若不是,臣看不看的,不重要。反正,臣能不能住公主府,还得看公主心情。”
嘿,这老鳏夫来真蹬鼻子上脸了。
“驸马在不高兴什么?”云琅不喜欢这样打哑迷。
前世,她与沈洪年就是这么不清不楚过了十八年,最后落得个被算计死了的下场。
“那公主在不高兴什么?没了臣君,就不能只是夫妻?公主之前可是说过,真心嫁给臣的。堂堂公主,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驸马扯远了。寻常夫妻,也不是不可。但我生在皇家,不管是父皇与母后,还是与众位娘娘,都只有君臣。
寻常的夫妻,我没有见过,倒是听人说过。夫人都得听夫君的,以夫君为尊,得努力讨好夫君,哪怕是夫君要娶个三妻四妾,夫人也得笑脸相迎,不能有半点不高兴。
蒋安澜,我说过,你要是有相好的,想娶回来,我不会不同意。所以,你不必拿寻常夫妻那一套跟我理论。
既然父皇答应了你,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你不能什么都要。不论君臣,我也是公主!”
蒋安澜意识到公主说得有些偏了,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公主,臣没想纳妾。臣,只想跟公主过一辈子,没有旁的心思。”
说完,他也不等云琅说什么,就把人给抱起来。
“蒋安澜,你放我下来,干什么?”
蒋安澜才不管,直接把人抱进房里,按在床上就一顿亲。
云琅的巴掌落在他脸上,他才冷静看着怒火中烧的双眼。
“不是欺负公主,臣也不会那么做。臣......”他喘着粗气,“臣只是想告诉公主,臣喜欢公主。
臣与公主一起经历了生死,臣无比珍惜,臣也无比心疼。
公主还惦记着我的母亲与女儿,臣也很高兴。但昨晚公主往那里一躺,把臣当牲口似的。臣这心里不是滋味......”
说着,男人又委屈上了。
云琅算是发现了,这个狗男人,明明一肚子的坏心思,偏把自己说得那般可怜委屈,像是自己受了多少薄待一般,反倒让她左右不是人。
“臣也这把年纪了,唯恐公主不喜,偏公主还拿臣当牲口看。臣是鳏居多年,见了公主这样的漂亮媳妇难免心猿意马,但臣也不是那牲口棚里的畜生,公主何必这般作践臣......”
越说越不像话了,云琅听不下去,捂了他的嘴,正要骂人,门外就传来莲秀的声音,“公主,吴王来了,说有急事。”
第34章 我与公主夫妻一体,自然也当陪公主遇神诛神,遇佛灭佛!
云琅推开蒋安澜起身,连衣衫都未来得及整理,就快步往外走。
刚到前厅,吴王就迎了上来。
“四妹妹,出事了。”
云琅让吴王先坐,蒋安澜也跟在后面到了前厅。
“大哥别急,慢慢说。”
“四妹妹,咱们留在村子里养伤的人全都死了,而且整个村子都被屠了。”
“什么?”听到这话,云琅一时没有站稳。
蒋安澜在身边揽了她的腰,然后扶了云琅坐下。
“大舅哥哪里来的消息?”
蒋安澜的人也有几个受了重伤,当时留在村子里养伤。想着养个过把月,人也就差不多,可以去接回来。
听得这噩耗,可谓怒从心头窜起,想压都压不住。
他们都大意了。
当时只是想,那些受了重伤行动不便的人,跟着一是负担,二是如果遇到危险,那些人也会小命不保,这才让他们在村子里养伤。
却不曾想,这些人都丢了命。
“我留在那里保护的人,有一人逃了回来。大概四天前的晚上,一帮杀手到了村子里,见人就砍。
咱们留在那里养伤的人,全都做了刀下鬼。杀手杀完咱们的人之后,连村子里的老弱妇孺都没放过,全都杀了。最后点了一把火,把整个村子给烧了。”
云琅的拳头砸在旁边的几案上,蒋安澜心疼她把手给砸疼了,赶紧拉住握在自己掌心里。
“四妹妹,这件事,恐怕得告诉母......”
吴王的话卡在那里,目光落在蒋安澜身上。
蒋安澜自然明白吴王没说完的话,“大舅哥是嫌我多余了?那些死的人里头,也有我的人。
他们都是跟着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有死在杀敌的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我的怒火并不比大舅哥少一丁半点。”
吴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云琅。
路上的事,云琅本是不想让皇后知道,因为知道了只会让皇后为她担心。
但现在不一样。
不管是姚贵妃还是姚太傅,已然下了那样的狠手,就是料定他们也不敢把路上的事捅到皇上那里。
吴王带人进京,这是犯了大忌,而且这件事捅出来,就会连累皇后。
如果是皇上猜忌吴王带人进京是要谋反,不只皇后,怕是长平侯也难逃噩运。
所以,姚家才敢下这样的狠手。连着一个村的人都一起杀了,让他们只能打掉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但吴王很快要回京复命,昨天提起的担心,回了京城之后,恐怕就要成为死局。
如果皇后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能提前为吴王打算,很有可能吴王回京,就真是死路一条。
毕竟,都已经开了杀戒,就不会停下手来。
思虑片刻之后,云琅让莲秀去叫了张义来。
张义如今是公主府的车夫,一个断了手臂的人,倒也不那么惹人眼。
很快,张义就进了前厅,朝三人拱手行礼。
“张叔,有件事要你用最快的速度传到母后那里。”
云琅开了口,简单地说了一下在路上的遭遇,以及刚刚得到的消息。
张义似乎并不惊讶,而是跪了下来,“臣请公主恕罪!”
云琅有些不解,“张叔,起来说话。”
张义并没有起来,仍旧跪在那里,“昨日臣已让人送信去了京城,未得公主允许,请公主恕罪!”
“张叔,你知道路上的事?”云琅很是诧异。
跟着到定州的这些人,都打过招呼,谁要是敢把路上的事说出去半个字,就别想活了。
难道是有人不要命了?
“臣不知道。但,跟着公主来的这些人,都不是禁军,哪怕他们都穿着禁军的衣服。所以,臣料想路上是出了事,但公主没说,臣也不敢问。只是这件事太大,敢在公主出嫁路上动手,臣不敢不报。”
云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怎么就忘了,张义是跟着长平侯征战多年的人,就算是这几年回了京中,做了长平侯府的车夫,但见识、经历摆在那里,怎么就能看不出来禁军的猫腻。
“起来吧,这事不怪你。原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好半天,云琅才开了口。
“臣,日后定不敢自专。但公主安危是大事,日后也请公主对臣不要有半分隐瞒。”
张义跪着说完这话,又叩头谢罪,最后是吴王扶了他,他才起了身。
“我原是想着,母后在京中也不容易,不想让她为我担心。既然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也好。另外就是定州的情况,张叔也报给母后吧。
要肃清定州官场,光是我们还做不到。没找到名录里的东西,就算是上奏到父皇那里,刑部来人,也难以定罪。更何况,这也不是一个刘崇的事,还得请母后在朝中帮衬。”
云琅没有再去计较张义的先斩后奏。
确实这件事,也是她不够周全,应该先跟张义通个气。
张义下去之后,云琅看向吴王,“大哥,你此次回京,恐怕更为凶险。姚家下了这等狠手,除了料定了我们不敢把事情捅到父皇那里,也是给我们的警告。有没有法子,不回京呢?”
吴王当然也不想回京。
当然,这是他之前的想法。
现在的想法略有一些不同了。
“四妹妹,之前我也想过,但他们既然这么等不急,我就更得回京了。不然,就算是我回了越州,恐怕也更容易不明不白的就把命给丢了。
从前,他们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如今我已是他们的眼中钉,若是能留在京城,或许还能安全一点,毕竟是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更何况,我也着实找不到理由,不回京去复命。”
“大哥......”云琅一脸担心。
“四妹妹,我知道你的担心。但原本这条路就危险重重,稍不注意就会粉身碎骨。四妹妹,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与我同行。还有驸马......”
吴王看向蒋安澜,既然话都说到明面上了,他到底还是要蒋安澜一句准话。
云琅自然坚定点头,前世是姚贵妃的儿子沐元吉做了太子,后来当了皇帝。
她和皇后的命运都很惨淡。
重活一世,谁都能当皇帝,但不能是姚贵妃的儿子。
而她的其他那些兄弟,都不如吴王。除了吴王本就有这个野心,还因为吴王无靠。
别的皇子都有母亲娘家帮衬,她就算想出力,人家也不会太把她放在心上。
更何况,其他皇子的生母皆在,若是日后做了皇帝,又如何不会偏向自己的生母。一山难容二虎,一个后宫也难容两个太后。
所以,只能是吴王。
到了现在她也不可能再做选择,他们在破庙那夜,就已经跟吴王绑在了一起。
不与吴王同行,姚家也不会放过她与蒋安澜。
两世的血仇,她还没有报呢。
更何况,皇后这一世也选择了吴王,她更没有理由另寻他途。
“大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小妹都陪你同行。至于驸马......”
云琅也回头看向蒋安澜。
蒋安澜握紧了云琅的手,“我与公主夫妻一体,自然也当陪公主遇神诛神,遇佛灭佛!”
第35章 父亲有了喜欢的人
送走了吴王,云琅回到房里就哭了。
蒋安澜没有说话,把人抱到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海棠是从小侍候你的吧?”
云琅把脸埋到他的怀里,双肩不停地抽泣着。
重活一世,她还是没能救了海棠的命。
原本以为,让海棠跟着她去定州,就不会有那些厄运了。
早知道,她无论如何也带着海棠上路,不把人留下养伤。
此刻,她的哭泣更多是一种面对命运的无力感。
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还是留不住想留的人,她恨,她怨,她更多的是气自己无能。
“哭吧,哭完了才有力气打算以后的日子。”
蒋安澜没有像从前那般安慰她,大概是知道,这种伤是无法安慰的。
就像他自己此刻也一样伤心一般。
不只是他的那几个兄弟,还有整个村子里的人。
村子不大,但百十来人总是有的。
就因为他们留下的那些养伤的人,全都遭遇了噩运。
他只听说自古以来,夺嫡的路都是用鲜血铺成的,他一个四品将军也没有想参与到那些事里去,谁当皇帝其实于他有什么不同呢?
但现在,他想不参与进来都不行了。
当他成为驸马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要在皇权的争夺里搏杀。
“蒋安澜!”
云琅轻唤,让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怀中的人,小脸红了,眼睛也红了,水润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嗯?”
“驸马不是个好差使,是我连累了你。”
蒋安澜把人搂了搂,更贴近自己一些,“傻丫头,哪有什么连累。如果像你说的,一开始皇上是想把三公主嫁与我,那我现在的处境更麻烦。
三公主是姚贵妃的女儿,我若与她同心,我便是助纣为虐。我若与她不同心,他们也定然容不下我。幸好是你!”
云琅没想到蒋安澜会这样说,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
蒋安澜低头为她吻去脸上的泪水,“好啦,没事了。以后,还有我。”
云琅呆呆地看着蒋安澜,她在想,前世这个男人定然不是与姚家一条心的,不然怎么会因为一个旧伤复发就死掉了。
她替这个男人可惜。
她也想说,幸好,幸好是嫁到了定州,至少他们都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公主,以后有事,能不能也跟我商量?”
男人的话问得很轻,云琅却听得真真的,她在男人胸口点点头。
男人便把她抱得更紧,“我的公主已经很聪明了,但多臣这个臭皮匠,没准儿也能用得着。”
一个面对凶恶的海寇都半点不眨眼的男人,此刻却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他轻拍着怀里美人的肩膀,“臣保证,不会让定州海防出半点纰漏,不给公主添麻烦。”
“蒋安澜......”
云琅低低唤着,却什么也没说。
但这时候,莲秀又在外面敲门了。
“公主,驸马,蒋夫人和蒋小姐过来请安了。”
云琅这才挣开蒋安澜的怀抱,抬头看向男人。
“是,母亲是说了今日带兰儿过来。但今天不是时候,我让母亲带兰儿先回去。”
蒋安澜说着要起身,却被云琅拉住,“夫人和兰儿既然来了,就别再让她们再跑一趟。”
“你......”蒋安澜知道她的心情不好。
“没关系,我去洗一下脸,驸马去请夫人到前厅稍坐,我片刻就来。”
云琅去洗了脸,又让莲秀替自己补了淡妆,再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这才往前厅里。
祖孙二人今日也穿得格外正式。
特别是兰儿,穿了她送的那套衣裙,就连头上的头饰与手上戴的,皆是她那夜让人送过去的。
小姑娘很漂亮,那身衣裙也特别合身,就像是比着她身量做的一般。
“兰儿,过来!”
云琅笑着朝小姑娘招手,兰儿先看了蒋安澜,见蒋安澜笑着点头,她才到了云琅跟前。
“兰儿几岁了?”云琅拉着小姑娘的手,细细打量。
倒是长得不像蒋安澜,应该是随了母亲。
由此可见,蒋安澜的前夫人也是个极漂亮的女子。
“兰儿十周岁了。”
“十周岁了。”云琅心想,倒是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但她现在要给这个小姑娘当娘了,这心情还有点怪怪的。
“兰儿可有读书?”
“回公主,父亲请了女先生在府里教兰儿读书认字。”
云琅点点头,“好啊,读书认字是好事。读书才能知天下,明事理,也能跳出这浑浊的红尘俗事,清明地看待身边的人与事。不必人云亦云,有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的认知。”
蒋夫人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云琅与兰儿说话,虽是头一回见公主,她对公主的印象却是极好。
除了云琅看着就很随和,没有传说中皇家贵女高高在上的姿态,更重要的是对兰儿的用心。
亲手做了衣裙送给兰儿,这是蒋夫人想都不敢想的。
要不是一早蒋安澜让人送信过去,说是过来请安一定让兰儿穿上那套衣裙,她都不知道那套衣裙如此珍贵。
云琅与祖孙二人说了会话,又赏了些东西,便让她们回去了。
按说,是应该留下祖孙二人用膳的,只是云琅今日确实没有那个心情。
“祖母,兰儿瞧着公主像是哭过,眼睛还有点红。”
回去的马车上,兰儿小声开口,像是生怕马车外面的人听到。
“许是昨晚没有睡好吧。毕竟公主府烧了一半,公主也闹心。原是住在皇宫里的贵人,哪里经历过这些事,怕是吓着了。再加上,公主也是远嫁,哪个远嫁的女儿离开了家,能睡个安稳觉啊。”
蒋夫人当时坐得远,也确实没有瞧见云琅的眼睛,所以她也只以常理来论。
“祖母,兰儿不想远嫁。”
“你呀,还早着呢。你父亲应该也不会让你远嫁。”
“兰儿想陪着祖母。”
兰儿挽了蒋夫人的手,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蒋夫人轻轻拍了她的手臂,“祖母也想陪着你,不过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等过两年,让你父亲给你在定州寻一户好人家,把亲事给定下来。离得近些,有什么事,祖母与你父亲也能知道,不会让你受了欺负。”
兰儿不再作声。
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公主,她的余光其实扫过几次旁边的父亲,她看得出来,父亲很喜欢公主,眼里总是带着笑的。
她的父亲从未那样看过任何一个女人。
所以,父亲应该也会很快有新的孩子,她也会有弟弟或是妹妹了吧。
兰儿的落寞由然而生。
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早早亡故的母亲。
母亲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就病故了,她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阿奶告诉她,她的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只是身子不大好。
而父亲,似乎很少提及母亲。
现在,父亲有了公主,公主还是那么美的一个贵人,父亲怕是要彻底忘了母亲了吧。
想到这些,小姑娘的心头就不是滋味,但她不能与阿奶说这些。
第36章 我就是规矩
京城,坤宁宫。
皇后今日召见了娘家的两个弟媳。
一同进宫的还有三个侄儿。
大的那个今年十二,最小的那个也不过八岁。
最小的那个是遗腹子。
付二爷在西北战死的时候,那小娃娃还在肚子里。
噩耗传回京中,二夫人受了刺激,动了胎气,孩子也提前出生。
为了这个孩子,二夫人险些把命给搭上。
此刻,皇后看着那孩子玩耍的模样,活脱脱是跟她二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里便多了几分伤感。
“震儿今年也八岁了,倒是越发像二弟了。”
付二夫人听得这话,眼里便添了些悲伤,“娘娘说的是。当初,二爷出征前还跟我说,一定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哪知道......”
女人话没说完,掏了手帕出来拭了眼泪。
“好啦,别在孩子面前哭。”
女人连忙称是,只是已经泛红的眼睛,一时半刻也散不去。
“你把震儿养得很好,震儿也很聪明。不过,孩子如今也大了,对于震儿,你有何打算?”
“臣妾......臣妾只想震儿开开心心长大。”
皇后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她把目光看向另一边一直沉默的付大夫人,“大弟妹,胜儿和朋儿还要大几岁,你这个做母亲的,如何打算?”
女人立马起身,“回娘娘,胜儿喜欢读书,先生说他书读得好,文章也不错,过两年便能参加科举。
虽说咱们长平侯府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但胜儿若是能考个进士,也是给长平侯府添了荣光。”
“嗯,若是真能考中进士,自然是好的。那朋儿呢?”
“朋儿读书不好,性子也野,臣妾也拿他没有办法。若是大爷还活着,断不会......”
付大夫人说着也抹了眼泪。
两个寡居的女人,在男人战死之后,都没有改嫁。
她们没有改嫁,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长平侯至今没有立世子。
两个儿子都死了之后,这个爵位以后谁来继承,并没有一个说法。
“两位弟妹,今天叫你们进宫,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皇后朝侍候在旁的嬷嬷一挥手,嬷嬷便带着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那二人见状,不免相互看了一眼。
“此前,我与父亲去了信,关于长平侯府世子一事,也确实该定下来。父亲老了,又常年在边关,孩子们也大了,过两年,胜儿也要说亲了。”
皇后的目光扫过两个女人的期待的眼神,“我的意思是,长平侯府是以武功起家,这承继长平侯爵位嘛,自然也得是个能带兵打仗的人。
刚才我也问过你们,胜儿好读书,走科举,是好事。剩下的就是朋儿和震儿。
朋儿既然不喜读书,大弟妹也管不住孩子,不如就送去西北军营,由父亲管教,也能教他些领军打仗的本事。至于震儿......”
皇后的目光落在付二夫人身上,“付家的男儿只是想开开心心长大,做个富贵闲人,怕是不成。
二弟妹若是舍得,也让震儿随朋儿一道去西北。谁更有出息,谁就是长平侯府世子。”
此话一出,两个女人都有点坐不住。
付大夫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帕。
她是长平侯府长媳,她的儿子是长子长孙,又是嫡出,没道理长孙不能承袭爵位的。
但她又知道,皇后既然这么说了,老侯爷肯定也是同意的。
至于那付二夫人,也慌了。
“娘娘,震儿还小,而且震儿从小身子就弱,调理了这些年,身子才好了些。西北军营苦,我怕震儿的身子受不住。
更何况,二爷就战死在西北,震儿连他父亲的面都没有见过......我当年,也是差点把命给丢了,就是想给二爷留下血脉......”
付二夫人一开口,泪珠子就跟着掉。
“二弟妹,若是舍不得,本宫就当是震儿自动退出世子竞争。”
付二夫人正哭着,听得这话,立马止住眼泪,“娘娘,我不是......”
“两位弟妹,今日不妨跟你们把话说明白了。长平侯府的继承人必须是能带兵打仗的。
如果两位弟妹都舍不得孩子,倒也无妨。我会从族中挑选几个孩子过继到父亲的名下,谁更优秀,那谁就是未来的长平侯。”
“娘娘,这不合规矩。”付大夫人哪里听得这话。
若是平常,她断不敢这么跟皇后说话的,但事关她儿子的前程,她不能不发声。
“什么是规矩?我就是规矩。”
皇后的声音冷冽了些。
二人立马跪了下来。
“父亲老了,你们以为他还能在西北几年?若是父亲不在了,你们当长平侯府还有今日之荣焉?
我在宫里的处境,二位不会不知道。长平侯府倒了,我没什么好下场。你们和你们的孩子也一样难逃噩运。跟我讲规矩?”
皇后轻哼。
“给你们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我会让人送孩子们去西北。若是舍不得的,日后你们的孩子也别指望侯府庇佑。”
两个女人吓得发抖。
她们从未见过皇后发这么大的火。
在她们的印象里,皇后待娘家人一向亲厚。
此刻,二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后的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三个孩子正在玩耍,很是开心的模样。
但她的脸上却写满了担忧。
送走了娘家人,皇后倚在软榻上轻轻揉着额角,眉头一直皱着。
嬷嬷进屋,递了茶水过来,“娘娘别生气,小心伤着身子。”
皇后这才坐起身来,接过茶水饮了一口,“云琅也该到定州了吧?”
“按脚程,早两天就该到了。娘娘别为公主担心,那么多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皇后叹了口气,“我这两日总做噩梦,梦到云琅一身是血,叫我救她。
那孩子是个懂事的,只是太过单纯了些。这世道,人心险恶,谁又能知道定州又是个什么光景。”
“娘娘这是关心则乱。虽说这皇家公主的婚姻里琴瑟和鸣的不多见,但也真没哪家的驸马敢欺负公主。”
嬷嬷本是安慰皇后的话,却让皇后想起了长公主。
“对了,长公主还在京城吧?”
“是。听说,一早进宫见了皇上,求着皇上给小公爷封立世子。皇上大概是没有答应,长公主哭闹了一场,这会儿还在勤政殿外跪着呢。”
第37章 皇上若是不答应你的请求,你和你的孙子还有退路吗?
翊坤宫里,姚贵妃也得了消息。
因着姚太傅那日的警告,姚贵妃这些日子的心情都不太好。
乐瑶手里拿了束桃花进来,很是开心地走到姚贵妃面前,“母妃,你看,这桃花漂亮吧?我若是给父皇送一些过去,父皇肯定也喜欢。”
说着,乐瑶便叫了人拿来花瓶开始插花。
姚贵妃瞧着女儿那一脸开心的模样,心里很明白她在开心什么。
沈洪年快从定州回来了。
自打去年春闱放榜后,乐瑶躲在大殿后面偷偷瞧了一眼沈洪年,就叫嚷着要让沈洪年做她的驸马。
姚贵妃自然是看不上沈洪年的。
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空有才华和脸蛋还不够。
她要给女儿找的驸马,必须是家世显赫的,能成为他儿子走向太子之位的助力。
一个小小的七品探花郎能做什么?
所以,乐瑶跟她提了好几回,她都当没有听到。
“母妃,我听说长公主姑母还跪在勤政殿外,你不去看看?”
“我去做什么?”姚贵妃懒懒应着。
“长公主姑母求父皇给她孙子定下镇北侯世子,母妃若是帮了她,长公主姑母日后肯定很感激母妃。镇北侯手握重兵,又在燕州多年,母妃不是一直愁没有一个武将吗?”
姚贵妃轻哼。
“她那个孙子,不过三岁,想让一个三岁的孩童做世子。就算皇上能给,他怕是也坐不住。
镇北侯可不只有死去那个驸马一个儿子,还有好些个庶出,孙子都有十几个,哪能轮得上那个三岁娃娃。
长公主有什么?是有你父皇的看重,还是在朝中有人有势?她也不过是图有一个长公主的虚衔罢了。”
“那不是跟云琅那死丫头一样?”
乐瑶一说这个,就乐得不行。
“好歹那死丫头不能在我眼前晃了,嫁给那么个老鳏夫,铁定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母妃,那日我在宫里见过那蒋安澜,长得一副凶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父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当初还想让我嫁给那老鳏夫......”
“休要胡说。不要觉得你父皇疼你,就没规矩。”
姚贵妃在差点让女儿嫁给了蒋安澜这件事上,确实是对皇帝是有怨言的。
不过,她也从这件事上看清了一件事。
皇上宠她,也疼爱乐瑶和她的两个儿子,但就为了定州海防,便能把他们的爱女嫁给一个老鳏夫。
帝王的宠也好,疼爱也好,到底是有限的。
与江山比起来,儿女都不值一提。
所以,这也是她坐不住的原因。
那日她的父亲说会处理后续的事,她也没敢问事情是怎么处理的。
但吴王现在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沈洪年要回京了,吴王也要回京了。
这京城,可是他们的地盘,她就不相信吴王还能长了翅膀。
“母妃,等沈洪年回京后,我去求父皇,让父皇替我们指婚。”
乐瑶挽着姚贵妃的手,很是亲昵的模样。
“沈洪年不行!”
这是姚贵妃第一次拒绝。
“为什么?”
乐瑶刚刚还笑着的小脸,立马不高兴起来。
“沈洪年长得好,文才也好,京城多少世家都想招她为婿。她把那些世家都拒绝了,说明他也不是个攀附权贵之人。这样的驸马不好吗?”
姚贵妃不想与她解释,只是推开了乐瑶,警告道:“沈洪年不行,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母妃,你说过的,要为我挑一个我喜欢的驸马。我就喜欢沈洪年,我就非他不嫁了。”
翊坤宫里母女俩的声音时有传出,乐瑶的嗓门更大些,而姚贵妃的声音里带了些怒气,最后扬言她再胡扯,就把她给关起来。
乐瑶的哭声便传了出来。
此刻,勤政殿外,皇后提了糕点来给皇上。
她的目光落在阳光下正跪着的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看着颇为憔悴,哭过的眼睛有些红,福满见是皇后来了,忙迎了上来。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福满,皇上现在忙吗?”
“回娘娘,皇上刚见了几位大臣,这会儿可能......”
福满的目光落在长公主身上,皇后便明白,“那就劳烦福满!”
皇后立马把装糕点的篮子递上,福满赶紧双手接过来。
此刻,勤政殿里有小太监跑了出来,“皇后娘娘,皇上请娘娘进去说话。”
皇后低头看了一眼长公主,满头的花白头发,看着苍老得不像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跟着福满进了勤政殿。
皇帝看着余怒未消,皇后刚进来,还没行礼,皇帝便道:“把长公主给带走,在勤政殿前跪着像什么样子,年纪越大,越发没了规矩。”
皇后其实也猜到,皇帝让她进来,也不过是这么个事。
“臣妾知道了,会好好劝慰长姐。不过,长姐有些年没有回京了,此次难得回来,臣妾见她形容憔悴,想来这些年在燕州过得也不好。
驸马和儿子都走早,长姐这些年不容易,到底是受了些委屈的,才只能回来跟弟弟诉苦。毕竟,这里是她的娘家。”
皇后入情入理的话,让正在朱批的皇帝手一顿。
“留她在京住上一段便是,其他的事,不是她能求的。”
皇后得了这话,知道自己也不必再在这里待着,便退了出来。
长公主还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未干,憔悴的模样也颇让人心疼。
“长姐,起来吧,去我宫里坐坐。”
皇后伸手扶她,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皇后。
“皇后能帮我什么?”
皇后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住,但笑容还在脸上。
“长姐,本宫确实没什么能帮你的。毕竟,我的能力也有限。”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说,你也不能帮我,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不过,”皇后弯腰凑到了长公主耳边,低语道:“长姐,皇上若是不答应你的请求,你和你的孙子还有退路吗?”
长公主猛然抬头看向皇后,皇后依旧笑容浅浅,两个女人对视的目光里,似乎有万千刀光剑影闪过,衬得这春日午后的阳光都热烈了些。
片刻之后,皇后才缓缓转身。
长公主似乎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起了身,跟着皇后而去。
第38章 我给沈大人一个建议
定州城客栈。
昏黄的烛火之下,沈洪年正在奋笔疾书。
傍晚的时候,公主召他过府,让他起草一份公主递给皇上的奏本,主要是关于大婚夜公主府被烧了半个院子之事。
同时,他也得了另一个消息,猫儿山下那个小村庄四天之前遭遇屠村。
沈洪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客栈,似乎是有点跌跌撞撞,脑子也是晕乎乎的。
此刻提笔疾书,写的都是胸口愤懑,但纸章写了大半,却仍觉不够。
他的内心里满满的自责。
因为那个村庄是他选的。
他对那一片都比较熟,公主自然也是信他。
却不曾想,给整个村子的百姓带来了灭顶之灾。
手中的笔颤抖着,再也写不下半个字,任由着那墨汁滴落纸上,晕开成了污渍。
而他手中的笔在顷刻间折断,掌心被断掉的笔杆扎出血珠子,刚好了滴落在那晕开的污渍上。
红与黑,很快融合,他的拳头砸在了纸上。
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如果早知道送亲定州会是一场又一场接连不断的浩劫,哪怕不做这个官,他也不走这一趟。
但现在,后悔是来不及了。
好半天,他才拿起刚刚快要写完的奏章细看,最终带着一抹苦笑,把那些愤懑付之于烛火,流着泪看着火光跳跃,最终燃纸成灰。
此刻,他才发现掌心出了血。
随便找了块手帕包裹了掌心,重新铺纸提笔。
夜已深沉,云琅也没有睡下。
她虽让沈洪年替他起草奏本,但她自己此刻正用小楷写下递呈给皇帝的第一封奏本。
蒋安澜去了军营,说是要晚一点回来。
云琅写完奏本,轻轻吹了吹,让墨汁干得快一点。
起身走到窗边,推了窗,有夜风扑满怀,更有明月高悬,冷冷清晖洒在院中。
莲秀拿了披风过来给她披上,又提醒她夜风凉,别在窗边站太久。
云琅的心情难以平复。
海棠死了,那几十人和整个村子的百姓都死了。
但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甚至都不能跟皇上提这件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压着,让她难以疏解。
待三更天,蒋安澜还没有回来,她才独自睡下。
此时的卫所城楼上,蒋安澜一身甲胄,刚刚巡查完防务回来,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海面。
那夜海寇来袭,声势好大,却又去了很突然,他心里总是不安,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四更天了,卫城上的士兵已经换了岗,定州城里的灯火更显黯淡。
“将军,有消息了。”
陈平快步到了他身边,然后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晚在海上鸣金收兵的是楚听云。”
“楚听云?大当家的女儿?”
陈平点头,“据说,楚听云并不知道那晚有偷袭,是二当家偷偷带了船和人出来。楚听云知道后,发了大火,亲自带了人追过来,在海上鸣金收兵。因为这个,二当家回去之后,楚听云还与他差点打起来。”
“这么说,他们内部是有分歧的。”蒋安澜算是明白那天晚上为什么是那么个状况。
“按老三的说法,楚大当家在去年的大战中受了重伤,如今还躺在床上,二当家早就想坐那个位置了。若不是楚听云还有一帮老人支持,此刻恐怕难以在岛上立足。”
蒋安澜点点头。
“将军,老三还说,现在可能是个机会。趁海寇内部分崩离析,若是起兵一举拿下海寇老巢,可保定州海防未来十年太平。”
“这件事,从长计议......”
蒋安澜是后半夜才回的公主府,云琅睡得并不踏实,他刚躺下,云琅就醒了。
“蒋安澜......”
云琅的声音有些低,像是梦呓一般。
“没事,睡吧,还早!”
男人躺下来,把人圈到怀里,轻轻拍着云琅的后背。
很快,怀里的人便没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沈洪年便到了公主府,递上了昨夜挑灯写下的奏本。
云琅粗略看了看,她知道沈洪年写得一手好文章,所以这个奏本让沈洪年来写,自然也写得无可挑剔。
合上奏本,云琅的目光落在了沈洪年身上,这才发现他的手上缠着纱布。
“沈大人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让木刺划了一下,不碍事的。”
云琅倒也没有多问。
“辛苦沈大人了。明日沈大人便要与皇长兄一同起程回京,此去路途遥远,沈大人当千万保重。
这回京之后,沈大人自是要见父皇的,父皇也定会问起定州诸事。朝堂风云诡谲,一定会有人向沈大人发难。沈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沈洪年赶紧从手袖里取出另一份奏本,这是以他的名义上书给皇帝的奏疏。
云琅拿过去匆匆看了一遍,微皱的眉头似乎在表达对这份奏疏的不满意。
“沈大人,可是真想来定州做官?”
沈洪年不知道她为何这般问,只如实答道:“公主若愿用臣,臣自然是愿意的。”
“既是愿意到定州来做官,这份奏本恐怕不行。”
沈洪年几乎是熬了一宿,这才写了这份奏本,可以说每一句的措词都堪称严谨,甚至连皇帝可能的疑问和朝臣可能会有的驳斥,他都想好了应对之词。
“臣听公主教诲。”
沈洪年躬着身,微微低着头,恭敬的样子活了两世,也如出一辙。
“我给沈大人一个建议。用不用的,沈大人自己拿主意。
等回了京,父皇那边应该是要寻问定州之事,关于刘崇,关于公主府,还有海寇。
别人会怎么上书这件事,我不知道。但沈大人可以在父皇那里参我与驸马一本。
就说云琅随意扣押知府大人,擅自调用定州府的人马,又以公主府被烧为由,跟定州的各部官员要钱修缮。
至于驸马那边,应该不需要我教沈大人,从前那些个官员参驸马的奏本不少,你随便捡几条出来就能用。”
沈洪年万没有想到公主出的主意会是这个。
他只觉得后脑勺嗡嗡的,感觉公主不是想让他到定州来做官,是想让他死得很惨。
一时间,他也没敢应对。
云琅说完那番话后,倒也没再开口,喝着茶静静地等着。
前世做了十八年夫妻,这个男人的聪明,她很清楚。
话都说到这里了,沈洪年要听不明白,那可就是她高看沈洪年了。
片刻后,沈洪年拱手,“臣,明白了!”
第39章 看宅
吴王与沈洪年一早起程回京。
定州城外的码头上,不少官员都来给吴王送行。
云琅目送着船只远去,这才回身看向众官员,“江大人,那夜潜入城中的海寇抓到了吗?”
江伯阳赶紧上前,“臣还在追捕中。”
“我瞧着江大人怕是也抓不到人了。毕竟,那些人都能悄无声息混进我的公主府,差点把我也烧死,再大摇大摆的走出定州城,又算得了什么稀罕事。你们可真是会当官。”
云琅这话并不是对江伯阳说的,众官员听得后立马跪下,口称‘臣等有罪’。
一个个说自己有罪,你要真治他们的罪,那人家的说法就不一样了。
云琅也没想跟这些人废话,她在莲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待公主的马车走后,江伯阳最先离开,他得回府衙办差。
方正信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衫,便有一位大人凑了过来。
“方大人,请留步。”
方正信回头瞪他,大概是说,你是蠢货吗,非得在这里过来说话。
那人接收到眼神,一脸委屈。
方正信瞧了正在离开的众人,倒是没人瞧向他们这边,才道:“去马车上说。”
二人一起钻进了马车,还没坐稳,那人便道:“方大人,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月前,有五十来人从京城而来,就落脚在城外的庄子上。那庄子是公主的。”
“五十人,都是什么人?”
“都是些杂役和仆从。如今大部分还留在庄子上,少部分进了公主府侍候。那个断了手臂给公主驾车的,就是从京城来的。”
“就这样?”
方正信不信那五十来人的杂役仆从能做多大的事,但既然提前仨月到了定州,要收集一些刘知府的消息,倒是不难。
刘崇那个蠢货,在定州一点都不低调。
一开始,他是喜欢刘崇不低调的,毕竟有刘崇这个蠢货在前面顶着,就算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刘崇身上。
但现在刘崇真出了事,他才意识,既然是蠢货,就有可能坏他们的事。
如今刘崇还关在公主府,谁也不知道他跟公主说了什么,但既然江伯阳还在满大街查那几个海寇,至少定州官场的事,还没有吐出来。
昨天,他已经给姚太傅去了信,说明了定州这边的情况。
吴王与沈洪年回京,还须得几日,他的信定是能在吴王他们之前进京的。
“我原是想让人去试试这些杂役有没有功夫底子,但之前公主府才出了事,如今谁都知道那两处庄子是公主的,若是庄子上再莫名出事,又怕公主再揪着咱们不放。
那些个东西,真要被抓住了,可不会死扛到底。”
“你还不算太蠢。让人盯着庄子上的人,有任何的异动,都不要放过。”
“方大人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之前收过咱们好处的官员,我也都打了招呼,他们都很明白,这里是谁的地盘,不敢胡来的。”
两个人在马车里又说了几句,那个男人便被方正信赶下了车。
不远处,有两人一直盯着方正信的马车。
见那男人被赶下车后,两个人便兵分两路,分别跟着二人。
云琅离开码头后,没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去看了孙氏选定的几处宅子。
几乎是把整个定州城走了一遍。
这也是云琅到了定州之后,第一次出来。
店铺林立,车来人往,街上不时还能看到几个长相奇怪的海外人。
不少商铺还是做舶来品生意的,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定州,果真是繁华富庶之地。
哪怕前两日海寇才来袭扰过,丝毫不影响这些商人做生意。
马车路过珍宝阁,张义提醒了一句,云琅便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江伯阳之前说,那份名录是从珍宝阁拿到的,云琅倒是有些好奇,这珍宝阁的东家是什么样的人。
能递出那样一份名录,也就是与刘知府为敌,甚至可能是与整个定州官场为敌。
谁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呢?
“张叔,知道这珍宝阁是谁的吗?”
“公主,我曾查过,但未能查到幕后的真正主人。只听说,他们东家是京城人士,却无人亲见过。能在定州开这么大的珍宝阁,想来也是非富即贵。”
“既然是京城的人,那就让人盯着这边。或许还有意外的收获。”
云琅此刻想到的是前世定州官场肃清。
定州官场积弊已久,但谁起的这个头,谁又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她前世无从得知。
既然能被肃清,那就肯定有一个关键性的人。
或许......
她再次撩起帘子,看向早已远去的珍宝阁。
这样的店铺,又设在有海寇常出没的城里,应该知道很多外人不知的秘密。
本来是去看最后一处宅子,那宅子离如今的公主府倒是不远,隔着两条街。
看完那处宅子,云琅也就准备回公主府。
没有哪一处特别让她满意的,各有优点,但又各有缺点。
她准备回去听听蒋安澜的意见,毕竟蒋安澜更了解定州城。
只是刚要上马车,云琅突然想起来,进巷子时,巷口有一处宅子空置,大门上挂有‘出售’的字样,而且就看那大门的装饰,也能想见里边定然不差。
“张叔,前面那处宅子知道是谁的吗?”
“公主想看那处宅子?”
云琅点点头,但张义似有为难。
“张叔,实话实说。”
云琅见他那为难的模样,更起了好奇心。
“回公主,那处宅子原主人姓楚。后来,楚家人犯了事,宅子就被查封了。三年前,官府出售了那处宅子。但新搬来的主人家里总是出些怪异的事,有点家宅不宁。新主人后来就搬走了,宅门上便挂了出售的牌子。”
“姓楚?犯了事?这宅子的原主人莫不是跟海寇有关?”
张义点点头。
“现在长鲸岛主,就是海寇头子楚昆,便是原主人的侄子。原主本是做海外贸易的商人,常在海上行走。
那楚昆无父无母,从小跟着原主这个叔叔出海贸易。
据说后来,楚家的船在一场风浪里沉了,叔侄二人当时都在船上,生死未卜。
原主本就无子,只有两个女儿,而且女儿都已嫁人,不擅生意。那叔侄俩出事之后,楚家店铺也悉数卖掉,只剩下这宅子。
后来,长鲸岛上就出现了一伙海盗,他们抢掠过往的商船,有人认出领头的就是传说死在海上的楚昆。官府得到报案后,就查抄了楚宅。”
云琅一边听张义介绍,一边缓步到了楚宅门前。
“居然是海寇头子的宅子,那我更要进去看一看了。”
第40章 楚宅传说
张义去找了看宅子的人来,云琅这才得以进了楚宅。
还别说,这楚宅建得那叫一个奢华。
怕是这定州城里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奢华的宅子了。
如今宅子里花开满园,虽是少了烟火气,但各处打扫干净,倒也不像是许久未曾住人的模样。
云琅跟着那看守宅子的人停停走走,小桥流水,颇有些婉约之风。
樱花胜雪,于那小桥处随风而散,片片花瓣落在云琅的衣衫眉睫,宛若那诗人笔下的模样。
一圈逛下来,云琅倒是很喜欢这宅子。
看宅人送他们出门时,又一再说,若是贵人想买,价钱还可再谈。
可见,主人家是极想早日出手这宅子。
莲秀扶了云琅上马车,然后一并坐进车里。
“公主,奴婢去看了祠堂,虽是大门紧闭,看不到里边的模样。但奴婢摸了摸了窗棂格子,连一点落灰都没有,擦得很是干净。
那把大锁,也未有半点生锈,应该是常有人开门进出。”
云琅点点头。
得说莲秀这丫头聪明。
她只是示意这莲秀四处看看,这丫头便知道该去看哪里。
一处空置了两年多着急出售的宅子,祠堂还常有人进出,这可不是什么合理之事。
云琅回去之后,就唤了孙氏来,说要买下楚宅。
孙氏当然也知道那宅子,劝道:“公主,楚宅怕是不太平。”
“再不太平,能有这公主府不太平吗?犯官的宅子改换了门庭,就成了公主。
这里也不知曾有多少藏污纳垢,一个商人的宅子,怎么也比这里更干净。”
“公主说得是。不过,那宅子原是楚家的,那楚昆如今是海寇头子,公主若搬去那宅子......”孙氏还是想再劝一劝。
“怕什么?他们总不会再来烧一次公主府吧。你赶紧去办,我怕晚了,你就买不上了。”
孙氏没有耽搁,离了公主府就往那楚宅去。
蒋安澜傍晚回来才知道,云琅买下了楚宅。
这也确实让蒋安澜有点意外。
“那宅子两年多没有卖出去,有很多说法。公主可知道?”
蒋安澜洗了脸与手,这才走到软榻边坐下。
莲秀赶紧递上了茶水,很是知趣地退了出去。
“驸马倒是与我说说,都有哪些说法?”
云琅吃着茶,就着今日外面买回来的点心,只是点心的味道她不太喜欢,咬了一口之后,就给放下。
蒋安澜则拿了她咬过的点心,塞到自己嘴里。
“你......怎么一点也不讲究。”
“公主的小嘴我喜欢亲,公主吃过的点心,肯定也更甜。”
男人还是动不动就说些没脸没皮的话。
云琅懒得跟他计较,“驸马在定州多年,定是知道不少那宅子的传说。
我倒是有些好奇,都是什么样的传说,能把人吓得谁都不敢买。说实话,那宅子是真便宜。”
蒋安澜吃了口茶,拉过公主的手来,就那么握着。
“这第一种说法,是说那宅子闹鬼。三年前,新主人搬进去后,没多久,先是孩子病了,后来家里老人又在半夜吓得一病不起。
据说,挂在墙上的仕女图,在夜里还会流泪,而且流的是血泪,吓人得很。”
云琅拍了蒋安澜的手,男人这才不舍地放开。
“这第二种说法,是说那宅子风水不好。风水我是不懂,但确实有不少风水先生去看过,皆说那宅子非极贵之人,无法镇住。反正说词一大堆。
两年前,刘知府曾打过那宅子的主意。据说还让管家去那宅子住了几日,后来那管家的嘴就莫名其妙歪了,刘知府这才打消了念头。”
云琅目不转睛地看着蒋安澜,听得格外专心和仔细。
蒋安澜见她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想逗一逗,“我家公主这么漂亮的脸蛋,若是嘴歪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说着,他还伸手摸人家的小脸。
云琅扒开他的手,“驸马又没正形。”
“好,那就说点正经的。公主买了那宅子,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云琅本来是无意间路过看到了楚宅出售,好奇进去看了之后,发现宅子确实漂亮,价钱也便宜。
孙氏出手,又给砍了些价,如今房契地契皆在手,明日孙氏就会让人过去收拾。
最多十来天,就能搬进去住。
她倒是想看看,里边到底能闹什么鬼。
“我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瞧那宅子修得漂亮,当初怕是花了大价钱的。这样的宅子,哪怕是在京城,王侯世家也不过如此。
而且,我仔细瞧了那宅子,可是有不少逾制的地方,一个商户镇不住,那是肯定的。
但我不一样,我是公主,天潢贵胄,若是连我都镇不住那宅子,怕是定州城也无人能镇住。”
蒋安澜瞧她那意思,没想跟自己说实话,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公主还是信不过臣?”
云琅无语。
刚刚还调戏她来着,转脸就委屈上了。
这么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说变脸就变脸。
“没有信不过驸马。只是,我也不知道住进去会怎么样。所以,就算我现在有些想法,那也是住进去之后的事。
驸马反正要跟我一起住进去,我有什么想法,驸马不是早晚也会知道。”
蒋安澜拉过她的手来,低头亲吻了她的手背。
云琅想缩回手来,却被他抓得更紧。
“公主,定州是潭浑水,哪怕臣在定州多年,亦未能真正看清。
公主既是买了那宅子,想住就住吧。但住进去之前,一定得让人好好翻查一遍。
臣是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至于说风水,那就更不信了。但那宅子肯定有猫腻,这是臣所担心的。”
二人说着那宅子的事。
而京城的坤宁宫里,皇后刚刚收到了张义的消息。
禁军消失,送亲队伍里不少人带伤,刚到定州第一夜,公主府大火,海寇来袭。
这一切,不会都是巧合。
皇后紧握着那封信,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平日里温柔的眼神也添了几分狠意。
她瞬间就想到路上的种种可能。
到底还是她太急了,此刻让吴王来京,姚家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作。
但现在最关键的是,吴王即刻回京,更棘手的恐怕还在后头。
若是吴王就此折在了京城,放眼剩下那几位皇子,没有一个是可选之人。
第41章 那可不是说镇北侯,那是点他呢
姚贵妃听说皇帝去了皇后宫里,早早准备好的酒菜,突然就不香了。
侍候在旁的太监瞧着贵妃心情不好,立马安慰道:“娘娘,皇上大概是因为长公主的事才去了皇后那里。
前两日,长公主在勤政殿外跪了许久,后来是皇后把长公主给带走的。奴婢估摸着,怕也是皇上的意思。”
一提及长公主,姚贵妃就一声冷哼,“活了一把年纪,还那么天真。皇上要真能让她孙子做世子,何需她到京城来求。”
“娘娘说得是。娘娘这两日睡得不好,胃口也不好,奴婢瞧着都清减了许多。皇上若是瞧见了,怕是要心疼了。”
侍候的太监是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的,更知道如何让主子的心情好转。
姚贵妃也挺受用他的话,既然等不到该来的人,那就不必等了。
原本,她是想跟皇上说说乐瑶的婚事。
那丫头,整日想着那个沈洪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乐瑶的脾气她也知道,是她把人惯坏了。
那日她也只是说沈洪年不行,乐瑶就跟她闹腾,她可不想这事再闹到了皇上那里,影响她的打算。
坤宁宫里,皇后陪着皇上用膳。
每个月,皇上总会来坤宁宫两三回,大都是一起用膳,极少在皇后宫里留宿。
确实,皇后不能生,留不留宿的,都不能怀个龙种。
皇帝嘴上说没关系,有没有子嗣她都是皇后,无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但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是因为她的父亲还在西北驻守,手里握着十万西北军。
放眼整个大乾朝,谁人能有长平侯手中的兵多。
但今晚,皇帝却留宿在了皇后宫里。
二人洗漱之后,便来了一场久违的翻云覆雨。
今晚,皇帝似乎很尽兴。
结束之后,还把皇后揽在怀里说话。
“朕还记得,你进东宫那日正好是惊蛰。夜里打雷又下雨,你吓得直往朕怀里钻。
朕便笑说,咱们的太子妃居然还怕打雷。你便说,你不是怕打雷,你是担心远在西北的两个弟弟。
他们年纪还小,便被长平侯给带去西北军营,每回打雷下雨,两个弟弟都会害怕的。”
皇后并不喜欢皇帝抱着她的这个姿势,脖子不舒服,四肢也不得自在。
她也许久未与这个男人亲近,如今男人看似温情的模样,也不是因为喜欢她。
前些日子,她给长平侯去了信。其一,是说到了侯府选立世子之事。
这其二嘛,就是就是希望父亲给皇帝施施压。
当然,关于第二件事,她写得很隐秘,也就是他们父女才能看明白的。
就算这封信被其他人给劫获了,也不会带来麻烦。
前两日,她特意去给皇帝送糕点去,就是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的心情不太好,而且还是在召见了几位大臣之后。
一个长公主怎么可能让皇帝的心情不好呢?
只能是西北的大事。
她无须知道父亲是怎么做的,因为她相信,一个有从龙之功的老将军,是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分寸。
“可惜,我那两个弟弟,都死在了战场上。大弟死在了十年前,二弟......”
说着,她哭了。
“之前召了许久未见的两个弟妹和几个侄子进宫,瞧着孩子们都大了,特别是震儿,越发像二弟小时候的模样。
臣妾看着,心里难受。这两天夜里也没睡好,做的都是噩梦。梦见两个弟弟浑身是血......”
皇后说着,越发伤心了。
皇帝便轻轻拍着她的背,软言细语地哄着。
“皇上,臣妾的父亲年纪大了,如今西北也算安稳。臣妾想求皇上,让父亲回京安享晚年。
两个弟弟都战死在了西北,臣妾不想父亲老了还得身披甲胄,风餐露宿。”
“长平侯身子骨还硬朗。不过,长平侯也确实多年未回京,等过些日子,我让长平侯回京一趟,跟家人聚一聚。朕也多年未见长平侯,很是想念......”
皇后立马起身,跪在了床上,“臣妾替父亲谢过皇上。”
“好啦,起来吧。”
皇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皇后便乖巧地躺了下来。
这么多年,皇后在皇帝身边,一直很安静,也一直很懂事。
没有闹过,也没有吵过,更没有端着皇后的身份对后宫的宠妃背地里打压。
这一点,皇帝还是很满意的。
做皇后嘛,就得识大体,不能跟那些妃嫔一般,整日为点小事,拈酸吃醋。
有的妃嫔,不知天高地厚,还会仗着皇帝对她那点宠爱,给皇帝甩脸子。
但皇后不会。
皇后一直是端庄的,是得体的,是母仪天下的。
“长姐这两日心情可好些了?”
“哎!”皇后先是叹了口气,“长姐心里苦。臣妾听她说了这二十多年在燕州的境遇,也陪着哭了几场。
咱们这些个皇家的公主,看似身份尊贵,但若真嫁了人,关起门来也是一肚子的心酸事。
更何况,燕州离京城又远,驸马从前又是那么个模样。好不容易拉扯了儿子成人,以为有了依靠,哪知道儿子又......如今长姐倒不是为自己,她是怕孙子也......”
皇后故意不把话说全了。
但是,皇帝也没接她那点未完的话头。
“生在天家,这便是命吧。公主如此,皇子亦如此。生来就享受了荣华富贵,哪能事事顺心。即使是父皇母后,亦或是朕......”
皇帝似乎很有感触,但话说到这里,便打了住,转而道:“你得空就让长姐常来宫里坐坐,回头我也赏赐她些东西。
镇北侯世子她是不必想了,一个三岁的娃娃,一个无知的妇人,能懂什么朝廷大事。”
“臣妾知道了。也是长姐没福气,驸马那般走了,儿子本是个懂事的,哪知道一场病,就那么走了。
若是不然,这镇北侯世子,当是他的。
听长姐的意思,老侯爷是比较属意小儿子。奈何这小儿子非嫡非长,所以这么些年,老侯爷才未立下世子。”
皇帝仍旧没接这话,只是他很明白,皇后说这话的意思。
那可不是说镇北侯,那是点他呢。
春夜苦短,但于在深宫二十多年的皇后来,春夜却是漫长的。
吴王要回京了,这京城的搏杀也将开始。
第42章 谁参他,我就办谁
几天之后,吴王与沈洪年一行人抵达京城。
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沈洪年参了云琅与蒋安澜一本,引得朝堂哗然。
一个区区七品礼部小官,敢参公主和驸马,大概也是不想活了。
吴王虽是知道云琅对于沈洪年早有安排,但没有想到是这等安排。
他先是有些错愕,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立马在朝堂上与沈洪年辩了个面红耳赤。
最后,吴王甩出花梨木马车的事,更是让朝堂百官惊愕。
“沈洪年,公主出嫁的马车是你们礼部负责的,说是花梨木,你敢摸着良心说,那是花梨木吗?
不过是一场雨,山路打滑,那马车就散了架,这是哪门子的花梨木?你们礼部到底是坑了多少公主的陪嫁。”
吴王给礼部扣的屎盆子很大,礼部尚书就站不住了,赶紧出来解释。
先把督造马车这事甩在沈洪年身上,反正不管马车有没有事,那是沈洪年督造的,出了事,也得是这个新科探花郎来扛。
沈洪年也没有坐以待毙,质问吴王,既说那马车有问题,可有实证,可有公主证言。若无实证,若无公主驸马证言,他吴王就是诬陷。
朝堂上,就为了个花梨木的马车,二人差点动起手来。
众人谁都没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最后还是皇帝开口,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二人这才安静下来。
“父皇,别的且不说,这公主出嫁的花梨木马车,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
这要传出去,说四妹妹的马车在半道上就散架了,打的也是皇家的脸。
更何况,四妹妹嫁的还是定州将军,这让蒋驸马怎么想?还是礼部这些人,故意给驸马找不痛快。”
吴王跪在了地上,此刻是揪着礼部不放。
礼部尚书也赶紧跪了下来,“皇上,臣不敢。那马车......”
“行了,一辆马车,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既然吴王说马车不是花梨木,那就派人去把那马车找回来。若吴王所言不虚,礼部得给朕一个说法。”
礼部尚书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首位一言没发的姚太傅,只得应道:“臣,遵旨。”
“沈洪年,你是礼部送嫁的官员,公主的马车出了事,你可知罪?”
“臣知罪!”
沈洪年也跪在了一旁。
“既如此,来人,把沈洪年押入大牢,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行发落。”
散朝之后,皇帝便把姚太傅叫去了尚书房。
“沈洪年是你的学生,是你教他这么做的?”
姚太傅赶紧跪了下来,“老臣不敢。老臣也从未教他这般。
公主府大火,幸得公主无碍。想必公主是受了惊,对这些人严厉了些,这也是人之常情。
公主何等尊贵,又第一次离京,受了这等委屈,总是要拿人出气的。
想那沈洪年定是因此怀恨在心,这才敢回京夸大其词,参公主和驸马一本。”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姚太傅,这人是他的老师,有多少本事,多少心眼,他自是清楚的。
“太傅最好是不敢。定州海患多年,从前因为西北战事,一直顾不上定州海防。
年年败仗,让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大乾朝的兵将无能。好不容易出了个蒋安澜,我不管他有什么毛病,只要他能打胜仗,不让海寇染指定州城半分,谁参他,我就办谁!”
“老臣不敢。老臣为官多年,自是知道皇上所虑所忧,断不敢让门下学生做这等事。
这沈洪年确是老臣学生没错,但老臣主持科考几年,但凡应考的人,皆是臣的学生。但要说教过他们,臣是真没有。”
姚太傅立马把自己给摘得干净。
本来,今日吴王回京,他和他的门生是准备好了对吴王发难的。
结果,沈洪年先跳了出来,把整个朝堂搅成那般。
反倒让他不敢出手。
仅是一个沈洪年,就让皇帝怀疑是他授意的,若是再攻击吴王,皇帝就会怀疑他的目的,反倒会让吴王看起来更无辜。
这会儿从尚书房出来,姚太傅也有些丧气,只是面上不显而已。
两个儿子都等在宫门外,见其出来,立马迎了上来。
“父亲,皇上说什么了?”
姚太傅知道那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示意两个儿子上车。
等马车驶离宫门,在两个儿子的注视之下,姚太傅才道:“吴王的事,先缓一缓!”
“是皇上......难道皇上真要立吴王为太子?”次子先坐不住了,“父亲,真要立了吴王为太子,那咱们这些年不是......吉儿怎么办?
还有妹妹这些年的委屈,那不是白受了?
当初你与那长平侯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父亲更是尽心尽力,凭什么他的女儿就是正宫,咱家的妹子就得受那份委屈。更何况,她还是个不能生的。”
“住嘴!这样的话,也是你敢随便说的。”姚太傅骂了小儿子。
“他付家,十万西北军,咱们有吗?”
小儿子想反驳,却被长兄给拦住,“二弟,听父亲说。”
姚太傅瞪了小儿子一眼,“把你弄进兵部,这都几年了,你也无所作为。好好跟你大哥学学,遇到点事,就咋咋呼呼,如何能成大事。”
“父亲,二弟也是着急。今日朝堂上,这沈洪年就跟疯狗一样。我不相信,他敢参公主跟驸马,没有人在背后指点。”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能得皇上多看一眼,已是福分。既然这么不安分,这么想死,日后也不妨成全他。
不过,现在他下了狱,在你的地盘,你让人招呼他就是,别把人弄死了。皇上既然要一个结果,沈洪年现在就不能死。”
“儿子知道了。”
此时,被下了狱的沈洪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那日听了公主这个建议,他其实就料到了,如果按公主所说,他必定下狱,而且还可能丢了小命。
但他若不按公主说的做,恐怕结局也不会好。
姚家怎么可能放过他呢?
不管他怎么想的,姚家不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与其被姚家莫名其妙弄死,他别无选择的只能放手一搏。
不知为何,他想了一路,也没有觉得公主这个建议是真想保他的命。
第43章 沈洪年,你可知罪?
皇后得了朝堂上的消息,倒是有些意外。
吴王回京,注定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别说是姚家坐不住,恐怕朝堂上的其他官员,也会有些猜测。
原本以为,今天的朝堂上定是姚家一系的官员对吴王发难,引发难以预估的后果。
就因为沈洪年参了云琅与蒋安澜,朝会便草草散去。
“散朝之后,姚太傅就进了尚书房。娘娘,这姚家......”嬷嬷有些担心。
“今天这么一闹,姚太傅就算是想给吴王上眼药,怕也是不敢了。
沈洪年可是姚太傅的学生,以皇上的性子,自然会怀疑今天的闹剧是姚太傅的意思。
不然,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没那么大胆子。而且,这哪里是参公主,在皇上眼里,这就是为了参蒋安澜。
定州海患是皇上心头的一等大事,他都能让公主下嫁一个四品定州将军,足以说明有多看重定州。
只要蒋安澜能打胜仗,就没人能参倒咱们这位驸马。”
嬷嬷点点头,“但这沈洪年,为什么这么做?”
皇后其实是有一些猜测的。
但猜测到底是猜测,她只能先看看后续的发展。
沈洪年这一闹,确实是解了吴王眼前之危,但谁又敢说,这不是姚家另一层次的计谋呢?
送嫁路上出了那么大的事,这个沈洪年到底参与了多少,还是根本不知情,她现在还看不透。
“先让人盯着刑部那边,礼部既然要派人去找那辆马车,那就给礼部准备准备。”
刑部大牢。
乐瑶听说沈洪年回京就下了狱,非要去牢里看沈洪年。
狱卒们拦着,她便指使身边的人对狱卒又打又骂。
都知道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还是他们姚大人的外甥女,狱卒也不敢还手。
最后,乐瑶到底是进了刑部大牢。
沈洪年靠在墙头闭着眼,他把今日朝堂上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今日那些人,本是要围攻吴王的,是他打乱了那些人的节奏。
公主要的是这个,他知道。
不知道,公主对于如今这个结果,会不会满意。
沈洪年想起了云琅那张漂亮的脸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会不由自主想起公主。
或许是在翊坤宫里第一次见面,公主看他的眼神格外不同,又或是他也是个见色起义的。
他心里瞧不上蒋安澜,觉得蒋安澜这个老鳏夫配不上公主。
可谁又配得上公主呢?
“沈洪年!”
沈洪年的思绪被打断,他睁眼就见站在牢房外面的女子,一眼便认出来,此人是三公主乐瑶。
他在皇宫里见过几回乐瑶公主,每回乐瑶公主都是这么叫他。
沈洪年缓缓起身,朝那牢房外的贵人行礼,“臣沈洪年,拜见三公主。”
“沈洪年,你别担心,我会去求父皇,放你出去的。”
乐瑶微笑着看他,沈洪年不知如何应对,只是躬着身。
“沈洪年,你是不是吓倒了?”
沈洪年更不知道如何答对。
“这里是刑部,我大舅是刑部尚书,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而且,你本来也没有错,臣子参奏,这本也是分内之事。怎么那云琅和老鳏夫就不能参了。我看,你就参得很对。”
乐瑶觉得自己这是在安慰沈洪年,但沈洪年并未被安慰到。
而且,乐瑶突然就这么来了,沈洪年也不知道姚家在打什么算盘。
“沈洪年,你说话!”
乐瑶是个急性子。
自己说了这么多,沈洪年也不开腔,就那么躬着身,她很不喜欢。
“谢三公主!”
乐瑶本来还等着他说点什么,结果就这么四个字后,沈洪年连抬头看她一眼都没敢。
她便让狱卒打开牢门,那狱卒可不敢。
她才不管那么多,上前就扇了狱卒一巴掌,那狱卒挨了打,只得打开了牢门。
牢房可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更何况姚尚书还有意关照了探花郎,这间牢房既潮湿,又难闻。
乐瑶刚迈步进来,就连声骂着,“怎么这么恶心,这都是什么,是屎吗?”
沈洪年赶紧把腰躬得更低,“三公主,牢房不干净,切莫脏了公主的衣裙,请公主出去吧。”
乐瑶可不管,上前就抓了沈洪年的手,吓得沈洪年赶紧退了两步,手也握成起拳头。
“你躲什么,我一听说你出了事,就赶紧来看你了。沈洪年,你可别不知好歹。”
沈洪年连声说是,也没敢抬头,再度请乐瑶出去。
“我好心来看你,担心你,连这么恶心的地方,我都不嫌弃,你居然还赶我走。沈洪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乐瑶一向是跋扈惯了,她主动示好了,居然还有人不识抬举。
听闻沈洪年下了狱,她担心是有的,更多的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话本子里常有英雄救美,美人便以身相许。
而她这个美人若救了文弱书生,那书生不也得以身相许。
“臣谢公主关心。但这牢里确实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还请公主移驾!”
沈洪年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墙壁。
但乐瑶不只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反倒向他迈进了一步。
偏在这时,脚背上有什么东西爬过,乐瑶大叫一声,一下子扑进沈洪年怀里,惊慌失措道:“有老鼠。”
沈洪年几乎是本能地把人抱住,低头看脚下,确实有一只肥大的老鼠跑了过去。
不只如此,天气温暖了,这潮湿的牢里还生了虫子。
乐瑶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娇嫩的小脸就紧贴着沈洪年的耳际。
肌肤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沈洪年赶紧抱了人往外走。
出了牢门就把公主放下来,但乐瑶偏不放手,不只如此,整个人都挂在了沈洪年身上。
“公主,请放手!”
沈洪年抓着乐瑶的手腕往下扯,乐瑶却借机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幕,不只是跟随乐瑶来的宫人都看见了,不少狱卒也都看得真真的。
“沈洪年,我脚上有虫子,我害怕!”
也不知道是真怕还是假怕,反正不放后沈洪年是真的。
姚尚书偏在这时候来了,一把拉开了乐瑶。
“带公主回去!”
“大舅,你做什么?我是来看沈洪年的,你可不能欺负他,他是我的人。”
姚尚书铁青着脸,对下面的人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让公主来这种地方,我看你们都想挨板子。”
宫人听闻,赶紧拽了乐瑶往外走。
这时候,姚尚书才走到沈洪年跟前,“沈洪年,你可知罪?”
第44章 女儿跟他有肌肤之亲
沈洪年受了一顿皮肉之苦。
此刻,他蜷缩在角落里,像只落魄的老狗,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他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三公主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姚家的局。
进了刑部大牢,落在了姚家的地盘,他想毫发无损,自是不可能的。
只是,还得搭上个公主,姚尚书才有一个对他动刑的理由,着实可笑了些。
回想一年前高中探花,一时风光无两。
跟他提亲的京城世家也有好几家,他皆以父母不在京中,不能擅自定下亲事为由,婉拒了世家的登门。
他原是有些心气的。
当初得了皇帝的亲点入的礼部,就连当时的状元都入了翰林去修史,他自认为自己这个探花郎是得皇帝喜欢的,日后更是前程不可限量。
刚入礼部,就负责四公主云琅的大婚事宜,他也觉得那是莫大的荣幸,更是上官的看重。
想着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往上走,不需要娶个世家小姐来充当门庭,为自己的仕途保驾护航。
但这一刻,他才知道,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能如何?
此刻下了狱,恐怕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四公主会救他吗?
四公主远在定州,就算知道他的境遇又如何?
他也没觉得四公主是真想用他。
他不甘。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他还未能一展抱负,此刻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就算活,还能立于官场吗?
他也不知道。
此刻,是沈洪年最为无助之时。
吴王下朝后便回了驿馆,没有出门。
多事之秋,他还是少出门,少见人,最好是谁也不见,这样才不会给自己无端招来麻烦。
今日若不是沈洪年闹这么一出,姚家那些人怕是要把他撕个粉碎的。
他带人进京这事,姚家不敢捅到皇上那里,但姚家既然知道了他的野心,就一定能从别处下手。
而且,今天的朝会是最好的机会,可以一举拿下他,让他翻不了身。
吴王把自己关在房里,反反复复想着朝堂上的事。
京城处处都是眼睛,姚家的人,皇帝的人,他恐怕连晚上说梦话都有人偷听。
想到这个,吴王更觉得如履薄冰。
坐立难安的沐元嘉,连午膳都没有吃几口。
也不怪他疑神疑鬼。
回京路上,他已得到了越州那边的消息,说是最近有些陌生人进了越州,而且王府还被人偷偷潜入过,好在是没丢什么东西。
“王爷,宫里来人了。”
吴王倚在软榻上,却不敢睡,听得外面说话,忙起了身。
开门之前,他故意把领口的扣子给解开,给人一种他才刚刚睡醒,连衣服都没有穿好的模样。
门外站着皇帝身边的福满公公。
“福满见过王爷!”
“福公公里边请!”
吴王装着慌乱,快速把领口给扣好,赶紧让了福满进屋。
福满扫了一眼屋子,软榻上的被子半卷着,几案上的茶杯里还有未喝完的茶水。
“福公公请上坐!”吴王很是客气。
“王爷,奴婢就不坐了。奴婢是来替皇上传口谕的。”
吴王立马跪下。
“吴王送嫁公主辛苦,让他进宫陪朕用晚膳。”
就这么一句话,吴王听完,口称遵旨。
福满忙扶了吴王起身,语带微笑地说:“王爷,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吴王亲自送了福满下楼,这才让身边侍候的人送其出门。
皇上要见他,定是为了定州的事。
傍晚,春日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红霞飞天的模样预示着明天的好天气。
吴王进了宫。
姚贵妃得了消息,在宫里发了脾气。价值连城的花瓶摔了好几个,尚且不过瘾,又让人去请姚尚书进宫。
乐瑶偏在这时候,从外面跑进来,扑在姚贵妃的身边,“母妃,你去求求父皇,父皇最听你的。
沈洪年根本就没错,云琅那死丫头,刚嫁去定州就惹是生非,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姚贵妃此刻不想看到她,让人把乐瑶给带走。
但乐瑶也来了性子,偏不走,拽着姚贵妃的胳膊,又哭又闹。
“女儿就是喜欢他,女儿还跟他有肌肤之亲了。母妃若是不救他,就是想让女儿不好了。”
乐瑶被宠惯了,过往她要什么,姚贵妃若是不给,她便是这般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会儿,她也是故技重施。
哪知道,姚贵妃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太过响亮,打得乐瑶有点懵。
她捂着微微发烫且有些疼的脸,“母妃......你打我?......你居然打我......我不活了,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说着,乐瑶就要往那柱子上撞。
一帮宫人、嬷嬷慌了手脚,赶紧上前拦着,好歹是把人给拦了下来。
姚贵妃觉得头都要炸开了。
皇上叫了吴王进宫用晚膳,这是给他多大的脸。
打从吴王出生到现在,皇上就没有这么看重过吴王,不怪姚贵妃乱了方寸。
“把她给我关起来。再闹,就打断腿!”
姚贵妃也是气狠了,宫人和嬷嬷赶紧劝着乐瑶出去,乐瑶一直哭着,说姚贵妃如何狠心云云。
等姚尚书进宫,姚贵妃这才打起点精神来。
“娘娘像是清减了些,最近饮食睡眠可好?”
姚尚书见着妹子,倒是没有先说正事,而是先关心起自己的妹妹来。
“也就大哥心疼我。最近确实睡不好,也吃不好。乐瑶那丫头,更是个不省心的。”
“娘娘,公主大了,该替公主打算打算。”
姚贵妃点点头,“我今日叫你进宫,也想说说这件事。我原是看中了镇北侯的小儿子,但长公主进宫这么一闹,反倒不好在皇上跟前说了。”
“娘娘,臣知道你的打算。不过,镇北侯府已经下嫁过一位公主了。”
“我如何能不知。但镇北侯最疼小儿子,应该也想让小儿子承袭爵位。更何况......”
姚贵妃朝姚尚书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姚尚书便探过头去,姚贵妃低语了几句。
“娘娘当真?”
姚尚书有些惊讶。
“这种事,我没查清楚,也不敢动这个心事。而且,我已经跟那边通过气了,只要乐瑶嫁过去,这世子的事也就定下来了。不过,如今要怎么跟皇上开口,是个问题。”
第45章 不用太医,公主能治。给治吗?
临近亥时吴王才拜别皇帝出来。
哪知道,皇后的人就在外面等着,说是请他过去说话。
在皇后宫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出了皇宫。
皇后问的都是云琅的事,听得出来,那是满满的真切关心和担心。
吴王对自己生母的印象已经很淡了,他也是没怎么得到过母爱的孩子。
虽然云琅与他是差不多的命运,但云琅好歹还有皇后照拂。
他在宫里的那些年,皇后年节上也会赏赐些东西过来,但皇后极少见他,也不会过问他的生活起居。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尴尬,在宫里那些年,他都谨慎小心地活着。
皇后现在愿意帮他,是因为皇后无所出,皇后需要一个儿子,而他是那个最佳人选。
他的心跟明镜似的。
但他并不拒绝 。
且不说那是皇后,更重要的是皇后身后还有十万西北军。
沐元嘉在夜色里回望高大的宫门,十二岁离京时,无人送他。
那时,他以为有生之年再也没有机会踏入这宫门了。所以,要想回来,就只能自己杀回来。
夜色迷离了他的眼神,那些深邃的黑掩去了他眼里的欲望,一同隐入这京城的夜。
沈洪年夜里发了热,烧得迷迷糊糊的。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云琅成了他的新娘。
大红花轿把人送到公主府门口,他则牵着公主的手一起进了门。
新婚夜,他喝醉了,公主一点都不怪他,还一直守着他,为他端茶递水。
梦还没有结束,他就被人摇醒。
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东西,有些苦,喉咙也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石烫过一般。
美梦乍醒,沈洪年有些气恼,看到身旁的狱卒,恍惚了片刻,才忆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沈大人,你发热了。喝了这些药,你可不能死......”
狱卒的声音他听得不太真切,想着梦里的云琅,那般温柔,对他笑得那般好看,眼中带羞,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柔软的手给轻轻揉着。
而狱卒的那般话,也让他在迷糊间认为,这是云琅给安排的人。
不然,他这样一个下狱的小官,在如今这个时候,谁还能管他的死活。
姚家的人,怕是巴不得他死了更好。
喝了药,他再次沉沉睡去。
他想继续那个美梦。
而此时在定州的云琅,也做了个梦。
她在惊愕中醒来,下意识地叫出了沈洪年的名字。
蒋安澜被她吵醒,起身看着惊坐起的云琅,“又做噩梦了?”
云琅缓缓回头,对上蒋安澜那张不好惹的脸,算是彻底醒了。
她揉了揉额角,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梦到破庙那夜了。”
蒋安澜把人揽到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不怕,不怕,有我呢。不过,我怎么听你刚才叫了沈洪年的名字?那夜在山洞里,他做了什么?”
其实,蒋安澜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晚可算是寻着机会了。
“他......我本来以为,他带着我去那山洞是要杀我的。马车的事,他还没有排除嫌疑。”
云琅推开了男人,说自己渴了要喝水,男人便下床去倒水,又侍候她饮了水,这才回到床上想再把人抱到怀里,却被云琅推开了手。
“我也不是孩子,你别每次都把我当孩子一样。”
男人笑了,“我家公主哪里会是孩子,你是臣的妻。臣的妻,当然得宠着,疼着,你哪怕皱个眉头,臣心里也难受。”
“油嘴滑舌!驸马没了兰儿母亲这些年,怕是片刻都没闲着吧,不然哪里学来这么多讨姑娘喜欢的词。”
“那,公主喜欢吗?”
云琅说不过他,而且在这些事上胡扯,云琅永远不是他的对手。
“蒋安澜,你就知道跟我胡扯。我这心里惦记着事,这才做了噩梦。”
云琅有点撒娇的意思,蒋安澜强行把人揽进怀,才不管她是不要推开自己。
“公主啊,你既然用了沈洪年这颗棋子,他的死活就看他的本事。
臣瞧着那沈洪年不是一般人,他若真按你说的做了,他就肯定有把握不让自己死。
他若不听你的建议,他自然也有脱困的法子。
臣不喜欢他,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这个人太聪明,而且,长得还那么勾人。公主总会惦记他。”
“胡说什么。”
云琅的小拳头砸在了蒋安澜胸口,蒋安澜便抓着那小拳头,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臣哪里是胡说,臣是害怕。臣又老又丑,咱们公主是金枝玉叶,比那牡丹还要美上万分,贵气万分。
这要是越发觉得臣这张老脸难看了,看上别的人......”
“蒋安澜!”
云琅捏了他的胳膊,“你就那么喜欢戴绿帽子吗?天天找机会给自己头上加。”
“那不是公主没让臣吃上一口饱的嘛。”
男人凑到她耳边说话。
云琅的小脸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
她挥着拳头就往蒋安澜身上招呼,蒋安澜也由着她打,轻了重了,男人都乐呵呵的。
反倒是云琅打累了,对上男人那张笑脸,气不过似的,踹了他一脚。
“哎哟,公主......臣的......公主就算不想给臣生个一儿半女,也不能断了臣的宝贝。”
男人苦着一张脸,像是那玩意真的不行了,哀叫了几声。
云琅不知道真假,“真......真踹着了?”
“公主当臣是诓骗你吗?”
男人委屈中带了些倔犟,云琅也不知道这时候要怎么办,哄哄吧,这时候能怎么哄。
也不能大半夜传太医生给驸马瞧那个地方。
这得让太医怎么想。
云琅正为难,男人抓了她的手塞到被窝里。
“公主,你看,是不是都肿了。”
这叫肿了?
还真当她是小孩子骗,这个老东西。
“确实......那我让人叫太医来给驸马瞧瞧。”云琅装着不懂,张嘴就要叫守在外面的下人。
蒋安澜是真怕她把太医给叫来,立马把人按在了床上,用嘴堵上了那香软的小嘴。
亲了好一阵,才一脸坏笑地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不用太医,公主能治。给治吗?”
第46章 云琅,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春宵苦短。
男人拉着云琅的手好一顿忙碌,更是把云琅的小嘴亲得又红又肿,直到最后结束。
裤子脏了,男人下去换。
顺道,他又给自己洗了个澡,只不过是冷水澡。
四月的冷水不算太凉,但夜里洗冷水澡,还是能让人打上几个寒颤。
蒋安澜知道,这种事一旦被勾起了念头,不到彻底舒坦,是很难消去那些旖旎的憧憬。
而刚才那样的隔靴搔痒,显然不够。
还是冷水好,能让身心都冷静下来。
他带着一身寒意钻进被窝,再度把云琅给圈到自己怀里。
他的胸口紧贴着云琅的后背,心与心的距离很近,很近。
“沈洪年并不好掌控,公主千万别被家雀啄了眼睛。”
他在云琅耳边低语。
云琅当然知道沈洪年不好掌控。
她甚至想过,在破庙或者路上,直接弄死沈洪年。
但那太便宜沈洪年了。
更何况,乐瑶那丫头不是想嫁给沈洪年吗。他们这对狗男女,今生没有凑在一起,那多可惜。
但这些,她不能与蒋安澜说,甚至不能与任何人说。
她也很好奇,沈洪年这一次会如何度过难关。
让沈洪年参她与蒋安澜,一方面是暂时替吴王解围,让姚家暂时找不到机会下手从明面上下手。
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沈洪年有多大能耐。
如果沈洪年当真就这么死了,她可能还会有点遗憾。
前世把她骗得那么惨的男人,死得这么容易,只能证明她前世蠢得连猪都不如。
“不是还有驸马吗?驸马会让我伤了眼睛吗?”
蒋安澜在她耳后长叹了口气,“我的公主啊,你是知道怎么拿捏臣的。”
说完,男人又在她耳边亲吻了一下。
“睡吧,不早了。”
云琅此刻已然没了睡意。
那个梦不好。
其实也不是梦,都是前世的一些记忆片段。
她不想去回想,但偶尔会出现在梦里。
她也惦记着吴王在京城的情况,虽然已经给皇后去了信,皇后绝对不会看着吴王不管,但她又觉得,把皇后拉进这场战局,是她的不孝。
前世对她好的人,只有皇后。
这一世,皇后更是替她思虑周全。
她希望皇后好,她甚至愿意做一切的事,只为报答皇后两世对她的好。
“母后在宫里很难。”
黑夜里,云琅的声音很低,蒋安澜也没有睡着,听得真真的。
“虽是贵为皇后,但无所出,就是皇后最大的罪过。我的母妃走得早,是皇后照顾我长大的。
就连嫁给你,也是母后......若不是嫁给你,我可能就死了......”
蒋安澜大概能猜到她这些年在宫里的不容易,但怎么就会死了呢?
“所以,我愿意嫁给你,你是我唯一的退路。”
说着,云琅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蒋安澜,你想要,我就给你。我们成亲了,早晚的事。但
我想再提醒你一句,你若真心跟我,日后怕是还有很多破庙那夜的事,甚至更多更危险的事。
你是定州将军,你是将才,你日后定然前程无量。但你是我的驸马,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打压你的。
你如今虽得父皇看重,那是因为你能打仗,如果你吃了败仗,那些人会立马疯狂扑过来咬死你。
他们没有刀剑,仅凭一张嘴,就能把一个铮铮铁骨的英雄给嚼得粉碎。蒋安澜,我没有吓你,我......”
蒋安澜亲了她的鼻尖。
云琅的话自然被打断。
“云琅,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蒋安澜又一次把人揽入怀,“你是公主还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对臣来说,其实都一样。
你嫁给了臣,你就是臣的妻。不管前路是什么,臣都永远与你站在一起。
臣知道,臣现在说这些,公主不愿意相信。到底皇宫里都教会了你什么呀?”
男人无比心疼,他轻轻地抚摸着云琅的头发。
“破庙那夜,臣就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是什么。如果臣有半点别的心思,恕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臣是可以让你死在破庙里的。”
蒋安澜这话,让怀里的人突然身子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但臣没有。既然没有,臣就只能是跟公主并肩而立。所以,公主,能不能信臣一点?”
云琅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世,被太多人骗了,也骗得很惨,连命都搭上了。
而前世这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姐夫,她确实不知道值不值得投入自己的信任。
他好像,也只是看上了自己这漂亮的皮囊。
云琅沉默了许久,男人也没再说什么。
其实想想这些日子以来,男人对她也算坦诚。
比起前世的沈洪年,老鳏夫从未跟她打过哑迷,什么话都说在明处,倒是比前世的沈洪年不知道强了多少。
她该相信的。
在情感之外,这应该是个不错的伙伴。
“过两日,新宅子那边就收拾好了。要不要让兰儿跟夫人一起过来住?”
蒋安澜没想到云琅会有这个想法。
他倒是巴不得。
这样不用经常几头跑。
既惦记着女儿与母亲,又惦记公主。都住在一起,只要回家,他所惦记的人都能看到。
“母亲恐怕不会愿意。她与兰儿一起生活惯了,公主府到底规矩多,她们......”
“没关系。可以常让夫人带兰儿过来走动,我瞧着兰儿那孩子很是乖巧,我也很喜欢。”
第一次见兰儿,云琅就在想,若是前世她的孩子能养起来,那得是个怎么样的孩子,是不是也跟兰儿一样乖巧听话。
前世未能做成母亲,那是她的遗憾。
所以,后来过继的那个孩子,她投入了很多的心思,但孩子跟她一直不亲近。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最后才知道,那是乐瑶跟沈洪年的儿子。
那根扎在她心头的刺,到现在也没能拔出来。
“不过,我还不太会做人母亲。兰儿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她有自己的生母,就像我也有自己的生母一样。我没有想代替谁,我只是......”
蒋安澜突然就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没说对,忙又哄道:“臣的错,臣说错话了。
臣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担心公主会欺负兰儿,臣只是觉得......臣只是怕她们适应不了公主府的生活。她们......”
“我知道。蒋安澜,以后,你不能骗我。我也会对你好的,也会对你的家人好。”
说完,云琅往他怀里钻了钻,蒋安澜莫名觉得,这丫头一定被很多人骗过,所以才这么难相信谁。
第47章 公主就不怕我跟他们也是一伙的吗?
公主府搬去了新买的宅子,这事已经在定州城里传开了。
但那夜潜入定州城的剩下四名海寇,江伯阳至今都没有抓到。
也不怪江伯阳无能,既然有人能把海寇放进来,肯定就有办法把人给弄出去,所以江伯阳注定是一场徒劳。
公主乔迁新居,定州各府衙的官员总是要来贺喜的。
当然,这个喜贺得颇有些尴尬。
但之前公主都骂了人,各府衙的官员也不是不懂事的,毕竟公主府烧了一半,他们都有责任。
所以,乔迁那日,公主府收到的官员贺礼也不少,堆了半间屋子。
借着乔迁之喜,云琅也在新宅子里宴请官员。
若是那夜没事,本来第二天就应该宴请官员的,毕竟,人家都送了新婚贺礼,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请人,这也不合规矩。
新宅子很大,里边也堪称奢华。
方正信从前是来过这个宅子的,还别说,他其实也打过这个宅子的主意。
只是那些传闻,让他心里膈应,到底是没有下手。
如今看着这宅子里焕然一新,桃红谢了梨花白,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他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宅子。
如果哪天公主不在这里了,或许他可以谋划谋划。
云琅与蒋安澜坐在主桌,开宴之前,也说了几句客套话。
宫里常有宫宴,但云琅这个不受宠的公主通常是坐在角落里,轮不到她做主角。
前世嫁给沈洪年之后,她的公主府不常设宴。不过,她也参加过一些世家权贵的宴请,所以这一套她也很熟悉。
宴席散去之后,江伯阳并没有马上离开。
云琅有些发困,正要回去休息,江伯阳上前来道,“臣有事禀报。”
“是江大人呀,那去书房说话吧。”
新宅子里的书房颇大,里边的家具款式也不统一,但用料却很讲究。有些是海外来的珍贵木料,就算是皇宫里,怕也寻不到两件。
还有些款式完全不是大乾朝的风格,云琅谈不上喜欢,只是单纯不想在上面再花钱,所以也没有添置新的。
如今都收拾一番,看着也是低调奢华。
“江大人,可是那海寇抓到了?”
江伯阳赶紧躬身,“臣无能,还不曾。”
“哦?那江大人有何重要的事,要跟我禀报。”
江伯阳看了一眼在屋里侍候的莲秀,云琅便示意莲秀出去。
“江大人,此时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
云琅有种预感,从江伯阳嘴里出来的话,可能不是她想听的。
前世的江伯阳是在定州官场肃清之后得到的升迁,后来官至二品左都御史。
一个无派无系的纯臣,能做到二品大员,说明这人也不简单。
云琅端起茶盏,稍稍饮了一口,便听得江伯阳道:“公主,刘知府家的盗贼有些眉目了。”
云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才把茶盏放下。
“是嘛,这么说,江大人是能找到那些名录上的东西了?”
江伯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微微抬头看向云琅,二人四目相交,江伯阳也没有避开云琅的目光,而且是颇有些深意地看着她。
云琅心下了然,看来这个江伯阳是真的有查到点什么。
“回公主,名录上的东西怕是找不到了。但臣,且有一事不明。”
“说吧!”
“为什么是臣?公主就不怕我跟他们也是一伙的吗?”
云琅带了些笑意看江伯阳,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
不过,这样也好。
若是个个都像那沈洪年一般滑溜,那可就太伤脑筋了。
“那江大人是吗?”
江伯阳赶紧躬身,“臣不是!”
“那不就行了。这定州的水深,我知道。江大人能出淤泥而不染,这很难得。
更难得的是,江大人还能立足于定州官场,这就更本事了。
定州,是大乾的定州,更是父皇的定州。年年海寇来犯,百姓受苦受难,父皇更是夙夜兴叹。
江大人也应该明白,父皇把我嫁到定州来,可不只是下嫁一个定州将军这么简单。”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官场上的人,没有几个真正的傻子,更何况是后来能做到二品大员的人。
“臣明白了。”
“江大人,日后恐怕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父皇那边,不出半个月,就会派人来定州。刘知府的事自然是要有一个结果的。”
江伯阳明白公主的言外之意。
若是想一举扳倒刘崇,那就得有足够准备。
如果这一次没有足够的证据,让姓刘的逃过这一劫,下一次不只没有机会,他们还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江伯阳离开之后,孙氏把今日收到的礼单递了过来。
云琅稍稍看了一下,又让莲秀把之前新婚贺礼的礼单拿过来。
两相对比,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新婚贺礼各府衙的官员都送得更贵重,而今日的贺礼堪称朴素。
看来,这些个官员都记着刘知府的事呢。
她让孙氏一并把这些都给收好,然后让自己睡足一个美美的午觉。
因为今晚,可能不会太平。
夜幕降下,蒋安澜才踏进公主府的大门。
府里灯火璀璨,夜里来看,这新的公主府更显奢华与漂亮。
蒋安澜简单洗漱了一下,问了下人,才知道公主在书房。他回屋换了身衣服,这才往书房去。
云琅正在画画,烛火下专注的模样,更加动人。
蒋安澜放轻了脚步走到边上看了一眼,原以为她画的是这园子里的春色,结果那纸上是官员们的众相生。
“公主画这个做什么?”
云琅也没抬头,着墨处划过官员的靴子,点滴细节,也不放过。
等靴子画完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带着浅笑的小脸对上蒋安澜的目光。
“闲来无事,就随便画画。还别说,这样一画吧,瞧着他们一个个的,还真是......”
也不知道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还是懒得把那些难听的词说出口,她的话就成了半截。
“一帮蛇虫鼠蚁,光看面相就知道,没两个好东西。”
蒋安澜最是不喜定州这帮人,能让他觉得是好官的,真没几个。
云澜微笑搁笔。
“那江伯阳呢?”
“他呀,公主不是正用他嘛,还是听了小白脸的建议。”
瞧瞧,这一股子的酸味。
“那驸马为什么也没有阻止呢?”
“好啊,公主早把臣给看透了,在这里等着我呢。”
蒋安澜拉了她的手,画了那么多人,手上却是干干净净的,而且白嫩的手指也十分好摸好看。
他忍不住捧到唇边亲了一口,似乎还带着墨香。
“蒋安澜!”云琅低喝。
“公主聪明,臣知道。江伯阳不是虫子,至少我是那么认为的。
但这个人脑子有时候太轴,他还能在如今的位置上,不是那些人不敢动他,是那些人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来,引得朝廷和皇上注意。他们,没什么不敢的。”
第48章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由着她去吧。我只要她平安就好
蒋安澜在定州多年,一定是知道定州很多事的。
但自从他们来了定州,蒋安澜在用人或是关于定州诸事上,主动给到的意见极少。
云琅就有些猜测。
其实,蒋安澜也未必信她。
不是不信她这个人,是不信她能把定州官场的事给解决了。
多年积弊,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利益,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我当然知道。革除毒瘤,总是会有一番痛苦的挣扎。但若这些人不除,下一次海寇来犯,驸马有信心能再次击退海寇吗?”
“臣带兵......”
云琅伸手示意他先别说话,“驸马,我不是怀疑你带兵打仗的能力。一个再厉害的将军,在前方冲锋陷阵的时候,都必须要保证腹背不受敌。
多少名将死于沙场,不是他们不够厉害,而且是自己人背后捅刀子,防不胜防。
我若是不能帮驸马解决这个后顾之忧,就算驸马回回都能打胜仗,这海寇的问题也依旧解决不了。
所以,驸马,不如趁现在还早,去睡一觉。今晚,恐怕不会有人希望我们好眠。”
蒋安澜懂她的意思,不过,蒋安澜此刻也不困。
白日里他不喜与那些官员应酬,匆匆吃了饭,就回了军营。
他相信云琅自己能应付府里的那些事,而且这个丫头,可不只是那些本事。
他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皇家的公主,个个都是从小被教授些算计和心眼之类的,要不然,堂堂一个公主,怎么差一点在皇宫里没了命。
那天晚上,他应该问清楚的。
但又怕是云琅的伤疤,他就那么贸然揭开,终是不忍。
“公主陪臣睡吧。”
“我下午睡了小半日,这会可不困。”
“那公主就陪臣躺着说说话。”
云琅看了一眼桌上没有画完的画,似乎有点不想,但蒋安澜拉着她的手像孩子似的摇了摇,她也就妥协了。
二人就在书房的软榻上躺着,窗户半开,院子里的花香随风潜入,带着淡淡的香。
“蒋安澜,你对那家珍宝阁知道多少?”
“不多。珍宝阁在定州开了没两年,但背后的东家肯定是有来头的。早先,我以为珍宝阁是定州官场那帮人弄的,让人观察过一段时间,又觉得不像。
定州府找过他们几次麻烦,后来都解决了。怎么解决的,我不知道,但一定给了钱,而且很多。那帮人,有这么大块的肥肉,不咬上两口,怎么可能。公主盯上珍宝阁,是因为那份名录?”
云琅平躺着,两只小手调皮地玩着手指。
“珍宝阁这时候拿出名录来,明面上得罪的是刘崇,实质上是整个定州官场。
我只是好奇,珍宝阁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就算是富可敌国,但商不与官斗,强龙还难压地头蛇,更何况一个商户。”
“所以,公主是怀疑这珍宝阁的背后是京城的某个权贵?”
云琅沉默了一会儿,蒋安澜便侧头看她。
漂亮的侧脸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看着看着,蒋安澜的眼里就带了笑意。
云琅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浑然不觉。
“可能吧。我已让人盯着那边,也许没结果,也许会有意外的发现。不过,如今倒不急。真要有事,也是他们更着急些。”
云琅说着打了个哈欠。
蒋安澜顿时就笑了,“咱们公主还说不困呢。睡一会吧,想装鬼的人没有那么早来。”
云琅有了一个哈欠,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东西像犯瘾似的。
蒋安澜见她连打哈欠都那么可爱,喜欢得不行,把人揽进怀里,“公主幸好是嫁给了臣。”
“为什么?”
“不然,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公主臣就看不到,也抱不到,更亲不到了......”
话音落下,男人的吻也落在对方的额头。
很轻,很柔,很是怜惜。
前世,沈洪年不曾那般亲吻过她。
他们也没有像这般躺在一起说话。
就算是在床事上,沈洪年也是很快结束,甚至连点情绪都没有。
哪像这个老鳏夫,那晚只是用手,都弄得那么欢实。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男人的喜欢,甚至是那些后来的温存,男人也很真心。
原来,喜欢与不喜欢是那么明显的,但她前世却不知道。
想着旧事,云琅的眼皮也就越发重了,后来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陈平出现在窗户边,蒋安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小心地替她盖好被子,这才起了身走到外面。
“将军,都安排好了。就算今晚真有鬼来,我也让这鬼现了原型,看看是哪家的鬼。”
“跟公主的人通过气了吗?”
陈平点头,“不过,我倒是没有料到,那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张,那么厉害。一个飞身就上了屋顶,还是练家子。”
“西北军出来的,能差到哪里去。”
“西北军?那是长平侯......”
陈平在蒋安澜的注视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看来,皇后娘娘是真的疼爱公主。”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公主买下这宅子,恐怕是想揪住楚家的人。
但她不了解楚昆父女。楚昆现在动不了,能来的也只有楚听云。
楚听云不傻,不会在公主搬进来第一夜就来搞事。她会让公主放松警惕之后。但其他的人,可就没那个耐心了。”
“那将军你怎么不跟公主说说?”陈平不解。
他看得出来,他们将军很喜欢公主。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由着她去吧。我只要她平安就好。”
两个人在外面说了几句话,蒋安澜再轻手轻脚回屋,生怕吵醒了榻上的美人。
他看了看那幅没有画完的人像图,拿起笔也学着云琅的模样画起来。
只是画完之后,他自己便不忍多看。
明明都是一样用的笔,明明看云琅画这个很简单的,怎么他自己拿起笔来,就完全不听使唤,真不如刀剑在手,来得自如。
就此搁笔,偏在这时,屋里的烛火突然啪得一声,随后就熄灭了。
蒋安澜在第一时间扑到了软榻边,云琅被他撞到,也醒了。
刚要张嘴,就被蒋安澜用手指按住了唇。
下一刻,原本挂在书房墙上的字画,突然闪出火光,然后迅速燃起来,在黑暗里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感。
第49章 臣的公主好聪明,差一点,臣也被骗过去了
府里开始闹腾起来。
不只是书房,他们的卧室外面还闪动着鬼影。
不少人都看到了,有人说披着长发,是个男人。
也有人说,明明是个女人,头上还簪着发簪。
更离谱的是,那府中原是有一个大的池塘,池塘里突然着了火,整个水面都烧起来,火光灼灼,像是火海一般。
张义原本安排好的人手,这个时候因为各处都有事发生,有点四处顾之不暇。
陈平带着人静静地守在公主府外的街口。
毕竟张义已经把府里安排得很满,他们只要顾好外面几条街,跑的人出来,才能来个瓮中捉鳖。
此刻,书房里突然有了刺鼻的气味,蒋安澜赶紧用被子捂了云琅的口鼻,转身抓起软榻旁的一盆花,朝那火焰扔去。
陶瓷花盆撞在墙上破碎,里边的泥土瞬间扑灭了火焰。
屋子里暗了下来,蒋安澜这才抱了云琅跳窗而出。
“喉咙有没有难受?”
他担心着怀里的人。
虽然云琅一直在窗边,通风还不错,而且也用被子捂了口鼻,他还是担心云琅会吸入那些难闻的气味。
“没有。但那个好难闻,是什么?”
“应该是磷粉。有人把磷粉弄在了画上,画才会燃了起来。”
两人正说话,张义快速赶到了云琅身边。
书房这边出事,哪怕知道蒋安澜陪着公主,张义也不敢不来确认。
“公主,没事吧?”
“没事。书房里有画着火了,驸马说是磷粉。有抓到可疑的人吗?”
云琅还是比较关心这个。
她买下这宅子的用心,也就在这个。若是今晚一场空,明日她的公主府将再次成为笑话不说,恐怕还有奇怪的谣言传出来。
“正在追查。驸马,请保护好公主安全。”
张义话不多,确认了公主的安全,这边也有驸马陪着,便赶紧抓人去了。
蒋安澜牵着云琅的手到了空旷的中庭,府里吵吵嚷嚷,乱得很。
云琅下意识地捏紧了蒋安澜的手,“今晚,是不是又白忙一场?”
“公主不急。公主府也不是偌大的定州城,就算能进来,也没那么容易出去,再等等。”
府里加了些火把,把那些角角落落都给照亮。
约摸半个时辰,张义空手而归,跪在云琅跟前。
“请公主责罚,张义无能。”
云琅虽然有些遗憾这个结果,但没有抓到人,还能怎么样呢?
也是她太理所当然了。
以为今日宴请各府衙官员,刻意弄出动静,又给外面的人机会,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哪知道,鳖比捉鳖的人厉害。
“张叔,起来吧。这事,也是我欠考虑了。先收拾府里的残局,看看有没有哪里有遗漏之处,省得夜里再出意外。”
云琅那张小脸耷拉下来,在火光中显得不那么可爱了。
蒋安澜牵了她的手,“咱们先回房去,喝口茶,压压惊。”
云琅此刻也别无办法,只得由着蒋安澜带她回房。
莲秀打来了热水,云琅洗了洗脸和手,蒋安澜才亲手把热茶递上。
云琅喝了一口,不觉一声叹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蒋安澜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过她的脸,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收入他的眼底。
云琅垂下头来,轻轻摇着,失落尽显。
蒋安澜便抱了她到自己腿上坐下,双手圈在对方腰间。
“这排兵布阵,本也不是公主强项,偶有失算,也很正常。”
“蒋安澜,你是不是觉得我高估了自己?”
蒋安澜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公主,你没有高估自己,你只是不太了解他们。与敌对阵,当然是要知己知彼,那样才能百战不殆。
公主的盘算没有任何差错,只是你的用意太明显。太明显的用意是抓不到真正想抓的人的。”
云琅的眼里闪动着几分意外,“你知道我想抓谁?”
“公主买的是楚家的宅子,有些想法是对的。但楚家现在只剩下楚昆和楚听云。
楚昆上次惨败受伤,算是废了,楚听云一向谨慎,而且心思缜密,不会冒然入府。
反倒是定州城里那些人,比较容易坐不住。毕竟,吴王与沈洪年回京已有些日子,皇上也应该派人来了。
他们嘛,总要弄出点动静,让定州城里都是一些关于公主不好的传言,这样刘知府被抓这件事,才会显得公主多不在理。”
云琅觉得蒋安澜说得有理,而且,她似乎也嗅到点味道,蒋安澜今晚肯定也有安排。
“所以,你也有准备?”
蒋安澜亲了亲她的脸蛋,胡子还是那么扎人。
“嗯,等着吧,等陈平回来。”
“万一陈平也没抓到人呢?”云琅不免又担心起来。
“陈平要是没抓到人,可能定州府又有官员的家要被盗了。”
蒋安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含着笑意,云琅下意识地咬了唇瓣,原来,连这个也被他看穿了。
“你知道?”
“臣的公主好聪明,差一点,臣也被骗过去了。”
蒋安澜的额头与她相抵,声音温柔,满是宠溺。
“每回公主府出事,就有官员家被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云琅似乎又反应过来。
蒋安澜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在嫩白的皮肤上轻轻摩擦。
“一家官员被盗,那当然是让人怀疑了。要是家家都被盗,总不能是你四公主每次烧着自己的公主府玩,就为了让人去盗官员家的财物吧。”
“家家都被盗?”云琅在心里数了一下定州府的官员,那还是盗吗?
那就跟抢差不多了。
“蒋安澜,你逗我?”
蒋安澜见她当真的模样,着实可爱,便忍不住轻啄了对方小脸。
云琅一把推开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问,“你说清楚,不会真干那种蠢事吧?”
男人凑过去,非要贴着说话,云琅挣脱不开。
“家家盗是夸张了一点,但给每家放点火,还是很容易的。”
云琅也不知道他这句是不是真的,正想说什么,陈平就在外面来报。
“将军,有消息了!”
第50章 可惜什么?物尽其用
陈平带回来两人,一死一活。
死的那个自然是开不了口了,但活的那个,被打掉门牙的时候,就招出了知府主簿宋田。
宋田不过是个九品,连芝麻官都算不上。
在州府主要是负责一些文书类的事务,没有什么实权。
这么个小人物,敢让人到公主府来装神弄鬼,还搞出那么大动静来,只要不傻都知道,不是宋田有胆子干的事。
“公主,人现在是抓着了,你想怎么处理?”
蒋安澜看着云琅。
按云琅当下的想法,肯定是让人去宋府拿人。
但抓一个宋田自然容易,抓到宋田后呢?
若是宋田愿意把所有的事都给扛下来,这件事到这里,也就断掉了。
日后她若想再借着公主府的事再查什么,怕是定州参她的奏折都得堆成山去。
她可不是那个受皇上宠爱的公主,一个两个参她,倒是不打紧。若是定州的官员都参她,那就不一样了。
圣心这东西,往往也是在一念之间。
毕竟,她是皇后出了力才嫁给了蒋安澜。定州的事一次搞不定,难免让她那个皇帝老子疑心皇后有什么授意,转而再连累了蒋安澜。
但不抓宋田,总还是要做些什么,不然今晚也就白忙活了。
“活的那个先关起来,至于死了那个......明日一早挂在定州城的城门楼上。再出一张公告,就说此人是那夜潜入的海寇,不只火烧公主府,还盗窃了刘知府家。经此人指认,搜出部分被此贼盗窃未及处理的财物......”
蒋安澜没想到她会这么做,颇有些欣赏地点点头。
“公主,就是那些东西,不可惜吗?”
“可惜什么?物尽其用。”
蒋安澜笑了起来,伸手想去捏云琅的小脸。
云琅似乎猜到他要干什么,赶紧退了一步,躲开了。
陈平见自家将军扑空的手,没忍住,笑出声来。
蒋安澜立马瞪了一眼,陈平赶紧道:“公主,将军,那我去请江大人?”
云琅点头。
第二天一早,定州城的城门楼上就挂了具死尸。
众人一边围观那死尸,又有识字的人读着那贴在城门处的公告。
最贴心的是,在追获的财物里,还罗列了那些财物的名字。
有几件是舶来品里的珍宝,即便是海外贸易如此发达的定州,也并不多见。
并且守在公告处的守卫也很热心,“大家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公主府外远远看上一眼这些宝贝。
我们公主说了,既是海寇盗窃的,说不得里边可能还有一些是哪家百姓被偷盗的财物。
借由这个机会,若是能证明那东西你家,咱们公主做主,一定奉还给失主。”
众人听得这话,不管丢没丢东西的人,都想凑到公主府外去瞧一眼。
云琅一早就让人在府外摆上了桌子,大大小小的珍奇物件还不少,摆满了好几张桌子。
拿刀的护卫把人群隔在外面,离着七八尺的距离,要说看得真切,那还真不一定,但肯定是能看得见的。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定州城。
一时间,公主府外的巷子里,那叫一个人山人海,都是来看稀世珍宝的。
这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方正信的人。
老远瞧了一眼,见情况不对,立马回去府衙报给了方正信。
方正信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些东西居然就这么被摆了出来。
这公主府唱的是哪一出?
方正信这边还没想明白呢,宋田就急慌慌地进来,“方大人出事了!”
方正信一瞧见他,心下一沉,觉得公主府今天唱的那一出,肯定跟这个狗东西有关。
“方大人......被抓了......”
宋田大喘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方正信要被抓了。
方正信揪住他的衣领,“你再给老子胡说八道!”
那人才反应过来,忙道:“不是,是昨晚我派去的人被抓了。”
方正信似乎有点没听明白,“你派什么人?去哪里?公主府?”
他好像也不需要宋田给答案,有点自问自答的意思。
宋田被他那双杀人的眼睛盯得有些后怕,“我......我就是想,正好是个机会。反正那宅子也闹鬼,这不是现成的......”
方正信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那人被打得嘴都要歪了。
“你......你给老子......”方正信气得一时间嘴里没词。
那天在码头,宋田就那么凑过来说话,方正信就很烦这个没眼力劲的狗东西,现在居然敢背着他做下这等事。
连他想找那些东西,都只敢偷偷摸摸的,生怕公主闻着味了。
这个家伙倒是好,还敢派人去公主府,方正信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宋田又是几个耳光子。
“你个蠢货,老子现在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你他娘的还敢这时候给我捅出篓子来。
她为什么会买那个闹鬼的宅子,她是傻吗?她就是等着你这样的蠢货往里边跳。
你还真听话,上赶着就去了,我他娘的当初怎么会觉得你这人有用......”
方正信的拳打脚踢随意招呼着,一向都很有分寸的方通判,这会也是气昏了头。
等把人给打完了,那宋田也成了猪头。
猪头这会儿正抱着方正信的大腿,“方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他们肯定会来抓我的。我要是被抓了,我肯定扛不住,我......”
“怎么,还敢把我卖了?你一家老小的命都不要了?”
宋田顿时跌坐在地上。
方正信一脚踹开他,然后才坐回到椅子,喝了口茶,看着地上的蠢货。
“宋田,你自己捅的篓子,就得你自己来扛。是你一个人死,还是全家都给你陪葬,你自己选。”
此刻,公主府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商户认出来,那上面摆放的某个珍贵物件是他的。只不过,不是被偷,而是前两年被海寇在海上劫掠而去。
有了第一个这样的人站出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孙氏让人一一记录下都是哪一家,哪些物件,怎么丢的。
最终发现,这些被指认出来的物件,全都是在海上被劫掠的。
所以,这才坐实了刘知府与海寇勾结,或者说,刘知府就是海寇。
这是云琅想要的结论。
只是有一点她没有想到,宋田在府衙上吊自杀了。
第51章 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她没舍得动手,就是想留着宋田,以后还有大用。
结果,背后的人,手挺黑,也挺快。
江伯阳去看了现场,查验了尸体,又带回了宋田留下的认罪书。
在这份认罪书里,宋田扛下了公主府火烧一事,说海寇拿他的家人作为胁迫,要他做一些事。这其中就包括给刘知府送礼,还有配合海寇火烧公主府。
事发后,他内心极其不安,担心早晚大祸临头,又怕连累了全家,这才上吊自杀。
而他的家人全不知情,还希望公主能放过他无辜的家人。
江伯阳带人去查抄了宋田的家,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居然也是家财万贯。
云琅听完江伯阳对这件事的陈述,一直没开口。
蒋安澜则问道:“府衙里边怎么说?”
“大家都避而不谈。至于宋田为何被人打成猪头,谁打的,也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江大人信吗?”蒋安澜再问。
“不信。但那认罪书中有一句话,下官觉得可信。确实有人拿他的家人威胁,要么他死,要么全家给他陪葬。所以,他才选择了自己吊死。”
蒋安澜点头,没有再问。
云琅一直没说话,江伯阳便默默站在一旁,这个十六岁的公主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有谋略。
从放任海寇烧了她一半的公主府,派人盗了刘家,再到那份名录和买下楚宅,以及今晨的悬挂尸首于城门楼上。
不管是早就算计好的,还是事发之后做的应对,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如今至少是坐实了刘崇通海寇的罪名。
“宋田既然死了,他又一人扛下所有,到了这里,至少明面上他这条线算是结束了。不过,刘崇还在,就辛苦江大人审一审了。”
刘崇被关起来之后,其实云琅没有派人审过,因为知道就那些失窃的财物,定不死刘崇的罪。
如今当然不一样了。
定州城里已然传开,知府刘崇及其主簿宋田,都与海寇勾结,所以这才是定州年年海寇来犯,仗还打不赢的主要原因。
船上都是老鼠,也就不怪遇上风浪,船会进水,会沉。
老百姓们守在公主府外,请公主做主,惩处这帮老鼠。
云琅最后才出现,很是动情地跟大家说,“请大家放心,父皇既是让我嫁到了定州,我便与定州的山川百姓同在。
我嫁到定州第一夜,家就被海寇烧了一半,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害怕和恐惧一点了不比大家少。
我跟大家的心情是一样的,海寇固然可恶,但更可恶的是那些拿着朝廷俸禄,与海寇勾结,掠夺百姓财物的官员。
为官不清,不配为官;为官者,不能为百姓请命,如牧人者,不能饲其牛羊,又何用焉?
大家的心声,云琅虽只是个不问政事的公主,但也一定替大家传达上听。”
说完这番话,云琅躬身朝众人一拜。
众人见状,皆齐齐下跪,口称‘殿下心系苍生,福泽万民’。
这一场公主府外的热闹,才就此收场。
而此时,云琅呈递给皇上的第一封奏疏,已经到达了勤政殿。
奏疏里未提及定州的官员如何,只说了两件事。
其一是马车在半道上毁损,自己险些掉下悬崖摔死;其二是到定州第一夜,公主府被烧,如今暂居公主府的断壁残垣,待日后再另寻他处居所。
没有参定州府的任何官员,也没有半分抱怨,仅仅只是陈述事件。
皇上看完之后,捏着那份奏疏久久没有放下。
到傍晚之时,才传令到刑部和都察院,两部各派一名官员,即刻前往定州。
消息传到坤宁宫里,皇后刚刚准备用晚膳。
“刑部派了何人去定州?”
刑部是姚太傅的长子掌管,此次去定州,姚尚书应该不会派外人去。一定是自己信得过的。
“据说是贺战贺大人。”嬷嬷答道。
皇后有些诧异,“端王妃的那个侄孙?”
“是。贺家人丁单薄,老王妃的娘家人也不多,这贺大人四年前科举入仕,便入了刑部。
老奴听说,贺大人别说是审案断案了,平日里连去刑部点卯也是少有。
姚尚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刑部其他人,因着他是老王妃最疼爱的侄孙,也不敢说什么。刑部让贺大人去,怕是......”
嬷嬷没有把话说完。
“贺战......那孩子我还有些印象。回头,嬷嬷让人替我送封信给老王妃......”
夜深。
刑部大牢。
沈洪年连着两日高热,如今好歹是退了热,但整个人的状态不好。
身上那些受刑落下的伤,此刻正清醒地疼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已经有几天了,想来派去寻找落崖马车的人,也该回来了。
那些人会有意外的发现吗?
沈洪年躺在稻草铺成的床铺上,身上疼,脑子却无比清醒。
吴王敢把马车的事捅出来,那就一定有准备的。
吴王、皇后、夺嫡。
这三者是显而易见的关联。
他才刚刚入仕,没想到就陷入了这样的旋涡里。
如果破庙里的事被掀开,吴王的野心就藏不住了。
皇上如今是个什么心思,沈洪年难以猜测。但这么宠爱姚贵妃和皇子沐元吉,却一直没有立沐元吉为太子,恐怕也不是非嫡非长的问题。
姚太傅有从龙之功,又把女儿嫁给了皇上,两个外孙都得皇帝喜欢,这在前朝后宫都算是了不得的。
可是,为什么没有立为太子呢?
若是皇上有意,再加上姚家在前朝那么多门生故旧,这件事不难。
沈洪年开始大胆猜测。
若他是皇帝,若立了姚家的外孙为太子,其后果是,原本就权倾朝野的姚家,便无人可撼动。
更何况,沐元吉年纪尚小,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也未显示出过人的才智。
日后就算是沐元吉登基做了皇帝,这朝堂也定然被姚家把持。
那么,大乾就不是沐家的大乾,而是姚家的天下。
做皇帝的肯定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所以吴王回京不管是不是皇上对吴王有了想法,至少都有警告打压姚家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可以推断出,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也非姚贵妃的儿子。
会是吴王吗?
沈洪年的脑海里闪过其他几位皇子的情况。毕竟,如今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若是有中意的皇子,哪怕年纪小,现在开始培养,也是来得及的。
第52章 我许你跟我谈条件,但不是许你可以拿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定州。
江伯阳奉命审问刘崇。
从前的下属审问上官,刘崇自然是要骂上一番的。
更何况,此时的刘崇觉得,就算有那份名录,公主也定不死他的罪。就算那些东西都找到了,他也可以有一番说辞。
毕竟,公主把他关了起来,却一直没有审他,就是知道定不了他的罪。
但江伯阳拿了宋田的认罪书给他看,他就没那么嚣张了。
江伯阳还告诉他,宋田上吊自杀前,还被打成了猪头,如今想不祸及妻儿都不成。
刘崇这才安静下来。
最终,他提出来要见公主,如果不见到公主,他什么都不会说。
江伯阳把这事传达给了云琅,云琅却没有马上见刘崇。
现在,云琅不急,他得让刘崇再急一些。
夜风清凉,眼看着春天将要逝去,夏天即将登场。
云琅有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有一阵了。
今晚,蒋安澜未回府,说是有公务,明天一早才能回来。
云琅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少了个人,还是心里盘算着事,反正睡不着。
前世嫁给了沈洪年,孤枕难眠的时候多了去,她常会起来写字画画,消磨时光。
那是无奈!
现在她不想那般消磨时光,叫了莲秀进来换了衣服,想去军营那边看看蒋安澜在做什么。
哪知道刚要出门,张义就来了。
云琅示意莲秀到外面等着,这才叫了张义进屋。
“公主,刚刚收到娘娘的信。”
张义掏出了放在胸口的纸条,然后递到云琅手里。
小小的纸张上只有两个字:屠村。
云琅拿着那纸条稍稍愣神。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屠村的事掀开来?
那吴王就藏不住了。
自己能想到,母后不会想不到。
如果屠村的事闹到皇上跟前,除了吴王,其他人如何?
其一,他们这一路上的事便藏不住了。
其二,姚家也藏不住。
他们与姚家那是心照不宣,但若是公之于众,到底是吴王的野心致命,还是姚家的野心更让皇帝忌惮?
前世,姚家能让沐元吉做太子,先是因为吴王起兵谋反失败被诛,后便是姚家系的官员请求皇帝早立太子,以免吴王的事再度发生。
但即便如此,姚家包括支持沐元吉的沈洪年,都曾极力为此奔走。
若是皇上真有心立沐元吉,不会等那么久,等到皇上自己都快死了,才立了沐元吉为太子。
现在想来,就连皇帝死,似乎也有些蹊跷。
皇帝的身体一向不错,那年冬天先是染了风寒,久治不愈,后来还高热不断。
她也常去宫里请安,但常不得见。
彼时,是姚贵妃一直在皇上跟前侍疾,皇后偶尔得见圣颜,倒是曾与云琅说过,皇上不大好。
到第二年春末,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的父皇就归天了。
此时,离立下皇太子沐元吉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云琅此刻脑子有点乱。
她知道,前世皇后的事肯定有猫腻,但从未怀疑过皇帝的死也有问题。
但也可能是她想太多了。
“张叔,可能得准备准备,咱们或许要回京了。”
张义没问为什么,只答了声‘是’便要退下,云琅却唤住了他。
“刘崇既然要见我,张叔就陪我去见见。另外,让人通知江大人过府一趟。”
江伯年再次半夜三更被叫到了公主府,他差点都以为,公主府又闹鬼了。
此刻,云琅坐在椅子上,江伯阳在旁边的案上铺开了纸笔,准备记录。
刘崇那日被蒋安澜踢的那几下不轻,再加上之前就受了伤,这会儿只能坐在地上回话。
“刘崇,你有何事要见我?”云琅缓缓开口。
“公主,你想做什么,我知道。但公主能给我什么?”
江伯阳正想落笔,听得这话,知道不必记录在案,便又搁下笔来。
“刘大人想要什么?不妨说说看。”
云琅不意外他会跟自己谈条件。
“公主是金枝玉叶没错,但公主却是皇上最不喜爱的一个女儿。哪个皇帝会把自己喜欢的女儿嫁给一个鳏夫,而且还只是一个区区四品,甚至没有任何的家族作为靠山。”
云琅不太喜欢刘崇这种说话方式。
她只是给了张义一个眼神,张义上前就甩了刘崇两个耳光。
刘崇被打得哇哇直叫。
“刘崇,我许你跟我谈条件,但不是许你可以拿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云琅话音落下,张义又上前补了两脚。
这下,刘崇叫得更惨了。
“我有时候在想,你这么蠢,是怎么坐上定州知府这个位置的。定州富庶,你这个知府,可是个肥差。你就不想想,你从前无功无绩,怎么就能调到定州知府任上?这种肥差,还轮不到你这种没有根基的人。”
刘崇或许从前是真没有想过,只当自己是运气好。
但宋主簿一直在他身边,年节下送了不少礼不说,还时有事情求他。
一开始,他也不太敢,但奈何东西实在诱人,都递到眼前了,烙在眼睛里 了,怎么可能推开。
就此,他很快发了家,对于宋田求他的一些事,他自以为聪明的什么都不问,就算以后事发,也轮不到他头上,顶多上面治他个治下不严的罪,无伤大雅。
这几年,他也确实过得舒坦。
“他们,早就选好了你这个蠢货。现在,宋田死了,你刘崇还活着。与海寇勾结,如此大罪,刘崇,就算是抄家灭族都不过分。
我若是你,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不然多冤啊。”
刘崇这会儿没法反驳。
可是,他也明白,宋田死了,公主要肃清定州官场,就只能在他身上打开缺口。
他若是都扛了,所有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但他不想扛,钱又不是他一个人收的,凭什么他一个人死。
但若是不扛,他得给自己寻条活路。
是的,这个男人这时候还愚蠢地觉得自己还有活路,觉得他很重要。
“我不想死!公主能保我不死,我就给公主想要的。”
“保你不死,不是不可以。得看你能给我什么?”
刘崇不太相信地看着公主,“公主有这个能耐吗?”
“刘崇,你觉得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崇无言以对。
这一夜,刘崇什么都没有交代,毕竟他也信不过一个无权无势无宠的公主真能兑现承诺。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他就能留得这条命,他就有谈判的筹码。
云琅也不意外,他要是什么都能说,恐怕早就说了。
但让云琅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传来消息,刘崇也死了。
第53章 二十军棍,一棍都不能少
不只刘崇死了,头一晚陈平抓回来的那个人,也死了。
那人就关在刘崇隔壁,屋外还有公主府的护卫看守,但连看守的护卫也一并被杀。
云琅昨晚本就睡得晚,天还没亮,又得了这样的消息。
第一次,云琅发了大火。
吴王留下的护卫齐刷刷的都跪在院子里,云琅一只手支着额头,神色黯然。
她冷冷看着这些护卫,心头五味杂陈。
她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些是吴王留下的人,倒不是说这些人对她不忠心,但到底不是自己的人。
而张义带来的一百多人,是皇后娘娘给的,她谁都可以不信,但不会不信皇后娘娘。
但不是自己的人,用起来到底不顺手。
现在就算是罚了他们,又如何?
这些人怕是还会心生怨恨。
而现在,她还不能换掉这些人。
所以,哪怕脸上阴云密布,心头愤怒,也没有由着性子再发火。
她只是让这些人在院子里一直跪着,直到蒋安澜得了消息匆匆赶回来。
云琅就那么在太阳底下晒着,额前早已有晶莹的汗珠。
本来莲秀拿了伞要替她遮阴,但云琅不让。
“公主,他们失职,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你怎么还一起在外面晒太阳。看看,小脸都晒红了。”
蒋安澜蹲下身来,仰头看着这个阴沉着脸的漂亮姑娘。
她连生气都那么好看。
“他们失职,便是我驭下不严。既是驭下不严,理当自罚。”
蒋安澜可心疼那漂亮小脸给晒坏了,忙招呼了莲秀拿伞过来。
而后,他退了几步,跪在了众护卫前面,“臣蒋安澜未能保护好公主,让府里进了贼人,还出了人命,请公主责罚!”
说完,蒋安澜扯下了上衣,衣服撕裂的声音很是清脆。
云琅心想,你这个老东西,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目光却先落在了蒋安澜的那一身伤疤上面。
胳膊上的伤是破庙那日留下的,而胸膛、腰间大大小小的伤,应该是这些年抗击海寇留下的。
云琅的目光久久不能从那些伤痕上离开。
这个一身肌肉的男人,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在述着这些年定州抗击海寇的过往,更是他这些年的功勋。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椅子扶手,那些伤,得多疼。
深的,浅的,有刀伤,也有箭伤,还有像被火烧过的伤。
乍一看,有些吓人。
但此刻,云琅已然眼中湿润。
她缓缓起了身,走到蒋安澜身边,男人背上还有几道伤。
每一道,都像是燃起的战火,此刻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厮杀与呐喊。
一众护卫也看到了蒋安澜身上的伤。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听说蒋安澜打仗很厉害,却不曾想到,这人身上居然这么多伤。
云琅伸手想去触摸那些旧伤,手指还未碰到,蒋安澜便道:“张义,请军法!”
张义这会自己还在里边罚跪呢。
他作为暗卫统领,不只让人溜进了公主府杀了人,还让此人悄无声息离开。
他已是罪该万死。
此刻跪在这里,心头的恨不亚于当年少了一条胳膊。
张义没有应声,蒋安澜便又吼道:“陈平,上军法!”
陈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现在是万分为难。
他们将军治军颇严,这会儿上军法,那还了得。
可是,军令如山,他又不敢不听。
陈平只得看向公主,哪知道,蒋安澜再度喝道:“陈平,你想违抗军令?”
陈平这会儿哪敢再犹豫,起身便去拿了军棍。
“蒋安澜,你这是做什么?”
云琅既有些气男人这时候添乱,又有些心疼他那一身的旧伤。
男人则抬起头来看她,见云琅眼里满是心疼,他的心里可是乐开了花。
公主心疼他,公主舍不得。
只是公主那皱起来的眉头,他不太喜欢,他想伸手替公主给抚平愁结。
“公主驭下不严,尚且自罚。臣昨夜未归,才致府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臣若是不受罚,更说不过去。”
说完这话,他朝拿了军棍来的陈平吼道:“二十军棍,一棍都不能少。”
云琅见他是动真格的,此刻亦不知道要如何阻拦。
而且,她似乎也意识到,蒋安澜之所以这么做,是要服众,是要让她在这些护卫面前立威。连与公主同床共枕的驸马都受了罚,更何况他们。
云琅心头既是感激,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蒋安澜何错之有。
她朝陈平伸了手,“我来!”
陈平本就不想让他们将军受罚,这会儿更是巴不得。赶紧把军棍给双手递上。
“驸马蒋安澜,护卫公主不力,罚二十军棍!”
云琅话音落下,便挥动军棍开始打人。
她活了两世,都没有干过这活。
但军棍挥下,棍子震得她手疼,她却怕打疼了蒋安澜,连着打了几棍子,蒋安澜连皮都没有红,倒是云琅自己累得满头大汗。
此时,蒋安澜又开了口,“公主且去休息,让陈平来。”
陈平心想,怎么还得是我。
但将军有令,他又不敢不听。只得伸手拿过云琅手中的军棍,云琅用眼神示意陈平,意思是你给我轻点,那可是你的将军,我的男人。
陈平自然是看懂了,但也不敢轻了,他们将军是什么性子,他太清楚。
第一棍落下,那皮子上就出了血痕,声音也更为响亮。每一棍都落在众人心上,直到二十军棍都打完。
陈平赶紧拿了衣服给蒋安澜披上。
此时,蒋安澜才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众护卫。
“你们都是公主府的护卫,既是失职,自然不能不罚。
我蒋安澜带兵打仗,从来不偏不倚,有能耐的,我给机会,贪生怕死的,我第一个亲手剁了他。
大家应该也都听说了,前任定州将军便是我亲手杀的。所以,这一次,我领二十军棍,你们每人十军棍。可有不服气的?”
驸马都挨了打,这些人谁敢说一个不字。
更何况,吴王临行前也交代了他们必须守护好公主。就算今日公主和驸马不罚他们,日后吴王知道,也一定会重罚。
众人齐声叩谢,“我等甘愿受罚,谢公主,谢驸马......”
蒋安澜看了众人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云琅却急慌慌地拉了他回房。
第54章 公主,臣好像真有点疼。要不,公主安慰安慰臣?
背上都是血丝,看着都好吓人。
云琅一边心疼,一边替蒋安澜上药。
蒋安澜侧着头看云琅,那张漂亮的小脸满是心疼与担心,他嘴角的笑意也就更深了。
“公主莫怕,不过是皮外伤,敷上这金创药,三五日也就痊愈了。”
云琅才不信他的鬼话,眼泪不自觉地滚落,砸在了男人的肌肤上。
“他们护卫不力,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自己身上多少旧伤,不知道吗?
如今伤成这样,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公主多心狠手辣,连自己的驸马都能打成这样。我成什么人了......”
蒋安澜听她说话带了点哭音,一把拉过人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这怎么还哭了?这么漂亮的美人,掉起金豆子来,臣可要心疼坏了。”
蒋安澜说着便亲吻了对方的眼睛。
咸咸的,湿湿的,但落在心上,却又是甜的。
“真的就是点皮外伤。陈平下手,知道轻重,也知道怎么打才不会伤及肺腑。倒是公主那几下,臣有点疼......”
云琅知道他又哄自己,推了一把,“老家伙,你就知道胡说。我明明都不敢用力,怎么就打疼你了。连一点血丝都没......”
话还没说完呢,她的小嘴就被人堵住。
男人狠狠亲了一口,然后看着眼前梨花带玉的小脸,手指轻轻替她擦去泪痕。
“他们都是吴王的兵,身在行伍,谁都一套带兵的手段。
公主要收为己用,跟他们同甘共苦是对的,但陪着晒个太阳还不行。
我挨这二十军棍,与他们一道受了罚,我与他们便是袍泽。
虽不敢说是彻底能收归公主麾下,但日后他们只会更尽心。
当兵的嘛,你想让下面的人为你拼命,你得替他们冲在前面。晚一点,公主去看看他们,送些药就行了。”
云琅是不懂带兵,但蒋安澜说的道理,她是认同的。
“那皇后娘娘派的那些暗卫......”云琅说了半截,其实就已想到张义肯定会罚那些人的。
“哦,公主还有暗卫呀?臣怎么不知道?”
男人又跟她装瞎,云琅便又推了一把,要起身,却被男人给捉了回去。
“好啦,不逗公主了。他们既是张义带过来的,张义出身行伍,西北军驭下自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皇后娘娘的人你不好处罚,但张义会自己看着办的。不过......”
蒋安澜突然来了个大喘气,云琅的目光顿时焦聚在他脸上,等着下文。
“公主,臣好像真有点疼。要不,公主安慰安慰臣?”
云琅正想说,你刚才还说没事来着,转脸就又疼了。
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但这些话,她没来得及出口,蒋安澜又亲了过来。
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攻城惊地。
直到把人亲得嘴唇都红肿了,这才不太舍得地放开。
“臣谢公主的安慰!”
老鳏夫还真有一套,云琅又气又羞又恼,伸手要打人来着,但举起拳头,到底没能落下。
“臣谢公主心疼!”
男人没脸没皮,抓了那舍不得落下的拳头,在唇边亲了一下。
“那,我们来说说昨晚的事?”
云琅还在气恼中,男人已经拉回了正题。
这个老东西,这些年没了夫人,肯定片刻都没闲着,不然怎么那么会......
“江伯阳和张义怎么说?”
云琅推了男人,转身拿了衣服来替男人披上。
“张叔说,昨晚进府的人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然做不到人都杀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弄出来。
江伯阳一早也来查看过现场,初步判断是一个人,但个个都是是一刀毙命。
只是,府中守卫森严,要想来去自如,杀人都被发现,除了此人是高手,恐怕这府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密道。”
“那就再好好查查。”
云琅坐到了软榻上,给蒋安澜倒了茶水。
“一早,我让人去那从前的祠堂看过了,昨晚似乎有人点过香。
你之前说,楚昆受了伤,是个废人,那昨晚来的,是不是就是楚听云?驸马知道楚听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楚听云嘛......”蒋安澜脑海里闪过一个飒爽英姿的女人。
“能征善战,有勇有谋,跟那些海寇略有不同。”
“哪里不同?”云琅好奇起来。
“一般来说,不管是渔民还是海寇,都不会让女人上船的。说是不吉利。
但楚听云是能指挥海寇作战的女人,不只能上船,在海上的本事也不小。
我与她交过几回手,身手极好,就凭着一个爪钩,一条绳子,便没有她爬不上去的地方。
她能在府里来去自如,除了一身本事,也是对这宅子足够了解。”
云琅点了点头。
“这么说,以后这楚听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咱们就拿她没有办法了?”
蒋安澜见她又蹙眉,赶紧拉过美人的手来,“她不会经常来的。不过,她杀了刘崇和陈平抓到的那个人,这定州官场的事,你要往下追查,怕是就难了。
皇上派的人,怕是不日也会到。刘崇到底是死在公主府,咱们手里没有口供,来人若是太难缠,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恐怕会被人反咬一口。
我想,楚听云杀了这二人,为的怕也是这个。”
云琅坐在那里陪着晒太阳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她现在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刘崇的事,就算死无对症,但勾结海寇这事,肯定是洗不干净的。
就算是来人再难缠,也顶多回去参她个乱行私法,皇帝也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她更担心的是京城。
此时,沈洪年刚刚被提出了刑部大牢。
刑部的公堂上坐着主官姚尚书,而堂下还分别坐了两人。
这二人他还认得,一人是大理寺卿,一人则是都察院左督御史。
这三人分别代表了三部,也同时代表了三个派别。
大理寺卿擅断案,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只忠于皇帝。
而左督御史与付家有些渊源,算是皇后一派。
沈洪年立刻敏感地意识到,皇上派这三人共审,恐怕不是要什么真相。
第55章 欺君之罪
沈洪年跪在堂下,猜度着皇帝的心思。
刚刚被带出大牢的时候,狱卒曾在他耳边低语了俩字:屠村。
皇上若是知道了屠村之事,那破庙里的事也就一并暴露。
吴王的野心,姚家的手段,自然都不可藏。
已然知道或者是猜到了真相,皇帝再让这三人共审,是想要什么?
现在,他沈洪年有两宗罪。
其一,花梨木马车被替换,是他失职,最终导致下雨的山路上,马车出了意外,险些让公主随马车坠崖。
这件事,他就算能为自己洗得干净一点,但失察之罪,是逃不掉的。
其二,那日在朝堂上他没有向皇上禀明路上发生之事,是为欺君。
两相比较,这后者的罪过可大多了。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大则,会掉脑袋;而小则,也就是一顿责罚。
现在,吴王也到了。
刚刚还跟他对视了一眼。
屠村之事,以姚家的手段断不会让人发现,公主那边要是想把事掀开,那日在朝堂上吴王就掀了底。
会是谁?
掀了底会是个什么结果。
惊堂木的声音清脆,拉回了沈洪年的思绪。
前去调查马车的人先是陈述了调查结果。
他们在山崖下找到了马车,并带回了部分马车构件,以此证明,吴王的指证无误。
于是,问题给到了沈洪年。
沈洪年跪在堂下,“公主出嫁的马车,确实是我督造。但我可以用脑袋担保,马车在打造的过程无半分参假。这一点,可向打造的工匠核实。
我的错在于城外公主换车,没有再次查验马车,以此酿成大错。沈洪年甘愿受罚。”
沈洪年此刻认了罪,姚尚书看了看堂下的两位,交换了一下眼神。
二人皆点头,对此没有疑问。
“沈洪年既已认罪,按大乾律法......”
眼看着姚尚书就要宣判,沈洪年打断道:“姚大人,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沈洪年,既已认罪,此刻是想翻供吗?”
“不是想翻供。三位大人......”
沈洪年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下坐的大理寺卿与左督御史。
“我有事禀报。”
姚尚书微微皱眉,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今日皇上让他们三堂会审,他就觉得很奇怪。
既然已经查清楚马车的事,何须三人会审,直接宣判沈洪年,该杀杀,该流放流放。
他的原意是尽快结束这个案子。
他曾怀疑过,皇上派出去调查马车的人,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
但按皇帝的性子,要真查到了别的,也不该三堂会审,而是召集群臣开朝会。
他的老父亲甚至已经做好了明日在朝会上的各种准备。
现在......
“沈洪年,若是与案子无关,就不必在这里说了。”大理寺卿开了口。
姚尚书也赶紧附和,“今日是审理公主出嫁的花梨木马车一案,与本案无关的事,皆不受理。”
左督御史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我要说的事,与马车相关。沈洪年以项上人头和十年寒窗苦读考下的功名为证,公主马车被换,山道上遇险,皆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沈洪年的声音铿锵有力。
当‘谋杀’二字出口,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似乎没有一人在当下觉得意外。
姚尚书也是迟愣了片刻,才拍了桌案,“沈洪年,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人敢谋杀公主。”
“姚大人,谁又敢换了公主出嫁的花梨木马车?谁有这个能耐?”
他的目光炯炯,看向主位上的姚尚书,引得大理寺卿与左督御史也一并回头看。
姚尚书此刻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了,这才缓和了声音道:“沈洪年,你可有证据?”
“臣有!猫儿山的山洞里堆满了杀手和禁军的尸首。吴王还因为那夜的刺杀,伤了右手。”
吴王一直在旁边没出声,但此刻被沈洪年提及,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挡了右手。
“王爷,沈洪年所说,可是事实?”
吴王面容平静,让人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轻轻地摩擦着受过伤的那只手,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众人的目光,或是大理寺卿刚刚的提问。
“王爷,请回答大理寺卿的问题。”姚尚书也有些急,这个底就这么掀翻了,这些人是想做什么,吴王私自带兵入京,往大了说,那是谋反。
所以,姚尚书料定,吴王不敢认。
捅破了天,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哪怕皇上知道了真相,但没人捅破,这事就得在一床被子底下捂着。
“怎么,事情才过去不久,莫非王爷就已经忘记了?按沈洪年的说法,那可是要命的事,王爷就这么渐忘?”
姚尚书不停催促。
此时,吴王才缓缓起身,“三位大人,元嘉犯了欺君之罪!”
他这话一出,三位大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了。
此事,很快就报到了皇帝那里。
三位主审官,加上沈洪年、吴王都一并带去了勤政殿。
吴王跪在地上先认了罪。一是为未得皇上允许,私自带了二百人进京;二是,送嫁回京后,未能及时向皇帝禀明路上发生之事。
两宗罪,皆是欺君。
此刻,他跪在地上是慌的,是乱的,就连说话的语调也略显颤抖。
他很可能会死。
哪怕今日到刑部大堂前,皇后让人带话给他,让他该认罪认罪,保他不死。
其实,到现在,他也没有很相信皇后。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
沈洪年已经说了,他若不认,这事也经不起查。
若是再查出来,他就再添一桩罪。
此刻别无他法,他却觉得后脖子都是凉的。
“朕的好儿子,这么些年不见,倒是越发有主见了。私自带兵入京,你是想做什么?想造反吗?”
吴王赶紧磕头,“儿臣不敢。儿臣那区区二百人,别说是造反,就连护卫四妹妹都不够。
但此刻,儿臣不后悔带了那二百人,若是没那二百人,恐怕我与四妹妹还有定州将军,都死在了那间破庙里。
前些日子,海寇再次来袭,就在我们到达定州的第一夜。
海寇好像是知道我们经过了一场厮杀,也知道定州将军身上有伤,不只在公主府放火闹出乱子,还想让定州将军自顾不暇,图谋定州。
父皇,请治儿臣欺君之罪!”
第56章 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本宫要沈洪年死!
吴王把破庙那夜的厮杀与海寇联系在一起,直接戳中了皇帝的痛点。
“父皇,儿臣与四妹妹死不足惜。但蒋安澜乃一员战将,他若折在了接亲路上,定州将军换人,谁敢保证定州海防无虞?”
“吴王,你这话有些过了。驸马确实有些本事,但也不是说,除了驸马就无人能守住定州。”
姚尚书见这话风不对,这要跟海寇的事扯上了关系,那可比皇子争储夺嫡,更让皇帝不喜。
“这么说,姚大人可以?”吴王既已豁出去了,此刻倒也没什么怕的,当场质问姚尚书。
姚尚书正想说什么,吴王却没给他机会,再问:“还是说,姚大人也想让蒋安澜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好换上别的人?我倒是不知道,太傅大人的门生里还有武将。”
姚尚书被问得哑口无言,转身跪在了皇帝跟前。
“皇上,臣断没有那样的心思。父亲更没有那样的心思。臣也只是就事论事,倒是吴王,私自带兵进京,视同谋反。”
“这么说,是姚大人早就知道我带兵入京,这才替父皇做了主,让人在破庙劫杀我等。”
“吴王,你信口胡说!皇上,臣没有,臣也不敢!”
沈洪年默默听着这二人有来有往的互咬,他虽没有看到皇帝的表情,但皇帝在知道这件事后,并没有大发脾气,还任由着这二人这般舌战。
他明白,自己这一次又赌对了。
他赌皇帝让人三堂会审,不是为了一辆马车,而是为了有人能揭开那两场杀戮。
旨在......敲打姚家!
此刻,他已完成了使命,剩下的便是他们的斗争。
吴王与姚尚书争得面红耳赤,差一点就要动起手来,一点也不亚于那天他与吴王在殿上的那场热闹。
“都闭嘴!”皇帝开了口。
吴王与姚尚书皆低下头,跪在原地。
“这个案子,交给大理寺查办。吴王未得旨意,不得离开驿馆,不得见任何人。另,传朕旨意,让云琅回京问询。”
沈洪年这个掀了被子的男人,此刻倒显得有些没了着落。
倒是左都御史还记得他。
“皇上,那沈洪年如何处置?”
“押去大理寺看押,待案子查清后,一并发落。”
沈洪年自知又逃过一劫。
但洗不清自己的两宗罪,日后又有何出头之日呢?
姚贵妃听闻勤政殿的消息,赶紧让人去请姚太傅。
但姚太傅并没有进宫,而是让人带了句话给她:如果不想有事,那就安静待着。
姚贵妃又急又慌,她既恨绝了吴王,但更让她想杀之而后快的,却是沈洪年。
沈洪年哪里来的胆子,敢把那件事给捅出来。
想到前几日,乐瑶还在跟她闹,非沈洪年不嫁。
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当初,让沈洪年去送嫁,她的想法就是让沈洪年一并死在那场杀戮里,省得乐瑶再惦记。
现在倒好,这么个初出茅庐的野狗,也敢咬人了。
“来人!”
姚贵妃叫嚷道。
太监赶紧进来,“娘娘!”
“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本宫要沈洪年死!”
太监想劝,但知道姚贵妃此刻在气头上,亦不敢劝的。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倒是一派祥和。
皇后的心情不错,今日还亲自下厨做了些糕点,让人一会儿送去皇帝那边。
嬷嬷又带了宫外的消息回来,长平侯的三个孙儿都去了西北。
据说走的那日,大夫人和二夫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而一同去西北的,还有付家的几位子侄。
“娘娘,两位夫人到底是明白娘娘的用心。虽是不舍,但到底都让孩子们去了。”嬷嬷递了汤药给皇后。
这些日子,皇后都在服用汤药调理。
太医说,皇后是忧思郁结,药石调理是一方面,还得她自己宽心,方能药到病除。
皇后已经喝烦了这又苦又难喝的汤药。
见嬷嬷递过来,便推开道:“嬷嬷,今日不喝了。我这病啊,非汤药所能治。”
“娘娘!”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只要父亲在西北无恙,子侄们长大,能堪大用,我这病,当是无药自医。若是他们都不堪用,我喝再多的药,亦是无用的。”
“娘娘,老奴知道娘娘心里苦,但娘娘别灰心,娘娘还年轻,调理好了身子,皇子......”
皇后冷笑了一声。
他们都觉得,她是因为无子。
不,她现在不需要儿子。与其生个儿子来困于这皇家的囚笼,或是生个公主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那还不如不要。
她这一生不得自由,也就罢了。
“对了,让人给乐瑶那丫头递个信,就说......就说沈洪年要掉脑袋了,只有她能救这位新科探花郎。”
是夜,皇宫的夜晚静悄悄。
乐瑶自打那日被姚贵妃打了之后,就一直禁足在自己的寝殿里。
如今得了消息,沈洪年要掉脑袋了,她哪里能坐得住。
美女救英雄,而她,要救她的探花郎。
她才不管母妃什么警告,第二天一早,在皇帝散朝之后,她就去了勤政殿。
就那么直愣愣地跪在皇帝跟前,说她跟沈洪年已有了肌肤之亲,请皇上成全。
皇帝昨日的心情本就不好,夜里连后宫都没有进。
朝堂上有不少官员听闻沈洪年在三堂会审时的‘蓄意谋杀’论,今日参沈洪年的不少,参吴王的也有,甚至参云琅与蒋安澜都还有两个。
闹哄哄让他头疼。
不过,今日的朝会上,姚太傅倒是很安静。
“乐瑶,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皇帝的脸色很是难看,乐瑶则跪着往前,扑到了皇帝腿边,“父皇,儿臣对沈洪年一见钟情,此生非他不嫁。
沈洪年虽出身寒门,但他很聪明,写得一手好文章,又有才能。儿臣不要嫁什么高门,儿臣只想嫁一个喜欢的男人。”
皇帝这会儿心情可不太美妙,抬腿就想把人给踢开,但他又想起了前两日长公主进宫谢恩说的话。
“这次进京,原是不想再回燕州。那个地方,臣一直都不喜欢。我的亲人都没了,只有这一个孙子。
不过,以后应该好了。以后有乐瑶,臣在燕州好歹有个亲侄女说说话,倒也不会太无聊。”
皇帝有些诧异,“乐瑶去燕州?”
长公主一脸诧异,“皇上不知道吗?姚贵妃有意把三公主嫁给镇北侯的小儿子。
我来京之前,镇北侯的小妾还跟我炫耀这件事,说是镇北侯府不久将会迎娶另一位公主。可不像臣这么不受宠的公主,而是皇上最宠爱的三公主。”
此刻,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乐瑶,他微微眯缝起双眼。
第57章 正宫的地位,小妾的做派
定州。
云琅这几日,都让人在查宅子里的暗道。
但终究无果。
找不到暗道,以后那个叫楚听云的,恐怕还得来去自如。
她让张义着人去打听了一下这个楚听云,原本是想画上一张画像,日后这女海寇若是进了城,也好让人看着画像去抓。
但得到的答案是,楚听云每次在海上出现,脸上都戴着一副骷髅面具,她到底长什么样,还真没什么人知道。
从刘家和宋家查抄的那些财物,已然造册。比较珍贵的一些物件,云琅还让人在公主府外展出。
若有百姓发现里边有自己被劫掠的财物,只要能证明那是自己的东西,等案子审结之后,也都一并奉还。
所以,此时的定州城百姓,谁人不说公主好。
一大早,张义就递了消息进来,说是京城来的两位大人昨晚已经入了定州城,如今住在定州的驿馆里。
都察院的那位,云琅不认识,更不曾听说。
而刑部那位贺大人,她是认识的。
脑子里闪过前世的一些画面,隔世经年的记忆,虽然大都不太美好,但关于贺战的,算是好的。
所以,回忆起来,嘴角便也添了些许笑意。
孙氏让人送了些布料和首饰进来,这是云琅昨日吩咐的。
云琅先是看了布料,从中挑了几块,“这块暗花的,给驸马做件外袍。如今天气渐热,这布料最是透气凉快,穿在身上最为舒服。
这两块亮色的,给兰儿做两身夏裙,样式得最新的。这一块,给老夫人,款式嘛,就按京城里世家夫人们喜欢的样式来做。”
孙氏连连称是。
接下来便是首饰。
孙氏选的这些首饰其实还不错,不管是款式还是成色,但云琅仍旧不喜欢。
“小姑娘就得穿得漂亮一些,出挑一些。定州将军的女儿,也是我这个公主的女儿,当是定州城里最耀眼的小姑娘。
这样,我亲自画几个款式,你拿去找人做出来。至于给老夫人的......
我记得我的陪嫁里还有不少东珠,找出来一颗成色最好的来,拿去给老夫人镶嵌做个金钗。就按这个款式做。”
云琅从那些首饰里挑了一支金钗出来,递给孙氏看。
“娘娘,这东珠颇为珍贵,是你的嫁妆......”
孙氏说了半截,是为劝意。
“是我的嫁妆,但她是定州将军的母亲。定州将军可是替大乾守着海防。”
孙氏顿时明白,这送的不是驸马的母亲,这是送的定州将军的母亲。
自从买下楚宅,孙氏就忙里忙外打理一切,这是个话不多,但颇为能干的女人。
云琅也不想让她回庄子上去,毕竟莲秀年轻,很多事不懂,诸多事宜还得要孙氏这样的,用起来更得心应手。
蒋安澜回来吃的午饭。
只是云琅似乎胃口不好,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蒋安澜看她恹恹的样子,忙问:“可是因为京城来的那二位官员烦恼?”
云琅摇头。
“那是身子不舒服?”
云琅再度摇头,但拿起了筷子替蒋安澜夹菜。
“驸马赶紧吃,不是最近军务繁忙吗?吃完了饭,且休息一会儿。我只是有些担心大哥。”
“京城那边有消息来了?”
蒋安澜虽然在夫妻关系这件事上,总是各种浑话,各种挑逗,但在其他事情上,他是很有分寸的。
如果云琅不主动提及,他便不会主动问。
倒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可以求皇上在夫妻关系上不论君臣,但其他的事,他是跳不过君臣这个坎的。
“嗯,咱们在破庙的事,恐怕会掀开。所以,父皇极有可能召我回京。”
蒋安澜想说自己陪她。
但如果皇帝无诏,他这个定州将军是不能擅自离开的。
“公主觉得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亲王私自带兵入京,视同谋反,抄家、削爵、流放。不过,有母后在,应该不会走到最坏的结局。”
“那,沈洪年呢?”
“沈洪年?马车的事,不管是别人做局,还是他自己也有问题,都逃不过罪责。
回京若是没有如实禀报,那就是欺君之罪,会掉脑袋,还可能被认为是皇长兄同党。若是他如实禀报给了父皇,姚家也会弄死他。”
“哦,原来公主不是担心吴王,是担心沈洪年。”
蒋安澜一副打翻了醋缸子的模样,顿时觉得碗里的饭菜都不香了。
云琅无语。
拿了碗给他盛了汤,递到跟前,他还嘟囔,“公主心可真大,既怕臣饿着了,噎着了,给臣夹菜盛汤,心里又惦记着那个小白脸。到底是嫌我年纪大了,比不得那探花郎年轻俊俏。”
云琅都想翻白眼。
这个老男人是什么做的呀,到底在哪里学的这些小妾做派。
“你老,是事实!”
云琅也故意逗他。
“若是我母妃还在,你也只比她小四岁而已。”
这话,真有点让蒋安澜破防。
哪有拿自己夫君跟丈母娘的年纪比的。
他是大一点,但大一点怎么了,大一点才会疼人。
他可是把人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含嘴里都怕化了。
虽说也不是头回娶妻,但他确实是头回这么喜欢一个女人。
“公主到底是后悔嫁给臣的。也是,若不是皇上看中定州,臣这样一个老鳏夫,怎么可能让国色天香的四公主下嫁呢。
四公主嫁的也不是臣这个人,不过是臣能打胜仗而已。哪天臣打不了胜仗了,在四公主这里,便是全无用处。”
眼看着越扯越远,云琅夹了菜塞到他嘴里。
“赶紧吃吧,开两句玩笑都不行,咱们将军长得挺大方,原来这般小气。”
云琅嘴角带着笑,蒋安澜却还带了半分委屈,“公主给臣一个实话。若是之前皇上让你在臣与沈洪年之间选一个做驸马,公主选谁?”
云琅收起了笑容,很是认真地看着他。
“蒋安澜,我只会选你。”
她那诚恳的模样让蒋安澜有些动容。
其实,他也是故意闹的。
但云琅好像特别认真,认真到好像选了沈洪年,就会有不好的事一样,所以义无反顾。
“臣......臣不闹了。”
他低头吃饭,多少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跟一个小丫头闹,是有点过了。
但这丫头偏又宠着他,惯着他,这让他怎么办?
不过,为什么他会有一种感觉,公主其实是没给沈洪年什么活路。
第58章 怎么又来个小白脸
江伯阳接待了两位京城来的上官。
不管是公主府被烧一案,还是刘崇、宋田的案子,江伯阳都在见到上官的第一时间,呈上了所有的调查物证和笔录。
死一个主簿算不得什么,但定州知府也死了,还是死在公主府,这二位就不得不亲自走一趟公主府。
云琅今日正好外出了。
二位大人来时,等了半个时辰,云琅的马车才缓缓驶进巷子。
等云琅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先是落在了丰神俊朗的贺战身上。
还别说,这贺战身着官袍的样子,倒是一点不比那沈洪年差。
二人双双见礼,云琅走到贺战跟前,“没想到,来的会是表哥!”
贺战还躬着身呢,听对方叫他表哥,他下意识地歪了头,斜着眼睛对上云琅含笑的目光。
“公主别害我。我哪里当得起公主的表哥。”
“表哥还真是渐忘。以前,表哥随叔祖母进宫请安,不是非得让我叫表哥吗?如今大了,怎么还跟我生分了?难不成是因为我叫一声表哥,表哥就会在查案审案的时候偏帮于我吗?”
“公主需要人偏帮吗?”
这也就是贺战,但凡换一个人来,断不会也不敢这么问的。
云琅笑了。
“二位大人,请进去说话吧。”
云琅走在前面,那二人才直起腰来。
公主府的豪华大厅里,二人落座于云琅的右侧。
茶水是刚刚上的,还冒着热气,云琅嘴角噙着笑,“今日让二位大人久等了。不知道二位大人今日要来,所以出门了一趟。”
云琅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手上的镯子,贺战的目光落在那镯子上,他早就认出来,那是老王妃最喜欢的镯子。
“今日我二人前来,是为刘崇死在公主府一事。当然,定州府那边有卷宗,我们也都看了。但里边的细节,我们还是想亲自跟公主核实一下。”
贺战这一开口,还有点办公事的样子。
“好,二位尽管问。我知道的,我来说。我若不知道的,我让知道的人来说。”
从刘崇如何被抓,最后怎么死在了公主府,贺战问得很仔细。
一起来的都察院那位,倒是一直没说话。
查案审案是刑部的事,他都察院只是监督、督察,所以定州的事,主要还是在贺战身上。
蒋安澜回来吃午饭,听说两位京官来了,也没让人通禀,直接就进了大厅。
那二人双双起身,“见过驸马爷!”
“免礼!”
他坐到了云琅旁边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拉过云琅的手来,“我听说已经说了一阵话了,累不累?”
云琅摇头。
“快到饭点了。不如,先用了午膳,等休息好了,再叫二位大人过来?”
男人的目光从一进来,就落在了云琅身上,片刻不曾离开。
贺战从侧面看他二人,越看蒋安澜,越觉得又老又丑,一副薄情寡义之相。
倒是那丫头,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男人坏呀。
贺战在心里哀叹。
“二位大人,”云琅的声音拉回了贺战的思绪,“今日先到这里,剩下的可下午晚些来问,或是明早也可。我就不留二位大人用膳了,省得二位大人担心吃了我的饭,会失了公正。”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贺战。
贺战知道她说的之前偏帮那事。
有些年不见这丫头,倒是越发小心眼了。
二人起身告退,蒋安澜才牵了公主的手起身,“怎么又来个小白脸?”
“小白脸?”
云琅又笑了。
“他叫贺战,刑部的官员,也是端王妃唯一的亲侄孙。”
云琅挣开他的手,不喜欢那般拉着走路。
二人缓步往后宅而去。
“我及笄那日,是端王妃为我上笄的,很是难得。小的时候,端王妃就常带着贺战进宫请安,我与他,也算是从小的旧识。只是多年未见,倒是不曾想,这一次刑部派来的人会是他。”
“此人能力如何?”
云琅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
“风评不好。”
穿过回廊假山,又路过阳光在花草上洒下碎金的园子,二人才来到了云琅住的院子。
莲秀已经安排好了饭菜。
蒋安澜扶了云琅先坐下,然后才坐到了云琅对面。
“怎么个不好?”
“据说,他一个月也去不了刑部几次。审案断案不曾有过,但京城里的风月事,定是回回少不了他。”
“这么说,还是个风流世家公子。”
“叔祖母娘家的人不多,唯有这一个亲侄孙,自然是宝贝得紧。刑部那边,大概也是看着端王府的面子,没人敢多说什么,全当是养在刑部的祥瑞。”
蒋安澜倒是觉得新鲜,只听说过大山大河里出祥瑞,却没听说把人当祥瑞养的。
“刑部是姚家的天下,让他来......”云琅顿了顿,“恐怕定州也有姚家的势力。
若是他们自己人来,牵扯到海寇的事,便是父皇最在意的,他们不想把自己牵扯进去。但若是让个能查清楚的人来,又怕偏向了我们。
让他来,大概是料定了他干不成什么事。”
蒋安澜给云琅盛了汤,还提醒她有些烫,凉一下再喝。
自打那夜刘崇被杀,蒋安澜夜里都回府睡觉,就是怕再出什么别的事。
中午得空,也都会回来陪公主用膳。
好歹他今日是回来了,不然,家里又进一个小白脸,他还浑然不知。
“那个姓贺的,娶妻了吗?”
云琅愣了一下,这跟她前面说的有关系吗?
“还没有。怎么了?”
“我听下人说,你管那小白脸叫表哥。”
云琅失笑。
“他是叔祖母的侄孙,又年长我几岁,当然是表哥。”
云琅知道他又吃醋了,故意补了一句,“哦,驸马是介意贺表哥与我青梅竹马?”
“什么青梅竹马。你长在皇宫里,他也不过是个拖油瓶,偶尔跟着进宫一趟,你们顶多见过几回,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
云琅点点头,强忍住笑。
“嗯,驸马说得对。”
其实,她与贺战还真不只是见过几回。
前世,她嫁给了沈洪年之后,他们常会在世家权贵的宴席中相遇。
贺战每次见到她,说话都有些尖酸刻薄。
其实,贺战不只一次提醒过她,沈洪年不可信,沈洪年有问题。但她听不进去,反倒回回与贺战黑了脸。
后来,再遇到贺战,她干脆不理。
而今天,她在定州与贺战重逢,那些过往涌上心头。原来,有些不好听的话,其实是真的为她好。所以,小时候不愿叫的表哥,今天她却叫得心甘情愿。
第59章 叫声表哥,表哥以后护着你
是夜,方正信收到消息,贺战在花楼纵酒玩乐,乐不思蜀。
至深夜,贺战都未曾离开花楼。
第二天,方正信等官员皆被叫去问话。
这一问,就问到了黄昏时分。
离开府衙前,有人悄悄递了封信给贺战。
当晚,他便在一家酒楼的雅间里见到了方正信。
“原来,方大人只请了我一人。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都察院的那位知道了,回头在皇上那里参上我一本,方大人这不是害我嘛。”
贺战虽是这么说,但并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方正信赶紧斟上了酒,“贺大人说笑了。听闻贺大人是怀州人,我亦是怀州人。咱们是同乡。既是同乡,贺大人来定州公干,我请同乡吃一顿家常便饭,也就是尽一下地主之宜。看看,都是些粗茶淡饭,贺大人不要嫌弃才是。”
桌上这些酒菜算不上多特别。
定州府在海边,海产丰富,价格也便宜,可以吃到最新鲜的海鲜。
每一道菜,看着都是市场上随处可买的,而且并不是什么鲍鱼龙虾那样的珍贵食材。
但从做工上可以看出来,每一道菜都极为用心,做得精致。
看似不起眼的酒楼,做出来的菜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一说起怀州,我倒是有些想念家乡了。几岁便离开了家乡,如今已有多年。听着方大人的怀州乡音,倒是让我有些伤感了。”
“谁说不是呢。我也多年未回过家乡,所以知道贺大人也是怀州人,哪怕现在确实有些不合时宜,还是想与贺大人说说话,以慰思乡之情。”
以家乡作为开头,二人很快共情。
喝着酒,吃着菜,聊得倒是很投缘。
“方大人,此行贺某是为调查公主府被火烧一事。皇上为此大为生气,哪知道来了才知道,刘知府居然死了。”
“刘知府死了吗?”方正信一脸惊讶。
“他不是一直关在公主府,怎么就死了呢?难道是公主......”
说了半截,方正信立马打住,转而道:“这个公主嫁到定州第一夜,正值洞房花烛,先是海寇来犯,再是公主府起火,作为定州府的父母官,刘知府确实难逃罪责。
再加上这个被盗的那些财物,也是价值连城。咱们每个官员的俸禄可查,就那点银子,哪里攒得起那些个身家。这财嘛,总归得有来路,是吧,贺大人。”
贺战点点头,此刻他的脸已有些红,看着像是喝多了的模样。
“方大人在定州为官多年,帮我分析分析,刘崇与那宋田皆与海寇勾结,宋田畏罪自杀,这个我也能理解。
但他死之前,怎么还被打成了猪头。想想,这宋主簿还真下得去手,都准备自行了断了,干嘛还一个劲地朝自己脸上挥巴掌......”
贺战伸出手来在自己脸上比划,觉得无论怎么打,都不是太顺手。
就像真的想不明白这件事一样。
最后还感慨,“宋主簿是个高人。”
方正信也一脸纳闷,“我也是奇怪。那日发现宋主簿上吊,我还与几位同僚谈起这个......”
方正信叭叭地说了一通各种揣测,没有一句重点,就跟说书一样。
贺战则连着喝了几杯酒,脸也就红得更厉害了。
“方大人,你看,我被派到定州来,这可是个苦差事。来之前,只是要查一个公主府纵火案。
现在,定州府的两名官员死了,还都与海寇、公主府的案子相关。
这查吧,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京官,人生地不熟,恐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不查吧,回了京也没法跟皇上交差。我可太倒霉了。”
贺战开始倒苦水。
“他们肯定是知道这事不好干,所以才让我来的。我本来以为,是尚书大人看中我的才能,这一路上别提多高兴了。
昨日见了公主,今日又见了众官员,脑子都嗡嗡的。幸好有方大人,还能说说心中烦闷。”
说着,方正信又给他满上了酒。
贺战是来者不拒,倒了酒就喝,哪怕现在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贺战的酒也喝了很多,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方正信要了间上房,把人扶到了床上,而后外面进来两名娇艳的女子,与方正信点点头,便朝那床上去。
第二天清晨,打着哈欠的贺战这才回到了驿馆。
正好上楼时遇到了都察院的那位,那位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红唇印还是很明显,而他一身的脂粉味,不用问也知道昨晚去哪里鬼混了。
“贺大人,我们是来办案的。”
“白天办案,晚上放松放松,都察院也要管?”
那位被怼,只得愤愤而去。
贺战原本想回屋洗个澡,换身衣服,结果进屋就看到桌上放着的一只竹蜻蜓。
他迟疑地拿起那竹蜻蜓,细细看了看,然后双手一搓,竹蜻蜓就飞了起来。
耳边似乎还有孩子叫嚷着‘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的欢呼声。
他的记忆闪回。
皇宫的花园里,皇子公主都在玩竹蜻蜓,只有四公主云琅远远看着,不与孩子们一起玩耍。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竹蜻蜓递给了四公主,“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
四公主缓缓伸出手来,低声说‘谢谢’。
“你可不能只说谢谢。四公主要说谢谢表哥。”
四公主抬头看他,一副不解的模样。
“我是端王妃的侄孙,又比公主年长几岁,公主就得叫我一声表哥。”
四公主不叫,他便哄道:“四公主叫声表哥,表哥以后护着你。”
最终四公主也没有叫他。
后来,他每次进宫,都会刻意寻找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
他会给她带点京城里好玩的小东西,或是好吃的糕点。
小美人只说‘谢谢’,却从不叫表哥。
有一次,他二人并排而坐,他问四公主,“你为何不叫我表哥?”
“他们也不叫。”
四公主说的是其他的皇子公主。
“他们叫的,我不稀罕。你比他们好看,我就稀罕你。”
四公主到底是一次也没有叫过。
但那天在公主府外,如今这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大美人开口就叫了‘表哥’,还冲他笑得那么好看。
现在连竹蜻蜓都送上了,像是在提醒他,当年许下的诺该是兑现的时候。
第60章 我不想让那些污水脏了表哥的衣角
贺战洗了澡,又换了身衣服出门,却不曾想,驿馆门口还有人等着他。
在来人的带领下,他在一处僻静的巷子,进了一扇小门。
穿过一个长长的光线不太好的通道,便到了一处院子。
来人替他推了门,示意他自己上楼即可。
等他上了楼去,就见立于窗边的俏丽背影。
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贺战自己坐到了桌子边,然后倒了杯茶。
云琅这才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贺战身上。
“看来,表哥并不想见到我。”
“公主言重了。公主召见,臣哪敢不来。”
云琅微笑着走到桌边,也坐下身来。
“是嘛?那是我小人之心了。可能是表哥昨夜太过辛劳,毕竟两位美人当是个中好手,表哥辛苦些,也是自然。”
贺战刚刚一口茶进嘴里,听到这话,顿时被呛到。
“你一个姑......”他本来想说‘姑娘’,但想到云琅如今已经嫁作人妇,转而道:“公主嫁给了老鳏夫,就学了这些不正经的?”
云琅轻扯嘴角,“表哥这是只能自己做,不许别人说?”
贺战轻哼,“公主让人监视我。”
“表哥误会了。不巧,表哥醉酒与美人玩乐的酒楼正好是我的产业。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表哥,表哥如今还没未娶妻,偶尔玩一玩倒也无妨,这要是玩坏了身子,让贺家绝了后,叔祖母怕不只是会打断表哥的腿了。”
“谁坏了身子,你家老鳏夫才是坏了身子。”
贺战像个孩子似的怼了回去,“别仗着你嫁了人,什么话都敢说。你才多大年纪,说话跟个深宅老妇人似的......”
贺战叨叨了两句。
云琅觉得他说得也没错。
前世活了三十几年,她不就是个深宅老妇人吗?
贺战见她不吱声,又觉得自己这话过分了些,想要找补几分,“我不是说你......
你自己想想刚才的话,是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该说的吗?
皇上也真是,不疼爱你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把你嫁给一个老鳏夫,让你给人当填房......”
“我喜欢老鳏夫,无痛当娘,白捡一个女儿,多好。”
贺战被她的话惊得无语。
他们是多年未见了,但这个丫头怎么就变成这般了。
从前胆子很小,从前别人欺负她,她都不回嘴的。
居然......
他抬头看向云琅,云琅含着笑,眼睛闪亮亮的,比小时候漂亮了不知多少倍。
不只是漂亮,现在的云琅在他眼里,似乎还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成熟韵味。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她才嫁人几天?
果然,老鳏夫就是坏,肯定没少折腾人。
想到这个,贺战又有些气,愤愤道:“有你哭的时候!”
“嗯,那表哥护我?”
云琅依旧保持着微笑,看得贺战有点心乱。
这个漂亮丫头知道这样笑着看一个男人,是很危险的事吗?
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而且,这里只有他们孤男寡女。
“你那老鳏夫不中用?”
句句都是不好听的,句句都刺耳。
“表哥为什么生气?是舍不得我嫁给蒋安澜,还是舍不得我嫁给别的男人?”
一向牙尖嘴利的贺战,居然被她给问住。
她问得那么坦然,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仿佛看到他心里去一般。
他的心跳有点快,顿时有些结巴,“我......我哪有生气,你......不知好歹......”
看贺战吃瘪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前世,眼前这个男人是为数不多,算是待他好的。
有时候嘴不饶人,但确实也是为她着想,只是她从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她看眼前的贺战,怎么看都是欢喜的。
“你......别那样看我!”
贺战别过头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些,他只得猛往自己嘴里灌茶,以平抚那乱了的心绪。
“表哥,今日请你过来,其实想跟你说几件事。其一,府里那场大火本可控制,是我纵容的。”
贺战心绪还未平复,听得这话,猛又转过头来看她,颇有些惊讶。
“我的本意是,借此查处与海寇勾结的官员。
定州的水很深,既然有人想烧我的公主府,那我也不妨借这把大火烧一烧定州的官场。
海寇年年来犯,年年征战,百姓受苦,将士死伤无数。我不信没有内贼......”
云琅打开了话匣子,就把她对于定州的所有打算都和盘托出。
贺战越听越心惊胆颤。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谨小慎微的丫头吗?
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做这些,是为了老鳏夫?”
“表哥,他是我的驸马。我对他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我敬他是英雄。
能守住定州海防,能重创海寇,那就是我大乾最好的将军。
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叫他老鳏夫。就算不称他一声驸马,也该称一声将军。”
云琅严肃起来的样子,还真有点让人肃然。
“更何况,出嫁路上,他也救过我的命。若是没有他,我早死在路上了......”
云琅又大概说了一下路上的事,以及后来屠村之事。
听完,贺战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来时,他只知道马车出了事,却不知道后来还有破庙的杀戮以及屠村。
难怪出发之前,端王妃特意叫了他去,叮嘱道:“此去定州,不管你把案子办成什么样,恐怕都会招人记恨。
最好的结果就是,你就是个糊涂蛋。不要陷入定州的泥潭里。”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端王妃年纪大了,想多了。
原来,不是想多了,而是早已经知道一些事,只是不便说破,如此委婉叮嘱他。
“我们贺家,不求谁给的荣耀,姑祖母只望你做个富贵闲人。”这话,是端王妃常挂在嘴边的。
所以,他虽进了刑部,但一直无所作为,被同僚诟病,甚至还有人怀疑他当初考中进士,可能都不是凭自己的真本事。
他也甘于做个浪荡子。
但现在,云琅告诉他这么多事,他还怎么去做个糊涂蛋。
“表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偏帮于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定州并不只是海寇,也牵扯到朝堂争斗,我不想让那些污水脏了表哥的衣角。”
第61章 要官
云琅回府前,路过珍宝阁,还特意让人停下马车,进去逛了逛。
珍宝阁的好东西很多,哪怕活了两世,见过不少奇珍异宝的她,仍旧看得有些花眼。
若是要回京,自然得给皇后娘娘带几件好东西的。
她让掌柜拿了店里最特别的几件东西出来,都是些海外来的物件,带着些异域风情。
挑了一对做工精美的花瓶,想着皇后喜欢花草,若是摆在宫里,插上花,定然极美。
嘴角的笑意也就不觉得深了。
后又挑了两件小摆件,都是素雅大方的,是皇后会喜欢的风格。
要走之时,又瞧见一套奢华贵气的首饰,问了一下价格,很不便宜。
那掌柜还特意介绍,说是某国皇室之物,极为难得,无论是工艺还是上面所嵌的宝石,都是难得一见的。
但云琅也没有犹豫,一并拿下。
等回了府,见蒋安澜早早回来,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云琅接过蒋安澜递上的茶水。
“母亲让人送信说,姐姐一早回家,臣也许久未见家姐,便回去看看。”
男人嘴上这般说,但脸色看起来倒不像是见到姐姐多高兴的模样。
云琅也确实不知道蒋安澜还有个姐姐,毕竟蒋安澜没有提过,她前世对蒋家的情况也不了解。
“臣未曾跟公主提过家姐,倒不是臣有意隐瞒。只是......”他叹了口气。
“家姐成婚多年,接连生了好几个女儿。夫家不喜,早早为姐夫纳了几房小妾。
如今几个小妾都生了儿子,反倒是她这个正房无子,在夫家也颇不受待见。
前几年,年节倒也有回来,毕竟夫家就在隔壁的县,倒也不远。
这两年,就没怎么回来了。这次回家,臣与母亲自是高兴的。但姐姐回来,是给姐夫要官的。”
“要官?”
云琅不解。
“臣不是娶了公主吗?”
云琅这才懂了。
“臣那姐夫,原是隔壁县的一个知县,能力不大......”蒋安澜大概是顾着姐姐的面子,倒也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词。
“臣升任定州将军的时候,姐姐便来信提过,想让臣想想办法,把姐夫调到定州任上。
臣没那么大的能耐,臣就算有那能耐,臣也不想那么做。定州这帮人没几个好的,他要真来了定州,早晚也是个掉脑袋的。”
一说到这个,蒋安澜就很来气。
“这次姐姐回家,哭着跪着求在母亲跟前,说臣如今都做了驸马了,再不帮忙,那就是想让她死在夫家。
当初,好几家上门提亲的,偏姐姐自己选中了这个男人,说他是读书人,来年高中如何如何。臣看这读书人,当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蒋安澜说起来就把一帮子读书人都给打死了。
“姐姐现在何处?”云琅大概听明白了。
“在家。还跟院子里跪着呢,说母亲不答应,臣不答应,她就跪死在院子里。我不想搭理她,便回来了。”
男人不擅处理这些事,倒也正常。
何况,蒋安澜这样的粗人,又是自己的亲姐姐,既不想说重话,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大概也就只能躲开。
“驸马要是不嫌我多管闲事,我来处理姐姐的事,如何?”
蒋安澜本是想回府跟云琅说说,心里舒服一点。
当然,也想着这丫头点子多,没准儿能帮忙出个主意,毕竟这后宅之事,他一个大老粗,实在为难。
“公主愿意处理,当然好。那就辛苦公主了。”
蒋安澜也没问云琅要怎么处理,好像就知道她一定能把这件事办得妥帖一般。
陪着云琅用了午膳,蒋安澜也就回了军营。
云琅午睡起来,这才让张义安排了车驾,往蒋府而去。
听闻公主来了,蒋夫人赶紧携了兰儿到门口迎接。
那日公主府的乔迁之喜,蒋夫人与兰儿倒也去了的。只是当日人多,云琅的心思在别处,也没怎么顾得上这一老一小。
如今见着兰儿,她笑着朝小姑娘伸了手,“来!”
兰儿便乖巧上前,伸出手去让云琅拉着。
云琅牵着兰儿迈步进府,就见院子里跪着个妇人。
不用说,这肯定就是蒋安澜的姐姐了。
云琅停下脚步,蒋夫人见状,忙上前禀道:“回公主,那是兰儿的姑母,因着一些家事,让公主见笑了。”
公主这个时候过来,蒋夫人也猜到一定是儿子跟公主说了些什么。
公主来了,没准儿事也就能成了。
“既是驸马的姐姐,倒也不是外人。”云琅牵着兰儿缓步上前,到了那妇人身边。
妇人赶紧朝云琅磕头,“臣妇见过公主!”
云琅‘嗯’了一声,让她起来。
但她仍旧跪在那里不动,蒋夫人上前拽她,她反倒甩开了对方的手,直接以头磕地。
“臣妇有一事,请公主做主!”
云琅瞧她那架式,约摸也看出来,眼前的妇人此次回来,恐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难怪老鳏夫要躲开。
“进来吧!”
云琅扔下仨字,便进了前厅,坐了上位。
蒋氏倒也听话,立马起身,进了前厅便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又说如果此次公主与驸马不帮忙,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死不足惜,还有几个女儿尚未出阁,那姓汪的,不知道会把女儿们嫁去何等糟糕的人家。
她别无他法,只能跪求公主与驸马,看在她几个女儿的面上,帮一帮。
云琅喝着茶,静静听着。
蒋夫人在旁边没敢说话,但看到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她也陪着流了些眼泪。
“姐姐起来说话吧,一家人,倒也不必跪着。”云琅等她都说完了,这才开口。
蒋氏心头一喜,毕竟公主都叫她姐姐了,立马道:“谢公主!”
孙氏本来是想去扶那蒋氏,结果,人家起来得够快,根本不用谁来扶。
云琅的目光扫过蒋氏的膝盖处,虽然衣裙上略有些灰尘,但依着驸马回府到现在的时间,少说那蒋氏也跪了近两个时辰。
如果真跪了那么久,她可起不了那么快。
所以,这些人是料定了她会来,给她唱的这一出苦肉记?
蒋安澜那个狗男人也一起骗她吗?
云琅心头不喜,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姐姐想给姐夫谋一个什么职位?”云琅端起茶,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问得很随意。
“回公主,你姐夫也是进士出身,在县令这个位置上已有多年,吏部三年一评级,你姐夫都是优等。只是朝中无人,这才......
不过,这回好了,有了公主。我就想着,定州不错。母亲和弟弟都在定州,我也想搬回定州来住。”
第62章 用得着唱这么一出让驸马心里不痛快吗
云琅微微点头。
“如今定州府倒是有两个空缺。一个是九品主簿,一个是定州知府。
姐夫既是多年县令,当是正七品,自然不能去做个主簿。这定州知府是正四品或从四品......”
蒋氏一听这话,顿时高兴起来。
“谢公主。姐姐就知道,公主跟咱们是一家人,肯定不会不帮自家人的。”
蒋夫人脸上也有了笑意,但没有女儿那般急切。
活了两世,云琅也是见过一些后宅妇人的嘴脸的。比如她前世的婆婆,沈洪年的母亲,那位可真是一言难尽。
而眼前的蒋氏到底还是差远了,至少也得多装一会儿,把戏给做足了。
“姐姐,定州知府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姐姐可知道,上一任定州知府的结局吗?”
蒋氏正高兴,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回头看了一眼蒋夫人,这才问道:“可是犯了错,下了狱?”
云琅摇摇头。
“上一任定州知府刘崇几天前才死了。就死在我的公主府!”
她的话音落下,蒋氏险些没坐稳。
“定州知府确实是个肥差,但死得也快。姐夫想要那个位置,就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说完,云琅落下茶杯,茶盖与杯沿相撞,茶水溅了出来。
蒋氏吓得赶紧跪来。
蒋夫人见状,也跟着跪下。
兰儿是个乖巧的,瞧着公主是发火了,原本站在公主身边,这会儿也跪了下来。
“姐姐若是在夫家有难处,受了欺负,只管回家与驸马说,驸马也不会看着不管。
但姐姐若是拿自己的难处,要挟驸马,驸马与你一奶同胞,狠不下心,但我可不惯着。
他这个定州将军,是拿一身的伤和脖子上的脑袋换来的。你们不体谅他也就罢了,还合起来这么逼他。
当娘的不像娘,当姐姐的不像姐姐,哪日驸马若是死了,你们谁有好日子过?”
蒋氏有些瑟瑟发抖,而跪在一旁的蒋夫人忙叩头认错,“请公主息怒。是老妇人没有管教好女儿,是老妇人的错。”
“夫人,疼爱女儿没有错。但疼爱也要有个限度,不是由着女儿逼迫自己的儿子。
驸马重情重义,哪怕看破也不说破,由着你们闹。但本公主没那么好的脾气。来人,请蒋氏到院子里跪上两个时辰。”
蒋氏一听这话,顿时吓得求饶,“求公主饶恕臣妇这一回。臣妇再也不敢了。”
“不是说一直跪在院子里吗?且从驸马回府到现在,我给你算上两个时辰,等你跪足了两个时辰,再起来跟我说话。”
孙氏示意两个宫人拽了蒋氏出去,就听得蒋氏一直在求饶,嗓门大得能把街上的人给叫来。
蒋夫人跪在那里,不敢多说一句。
“夫人,你若是都这么带孩子,我怕兰儿日后也学了那些不好的。不如,让兰儿跟着我,我来管教。”
云琅话音一出,蒋夫人顿时神色大变,“公主,老妇有罪,请惩罚老妇便是。兰儿还小,兰儿......”
“怎么,夫人是怕我欺负了兰儿?我既已嫁给了蒋安澜,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按规矩,兰儿也该由我管教。
莲秀,去帮兰儿收拾东西,一会儿随我回公主府。”
兰儿咬了咬唇,没敢多话。
蒋夫人哭将起来,“公主,老妇断不是怕公主待兰儿不好,只是兰儿陪伴在老妇身边多年,若是公主带走了兰儿,老妇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蒋夫人是断不能让公主带走兰儿的,哪个女人能喜欢自己男人跟别人生的孩子呢。
更何况,那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公主,老妇知错了,老妇任打任罚,万不可带走兰儿。兰儿是老妇的命根子......”
屋里屋外都哭了起来。
兰儿这时候才缓缓开口,“阿奶,兰儿愿意跟着公主。”
蒋夫人听到这话,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兰儿那张小脸,仿佛在说,你知道你自己说什么吗?
你跟着公主,她能待你好?
自古以来的公主,哪是个好相与的。
“兰儿,你可是真心想跟着我?”云琅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
兰儿抬头来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云琅,“兰儿愿意。请公主别责罚阿奶。阿奶年纪大了,兰儿愿意替阿奶受罚。”
小姑娘跪在了云琅跟前,云琅心里软得跟什么似的。
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兰儿的头,然后拉了她起来。
“去扶你阿奶起来吧!”
兰儿这才去扶蒋夫人。
云琅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也让兰儿先跟莲秀去收拾东西。大门关上,前厅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她才起身走到蒋夫人跟前,拉过那双布满了皱纹的手,“夫人,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思,但人不能这么纵着。”
“老妇知错了。”
蒋夫人不敢抬头。
“我今日生气,是实在心疼驸马。夫人可能还不知道,驸马接亲回来的路上,险些丢了命。
他那胳膊上的伤,到如今才算痊愈。他带去的几十人,只有几个人回来了。
而我带的几百人,死了大半。夫人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蒋夫人这会都吓坏了,脑子都蒙的,哪里还能想为什么。
“夫人恐怕不知道,自打驸马出任定州将军,多少参奏驸马的奏本。
驸马与定州官员从来不睦,若不是父皇看重定州海防,看中驸马能打仗的能耐,驸马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即便是有父皇护着,那京城里也有人想让驸马死,想让他把定州将军的位置让出来。更别说,海寇也巴不得驸马滚蛋。
你说,这个时候还逼驸马给那个没什么本事的汪知县谋定州的职位,且不说能不能行,就算行,你那女婿到了定州任上,能活几天?
定州这个官场,早已搅动了杀戮,别人避之不及,居然还有人想往里边钻,也是想死想疯了。”
听完云琅这番话,蒋夫人的手都是抖的。
她哪里知道这些,她那个儿子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那现在......”蒋夫人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她不懂什么政事,更不懂官场的那些门道,但公主的话,字字句句都砸在她的心上。
“驸马有我,夫人不必担心。至于那位......”
她示意了一下院子里的蒋氏,“一个小小的知县,要收拾了他,还不容易,用得着唱这么一出让驸马心里不痛快吗?”
第63章 你若是哪天战死了,谁护她?
蒋安澜夜里回府,才知道兰儿搬过来了。
先去看了兰儿,这才去了公主那里。
但是,到了院门口,却被宫人拦下,“公主说了,今日不见驸马!”
蒋安澜往里边瞧了瞧,也没有硬闯,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新的公主府够大,公主住在前院的梧桐殿,而分给蒋安澜的是后院的临水轩。
这是标准的公主府配置。
公主为尊,居于前院,而驸马为臣,居于后院。
只是,搬过来之后,蒋安澜都与公主同床共枕,还未曾去临水轩住过。
今夜孤枕难眠,他也把兰儿的话都想了一遍。
至三更,仍是难以入眠,便翻墙去了梧桐殿。
云琅是在睡梦中被人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顿时也就惊醒过来。
“蒋安澜!”
男人的气息是她熟悉的。
“臣错了!”
男人抱着不愿放手。
“驸马错哪里了?”
“臣发誓,臣没有诓骗公主。臣也更没与母亲和姐姐合伙给公主演戏。”
“这么说,驸马根本没错。”
云琅要推开他,男人却抱得更紧些。
“她是臣唯一的姐姐,臣难以说些重话。母亲......”蒋安澜叹了口气,“母亲只是心疼姐姐,她知道姐姐这些年不容易。”
“所以,这才让我去当这个恶人?”
“臣哪儿敢。臣跟公主说那些,因为公主是臣的妻。臣的家事,亦是公主的家事,本是想让公主给臣出出主意。
哪知道,公主心疼臣,怕臣为难,主动揽下了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是臣的错,臣没把家人的事处理好,让公主担心了。”
“我才不担心你。我不过是不想让那些破事,影响正事。
蒋安澜,你应该知道现在定州是什么情况,父皇的旨意也该到了,我若回京,你自己能行吗?”
蒋安澜心头一热,把人给转过身来。
虽然黑夜里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蒋安澜还是凑过去,吻就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公主时刻都在替臣打算,臣感激不尽。公主放心,臣在定州,绝不给公主添乱。”
云琅叹了口气,没再计较白天的事。
“我带兰儿回来,还有一个目的。我想带兰儿去京城。”
“去京城?”蒋安澜有些意外。
“当然,你要舍不得,或是兰儿不愿跟我去,我明日便让人送她回老夫人那里。”
“臣......”蒋安澜确实舍不得。
倒不是说,他怕公主待自己女儿不好。
就是那孩子从小都在定州,没有出过远门,让兰儿来公主府,老夫人恐怕已是难舍,明天一早他还得回家一趟,哄哄母亲。
这要是跟着去京城,少则一月,多则几个月,老太太不舍,他自然也是不舍的。
加之,云琅此次回京倒也不是多风光的事,还不知道京城那边会是什么光景。
“兰儿虽是个姑娘,但聪明懂事,早早没了母亲,就跟我一样,我是很心疼那孩子的。
我没想把她当姑娘养,我想把她当儿子养。能读书,能晓理,能知政事,能断时局,最好再找个教习武艺的师父,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能自保。”
蒋安澜的思绪被拉回,他倒是没有想到云琅对兰儿有那么多打算。
他本来是想,等兰儿再过两年,大一点了,也就找个定州城的好人家,把亲事定下来。
看她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安稳,便已足够。
“谢公主替兰儿考虑那么多。不过,她到底是个丫头......”
“丫头如何?”云琅顿时坐起身来。
蒋安澜也赶紧跟着起身,又下床点了烛火,屋子里亮堂起来,他才坐到了床边。
“蒋安澜,你能护她一辈子吗?若是没有自保的能力,看看你姐姐,她好歹还有个定州将军的弟弟,可以回去卖惨求助。
兰儿呢?你若是哪天战死了,谁护她?”
男人沉默了。
云琅有点激动。
她其实更多的是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觉得嫁给了沈洪年,已经是最满意的事,除了没有孩子,此生无憾。
有着皇后娘娘的疼爱,又能常进宫探望,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其实,大部分公主也那样,富贵闲人嘛。
但她最后是什么结局?
她与世无争,一样被人算计,一样丢了命。而皇后娘娘身居高位,也死于他人之手。
“蒋安澜,你再看看我。我是皇帝的女儿,所谓的金枝玉叶,又如何?”
男人见她眼睛红了,赶紧把人拉到怀里,“臣的错,臣不该说那样的话。
公主替兰儿打算,臣感激不尽。不过,这件事,到底还是要母亲同意,也要兰儿自己愿意。
臣不想逼着孩子做不愿意的事,她长这么大,我也没为她做些什么......”
云琅在他怀里点点头,“若是夫人不放心,夫人也可一同随我去京城。我们都走了,海寇便不会拿到你的软肋......”
蒋安澜被她最后这句给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海寇来袭那夜,她派人去家里守护,不只是为了母亲和女儿的安全,也怕母亲和女儿被海寇所掳,成为他的软肋。
第二天一早,蒋安澜就回了家。
姐姐不敢闹了,由公主派的人跟着回去。
母亲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也同意陪着一起去京城。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说服母亲的词,结果根本没有用上。
蒋安澜总觉得,昨天一定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但母亲不说,云琅不说,他自然也无从知道。
倒是中午回来用午膳,蒋安澜叫了兰儿过来单独说话,问了她的意思。
小姑娘想了许久,最终点了头。
“兰儿,如果不想去,也可以不去。父亲没有逼你的意思。
公主是想带你见更多的世面,是想以后你即便没有阿奶和父亲的照应,也能凭着自己的能耐,不受人欺负。”
“兰儿知道,兰儿愿意。”
小姑娘这时候说愿意,其实是更多的不想让父亲和阿奶为难。
昨日公主如何收拾她的姑母,她是看到的。
既是公主要带她去京城,还有阿奶陪着,她若说不去,自然也可以不去。
但公主可能会不高兴,可能会难为她的父亲,也会难为她的阿奶。
她愿意委屈自己些,哪怕去往京城那么远,她内心还很忐忑。
当日下午,皇帝召云琅回京的旨意就到了定州。
云琅让人去驿馆请了贺战过来,也留了他一起用晚膳。
“表哥,应该都查得差不多了,不妨与我一同回京。”
一同用膳的还有蒋安澜,而且蒋安澜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
“我就吃顿饭,驸马都拿眼睛剜我好几回了。若是跟你一道回京,我怕驸马追杀我。”
云琅的目光看向蒋安澜,蒋安澜也没有收回那些不友好的眼神。
“驸马是觉得表哥长得好看,又年轻,他有些嫉妒。”
“谁嫉妒了?小白脸有什么可嫉妒的?”
云琅伸手在桌子下面抓了一下男人的手,他便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贺大人,不是针对你。所有在公主面前出现的小白脸,我都不喜欢。”
贺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第64章 他真的很久
其实,贺战要查的那点事,早就清楚明白。
刘宋二人通敌无疑。
公主府的大火也有实证,并且还抓到了纵火的海寇,根本就没有什么要他查的。
但贺战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让刑部与都察院各派一人来查这场纵火案,针对的是定州官场。
宋田的自杀很蹊跷,死前肯定是被同党给揍了,然后对方再拿他在意的家人威胁,他不得不死。
至于刘崇,在公主府的严密看守之下,还能被外面来的人给杀了,连同看守的侍卫也一并死了。
这件事,拿到朝堂上,恐怕有心人就会说是公主自导自演。
然后再把这件事扩大,牵扯出定州将军与定州官员的不睦,极可能会被认为这是蒋安澜对定州官员的报复。
到时候,刘崇勾结海寇不只会被淡化,而是众口铄金之下,蒋安澜罔顾国法,滥杀官员,甚至是诬陷官员的帽子都有可能被扣上。
毕竟,在破庙的那场劫杀更主要的是针对吴王与蒋安澜。
现在,任谁都会把吴王与蒋安澜归于一派。
但他若留下来,又能查清定州官场吗?
想到云琅那句‘我不想让那些污水脏了表哥的衣角’,他的心就涌上无数暖流,那曾是他很喜欢的丫头......
夜色迷离了定州城,云琅想着第二天便要起程,多少有些睡不着。
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又会回京,而此去京城,也不知道几时能回。
蒋安澜也没睡着。
一方面是担心母亲与女儿第一次出远门,怕是有诸多不适应,一路上又辛苦。
另一方面,也担心云琅到了京城,身陷危机之中,而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声叹息在黑夜里响起。
云琅原本背对着蒋安澜睡的,听到叹息声,知道他没有睡着,便转过身来。
“你要是想,也可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男人听清。
蒋安澜哪里听得这话。
他伸手就把人给捞到了怀里,粗大的手臂紧箍着对方的纤细腰肢。
鼻尖在对方脸上蹭了蹭,吻也就随之落下。
云琅实在不太喜欢他的胡子,处处扎人不说,总还透着一股子不干净。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要不,你去把胡子刮了,扎人......”
她的声音很小,落在蒋安澜的耳朵里,也就变成了更为收紧的手臂。
云琅紧贴着他的脸,那胡须在脖子里弄得有点痒。
男人亲吻她的脖子,细细密密的吻一路落下。
到胸前时,突然停了下来。
云琅胸口起伏,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动了。
想问吧,又有点张不开嘴。
好半天,暗夜里才有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等你从京城回来。”
云琅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挣脱对方怀抱,却被对方箍得死死的。
男人轻咬了她的耳垂,她便条件反射地缩了脖子。
耳边便有低低的话语,“不是不想,很想,很想。但明天你要赶路,本就辛苦,不想让你更受罪。”
“那......”
云琅的小手偷偷往他腰间伸去,然后一路摸索而下。
蒋安澜本能地按住手,“会很久,明天你要早起......”
嘴里说着提醒,但身体还是颇为诚实的。
“可你都这样了。他们说,时间长了......不好......”
蒋安澜本就忍得辛苦,那点本来就薄弱的意志,被这么两句温言软语轻易给瓦解。
他真的很久。
不是他吹牛。
云琅后来都手酸了,总这么也不是个办法,她都有点开始犯困。
于是,她凑到蒋安澜耳边,轻轻叫道:“夫君!”
这个法子还是管用的,蒋安澜很快就结束了进程。
第二天,云琅起程。
虽有张义带着四五十人跟随回京,但蒋安澜还是不太放心。
他让陈平带了二十人跟着。
临上船时,先对母亲和兰儿交代了几句,又拉了云琅到边上,双手握着很是不舍。
“此去路远,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既是父皇召我回京,就不会有人半道下手。更何况,他们要针对的从来也不是我。只要你这边不出事,我在京城也会好好的。”
“保证没事。只是你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若是公主想臣了,公主定要给臣写信,说一说相思之苦。”
云琅被他给逗笑了,点点头,“好。那驸马呢?”
“臣肯定天天都想你。公主现在还没走呢,臣已经开始想了。”
说完,他想把人拥到怀里。
云琅可不像他那般没脸没皮,毕竟还在外面,下意识地推开。
男人才不管,硬把人拽到怀里,轻轻拍着背。
蒋夫人与兰儿在船上看着,只要不瞎,都知道蒋安澜有多喜欢公主,多舍不得公主。
“阿奶,父亲从前也喜欢母亲吗?”
蒋夫人听得这话,知道孩子心里有想法了,便牵了她的手进了船舱。
“你母亲在时,他们也是极好的。兰儿不要觉得是公主抢了你的父亲,只是你母亲走得早,哎,这也是命!”
兰儿此刻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又道:“阿奶,兰儿没有觉得公主抢了父亲。父亲总会再娶的,不是公主,也会是别人。兰儿只是有点......”
她的话没说完,眼睛却先红了。
蒋夫人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
“咱们此去京城,不能给公主添麻烦。公主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你父亲如今也不容易,海寇前几日夜里进了公主府,杀了人。
他让我们跟公主去京城,也是怕咱们有危险。你父亲是担心我们,公主也是。”
此时,京城。
大理寺的监狱里,沈洪年的腿正被锋利的刀子划开,黑血顺着刀口流出,带着股子腥臭味。
昨晚,沈洪年在睡梦中被毒蛇咬伤,此刻他已经昏迷不醒。
待那些黑血放完,又刮去泛黑的皮肉,太医才把伤口缝起来。
整个过程,大理寺卿都在旁边盯着。
“如何?”大理寺卿问道。
“看他的命了。现在伤口虽做了清理,但蛇毒怕是已入了肺腑,能不能活,就看老天爷想不想让他活。”
大理寺的监狱里怎么会有毒蛇?
执掌大理寺这几年,从未有过此事,而且就算是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多年的狱卒,也未曾听说这样的事。
天气虽然热了,蛇虫鼠蚁难免活跃些。
有些老鼠虫子什么的,在所难免。但蛇,而且是毒蛇,断不可能爬进大理寺的监狱。
有人想要沈洪年的命,这是无疑的。
大理寺卿很快便查到了蛛丝马迹,一位狱卒招供是收了翊坤宫一位宫人的好处,这才把毒蛇偷偷带进了大理寺,趁下半夜无人之时,把蛇放到了沈洪年的牢里。
这件事,大理寺卿也很快报到了皇帝那里。
涉及后宫,便不是他这个大理寺卿能处理的案子。
“沈洪年死了吗?”
皇帝倒是没有太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沈洪年难逃一劫。
“暂时没有。不过,太医说,蛇毒恐已入了肺腑,虽已用药,但也只能听天由命。”
皇帝听完,久久未语。
大理寺卿还跪着,事情是在他的地盘出的,他自然难辞其咎。
“请皇上责罚,臣未看管好大理寺。”
皇帝叹了口气,“探花郎真要死了,倒是可惜了。朕还准备用他......”
第65章 沈洪年就是那个替他开口的人
沈洪年又做梦了。
而这一次的梦,更为真切。
他站在偌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屋子里有丫头婆子进进出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映红了他的眼睛。
“公主如何了?”
他拉住一个丫头,动作猛了些,那盆里的血水溅出来,弄脏了他的衣袍。
“驸马,公主难产,怕是......怕是不好了......”
他抓丫头的手紧了些,“什么叫不好?告诉太医,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公主。不然,我要了他的脑袋。”
话音落下,屋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沈洪年!”
他快步到了门口,又被婆子给拦下,“驸马,这时候你不能进去。”
“沈洪年......沈洪年......”
一声又一声的叫喊,像是要撕裂他整个身子一般。
到了最后,是一声惨叫,他整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要进去看看,他想看看那个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但他们总是拦着他,直到最后太医出来告诉他,公主生了,但是个死胎。
太医还告诉他,公主大出血,恐怕没救了。
他扒开了太医,急步到了屋里。
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而床榻上那个被汗水湿透了头发和衣衫的女人就那样静静躺着。
她还那么年轻,她还那么美,她怎么能死呢?
他抱着自己的女人,泣不成声。
眼泪不断砸落,在女人的脸上,在女人的衣襟。
“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他试图用颤抖的手捧起女人的脸,但发现手上不知何时沾上了血污,瞬间弄脏了女人的脸。
他想替女人擦干净,却越擦越多,直到女人全身都变成血红一片。
“公主!”
他叫嚷着,叫嚷着。
等眼睛睁开,眼前哪里有公主,他还在大理寺的监狱里。
而腿上的痛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大理寺卿看着他,“沈大人命可真大!”
沈洪年想起来了,他被蛇咬了,是疼醒的。然后看到那条蛇正欲逃走,他想把蛇给抓住,但很快就晕了过去。
他以为,他肯定会死的。
没想到,还能捡到一条命。
大理寺卿让他好好养着,说是过两日四公主便抵京了,之前的案子皇上会亲审,让他养足了精神做好准备。
他有什么可准备的。
这一场杀戮原也不是冲他,也不是冲公主,他们都不过是被裹挟而已。
想到公主,他的心便狠狠疼了一下。
梦里的场景如此清晰,云琅那奄奄一息的脸,他的着急,他的担心,他的崩溃,如此真切。
若真是梦,哪有如此真切的梦。
但若不是梦......
怎么能不是梦呢。
云琅早已嫁给了蒋安澜,他怎么还敢妄想娶公主,他算什么?
他如今能保住这条命,都是阎王爷开眼,懒得收他。
大概是因被蛇咬了,蛇毒入侵,他才会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却又那般痛苦的幻梦。
沈洪年在大理寺被毒蛇咬伤,恐命不久矣。
这件事,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
皇后那边也得了消息,但大理寺如今就跟铜墙铁壁一样,探出别的消息来。
姚贵妃心里正高兴,却迎来脸色铁青的姚太傅。
殿中无人,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姚贵妃跪在地上,姚太傅少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指着她的鼻子质问,“沈洪年的事,你让人做的?”
“是女儿做的。他早就该死,去送嫁的路上,他就该死在那破庙。”
“你......”
姚太傅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但又想到如今到底是打不得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瞧不出来,皇上让三堂会审沈洪年的用心吗?他已经知道了送嫁路上的事,他只不过是想让一个人替他开口。沈洪年就是那个替他开口的人。”
“那他更该死!”
姚贵妃倒是倔犟得很。
“他一个七品小官,死不死的重要吗?就算你想让他死,这件事过去之后,有的是办法弄死他。你要让他死在大理寺,你觉得皇上怎么想,满朝文武怎么想?”
“我管不着。我不能弄死吴王,我还不能拿个小官出气。父亲,你总说有安排有安排,吉儿都多大了?
那吴王早跟皇后勾结在一块了,如今又添了蒋安澜这个定州将军,我若再不做些什么,是不是要等吴王坐上太子之位?”
姚贵妃从未像今天这么硬气,这般质问着自己的父亲。
她一向是听话的。
当初听话的做了太子的侧妃,后来又听话的做了皇帝的妃嫔,她可以不去争那个皇后之位,但她的儿子,必须是太子。
这是皇上欠她的,也是父亲欠她的。
姚太傅被女儿气得胡子都要弯了,打不得,骂吧,此刻骂她大概也是听不进去的。
最终,姚太傅只得拂袖而去。
离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娘娘若是不听话,臣也不是不可以换一位皇子扶持。
老父亲的话,最终让姚贵妃破防。
她需要娘家的扶持,她需要父亲和兄长,哪怕她是贵妃,但若没了父亲和两位兄长在朝上,她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的姚贵妃,连摔东西撒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天傍晚,皇帝还去了皇后那里,宛如给姚贵妃本就破碎的玻璃心上,再砸上了重锤。
皇帝陪着皇后用晚膳的功夫,很随意的提及了乐瑶的婚事。
毕竟,四公主都出嫁了,三公主自然不能久留。
上一次,皇帝与皇后谈及乐瑶婚事,皇后便提议了定州将军。
而后来,就发生了那许多事。
皇后也不确定这一次皇帝是试探她,还是真想听她的意见。
“权贵公子、新科进士,臣妾觉得都不错。不过,还得乐瑶喜欢。毕竟,姚贵妃生乐瑶的时候,可是遭了大罪的,特别宝贝心疼这个女儿。
上一次,也是臣妾考虑不周,大概也是臣妾未曾生育过,所以倒是未曾顾及到贵妃妹妹的心情。
这一次云琅出嫁,她尚且不是我生的,只是有几年在我跟前,亦是觉得心疼不舍。再念及贵妃妹妹的心情,当是更要顾及她的意思。”
皇后这话是滴水不漏,顺道还把从前自己建议乐瑶嫁给蒋安澜那事找补了一下。
“不知贵妃妹妹可有人选,臣妾要是贸然建议,怕让妹妹不喜。”
皇后温言软语,又给皇帝布了菜,伺候得很是妥贴。
“权贵公子就算了,新科进士里当有些未曾婚配的,挑个长相和文才都不错的,也不算委屈了她。这件事,就由皇后去办吧。”
第66章 我不招惹她,她就会让我安稳吗?
皇后很快就让人画了些画像,皆是去年高中进士未有婚配的青年才俊。
不过,都避开了家世背景好的,毕竟那是皇帝的意思。
为了这个,她还亲自走了一趟翊坤宫。
要说这翊坤宫,气派豪华程度丝毫不比皇后的坤宁宫,毕竟是皇帝宠了多年的贵妃。
除了没有皇后的头衔,哪一点的待遇都不比皇后差的。
姚贵妃的气色不好,见到皇后连假笑都显得很勉强。
她们是同一天嫁给同一个男人的。
一个正门而入,身披大红嫁衣,受群臣朝拜。
一个侧门而入,着浅红嫁衣,冷冷清清地在东宫静候。
大婚之夜,别人颠鸾倒凤,好不温存。
而她,独坐婚床,眼泪流成了河。
她从来都不甘。
此刻,她看着气色红润的皇后,心里唯一的慰藉便是她生了两个儿子,但皇后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皇后娘娘今日怎么想来臣妾宫里坐坐?”
姚贵妃强打精神,似乎是不想被皇后给比下去。
“听说妹妹这两日都没怎么出门,本宫想着,怕是季节变换,妹妹身子不爽了了。也就过来瞧瞧妹妹,顺道跟妹妹说点事。”
姚贵妃‘哦’了一声,“娘娘有事,何不唤我过去便是。
我听说,皇后娘娘这大半年都在让太医调理身子,少于出宫,连嫔妃们的请安都给免了。
怎么还能劳身子不好的娘娘亲自过来。”
这话听着好意,但重点都落在皇后身子不好上。
不过,皇后也不在意她的重点。
“是啊,本宫这身子不太争气,至今也没能给皇上添个一儿半女。倒是妹妹好福气,儿女双全,真让人羡慕。”
姚贵妃掩嘴而笑,唯有这一件事,是皇后永远赶不上她的。
也是她在皇后面前,最大的骄傲。
“娘娘还年轻,宽些心,调理好了身子,皇子会有的。”
姚贵妃说得特别不诚心,但笑得那叫一个真心。
皇后默默看在眼里,倒也不生气,毕竟,她对孩子早就没了执着。
不只没了执着,就算有了孩子,她也不想要。
“那就借妹妹吉言了。不过,说到孩子,前两日皇上倒是与本宫说起了三公主的婚事。
这云琅也出嫁了,本宫瞧着三公主自去年落水之后,也养得差不多了。
女大不终留,到底是要嫁出去的。本宫替三公主选了些昨年高中的青年才俊。”
皇后话音落下,一众宫人便捧了画轴进来,在两位贵人面前展开。
姚贵妃扫了一眼画中诸人,居然还有沈洪年。
她轻哼了一声,“皇后娘娘替乐瑶打算,臣妾多谢了。不过,这选驸马是大事,臣妾还得跟皇上......”
“这便是皇上的意思。”姚贵妃没说完,就被皇后给打断。
姚贵妃一怔,似乎有些不信。
“皇上说了,权贵世家的公子就算了,新科进士里当有未婚配的。本宫挑的这些,年纪相貌文才都是极好的。”
姚贵妃心中本来就有怨气,今日皇后又突然来了,更知不会有好事,还听得这样一番话,那火星子就忍不住地往外冒。
“皇后娘娘,这沈洪年尚在狱中,也是好的?
臣妾虽是知道,娘娘未曾生育过孩子,不一定懂得为人母的艰辛,但把一个罪臣也放在人选里,娘娘当真是欺负臣妾不成?”
姚贵妃平日里好强,也颇为跋扈。
但在皇后面前,她到底是要装一装的,毕竟二人面子上要过得去。
鲜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
但今日她是真忍不住怒火,还专挑了皇后最忌讳的事下手。
一副你捅我的腰子,我也要捅你的心肝一般。
“妹妹说得对,本宫确实未曾生育过孩子。也确实不晓得,这生孩子大出血,何等要人命。
所以,本宫是真佩服妹妹,生乐瑶的时候差点命都没了,还敢一再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皇后浅笑盈盈,话里听着是佩服人家,其实字字扎人心窝子。
姚贵妃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咬着牙,“臣妾不也赌赢了。更何况,皇上宠爱臣妾多年,若是没给皇上多生几个孩子,那也是臣妾的罪过。”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谁都不弱半分。
只不过,姚贵妃气在肚子里,皇后不只没生气,反倒乐见姚贵妃气得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妹妹,这沈洪年是昨年的探花郎,也深得皇上看重。如今虽是下了狱,但到底没有定罪。
这些个画像,本宫也送去让皇上看过。若是妹妹不满意,倒也无妨。
昨年的进士里,还有五十多岁的鳏夫,三十多岁儿女成群的进士,妹妹若是想寻成熟稳重的,回头本宫让人拿画像过来,妹妹慢慢选便是了。”
说完这话,皇后起了身。
姚贵妃气得不行,这要是换成别的嫔妃,她早上手段了。
但那是皇后,哪怕皇后不得宠,但皇后还有长平侯,还有十万西北军。
她不敢发作。
回坤宁宫的路上,嬷嬷陪着皇后,日头有些烈,皇后额头上也出了汗。
“娘娘,恕老奴多嘴。虽是皇上派的差事,但娘娘何必亲自去,又何必非得惹那姚贵妃。她是个记仇的,定会睚眦必报。”
“我不招惹她,她就会让我安稳吗?”皇后轻哼。
“嬷嬷,你随我在宫里多年,见过哪个独善其身的嫔妃吗?”
嬷嬷一时语塞。
“那皇上的意思......”
皇后停了下来,抬头看烈日,眼睛不由自主地眯缝起来。
嬷嬷不知道她看什么,也跟着抬头看。
天上除了太阳,一点云彩也没有。
“娘娘,外面热,咱们赶紧回宫吧。”嬷嬷提醒道。
“嬷嬷,你看,天气热了,日头烈了,这后宫的花园里也就清静了。但皇上,到底是喜欢后宫热闹一些的。”
“娘娘,皇上不管有多少后宫,娘娘与皇上终归是结发夫妻,你是中宫皇后,皇上对娘娘到底是不一样的。”
皇后摇摇头,“我的意思是......”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她原是想说,皇上明知道她与姚贵妃不对付,还让她去办这件事,为的就是让她跟姚贵妃斗。
她,就不能不去。
她,也没想让姚贵妃好过。
第67章 天地为证,此仇不报,我沐云琅必不得好死
船队溯江而上,走了五六日。
虽然船上能活动的地方不大,但云琅倒不觉得无聊。
白日里,她会教兰儿一些宫廷的礼仪,也会教兰儿画画。
兰儿很聪明,学得也很认真。
船到合江县停靠,不管是兰儿还是蒋夫人都能感觉出来,云琅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下船时已是傍晚,等到了驿馆安置,云琅进了房间便一直没再出来。
日头落下,夜幕袭来。
云琅才换了一身黑衣,带了几个护卫出门。
骑着马一路狂奔,于星辰满天,星河璀璨之时,到达了那个被屠后又焚尽的村子。
两名护卫迎了上来,“公主,都已经准备好了。”
云琅微微点头,翻身下马。
屠村之事过去月余,而这里的夜,哪怕星辰满天,仍有种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村子的一处空地上堆了像小山似的木柴,木柴外面插上了一圈的香,此刻火星闪动,明明灭灭之间,宛若星辰。
云琅自里衣里撕了块白色布条下来,随即咬破手指,手尖涌出的鲜血滴落在白色布条上,像是血色梅花一般。
她把那带血的布条放在了木柴上,而指尖的血还在往外涌。
随同而来的众人,皆学了云琅的做法,很快那木柴上便多了一些白色布条。
这是西北军特有的祭祀和超渡方式,意为活着的人永远与死去的人同在,并为之复仇雪恨。
张义把香递到云琅手里,“公主金枝玉叶,非皇上、皇后不能下跪,且站在这里即可。”
但云琅还是没有犹豫地跪了下去,“我大乾公主沐云琅,今夜在此祭奠所有死于那夜的亡灵。天地为证,此仇不报,我沐云琅必不得好死!”
说完,云琅虔诚跪叩,众人便一同跪下,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公主,报仇雪恨。”
跪在这里的人,除了张义,每一个都是经历过破庙那场厮杀的。
既有莲秀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也有能打能杀的禁军,还有吴王和蒋安澜的人。
他们齐刷刷地跪在云琅身后,看着那木柴燃起火光,像是这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云琅伸了手,莲秀赶紧把背上的包袱拿下来打开,双手递到云琅手上。
那包袱里装着一套红色绣裙,云琅捧起那绣裙走到火堆边,眼睛早已红得不像样子。
她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绣裙,“海棠姐姐,我终究未能留得住你。这绣裙赠你,望你在下面找个好人家,不再为奴为婢,过幸福平淡的日子。”
说完,她把那绣裙扔到火里,绣裙便迅速付之一炬。
前世,她恨自己没能救得了海棠。
这一世,以为海棠跟着她去定州,一定可以有好日子。哪知道,还是早早没了命。
她恨自己,恨自己两世都留不住一个海棠的命。
她更怕,更怕前世的结局还会在这一世继续上演。
皇后、长平侯、蒋安澜,他们都不应该死的。
念及前世,悔恨与屈辱的眼泪滑落,她有多不甘心,无人可懂。
待火堆燃尽,莲秀赶紧掏了手帕出来,替云琅包扎好咬破的手指。
“陈平!”云琅叫道。
陈平赶紧到了跟前,“公主!”
“你带几个人回合江,明日一早起程按计划去京城。”
“那公主呢?”陈平忙问。
“进京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臣随公主一起去。出发之前,将军交代过,必须保证公主在臣的视线范围内,臣不敢有违军令。”
“陈平,夫人和兰儿第一次离开定州,如果我不在,你也不在,夫人和兰儿怕是要慌了。
你们入城之前,我定赶回来与你们一道。去吧,回合江去守着夫人和兰儿,我不会有事的。”
陈平到底是不放心,看向一旁的张义。
张义冲他点头,陈平知道自己再坚持无用,“公主把臣这几个人都带上,我一人回合江便是。”
“不必。我不过是去见个大夫,人太多了,反倒会吓着人家。”
他们在村子里别过,陈平带人回了合江,而云琅一行人则往另一条官道而去。
第二天中午时分,他们一行人到达了涂家村。
这涂家村有一大夫医术高超,专治女人病。
前世,她难产大出血之后,虽是捡了条命回来,但身子一直很弱。
沈洪年从涂家村请了这涂大夫来给她诊治,吃了几个月的药,身子倒是好了许多。
那时,云琅还曾想把这涂大夫引荐给皇后,但彼时长平侯府也出点事,皇后全无心情,她是提了一嘴,皇后未曾应允。
后来这涂大夫离开京城,过了两年,云琅想再寻这大夫,派人来了涂家村,却被告知,这大夫上山采药时不慎摔下悬崖,一命呜呼了。
此次回京,她想带上这位涂大夫。
皇后无所出,虽有太医院的众多太医天天请脉看诊,但云琅在重生之后,便有些不太相信宫里的太医。
她想让涂大夫给皇后娘娘看看,或许娘娘还有机会的。
但到了涂家村听说,那涂太医几个月前被某个贵人请去了京城看诊,一直没有回来。
扑了一场空,云琅多少有点失望。但想着若是人在京城,回京之后花些时日,肯定能人找到。
此时,远在定州的蒋安澜得了一个消息。
楚昆死了。
老三尚未弄清楚昆的死因,但长鲸岛因为楚昆死了,二当家朱九急于上位,已经率先动手清理楚昆旧部。
楚听云因为没有在岛上,反倒躲过了一劫。
如今的长鲸岛,已是朱九的天下。
蒋安澜估摸着楚听云还在定州城里,但藏匿何处,恐怕就难以寻找了。
夜色降下,孤枕难眠。
蒋安澜自云琅走后,夜里就有些失眠。
一方面是担心她们的安危,一方面又想念云琅,偶尔还做噩梦,惊醒了,就更无法安睡。
今夜也不例外。
他自梦中醒来,叫着云琅的名字,一头的汗水湿了枕头。
夏天快要来了,偶尔夜里也有些闷热。
信步庭院,池塘里荷叶已圆,甚至还有花骨朵躲在叶下,已然有了夏日的气息。
月挂中天,此刻于月下漫步,一人自是孤独寂寞了些,若是与云琅一起......
他的思绪游走,偏在这时,一抹黑影闪过。
蒋安澜赶紧追了过去。
第68章 贺大人还是先忙床上的事
蒋安澜一路追出来,到了外面的巷子,到底是把人给劫住。
来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看不到面容。
但那双眼睛哪怕是在夜里,也格外惹眼,带着满满的杀意。
蒋安澜是赤手空拳,但那人一把软剑使得出神入化。
“将军!”
蒋安澜听得一声唤,回头就有兵器扔了过来,他伸手接住。
但对方手快,锋利的软剑划过衣衫,手臂便传来些许疼痛。
手中有了武器,蒋安澜便不必招招躲避,很快二人就有了高下之分。
来人虽是不差,但与蒋安澜相比,还是逊色几分。
刚刚手臂划伤的一剑,蒋安澜也很快还给了对方。
来人受了伤,又见公主府的护卫都围了上来,顿觉情势糟糕,若再恋战,怕是难逃敌手。
她飞身上了屋檐,蒋安澜便跟着上房,于月色里一路追去。
深夜的定州城安静得很,除了花楼。
蒋安澜追着人就到了花楼。
此刻的花楼仍在醉生梦死里。
歌舞未停,宴饮未歇,醉酒的男人靠在女人身上,或亲或搂。
却在某个女人一声尖叫之后,曲终舞罢。
蒋安澜提着一把刀站在中庭,那刀上还有些许的血渍。
这定州城的人,无人不识蒋安澜。
都说他凶煞狠辣,能把海寇杀得哀嚎一片,也能提刀斩了上官,无人有他狠毒。
定州城的人对他一半是夸,一半也是怕。
此刻他就那般进来,谁人不怕。
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众人,目光看向二楼。
老鸨上前正要问,就听他一句,“抓海寇!”
那老鸨到嘴边的话,断是一字也未敢出口。
既是抓海寇,多说两句惹他烦,搞不好他就一刀砍了自己。
老鸨赶紧招呼客人离去,姑娘们更是吓坏了。
蒋安澜则提刀上了楼。
随后追来的护卫立马围了花楼,刚跑到门口的一众恩客便被拦下,但谁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此刻,除了几个酒醉的趴在桌上,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等着蒋安澜抓海寇的结果。
花楼有五层楼高。
蒋安澜也知道,一层层搜上去,还真不一定能搜到人。
但追到了这里,他又不能不搜一遍。
只是他没想到,推开二楼的某间房时,会看到衣衫不整的贺战。
“贺大人也在?”
蒋安澜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屋子不算大,也未有什么遮挡之物,除了个衣柜,就是床上只露出香肩侧躺着的女人。
“是驸马爷。见笑了......”
蒋安澜想起云琅说这人的风评不好。
确实不好。
这样的人来定州,能做什么。
算了,原也不指望这人,只要他不添乱就行。
蒋安澜拉开了柜子,里边并无人。
“驸马,公主刚回京,你就来逛花楼,不怕我告诉公主?”
蒋安澜回头看向贺战,袒露的胸前还印着女人的口脂。
这些个世家公子,看来都给养废了。
“我来抓海寇。贺大人可有看到可疑之人吗?”
贺战的目光落在蒋安澜的刀上,上面有些许的血渍,看来是经过了一场打杀的。
能从定州将军手中逃走的人,想来也不差。
“我这不是......”
贺战示意了一下床上,蒋安澜也没再多看一眼,“贺大人小心身子!我就不打扰贺大人了......”
蒋安澜想着,回头一定要把这事告诉云琅。
她这个表哥,来了定州也不安分,哪有一点办差的样子。
“驸马要帮忙吗?”
蒋安澜要走,贺战还问了一句。
“贺大人还是先忙床上的事......”
贺战在他眼里看到了鄙夷。
不是,他凭什么瞧不起他。
这男人逛花楼怎么了?
他一个未娶妻未纳妾的正常男人,漫漫长夜,孤枕难眠,老鳏夫懂什么?
不对,老鳏夫应该懂的呀,都是男人嘛。
蒋安澜出去了,并且好心地为他带上了门。
他嘴里还在嘀咕,颈上突然一凉,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原来,你就是京里来的那位贺大人。”
贺战想要转过头去,却听得一声,“别动!一会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贺大人的血就出来了。”
“姑娘,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帮了你。这么恩将仇报,也不怪老百姓说你们这些海寇没人性。”
“海寇怎么了?谁愿意为寇,不也是你们这些当官的给逼的吗?”
“瞧姑娘这话,我可没有逼过姑娘,是姑娘你主动扑到我床上来的。也是姑娘你主动亲吻我的,就连衣服也是姑娘主动......”
贺战的话没说完,就被那姑娘揪着抵到了墙上。
此刻,一张俊俏的脸蛋就在跟前。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冷白月光,贺战倒是把人看得真切。
“原来,还是个美人!”
贺战倒是全无惧意,此刻还有心情调戏人家。
但那匕首在他脖子上已经划出血来,血珠子滑落,正好途经那胸口印下的口脂。
“不想死,就给我闭上嘴。贺大人这细皮嫩肉的脖子,若是被我这刀子多划出几道口子来,可就不好看了。”
“姑娘这么心疼我,如何舍得呢?”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人看穿一般,还作死般地往那匕首上蹭。
女人给了他一拳头,然后跳窗而去。
贺战听得楼下动静,在窗边看了一眼,女人的身影已没入黑夜,他才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手上有血,但他并不太在意。
“女海寇,论年纪或是身量,想来便是那位叫楚听云的丫头了。”
贺战喃喃自语。
蒋安澜这夜自然是没有抓到人,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今夜来的这位,应该就是楚听云。
如果楚听云真那么好抓,她也就不是楚听云。
只是第二日,定州城就传开了,说是驸马半夜带了人四处抓海寇,还把花楼给围了。
一时间,便有些谣言起来,说这花楼与海寇勾结。
而这花楼原就与定州官场有些关系,而且一大早,这花楼的东家就找到了方正信。
“方大人,驸马说抓海寇,我们也不敢说什么。他要搜要查,我们也不敢拦着。
可是,如今定州城里这般谣言,哪个客人还敢来咱们花楼消遣。
莫不是,驸马还记着从前的仇,故意拿海寇的事讹我们。
方大人,我们可是为了你才把驸马给得罪了,你好歹得给我们想想办法......”
第69章 姐姐是觉得儿臣抢了她的驸马,这才心生怨恨
方正信本就少了人手,再加上如今是多事之秋,他本就谨慎,哪里会真管花楼那点破事。
说了几句话安抚人,便给打发走了。
每年,花楼送到他手里的银钱也不在少数。
更重要的是,花楼这种地方,定州的官员少有不去的。
官员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谁与谁有点什么,只通过一个风月场所,就能打听得很清楚。
就如那贺战。
来了定州几日,有两夜都是夜宿花楼,左拥右抱,好不风流。
但不管是在花楼里,还是那夜在酒楼喝醉了,他可都没有真的把姑娘睡了。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看似风流,却不是真的沉迷于女色。
他看不透贺战这个人。
京城那边来信倒是说了,让他不必担心贺战,但一个连女色都不沉迷的男人,要么是不行,要么就是有别的喜好,再不然就只能是江伯阳那个路数的。
方正信决定再约贺战,再试试他。
哪知道,不用他约,贺战先来找他了。
府衙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贺战约了他在上次的酒楼一见。
贺战绘声绘色地说了昨晚在花楼的事,还把脖子上的伤亮出来给方正信看。
“方大人,那蒋安澜在你们定州就这样无法无天吗?
我好歹也是刑部派来的官员,就算老子逛花楼又如何,他就非得拿刀把我脖子弄成这样?就没人管他吗?”
贺战气呼呼的,信口胡说起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方正信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脖子上,那伤口还新着,倒不像是假的。
“贺大人,就真没看到那个所谓的海寇?”
方正信还真有些疑心。
“方大人,我要真看到了海寇,我能不让蒋安澜去抓了人?我跟海寇又不是亲戚,我凭什么替海寇打掩护。”
方正信忙安抚,“贺大人受惊了。那定州将军......这驸马呀,他就是咱们定州府最大的官。
从前,还有知府大人与他平级,好歹他还收敛一些。
如今他都是驸马了,知府又空缺,谁敢拿他怎么样呢。人家现在可是很得皇上器重,咱们人微言轻,不敢说什么。”
“那就参他!我还不信了,让他蒋安澜无法无天去了。”
方正信亦不知道他说的真假,但仍旧一副为难样,“贺大人,这驸马吧,他抓海寇是正事,咱们若是参他,皇上怕是......”
“皇上看中的,不过就是他能打仗。若是他打了败仗呢?”
方正信忙起身去看门外,一副小心过头的模样。
回来坐到位置上,低声道:“贺大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为了朝廷,虽有些分歧,断不敢行这等祸国殃民之事。”
贺战心想,我可没说什么。
我只是说‘若他打了败仗’,你为什么就会认为我要故意让他败呢?
还是说,你们从前就是这么干的?
“方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世间没有常胜将军,总有他吃苦头的时候。”
方正信立马打着哈哈。
两个人很快转移了话题,聊了些别的,倒是越聊越投机。
贺战便把话题引到海外贸易上。
说是自己有点闲钱,听说定州做海外贸易的多,想倒腾些京城的好东西出去,再买些好东西进来,拿到京城去贩卖。
但苦于没有渠道,想听听方大人的意见。
这一说起来,二人就聊到了夜深。
京城。
云琅一行人在清晨的朝阳里到了京城。
皇上已派人在城门口等候,并没有给云琅自行安排的时间和机会。
兰儿和蒋夫人经由陈平安排,住进了京城的客栈。
云琅则直接进了宫。
勤政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这也是云琅活了两世,第一次进入勤政殿。
平日里,皇帝都在这里办公,接见大臣。
皇帝在这里见她,那就不是家事,而是政事。
“儿臣云琅,拜见父皇。”
云琅跪在下面,以头叩地。
坐在上位的男人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却未曾停下手中的笔。
朱批落在奏章上,他的眉头似有微结,看不出喜乐。
好半天,上位的男人才说了一句,“起来吧!”
云琅这才起身,静静站着,却没敢抬头。
哪怕上面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但他们在父女之前,更是君臣。
“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云琅赶紧跪了下来,再次以头叩地,“儿臣死罪!”
“说说你的死罪。”
“儿臣有欺君之罪,请父皇责罚。”
“好啊,一个个的......”皇帝扔了笔,那沾有朱砂的御笔落在地上,云琅双手拾起,捧于案前。
皇帝没搭理,就让她那么捧着,最后还是福满上前接过那御笔,放回了笔架上。
云琅再次跪了下来,保持着以头叩地的臣服姿势。
“父皇息怒!儿臣原是觉着,既然儿臣的命还在,驸马也还活着,断不能让父皇为难。
姐妹之间的一点小矛盾,儿臣不追究,姐姐也出了气,自然也就过去了。”
“你说什么?”皇帝质问。
“儿臣......去年冬天,儿臣曾害乐瑶姐姐掉入池塘,为此姐姐还闹下了病根。
儿臣知道,父皇那几个月让我禁足,亦是为了保护儿臣。
但姐姐自小性子娇惯,受了那般委屈,如何肯真的放过我呢。
出嫁前两日,儿臣去母后那里请安,便被姐姐宫里的人给掳了去。他们给我贴加官,说刑部就是这么审犯人的。
儿臣原以为那一次,姐姐就算是报仇了,也自知自己害了姐姐生病,不敢跟任何人声张。
却不曾想,姐姐还会派人在路上劫杀儿臣。看来,当真是恨儿臣入骨。
想来,姐姐是觉得儿臣抢了她的驸马,这才心生怨恨。
只是木已成舟,大婚已成。儿臣想着,姐姐出了气,便好了。姐妹嘛,有今生没来世,儿臣不会与姐姐计较的。”
云琅这一开口,字字句句都是对乐瑶的理解,对自己的反省,但又处处都在述说她的委屈。
“朕倒是不知道,朕的四公主是如此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之人。”
皇帝自然不喜她这番说辞。
云琅抬起头来,看向高位上的男人,嘴角带了几分苦笑,眼睛微微泛红。
“父皇,儿臣不敢有半句隐瞒。实在不是儿臣大度,是乐瑶姐姐给儿臣贴加官的时候说了,别说儿臣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公主,就算是定州将军,姐姐想弄死,也是易如反掌。
定州将军关乎定州海防,儿臣受些委屈没什么,反正儿臣都嫁出去了,不得父皇召也不会回京,更不会碍了姐姐的眼。
儿臣不能逞一时之快,害了蒋安澜。若是没了蒋安澜,下一任定州将军能守住定州海防吗?”
第70章 来自最在意的人的刀子,才是最锋利的
云琅这一番应对,多少有些在皇帝的意料之外。
原本那个胆小、怯懦的四公主,如今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大义。
最重要的是,她半句不提那夜何等凶险,最终却把重点落在定州海防上。
那可是落在了皇帝的心上。
西北已定,海寇的事一定要解决。虽然东部海防,也不只定州一城常有海寇来袭,但定州最为富庶,皇帝要的是长治久安。
云琅前世虽没参与过任何政事,但毕竟前世多活了十八年,她还是知道皇帝那点心思的。
从勤政殿出来,便由福满引路,去了霁月轩。
“四公主,看看还缺些什么,奴婢回头让人准备了送过来。”
霁月轩里像是换了光景。
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光,但花儿都谢了,叶子却更密了,虽有葱茏之景,却是冷清得很。
“多谢福公公。公公办事最为妥贴,定是什么都不缺的。”
“那奴婢就先退下了。若是公主有事,只管让人叫奴婢便是。”
云琅笑着点头,又亲自送福满出去。
那福满到了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公公还有事?”云琅颇为贴心询问。
福满便朝云琅躬身,“公主,奴婢却有一事,想......”
他看了看门口守着的人,示意云琅到里边说话。
云琅已然猜到他要问什么,按之前莲秀与她说的情况,这福满当是很在意莲秀的,而路上的厮杀死了很多人,福满得了消息,肯定很挂心莲秀的安危。
“公主,奴婢是想问问莲秀。公主出嫁路上的事,奴婢也听说了,不知道莲秀......”
福满话到了嘴边,似乎又想到什么。
“奴婢与莲秀是同乡,皆是越州人。在这宫里相遇,多少添了些同乡的情分。若是她已然遇难,奴婢回头让人去烧点纸钱,且当是一点同乡之谊。”
“福公公是个重情的,实在难得。不过,公公不必担心,莲秀,好好的。
此次,她也随我进京了,如果公公想见她,一会儿去寻等在宫门外的张义,他会带你去见莲秀。
顺便,也请公公跟张义说一声,我在宫里住下。随同我一起进京的婆母和女儿,请他们必须照顾好了。
这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我都没法跟驸马交代。”
福满得知莲秀无事,自然也就安心了。
他朝公主一拱手,“四公主放心,奴婢定然把话带到。”
送走了福满,云琅这才打量起她的霁月轩。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屋子里也擦得一尘不染,当初没有带走的一些小东西,如今都还在那柜子里放着。
皇帝让她住在宫里,其实就是软禁了她。
不许她见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见她。
这样,也就避免了他们串供的可能。
此时,姚贵妃与皇后都得到了云琅进宫的消息。
姚贵妃让人送信给了姚尚书,但姚尚书只让人带话回来,说是近日不便相见,让她稍安勿躁。
原就坏心情郁结一处,姚贵妃又在宫里摔了东西。
这几天,她都试图见皇上,但不管是送吃食去,还是请皇帝到宫里来用膳,她都未能如愿见到皇帝。
她不能把乐瑶嫁给那些无根无基的男人。
哪怕不是镇北侯的小儿子,但也不能是那些无用的书生。
皇帝不见她,姚太傅那日落了狠话,她更不敢找姚太傅。如今就连最疼她的大哥,也不见她。
她太委屈了。
深宫这么些年,想要的都未能如愿,她要是连乐瑶的驸马自己都不能作主,就更别说什么太子之位了。
“去告诉皇上,就说我生病了,病得很重,想见皇上一面。”
砸完了东西,渐渐冷静下来的姚贵妃吩咐宫人。
宫人应声而去。
此刻,皇后坐在树荫下的躺椅里,看着阳光从树叶间透下细微的光,微微有点出神。
“娘娘,四公主住进了霁月轩,要不要送些东西过去,或是老奴去看看四公主?”
嬷嬷在旁边询问。
皇后好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不必了。皇上让她住在宫里,就是不想让她见人,也不想别人见她。”
“那......”
“放心吧,皇上叫她回来,原也不是针对她。”
“那皇上是......”
“不管皇上要做什么,我做我的就是。
过两天寻合适的机会,让人把消息透露给乐瑶,就说,皇上已决定替她指婚沈洪年,但姚贵妃不喜沈洪年,特意趁沈洪年关在大理寺之时,让人毒害沈洪年,沈洪年险些被毒蛇咬死。”
“娘娘,这......”嬷嬷有些为难,“娘娘,这件事不一定是姚贵妃。若是三公主去找姚贵妃对质,那......”
“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母女反目。她有多珍爱这个女儿,我就要让她有多扎心。来自最在意的人的刀子,才是最锋利的。”
是夜,皇帝到底是来了翊坤宫。
姚贵妃煞有其事地躺着,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头上还缠了块白布条子,就跟给谁戴孝一般。
一见到皇上,姚贵妃就挣扎着要起身。
“臣妾总算把皇上盼来了,臣妾差点以为,见不着皇上了。”
说话都是有气无力,身子更是软得像水一般。
皇帝把人靠在怀中,话语也算温柔,“如今朝堂政事多,你这身子不好,便让太医瞧着,该用药用药,别跟孩子似的,吃药怕苦,偏是要人哄着。”
“皇上还记得臣妾吃药怕苦。”
姚贵妃的眼泪顿时滑落,“臣妾还记得,那年初见皇上,便是臣妾在病中,已吃了些日子的药,总不见起色。
那日,太阳正好,臣妾便在院子里晒太阳,桌上放着的药都冷了,但臣妾嫌苦,自是不愿再喝。
皇上却说,良药苦口,要是怕苦,喝完了药吃一颗蜜饯,也就不觉得苦了。
皇上便给臣妾送上了一盘蜜饯,那是臣妾吃过最甜的蜜饯......”
往事勾起,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她还是姚家小姐,人人皆说姚家小姐美艳动人,不少上门求亲的,都被其父拒之。
彼时,姚太傅还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负责讲解经史。
此时还不是太子的皇帝,听闻姚太傅才学好,常去请教。
这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
那日皇帝来姚府,本是寻姚学士的。但姚学士出门了,他便自己在姚府转了转,正好就遇见了姚家小姐。
一个男人看上一个漂亮的女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别的理由,见色起意,足够了。
第71章 感情这东西,还可以这么玩,可以让一个男人飞蛾扑火
皇帝的思绪随着姚贵妃的话语,拉回了许久之前。
其实,如今再看姚贵妃的相貌,也堪称后宫之冠。
十几岁的姚小姐是明艳动人,而如今的姚贵妃那是雍容华贵,美艳迷人。
成熟女人的风韵,其实是年轻小姑娘比不得的。
特别是在床上,姚贵妃是很知道皇帝的喜好,每次都能把人伺候得无比满意。
如今这般病怏怏的样子,虽是一身素雅,却颇有几分小寡妇的悄模样。
而且,她是懂怎么让皇上不能自持的。
所以,哪怕刚刚还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人,不稍半盏茶的功夫,已经在床上娇喘连连。
皇上这些日子,少于到后宫,今晚更是肆意了些,连晚膳都没有顾上,直到二人都尽兴了,又清洗干净之后,才让人送了晚膳进来。
姚贵妃已然没了半分病态,满脸红晕,忙着给皇帝布菜,又浅笑盈盈,时不时再甩两个媚眼。
皇帝倒也身心舒畅。
只不过,前奏那么长,总是要到正曲的。
“皇上,皇后娘娘前几日拿了些画像过来,说是给乐瑶的驸马人选。
皇后娘娘为乐瑶打算,臣妾是感激的。但乐瑶是臣妾差点丢了命,才生下来的公主,也是臣妾和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臣妾是不舍得把她随便嫁人的。”
姚贵妃说着,又给皇帝盛了汤。
“皇上,这个汤最是补身子。皇上辛苦了......”
双手递上的时候,姚贵妃的手指还轻轻勾着皇帝的手,颇有些轻佻。
偶尔她也这般,但不是经常。
因为她知道,皇帝是好这一口的。从前很多次,她都玩过这样的把戏,皇帝喜欢得不得了。
“你呀,数你最闹腾。”
皇帝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皇上,人家是闹腾,但皇上喜不喜欢?”
皇帝笑而不答。
姚贵妃便又接着说道,“皇上,臣妾想自己给乐瑶选驸马。当然,臣妾不是觉得皇后娘娘选的人不好。
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当娘的还是还是更了解女儿一些。”
皇帝喝了口汤,随便问着,“爱妃心中,可是有人选了?”
“臣妾......臣妾想替乐瑶选个英武的。其实,从前的定州将军也极好的,这不是乐瑶没那个福气嘛。”
姚贵妃也不怕脸疼,之前她听闻皇帝可能要指婚乐瑶给定州将军,那可是在皇帝跟前好好哭过一回。
她倒是个会挑理的,只说那定州将军年纪太大,又嫌是个鳏夫,堂堂皇家公主,哪能给人做填房,如何云云。
这会儿话倒是说得漂亮了,皇帝也没有揭她的底,只是听着。
“臣妾是想,那镇北侯的小儿子,正好与乐瑶年纪相仿,又从小跟着镇北侯在军营里,是个伟岸的小将军。”
说到这里,姚贵妃叹了口气,“若是长公主的驸马还活着,臣妾是断不能这么想的。
但镇北侯久在燕州,又领兵多年,皇上总得要有个自己的人看着不是。
皇上下嫁公主给定州将军,亦是如此,这燕州也当是一样的,更何况,先帝爷也下嫁了长公主给镇北侯家。”
姚贵妃总算是找着机会说这件事。
她要再不说,怕是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知道皇后在皇帝那里使了什么心眼子,居然想让她的女儿嫁一个寒门驸马,还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镇北侯的小儿子?朕听说,那可是庶出。”
皇上脸上丝毫未改神色,好像正在考虑这件事的模样,甚至口气里还带了几分提醒。
“臣妾倒是不论出身,臣妾只是想替皇上分忧。乐瑶既是皇家公主,虽不能像皇子一样守土戍疆,但也得尽公主的本分。
四公主都嫁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亦是为了大乾,臣妾断没有把女儿留在京城舍不得的。”
姚贵妃倒是句句说得漂亮。
皇帝只听不言,到底是让姚贵妃忐忑。
两日后,皇帝于大朝时,亲审四公主出嫁路上遇袭一案。
云琅、吴王以及传说中被毒蛇咬死的沈洪年都到了朝堂上。
云琅见到沈洪年的那一刻,很是惊讶。
不久之前还俊美的小白脸,如今形容憔悴,像是患了大病一般。
也是听得堂下官员小声议论才知道,沈洪年险些被毒蛇咬死。
此刻,坐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沈洪年,看着倒是颇为可怜。
皮色难看,泛着骇人的青,像是诈尸的死人面相。
沈洪年听着身后那些声音,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云琅看他的目光。
四目相交,沈洪年脑海里闪过的是梦里那些画面。
四公主替他生了孩子,哪怕孩子是死的,哪怕那个梦没有后来,可是四公主叫他名字叫得那么真切,那么撕心裂肺。
这一刻对上视线,现实与梦境像是不断交错,让他眼睛微微泛起了红。
云琅想的却是,沈洪年,你原来也有今天。
前世我那么惨,被你骗了那么多年,这也该是你的报应。
吴王也被沈洪年的样子吓到。
事实上,他一直对妹妹用沈洪年这件事,持有不同态度。如今见这男人都这般了,但刚刚看云琅的眼神,似乎满是柔情。
难道,沈洪年爱慕云琅?
也不怪吴王这般想。
不然,他实在想不明白,沈洪年这一系列的作死行为。
感情?
原来,感情这东西,还可以这么玩,可以让一个男人如此飞蛾扑火。
今日大朝会,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在列。
朝会开始之后,云琅作为案件的受害者,当着满朝文武以极其悲愤的语调讲述了出嫁路上遇到的劫杀。
“本以为,到定州便是安全了。哪里知道,到定州第一夜,海寇来袭,驸马连夜抗敌,而府里大火燃起,烧了半个公主府。
一路上都想不明白的事,至此也有了答案。这是海寇勾结我大乾官员,要定州将军的命。”
说到这里,云琅声泪俱下。
一句‘勾结大乾官员’,可以说是让在列的诸位都成了嫌疑人。
当然有人不服了。
“公主此言差矣。若说我大乾的官员与海寇勾结,当是要有证据的。不能公主随便这么一说,就拿谁定罪。”
“陈大人急什么,四公主也没有说是你。你又如何知道四公主没有证据?”
有人质疑,就有人反问,朝堂也这么一来二去,热闹起来。
云琅的目光静静扫过众人,姚家一系的官员里,有几个她还是印象很深刻的。
比如,最先提出质疑的这位陈大人,名叫陈忠义。名字取得很好,但人却坏透了。
前世,长平侯长孙付胜因涉嫌科考舞弊下狱,长平侯又护孙心切,无诏回京求皇上网开一面。
这陈忠义便借此在朝会上几次抨击长平侯,说他以西北军要挟皇上,有不臣之心。
第72章 舌战群臣(1)
“四公主,既说有官员与海寇勾结,在路上劫杀驸马。可有证据?”
那陈忠义与人舌战了一番,最终把话头落在了云琅这里。
“陈大人,云琅那夜险些殒命。危急关头,有驸马和沈洪年大人相救,这才得以站在这里回话。
若说证据,驸马那夜也想抓个活口。但这些人自知难逃一死,被抓时都自行了断,确实拿不出证据。只是,云琅有一事想请教陈大人。”
陈忠义本是准备了反驳的话,听她这么说,只得道:“四公主有何话,只管问便是。”
“如果这些人不是冲驸马来的,那便是冲我这个公主来的。
云琅自小长在深宫之中,出嫁之前,连皇宫都没有出过,断不可能与宫外谁人结下什么仇怨,得让人在我出嫁路上,置我于死地。至于说宫里......”
云琅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座上的皇帝,皇帝似乎也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
得到了默许,云琅便继续说道,“云琅在宫里这十几年,倒也不曾与人结仇。
但,确实在出嫁之前,姐妹之间有些不快。
去年冬天,云琅不慎,害了乐瑶姐姐落水,让姐姐落下病根。太医说,姐姐那病根难去,恐时有发狂。”
云琅这不紧不慢的话,引得朝堂上的官员小声议论。
陈忠义已然觉察到话风不对,忙打断,“四公主,且说正事。这姐妹之间的小误会......”
“陈大人,我说的就是正事。既然那些人不是冲驸马来的,就是冲云琅来的。
从马车出事,到夜晚的劫杀,确实更像是冲我这个公主。
既然下了这样的狠手,就得有动机,无怨无仇的,我一个与世无争的公主,怎么能引得别人如此大动干戈?”
陈忠义被问得无言以对。
“四公主说得对。四公主且往下说。”有人接了一句,那陈忠义想反驳也只得闭嘴。
陈忠义的目光偷偷看向站在前面的姚太傅与姚尚书,只能看到个侧脸,看不出情绪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这次把事给办坏了,但此刻又不知如何挽救,有些懊恼。
“非要说怨,怕是只有乐瑶姐姐对我的怨恨了。更何况,原本父皇是要把乐瑶姐姐指婚给定州将军的,因为姐姐生了病,这才换成是我。
或许,在姐姐眼里,我这个妹妹,既害她落水落下病根,又抢了她的驸马,姐姐对我怀恨在心,云琅也是理解的。”
眼看这罪名要扣在乐瑶头上,姚家老二沉不住气了。
“四公主这是信口胡说。三公主虽因落水病了些日子,若是就凭着这个,就说三公主要杀四公主,还动用了那么多人,四公主怕是在这里讲故事吧。”
云琅回头看向刚刚站出来的姚家老二,那一脸的怒气,到底是不如他老子和大哥沉得住气。
“姚大人,云琅只是分析一种可能。既然姚大人说三公主不会那么做,那云琅便再也想不出,何人还会如此想杀了我。
如果我的猜测不成立,那劫杀的人冲我来的,也就不成立了。
不是冲驸马,也不是冲云琅,我想想......难道,是冲皇长兄来的?”
云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姚家老二原是还想说什么,却被姚太傅瞪了一眼,立马闭上了嘴,退了回去。
“父皇!”
云琅顿时跪了下来。
“皇长兄少小离京去了封地,多年未曾回京。此次是因儿臣出嫁,父皇才召皇长兄回京送儿臣。
若那些人都是冲皇长兄来了,难不成,是皇长兄得罪了什么人,这些人才胆大到非得于我出嫁路上,至皇长兄于死地,也想让儿臣死在路上?”
吴王赶紧也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十二岁离京,到封地这些年,亦是谨遵父皇教诲,严以律己,不曾压榨百姓,更不曾欺凌当地官员。
不知如何招来这等杀戮,儿臣也甚为奇怪。
若是这些人真想杀儿臣,儿臣进京路上更为方便,四妹妹出嫁,有禁军随护,还有驸马带的人,这时想杀儿臣,更为艰难。
他们不在儿臣来京路上动手,偏选了送嫁路上动手,总不能是儿臣进京之后才得罪谁,招了这杀身之祸,还连累了四妹妹和驸马遇险。儿臣请父皇明察!”
吴王这番话落地,朝堂上的官员再傻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所以,没人敢接这话。
牵扯到夺嫡,这里边的水就深了。
当然,其实官员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今天审的这起案子,本身针对的也不是公主出嫁遇袭。
但皇帝是个什么心思,官员们看不透,也不敢在此刻随便站队。
“皇上!”此时站出来开口的是左都御史,“吴王是皇长子,按我朝规矩,立太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如今皇上虽未立储,但皇长子确是太子人选。有人想杀吴王,那就是想杀掉这个太子人选。”
左都御史把大家都明白的话,给这么直白说了出来。
到底是干御史的,换了别人,还真不敢开这个口。
皇帝坐在上位,一直静静在听着众人左一句,右一句。
到了此刻,他到底得说点什么才好。
“诸位爱卿,你们也认同左都御史的话?”
此刻,姚尚书到底是不能沉默了。
前两年的时候,官员们推举过姚贵妃的儿子沐元吉为太子,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此刻提及储位之争,姚家自然不能沉默。
“皇上,左都御史这话,臣不认同。四公主一开始说的就是一种假设,也就是并无实证。
既然没有实证,左都御史偏要扯到太子人选上面来,这是偏离了正题。
那日三堂会审时,沈洪年已认下马车之罪。既然公主遇险,是从马车开始的,当然还是要回到马车上。”
姚尚书不愧是干刑狱的,很快抓住了重点,并成功把话题给拉了回来。
他看向要死不活的沈洪年,“沈洪年,你说马车不是你换掉的,但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证明你与那些劫杀的人无关?”
该来的,终究会来。
沈洪年刚才听了云琅的那番话,心头不由得佩服起来。
不过是几句话,便成功把话头引向姚家,而姚尚书再把他给揪出来,也是意料之中的。
第73章 舌战群臣(2)
“臣虽无证据自证清白,但姚大人,刑部断案,讲究证据,姚大人可有证据证明我与那些劫杀之人是一伙的?”
“那马车......”
姚尚书又要拿马车说事,却被沈洪年打断,“姚大人,马车被换,当时我未曾即时发现,这一点,我认。”
说完,沈洪年颤抖起身,跪了下来。
“皇上,臣有罪。马车之事,难辞其咎。破庙那场杀戮之后,臣未及时向皇上奏明此事,非臣之本愿,乃是公主和驸马的意思。”
沈洪年倒是个会甩锅的,直接就把球给踢回了云琅那里。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公主的意图,不是要把真相摊开在群臣面前。甚至于说,如今朝上的各位大臣恐怕都猜到了真相,包括皇帝。
而公主是有备而来,之前的应对从容不迫,甚至还打乱了姚家一系官员想群起而攻之的节奏。
他自然不能在这时候,乱了公主的节奏,所以一句看似脱责甩锅的话,其实是给公主找回再次入战局的机会。
“云琅,沈洪年说的可是真的?”皇上到底开了口。
众人都在等着公主反驳,只要她反驳,只要她稍微说两句沈洪年的不是,沈洪年就会是这起事件的主谋。案子此至也便能顺利结束。
至于真相是什么,那些人根本不关心。
哪知云琅却道,“父皇,确实是儿臣与驸马和皇长兄商量之后的决定。”
“四公主,恕臣有些不理解。你们遭遇了那样一场劫杀,不应该第一时间向皇上禀报吗?
皇上若是知道,派人下去严查,说不定你们在定州也少些麻烦。”
接话的是一位云琅不识的官员,从问话上来说,听不出是哪一派系。
云琅的目光在那位大人身上收回,然后转头看向皇帝,“父皇,儿臣当时并不知道是谁想杀儿臣,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些人是冲儿臣来的,还是冲驸马来的,又或是皇长兄来的。
若是贸然让人送信回京,信能不能到父皇手上且不说,更怕再次招来新一轮的劫杀。
事实证明,儿臣没有让人送信是对的。当时送嫁队伍里几十人受了重伤,养在山下的一个村子里。
原是怕路上再遇劫杀,他们难逃一死,只想让他们养好伤,再接回定州。
哪知道,后来才得了消息,他们养伤的村子被屠,并且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儿臣此次回京,特意去了那被屠的村子,夜里阴风阵阵,仿佛还能听到那些伤者和村民被杀时的哀嚎。
父皇,诸位大臣,云琅何等罪过,能招来这样狠毒的屠杀?
又或是驸马抗击海寇太过英勇,如此让人嫉恨?让海寇要千里追杀驸马不成,还得屠村以泄愤?
再不然,就是皇长兄确实碍了别人的眼,别人才这般容不下他?”
云琅这一声声质问,不是问皇帝,而是问群臣。
无人敢答。
因为答哪一个都不对。
“儿臣之前说大乾官员与海寇勾结,也并未信口胡说。
定州知府刘崇家中藏有不少被海寇掳劫的珍贵财物,而那主簿宋田,更是在自杀之前写下认罪书,承认儿臣府中大火皆他与海寇勾结所为。
同知江大人也从此二人府中查抄出万贯家财。
一个小小的主簿,诸位大人知道他有多少钱财吗?数十万两。
而去年定州将军大战海寇,士卒伤亡惨重,国库一时拿不出那么多抚恤来。
定州将军不愿死亡的士卒家人雪上加霜,亲自向定州各府衙官员借钱,用以抚恤士卒家人,并承诺朝廷抚恤到了之后,加上利息返还。
然,定州众官员,除了江伯阳和少数几个官员拿出自己不多的俸禄,其余诸人皆称自己也很困难。
云琅虽是公主,原是不该问政事,但到了定州听闻此事,也颇为痛心。
那可是替大乾镇守国门的将士,他们为国捐躯,不该如此被对待。
而定州那帮人,还上书参了定州将军一本,如今在站的官员里,当时也有不少指摘定州将军的吧?”
云琅声泪俱下,说到最后,眼里更是多了一抹狠毒。
“云琅倒是想问问,你们在指摘定州将军的时候,可有想过,那些死在抗击海寇战役中的将士?
还是你们都希望,蒋安澜也能像历任的定州将军,是个无能之辈,只能让海寇抢掳烧杀我大乾的百姓?”
云琅这帽子扣下,众官员哪里还敢站着,立马齐刷刷跪下。
“臣等有罪!”
大概任谁都没有想到,今日的主角会是这个十六岁的四公主。
她一人,足以舌战群臣。
她一人,足以让群臣无话可说。
姚太傅自然也没有想到,他之前那些应对之法,都是针对付家一派的官员的,哪知道杀出四公主这么个不论章法的。
先就拿海寇与官员勾结说事,之后又扯到了三公主,扯到三公主就是扯到姚家,再之后,更是扯到了立储。
哪一件,哪一项,若是从别的朝臣的嘴里出来,姚太傅都能应对。
但由公主嘴里出来,他还真有些无从下手。
一个十六岁的公主,你不能说她是吴王派,毕竟她既不受宠,亦没有了不得的母家;
你也不能说她有意构陷三公主,毕竟三公主落水那事,上达天听,那是事实存在的;
你更不能说她帮着定州将军诬陷朝臣,因为她说的每件事,都经得起查。
动情,动容,有理有据,并且没有刻意揪着某一个人不放,你都不能说她故意针对谁。
所以,姚太傅此刻这份憋屈,还真是无人可懂。
眼看着今日这朝会上也不会有结果,皇帝也乏了,便让先退了朝。
沈洪年再度押回大理寺。
不过,离开之前,云琅明知故问拦了沈洪年,“沈洪年,你这腿怎么了?”
“回四公主,臣的运气不好,在监狱里被毒蛇咬了。”
云琅低头看了看还肿着的腿,伤口周围的皮肤亮晶晶的,皮色也不好。
若是就这么废了这条腿,让他一辈子做个瘸子,哪怕是留下这条命,倒也不错。
与其让他痛快死了,就这么悲惨活着,那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心里虽是这般想,但脸上却保持着几分同情的神色。
“沈洪年,你的运气不算太坏,既是毒蛇,却没让你一命呜呼,当是老天爷垂怜,给了你机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好养着吧!”
“臣借公主吉言!”
简单几句话之后,大理寺的差役带走了沈洪年。
此时,吴王才上前与云琅说话。
“一路上可还顺利?”
云琅点点头,“大哥这些日子可好?”
吴王笑了笑,二人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没有多说。
吴王随即离开了大殿,云琅看着远去的姚家父子的背影,她心里清楚,这才只是开始。
“四公主,皇上请你去尚书房。”一位宫人上前传旨。
第74章 云琅在反省
尚书房。
皇帝冷眼看着跪在跟前的女儿。
他的孩子不少,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能到他跟前的,毕竟是少数。
就算是得他喜欢的皇子公主,其实一个月也不见得能见上两回。
那些不得宠的,半年一年的,见上一回也就不错了,而且还得是一大帮子人在一处。
皇帝的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的印象,那时候云琅还小,李妃还在。
他也常去李妃宫里,所以小时候的云琅还是常在他跟前的。
公主长大了,长成了他不太认识的样子。
云琅一直跪着,没敢抬头,也不知道她的父皇在想什么。
但今天她在朝堂上的表现太过扎眼,难免会让别人细细琢磨她的。
“你想做什么?”
好半天,皇帝才开了口。
“回父皇,云琅只是想帮着驸马扫清腹背受敌的可能。”
“这么说,是蒋安澜的意思?”
“回父皇,是儿臣自己的意思。儿臣到了定州,才知道定州的情况。
官员与海寇勾结,驸马就算是再能耐,家贼难防,背后来的刀子,最为锋利。
若那夜儿臣死在了公主府的大火里,驸马就算是赢了海寇,父皇也一样会治驸马的罪。
儿臣只是希望,驸马能安心对付海寇,守好定州,守好大乾的海防。”
“如此说来,你与驸马感情甚笃?”
云琅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男人。
前世,她见到皇帝的机会不多。
出嫁前很少,出嫁之后,就更少了。
其实如今想想,她对她这个父皇,感情也很少很少。
不只是少,可能还有些怨恨。
曾经,她也是被这个男人疼过的,不然,这个男人不会为她取名‘云琅’。
云琅,意为如美玉一般,内心纯洁,才华出众,又能像天上的云彩一样,豁达自由。
到底是寄予了一个父亲的殷切期盼和美好的祝愿。
但母妃死了,父亲的疼爱也一并消失了。
此刻,她看着自己的父皇,也想问一句:为什么就不疼爱她了呢?
“回父皇,儿臣与驸马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儿臣知道,父皇把儿臣下嫁蒋安澜,为的是定州海防。
儿臣敬重驸马,这跟他与儿臣的关系无关,他能守住定州海防,能给父皇分忧,他就是大乾的功臣。
儿臣便也愿意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倒是懂事!”皇帝轻哼。
“谢父皇夸奖!”
云琅直视皇帝的眼睛,那般坚定,那般清澈,仿佛能让人看得彻底,看到她不带半点私心,只是一心为国。
但皇帝却觉得,这个女儿比那些个朝臣还难以看透。
她也不过十六岁,一个曾经活得毫无存在感的公主。
几个月前,当皇后说要让云琅代替乐瑶下嫁定州将军的时候,他还在脑子里想了想,云琅如今长什么模样了。
不过,如今看她这份沉稳的气度,还有今日朝堂上的表现,确实像皇后的性子。
到底是养在皇后跟前的,确实是比其他那些个公主更能沉得住气。
不过,今日的事,皇帝也不免想到了付家。
“这个案子,既然还涉及到定州及海寇,且等刑部和都察院前去查案的人回京之后,再一并审理。
你既已回京,且在京城住些日子。你母后也很想你,愿意住宫里,就还住之前的地方。
若是不想住宫里,你就自行安排宫外的住处。”
得了皇帝这话,云琅自然高兴,连声叩谢。
云琅出了尚书房,就往坤宁宫去。
本来心情大好,哪知道半道上却遇到了乐瑶。
再见乐瑶,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前世临死之前,乐瑶说的字字句句,都烙刻在她的心上。
而今生,贴加官快要窒息的仇,她也历历在目。
“云琅,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朝堂上污蔑于我,还敢说我落下病根,随时会发狂。我看之前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我的手段。”
乐瑶还是那副急性子,上前就要甩她巴掌。
只不过,这一回云琅没顺着她,一把抓住了那纤细的手腕。
“姐姐没有发狂吗?给将要出嫁的妹妹贴加官,还说弄死一个定州将军也像捏死蚂蚁一般。
妹妹若是连这些话也在朝堂说了,姐姐此刻还能在这里跟我挥巴掌?”
云琅甩掉她的手,乐瑶险些没有站稳。
“你个小贱蹄子,居然敢推我。来人,给我按住她!”
跟在乐瑶身侧的几个宫人立马上前,很快就把云琅给按住。
“怎么,以为你嫁了个四品将军,就了不得了。回到这皇宫里,我照样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
给我按好了,今天就让她长长记性。”
乐瑶撸起袖子,就要抽云琅耳光。
云琅此刻是有几分后悔的。
一是后悔自己没能学点武艺防身,她都替兰儿想到了,怎么就没替自己想到。
日后,一定要学,再苦再累都要学。
二是就算要激怒乐瑶,也不能是身边连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时机到底不对。
哪怕此刻在宫里弄出动静来,她能更受益一些,也更能坐实乐瑶对她的怨恨,但没必要非得让自己吃亏受罪。
毕竟,挨打还是很疼的。
云琅在反省。
只是,乐瑶的巴掌没有落下,便有个声音响起,“四公主,皇上让奴婢送你一程。”
听得这话,乐瑶抬头看去,就见福满快步而来。
乐瑶有点慌,赶紧让宫人松了手。
云琅听得是福满来了,连头也没有回,假意晕了过去。
她听得福满着急的声音,“快,快来扶四公主回去,去请太医来!”
一阵慌乱,她被抬回了霁月轩。
太医也来了,替她诊了脉,说是并无大碍,可能是一路辛苦,再加上从前的身子也比较弱,到底是开了副方子调理。
而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此时,姚贵妃正在翊坤宫里教训乐瑶。
“人家刚刚在朝堂上说你怨恨她,想把那路上的事都扣你头上,苦无证据。
你倒好,上赶着给人手里递刀子,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蠢的丫头。”
姚贵妃气得不行。
但乐瑶却丝毫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她虽跪着,声音却比姚贵妃还大。
“是,我是蠢。我明明跟母妃说了,我非沈洪年不嫁,连父皇都同意了。母妃却为了不让我如愿,让人毒杀沈洪年,险些要了他的命。
母妃一向都说疼我,爱我,母妃就是这么疼爱自己的女儿吗?”
姚贵妃哪里听得这话,几步到了乐瑶跟前,抬手就甩了她两巴掌。
打完之后,她自己的手也有些颤抖。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能害你吗?我是为了你好,那个沈洪年一个寒门,能给你什么?”
姚贵妃既心疼自己打了孩子,又心伤于自己的苦心,孩子根本不懂。
“我一个最受父皇宠爱的公主,我不需要驸马给我什么。
倒是母妃,母妃说是为了替我寻个更好的驸马,其实是想给吉儿寻个好帮手吧?
哪里是爱我,母妃分明是只爱吉儿,想要一个能帮吉儿做太子的驸马,但凭什么就得舍了我的幸福......”
第75章 皇上怎么能把乐瑶许给一个罪人
母女俩的这番对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那也是要命了。
好在这翊坤宫上上下下都是姚贵妃的人,她的手段又狠,就算宫人们听到了,也无人敢往外传上一句。
不过,这就得说皇后的人办事得力了。
专挑了乐瑶知道云琅在朝堂上说了什么之后,再把皇后交代的事巧妙的递到了乐瑶的耳朵里。
其实,乐瑶今天还真不是专程去找云琅麻烦的,她其实是想见见沈洪年,偏就那么遇上了云琅。
遇上了,肯定要先出出气的。
结果,就惹出了云琅还没被她打,就晕倒的事来,还让福满公公也瞧见。
她认为自己太倒霉了。
现在敢与姚贵妃这么呛声,一方面是姚贵妃从小给惯的,另一方面,既然她父皇已经要把她许给沈洪年,她还怕什么呢?
她的父皇到底是宠爱她的。
姚贵妃就比较惨了,被亲生女儿气得都快晕倒,可那丫头还一脸倔犟,字字句句对她皆是指责。
最后,还是宫里的嬷嬷把乐瑶给劝走,翊坤宫里这才安静下来。
然而,乐瑶走之前,还落下了话,“我就是要嫁给沈洪年,哪怕你把他毒成残废,我也非他不嫁!”
就乐瑶那大嗓门,翊坤宫里的人想听不到都难。
母女俩的争吵,也很快传到了皇后宫里。
皇后自然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云琅没事吧?”
皇后到底是担心云琅吃亏。
“没事。说是三公主正要动手,福满公公就来了。四公主正好昏倒,这就送回了霁月轩。太医也来看过了,无碍。”
听得宫人回话,皇后点点头。
午后,皇帝传旨姚贵妃,让她去勤政殿觐见。
姚贵妃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还特意带了些皇帝喜欢的糕点去,而见到皇帝的那一刻,她心中的忐忑不安也就更深了。
“皇上,臣妾已经教训过乐瑶那丫头。都是臣妾不好,把她给惯坏了。”
姚贵妃赶紧认错。
皇帝‘嗯’了一声,搁下手中的笔,下来扶了姚贵妃起身。
“乐瑶那丫头,是有些娇纵了,若是不好好管教,日后早晚给你惹出祸端来。”
“皇上说得是,臣妾当严加管教。”
皇帝拉着她的手,并没有放开,一副温柔的模样。
但越是这般,姚贵妃越是觉得心慌。
“皇上叫臣妾来......”
越是心慌,就越想知道答案。
皇帝先是叹了口气,“爱妃,乐瑶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那皇上的意思是......”
姚贵妃一双眼睛盯着皇帝,就怕听漏了一个字。
“镇北侯家的小儿子,”皇帝说了半句。
姚贵妃正要谢恩,哪知道皇帝又说,“一个庶出的儿子,听说其母还曾是烟花之地的女子,如何能配得上朕的公主。朕准备,把乐瑶指婚给沈洪年。”
皇帝话音落下,姚贵妃顿时跪地。
“皇上,沈洪年不行。沈洪年还是待罪之身,皇上怎么能把乐瑶许给一个罪人?”
姚贵妃太激动了,也太气愤了,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沈洪年虽有小过,但不是什么大罪。他是昨年的探花郎,人聪明,文章也好,更懂治国之道,将来定有大作为。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朕便要重用他。爱妃对这还不满意?”
姚贵妃怎么可能满意。
不管你重不重用沈洪年,那都是个寒门,无根无基。
就看这一次的事,沈洪年下狱,有一人替沈洪年说话吗?
没有。
这样一个小小的官员,就算有皇帝的重用,几时才能爬上要职,几时才能有大的作用。
她的吉儿可等不起。
“皇上,臣妾不喜沈洪年。”
姚贵妃也懒得再找理由了,“若是皇上非要把乐瑶指给沈洪年,那皇上就是要臣妾的命。
想当初,臣妾为了生下乐瑶,险些把命搭上。臣妾醒来时,皇上对臣妾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是你拿命换的公主,朕一定疼之爱之。皇上,你都忘了吗?”
姚贵妃哭将起来。
皇上叹了口气,松开了姚贵妃的手,收起了那副温柔之色。
他回到了上位,坐下之后,看着姚贵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听说,爱妃与镇北侯早有往来。镇北侯还曾许诺,若乐瑶嫁去燕州,镇北侯就把那小儿子立为世子,可有此事?”
姚贵妃正哭着,一听这话,赶紧跪着往前移了几步,“皇上,万没有的事。臣妾之前,只是听说镇北侯小儿子从小长在军营里,颇为英武,年纪又与乐瑶相仿,这才......臣妾断不敢私下与镇北侯往来。”
“是嘛?”
姚贵妃以头磕地,“皇上不可听他人胡说,臣妾深居深宫,别说是燕州离京数百里远,就连是朝中大臣,臣妾也断不敢私下往来。
臣妾深知,后宫与前朝官员走动,乃是大忌。就连父亲和兄长,臣妾也极少让他们入宫觐见,皇上一定要相信臣妾。”
姚贵妃是真有点慌了。
镇北侯手握重兵,若是坐实了她与镇北侯私下往来,被人参个蓄意谋反,都不冤枉。
姚贵妃是知道轻重的。
“皇上,臣妾只是想着,替乐瑶寻个门第高的驸马。那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哪能随便嫁给什么人。
之前,皇上好歹选了个定州将军,虽是寒门,倒也有功勋在身,但沈洪年算什么?皇上,你不能这样诛臣妾的心呀......”
姚贵妃泣不成声。
皇帝却没有半点安抚她的意思。
“爱妃,乐瑶与朕说,她与沈洪年已有了肌肤之亲。你让朕,如何把她嫁给别人?”
姚贵妃又是一怔。
那个蠢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见的皇上,到底还说了些什么。
姚贵妃一时间不好妄自替乐瑶解释,因为万一乐瑶说得更多,那......
“既是乐瑶自己喜欢,朕也是最疼爱这个女儿,自然是要成全她的。
沈洪年虽出身寒门,但爱妃,姚太傅当年也是寒门。
你若是这般看不起沈洪年这个驸马,是不是也一并看不起你的父亲?”
姚贵妃一时语塞。
她算是看明白了,皇帝是铁了心要让乐瑶嫁给沈洪年。
难怪此前让皇后给她看什么画像,着意在这里。
所以,皇上对于她跟镇北侯之间的事,还知道多少?
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
“等这件事过了之后,朕会下旨赐婚,亦会让钦天监那边看好日子。
你呢,也替乐瑶准备准备。另外,爱妃呀,朕不想在他们大婚之前,再看到沈洪年被毒蛇咬这种事发生。”
第76章 你让母后很意外
姚贵妃是怎么走出勤政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并没回自己的翊坤宫,而是直接去了乐瑶住的地方。
之前那两巴掌到底是轻了,这一回,她是让人把乐瑶给捆在了长凳上,用鞭子抽的。
足足十鞭子,每一鞭子落下,她都带着恨,又带着泪。
鲜血染红了衣裙,乐瑶叫得嗓子都哑了,几个宫人一起劝住了姚贵妃。
“娘娘,不可再打了,真的会把公主打坏的。”
几个宫人求着,哭着,姚贵妃这才扔了鞭子。
“叫太医来,此事不许外传,谁多嘴一个字,我割了他的舌头。”
姚贵妃有些无力,而趴在长凳上的乐瑶正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她。
“想嫁给沈洪年,好,本宫成全你。但你最好给我记住,以后有任何事,不要回来求我。若他待你好,那是你的福气;若他待你不好,你也得给我受着!”
姚贵妃身心俱疲地扔下这话,回了自己宫里。
第二天,就传出姚贵妃病了的消息。
云琅在霁月轩休息了一夜,用了早膳,又喝了药,这才往坤宁宫那边去。
按她的心思,昨晚就想来见皇后。
但既然装吓昏了,自然是要装到底的,所以才在霁月轩多住了一晚。
只是见了皇后,她便跪了下来。
“云琅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皇后并没有马上让她起来,只是淡淡道:“四公主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是什么坏事。”
“母后,不是这样!”
云琅抬起头来,扑到了皇后腿边,“母后,云琅深知,母后也有诸多不易,为了云琅的事,已经费了不少心。母后本就在服汤药调理,云琅断不敢再让母亲操心。
但云琅无能,到底还是要母后帮着收拾烂摊子。”
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角的泪珠将滑未滑,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云琅,你让母后很意外!”
云琅自是知道皇后的意思。
“母后想知道,这些事,是吴王教你的,还是蒋安澜教你的。又或是沈洪年?”
云琅摇头,“都不是,是儿臣的意思。”
皇后看着云琅的眼睛,人是在她跟前看着长大的。
这丫头受过不少委屈,是个能隐忍的人,从出嫁到回京也不过一个多月,她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也不怪皇后会想到那三位。
“既是你自己的意思,那你可知道,今日你在朝堂上的一番表现,会有什么后果吗?”
云琅点头,“知道。姚家以后都会盯上云琅。不,他们应该也不会盯着我。母后都认为,那是大哥、驸马或是沈洪年的意思,姚家那些人自然也会那般认为。
云琅这些年在宫里,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公主,哪会那些个心思,哪来那么多心眼。”
皇后觉得她的话也没毛病。
“但你应该明白,我既已收到了张义的信,自会有安排。你一人,在朝堂上与那些个老谋深算的大臣们斗,一个不小心,就会落下人家的圈套。”
“云琅知道。云琅也感激母后为我安排打算。只是,姚家应该很清楚,哪些人母后可用,也更知道如何应对这些人。
但在这件案子里,我们并无姚家参与的罪证,光凭一张嘴,最后也只是两方人吵上一场,不会占到半点便宜。
如果是我自己来做这个执刀人,以父皇最在意的海寇和定州海防为出发点,姚家那些人反倒不敢发难。
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只针对事。而事,是没有任何人有异议的。”
皇后此刻看云琅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在想,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呢?
出嫁前那几个月,云琅一直被软禁,她也只派嬷嬷去了两回。
但,乐瑶落水那件事,乐瑶身边的宫人一口咬定,云琅拽了乐瑶进池子里,还发疯似地把乐瑶的头给往水里按。
如果说,不慎拉了乐瑶落水,这是可能的。
但云琅怎么敢把乐瑶的头往水里按?
她自然不信,自然觉得那些乐瑶身边的宫人污蔑云琅。
如今看看眼前的丫头,似乎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份笃定,那份从容,这是从前绝对没有的。
皇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地抓了云琅的手。
“母后!”
云琅感觉到皇后情绪的波动,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刚要解释,皇后却突然释然了。
“你到底是长大了。起来说话吧!”
皇后稍稍松了些劲,拉了云琅起来。
“你说没有姚家的实证,那赵长安,你不准备用吗?”
说到这个赵长安,被带回了定州之后,那是油盐不进,一副你想杀就杀,想用刑就用刑,老子就是死活不张嘴的模样。
云琅让张义的人带去他们的院子看管。不必审,只要别让他死就行。
收到皇后消息后,云琅才让张义派人偷偷把赵长安给送到了京城。
“用是要用的。但若是直接把赵长安拉到朝堂上,且不说此人原就没有招供什么,就算有招供,到了朝堂上,他也会再翻供,反咬我与驸马或是大哥一口,反倒得不偿失。
既然姚家现在还不知道赵长安活着,这个人留着就还有很多用处。”
云琅说到这里抓了皇后的手,“母后,恕云琅暂时不能告诉你太多。我是想,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牵扯到母后,牵扯到长平侯。
父皇有意肃清定州官场,我便来做父皇手中的那把刀。
帝王皆讲究平衡之术,姚家如今在朝堂一家独大,父皇既想敲打姚家,但又不会真的让姚家失势。
所以,破庙的那场劫杀和屠村,最终的结果可能都会落到海寇头上。
哪怕父皇心里清楚真相是什么。
既是如此,我也不会在那件事上纠缠,只拿下定州官场便是。驸马不能腹背受敌,在这一点上,我与父皇的想法一致。”
皇后静静听着,目光在云琅那张明明很是熟悉,此刻却看着有些陌生的脸上徘徊。
云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母后是不是觉得我哪里说错了?”
皇后摇摇头,“你说得没错。母后只是很好奇,你出嫁不过一个多月,就能如此为驸马着想,你是喜欢驸马?”
第77章 我待兰儿,自然也不会刻薄
喜欢?
云琅想起自己前世的喜欢。
她是喜欢沈洪年的。
因为喜欢,她最后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
那样的喜欢太要命。
“母后,蒋安澜很好。会疼人,也知冷知热。虽说是年纪大了些,也成过亲,但对云琅体贴入微,几次救云琅于危险之中。
我们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长,可我觉得,他应该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云琅这话,前半截那是字字真心。
后半截便有些违心了。
她对蒋安澜此刻还谈不上什么喜欢,所以谈不上终身托附。
但蒋安澜现在是她的同伴,她看中的是蒋安澜的能力,而蒋安澜应该是看上她的皮囊,这算是一种等价交换。
图的是一个互有所值,而不是以男女情感来论。
其实,昨天皇帝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那一份答案更接近于她的真心。
现在面对皇后,答案自然是不一样的。
皇后疼她,她若给了与皇帝一样的答案,怕皇后难受,毕竟让她嫁给蒋安澜是皇后一手促成的。
皇后是希望她幸福的,她便给皇后那样的答案。
只是她这番话,并未让皇后欣慰,反倒是让皇后脸上添了一抹担忧。
是担忧,她没有看错。
“母后,我说的是真的。驸马这个人,不坏,虽然看着不像好人。
这一次我回京,还带了驸马的母亲与女儿同行。若是他真对我不好,我才不带着一起来京城呢。”
云琅笑着,但皇后却没有半点笑意。
皇后拉过她的手来,看着她右手手指被咬破的地方,颇有些心疼地轻轻抚摸着。
伤口已然结痂,但那样的疤痕怕是一辈子都会留下。
皇后知道那代表什么,哪怕云琅什么都没有说。
“母后,你怎么了?”
云琅觉得皇后有些不对劲。
皇后摇摇头,“母后很欣慰,我的云琅长大了。只是,朝堂之事,风云诡谲,你为母后和侯府作想,不愿意我们参与进来,你是好孩子。
但你若有难处,不能不跟母后开口。母后未能生育,而你是我跟前长起来的孩子,母后只希望你能过安稳日子。”
“云琅谢过母后。云琅也希望母后一生安稳,无忧无恼......”
云琅是在皇后宫里用了午膳才出的宫。
张义驾了马车在宫门口等着,莲秀见云琅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公主,你可算出来了。”
“夫人和兰儿还好吗?”
“都好,就是担心你。今日出门时,兰儿小姐还问公主什么时候能从宫里回来。”
莲秀说着话,扶了云琅上马车。
这几日,蒋夫人与兰儿皆未出门。
云琅刚回京,就被叫进宫去,几天未能出来。
蒋夫人一直悬着心,毕竟来京的路上,云琅大概跟她说了一下此行回京的原由。
朝廷的事,她弄不懂,但关乎她的儿子,她就不能不担心。
见到云琅回来,她才稍稍安心了些。
“公主进宫这几日,可还安好?”蒋夫人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安好。见了父皇和母后,所以在宫里多待了两日。夫人和兰儿可好?”
兰儿乖乖站在一旁,听到云琅唤她,她忙应道:“兰儿和阿奶都好。兰儿这两日还画了幅画,想得空了请公主看看。”
“那赶紧拿过来我瞧瞧。”
兰儿去隔壁的房间拿画去了,蒋夫人这才问道:“那件事,皇上怎么说?”
“还没有个说法。等之前派去定州的两位官员回京后,应该就能有结果了。”
“那......”蒋夫人有点急,想说‘那得在京城等多久啊’,但话没出口。
“夫人莫急,既是来了京城,那就安心住一段日子。
过几日便是端午了,京城的端午当是热闹的。皇后娘娘也说了,等端午宫宴的时候,让夫人与兰儿随我一同进宫赴宴。”
蒋夫人一听这话,又有些慌了,“老妇不懂那些个宫里规矩,去宫里赴宴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会不会惹皇后娘娘不高兴,给公主添麻烦?”
“夫人多虑了。宫里的规矩,回头我让莲秀跟你说说。皇后娘娘也是极好的人,夫人莫怕。”
两人正说话,兰儿拿了画进来,铺陈在桌上让云琅看。
云琅看完之后连声称赞,“我家兰儿很有天赋,才学了这么几日,就能画成这样,兰儿了不得。”
“谢公主夸奖。”
云琅说着,随手摘下头上的金钗,插到了兰儿的发间。
“公主,这可万万使不得。”
蒋夫人赶紧拦着,兰儿也忙把那金钗取下来,双手捧上。
“公主夸奖兰儿,兰儿就很开心了。但金钗太贵重,兰儿不能要。”
云琅拿过那金钗再次给兰儿插回头上,又拉了那双手过来,“兰儿,你要记住,你是我云琅公主的女儿,我给你的一切,都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疼爱。
女儿是不能拒绝母亲的疼爱的。所以,你得收着。如果不喜欢这个款式,回头让人打成兰儿喜欢的样式。”
蒋夫人听得这话,颇有些感动,拉了兰儿一起跪下。
“公主疼爱兰儿,老妇感激不尽。从前,老妇还......还......”
蒋夫人有些哽咽。
“夫人起来吧!”
云琅先扶了老夫人起来,又拉了兰儿到自己身边。
“夫人,我的母妃走得很早。那时,我也不过四岁。
这十来年,我都是在皇后娘娘的照拂下长大的。
皇宫那种地方,不是什么祥和之地,我走过的那些路,也并不太平。
看到兰儿,其实我是很能感同身受的。我亦不是皇后娘娘亲生,但她待我极好,处处为我打算。
所以,我待兰儿,自然也不会刻薄。
这次带兰儿出来,一是让兰儿见见世面,二是想让兰儿知道,不管是皇家公主还是京城贵女,其实也只是表面看着光鲜。
如果自己不够强大,日后那些腌臜事就能让你在后宅里暗无天日。兰儿,看看你的姑母,你愿意如她那般活着吗?”
兰儿摇头。
“你的父亲,你的祖母,甚至包括我这个公主,终究不能一辈子陪着你,也不能一辈子为你遮风挡雨。
你要有自保的能力,更要有识人、用人的能力。日后,就算是我们都不在了,也没人能欺负你。这才是女子最好的出路,知道吗?”
第78章 美人也该替我解解惑了吧
定州。
自打云琅走后,蒋安澜白日操练士兵,夜里有时就睡在军营里。
反正回家之后,也没有软软香香的公主可抱。
鳏居多年,他常年都在军营里,一天的辛苦操练下来,劲儿都用在了别处。
对于男女之事,他反倒没那么多心思。
但遇上了公主之后,那些个心思便排江倒海而来。
这不,夜里又睡不着了。
感慨一句‘真是个磨人的’,他只得又起了身。
月色沉沉,远处的海面也很沉静。
之前老三送回消息,他也开始计划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攻打长鲸岛,争取一举拿下。
就算不能把海寇全都给杀了,再来一次重创,或许以后两三年都能太平。
但偏在这时候,楚昆死了。
原是指着两方内斗,是个机会。如今朱九做了老大,此人心狠手辣,又不讲什么章法。最近这几日,时有商船在海上被劫,倒是比楚昆在时频繁多了。
“将军,还没睡?”
蒋安澜正看着海面出神,副将周启巡夜至此,两人便并肩而立,聊上了几句。
“睡不着。”
“公主不在,将军这是孤枕难眠了?”周启调侃道。
“周老哥,你是大小夫人左拥右抱,哪里懂我这鳏居多年,突然吃上......”
他想说突然吃上饱饭,但又觉得不准确。
毕竟,他顶多是吃了几口,哪里算是饱饭。
还别说,这会儿他突然就后悔了。
公主临走前的那夜,是想让他吃饱饭的,他偏心疼人,可不就活该嘛。
“我这是担心公主,才睡不着的。”蒋安澜立马改了话头,毕竟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后宅妇人,不能拿来随便说。
更何况,那可是他的宝贝,他才不愿意别人知道。
“公主到定州这些日子,定州出了不少事,皇上还派了刑部和都察院的二位大人下来,我估摸着,这定州是不是要变天了?”
蒋安澜知道云琅的心思,但云琅能不能成,他不知道。
京城的水太深了,他倒不指望云琅这趟京城之行,就能让定州变天,他只希望云琅能平平安安去,再平平安安回来。
“想让定州变天,到底是要除了海寇。周老哥,你比我早进军营几年,与海寇交手的次数也比我多,你应该知道,海寇不除,定州难以变天。
皇上对咱们寄予了厚望,连公主都搭上了,要是除不了海寇,别人我不知道,我蒋安澜项上的人头,怕是不会留太久。”
周启微怔,“皇上......”
他想说皇上应该不会。
但又一想,确实,公主都搭上了,还什么事都没办成,蒋安澜又是破格提拔起来的。
“将军,定州官场若是不解决,咱们就算想去攻打长鲸岛,恐怕也有心无力。腹背受敌,只怕咱们是有去无回。”
蒋安澜又如何不知。
定州那帮人都在盼着他吃败仗,然后再用一支笔,一张嘴,就把他给弄死。
两人正聊着,便有公主的暗卫来寻蒋安澜。
周启便带着人先去巡逻。
这周启,年长他几岁,他们也算是一路并肩作战过来的生死兄弟。他去京城这些日子,定州的海防便交给的周启,他也是放心的。
“驸马爷,刚得了消息,贺大人去了蕃坊......”
暗卫凑到蒋安澜耳边小声低语,蒋安洋澜听完之后,反正夜晚也睡不着,便随了那暗卫去。
蕃坊,在定州城的南郊。
这里离码头最近,是海外商人在定州的聚居之地。
店铺林立,风格各异。
白日里热闹非凡,夜里亦有夜市,至子夜时,方才闭市。
这里也是鱼龙混杂之所。
蒋安澜这张脸为定州大多数人识得,所以进蕃坊之前,他也加以了装扮。
想起那夜云琅说,把胡子刮了。
留了这么多年的胡须,他是有些舍不得的,而且他一直觉得,男人留有胡须,那才算有男子气。
比如那历史上的关羽,他这胡须跟关羽比,还是短很多。
但公主好像不喜,所以这回也是装扮需要,索性也就一并剔了。
还别说,这没了胡须,又换了一身商人打扮的衣衫,蒋安澜整个气质都不一样了。
他们刚刚到达蕃坊,便有守在这边的暗卫过来禀报。
“驸......”那暗卫立马意识到不对,“东家,人已进了瓦舍,咱们的人跟着。”
蒋安澜点点头。
这瓦舍在蕃坊颇为出名。
里边有各种表演,囊括各国风情。
驯兽的,跳舞的,表演幻术的,唱歌的,但凡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蒋安澜倒是来过几次,里边很大,要想在里边寻一个人,若是不熟悉,进去了就跟迷宫一般。
穿过人群,在暗卫的指引下,倒是看到了正跟金发碧眼美人玩得正起劲的贺战。
蒋安澜打量着那女子的身量,倒是比那晚与他交手的人更高一些,身材也更丰盈。
断然不可能是楚听云。
但那晚在花楼,楚听云就在贺战的床上,这一点无疑。
其实,他也是离开花楼之后才想到的。
只是再折回去,不只楚听云没影了,连贺战也不知道何时离开的。
他倒不会认为贺战能勾结海寇,只是这个贺战恐怕与公主所说的有很大出入而已。
贺战也一定看到了楚听云的样貌,所以,这几天他都让人盯着贺战。
只要盯着贺战,应该就能有发现。
“美人,这酒我也喝了,塔罗牌也玩了,美人也该替我解解惑了吧?”
那美人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贺战的下巴,“公子怎么总着急找别的女人,难道我不够美吗?”
说着,金发碧眼的女子还抖了抖胸部。
得说,这海外来的女子就是更有风情。
贺战抓着那纤纤玉指,轻轻在手背上烙下一吻,“美人怎么还吃醋了。难道是我不够有诚意?”
说着话,一只大金镯子也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就那么套在了美人的手腕上。
美人眼里立马闪出了光,笑着往他怀里倒。
“公子,你要找的那位呀,确实来过几次这里。她住哪里我不知道,但公子跟着那位......”
美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里提着花环正叫卖的姑娘,“肯定能遇上的。”
贺战得了消息,立马推开了美人起身,却被美人拽住衣角。
“公子这就走啊,怎么那么心狠,刚得了别人的消息,就要猴急找去,让奴家好生伤心呀......”
贺战伸手捏了捏美人脸,给了她一个特别好看的笑容,“事情成了,回头再来找你。”
第79章 我们一见钟情
蒋安澜等人尾随贺战而去。
很快,贺战就进了一条巷子。
但明明还在前面的卖花姑娘,突然就找不到了。
他正疑心,便觉身后有杀气扑来。
回首就见一把锋利的短刀正刺向他,而执刀的正是那卖花姑娘。
到底是大意了,让这姑娘给发现。
此刻后悔是来不及了,他虽有些身手,原以为是够用的。
哪知道与人动起手来,才发现连连败退。
持刀的姑娘那是步步狠招,都冲着他的脖子而来,势要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偏在这时,脚下不知道踩到了香蕉皮,还是什么鬼东西,顿时整个身子滑倒,刀子便直插胸口而来。
他本能伸手去护,却在这时,一抹把剑挑开了快刺到他胸口的短刀。
那姑娘见对方有了帮手,没有片刻恋战,飞上屋顶便逃离而去。
贺战这才爬起来,正要问对方是谁。
蒋安澜才从巷子口走进来。
“表哥,咱们谈谈吧!”
虽然没有看清来人长相,但能叫他表哥的男人,那就......
算了,还有个便宜妹夫。
回到公主府,贺战才发现自己衣服上有屎。
难怪一路上都觉得有点味,搞半天之前在巷子里滑倒,是因为踩了屎。
越想越晦气。
“驸马还是先拿身衣服给我换了吧,这味......”
他觉得自己这回是洗不干净了。
蒋安澜让人准备了热水,贺战便顺道泡了个澡。
隔着个纱帘,一个在热水桶里泡着,一个坐在外面喝着茶,就这么开始了对话。
“楚听云可不是你能抓到了,还是别费那个心,小心把命给搭上。”
蒋安澜直奔主题。
“驸马,你让人跟着我,就不怕我回京在皇上那里参你一本。我此次来定州,可是来查案的。驸马你没什么猫腻,盯着我做什么?”
“贺大人,这里不是京城,端王府或许在京城很有分量,但在这里,恐怕都没有几人听说过端王。
我还真没心思盯着你,若不是公主离开前叮嘱,别让你死在了定州,怕贺家断了根,我才懒得管你这闲事。”
贺战轻哼。
“你应该巴不得我死吧。我可比你好看多了,又与公主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得多嫉恨,多容不下我。”
贺战有点欠,明明知道蒋安澜在意这个,还非得往人家心上扎针。
“确实。所以,刚才后悔了,不应该让暗卫救你。你若死了,我便跟公主说,你是去跟金发碧眼的女人鬼混,这才丢了命。
公主最多生气几天,毕竟又不是我弄死你的,公主也不会太怪我。”
“蒋安澜你......”
贺战从浴桶里站了起来,蒋安澜正好回头,隔着纱帘倒是看不真切。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我明天一早就让人把你打包扔出定州府。”
“蒋安澜,你敢!”
蒋安澜轻哼,“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连上官都杀了,你一个品阶比我低的刑部官员,又不是钦差,扔你出定州府都不需要理由。
若我再给你扣上个私通海寇的罪名,就算你有端王府作靠山,我也能让你脱掉一层皮。”
贺战抓了放在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头发还湿着,身上也有水,就那么水灵灵地处在了蒋安澜跟前。
“蒋安澜,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副阴险狡诈的嘴脸告诉云琅?”
“那贺大人可能有所不知,”他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搭在贺战肩膀上,“公主就喜欢我这副阴险狡诈的嘴脸。”
贺战被他气得不行,特别是这老东西没了胡子之后,居然还有点好看了,是怎么回事?
本来还可以嘲笑他又老又丑,这下连这点底气都没了。
他抓着蒋安澜的手就想来个过肩摔。
哪知道,他低估了一个靠军功爬上来的将军,到底有多大本事。
不只没能动了蒋安澜半分,反倒差点被蒋安澜给折断手臂。
“痛,痛,痛!蒋安澜,你放手,放......放......”
这贺战呀,这会痛得不行,但他倒是识实务。
“妹夫,手要断了......错了,错了......”
蒋安澜见他认了错,这才放了手。
贺战疼得不行,揉捏着自己的手臂,打不赢,这会儿也不能再逞口舌之快了。
他抓起那茶壶灌了自己一口茶,哪知道茶有点烫,最后受罪的还是他。
此刻,蒋安澜看着垂头丧气,跟个落败公鸡一样的贺战。
“一个大男人,这么点事,别跟我哭啊。不然,老子看不起你。”
“谁稀罕你看得起。爷我嘴疼,不想说话......”
蒋安澜在心头叹气,这些个京城的世家公子,还真是娇惯得很,也没伤着他,也没怎么地,怎么还不如他家公主。
想再说两句刺激人家的话吧,又怕这人回头真跟公主告状。
到底算是便宜舅哥,且忍了。
“公主不想让你在定州出事,你也别浪费她的真心。知道什么,且说了,该回京回京,别在定州碍眼。”
蒋安澜稍待了片刻,他可没功夫大半夜跟这小子耗着。
“我得了点消息,说是楚昆死了,如今长鲸岛是朱九当家。朱九的人马还杀了楚昆手下不少人,这楚听云虽侥幸逃脱,但此刻能躲的地方有限。
刘崇在公主府被杀,能来去自如的人,当是极了解公主府的人。
而现在的公主府是以前的楚宅,再加上从前楚宅闹鬼的那些传闻,我大概猜测杀刘崇的人应该就是楚听云。她既来了定州,总要有个落脚之处的,所以想找找看,没准能找到。”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怎么,找到楚听云了,想劝降楚听云?让她为你所用?”
“驸马,你要觉得本大人的想法太天真,那咱们就免谈。反正我也没想要你帮忙。”
贺战有些不服气。
“天不天真不知道。但,我很好奇,那晚在花楼,你为何救她,她又为何没杀你?”
贺战的思绪闪回那夜。
他刚睡下,就有那么个带伤的美人扑到床上,不由分说地亲了他。
亲就算了,这美人还自己脱衣服,脱了之后,还抱着他。
当然,还有一把匕首也在被子下抵着他的腰。
也就在这时候,蒋安澜进来了。
他立马就想到身边这姑娘就是蒋安澜要找的人。
参考他这些日子在花楼听过的关于楚听云的事,还有驸马府的事,于是大胆猜测此人有可能就是楚听云。
当然,如果不是,那也没关系。毕竟美人嘛,哪能真把美人送到蒋安澜手里,更何况,对方还亲了他。
至于说对方为什么没有杀他......
这应该就跟传说中的对得上。楚听云偶尔也带人抢劫商船,但只拿东西,不会滥杀。
跟其他海寇到底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进一步断定,此女子就是楚听云。
“我看她又美又野,她看我风流贵气,我们一见钟情!”贺战笑说。
第80章 蒋安澜抓不到,我不是正抓着吗?
“你可真是不知死活!赶紧的,把楚听云的画像交出来,然后收拾东西,滚回京城去。”
贺战这人,有点吃软不吃硬。
当然,特别强硬的,比如他打不过的,他也认。
“我不回京城。不把这边的事查清楚,我回京也帮不了公主。她手里都没点东西,怎么跟那帮老家伙斗。”
贺战一想到从前那个胆小的粉嫩漂亮女娃,如今变成了事事要算计,处处要谋划,才能为自己活出一条路来的公主,他就有点心疼。
不过,他很快把这种心疼转变成了指责,“蒋安澜,这都怪你。她要不是嫁给了你,处处为你打算,为你谋划,她就不会陷入现在的境地。
皇上可真是的,为了个定州,把公主嫁给了一个老鳏夫,下了血本了。”
蒋安澜还没法反驳。
但是,他又不喜欢这个说法。
他是鳏夫没错,但凭什么他就不能娶公主,他也不差的。
他打仗还是很厉害的。
他......
好像除此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别的长处了。
想到这个,蒋安澜又有点失落。
他怎么能没别的长处了呢?
“所以,你最好对公主好点。李妃娘娘走得早,她在宫里......算了,不提这个。
至于画像,我是不会给你的。你要想帮忙,回头我要人的时候,你就搭把手。不想帮忙,那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贺战就要走。
蒋安澜伸手拦住了他,“大半夜,去哪里?”
“你管我。本大人想去哪里去哪里。”
“想去花楼?花楼虽然人员混杂,消息也确实很多,但那种地方的人,你给钱能打听到消息,但别人给钱,也能坑你。”
贺战听完他这话,突然笑了,“蒋安澜,你是不是有点心虚?我可是听说,你在花楼消遣,一夜得四五个姑娘伺候,还玩得挺花,让几个姑娘第二天都下不了床。但我瞧着......”
贺战看他脸色微变,眼里瞬间窜起了怒火,就越有点想不断蹦跶挑衅。
目光从对方的脸上往下滑,落在了腰间下面。
“一夜四五个,你怕是给钱让她们吹牛了吧?据说,军营里的男人,不少都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
贺战那手指上下来回指,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嘲笑是真嘲笑,想惹人发火,也是真故意。
反正,刚刚吃的亏,他就想多少找补点回来。
蒋安澜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贺大人,我只说一遍,我不管你是表哥还是有什么端王爷做靠山,但你敢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我就能去京城追杀你。”
贺战看出来玩过火了,他要再挑衅一句,蒋安澜可能都敢折断他的手腕。
算了,读书人不与武夫斗。
贺战到底是没有交出画像来,蒋安澜也懒得跟他纠缠。
提及花楼那件事,蒋安澜就很想弄死定州那帮官员。
去年大败海寇之后,以刘崇为首的官员请他去花楼喝酒,说是给他庆贺。
他呢,当时是想跟这帮官员借钱,便没有拒绝。
哪知道,酒里被人下了药不说,还往他房里塞了四个姑娘。
那四个姑娘第二天自然下不了床,因为都让他给揍了。
药力的原故,他下手确实没个轻重,加上当时只想逃离,所以下手重了些。
后来这件事就传成了他在花楼玩得花,让四个姑娘陪睡,还勇猛得让四个姑娘第二天都下不了床。
这件事,军营里的人听了都冲他竖大拇指,就连副将周启也拍拍他的肩说,“鳏居多年,老哥哥理解你。不过,这种事,不能经常,到底伤身子。”
他还无处说理去呢。
所以,前几天去花楼查海寇之后,他也放了消息出去,说花楼与海寇勾结。
这几天,花楼的生意可差了一半不止。
毕竟,谁也不想跟海寇扯上关系,再说了,万一自己在花楼里玩得正尽兴,驸马带人又来查海寇,生生给打断,那不是要命了。
他这个定州将军,倒也不是不敢动花楼。
只是这花楼背后有定州官场,搞他的人是定州那帮官员,他就算砸了花楼,并不改变他的处境,反倒让人多了些污蔑他的谈资。
蒋安澜虽是个武将,但并不是个只有蛮力没有心眼的,他要是没点心眼,恐怕早让定州那帮人给弄死了。
贺战回了驿馆。
这一夜折腾,此刻也真有些累了。
只是刚关上门,一把匕首又抵在他的脖子上。
这种感觉,他一生也就经历过两回。
而且,还都是同一个人给的。
“楚大小姐稀客。”
“贺大人也很厉害,闻着味就能找过去。”
虽然贺战不喜欢被对方说成是狗,但能让楚大小姐亲自上门,他也就不计较了。
“楚大小姐要是不想杀我,还是把匕首拿开。你之前在我脖子上划出来的血道道,别人问起来,我都只能说是让猫给抓的。
这要是再多两道出来,明天人家问起来,我也不好再说是猫抓的。明明知道猫抓人,我还总去逗猫,有没有可能是我很喜欢那只猫。”
贺战说话就要往前走,却被楚听云给抓了回来,直接给抵在了门上。
冰凉的匕首按在喉结处,让他咽口水都得小心些。
“贺大人这张嘴还真是会说话。难怪能哄得花楼里的姑娘什么都跟你说,也能哄得瓦舍的美人跟你掏心掏肺。
但我要是让贺大人从此都说不了话,贺大人是不是就少了很多乐子?”
匕首在喉结处轻轻摩擦,贺战却突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楚听云有点意外,因为刚刚这个动作,若是她手抖一下,不说是割破喉咙,至少是能见血的。
“楚大小姐能亲自来看我,就算我以后都说不了话,少了很多乐子又何妨?能得楚大小姐亲睐,那也是我贺战的福分。”
他不只抓人家手,他还往人家那边凑。
差一点都要亲上人家了,偏又停下来,“楚大小姐深夜来此,是怕我把你的画相给蒋安澜了?”
“给了如何?他蒋安澜抓得到我吗?”
“蒋安澜抓不到,我不是正抓着吗?”
楚听云今晚本是来恐吓对方的,哪知道这个没脸没皮的男人,不只不怕,反倒还不规矩,往她身上凑。
“贺大人是抓着,但我的匕首也很锋利。贺大人想死吗?”
贺战一笑,“我死不死的,不是全在楚大小姐一念之间。
你要真想杀我,刚刚我进门的时候,你就要了我的命了。所以,既然不想杀我,就把这玩艺收起来,真要伤了我,我怕你心疼。”
第81章 怎么,贺大人还想让我以身相许?
楚听云也是男人堆里长起来的。
长鲸岛上的男人,他们既是海寇,也就不算什么良善之辈。
从小摸爬滚打,从小看多了杀戮,她对男人的认知只有两种。
一种是长鲸岛上那种杀烧劫掠的男人,他们抢劫财物,也奸淫妇女;另一种是定州官府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但像贺战这种,一副书生模样,文质彬彬,又带着一身贵气,说话却像是话本故事里的风流浪子,确实让她有些好奇。
她那晚没杀贺战,还真不是什么不滥杀无辜,她是发现,男人的嘴亲起来居然那么软。
而且这个男人还香香的,全然不像她所接触到的那些个臭男人。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这个男人确实长得好看。
皮肤白,脸也滑嫩,摸起来手感也好,可不像长鲸岛上的男人,一个个风吹日晒,既显老,又不够好看。
男人也能长得这么好看,到底是京城的水土养人。
贺战自顾自的走到桌前,点上了灯。
烛火照亮了屋子,贺战给楚听云倒了杯茶,放在一旁,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不喝的,随便她。
“既然都来了,也别着急走,我正好有点事要找你。”
楚听云走到桌子边,把那匕首拍在桌上,一副示威的模样,然后才坐下来。
“你看,楚大小姐。那天晚上在花楼,是我救了你吧?”
他看着楚听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只是看他的眼神不是太友好。
楚听云的皮肤是黑了一点,不如京城女人那般白皙,但却比京城女子更有味道。
就是带着一股子野劲。
贺战喜欢这种野。
毕竟,他骨子里也是野的。
只是被他的姑祖母给禁锢了野的灵魂,要他考科举,要他做个富贵闲人,要他不求有功,但求无错在官场上混着。
说是这样,能活得更久些。
可那不是他的本心,他只是孝顺而已。
“人家都说,救人一命,当造七级浮屠。楚大小姐怎么回报我的救命之恩呢?
先说啊,我这人不挑。你要能给黄金白银呢,我乐意收下。若是没有,给些珍稀物件,我也一样喜欢。若是都没有......”
“怎么,贺大人还想让我以身相许?”
楚听云递来杀人的眼神。
贺战摆摆手,“楚大小姐误会了。我是读书人,我是进士出身,我们家还出了王妃,我是很挑的。”
楚听云莫名觉得来火。
所以,说他娘的半天,这是个什么意思?
还嫌弃她了?
果然,读书人就是坏。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咱们可以互利互惠。你看,我到定州,是来查海寇烧公主府的事,这查不清楚呢,肯定是回不了京的。
你呢,虽然是海寇,但你现在不是也被海寇追杀嘛。
既然咱们有共同的敌人,何不联手呢?
等那些人除了之后,你呢,还回长鲸岛去做你的海寇,我呢,也好回京城交差。完美!”
楚听云愣愣地看着一脸兴奋的贺战,这个男人是太天真了,还是读书给读傻了。
不对,他要是太天真,或是太傻,就不可能只在花楼待了几天,就能得到那么多消息。
“你把他们都给除了,我回长鲸岛去做海寇?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贺战推了一下楚听云的肩,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楚大小姐,你还年轻,再招兵买马就是。当初,你父亲楚昆盘踞长鲸岛的时候,也不过一两条船,十几个人。
虽说这次朱九叛乱,你们父女手下的人死了不少,但肯定没有死完。
重新来过,你也是熟门熟路,肯定比你父亲起家要快。
你放心,我肯定跟蒋安澜打招呼,你们偶尔抢劫个奸商的船,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大家都很和乐,对不对?”
楚听云见他说得眉飞色舞,一直想啊,这个男人的脑子到底什么东西做的。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东西吗?
蒋安澜是谁?
他眼睛里可夹不得沙,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笑呢?
“蒋安澜让你这么说的?”
楚听云眯缝着眼睛看他,贺战到底来定州没几天,就算打听到一些消息,也不可能这么多,一个京城的世家公子,能干什么。
只能是蒋安澜!
“关蒋安澜什么事?我不够聪明吗?我可是第一甲的进士,很难考的!”
楚听云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给拽了过来。
“贺战,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不想死,就早些滚回京城。
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下一次也不想杀你。
我可是海寇头子的女儿,我也杀过很多人,我最痛恨你们这些个大乾的官员。
转告蒋安澜,他要不四处找我,我们还能相安无事。
他要是非得找我,我也不介意给他添点麻烦。定州那帮人,巴不得他蒋安澜死呢......”
说完,楚听云推开了贺战,然后迅速跳窗而去。
桌上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留下了,贺战拿起来看了看,是把好东西。
京城。
云琅一早用了早膳便出门了。
昨天已经给端王府下了拜帖,今日她是去拜见端王妃的。
手里抱着那个盒子里是珍宝阁购置的首饰,就是那套据说是海外某个王室之物。
手上戴着的是及笄那日端王妃送的手镯。
到了端王府门口,且被告知,端王妃昨日去白马寺上香了,还未回来。
云琅只把礼物送上,说是侄孙女送与叔祖母的一份小礼物。
端王爷府的人便代为收之。
云琅上了马车,往吴王下榻之处去。
此刻,端王府里,那套精美的首饰已然呈现在端王妃面前。
“王妃为何不见四公主?四公主刚从定州回来,战少爷去定州多日,王妃 不是一直担心吗,正好可以问问四公主。”
身边侍候的妇人有些不解。
“前两日她才在朝堂上大出风头,如今就带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来看我,不是什么好事。
我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这朝廷也好,皇家也好,那些个破事,我不想管,端王府也不想参与其中。
之前,皇后让人送了信来,我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付家与姚家斗了多年,谁也没把谁给斗下去,不是他们太势均力敌,而是皇帝不会轻易让一家倒下。
不管哪一家倒下了,这朝堂的平衡就打破了。
一家独大,可不是如今咱们这位皇帝喜欢的。
我听说,前些日子,付家那三个孙子都送去了西北,这皇后啊,拼了半辈子的皇子,如今倒是想明白了。”
第82章 父皇可以装看不见,但我不会
吴王依旧谨慎。
那日下朝之后回去,就没有再出门,就连饭菜都是让人送到屋子里吃的。
这个时候,除了云琅,大概也不会有谁来拜访他。
毕竟,在朝臣们眼里,不管他们兄妹是不是一伙的,那都是一伙的。
“四妹妹如今住在哪里?”
兄妹二人喝着茶,身边也无下人伺候,就这么闲聊着。
“暂时住在客栈。不过,我可能会在京城住些日子,到底是想寻个院子。
毕竟,我那几十号人,客栈里人来人往,到底是不方便的。大哥呢,就一直住这里吗?”
吴王看了看屋子,“这里挺不错,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大家都能看着,也能给自己省些是非。”
云琅点头,“也好。那日大朝之后,想来暂时是没人敢在京城对大哥下手的。
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回头让几个人过来,隐在暗处。都是大哥之前留下的人,大哥应该也能用得顺手。”
“四妹妹有心了。说到这个,四妹妹,为兄倒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就敢断定,父皇即便是知道了我偷偷带人进京这件事,也不会真治我的罪呢?”
云琅拿了一块碟子里的点心,这是京城非常有名的一家点心铺子里的招牌点心。
小的时候,贺战每次进宫都会给她带一点,咸甜口的,带了些油脂味,她很喜欢。
她轻轻咬了一口,咬出个月牙形状来,然后递给吴王看。
“大哥,这个糕点被我咬了一口,若是我再拿刀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是不是被咬掉的这半块就少于另一半了?”
吴王点点头,但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糕点。
“路上的劫杀,屠村,父皇应该知道是谁做的了。其实,这也不难猜的,满朝文武心里应该都有数。
但如果父皇治了你私自带兵进京之罪,就像是这咬了一口的半边糕点,少了点势均力敌。
若是这般,那劫杀和屠村的事就一定会被翻个底朝天,毕竟这么好的机会,付家不会放过姚家。
最终的结果,就可能是一方把另一方给弄死。
而父皇只是想敲打姚家,并不是想真的把姚家连根给掘了。
他不深究劫杀和屠村,姚家也就不会咬着你私自带兵进京这件事。
这是一种帝王与朝臣之间的默契。
姚太傅可是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他很了解父皇,所以那日在朝堂上,姚家一系的官员连提都没有提你带兵进京的事。”
“我还纳闷了。心想,这帮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咬死我的好机会,原来如此。为兄离京多年,到底是对父皇和朝臣了解得不够。”
其实吴王这些日子都很心惊。
他都还没有准备好呢,要是就这么死了,他可太冤枉了。
那日三堂会审前,有人给他递了信,是皇后的人。
“谁又能真的了解父皇呢?不过,帝王心术嘛。谁坐上那个位置,其实心里想的也都差不多。
小妹在这里说这些,若是让旁人听了去,都能参我个擅自揣测圣意了。
古往今来的帝王,但凡有作为的,哪个不使得一手平衡之术。
朝臣们斗得越厉害,帝王之位才会越稳固。反之,若是一家独大,要么被人把持朝政,要么就取而......”
云琅到底是觉得最后那两个字太犯忌讳,没有出口。
但吴王倒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吴王对这个四妹妹确实另眼相看。
“那依妹妹看,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
云琅喝了口茶,把那糕点的另一边也咬了一口,这下倒是势均力敌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让海寇来背这个锅。刑部和都察院各派了一位官员去定州查公主府被火烧一案。其实,这有什么可查的呢?”
“四妹妹的意思,刑部和都察院的人去定州,可能是冲着定州官场?”
“定州官场与海寇之间可不是一两个官员的事。查清了定州官场,也就查清了海寇的那点事。
定州那帮人是想让蒋安澜死的,而劫杀和屠村都可以看作是对蒋安澜的示威。
如此,案子也就算是了结了。不管是对你我还是驸马,甚至是对朝臣,这就算是一个最好的交代。”
吴王听完云琅的分析之后,突然就沉默了。
“大哥是替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可惜吗?”
“所以,真相不重要。哪怕是皇帝,也可以装着看不见,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吗?”
云琅听他这话,眼里还带了些愤怒,想着前世吴王谋反失败,到底还是有理由的。
一个太过心慈的人,难以掌兵,更难以掌天下。
“大哥,他们不会枉死,我会替他们讨回来。父皇可以装看不见,但我不会。”
云琅在吴王这里也没有待太久,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
吴王本是要留她用了午膳再走,她说想去看看附近的一处房子,想早些安顿下来,吴王也就没有留她。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临街的铺面都装饰得极尽奢华。
这附近的几条街巷住的都是京城的权贵,也不怪做买卖的商人会把店铺装饰得那般出彩。
云琅撩起帘子看了看,前世的记忆闪回。
前世,她的公主府也在这附近。
马车一路往前,在十字路口右转,就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银杏叶正是葱茏时候,要到了深秋时节,才会变成金黄,极美。
路过那银杏树的大门,见里边有人进进出出,云琅便让张义在前面停了车,去打听一下那所宅子的情况。
张义很快打听了回来,“回公主,是工部的人在里边修葺宅子,说是皇上要赐给某位公主的。”
公主府?
原来,重活一世,这里还是公主府。
只是,肯定不是她的公主府。
难道,是乐瑶?
到婚嫁年纪的公主,如今也只剩下乐瑶。剩下几个妹妹年纪还小,没必要此刻就准备公主府。
既是给乐瑶的公主府,那乐瑶指婚给了谁?
沈洪年吗?
那日在皇后宫里,皇后好像提过一嘴,说皇帝让她在昨年的进士里给乐瑶挑选驸马。
她还没来得及问选的是谁,就有宫人进来说,长平侯来信了。
皇后急于看信,看完信之后又有些激动,说是长平侯要回来过端午。
这一高兴,就没往下说,她后来也忘记问了。
前世这一年,长平侯可没有回京。而是在几年之后,付胜出了事,才无诏回的京城。
为什么长平侯这个时候要回京呢?
第83章 若是我控制不住定州,我江伯阳这条命,也就殉了定州
云琅看了几处宅子,最终买下了从前公主府一墙之隔的那处宅子。
宅子不算大,但建得不错,是一位告老还乡的老臣的旧宅。
前世的时候,云琅也买过那宅子,最初是准备打通那面墙,连接公主府。那边的宅子可以给驸马会客或是读书,甚至是一个人想独处的时候居住。
毕竟,前世她觉得让沈洪年住后宅,到底是把人给委屈了。
一心想着沈洪年。
只是后来发现自己有孕了,不宜动土木,宅子虽是买下了,却一直空置。
想着等孩子落了地,她再去做这件事也不迟的。
只是后来生孩子,自己都差点死了,哪里还有心情去打理宅子。
等她缓过劲来,再看那宅子,想法又有些不同了。
她偶尔会独自在那宅子里待着,那里没有沈洪年,没有她失去的孩子,她也可以不是公主,她只是她自己,只是一个没了孩子,也不能再生育的可怜女人。
有时候,她也会在这里哭上一场。
哭完了之后,就收拾仪容,再回公主府,她不想让沈洪年看到她难堪的一面。
那处宅子,后来就是她的避风港。
所以,一直以来,沈洪年也都不知道,那处宅子是公主的。
如今买下这宅子,重新踏入这里。前世的画面历历在目。
“公主,你怎么了?”莲秀见她眼睛都有些红了。
“想起了一些从前的旧事。回头,你找几个人把这里收拾一下,家具什么的,也都不必换,保留原样就好。过两天,我们就搬进来。”
云琅赶在了端午节前,搬进了这处宅子。
过节的前一夜,她把蒋夫人和兰儿都叫到跟前。
“明日随我进宫赴宴,少说多看,特别是兰儿。若是有人问你们什么,不好回答,或是不愿意回答的,只说不知道便是。
兰儿,我再给你个任务,你要记住所有出现在你身边的贵人们的长相和喜好。等回来之后,我会考你。”
兰儿有些为难,“公主,我怕自己记不住。”
“你的记性很好,不会记不住,且用心就是。”
兰儿只得点头。
“公主,为何要让兰儿记那些?我们在京城也待不了多少日子,那些个贵人也不常打交道......”
“夫人,多认识一些人,记住她们的喜好,对兰儿来说,没有坏处。
我要的不是她跟这些人打交道,我要的是她会识人,会看人,分得清楚别人笑着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
这后宅的妇人,并不亚于朝堂,日后兰儿总会面对这样一些人的。”
蒋夫人想再为孙女说点什么,但嘴皮动了动,到底没张嘴。
“夫人,不要觉得我这是为难兰儿。”
“老妇不敢。公主为兰儿好,老妇知道。到底是老妇人见识少,一切全听公主的安排。”
蒋夫人都这般说了,兰儿也赶紧道:“公主放心,我努力记住。”
“好。你们也早些去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送走了那祖孙俩,云琅也觉得有些乏了。
泡了个澡,躺上了床,却又没了困意。
也不知道老鳏夫在做什么?
想着临上船前,老鳏夫叮嘱她要写信的,云琅便起了身,磨了墨,提了笔。
只是提起笔来,却不知写点什么。
前世的时候,沈洪年出任定州知府,她并未随同去定州,而是留在了京城。
每月都会给沈洪年写一封信。
而每次提起笔来,总是有写不完的话。
沈洪年的回信却总是寥寥几句。
大凡就是‘臣一切安好,公主安心!公主多保重,天凉了记得加衣。’
那时候,仅仅只是这么两句,她也得反复看了多遍,无比欣慰。
而今才知,那也不过是沈洪年的敷衍而已。
搁了笔,立于窗前,见窗外弯月高挂,突然有了点想法。
她回到书案前,没有写信,而是就着笔墨画了一幅月下美人图。
未着彩色,浓墨淡韵,一弯冷月高挂,反倒衬得月下美人的背影更添孤寂。
第二天一早,这幅画就随着信差飞马出了京城,直奔定州。
定州,蒋安澜在端午节这天早上得了暗卫消息,昨晚贺战不见了。
蒋安澜正让人四处寻人,又有个孩童送了信来。
看到信上的内容,蒋安澜都想把贺战抓回来,直接打断腿。
信是贺战写的。
贺战在信中说,若是今日午时,他还未回来,就请蒋安澜带兵去长鲸岛救他。不然,他就得死在长鲸岛了。
蒋安澜让人去请了江伯阳来。
定州知府如今空缺,定州的一应事务都由江伯阳这个同知代理。
说了如今的情况,江伯阳便问道:“驸马是要亲自带兵去长鲸岛吗?”
“我倒是不想去,但若让他死在了长鲸岛,别说是皇上那里没法交代,端王府也得弄死我。
这个不省心的小白脸,老子早该把他打包扔出定州,也就没这点事了。”
江伯阳也知道蒋安澜的意思,如今还不是攻打长鲸岛最合适的机会。
但人,肯定是不能不管的。
“江大人,定州的事就得你多费心了。那帮狗娘养的,但凡闻到味了,就会出来作妖。
我蒋安澜能不能回得了定州,就得看江大人能不能压得住定州这帮鬼。”
“驸马爷,江某一定尽力!”
江伯阳没有夸下海口,他不是个会吹大牛的人。
现在的情况,他确实不敢保证定州能一定无事,所以只能是尽力。
“但驸马放心,若是我控制不住定州,我江伯阳这条命,也就殉了定州。”
蒋安澜微微点头,然后让人集结船只和士兵,出海。
而江伯阳离开军营后,先让心腹下属回府衙准备,自己则去了珍宝阁。
珍宝阁的三楼上,江伯阳焦急地等待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江伯阳有些坐不住,起身要走,楼下上来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
“江大人这么着急?”
“徐掌柜不急吗?”
那男人微微一笑,示意江伯阳先坐。
“江大人是为了驸马兵带人出海的事来的吧?”
“消息传这么快?”江伯阳叹了口气,看来,定州城的那些个官员,都已经知道了。
“那么大动静,很难让人不知道。只是我没想到,驸马会选在这个时候。”
“不是驸马选的,是那位刑部贺大人。贺大人去了长鲸岛,驸马爷哪敢不去捞人。”
徐掌柜点点头,“原来如此。江大人这次来,是要我做什么?”
“你的人,帮着控制住定州,不能让那些鬼出来作妖。”
徐掌柜翘起了二郎腿,“江大人,你不能让我每次都白帮忙,我也是担了很大风险的。”
“徐掌柜,皇上让你来定州开这珍宝阁,不就是用在这些时候的吗?都是为朝廷做事,说什么白帮忙。”
那徐掌柜脸色一凛,“江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掌柜,你能骗了我,但逃不过四公主的眼睛。所以,你也别遮掩了,现在也不是遮掩的时候。徐掌柜就不想早点把定州的事解决了,早日回京去?”
第84章 那本小姐等着贺大人来找我
云琅一直让暗卫盯着珍宝阁,还真的有所收获。
先是她在珍宝阁买东西那日发现,这珍宝阁物品陈列的方式有些特别,后来买下那套送给端王妃的首饰时,又不小心瞄到了放在一旁的账本。
而账本的记账方式也很特别。
她这才细打量起珍宝阁里边的每一件东西,然后发现,里边居然还有两件是出自皇宫。
定州这样的地方,很多人连京城都没有去过,别说是见过皇宫里的珍宝了。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店里,也无人发现。
再联想到前世肃清定州官场,一定不是一个江伯阳可以办到的,那么有皇帝自己的人安排在定州,也就不足为怪。
这也说明,为什么江伯阳这样的人,一直没被那帮人给除掉。
云琅便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而后,追踪珍宝阁送信去京城的暗卫又传回消息,珍宝阁的信件到了京城直接就进了皇城。
到此刻,她可以断定,这珍宝阁就是皇帝设在定州的眼睛。
所以,去京城之前,她特意见了江伯阳一面。
其实,这个时候的云琅并不确定,江伯阳是不是知道珍宝阁背后的真实情况。
但江伯阳能在之前刘崇家被盗的事件之后,拿到珍宝阁提供的目录,这本身也有点蹊跷。
就算江伯阳不知道,但江伯阳与珍宝阁之间,肯定也不是头回打交道,是有一定默契的。
所以,叫了江伯阳来,她就直接挑明了珍宝阁背后的东家就是她的父皇。
“难怪!”江伯阳没有太过惊讶。
“江大人也有怀疑?”
“我倒没有想到过是皇上。只是,去年海寇来袭,定州城也乱了一阵,珍宝阁的徐掌柜确实帮了些忙。”
“我要没猜错,驸马后来抚恤战死的将士家属,也是珍宝阁借的钱吧?”
江伯阳点点头,“去年的大战,伤亡惨重。朝廷没有钱,一时发不出抚恤银子,但驸马不忍,掏光了自己的家底,差点都要卖房子了。一开始是跟官员们借,结果还......”
江伯阳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住。
“还什么?”云琅好奇起来。
“这个......”江伯阳有些后悔自己嘴没管住,此刻说与不说,都落不着好。
“江大人,可是信不过我?”
江伯阳赶紧起身,一躬身,“臣,不是。臣,原不该多嘴。”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你江同知这么为难?”
“公主,这件事,不怪驸马,是被刘崇等人给算计了。”
江伯阳简单说了一下在花楼的那件事。
其实,江伯阳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因为花楼设宴,他是没有去的。
当时的知府刘崇极不喜他,这种时候,自然也不会叫他。
他也是后来听说的。
“驸马不是个纵欲之人。臣在定州多年,也与驸马打了几年交道。他早年的夫人病故之后,未曾续弦,更未纳妾,也从未听说他去花楼那样的地方。
只是那些人的手段下作,约了驸马去花楼,就不会安什么好心。
驸马没有那些个心眼,少于提防,中了招,也是难免。还希望公主不要因此讨厌驸马。”
江伯阳难得替蒋安澜说了这样一番好话。
当然,也是中肯的实话。
云琅突然想起来,前世好像是听闻过蒋安澜流连秦楼楚馆,如何如何。
难不成,说的就是这件事?
云琅没有纠结蒋安澜这一段插曲,而把话引回到正题上。
“江大人,过去的事,我不会计较。我此去京城,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在定州,除了江大人,我也想不到谁人还能帮驸马。
若是到了关键的时候,还请江大人直接去珍宝阁求助,他们既是父皇派过来的,定然还有调兵的权限。
驸马若在海上与海盗一战,又或是攻打长鲸岛,定州空虚,城中必生乱。
就算是驸马赢了,定州被人抢了劫了甚至是屠了,驸马都得是死罪。你这个同知大人亦是死罪......”
蒋安澜自然是不知道云琅离去之前,还交代了这么多的。
此刻,徐掌柜看着江伯阳的眼睛,有些不太置信地问,“真是公主发现的?”
不等江伯阳回答,他又自言自语,“怎么就发现了呢?我们在这里好几年了,也没人发现。”
徐掌柜想不明白自己哪里露了马脚,江伯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徐掌柜,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徐掌柜的人看住定州的官员,其他的事我来办。”
徐掌柜叹了口气,“公主就没说怎么发现的?”
他还在纠结那个问题。
“我说徐掌柜,这个问题日后再说,可以吗?等公主回来,你也可以亲自去问公主,现在都要火烧眉毛了。”
徐掌柜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然后叫了候在外面的人,“传我的令,盯好定州的官员,若谁敢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先把人给拿下,等驸马回来,再一并处置。”
蒋安澜带着人和船直奔长鲸岛。
他甚至都来不及给潜伏在长鲸岛上的老三先送个消息。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而此时,长鲸岛上的水牢里,贺战双手绑缚悬挂,半截身子已经泡在了水里。
那落魄模样,哪还有半点京城贵公子的样子。
“贺大人,感觉如何?”
楚听云站在水牢外面,一身黑衣,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挺好,很凉快!”
楚听云哈哈大笑,“贺大人,别这么倔犟,你可以哭的,我保证不笑话你。
京城的贵公子嘛,人傻钱多还没脑子,上了当,受了骗,不算什么。你放心,蒋安澜很快就来了,你不会寂寞上路的。”
贺战在水里挣扎着,虽然知道是徒劳,但好像是以此来表达不满。
“贺大人,快涨潮了。瞧那墙上的位置,潮水来了,会灭过你的头顶。
你呢,会在死之前有一段绝望的挣扎,但不会太长,也不会痛苦很久,只是那个过程一定会把恐惧给你拉满,慢慢享受吧!”
说完这话,楚听云便往外走。
贺战大喊道,“楚听云,老子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老子要是不死,我会把今日之仇给讨回来。”
楚听云挥挥手,“那本小姐等着贺大人来找我。”
第85章 端午宫宴(1)
蒋安澜兵分三路。
一路在长鲸岛外封锁海面,拦截前来支援的海寇;一路则作为主力,正面攻打长鲸岛,以图在码头登陆上岸;最后一路则是他自己带领,准备在长鲸岛的背面,悬崖绝壁处登陆。
蒋安澜这一路最为危险,因为选择登陆的地方不只暗礁多,还有不少怪石,可能还未靠近,船就被撞出窟窿。
但好处是这个地方能出其不意。
成功登陆之后,就能与码头正面攻击的主力里应外合,来个两面夹击。
这一仗,没有驰援,没有补给,是死战!
如果拿不下长鲸岛,不能重创海寇,这么兴师动众的出征,不必等皇帝的怒火,定州那些官员用笔就能把他们给抽筋扒皮。
此时的海面上尚且风平浪静,太阳热辣地照着甲板。
蒋安澜已经到达了长鲸岛附近海域,让人停了船,静静等待。
他在等涨潮。
而此时的京城,云琅带着蒋夫人和兰儿正在宫里赴端午宴。
前来参加宫宴的都是在京三品以上的大臣及夫人,女眷们都在皇后宫里,而朝臣都在大殿陪皇上过节。
长平侯夫人早几年便已离世,此次进宫的是长平侯的两位儿媳,也就是皇后的两个弟妹。
自打送了自己的孩子去西北,这二位夫人也消瘦了许多,如今看着有些提不起精神。
姚贵妃还病着,自然也就没来。
宫中嫔以上位份的,此刻都已在列。
云琅与长公主相对而坐,位置离皇后不算远。
蒋夫人与兰儿倒是坐得更远一些,她们是谁都不认识,只是安静待着,这一生大概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贵妇人。
云琅的目光落在花白头发的长公主身上,想着长公主前世的结局,多少让人唏嘘。
她,看着也不像是会自杀的人,怎么就......
长公主似乎注意到了云琅的目光,二人视线相交,云琅端了酒朝长公主举杯,以示敬意。
长公主也端起酒杯来,算是回应。
皇后端坐高位,带着恬静又温和的笑容看着大家,讲了几句过节的吉祥话。
这种节日的宫宴,每年总会有一些,有时候是皇后主持,有时候是姚贵妃。
今日皇后的心情格外好,毕竟长平侯回京了。
众人在皇后话音落了之后,齐齐起身,向皇后敬酒。
一应的流程贵妇人们都是极熟悉的,每个人脸上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哪怕是长平侯的两位儿媳,在此刻也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也不怪这二位夫人心情不佳,老侯爷回京,二人立马去老侯爷跟前哭诉,说如何想孩子,又说西北苦寒,孩子那么小,如何如何。
长平侯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所以,这二人今日进宫,心情糟糕着呢。
“蒋夫人和兰儿可在?”
大家都正吃着,皇后这一问话,宴席突然就安静下来。
众人四下找寻,就见蒋夫人与兰儿快步到了前面,跪在了皇后面前。
祖孙二人一起向皇后行了礼。
“夫人养了个好儿子。昨年海寇来袭,定州将军大败海寇,朝野振奋,夫人教子有方。赏!”
随着一句赏,便立马有宫人端些金银玉器到了蒋夫人跟前。
蒋夫人赶紧磕头叩谢。
“兰儿,来!”
皇后朝兰儿招手,兰儿觉得这感觉挺像公主头回见她的模样,甚至连笑容也很像。
兰儿回头看了一眼云琅,云琅笑着冲她点头,她才赶紧起了身,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立马把手上的一对镯子给摘下来,套在了兰儿手上。
“来,这是外祖母给你的见面礼。”
一声外祖母,让兰儿不知如何是好。
那可是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如今说是她的外祖母。
兰儿吓得赶紧跪下,“谢,谢皇......谢外祖母!”
兰儿嘴皮都有些哆嗦了。
蒋夫人跪在下面,心都要跳出来了。
原以为,她们跟着进宫,最多是个陪衬,远远能看一眼皇后娘娘,已是福气。
哪知道,皇后娘娘不只赏了她这么多贵重的东西,还把自己的手镯戴在了兰儿手上,这是多大的恩宠。
“起来,在外祖母这里,不兴跪。”皇后拉了兰儿起来。
兰儿腿都有点不敢站直了,她才十岁而已,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你母亲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日后定然也事事为你考虑周全,你只需记住一点,以后得好好孝顺她。她......”
皇后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座下的云琅,眼睛微微有点湿润。
“她既带了你入京,你就随她在京城多住一些日子。这京城啊,是个繁华之地,多看看,多走走,小姑娘眼界得宽一些。”
皇后原本想说什么,别人不知道,云琅大概是能猜到的。
皇后定然是想说,她也早早没了生母,定能与你感同身受。
但这话没出来,到底是怕她听了伤心。
其实,重活一世,倒也不会了。
小时候那些苦难的日子,与最后的结局比起来,她倒不觉得小时候的那些日子苦了。
蒋夫人和兰儿谢恩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此时,在座的夫人里有人开了口。
“皇后娘娘如此疼爱蒋驸马的女儿,实在是让人动容。不过,四公主与驸马新婚,这过上两年啊,到底是要生几个自己的孩子的。
也不知道,那时候皇后娘娘见到亲外孙和亲外孙女,得疼成什么样。”
说话的是姚夫人。
姚太傅的二儿媳妇。
她这话可不是什么好话。
皇后哪有什么亲外孙、亲外孙女呀。
皇后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
兰儿不是亲的,云琅也不是亲的,这是多么讽刺。
但皇后却并没有因姚夫人这话不喜,她微微点头,“本宫确实是喜欢孩子。
无奈,本宫福薄,嫁给皇上二十来年,尚未有一儿半女。
不过,皇上的孩子,亦都是我的孩子。且不论哪位公主出嫁,亦都是我的女儿出嫁,哪位皇子日后承继大统,亦都是我的孩子承继大统。”
她这话,说的时候带着笑意,如春风,如暖阳,明媚得不像样子。
但听到众人耳朵里,那便是各有滋味了。
而且,无人敢接她这个话头。
第86章 端午宫宴(2)
云琅更衣出来,见园子里的石榴花开了。
红红火火缀在枝头,十分喜人。
她在定州的公主府倒是没有石榴,或许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上几株树苗,栽在府里,过上两年,也能吃上石榴了。
看着石榴花有点走神,且听得身后有人说话,“石榴多子,寓意自是好的。哪怕贵为公主,嫁了人,到底是要生得儿子,余生才算有个依靠。”
云琅转过头来,就见长公主站在身后。
长公主伸手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别在了云琅的发间。
云琅微微福身,“谢姑母教诲。”
“不是教诲,是这二三十年生活的教训。古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子远计之。
但古人说的是子,不是女。我也好,你也好,生在帝王家,都不是过被随便赏赐的物件罢了。”
云琅知她有些怨怼,但这宫里到底不是说这种话的地方。
“姑母,慎言!”
云琅拉了她的手,“云琅知道姑母这些年不容易,但姑母还有孙儿,并不是没有指望。
等宴席结束了,姑母可愿去我那里坐坐,我刚买的宅子,姑母替我看看。”
长公主明白,这是云琅有话要说,而宫里不方便。
她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二人再回宴席上,皇后已然不在,而几位贵妇人正围着蒋夫人和兰儿说话。
“瞧瞧,这些个势力眼的女人。”
长公主嗤了一句,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云琅在旁边听了一会,几位夫人都是问兰儿可曾定亲,平日里都有些什么喜好,公主待她如何云云。
蒋夫人有点招架不住,兰儿略显慌乱,但对答倒也得体。
“各位夫人,我家兰儿还小,你们这般围着她,叫她怎么回答。要不,大家问问我?”
众人见公主这么说了,倒也不好再围着,纷纷笑着散去。
云琅这才摸了摸兰儿的头,“吓着了?”
兰儿摇头,“兰儿怕说错了话,给公主丢人。”
“你答得很好。”
蒋夫人在旁边有点慌,“公主,兰儿还小,她的亲事......”
到底是怕云琅给兰儿把婚事定下,蒋夫人可不想让孙女嫁来京城,看看这些个贵妇人,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的亲事由她自己作主。我或者是驸马、夫人,都无权替她决定谁陪她度过一生。”
蒋夫人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此时在宫中,又不便多言。
等宫宴结束,云琅去皇后那里告别。
皇后身子有些乏,靠在软榻上休息,不过,并没有睡着。
云琅坐到软榻边,替皇后盖上了薄毯,小声道:“母后,我今日先出宫去了。等过几日,我再进宫给母后请安。”
说完,她便要走,却被皇后给唤住。
皇后坐起身来,云琅赶紧上前扶着,拿了软垫给她靠在腰后,让她能舒服一些。
“皇上大概是要指婚乐瑶给沈洪年。那日跟你说了半截,后来倒是忘了。”
云琅在心里感慨,这一世,到底是让乐瑶如愿了。
“那是要恭喜乐瑶姐姐了,昨年的探花郎,倒是郎才女貌。”
皇后注意着云琅的眼睛,似乎是想从她眼里瞧出点什么来。
但云琅的眼底无波,平静得很。
“沈洪年如今还在大理寺的监狱里,你是如何打算这个人的?”
“儿臣......”
云琅对于沈洪年只有利用,哪有什么打算。
如果沈洪年没能从这场困局里活出来,她也算为前世的自己报了仇。
如果沈洪年能活出来......
现在,沈洪年不只是能活出来,还活得有了进阶。
从阶下囚到驸马爷,恐怕话本都不会这么写。
云琅明白,这是她的父皇要用沈洪年了。
用在哪里呢?
定州。
这么说,沈洪年依然会做定州知府。
想到这里,云琅在心里默默地叹气。
之前在定州与沈洪年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诓骗而已,如今可是有意思了。
“如何打算,还得看沈洪年是个什么心思。三年出一个探花郎,他的聪明才智会比朝中大多数官员要高。”
皇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想见沈洪年?”
“是想见一见,但现在时机不对。这件事,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沈洪年若是娶了乐瑶,他与姚家也不会一条心。但他也未必会与我和大哥一条心。
他这个人,年纪不大,但滑得很。既是父皇要用他了,他大概率是要走大理寺卿那条路。对他来说,目前也是最好的一条路......”
皇后静静看着冷静分析的云琅,思绪有点游走。
等云琅停下来,皇后才回过神来,“当初,我是想让你嫁给沈洪年的。”
“母后,蒋安澜很好!”
她拉了皇后的手,“儿臣不稀罕什么探花郎,更何况还是心眼不少的男人。
我现在觉得挺好,婆母也不是个事多的人,兰儿也乖巧。最重要的是,蒋安澜会向着我。”
云琅眼里带了几分穿越时光的忧伤,虽然很淡,但皇后还是感觉到了。
她握紧了云琅的手,“知道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不管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对了,侯爷回京了,我也只能在宫里见他一面,你得空去一趟侯府,看看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我那两个弟妹呀......”
皇后一说这个,就不免叹气。
云琅出宫之后,便开了张礼单让张义去采买,她准备第二天去长平侯府。
长公主也在她前后脚到了府里。
两位皇家公主相对而坐,身边亦无外人。
“你有何话与我说?”
长公主倒是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客套。
“姑母倒是一如继往的急性子。”
“姑母比不得你,你好歹还有皇后替你处处打算。我如今,男人没了,儿子没了,孙子还小,皇上......”
她苦笑一声,“你也最好记住我如今的境遇,咱们这些个公主啊,到底比不得皇子。
就说我那端王叔,一辈子没有任何作为,日子却过得比谁都好。
有权,有势,不管是先帝在时,还是如今的皇上,都敬着他,供着他。”
“姑母错了。”
长公主挑眉,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哪里错了?”
“姑母是我大乾王朝的长公主,地位仅次于父皇母后,高于所有的亲王。哪怕是端王这样的亲王,也比不得姑母。
姑母此次进京,为的是镇北侯世子之位,但父皇定然不许。姑母想过为什么不许吗?”
“不就是觉得我那孙子年纪小,驾驭不了镇北侯手中的军队嘛。但镇北侯身体康健,不过十来年,我那孙子也就大了......”
“姑母,你又错了。”云琅打断了她的话。
“哪里错了?”长公主可有些不太高兴了。
“姑母有没有想过,父皇不让你的孙儿做镇北侯世子,有没有可能是根本就不会再有镇北侯呢?”
第87章 她想先下手为强
“你是说......”长公主突然站起身来,一脸惊慌,“不可能,镇北侯在燕州多年,踞守北方,怎么可能......”
“姑母,你猜,长平侯为何回京了?”
云琅在她还惊愕中,又补了一句。
“西北已经稳定,父皇如今的重心都在东部沿海,所以才有我这个公主下嫁定州将军。
姑母也说了,镇北侯踞守北方多年,想想当初姑母是为何下嫁的?”
长公主坐在那里久久不能缓过劲来。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皇后的话。
“何必留恋一个镇北侯世子之位,若是哪天打仗,说不定还得让孩子折在了燕州。不如,听我的,没准儿能给你那孙儿求个别的。”
她是听了这话,才跟着皇后离开的。
但后来,皇后并未与她说能求到什么。
皇后吩咐她的话,她也都照做了。
比如,在跟皇帝谢恩的时候,说起姚贵妃有意把三公主许给镇北侯的小儿子,还提到了世子之位。
其实,镇北侯的小妾从未在她面前说过那些话,但那个女人也可恶得很,仗着镇北侯的宠爱,根本不把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
这时候,能给那女人上点眼药,她何乐而不为。
近几日,她其实是有点坐不住的。
这次进宫参加宫宴,原是想跟皇后再谈谈,毕竟她可等不起。
皇上是让她在京城住些日子,但孙儿的事落实不下来,她到底是坐不住的。
“姑母是不是有点明白了?”云琅看她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端了茶轻轻饮了一口。
“父皇让姑母在京城住一段日子,何等用心良苦,姑母可不要辜负了父皇对姑母的一片心呀!”
前世,镇北侯一家被收拾了,是在长公主自杀之后。
长公主在她婚礼之后向皇上求孙儿的世子之位,但皇上并没有答应。
大闹一场之后的长公主回了燕州,不过半年时间,就传来长公主自杀身亡的噩耗。
以长公主自杀为由头,皇帝下令调查长公主之死,由此拿下了镇北侯一家,从此解除了镇北侯的兵权,兵权收归到皇帝手中。
那时候的云琅还不明白,长公主之死,只是一个让皇帝动手的理由而已。
如果不是早就有打算和准备,不可能那么顺利拿下一个手握重兵盘踞燕州多年的军侯。
“你怎么知道?皇后说的?”长公主到底是回过味来了。
云琅只笑不答。
可以当是默认,也可以当是她只是没有反驳而已,只看对方怎么想。
而此时的长公主,当然觉得是前者。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又如何?我那孙儿又能得到什么?”
“那得看姑母想替孙儿求什么了?是有权有势的重臣,还是一个富贵闲人。
若是前者,这天上可掉不下馅饼来,姑母打算用什么来换?
若是后者,那姑母什么都不用做,单是姑母当年出嫁时的那些嫁妆留给孩子,亦能让他一辈子富贵。”
长公主听出云琅的言下之意,只是她有些意外。
从前,她连这个四公主的名字都没有听过,这一次回京才知道有这么个四公主,亦知道这是个不受皇帝喜欢的公主。
比她更不如。
可看看她现在说话的样子,那底气十足的模样,倒是真的跟皇后很像。
“你想让我做什么?”
“姑母说话直爽,我也不拐弯抹角。我听说,姑母从前与朝阳郡主关系极好。改天,可否请姑母带着云琅去拜会一趟朝阳郡主。”
“朝阳?”
长公主眯缝着眼睛看云琅。
这朝阳郡主是端王妃唯一的女儿,更是端王妃的掌上明珠。当初选郡马,那也是朝阳自己挑的。
而朝阳挑的那个人,既不是权贵世家的公子,也不是科举入仕的读书人,而是一个酷爱着书立说的闲人。
当年,谁不说朝阳郡主选了个窝囊废,百无一用。
但重活一世的云琅知道,沈洪年与这个百无一用的窝囊废成了至交。
此人擅谋略,一身的才学,虽然不喜官场,但没有哪个男人不希望一生所学,有所抱负。
她不知道前世的沈洪年是怎么说动这位郡马的,但现在她想先下手为强。
吴王身边,需要一个能为其出谋划策的人,而且,这个人还要不招别人注意,并且有强大的背景。
“你见朝阳做什么?她如今跟郡马住在城郊的庄子上,与世无争,夫妻二人过得跟神仙一般。”
长公主实在想不出朝阳身上有什么让对方可取的。
这些年,她在燕州,倒是没有断了与朝阳的联系,常有书信往来。
这次回京,本也提前在信中说了,事情办妥之后,就会去寻朝阳一聚。
“姑母答应吗?”
长公主看不透云琅的目的,但想着反正要去见朝阳的,带着她一个丫头去,倒也无妨,便点了点头。
千里之外,长鲸岛。
楚听云看着远处的海面,乌云正在聚集,似乎风浪要来了。
“大小姐,蒋安澜真的会来吗?”
“他一定会来的。这可是定州那帮狗官给他做的局,他若不来,贺战就真活不成了。
到时候,端王府可不会放过蒋安澜。他若是来了,不管他与朱九那帮人杀成什么样,输赢如何,于我来说,都有收获。
你在这里等着,若是蒋安澜能从这里爬上来,就按第一套方案来。若是不能,那就执行第二套方案。我得去前面的码头瞧瞧,这样的热闹可不多见。”
第88章 我想杀你,跟赢不赢都没关系,只看老子心情
潮水已起,风浪却像从天而降一般。
涌起的潮水不断拍打着岸边的怪石与悬崖。
蒋安澜的人已经开始往悬崖上攀爬,如今水位高了许多,攀爬起来倒是能省一些高度,但风卷起浪拍打悬崖,不过瞬间,便有几人坠入海中。
两条鸟船在风浪里不断摇晃,桅杆发出吱呀响声。
蒋安澜见士兵掉落海里,一边让人打捞落水的人,一边拿了准备好的装备跳入浪花里,开始在悬崖上攀爬。
其实,为了这场悬崖登陆,蒋安澜自打去年大战之后,就专门挑了水性和攀爬能力最好的士兵来进行特殊训练。
要求他们攀爬技术好,也要求他们水性好,万一掉到水里,一时半刻打捞不起,也不会轻易丢了性命。
但今日不是个好天气。
五月潮,在端五这日比之往年更为凶悍。
他原是想趁着涨潮,水涨船高,再攀爬这悬崖绝壁能轻松一点,哪知道风浪太大,反倒成了阻力。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副将周启带领的主力已经在码头方向拉开了战场,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蒋安澜刚爬了一半,一个浪头过来,便有跟在他后面的士兵被浪拍下,他几乎是在同时扔出了绳子,缚住了坠落的士兵,也因为重力和风浪,险些害他也一并跌落。
好在是有惊无险,蒋安澜到底是第一个爬上悬崖的。
然后放下绳子,让剩下的士兵都爬上来。
“蒋安澜,你到底是没有让我们大小姐失望!”
蒋安澜回过头来,已见士兵拿着刀架在了一个小姑娘的脖子上。
他识得那小姑娘,那晚在瓦舍见过,也是差点要了贺战命的那个卖花姑娘。
“蒋安澜,我们大小姐好心帮你,你的人就这么不懂事?”
那姑娘站着没动,只是斜了一眼身边拿刀架她脖子上的男人,满眼的杀气。
蒋安澜倒也没让人把刀放下,“楚听云可不是什么好心,她抓了贺战到长鲸岛,还以贺战的名义给我送信,也不过是想利用我报她那点私仇罢了。她让你在这里等着我,总归是有交代的吧?”
那姑娘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才道:“不怕死,就跟我来!”
此时,她才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
蒋安澜带的人比较少,百十来人,还因为爬悬崖的时候损失了十几个,但如今这几十人从背后杀出,要的是让对方自乱阵脚,倒也足够了。
更何况,还有楚听云搞事,蒋安澜倒是不怕人少。
码头那边又是风浪,又是厮杀,喊杀声与风浪声此起彼伏。
有人带路,可以省了很多时间,不只能精准击杀,还点了好几处海寇的房屋。
当岛上浓烟起,本来还在码头作战的朱九自觉不妙,“去,把楚听云那臭娘们给我抓来。”
一队人马应声而去。
楚听云这会儿还在岛上找她老子楚昆。
之前传出消息说楚昆死了,但其实楚昆只是被软禁了,一众忠心楚昆的老部下确实被杀了不少。
朱九后来让人给她递了消息,说是想救他老子,就得把那位京城来的贺大人抓回长鲸岛,一命换一命。
虽然这是个明晃晃的坑,但楚听云也只能往坑里跳。
所以,她一面假意赞同贺战的提议,一面打着自己的主意。
此刻,她在长鲸岛能用的人有限,而朱九这个蠢货,可能也觉得,楚昆还在自己手里,楚听云就只能投鼠忌器,所以根本没管她和她身边那个丫头。
这会儿岛上起了火,滚滚浓烟,哪怕是此刻风浪大,云层压着海面,亦能看到那浓烟升腾。
在外围封锁海面的将士也知道他们的将军已经成功登陆,杀得也就越勇越凶狠。
周启更在看到浓烟之后,跳上风雨飘摇里的战船,夺了士兵手里的鼓棒,亲自敲响战鼓。
他的手带着血,每敲一下,就高喊一声‘将军登陆成功’,每喊一声,那码头的厮杀也就更为惨烈。
楚听云凭一人之力,砍杀了前来抓她的那十几人。
只是最后到底大意了,一个没有死透的海寇,起身朝她后背捅刀子,幸得此时蒋安澜刚好赶到,扔出来的剑正中那海寇后背。
楚听云听到动静,这才转过身来,意识到危险。
“不必谢我!”蒋安澜三两步到跟前,从那死人身上拔出剑来,带血的剑刃在那死人身上擦了擦。
“楚听云,贺战在哪里?”
楚听云笑了笑,“哦,差点忘了。这会儿潮水起来,水牢大概都淹透了。那位贺大人怕是......”
楚听云有些可惜地摇头。
“贺战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楚家的牌位都烧了,再掘了你楚家的坟,还有你母亲的,把他们的骨头镶嵌在城门楼下,让每个进出城的人,每天都踩踏上一遍。”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蒋安澜给了她一个‘老子从不开玩笑’的表情。
“敢和我玩这样一手阴的,你就该想到后果。”
楚听云紧握了手中的刀,哪怕牙都快咬碎了,她也没敢对蒋安澜出刀。
不是她怕打不过,也不是她怕死,而是她最在意的东西被蒋安澜捏着。
楚听云只得带了蒋安澜去寻贺战,但水牢已被潮水灌满,贺战哪里还有影子。
“人呢?”
楚听云抓过守水牢的看守,这是她的人。
“我一直守在这里,没有人来,也没人离开,我也不知道......”
水牢里此刻只能看到那副之前禁锢贺战双手的铁链。
蒋安澜可没有半点客气,转身刀子就扎进了楚听云的肩胛骨,把她给钉在了石墙上。
鲜血涌出,楚听云疼得脸都有些扭曲了。
“蒋安澜,你还没赢呢,现在就想杀了我?”楚听云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想杀你,跟赢不赢都没关系,只看老子心情。”
说完,蒋安澜又夺过楚听云的刀,连她另一边的肩胛骨也给钉上。
鲜血不断涌出,这画面又血腥又残酷。
“给我把人看好了。”蒋安澜扔下话,让几个人去寻贺战,自己则带着人去码头支援。
战斗持续了几个时辰,天都黑将下来,海上的风浪平了,厮杀声才渐渐平息。
蒋安澜一身是血,坐在码头边静静地看着海面。
周启来汇报了一下战损,又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好在是,朱九被杀,朱九的几个心腹也都被擒,此刻都打断了手脚,躺在不远处哀嚎。
“将军,老三来了。”周启的声音有些轻。
第89章 你有点输不起
老三,大名洪寿,是蒋安澜的发小。
洪寿未在军籍。
洪寿家里做小买卖,但洪寿其实是个读书人。
虽然比不得像贺战这种能中进士的读书人,但洪寿也有秀才功名的。
他原是乡间的教书先生,却因海寇入侵,不只杀了他的家人,还奸淫了他的妻子。
妻子不堪受辱,自杀而亡。
打那之后,洪寿就立志要给妻子和家人报仇。
后来,在蒋安澜的安排下,洪寿去了长鲸岛潜伏。这一去,便是好几年。
“将军!”
洪寿身形消瘦,一张寡骨脸,看着就是亲缘浅薄的面相。
“这些年,辛苦你了。”
蒋安澜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
“能给家人和妻子报仇雪恨,不辛苦。”
蒋安澜点点头,“明天一早回定州,你也回家去好好休息一阵。”
“将军,那位贺大人......”洪寿有些欲言又止。
“嗯?知道什么就说。”
“我听说水牢里关了个京城来的大官,等打起来之后,便趁着无人想摸进去看看。但我进去的时候,海水已经灌进来的。只是这时候,水牢里已经没有人了,也没有尸首。”
“那可是邪了门了,大活人就这么没影了。”
“我听说,楚听云被你......她倒是跟其他海寇不一样,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的身份她早就发现了,但好几次都是她替我打掩护。不然,我也等不到将军攻到岛上。”
蒋安澜这会儿才想起还被钉在墙上的楚听云,便让人去把楚听云给带过来。
结果,楚听云也不见了。
不只楚听云不见了,之前给他们带路的那丫头也不见了。
长鲸岛不小,如今天色又暗下来,楚听云更熟悉岛上的情况,要躲起来,他们也是很难找的。
此刻,在海面上负责封锁和拦截的战船也都陆续靠岸。
大部分前来支援的海寇被歼,但一部分驾船逃离,去了更远的外岛。
这一仗下来,无论是人员伤亡还是战船损失,那都是个不小的数字。
夜色来临,岛上生起了火,鏖战了半日的士兵到此刻也才能稍作休息,吃些食物填饱肚子。
在岛上的某个岩洞里,贺战正架起篝火烤上了刚刚抓来的一众海货。
贝壳类的烤得嗞嗞作响,不断冒泡,还张开了壳,看着就很有食欲。
几条巴掌大的鱼用棍子叉着,一面已经烤得金黄。
贺战拿起一只扇贝,有些烫手,又赶紧扔到地上,然后从腿间抽了匕首出来,挑出了扇贝肉。
递到嘴里尝了一口,“鲜!”
他对这个味道很满意。
而三米开外,靠在岩壁上,身上都是血的楚听云此刻无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的嘴唇干涸,带了些惨白之色,看样子蒋安澜的那两刀,让她失血不少。
“想吃?”
贺战示意了一下自己刚刚挑出来的螺肉,楚听云则对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脸去。
“想吃就求我,别不好意思。我是读书人,最是怜香惜玉,只要你求我,求得好,我肯定不会为难一个女人的。”
贺战拿了螺肉到楚听云眼前晃悠,但却没有要递到人家嘴里的意思,也就是让人闻闻味,然后把那螺肉递到了自己嘴里。
“这螺肉可真是鲜美,比我在京城里吃过的,都要好吃。咱们聪明人,就别跟自己过不去,毕竟,求人也不丢人。”
说着贺战把手搭在了楚听云的肩膀上,大拇指却很调皮地按住了对方肩胛处的伤口。
鲜血就像榨果汁一般涌出。
楚听云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吭声。
“我这个妹夫,下手还真是狠。怎么说,咱们楚大小姐也是个姑娘,瞧瞧,这血......”
贺战的手又按了另一边的伤口,鲜血也如期而至。
“哎呀,这得多疼啊!”
他把别人的伤口按出血来,还一副替别人疼的模样。
楚听云这会儿也就是没力气,但凡有力气,她也不能在这里被贺战给如此欺负。
“姓贺的,要杀要刮随便,少他娘的碰老子。”
贺战摇摇头,“楚大小姐,你这就是碰瓷了。我呢,纯属是好心替你检查伤口,你看,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这么误会我。我这哪儿是碰,真要碰,那也得把衣服给扒了......”
话音落下,就听得衣服的撕裂之声,楚听云本能地想伸手护一下胸前,但双手根本抬不起来。
衣服让人扒了,而两边的伤口更是毫无遮拦。
“楚大小姐,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这张脸是黑了点,但身上倒是挺白净。”
楚听云哪怕是在男人堆里长起来的,但到底还是有几分身为女人的羞涩。
特别是一向要强的她,此刻连抬手都做不到,她更多的愤怒是对自己,不是对眼前的男人。
因为男人嘛,没几个好东西。
“姓贺的,就你这样还世家子弟,还进士出身,还读他娘的读圣贤书。
呸,狗东西,你他娘的读书读到牛屁眼里了。进士?进士个鬼,都他娘的是、虚伪,人渣,畜生......”
楚听云正骂着,嘴里却被塞了一块手帕,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杀意。
“楚大小姐,你有点输不起呀。之前怎么说的,不是等着我来找你吗?
你看,要不是我救你,等我那妹夫把海寇都给收拾完了,就得回头收拾你了。我救了你,你还这么不知感恩......”
他一边说着,一边弄了些药粉往楚听云的伤口上洒。
伤口传来像是灼烧般的刺痛,楚听云紧皱着眉头,垂着的手,无力地捏着衣角。
“疼就叫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说完这话,贺战似乎又反应过来,“哦,你的嘴给堵上了,那就别叫了,忍着吧!”
洒了药粉,包扎了伤口,贺战再把自己的外袍给脱下,盖在楚听云的身上。
他的外袍对于楚听云来说是宽大了些,但伤口用药过,那份灼烧退去,似乎连疼都一并退去了。
这个时候,岩洞外面有了脚步声,“公子!”
“进来吧!”
贺战坐回到火堆边,进来的男人先是看了一眼堵着嘴的楚听云,这才道:“驸马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此刻正在找你。你看......”
“给他递个信,我晚一点去寻他。发现楚昆的踪迹了吗?”
第90章 这是那帮人的断臂之策
楚昆还没有找到。
蒋安澜也是在见了洪寿之后才知道,楚昆其实并没有死,而之前传出来的消息,都是朱九等人故意放出来的。
打断手脚的那几个朱九的心腹,倒是供出了关押楚昆的地点,但等蒋安澜的人去时,楚昆已经不见了。
蒋安澜有理由怀疑是楚听云救走了楚昆,但人肯定还在岛上,毕竟朱九之前怕楚听云逃走,已然控制了岛上所有的船只,后来海面被封锁,楚听云就算弄到船,也不会冒险带走楚昆。
夜色渐渐深了。
蒋安澜却没有困意。
他在等贺战那小子。
烛火摇曳,夜风微凉,带着咸味的风,是蒋安澜从小闻到大的。
但贺战并不喜欢。
他觉得太腥。
“驸马果然英勇,一战就拿下了长鲸岛!”
人还未到,声音先到。
蒋安澜回头,就见贺战提了两壶酒迈步进了营帐。
只是下一刻,蒋安澜的刀就到了贺战脖子上,“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不然,我就拿你去祭我那些本不该死却死在这场战斗里的士兵。”
贺战倒也不惧,面不改色,“驸马,只要打仗就会死人。没有该不该死一说,他们为国战死,那是荣耀。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当自己这个定州将军,是怎么上位的?”
“但他们可以不用死那么早,甚至不用死那么多人。是你,是你的鲁莽......”
蒋安澜心痛于那些战死的士兵,他们有些经历过昨年的大战,有些是昨年大战之后才从别处添加到定州军里的。
但都是鲜活的生命,而这些生命背后,都是一个个家庭。
蒋安澜难以压下心中的愤怒,他没办法宰了这小子泄愤,但揍一顿,还是可以的。
所以,刀被扔了出去,下一刻,便揪着贺战就要一顿揍。
贺战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哪能真让他揍,一边还击,一边躲闪,嘴也没闲着。
“蒋安澜,你敢打大舅哥,回头我就跟公主告状,让你一辈子上不了她的床。”
人家本来就在气头上,还非得说这个最让他不喜欢的,贺战不挨揍,谁挨揍。
被蒋安澜连揍了两拳之后,第三拳落下,却有人挡在他们中间,护住了贺战。
“驸马爷,差不多行了。再打下去,你就真没法跟公主和端王府交代了。”
蒋安澜看着眼前的男人,虽是头一回见,但刚刚拦的那一下,他便知道这人身手了得,恐怕并不在他之下。
再看此人打扮,应该是贺战的护卫。
“我说他怎么敢有那么大胆子到处乱跑,原来身边是有高手护着,我那些个暗卫居然都没有发现。”
贺战虽然这会儿胸口还疼着,自己揉了揉,又得瑟上了,“那是,五哥可是端王府一等一的绝顶高手。
别说是公主身边那些暗卫了,就算是皇宫大内的暗卫,五哥那也是不遑多让。怎么可能让你派的那些人给发现了呢?”
“公子,少说两句。正事要紧,王妃还等着你办完这边的事,早日返京。”
“那你让他别揍我,我现在还疼呢......”
这位叫五哥的,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他一脸严肃地朝蒋安澜拱手,“驸马,我家公子毕竟年少,处事欠缺些经历,还请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二位先说正事,我去外面守着。”
五哥退了出去。
贺战离蒋安澜还有好几尺远,他到底是怕蒋安澜再揍他。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蒋安澜这会儿不说消气,至少人是肯定不能揍了。
京城的水深,贺战身边跟了这么个高手,他的人却全然不知。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端王府要在定州的事上参一脚,他也说不好。
他不想给公主惹麻烦,也不想今日之事再节外生枝。
“我确实跟楚听云提过合作的事。她报她的私仇,我办我的公事。但是,她拒绝了。
没过两天,她又主动来找我,说是改了想法,要与我合作。还说她的父亲楚昆没死,而是被朱九给关了起来,如果要合作,就得让我跟她一起去岛上把楚昆救出来。”
蒋安澜给了他一个‘你可真白痴’的眼神。
但贺战不服,“你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我能不知道她什么心思吗?
是她自己的谋划,还有被别人要挟,原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我去岛上。我哪能让她失望,我对双方的合作是很有诚意的。”
蒋安澜都又有点想动手了。
这个真不是能不能忍的事。
“我一去了岛上,就被朱九的人给关进了水牢里。这个女人也是个没良心的,没帮我说过半句话,还想让我死在水牢里。幸好,有五哥一路跟着。”
贺战自己说得挺热闹,蒋安澜属实无法理解这个世家公子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是觉得好玩吗?
还是觉得刺激?
又或是逞个人英雄?
“她那么没良心,你还把她给救走?”
蒋安澜本来不确定是贺战带走了人,但瞧这小子说起来的模样,还有之前那个五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妹夫,那可不叫救,那叫......报仇!你虽然替我捅了她两刀,但这仇嘛,还得自己亲自报,才能解恨。”
“你把她杀了?”蒋安澜挑眉。
“没有,就是替她伤口再放点血。我跟你说,妹夫,她都不喊疼。
我瞧着那血流出来,我都替她疼。
还得说,下手狠,还得是咱们定州将军更狠些。我那点小孩子的把戏,拿不出手,实在拿不出手。”
蒋安澜听着他那阴阳怪气的话,懒得跟他计较楚听云的事。
“不过吧,这一系列的阴谋,倒也不是那么个丫头能谋划的。
先是岛上的叛乱,再传出楚昆被杀,后又有楚听云引我上岛,而后引你定州将军不得不出战长鲸岛。
这个局的真正用意,可不是在与海寇之战上,应该是在别处。”
贺战突然正色起来,其实,这也是蒋安澜上岛之后想到的。
他曾推演过登岛作战的整个过程,而且推演了不只一两遍。
战后听了几方汇报,海寇的数量与今日参战的数量也不对。
也就是说,海寇还有些力量被隐藏起来了。
朱九那个莽夫没有这样的筹谋,而楚听云更没有那样的人手,能做这样谋划的人,只能是定州那帮人。
“若是此战你赢了,海寇之患解除,皇上就不会再盯着定州。若是你输了,他们就会说你用兵不慎,只用几道奏章就能把你这个定州将军给打下马。
若是此时定州再有抢杀,你蒋安澜更是死罪。”
“若是前者,然后呢?”蒋安澜反问。
“若是前者......”贺战正在思考,蒋安澜则道:“这场仗,只是他们想借我的手杀了朱九为首的海寇,而真正为他们所用的那些人,定是在别的海岛藏起来。
最多消停半年,海上照样会有海寇,或许不足以来犯定州城,但抢劫过往商船仍旧游刃有余。这是那帮人的断臂之策。”
第91章 嫁妆
京城。
云琅一早便带着礼物去了长平侯府。
昨天送走了长公主之后,她还专门叫了兰儿过来,问了问宴会上见到的那些人。
兰儿的记性很好,虽然有些人的身份她并不清楚,但却能用画笔把每个人的特征和服饰都给画下来。
云琅很是满意。
这会儿去长平侯府的路上,她还在想着,等这两天的事忙完了,一定得带着兰儿好好逛一逛京城。
长平侯府,前世她来过很多回。
与侯府两位少夫人极为熟悉,所以这次让张义采买的礼物也都这两位少夫人喜欢的。
至于给长平侯的礼物,那就更特别一点,是她从定州带过来的千年老参。
千年老参这种东西,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极为稀罕。
两位少夫人陪着云琅闲话,长平侯旧疾犯了,此刻大夫正在为其施针治疗。
因为知道这二位少夫人的性子,云琅与她们聊天也都能聊到人家心坎上,所以三人虽是头一回这么在一起聊天,却是相谈甚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侯府管家便来传话,说是侯爷请公主去书房说话。
云琅起身,出前厅时,正好看到府里的下人带着一位背药箱的中年男人往外走。
她虽然只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但男人背的那个药箱倒是非常眼熟,而且药箱上还有一个篆字的‘涂’字。
进京前,她连夜赶去了涂家村,为的就是寻这位涂大夫。
村里人说他半年就被一位贵人接进京看诊了,难道就是长平侯?
但是,也不对。长平侯是这两日才回的京,不可能半年前就把人给接进京了。
“公主,这边请!”
管家的话打断了云琅的思绪,“刚才出去那位,是给侯爷瞧病的大夫吗?”
“是。”
云琅没有多问,跟着管家进了书房。
前世,云琅没怎么跟长平侯打过交道。
一方面是长平侯就没怎么在京城,另一方面,她也没有什么事,非要跟长平侯打交道。
所以,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单独见到长平侯。
书案上放着她送的那盒千年老参,云琅一眼就瞧见了,心想,莫不是侯爷不喜欢?
“公主送的礼太过贵重,这样的千年老参,怕是皇上也宝贝得很。”
云琅收回自己落在书案上的视线,笑着看向长平侯,“侯爷,不瞒你说,这千年老参原也是我让人偷来的,从前定州知府刘崇的私库里。”
长平侯倒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一点都没有遮掩,说得这么直白。
“侯爷千万别嫌这东西来路不正,我只是想让侯爷身体康健。有侯爷在,有西北军在,母后才能安坐皇宫。”
“这么说,是你母后的意思?”
“那倒不是。母后可不知道我干的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我自小孤苦,在宫里多亏了母后照拂,母后最为惦记的就是侯爷的身体,我也只是想尽些绵薄之力,替母后分忧。”
长平侯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公主来。
四公主云琅,都说是皇帝最不喜欢的公主。
为什么不喜欢呢,没人知道。
从前李妃在的时候,李妃也是受宠的。
但李妃病死之后,这位四公主就好像被皇上忘记了一样。
最近皇后给他的几封信里都提到了四公主云琅,他也听说了那日在朝会上,云琅舌战群臣的事。
“公主既是有心,老臣就收下了。”
“侯爷,你是母后的父亲,亦是云琅尊敬的长辈。按说,云琅应该叫你一声外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高攀了侯爷。”
“那公主可想好了,你要叫了我这声外祖,公主和付家就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主如今嫁给了定州将军,也不是无依无靠,可没必要非得淌付家的浑水。”
云琅站起身来,然后在长平侯跟前行大礼,欲跪之时,却被长平侯给拦住。
“公主,你生在皇家,跪天跪地跪父母,可没有跪一个臣子的先例。”
云琅抓住了长平侯的手,“蒙外祖不嫌弃,云琅无论何时,皆与付家同生死,共命运。”
说着,云琅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举起带血的二指发誓,“我沐云琅今日在此立誓,不管侯府后来如何,我定不离不弃。如若有难,我必倾尽全力为之奔走,哪怕是搭上我自己的命。如有违背誓言,必生蛆长疮,不得好死!”
长平侯倒是没有想到她能发这么毒的誓言,最终扶了她起来。
“孩子,难怪你母后疼你。既是一家人,日后有困难,只管跟外祖说。”
“云琅谢过外祖。”
二人再次落座。
长平侯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你母后福薄,到底是没有皇子,所以如今的局势对付家并不利。这个时候,别人都巴不得......
好了,不说这个。你出嫁的时候,我也不在京城,未能给你添上一份嫁妆。来,这个拿着!”
长平侯递了一份册子过来,云琅双手接过来,原以为都是些金银珠宝一类的东西。
但翻开册子,里边却写着很多人的名字和生平,云琅没敢看完,赶紧起身。
“外祖,这个......他们都是追随你的西北军,我不能要......”
长平侯也跟着站起身来,粗大的手掌按在那份册子上,“既然是给你的嫁妆,自然不能小气了。
这五百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西北军,论作战的能力,以一敌三不在话下。
每个人不说身经百战,那也都是战场上淬炼过的。他们分几批到达京城,如今都安营在城外,等你回定州的时候,一并带走。”
说完这话,不等云琅反应,长平侯就冲外面叫了一声,“赵羽!”
云琅转过头去,就见一位身穿甲胄的少年将军快步进屋。
“赵羽见过侯爷,见过公主!”
赵羽?
云琅前世听过这个名字。
金甲寒光映战旗,红颜一怒万军嘶。
说的就是赵羽。
赵羽是个女的,但眼前的少年将军......
云琅还真把她认成是男人了,毕竟她的身上真的瞧不出半点女子之气。
“赵羽,以后,你和你的人都跟着四公主,绝对听从四公主的命令。”
赵羽的目光,这才落到云琅脸上,“侯爷......”
她似乎欲言又止,但对上长平侯那凌厉的目光,到底只说了一句:“赵羽听令!”
第92章 我倒是有一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定州。长鲸岛。
蒋安澜带了大部分船只和人趁早晨海上风平浪静,起锚回定州。
留下一部分人收拾长鲸岛的残局。
贺战主动请缨留下,因为楚昆还没有找到。
此时的定州城,静悄悄的。
日上三竿,城门紧闭,就连城里的铺店,皆已闭店,未曾有开门做生意的。
街上人迹罕至,就像是一夜之间,这定州城里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府衙的差役带着刀在街上巡逻,踩踏过脚下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有人从店铺的门缝里往外看,见得差役,立马连那点窥探都收了起来。
江伯阳此刻站在卫所的了望口,那里可以看到最远处的海面。
海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船只。
他的眉头皱得有些深,眼睛也布满了血丝,脸上的疲态无法掩饰。
官袍上沾有血渍,已然干涸发黑,但目光却异常锐利。
“江大人,徐掌柜来了。”
身边有人来报,江伯阳这才把视线收回,转头看向来处。
徐掌柜手里握着剑,快步到了跟前,“招是招了,但他们是附近山上的土匪。有人通过中间人请了他们昨晚夜袭定州城,烧杀抢掠皆随意,并且这些人是两日前就陆续潜入了定州府。”
“那些个官员呢?”
江伯阳并不意外这样的答案。
“一个个都安静得很,像是这些事就真的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我现在有点担心,驸马若是没有拿下长鲸岛......”
徐掌柜说了半句,便没有往下说。
“驸马一定能拿下长鲸岛,只是我们这边没有收获,定州官场仍旧难以肃清。这些个毒瘤拔不掉,日后还会有麻烦。”
徐掌柜看了看四下,见没有人在侧,便凑过去低声道,“我倒是有一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江伯阳示意他说说看。
徐掌柜便小声说了自己的计谋。
江伯阳听了之后,久久没有出声。
“那帮人听到消息,不会没有动作的,他们或许等的也就是这一刻。
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咱们控制不好,就会变成真的民乱。若是那般,你我就只能提头去见皇上。”
徐掌柜抬眼望着远方,阳光在海边上泛着粼粼波光,看似风平浪静,谁又能知道,即将来临的会不会就是暴风雨呢?
两人并肩站了许久,江伯阳才缓缓开口,“如今城门紧闭,倒是有这个条件......”
徐掌柜回过头来,有些意外,“江大人,你也觉得可以一试?”
江伯阳蹙着眉,望着海面好一会儿,“不管驸马是输是赢,咱们若是这次没能把这个毒瘤除了,日后怕是更难寻到机会。
他们这些人,都跟京城有些关系,没有实证,动不了,也不敢动。
不然,京城的高官们,会直接向皇上发难。
徐掌柜,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由我来主导。
如果事情没有办好,我江伯阳一力承担。你是皇上的人,不能让他们有借口来为难皇上。”
徐掌柜颇为意外,退了两步,朝江伯阳深深鞠了一躬。
“江大人,若此计成,皆是江大人之功劳。徐某回京后,定会向皇上言明江大人的忠心。若此计不成,徐某也定不让江大人有后顾之忧。”
二人就此说定。
很快,定州城里就有了些小道消息。
此刻,安坐家中的方正信也收到了消息。
“消息可靠?”
“这个倒是说不好。”管家应着,“不过,到现在城门都还没开,倒也真不像是打赢了的样子。
老爷应该还记得,昨年定州将军大胜之后,那可是让人骑着马,敲锣打鼓,把定州城的角角落落都给喊了一遍,生怕有人不知道。”
“若要是真赢,按那位的性子,怕是连夜都会让人送了消息回来。这可都一天一夜了,这么安静,不可能战斗还没结束。
定州军昨年虽是赢了,但也伤亡惨重,从别处调来的这些人,在驸马麾下时日不多,作战能力肯定不如从前那些人强。。”
管家的话,方正信也认同。
“咱们的人有消息吗?”方正信又问。
“没有。现在海面上怕是一条船都没有,谁敢这时候靠近定州城。就算有消息,也送不进来。”
方正信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如果蒋安澜输了,别说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算回来,也是残兵败将。
那般声势浩大的出征,最后就落个战败的结果,死了的将士,损失的战船,这一笔笔的,别说皇帝不会放过他,这定州城的百姓也不会放过他。
要知道,定州军大部分都为定州及其周边县的子弟。
若是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白白送死,会怎么样?
方正信想到这个就有些兴奋。
等这些民众都闹起来了,局面难以控制了,甚至直接要了江伯阳的命,或者是逼得江伯阳杀这些民众,他再以为民请命的姿态出现,不管蒋安澜是赢了还是输了,这时候都是他方正信赢了。
方正信最终停下了脚步,管家还在旁边望着他。
“老爷!”
“你去安排几个人,顺便跟其他几位都通个气......”
方正信在管家耳边交代了几句,管家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很快从府里的后门溜了出去。
江伯阳和徐掌柜这边,很快便得到了消息,说是方正信的管家出门了。
“徐掌柜,看来你所料不差。”
“江大人,这些人我还是了解一点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不明之下,如果有机会,他们总还是要博一博的。
到如今,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让驸马爷着急出征,就是他们的一个局。
如果驸马赢了,他们就借驸马的刀杀了那些海寇,就此把自己给撇得干净。
若是驸马输了,他们肯定是要狠狠参上驸马一本的。
而昨晚土匪的烧杀只是他们加注的戏码。
无论驸马输赢,只要定州出了事,驸马都难逃罪责。他们确实很不喜欢一个能打胜仗的驸马。毕竟,驸马断了他们的财路。”
定州城很快乱起来。
不只说海寇击溃了定州军,传言还说驸马已经战死,只因为驸马贸然出击,拿定州军的士兵积攒自己的功勋。而江伯阳这个同知,为了不让消息传出去,这才紧闭城门。
还有一种说法是,江伯阳与那海寇就是一伙的。昨晚那些所谓的贼人,不过是江伯阳想趁乱,打劫城中的富商。
他们把江伯阳这个同知说成是跟刘宋二人一路货色。
于是,定州府衙,很快被民众围住。
第93章 方大人,你恐怕没什么好日子了
“江大人,既然你说驸马那边还没有消息,你为何到现在都不打开城门。你在怕什么?怕我们把驸马战败的消息传出去,还是怕大家带着钱财出逃,让你捞不着好处?”
有人在人群里大吼,很快就有几个附和。
民众大都有从众心态,骂声和责问声不绝于耳。
江伯阳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领头的,声音特别大的,一看就是有人故意给安排的。
所以,他除了冷眼以对,并没有半句解释。
他越是这般态度,被人煽动和裹挟的民众哪里知道自己被利用,此刻一是想出城,二是想让江伯阳给个说法,颇有些群情激奋。
更有一位妇人脱下自己的臭鞋,朝着江伯阳就给扔了过去。
鞋子砸在江伯阳的胸口,有了这妇人开头,那些人也都不客气了。
手里有什么,都往江伯阳身上砸过来。
差役想把人群驱赶,偏有老妇被人挤得摔倒,便有人大喊,“官府杀人了,杀人了!”
这一吼,这些个围着府衙的民众就更愤怒,男人、女人,一个劲的往前冲,像是要冲上前把江伯阳给撕了一般。
站在街对面楼上的徐掌柜静静看着,他不得不佩服江伯阳这能忍的劲儿。
这要换作是他,肯定得......
那可就坏事了。
这些人,逼的就是江伯阳动杀心。
方正信与几位官员站在江伯阳的身后, 有人道:“江大人,你好歹说句话,这要都乱起来,可如何是好。”
那人听着很是着急,可眼神里却透着股子狡黠。
他的目光扫向人群里的某个人,接收到信号的那位,立马拿刀捅向眼前的差役。
一名差役应声倒下,其他差役见状,自然是要还击的。
毕竟,谁也不想就这么等着让人下黑手。
血腥的场面眼看着就要到来,方正信站在江伯阳身后,一副苦哈哈的模样,像是正痛心于如此场面,心里却叫嚷着,快上啊,杀呀,让他们拔刀,让这些人都死。
可是,偏在这时,方正信还要装一装样子。
他突然跪了一下来,“父老乡亲们,大家能否冷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欲动刀的差役被人给按住了手,转头见是公主府的护卫,只得默默把刀给插回刀鞘。
方正信还未开始说什么,眼泪就先流成了河。
“我,方正信,定州通判。在定州十几年,官虽不大,人微言轻,但我是很能理解大家的心情的。
咱们定州军里,不少都是定州的子弟。是你们的儿子、兄弟、丈夫,孩子的父亲,更是家里的顶梁柱。
若是为保护定州而亡,那是无上的荣耀。若是......”
方正信说到这里,哭得厉害了。
就跟死了亲爹一样。
众人见他欲言又止,难免多想。
加上此前便有传言说,驸马急于出征,是为了给自己积攒功勋,毕竟他现在都娶了公主,要讨好皇帝老子。
此刻方正信的态度,仿佛就是在隐晦的告诉大家,驸马就是好大喜功,驸马就是打了败仗,你们的亲人都战死了。
“大家都听见了吗?驸马败了,咱们的亲人都死了。江伯阳还替驸马遮掩,他们是一路人,都想拿咱们亲人的血,给他们加官进爵铺路。”
有人这样喊,众人在高涨的情绪之下,一步步逼进府衙。
差役只能步步退,江伯阳仍旧静静看着。
方正信此刻全情演出,扑倒在一位老者面前,“老伯,不是那样的,你们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啊,驸马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这会儿说驸马很快会回来,听到这些人耳朵里,仿佛在说:你们快动手,再不动手,驸马带着人回来了,你们都得完蛋。
而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几位官员,此刻都开始指责起江伯阳来,还都学了方正信那一套,都跪着去求百姓不要激动。
他们越是求,江伯阳越是不说话,就越表明江伯阳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坏人。
偏在这时,有一位差役急冲冲跑来高喊,“同知大人,城门杀人了。出城的百姓与守城士兵起了冲突,百姓被杀......”
这一喊,肯定就是火上浇油。
眼看着愤怒的众人要冲向江伯阳,把江伯阳给撕成渣渣。
徐掌柜紧握了手中的刀,就在他想飞身下楼,把那些个领头的揪出来,一刀解决时。
此时有快马飞奔而来。
“捷报,捷报!”
众人听闻,都不由得回头去看,就见那飞马而来的士兵背上插着旗子,高喊,“长鲸岛大捷!海寇头子朱九被诛!长鲸岛大捷,定州将军凯旋!”
众人都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却看到飞身下马那士兵,手里还提了个脑袋,快步到了江伯阳跟前。
“报同知大人,定州将军凯旋,长鲸岛大捷!”
那人双手递上朱九的头颅,众人看着退了几步。
而人群里刚刚领头闹事的人,已经偷偷往边上溜了。
只是他们这几个人可逃不过徐掌柜的眼睛,等他们刚溜出人群,往旁边的巷子去,便被徐掌柜的人给抓个正着。
“驸马在何处?”
江伯阳总算是松了口气。
“将军刚进城。听说城中有人煽动百姓作乱,借以谋害定州,将军便让我先行一步。”
正说着,众人便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长鲸岛是真的大捷了,定州军是真的赢了,海寇败了。
此刻,众人齐齐跪了下来,口称有罪。
江伯阳这才开口,“你们都是受了奸人挑唆。且回家去吧,长鲸岛大捷,海寇已除,日后无论是海上贸易,还是在定州城做生意,大家都能安心了。”
众人拜谢了江伯阳,这才离去。
而此时,灰不溜秋站在一旁表演过头的几位官员,被江伯阳冷冽的目光扫过,不由得低下了头。
方正信此刻倒是与他们不同,他被人扶起来,走到江伯阳跟前,“同知大人,真是太好了,驸马打了胜仗,咱们终于迎来了好日子。”
江伯阳冷哼一声,“方大人,你恐怕没什么好日子了。来人,把方正信和其他几位大人都给请到府衙的牢里去坐坐,等驸马回来再行处置!”
第94章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定州军帐里。
蒋安澜听了一下定州的情况,冷眼看着站在面前的江伯阳。
“江大人,以你的性格,不至于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来。你可知道,如果一旦局势控制不住,就会是真的民变。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
站在江伯阳身边的徐掌柜想要开口,却被江伯阳拦了一下,“驸马爷,在这件事的处置上,下官确是冒险。
由此造成的人员伤亡,按大乾律法,该受什么罪责,下官都无怨无悔。
只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些人收敛起来,就很难再抓住他们。皇上和公主都想要肃清定州官场,我江伯阳愿意做那个恶人。”
蒋安澜知道他是个明白人,也是直人,倒也没再说什么。
目光落在旁边的徐掌柜身上,他打量了一眼此人身上的官服,官帽上有金色羽毛,官袍上绣了飞鹰,此人乃金羽卫。
金羽卫是皇帝亲军,看来皇帝盯着定州确实很久了。
“徐大人!”
“金羽卫百户徐克,见过定州将军!”
徐克自报家门,蒋安澜朝他微微点头。
皇帝的亲军,他这个定州将军自然没什么好说的。金羽卫只听令于皇帝,也只忠于皇帝。
“长鲸岛以朱九为首的海寇虽大部分都被剿灭,但仍有一部分潜逃。关于长鲸岛一役,回头我会亲自上书皇上,也请徐大人据实以报。”
徐克忙拱手,“敬贺将军大捷。末将定据实以报皇上。”
蒋安澜点点头,“另外,从长鲸带回的几人皆是朱九心腹,他们知道不少事。就再辛苦二位大人,尽快审结,拿到口供。”
二人立马恭敬称是。
“驸马爷,贺大人......”江伯阳一直没有看到贺战,难免挂心。
仗打赢了,要是那位贺大人没了命,他们几位怕是都得让端王府给记恨上。
“贺大人留在岛上收拾残局,过几日便会回来。”
交代完了事,蒋安澜又去看了一下受伤的士兵。
受伤的人不少,昨晚都只是用随船携带的伤药,简单处理了伤口。
此刻,几位大夫正在为伤势严重的士兵缝合伤口。
一圈转下来,蒋安澜那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死了的士兵遗体都带了回来,此刻那些得了消息的家属已然哭成一片。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蒋安澜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但打仗,哪里又会不死人呢?
“将军,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周启过来请示。
他们这一次从长鲸岛还收缴了不少海寇的钱财。
钱是个好东西,但钱又换不回那些战死士兵的命。
“三日后,按朝廷的三倍发放抚恤,集体下葬战死的士兵。”
周启愣了一下,“将军,那些东西不上报朝廷吗?”
“上报了,东西就得上交。户部如今都还欠着我们昨年的一部分抚恤。我不能让跟我出生入死的士兵死了,家人连个抚恤都拿不到。去办吧,上面问起来,我一人扛着。”
定州军大胜,海寇几乎全歼,这个消息对于定州的百姓来说,无疑是这些年来最好的消息。
蒋安澜安排好军中事宜,这才回了公主府。
刚一回府,孙氏就送上了两封京城来的信件。
如今孙氏是公主府的大管家,一应公主府的事宜都由她打理。
“驸马,这个是公主临行之前交代的。”
蒋安澜正要拆信,孙氏双手递上一沓银票。
他有些不解,看着那一沓银票,“多少?”
“三万两!”
“这么多!”蒋安澜接过银票看了看,每张两千两,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公主可有说,这么多钱,作何用?”
“回驸马。公主交代了,若是驸马与海寇作战,定有伤亡。这三万两是给战死将士家属和受伤致残士兵的抚恤。公主说,驸马为国而战,为民而战,不能让驸马再跟百姓借钱。”
这话听得蒋安澜有些汗颜,但手里的银票又让他五味杂陈。
他蒋安澜到底是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娶到这样一位夫人。
长得美若天仙,还处处为他着想,处处替他考虑。
而他,好像真没什么能给公主的。
“公主连这个都料到了......”
蒋安澜可不想要这笔钱,因为他知道,这是公主的嫁妆。
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花夫人的嫁妆。
“公主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个我不能要。抚恤士兵家属的钱,我有。”
蒋安澜把银票递回去,但孙氏却不敢收回。
“驸马,公主说了,海寇的钱财不能动。不然,那些文官的笔杆子能把你的军功都给参没了。她不许!”
蒋安澜先是一怔,然后无奈笑了,“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驸马,那我就先下去了。水已替驸马备好,请沐浴更衣......”
孙氏退了出去。
蒋安澜这才拆开了那两封信。
他先看的是云琅的信,那娟秀的小楷,就跟那张漂亮的脸蛋一样。
都说字如其人,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但拆开信,里边只有一张月下美人图,而且连个侧脸都没有给他,别说是只言片语了。
蒋安澜既有些失望,但看着那美人背影,他又笑了。
他想着,公主画这画时,一定是难以成眠,一定是很想很想他。
想到这个,他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上去了。
而另一封信则是陈平来的。
陈平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到京城后的情况。
让蒋安澜没有想到的是,云琅居然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大杀四方。
蒋安澜是真的遗憾自己没有亲眼所见,若是他也在场,定然得当着皇帝的面给自己的公主热烈鼓掌。
这丫头真的太厉害了,可他,也真的好想公主呀!
三天后,定州军为在长鲸岛一役中战死的士兵集体下葬。
而此时的京城。
八百里加急,长鲸岛大捷的战报已送抵了朝堂。
皇帝大喜,当廷下旨晋封蒋安澜为正三品镇海将军。
满朝文武除了恭贺皇帝,谁人敢反对这种跳级的晋封。
散朝之后,姚家父子从大殿里出来。
姚太傅严肃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父亲,早知蒋安澜这般厉害,当初就应该让乐瑶嫁去定州,这不白白便宜了人家嘛。”
第95章 许你一个要求
姚尚书瞪了二弟一眼,“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姚家老二似有不服,“本来当初皇上便是想让乐瑶嫁给蒋安澜,倒是你们,就因为妹妹舍不得,跟你们哭泣,你们才借着云琅把乐瑶拽到水里这事,大做文章......”
姚太傅本来脸就有点黑,这会儿姚老二还闭不上嘴,甚至有点谴责他的意思。
他也顾不得此刻还在宫里,抬腿就是一脚,姚老二躲得快,他老子这一脚就给踢了空。
“父亲,你怎么还动手......”
姚太傅‘哼’了一声,给了他一个‘再胡说,老子回头打断你的腿’的眼神。
姚老二也就闭了嘴。
姚太傅快步离开,姚尚书回头看向躲了五六尺开外的弟弟,“二弟,慎言!”
扔下这话,那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这位小姚大人可没觉得自己有错,他并没有跟着父兄出宫,而是去了后宫见姚贵妃。
姚贵妃已然听到了消息。
最近,对于她来说,可没有一件好事,全都是烂事,是糟心事。
她这二哥一来,开口就说,“当初你舍不得,瞧瞧人家云琅嫁过去才一两个月,蒋安澜就由四品定州将军升为正三品镇海将军。
你是瞧不上人家是个老鳏夫,还没根没基,人家自己能打胜仗,那就是根基。”
姚贵妃本来心情就糟糕,再听得这番话,又想到皇上说把沈洪年指给乐瑶,她那积蓄了多日怒火,全都冲这个二哥而来。
小姚大人还没说几句呢,就被他的贵妃妹妹给赶出了翊坤宫。
而此时的云琅还不知道定州大捷。
她一早带着兰儿和莲秀去京城最大的书斋淘书,回来时,带了一箱子的书,觉得收获满满,不虚此行。
下马车时,守在大门口的陈平赶紧迎了上来,“公主,宫里来人了。已等了好一会儿。”
云琅点点头,吩咐陈平把书都搬到书房去,自己则快步往正厅去。
正厅里,蒋夫人颇为拘谨又恭敬的陪着福满公公用茶。
公主不在,她这个公主的婆母就得出来陪着客人,更何况还是皇帝身边的人,不敢有半点怠慢。
见云琅回来,蒋夫人也算是松了口气。
“福公公!”
云琅迈步进屋,“不知福公公来,让公公久等了。”
“四公主哪里话。奴婢此来是奉皇上之命,请四公主进宫。”
云琅心想,莫不是之前的案子有了什么变故?
难道是贺战已经回京了?
如果是贺战回京,那就一定是有个结局的时候。云琅没想到这么快。
毕竟,贺战之前没跟她一起回来,以贺战的性子,这件事就一定要查个彻底,一时半会的,不会有结果。
“劳公公稍坐,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云琅说完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到底是没有忍住,回过头来问道,“公公可知,父皇让我进宫是何事?”
福满犹豫了一下,这才拱手,“贺喜公主,贺喜驸马。定州大捷,皇上今日早朝时已晋封驸马为正三品镇海将军。”
听到这话,云琅先是一怔,随后才问道:“海寇又来攻打定州了?”
“那倒不是。据说是驸马主动出击,一举荡平了盘踞在长鲸岛的海寇......”
福满大概说了一下。
“原本,是皇上要亲口跟公主说的。奴婢多嘴了,但实在是高兴事。”
蒋夫人听闻儿子又打了胜仗,还晋升了正三品镇海将军,自然是高兴得紧。
却听得云琅又问,“驸马可有受伤?将士伤亡如何?”
福满自然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云琅也没有再多问,跟着福满进了宫。
只是进宫之前,特意交代了张义和陈平,无论谁来,拒不开门,拒不接待,更不许收礼。
皇宫的御花园里,湖中心的凉亭里已摆上了酒菜。
湖中已有荷花朵朵,点缀着五月初夏旖旎的风光。
云琅活了两世,这是第一次与她的父皇单独用膳。
前世连想都不敢想。
别说是这么相对而坐用膳,就算是过节进宫请安,她也是排在离父皇很远距离的那个。
哪怕是后来沈洪年在朝中得力,但她这个公主也未被父皇另眼相看。
此刻的云琅,心中五味杂陈。
“蒋安澜立了功,也是你这个公主的荣耀。只是这次的伤亡很大,朕准备从附近两个州抽调兵力去定州。
另外,想以定州为首,在东部沿海形成一个整体的防御,让蒋安澜节制另外两个州的将军。
毕竟,只解决了定州的海寇,是远远不够的。那些逃去外岛的海寇,无法在定州附近立足,就会跑去其他地方继续为祸百姓。”
皇帝居然在跟她谈国事,谈兵力部署。
云琅赶紧起了身,跪了下来,“父皇,儿臣只是一介女流,不知政事,也不懂军事。父皇信任驸马,是驸马忠于父皇,忠于大乾,云琅替驸马谢父皇信任。”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头上未着任何头饰,只一根桃木簪子固定发髻。一身素雅衣袍,看着就像是丧服一般。
“你这身打扮……”皇帝只说了半句,云琅赶紧回道,“定州军伤亡不小,他们为国捐躯,儿臣既是公主,虽不能为他们披麻戴孝,但也想一身素袍,祭我大乾男儿。请父皇恕儿臣君前失仪之罪!”
皇帝倒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真假不论,但话说得漂亮,事也做得漂亮,就算是他这个皇帝,也不能下嘴挑错。
于是,他亲自起身扶了云琅,“难得你有这份心。起来吧,先用膳!”
这一顿午膳吃得云琅很忐忑。
她不知道父皇为何跟她说那些话,是试探,还是别的。
毕竟,在所有人的眼里,她如今和吴王是绑在一起的。
她和吴王绑在了一起,也可以说是蒋安澜与吴王绑在一起。
之前立储的事已经在朝堂上闹开,而吴王的野心也被识破,皇帝如今跟她说这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不敢听,因为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万一有一句应对不好,不只害了自己,还会害了蒋安澜和吴王,甚至还可能连累到皇后。
云琅不敢不多想。
午膳之后,皇帝许了云琅一个要求,说是全当是定州大捷对她的赏赐。
云琅犹豫了一下,倒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哪怕她的要求,可能也会招来皇帝多想。
“你要见沈洪年?”
皇帝也没有想到,这么好的机会,居然是要求见沈洪年。
“你可知道,沈洪年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参了你与驸马。”
云琅点点头,“儿臣有所耳闻。不过,一码归一码。沈大人参我,那是沈大人的本份,我想见沈大人,到底是欠着沈大人路上的救命之恩。
上次听闻他差一点死于蛇毒,总觉得,这谢还是早一些说的,万一......”
第96章 你现在改主意了吗
大理寺监狱里,沈洪年坐在墙边呆呆地看着高高的小窗户。
之前肿着的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皮肤的颜色也渐渐恢复正常。
只是,人又消瘦了不少,加上这些日子也不见天日,脸色看着也略惨白了些。
云琅缓步到了栅栏边,轻唤了一声:“沈洪年!”
沈洪年这才转过头来,见得是云琅,赶紧要起身。
只是腿伤还有些疼,这一用劲,五官都扭曲到了一些,在表达着此刻的疼痛。
“且坐着吧,你的伤还没痊愈!”
“恕臣无礼!”
沈洪年朝云琅拱手。
此刻,这里没有外人。
一个站在外面,一个站在里头;一个立于灯火之下,一个立于黑暗里,好像那就是他们永远的距离。
“公主......”
沈洪年想问,公主找他何事,但又怕自己说错了话,或者是隔墙有耳,反倒不敢说什么,怕给公主无端招来麻烦。
“驸马近日大败海寇,一举荡平了盘踞长鲸岛多年的海寇主力。父皇高兴,我便请了旨,来看看你。”
沈洪年这才点点头,“那要恭贺皇上,恭贺驸马,恭贺定州的百姓!”
前世的沈洪年,在出任定州知府后,颇有作为。
沈洪年在他们的婚姻里或许是个坏透了的男人,但在政事上,绝对是个人物。
如果她要用沈洪年,要如何用,才能让这个男人心甘情愿呢?
毕竟,定州官场很快就会肃清,沈洪年就算不是定州知府,应该也会是个五品官。
官职太小了,在肃清之后的定州没多大用处,现在让他出任定州知府,怕是满朝文武反对的声音会很大。
若是蒋安澜真能节制另外两州的将军,在东部海防上统帅全局,那手中的兵力也就不可小觑。
但皇帝,肯定是要一个只忠于自己的人在定州的。
“沈洪年,之前我跟你提过的事,还记得吗?”
沈洪年看着云琅的眼睛,他的脑子里闪过云琅交代过他的话,然后分析出云琅此刻说的是哪一句。
缓缓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你现在改主意了吗?”
沈洪年此刻的心情难以形容。
自从回京,他就知道自己踏上一条可能走向死亡的道路,但是,他别无选择。
在刑部受伤高热,以为要死了,结果有人给他喂药,逃过了一劫。
到了大理寺监狱,又因为被毒蛇咬伤,必死无疑,偏又捡回一条小命。
想起那日散朝时,云琅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全当是一句宽慰。
这些日子,他都静静地等着,等着定州肃清官场,他或许可以侥幸留得一条小命。
至于说仕途,大概是永远不必想了。
后悔过吗?
所有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没有他可以选择的路,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后悔。
他也很清楚,想要他命的人,只能是姚家。
可能是姚贵妃,也可能是姚家父子。
那么,日后若是他再能入官场,路也不会简单。
“公主,臣如今是个废人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腿。
“这么说,沈大人是改了主意。没关系,人各有志,不必强求。那,沈大人就好好养伤,回头,我会让人送谢礼去沈家。
我沐云琅不是个会欠着别人恩情的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有债必追!”
说完这话,云琅转身要走。
沈洪年挣扎着站起身来,“四公主!”
他扶着木栅栏,受伤的那条腿还不太能受力,身子微微有些侧偏。
目光炯炯,眼神里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愫,像满是深情却又不敢言之于口,只能把那些情感不断压抑,却又想无限靠近对方。
这一刻滋生出来的奢望,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疼痛。
云琅只当他是腿上的伤还疼,倒也没有多想,目光淡然地看着他。
“沈洪年谢过四公主,臣静侯佳音!”
云琅看着他有一会儿,似乎是在确定,自己理解的和他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知道了,好好养着吧。”
沈洪年可用。
但沈洪年这个人能用到什么程度,她现在说不好。
太聪明的人,并不那么好驾驭的。
大理寺外,福满公公还等着送她回府。
车上,云琅忍不住问道,“福公公,云琅想请教一个问题。”
“四公主折煞奴婢了,有话尽管问。奴婢能说的,一定知无不言。”
“我在定州的公主府,如今人也不少。我嘛,从前在宫里,霁月轩没几个人伺候,也不用费心思去管理。
但如今到底是不同了,人多了,再加上驸马屡建功勋,怕下面的人难免动些心思。公公可有什么驭下之法?”
福满看了一眼陪着云琅的莲秀,这才道:“公主,驸马爷若要纳妾,自然是不能在公主府的。那些个贱蹄子,自然也不能跟公主金枝玉叶相比的。”
“公公误会了。我倒不担心这个。驸马若是想纳妾,十个八个我都乐意。云琅心里清楚,云琅嫁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定州的海防,是东部的海防。”
福满微微皱眉,再次看向莲秀,那目光没有逃过云琅的眼睛。
“公公也别看莲秀了,我问这些个跟莲秀没关系,她这丫头很聪明,也懂事,以后我自是不会亏待了她。
我真的只是想学一点驭下之术。公公才二十出头,就深得父皇信任,早晚侍奉御前,对于宫人的管理,一定有一套自己的办法。云琅只想学其一二,想让公主府也能太平些。”
福满想了想,“四公主,这驭人之术,其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像奴婢这样的阉人,既无子嗣,也不能娶妻成家。所以,最渴求的无非也就是这两样。”
云琅顿时就明白了,也就是别人最想要什么,你若是能抓住,那么就没有人能逃出你的掌心。
“谢公公教诲!”
福满赶紧起身,一脸恭敬,“四公主真真折煞奴婢了,奴婢也是信口胡说!”
“我喜欢公公的信口胡说。”
回到公主府,如云琅所料,还真有不少人前来送礼,都是恭贺蒋安澜的。张义和陈平都按云琅所说,没收任何人的礼,也没让任何人进府,但都把来送礼的各家各府给记了下来。
第97章 你这一生,都受累于男人
“听说,你家的门槛都快让送贺礼的人给踏破了。”
出城的马车上,长公主轻摇着团扇,话语间多少有些羡慕。
“姑母可别打趣我了,那些个送礼的人呀,哪一个是真心实意的,都是想害我家驸马。”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今蒋驸马最得皇上信任,又刚刚升迁,他们想走得近一些,也无可厚非。你倒不必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云琅笑着端起了茶杯,“姑母,我这些年在宫里看多了人心险恶。所以,如今看人,总带着些恶意。
姑母且当我是受过了苦,历过了恶事,所以眼睛能看到的,大都是些恶人和坏心眼。”
长公主摇扇的手顿了一下,“那你,是如何看我的?”
“姑母......”
云琅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长公主那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想到前世长公主的结局,不管是被人逼死,还是真心自杀,结局都很惨淡。
但,她还记得前世长公主在及笄礼上给她上笄说的话,“虽然生在皇家,命运不为自己所掌控,但愿你能活得自在无争,那便是幸福。”
至少,那时候的长公主,是希望她幸福的。
只是很不幸,她们的结局都很坏。
“姑母这一生,都受累于男人。先皇、镇北侯世子、儿子、孙子,却从未有替自己活过。姑母,你才四十多岁,不算老,还有很长的路,不想为自己活吗?”
哪个女人不想为自己活呢?
更何况她还是长公主。
可是,皇帝不是她一奶同胞的弟弟,对她这个长公主姐姐也不会多另眼相看。
与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年少的时候就病亡了,不然她现在也不会是这种境地。
她想为自己活,更想替孙子谋一个好的前程。
“你有皇后,有蒋驸马......”长公主眼神落寞。
“是!”云琅打断了她的话,“姑母,但你现在也有我们。”
“你们?”长公主看着她。
这些日子在京城,长公主也听了些传闻,都说四公主与吴王兄妹情深,而吴王又是长子,反正传闻也涉及了立储之事。
只是长公主并不看好吴王,一个无依无靠的皇长子,这些年被扔在越州,想谋江山,也是痴人说梦。
“怎么,皇后要扶吴王上位了?”
“姑母,这话可不能乱说。对于母后来说,无论哪位皇子承继大统,都不影响她的地位。所以,没有扶谁上位一说。
但我,沐云琅,确实会跟皇长兄站在一起。虽然我从前与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但出嫁路上我们共过生死,光这一点,其他些个皇子都比不了。”
“你太天真了!”长公主用了一种大人说孩子的口气,虽然她也不觉得云琅是个孩子。
云琅倒不为此辩驳,“我这个年纪,确实该保有天真。姑母,有时候,天真没什么不好,至少会让日子过得开心一些。”
栖梧山庄,是朝阳郡主与郡马冯参的居所。
此山庄在一片云雾深处,马车缓缓驶入,颇有种偶遇仙家之感。
云琅抬头看着‘栖梧山庄’那几个篆写的大字,雄浑大气,苍劲的笔力里透着傲视群山的霸气。
这可不是一个真正想潜心着书立学的读书人会有的心气。
凤非梧桐不栖。
原来,冯参一直在等一个人,或者是等一个机会。
二人刚刚下车,朝阳郡主与冯参便迎了上来。
朝阳郡主与长公主好几年未见,此时见得,多少有些感慨,难免也有些伤怀。
云琅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同样静静站着的冯参。
冯参在打量她,而她,也在打量冯参。
待几人都进了山庄,相对而坐,又笑着说了一阵闲话。云琅才着道:“两位姑母久未见面,想来定有许多话要说的。云琅头一回来这里,见风景极美,朝阳姑母可否容我四处转转?”
云琅很是懂事,知道她们会有一些贴己话,有自己在,到底是不方便的,她也不想听那些。
“我让人带着四公主转转,这里比较大,万一四公主迷了路,怕是一时半会儿的走不回来。”
朝阳郡主笑着唤了人来,云琅道了谢,便在莲秀的陪同下出去。
前世的时候,她倒是听过这个栖梧山庄,这也是端王妃给女儿的陪嫁。
如今看这山庄里的一草一木,一处一景,都能看得出来端王妃对这个女儿的疼爱。
一圈逛下来,云琅倒是很喜欢这个山庄。
特别是山庄里还有一个建于高处的读书台,抬头可观云海,低头有轻风绕怀,落叶乱翻书,极雅,极美。
云琅坐在那里小憩,看着远处的云海,心情也是大好。
原本她以为,白马寺的云海就足够让人惊叹了,但这里的云海却有另一种超然之美,像一幅水墨画,人便在画中游。
“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云琅不由得一声感叹。
“四公主也喜欢读书?”
听得这个声音,云琅回头看去,就见冯参站在不远处。
云琅忙站起身来,“云琅也喜欢读书,但读得不多,比之姑父可能不及万一。”
一声姑父,表达着他们此刻是以亲人相论,不论君臣。
冯参笑着走进了读书台,“公主都喜欢读些什么书?”
“不怕姑父笑话,我也没读些什么正经书。都是些怪力乱神,或者是前朝风云野史一类的。当故事看,算不得正经读书。”
“若是这些书,我那书斋里倒是有不少,回头让人给公主送些过去,公主慢慢看便是。”
“云琅谢过姑父!”
一口一个姑父,叫得一点都不生疏,就好像他们本来就很熟识,已经叫过了无数遍一般。
冯参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更没有初次见面的冷漠,心中自是多了几分好印象。
毕竟,他也是见过几个皇家公主的,没人不摆公主的架子。就算是与他夫人一向交好的长公主,在他面前,也一样端着长公主的架子。
“对了,姑父,我这次来,也给姑父带了几本书。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姑父的眼。早听说姑父藏书颇多,自己也着书立说,就怕云琅带的那几本太过浅薄了。”
冯参一听有书,自然来了兴致。二人说着话,就下了读书台,要去看那些书。
第98章 姑母可想跟我一起疯?
哪里是几本,那是整整一箱子。
冯参打开箱子一本本翻阅起来,翻了十来本之后,他就发现了问题。
这丫头可是有备而来。
因为刚刚翻过的那十来本书,都是他所喜欢的,而剩下的这些书,应该也不例外。
最关键的是,还有一些书是孤本,是极难得的。
“四公主此次随长公主来栖梧山庄,原来是项庄舞剑。”
冯参对于这位四公主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他虽是常年居于这城外的栖梧山庄,但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四公主不久前朝堂上舌战群臣,一战惊艳四方。后来又在驸马晋升镇海将军后,谢绝所有道贺的人。
该强的时候强,该避的时候,也知道不给言官留任何下嘴的机会。
小小年纪,不简单。
“让姑父看笑话了。我那点心思,半点藏不住。这回,专程求了长公主姑母带我来栖梧山庄,确实是想见一见郡马。”
从姑父到郡马,称呼变了,要说的事,当然也就成了正事。
“公主若是想让我帮吴王,就不必开口了。”
云琅并不意外冯参看穿她的那点心思,只是她也不急。若是三两句话,就能让冯参出山,他恐怕也就不是冯参了。
“郡马可否给我一个理由。”
冯参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书案前,提笔沾了清水,在宣纸上写了‘皇后’二字。
云琅看那两个字,在水渍慢慢晕开后,也会随时间被风干去,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就像冯参根本没有写过那两个字一样。
“这位,有说扶吴王上位吗?”
冯参的话语落入云琅耳朵,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得清楚。
“这位的父亲,有说扶吴王上位吗?”
接连两问,云琅都被问住。
皇后确实不曾说过,就连她那日见了长平侯,长平侯都没有提及吴王。
她一直认为吴王进京这件事,也是皇后背后操作的,但皇后没有提过,她也没有问过。
有些事,她默认皇后是认同的。
但她突然又明白过来,默认不代表认同,只是没有反对而已。
“四公主,看在你费了心思挑的那些书的份上,我再多说一句。这个时候把吴王扔出来,不就是吸引火力的吗?”
云琅没法反驳。
确实,如果没有吴王进京,或许她出嫁路上的劫杀都不存在。
毕竟,她这样一个不受皇帝喜欢的公主,还真不至于让姚家动了杀心。
就算是蒋安澜,也不足以让姚家挺而走险。
但吴王不同,吴王的出现是有可能关系到立储的,他们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云琅与冯参的这段对话,无人知晓。
晚膳的时候,他们几人同桌而食,依旧谈笑风生。
冯参更是讲了一个不知哪本书上看来的小故事,逗朝阳郡主高兴。
他们在外人眼里是神仙眷侣,是鹣鲽情深,是让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莫说长公主羡慕,怕是任何人见了他们夫妻相处的样子,都会心生羡慕。
吃了些酒,长公主也是难得的松快,叫了云琅陪着,在山庄里漫步,散去酒意。
“从小,我便羡慕朝阳。叔母快四十岁才添了朝阳这么个女儿,自然是宝贝得很。叔母无论去哪里,总是喜欢带着朝阳。
朝阳小时候长得也可爱,别说是叔母喜欢,就连我那父皇与母后也很是喜欢。
朝阳这个名字,也是父皇给取的。父皇说,一看到这丫头就想笑,就像早晨看到初升的朝阳一样。
所以,她的郡马可以自己挑,也不单是叔母疼她,是大家都疼她。
几个兄长都疼得不行,哪像我......哦,我倒是比你强一些,好歹我在宫里那些年,还有母妃。你嘛......”
“借着酒意还往我心上扎刀子,姑母也很记仇啊。”云琅插了一句。
长公主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可不是来见朝阳的,你是来见冯参的。但你别想了,冯参那样的人,不会为了一个他看不上的皇子出山的。”
云琅从来不觉得长公主是个蠢人,若真是蠢笨,大概前世就不会被逼死,或者是自杀。
真正蠢笨的人,是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会退而求其次,不会跟自己较真,更不会放着富贵日子,非要去想更多的东西。
“原来,郡马看不上吴王。”
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四下,她们身边除了跟在后面几尺开外的两个侍女,再无他人。
“早几年,朝臣们闹着要立储的时候,我正好回过一次京城。那时候,也来过这栖梧山庄。
我问朝阳,冯参怎么看朝中这次立储之事。冯参说,姚贵妃的儿子太小,皇上不会同意。而长子吴王,虽有名份,但他已没什么能给的,那把椅子也就挨不上。”
云琅咀嚼着‘他已没什么能给的’这话的意思,长公主却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我现在很想知道,皇后和你,能给我什么?
若是什么都不能给,我也不防去把你们做的事,告诉皇上。”
云琅怔了一下,倒不是被对方的话给吓倒,而是她因着长公主刚刚这话,明白过来冯参说的‘没什么能给的’意思。
“父皇难道是不知道我是向着吴王的吗?满朝文武哪一个又不知道我跟吴王是一伙的呢?至于说母后,姑母有证据吗?”
她连着几问,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抬着下巴看向长公主,一副我敢做,还怕你去告诉皇帝吗?
“你可真是个疯丫头!”
“那姑母可想跟着我一起疯?”
长公主倒没有想到她会这般问,愣了一下之后,“我可不像你,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
“姑母,云琅虽是没有儿孙,但云琅也有极在意的人。而且,为了这个极在意的人,我可以成为一个彻底的疯子,不管对方是谁。
所以,姑母以后可不兴拿这样的话来吓我,我若有成,必不会辜负了姑母。我若不成,也必不连累姑母。
但若是姑母拿这个威胁我,我也可以让姑母成为光脚的人。”
到底谁威胁谁呀?
长公主的那点酒呀,这回是彻底醒了。
第99章 你真看上楚听云了?
当初升的太阳刺破云海,万丈光芒便在瞬间把读书台给照得亮堂。
云琅来得很早,天未明时,就在这里等着。
她是来等冯参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站在这里看了一场日出,才知道为什么栖梧山庄建在这里。
这里的朝阳永远耀眼。
那是一个母亲爱女儿的心呀!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云琅正沉醉于日出云海,听得有人吟了这么一句,回头看向已站在身侧的冯参。
他一身浅灰色丝质长袍,在早晨的微风里,昂首挺胸,远望云海,倒是有几分出尘脱俗的方外高士之感。
但很快,云琅又笑了。
“姑父,你读书多,云琅请教一个问题。姑父且看,”云琅指了指那读书台边上随晨风摇动的树叶。
“风吹树叶动,到底是风动,还是树叶动,姑父可有解?”
冯参每天日出之时,都会来这里读书,这是他的习惯,只要打听一下,不难知道。
所以,刚才看到云琅站在这里,冯参倒也不意外。
到底还是个不死心的丫头。
“佛家上说,这叫心动!”冯参答道。
“我问的是姑父。”云琅回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眼睛亮闪闪的,像是那万道光芒里的一道金光。
“四公主这么聪明,不是应该知道我的答案吗?”
云琅点点头。
“姑父,我昨晚临睡之前,想了想姑父的话,还是有一句不吐不快。
我此番来见姑父,与姑父是不是端王府的女婿关系不大,甚至你有没有这个身份都不重要。
当然,姑父可能不信,但没关系,话我得说。感谢姑父昨日的教诲,云琅在此告别!”
云琅朝她行了一礼,冯参赶紧还了一礼,人家到底还是公主。
看着云琅远去,直到对方被树叶遮挡看不到了,却传来两句吟诗:“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这是他之前吟那两句诗的后两句。原诗的意思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丫头好像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
“夫君在想什么?”
朝阳郡主亲自送了茶饮和点心过来,到底是怕读书的夫君给饿着。
“就是刚刚......好像找到了知音。”
“四公主?”
朝阳来时,只听到了那两句诗,并不知道前面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冯参点点头。
“能让夫君看得上的人,亦是难得。被称为知音,这可是头一回。四公主也不过十几岁......对了,听说她送了不少书给夫君,你们聊了什么?”
冯参拉起朝阳的手来,成婚二十多年,冯参待朝阳一如从前的温柔。
他们的孩子都成家了,孙儿都有了,已算是一起走过半生。
冯参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朝阳的手,手指有些凉,他便替她捂在掌心里。
“为吴王?”朝阳到底还是了解自己夫君的。
冯参不是个庸人,若是,她当年也看不上。
正是因为知道不是,这二十几年陪她在这栖梧山庄里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不受京城那些规矩和人际关系所累,倒是自在。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位夫君是有抱负的,只是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人,或者是合适的机会。
“从前,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岳母,不涉官场,不入仕途,不给妻儿招来祸事,也不牵连端王府。如今,我确实也没有改变想法。只是......”
“只是你终究是有遗憾的,对吗?”
冯参点点头。
“那你,是看好吴王?”
冯参摇摇头。
“那是其他哪位皇子?”
冯参再摇摇头。
朝阳反握住了冯参的手,“夫君,到底是我委屈了你。你若没有娶我,以你的才华,足以为一国之相。”
“郡主!可别这么说。我确实无心官场,志不在做多大官。只是男人嘛,读了那么多书,心中难免是有些想法的,也想用自己的想法去改变那些别人以为改变不了的东西。”
“夫君,想做就去做吧。母妃那边,我会去跟她说的。”
冯参有些意外地看着朝阳,朝阳叹了口气,“昨天,长公主跟我聊了许多。论身份尊贵,恐怕这大乾朝也没有几个女人比长公主更尊贵。
但身份尊贵有什么用,她连自己孙子的位置都护不住。
四公主的经历我也多少知道一些,她想为自己寻一个靠山,这也无可厚非。
虽说如今蒋驸马正得圣心,但战争总会结束的,看看现在的付家就知道。”
“长公主心情不好,你就多留她住几日。至于说四公主,她恐怕不只是为自己寻一个靠山那么简单。不过,此事暂不论,路还长着,且看看吧......”
定州。
贺战已经从长鲸岛回来,不只找到了楚昆,还拿到了楚昆的口供。
但因为这份口供,贺战也答应了放过楚家父女,且当他们是死在了那一战里。
蒋安澜打量着贺战有一会儿,贺战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这件事,我没有先跟你商量,如果后续有什么麻烦,我会一力承担。”
“你真看上楚听云了?”
也不怪蒋安澜会这么想,谁叫他之前说什么‘一见钟情’,而且后来又救走了楚听云,现在又要放过楚家父女。
“我像那么公私不分的人吗?”贺战不服。
“你像!”蒋安澜直接甩了两个字给他。
“不是,我这么做,也有我的考量。楚昆如今已是个废人,别说是当海寇了,恐怕连站起来都是奢望。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至于楚听云,身边倒是有几人,但也不多了。她毕竟跟楚昆还有其他那些海寇还是不一样的。这一次,她好歹也算是帮了忙。”
“你管她那样做叫帮忙?我看你是读书读得脑子坏掉了。
就因为她,因为你,你知道这一次咱们死了多少人吗?还是说,你贺大人的命就金贵,我那些士兵的命就不值钱?”
蒋安澜是真的动了肝火。
“是,我是有点莽撞了。驸马放心,死伤的将士我会自掏腰包给抚恤,但这一仗,驸马你不能拖。
公主已经去了京城,我估摸着皇上也不会让那件事马上有结果,皇上也在等。等我回京。
而我回京能带回什么结果?没有比你蒋安澜荡平海寇,再创新功,让朝野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你蒋安澜半点不对。
他们不敢说你蒋安澜,也就没人敢为难公主。”
第100章 不要再出现在定州,才是你们的活路
二人正在争吵,府外却有下人来报,说是皇上来了旨意。
等接完了旨,这正三品镇海将军的头衔,也就在贺战的吩咐下传了下去。
“看看,这就是皇上想要的!”
贺战拿着那份圣旨。
“你赢了,你爬得更高了,他们才不敢动公主,皇上也才会对公主另眼相看。
你怕是不知道,这些年,公主受了多少苦。而她,嫁给你才多久,又为你蒋安澜打算了多少?”
蒋安澜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确实,公主替他打算了很多,很多。
他无以为报。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走到蒋安澜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可是刑部的官员,这种事,你也敢?”
蒋安澜颇为震惊。
“那帮人以方正信为首,现在方正信抵死不认,那些个也咬牙顶着,闹着要回京伸冤。
方正信若真回京,能不能伸冤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们手中没有方正信与姚家往来的任何证据,想拿海寇的事弄死姚家,做不到。
所以,他要回京,也无非两个结局。要么不明不白的死在狱中,要么就是自己最终扛下所有。
姚家不会救他,只会挥剑斩断与定州的所有联系。既然都是死,那还不如让楚听云动手,反正她都杀了刘宋二人,不差多杀这一个。”
楚听云确实杀了刘宋二人,倒不是受了谁的指使,只是单纯想要这二人的命。
其实,最初楚昆做海寇的时候,跟官府这帮人是没有联系的。
但后来官府的人抓到过还是孩子的楚听云。
以楚听云的命要挟楚昆,他们在海上谈了一笔交易。
而执行这件事的人,就是当时还是个七品小官的方正信。
方正信承诺给楚昆他们一定的庇护和消息,但要求楚昆把抢劫来的一半财物上交。
楚昆有了官府的人作内应,不管是在海上抢劫,还是偶尔攻打定州城,一定都能有所收获。
只是后来,楚昆渐渐就不想跟这帮人合作了。因为这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而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楚昆也就意识到早晚得出大事。
楚昆开始阳奉阴违之后,朱九也就被他们拉拢。
朱九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但又极贪财,极狠毒。
根据朱九几个心腹交代的情况,其实也跟贺战和蒋安澜开始猜测的差不多。
这一切,都是定州官场那帮人的谋划,意在弄死蒋安澜,或者是把蒋安澜从定州将军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两天后的夜里,楚听云摸进了定州府衙的监狱。
方正信一眼认出蒙面来人是楚听云,因为她的手上还有小时候被抓后烙下的印记。
“你是楚听云,你怎么......”
话没说完,楚听云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这么多年了,方大人倒是还记得我。也是,我手上这东西,还是方大人亲自弄的。那时候,我疼得只想死。现在,该方大人你了......”
话音落下,楚听云的刀就方正的肩膀上割了一道血口。
方正信按着流血的肩膀大喊,“来人啊,有刺客,杀人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锋利的刀刃在他腰上又来了一刀。
然后腿,是手腕,是前胸。
楚听云就像是猫抓了老鼠,并不急于吃,反倒是玩耍起来,看着老鼠在地上四处逃窜,却又逃不掉,躲不过,只能惊惶不已。
方正信的叫喊没有引来差役,只有一刀又一刀落在他的身上,最后全身都是血,他已经动不了。
楚听云这才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怎么样,滋味如何?当年我说过,早晚我会报这个仇的,方大人可还记得?”
“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方正信似乎也回过味来。
“你猜?”楚听云嘿嘿笑着,“你背后的那位可不想你活着,你知道得太多了。”
“不,不可能。”方正信不停地摇头。
“对,是不可能。那位可不想弄脏了手。是驸马想杀你......”
“驸马......”
“驸马说,把你弄回京城,太麻烦了,反正你回去也是要死的,不如就死在这里,倒也省了事。”
方正信此刻也不知道她哪句是真的,但想活着的心太强烈了。
“我要见驸马,我有证据,我有那位写来的书信。只求驸马放我一条生路,我......”
方正信的话没说完,楚听云就割断了他的脖子。
鲜血涌出,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放你一条生路?做梦吧!”
楚听云杀了方正信正要离开,就有差役围了上来。
楚听云低骂了一句‘狗男人’,便很快与差役动起手来。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她有些无力应付,一个蒙面男人从天而降,然后快速带她逃离困境。
城里的某个破旧院子里,贺战看着天上的月亮,估摸着人也该来了。
一回身,就见二人从房梁而下,楚听云更是拿着刀就朝贺战劈来。
好在是五哥手快,拦下了这一刀,“楚小姐,你这是恩将仇报了。”
“他......”楚听云拿刀指着贺战,“想杀了我,也不必玩这种阴招。”
贺战笑着推开刀,“楚大小姐误会了。你都进牢里杀人了,要是差役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这点事就遮不过去。
我跟楚大小姐这种海寇不同,我可是进士,刑部官员,说话算话的。”
“呸!你也配!”
贺战倒是不跟她计较那些粗鲁,“行了,天也不早,五哥会带你出城。以后,带着你的父亲躲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定州,才是你们的活路,明白吗?”
说完这番话,贺战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扔给楚听云,“改个名字吧,一个姑娘别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
楚听云着实看不懂这个男人,他好像有很多心眼,但他答应的每件事,都没有失言。
说不好这个男人是好还是坏,但就是与她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五哥带走了楚听云,蒋安澜这才从屋里出来。
“我以为,你得把她带回京城,收进房里,以后好给贺家开枝散叶。”
贺战摇了摇头,“我说妹夫,你还是不懂女人。像她这么野的女人,放在高门大宅里养着,会死的。她适合荒野村落,随便她野。
再说了,我可是世家贵公子,名门之后,跟我成亲的女人当然也得是大家闺秀。不然,王妃得打断我的腿。”
说到最后,贺战又很无奈。
第101章 拜见端王妃
方正信被杀,不管是谁杀的,反正剩下的那些个被关起来的官员都吓得不轻。
不过,他们很快也有了默契,一股脑的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死去的方正信头上。
说他们都是被逼的,他们有这样那样的苦衷。
后来还交代出来,从朱九反水到利用楚听云抓贺战上岛,最终引了定州军出战。这一切,都是方正信的谋划。
既为了杀了朱九为首的那帮海寇,也为了谋害蒋安澜,一石二鸟之计。
至于说躲在外岛的那些人,都直接听从方正信的命令,他们这些人是使唤不动那帮人的。
反正,这些人七七八八的也交代得差不多。
至此,贺战定州之行,也就该结束了。
与他同来的那位监察院的大人,虽然对整个事件还有一些质疑的地方,但那是贺战回京路上要摆平的事。
临行前一夜,贺战去公主府找蒋安澜喝了酒。
“这个给你!”
贺战从袖口掏了张纸递给蒋安澜,蒋安澜接过来一看,是张房屋的结构图纸。
再细看,就是他们这栋新的公主府。
“之前,公主不是在找那条暗道吗?”
蒋安澜皱了皱眉,“楚听云给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公主的。她说,之前楚家的牌位一直供在祠堂里,没被损坏,还每日都有上香,她明白公主的善意。
这份图纸,全当是她还公主的那些善意。咱们公主啊,真的是人美心善又聪明。可惜了,嫁给你这个老东西......”
蒋安澜收起那图纸,还不忘警告一句,“你要敢对她起什么坏心思,我会追到京城杀了你。”
“武夫!”贺战嗤了一句,“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定州官场要大换血了,你且等着吧,还不知道那么多空缺会来些什么样的人呢。姚家的,付家的,反正你这个镇海将军,日后更小心些吧!”
贺战第二日一早就启程回京了。
京城。
云琅头一日收到了端王府的帖子,说是端王妃已从白马寺烧香回来,请四公主过府说话。
云琅一早便收拾妥帖,准备去端王府。
“公主!”
陈平刚从外面回来,“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前几天,云琅去了长平侯府,回来就让陈平去查涂大夫。
这件事没让张义去做,主要还是张义跟了长平侯很多年,怕张义有什么误会。
但陈平不同,陈平是蒋安澜的人,而且在京城也算生面孔,不容易引人注意。
“涂大夫确实是半年前从涂家村来的,一直住在城西的一处宅院里。我打听了一下,那所宅院是长平侯名下的。这半年来,涂大人每日都在保和堂坐诊。长平侯回京后,这才每日去侯府看诊。”
保和堂?
那是皇后的产业。
前世,是她给皇后娘娘举荐的涂大夫,但因为付家后来出了事,皇后没那个心思,就没有召涂大夫进宫。后来她想再提这事,涂大夫却离开京城找不着人了。
而此人与长平侯府有没有交集,她倒是不敢确定。
不过,她总觉得这个涂大夫此时出现在长平侯府,而且还可能跟皇后有关系,她就不免多想。
“陈平,一会儿你去一趟吴王那里,就说晚上请他过府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云琅吩咐完后,这才往外走。
端王府,前世的时候,云琅也来过几回。
只是,每一回都是葬礼。
“母妃也是昨日才回府,听闻四公主来过,一个劲地怨府里的人怠慢了公主,发了好大的脾气,还罚了一帮子不懂事的下人。”
前来接她的是端王府的长媳,如今快六十岁的人,说话倒是和蔼。
云琅倒是不计较,随便应了两句。
等见到了端王妃,云琅像是许久未见特别亲的人一般,眼含热泪,“犹记得出嫁那日,叔祖母为我上笄时说的话。还有这对镯子,云琅时刻戴着,念着叔祖母。”
好听的话真不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说。
更何况,云琅本就长了一张纯真的脸,又是纯真的年纪,怎么看也不像是假话的。
“我也想着,你那一去,怕是不会再见了。毕竟,我都这把年纪了。”端王妃也跟着感慨。
“叔祖母可别这么说,叔祖母是能长命百岁的。”
“你这个丫头啊,倒是会哄人开心。”端王妃哈哈笑着,“真要活上一百岁,那得多没意思。老太婆的命太长,便是抢了儿孙的福报。”
云琅还真没有胡说。
前世,云琅死的时候,端王妃还活着呢。
至于说是不是抢儿孙的福报嘛,这个恐怕要一语成谶了。
端王妃几个儿女都死在了她的前面,包括如今才四十出头的朝阳郡主。
当然,那是后话了。
两人闲话了一阵,端王妃说屋子里有些闷,让云琅陪着去花园里走走。
云琅便陪着。
端午已过,天气也越发热了。
知了在树上叫着夏天,莲池里的荷花也开得极好。
“我呀,也是昨日回来,才听说了你出嫁路上的事,这些个人,真的是无法无天。幸好你没事,老天保佑。”
云琅自然不相信端王妃是昨日才听说她的事,毕竟她回京也有些日子了。
而且,她甚至猜测,端王妃根本就没有去白马寺烧香,那日她去拜访,端王妃或许就在府里,只是不想见她罢了。
毕竟,她头一天才在朝上舌战群臣,第二日就去了端王府,若是端王妃见了她,传出去别人会认为端王府跟她关系匪浅,甚至认为端王府是支持吴王的。
活了七八十年的老王妃,见过太多事,也经历过太多事,可是一点都不糊涂的。
“那一夜呀,如今我想起来,都腿软呢。那贼人的刀,直直就朝我劈下来,我如今夜里还经常做噩梦。”云琅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也不知道,战表哥在定州查得怎么样了,若是海寇所为,也就罢了,谁让我嫁给了蒋安澜。但若是别人......”
“若是别人如何?”端王妃停下脚步看她。
“若是别人,那就只能是冲我与大哥来的。这得是与我们有多大的仇,才能动那样的杀戮。若是抓不到背后的人,我与大哥日后怕是都得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云琅一脸愁苦。
“你的驸马如今可是镇海将军,更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你还怕什么?”
“叔祖母,你经历的事比我多,想来更明白,这越是受父皇信任的人,越容易遭人嫉恨。驸马这个镇海将军呀,于我不是什么福气,可能是祸呢。到时候,云琅无依无靠,还得叔祖母救我。”
第102章 这丫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云琅半真半假的说着,试探着端王妃的态度。
端王妃可没接她这一茬,只说她想多了,杞人忧天。
二人漫步到了凉亭,云琅便扶了端王妃到凉亭去坐。
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凉亭边上,下人送来了茶和水果点心。
云琅拿起一块点心,似有些伤感,“我隐约还记得,母妃在的时候,也给我做过这种点心的。但现在,我快记不起母妃的样子了。”
“李妃娘娘是个极和善温柔的人,只可惜......”端王妃叹了口气,“不过,她在地下一定会保佑你的。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云琅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是啊。前几天,我跟着长公主姑母一起去了栖梧山庄,才知道叔祖母有多爱朝阳姑母。”
云琅主动提及了去过栖梧山庄的事,端王妃看她的眼神稍微有些不同。
“你怎么想着跟去栖梧山庄的?”
端王妃端起了茶,轻轻撇了撇浮着的茶叶。
“这不是前几天宫宴,在宫里听了长公主姑母说要去看朝阳姑母,我就想着,反正在京城也无事,便跟着出去走走。
叔祖母,我这辈子除了嫁去定州,都没有出过皇宫,确实哪里都好奇。”
端王妃可不信她这个说法,但仍旧笑着,“朝阳喜欢安静,不喜欢京城那些个规矩世俗,郡马喜欢读书着书,这么些年,他们夫妻住在那边,倒是自在。远离了世俗烦扰,也就少很多麻烦。”
云琅心想,这怕是在点她吧。
人家两口子在外面过神仙日子,她这个不懂事的非得去打扰,还妄想请冯参出山,恐怕这些也没有逃过端王妃的眼睛。
难怪,今日会叫她过来。
“栖梧山庄确实是个幽居的好去处。我的母妃若是还在,母妃大概也能像姑祖母疼爱朝阳姑母这般,替我觅一处幽居之所,让我与喜欢的人恬静生活。
可惜母妃不在了,我也就少了人庇佑。没娘的孩子才知道什么是苦,哪怕是贵为公主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身份而已。”
端王妃怎么会听不出来,她想敲打云琅,反倒让这丫头话里话外的提醒。
听在老王妃的耳朵里便是:你也老了,还能活几年,你能庇佑你的女儿一辈子吗?人生总会有些意外风雨,是让人措手不及的。
以端王妃这样的年纪和气度,断不会这时候跟一个孙子辈的丫头说什么难听的话。
不过,这丫头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
以前可没见她有这么大的胆子。
难道,是皇后的意思?
皇上让她来敲打自己?
“对了,叔祖母,我离开定州时,还跟战表哥吃过饭。也是多年未见战表哥了,小的时候,他很疼我的,每回进宫,都会给我带糕点。只是没有想到,如今战表哥都是刑部的官员了。”
云琅突然把话题扯到了贺战身上,端王妃不免有点疑心。
贺战很喜欢云琅那丫头,从前她就知道。
听说云琅被指给了定州将军,贺战还在家里愤愤不平好几日。
这小子,到了定州该不会是把她的话全给忘了,让这丫头给迷得晕头转向,做出什么难以预计的事吧?
都去定州这么多天了,早该有结果了,偏偏那小子是一封信都没有。
“他呀,读书还是不错的,真要办案子,怕是经验欠缺了些。”
端王妃喝了口茶,以掩饰心中的那点不安。
“怎么会呀,我看表哥很有章法的。如今海寇已剿,表哥应该也快回京了。我那个案子大概也该有个说法了。”
云琅在端王府吃了午饭才走的。
一老一少像是闲聊,但话里话外都有各自才能听明白的意思。
“这个丫头,当初我倒是错看了,不是个省油的灯。”
端王妃一想到女婿和侄孙,就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身边伺候的老妇人安慰道,“王妃,战少爷聪明,在定州不会有事的。至于郡马那边,郡主既然说了还要再看看,倒也不急。”
“你不懂。冯参本也不是池中之物。他既然动了心思,早晚的事。
不是吴王,也会是别的人。他们都想得太简单了,争储、夺嫡,从龙之功,哪有那么容易。是会死人,是会连累家人的。
就算真有了从龙之功,那又如何?看看付家,皇后没有子嗣,付家又能在朝中撑多久?
长平侯老了,但十万西北军,多让人眼红,也多让皇上忌惮啊。如今说是让他回京养病,那十万西北军就没人惦记了?”
“那......”老妇人顿时紧张起来,“这是要出乱子了?”
“出不出乱子,就看谁更厉害了。去请郡主和郡马抽空回来了一趟吧,我有些话要跟他们说。”
云琅离开端王府,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主府。
她知道平日里,长平侯府的二少夫人喜欢听说书。
这也是很多京中贵女的爱好。
所以,直接去了前世她偶尔也会去的那家书馆。二少夫人还真在那里,正听得津津有味。
“早知道公主也会来,我便寻了公主一起了。”
上一次云琅去长平侯府送的礼,她很喜欢,而且她们也相谈甚欢。
更何况,云琅的驸马如今升了正三品镇海将军,正是皇帝的心头好,她当然也喜欢跟这样的四公主交好。
所以,这会儿见着了,自然也是欢喜的。
“在这里遇见,也是缘分。”
两人闲话两句,就认真听说书。
说书人口若悬河,二少夫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讲穷书生与世家小姐的故事,最得二少夫人喜欢。
从前,云琅也喜欢。
但现在不喜欢了。
沈洪年也算个穷书生,而他们的故事比说书人讲的更悲剧。
二人听完书从书馆出来,二夫人还沉醉在那个故事里。
她如今是个寡居的妇人,年纪其实也不大,也不过二十几岁,正是好年华。
大乾也没有不让女人再嫁的规矩,在这方面还是相对比较宽容的。
她的娘家也劝着她趁年轻再嫁,但她想着付震若是能继承长平侯的爵位,也就没了那再嫁的心思。
“二夫人是想起二爷了吧?”
“嗯。二爷走了好几年了,可我还时常在梦中梦到他。他许了我要回来的,他骗了我。如今连震儿都去了西北,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可怎么活呀。”
二夫人说着就要哭起来,云琅赶紧哄着把人扶上了马车。
“二夫人莫要担心,那是侯爷的亲孙子,自然是无比疼惜的。等震儿历练一番,将来必有作为,肯定能撑起侯府。”
二夫人一听这话,当即就止住了泪水。毕竟,皇后说了,谁更有出息,谁就是侯府世子。她从前是没抱这样的希望,但既然希望有了,她当然又多了些奢望。
“嗯,皇后娘娘也是那般说。”
“对了,二夫人,那日有大夫来给侯爷看诊,我瞧着也不是宫里的太医,是哪里请的名医吗?”
二夫人吸了吸鼻子,“那位涂大夫是皇后娘娘早半年前就让人请到京城的,说是挺厉害的大夫,只等侯爷回京,就给侯爷治旧伤。哪知道,这都半年了,侯爷才回京。”
第103章 她也重生了
晚上,吴王来了公主府,云琅让人备了酒菜,与吴王边吃边聊。
“贺战快回京了。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吴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我没有打算,只看父皇的意思。对我来说,不过是两个结果。一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二是被父皇以某些理由留在京城。
我那点心思已露,父皇大概是不会让我回越州的。所以,这两日我也让人出去瞧了瞧房子。若是要常住京城,总要有个落脚之处的。”
看得出来,吴王不愿意留在京城。
毕竟,人在京城,在太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他就真的做不了什么。
不只做不了什么,还有可能被人算计,躲都躲不掉。
“大哥,你怪我吗?”
云琅见他有些颓败,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们也只有几天没有见面,难道这两天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这件事哪能怪你。人家容不下我,动手是早晚的事。其实,我也知道,从我有那点心思起,就已经走在了悬崖边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我也回不了头了。不过,你可以。只要跟我撇清关系,凭着蒋安澜的军功,凭着四妹妹的聪明,这辈子也能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云琅轻笑,“大哥,我没想到,你是这样想我的。”
云琅心里也不舒服,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要帮吴王,但她从未想过半道放下吴王自己去过安稳日子。
“我沐云琅虽是一介女流,但说出来的话,也是一言九鼎。我说要助你,就不会放弃,除非我死了。大哥既然不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哥请回吧,我累了。”
云琅一副送客的姿态,吴王也知道自己这话伤人心了,叹了口气,“四妹妹,我......”
吴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哥不必试探我,人心也经不起试探。你试探出我的真心,那你的真心呢?你有吗?”
吴王见云琅是真的生气了,哄也不知道如何哄,又着急,他抓起酒壶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四妹妹!”
云琅被他按住了双肩,被迫与他对视。
“我听说皇后娘娘一直在四处寻访名医。如今她是没有......若是哪天有了自己的皇子,那我......”
吴王到底是没把话说完。
从前,他也没指望皇后和付家能帮他,但现在有了点希望,却又听说这样的消息,他害怕呀。
“四妹妹,我不想当谁的棋子。哪怕我争不到那个位置,哪怕我会因此而死,但不想做谁的弃子。”
云琅怔怔看着他,想起了冯参昨天给她的那句忠告。
吴王,是被扔出来吸引火力的。
真的是这样吗?
确实,因为吴王回京,姚家都忙着对吴王下手,对于付家,对于皇后......
还有,她的父皇为什么在这时候召长平侯回京了?
前世,没有这些事,长平侯也没有回京。
还有,付家的三个孙子都去了西北军,这也是前世没有的事。
就好像有人知道付家将来会有什么变故,所以提前开始布局。
这个人......
云琅自然就想到了皇后。
她怎么可能提前知道以后的事,除非......她也重生了!
得到这个答案,云琅的心突然狂跳。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涂大夫提前出现,吴王回京,她被嫁给了蒋安澜......
“四妹妹,我知道,我不该希望母后没有自己的皇子。可是,谁又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母后有了自己的皇子,怎么可能还会帮我。”
他无力地松了手,靠在桌子上,“我从前对母后没有好恶,她不帮我,我也不怪她。但她若是......”
“大哥!”云琅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但一时间,她又像没有整理好思绪,迟迟没有下文。
吴王看着她,最终苦笑道:“我知道,你会对我很失望。生在皇家,这就是我们的命。我若不是长子,或许也就不动那点心思了。我也真希望自己不是 长子......”
吴王抓起酒壶又往嘴里灌酒,云琅思绪乱作一团,到底是先起身夺过了那酒壶,“大哥,你听谁说的,母后四处寻访名医?”
“我在京城也是有人的,多少也打探到一些消息......四妹妹,今日跟你交了底,我也不怕你跟母后说去。”
云琅手里还抓着那酒壶,她心里也烦乱得很,所以也给自己灌了一口。
如果皇后也重生了,很多事就得重新打算。
而且,她必须要尽快去确认这件事,还不能让皇后有所察觉。
她不知道,如果皇后真的重生了,是个什么心思。
“大哥,你今晚先在我这里住下。明日酒醒了,我让陈平送你回去。你这件事,今天不算完,回头我们再商量。在我没有来找你之前,你不许有任何的异动,明白吗?”
说完这话,她摇了摇吴王的肩,吴王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从未想过,皇后有重生这种可能。
之前,她怀疑过沈洪年,但皇后......
是啊,皇后前世活得也很憋屈,或许比她那点儿女情长更憋屈。
那样的一个皇后如果真的重生了,会怎么样?
姚贵妃的儿子肯定是别想做太子了,但眼下恐怕最重要的是要让付家有人能承继西北军的统帅。只要有西北军在,谁做太子都得看付家的脸色。
第二日,云琅进了宫。
坤宁宫里飘散着药香味。
云琅知道皇后一直在服药,却也未曾细问服的都是些什么药。想到吴王的那番话,又想到涂大夫是皇后让人接来京城的,她也不免多想。
如果皇后想要那个位置,肯定还是自己的儿子坐更好。
“公主,皇后娘娘昨夜睡得不好,这会儿在补眠,你稍坐一会儿,娘娘也睡不久的,最多再有半个时辰,肯定能醒。”
嬷嬷陪着她说话,云琅也不急。
“母后最近都睡不好吗?”云琅一脸关心。
嬷嬷叹了口气,“娘娘这样有半年多了。太医每天都来请脉,也开药调理,一直吃着。不过,好像也没多大效果。”
“要不要我去宫外找个大夫瞧瞧?京城也是有不少名医的。”云琅小声提议。
“我也跟娘娘提过,娘娘不让。娘娘......娘娘操心的事多。之前是四公主你的婚事,后来又是侯爷家的三位少爷,侯爷的身体,娘娘呀,倒是把自己的身子给忘记了。”
第104章 我怕你养虎为患
两人正闲话,皇后就从屋里出来,云琅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母后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可是云琅吵着你了。”
云琅扶了皇后到院子里的树荫下坐,目光落在皇后脸上,皇后的脸色有些差,眉头还皱着,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母后,要不要叫太医?”云琅一脸担心。
“不必,刚刚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母后,梦都是反的。不过,这宫里的太医让母后吃了这么久的药,也没什么效果,当真是无能。要不,还是让侯爷或者我在宫外给母后寻几个名医,让他们给看看?”
“你呀,少操这些心。我这个是心病,无药可医。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进宫了?”
皇后把话题扯开,嬷嬷也适时退了下去,让她们二人说话。
“那日母后问我,对沈洪年如何打算。前两日我去大理寺监狱见过了沈洪年,如今也有了一些想法,所以想进宫跟母后说说。再加上,贺战也要回京了,那件事到底是要有个结果了。”
皇后当然知道她去见了沈洪年,不只皇后知道,姚贵妃也知道。
毕竟,她去见沈洪年这件事也没有藏着掖着,是得到皇帝同意的。
但她与沈洪年都说了些什么,皇后不知道,姚贵妃也不知道。
“沈洪年从定州回京之前,我曾给过他一些提议。比如,给他一个定州的实缺,总比待在礼部做个打杂的小官要强。”
“定州?”皇后挑了眉,“你许了他定州什么官职?”
云琅有点不太敢说的样子。
“总不能,你许了他定州知府吧?”皇后追问。
云琅今日是来试探皇后的,也就顺着她的话道,“母后,我当时就是想,给个五六品的,他大抵也看不上。
沈洪年的心气还是很高的。更何况,那时候我们都知道,他回京真要按我说的来,搞不好命都会没了。所以,也只能是定州知府才......”
“你可真敢许诺......他昨年才中进士,就算是探花郎被皇上看中又如何?从一个七品到正四品,你当是去庙里许愿。皇上要用他,也不敢这么给官。”
皇后是真急了,也是真的气。
云琅当然没有许沈洪年定州知府,她不过是想看看皇后的反应。
前世,她替沈洪年求的就是定州知府,如果皇后真是重生的,一定会强烈反对。
“母后,之前看,可能是许得高了。不过,现在父皇要用沈洪年,还要招沈洪年为驸马,一个四品定州知府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了,乐瑶姐姐一向心气高,就算父皇不想给,乐瑶姐姐也会替沈洪年要的。毕竟,父皇最喜欢的就是乐瑶姐姐了。”
“云琅,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既知道皇上要把乐瑶指给沈洪年,你还想让他出任定州知府?你到底想干什么?”
皇后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颤抖,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母后,你别生气,别生气,来喝口茶,听我慢慢说。”
皇后别过脸去,不想看她。
云琅便像个讨主人开心的小狗一样,赶紧转到另一边,蹲到皇后身边,仰望着大乾朝最尊贵的女人。
“母后......”云琅拉着皇后的衣角,眨巴着眼睛,皇后白了她一眼,质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沈洪年?觉得他长得好看,比驸马年轻,也比驸马有学问。但他......”
“母后,”云琅拉住了皇后的手,“我怎么会喜欢沈洪年呢?蒋安澜虽是老点,也不如沈洪年长得好看,但蒋安澜是真的会疼人。
不怕母后笑话,我因为路上的事吓着了,有时候夜里做噩梦,他都会抱着我,哄着我,给我唱摇篮曲。
我虽不求夫妻有多恩爱,但他对我,确实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女人。母后,你相信我。”
皇后见她说得这般真切,这才神色缓和了些,拉她起来。
“母后不该这样怀疑你。但你要让沈洪年去定州,我怕你驾驭不了这样的人。
他敢拿命来堵,就可知,这样的人有多大的野心。就算你现在能给他四品定州知府,但他绝不会满足一个定州知府。
等他身居高位的时候,他一定会报复现在受过的这些罪。你可有想过这一点?”
云琅此刻已经可以肯定,皇后一定是重生。
沈洪年前世不就是在报复她吗?
单从现在的事情来看,还不足以说明沈洪年以后会生那样的报复之心,但有前世的借鉴就不一样了。
她握紧了皇后的手,一时间心绪复杂。
她既开心她们都有这样的重生,但又宁愿皇后没有重生。
如果皇后不是重生的,也就没有经历前世的种种苦楚。
心里的酸水不断涌上喉咙,一时之间,她说不出话来。
皇后似乎也意识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太早了,便又道:“我怕你养虎成患,反倒伤了自己。古往今来,这样的人不少。”
“母后,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我要用沈洪年,也有我的想法。沈洪年差点被毒蛇咬死,不用别人说,他也知道是谁干的。
他就算娶了乐瑶,也不会跟姚家一条心。我要的,就是他不跟姚家一条心。
这就好比在一锅白米饭里放了一坨泥,看得见,却挑不出来。既不能把整锅饭都给扔了,又难以下咽。”
云琅想起乐瑶前世那张张狂的脸,她就恨。
给别人养了十来年的儿子,这更是她心中最疼的一根刺。
沈洪年、乐瑶,这一世你们就在一起过吧,我会让你们过得很热闹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捏得紧了些,皇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另一只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像是安抚。
“你与驸马既然夫妻同心又和睦,在定州安稳过你们的日子就好了。
你要真把沈洪年弄去定州,等他们成亲之后,乐瑶定然是要跟着去定州的。乐瑶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离她远远的,不好吗?”
云琅在心头想,当然不好。
离得远远的,她还怎么动手收拾乐瑶呢?
到了定州,天高皇帝远,什么公主,什么身份,可就不像在京城这般,什么事都有人给她兜底,给她擦屁股了。
云琅想到这个都有点兴奋了。
定州,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她一定会天天去给她这个姐姐添堵的。
“母后,先不说这个了,父皇或许都不会让他去定州。对了,前几天我去了侯府,侯爷给了我五百西北军精锐,是母后的意思吗?”
皇后点点头。
“我特意让父亲替你挑的。”
“母后可是有所安排?”
给她五百西北军的精锐,不可能只是保护她的安全。之前没有想到皇后是重生的,她便没作他想。
第105章 我可以提前给父皇选个理由
“没有安排,只是想让你手里有点人,遇到了事,也不至于连帮手都没有。之前给你的那点人,到底是太少了。
你在定州不过月余,就出了那么多事。以后,在定州的日子还长,蒋安澜又立新功,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眼红,有这五百精锐在,你在定州也能高枕无忧。”
皇后这番话,让云琅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赶紧跪在皇后跟前,“母后,儿臣......”
一时间,云琅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想把那层纸给捅破,但话在嘴边转了两圈,到底是给咽了回去。
前世她的结局惨淡,如果都说破了,就得说到她的结局,自然又得让皇后伤心一场。
皇后对她那么好,前世替她打算,这一世替她打算更多,她哪里舍得皇后为她已经过去的事再伤心。
“儿臣谢母后处处为儿臣打算!”
云琅以头磕地,皇后赶紧扶了她起来。
“你这丫头,在朝堂上被那些个大臣逼问,也没哭鼻子,如今怎么还哭了。”
皇后说着拿了手帕替她拭去泪水,她们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好啦,多大点事。十万西北军,若是日后落入别人之手,好歹这五百精锐还在,也算是个念想。”
“母后,三位少爷不是去了西北吗?等过几年,三位少爷都大了,一定能有所建树。”云琅宽慰着皇后。
“但愿吧......”
说起了西北军,皇后的神色就差了许多。
前世,长平侯死后,西北军还进行过一场内部的大清理。
而赵羽就死在了那场大清理之中。
皇帝收回西北军的军权,当然是要除去那些忠心于长平侯的人。
而没了西北军的付家,就此没落,皇后在后宫的日子也越发难过,姚贵妃到了后期已然成了后宫之主。
皇后留了云琅用膳,又聊了聊贺战即将回京之事。
最后,自然也就说到了吴王去留和储位。
“母后还年轻,回头我在宫外寻几个厉害的名医给母后瞧瞧,指不定过两三年,母后就有自己的皇子了。”
云琅想到了吴王的担心,也是她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如果皇后娘娘还有那个心思,她自然是要帮皇后的。
“你别费那个心思,我不想生什么皇子。或许从前很想,但现在不会。他只要从我的肚子里出来,从落地那天起,就不知道有多少算计等着他。
我不想我的孩子日日担惊受怕,最后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就死在谁的手里。
就算不死,就算长大了,继承了那个位置又如何?
前朝后宫,没有一处不是算计,身边连个真心的人都没有。我不能害了我的孩子。所以,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
皇后说得很是绝决,云琅却不知道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前世想得到,但最终都没能如愿。
这一世,看清了前世种种,没了那些奢望,是清醒也好,是死心也好,都是皇后自己的选择,她无需去劝,更无需安慰。
“皇上很可能会让吴王留在京中,他有应对之法吗?”皇后又问。
“大哥也想到了。留在京中,就在众人眼皮底下,大哥的处境只会更糟糕。但要让父皇放大哥回越州,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云琅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嘴角泛起小狐狸似的笑意。
“你这丫头,有法子就说说看。”
“母后,按大乾的祖制,年满十四岁的皇子,除非太子,或是有特别的理由,方可常居京中。
就好比端王。端王与先帝是一母同胞亲兄弟,二人感情又好,所以连端王的封地都是离京最近的。先帝也许了端王久居京城。
如果父皇要让大哥住在京城,也得有个特别的理由。不管父皇给的理由是什么,但我可以提前给父皇选个理由。比如,立储!”
用过午膳之后,云琅就出了宫。
皇后也有些困意,靠在软榻上假寐,嬷嬷在旁边伺候着。
片刻后,她问道:“咱们的人有里有能跟姚家递上话的吗?”
嬷嬷想了想,“有的,娘娘。”
“那就给姚家递个话,就说皇上有意让沈洪年出任定州知府。”
“奴婢这就去安排。”
嬷嬷退了下去,皇后便闭上眼睛小睡。
重活一回,她已经让云琅避开了沈洪年,可不能再让他们凑在一起。
早知道,皇上对沈洪年还有这么些打算,早些日子沈洪年在刑部大牢高热不退的时候,就不应该让人管他,一命呜呼了,也能省一些事。
不过,现在也不晚。若是姚家拦不住,她也可以在别处动手。反正,不会让沈洪年去到定州。
云琅出宫之后,就去找了吴王。
她把皇后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吴王,“母后大抵是心灰意冷了,这些年在后宫,父皇对母后......”
云琅只说了半句,“不说这个了。大哥,让你回越州,我也有法子。所以,你不必苦恼......”
几天后,贺战回京。
对于在定州的调查,贺战当着文武百官有了一个大概的陈述,而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把公主府被烧,以及路上公主遇袭,都归结到了海寇身上。
并且还有相关的口供予以佐证。
对于这个结果,大家都算满意,也是众望所归。
如今,定州海寇已除,案子也破了,之前的事也就算是完美落幕。
云琅早料到这个结局,她在朝堂上与吴王对视了一眼,然后上前几步,跪在了朝堂上。
“父皇,儿臣有几句话想说。”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云琅,脸色不是太好,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女儿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让大家侧目的话来。
“云琅,案子已经清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皇帝这话,已然是警告她不要再乱说话。
“回父皇,儿臣没有不满意。儿臣只是想说,既然刑部和督察院的大人都查清楚了真相,那么,此行路上杀贼有功的吴王是不是也应该赏?”
她这话一出口,朝堂上立马就有了小声议论。
陈忠义第一个站出来,“皇上,公主这话臣不赞同。吴王奉旨送公主出嫁,没能保护好公主,本应该罚。如今皇上没有追究吴王护公主不力,已是大恩,公主如何能替吴王要赏呢?”
第106章 他凭什么能出任定州知府?
云琅实在是讨厌这个姓陈的。
心里想着,日后一定得寻个机会,把这个姓陈的给做掉,省得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嚷嚷。
“陈大人,此言差矣。吴王送我出嫁,只带了几个随从,而负责安全的是禁军。禁军是父皇的人,禁军差点让我没了命,总不能说,是父皇想让我这个女儿死在出嫁路上吧?”
“臣......臣没有这个意思!”陈忠义赶紧跪了下来,“臣是说......”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吴王带的那几个随从就能抵挡那上百人杀人不眨眼的海寇?”
被云琅这一追问,陈忠义急了,“吴王也不只......”
他差点就说,吴王不只那几个随从,还带了几百人进京。
但这时候,他的话被皇帝给打断了,“吴王,你要赏吗?”
吴王赶紧跪下,“父皇,儿臣没能保护好四妹妹,险些让她......儿臣不敢要赏,儿臣心中只有对四妹妹的愧疚。
陈大人说得对,是儿臣没有保护好四妹妹,路上才出了那么大的事,请父皇责罚!”
吴王主动请罪,如陈忠义这般想给吴王上眼药的大臣,反倒不好开口说什么了。
皇帝扫了一眼众臣,目光落在贺战身上,“贺战,你是刑部的人,你说说看,吴王该罚还是该赏?”
贺战一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行啊,这是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贺战双手一拱,很是恭敬地答道:“皇上,大乾律中倒是没哪一条是说送公主出嫁,遇了贼寇要罚送嫁之人的。
不过,咱们大乾朝,至今都没有哪位公主出嫁,遇上过这种晦气的事。
与其说赏罚送嫁的人,臣倒是觉得,四公主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先有路上的劫杀,差点丢了命。后到定州,又有火烧公主府。
这些个贼人和下狱的那些个官员,针对的哪里是公主和镇海将军,这可是冲着皇上来的,打的也是皇上的脸。”
贺战此言一出,立马有官员站了出来,“皇上,贺大人说得没错。这些个贼人敢如此胆大包天,皇家公主都敢动,就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臣建议对收押的那些个官员严惩,以儆效尤。”
这位大人话音落下,便有不少官员附议。
而定州那些个下狱的官员,最终便让皇帝亲自判了个斩立决,并诛三族。
“皇上,”吏部尚书此刻站了出来,“定州空缺颇多,五品以下的吏部会挑选人员补上。但定州知府的人选,还得皇上定夺。”
“吏部可有合适的人选?”皇帝问道。
“回皇上,定州通判江伯阳在定州任上多年,此人从前也有些政绩。只是以前跟定州的官员不睦,当然,都是那些人的问题,江大人是个清廉的。
这一次,镇海将军剿灭海寇,江大人坐镇定州,并最终拿下城中这些个官员,也是大功一件。吏部的意思是,这定州知府就由江伯阳出任。”
皇帝听完,看向众人,“诸位爱卿的意见呢?”
“皇上,江伯阳在定州多年,按大乾的吏制,到底是应该挪一挪地方的。”此次开口的还是陈忠义。
这人就跟冲锋陷阵的小兵一样,像是非要拔得头筹一般。
“陈大人,你在工部也有多年,是不是也应该挪一挪地方。别人在定州,好歹还有政绩,你陈大人......”那人轻哼,一副鄙夷之态。
陈忠义肯定不服,立马就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皇帝最终开口,“江伯阳有功,确实应该换个地方。让他回京,去都察院。”
众人见皇帝开了口,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齐声高喊‘皇上英明’。
而对于定州知府的人选,无论是姚家一系的官员,还是付家一系的官员,各有意见,也各有人选,吵吵闹闹一阵,最终也没有结果。
“诸位爱卿,朕提一个人选吧。”
皇帝一开口,众人都安静下来。
“昨年的探花郎沈洪年!”
这个名字一出口,姚家老二首先就跳了出来。
“皇上,沈洪年还是待罪之身,他凭什么能出任定州知府?”
姚老二的口气不太好,有点质问的意思。
皇帝自然不太高兴,不过很快有人替皇帝给怼了回去,“小姚大人,那件案子已经清楚了,是海寇和定州的那些官员合谋,沈洪年自然也就无罪。不只无罪,沈洪年还曾救过公主,还是有功的。”
“父皇,确实如此。”云琅适时开口。
“那夜死了很多人,儿臣躲的屋子着了火,逃出来时,正好有贼人拿刀朝儿臣砍了过来。若不是沈大人及时赶到,救下了儿臣,儿臣也就死在那刀下了。”
“四公主,你怕是不知道,沈洪年一回京,最先参的就是你和驸马。”姚老二轻笑道。
“姚大人,沈大人参我与驸马,定然是我与驸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没听说,朝堂上被官员参了,就得当仇人的。
沈大人尽他的职,而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这并不矛盾。
总不能,谁参了姚大人一本,姚大人就得记恨上,以后还得寻机会把人给弄死吧?”
云琅这话弄得姚老二无法反驳。
姚尚书赶紧站了出来,“皇上,二弟不是那个意思。四公主雅量,不计前嫌,但臣听说,四公主前几日还去看过沈洪年,莫不是那时候就跟沈洪年商量好了,要许他这定州知府的位置。”
“姚尚书,你可真看得起我这个公主。我要是能给人许这样的愿,还能让人在送嫁路上下那样的狠手吗?
我要有那样的本事,怎么也得把人碎尸万段,抄家灭族,连他家的祖坟都给刨了鞭尸鞭骨才解气。姚尚书说,是不是?”
云琅笑着,却字字诛心。
姚尚书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了,没有再开口,而云琅转身就朝皇帝叩首。
“父皇,儿臣去见沈洪年是请了父皇的旨意,如今偏得姚尚书这般猜忌,莫不是姚尚书还记恨半年前我害乐瑶姐姐落水的事。
此事,我已受过贵妃娘娘的罚了,关在小黑屋里不见天日,还有老鼠蛆虫在我身上到处爬......”
云琅立马卖起惨来。
谁也没想到,她能旧事重提,而且还那么直白把宫里那些个手段都给抖出来。
眼泪随之垂落,哭着说道,“要按姚尚书这么个说法,是不是我也能怀疑送嫁路上对我下黑手的,是姚尚书?”
“四公主,慎言!”姚太傅到底是开口了。
第107章 丫头厉害呀
云琅吸了吸鼻子,眼睛也越发红了,她还跪着,侧头看向姚太傅的时候,那委屈的模样可谓我见犹怜。
“太傅说得对,云琅不该信口雌黄,随意猜测姚尚书。但姚尚书对我这个公主随便揣测,又是安的什么心呢?
沈大人是救过我的命,我也很感激。若要说我能许给沈大人一个定州知府,那不是笑话吗?
就连父皇提意沈大人为定州知府人选,你们都还一致反对,总不能,我这个公主比父皇说的话还有分量?”
姚太傅黑着一张脸,眼神很不友善,有轻蔑,也有嫌恶。
“四公主,你不要曲解老臣的意思。四公主伶牙俐齿,上一次朝堂上,老臣已经领教过了。但四公主故意曲解姚尚书的话,还故意拿皇上做比较,四公主是何心思?”
云琅前世就知道这个老东西阴的阳的都很有一手,那些个朝堂上的官员大都不敢当面跟姚太傅硬刚,毕竟他是皇帝的老师,他的女儿是最受宠的贵妃娘娘,他的外孙还可能是太子。
但云琅可不管这些。
前世默默无闻,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一样被人算计。
这一世,她就是要又争又抢。
云琅红着眼,看了一眼四下的官员,没人敢在这时候替她发声。
吴王也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什么。
他们都不想让她说话,她偏不。
“太傅大人是父皇的老师,德高望重,更是饱读诗书,满朝文武不少都是太傅大人的门生,包括沈洪年。
但云琅却不明白,这样的太傅大人会当着满朝文武和父皇的面,说我这个公主伶牙俐齿。
云琅读书不多,自认为伶牙俐齿不是个好词。
太傅大人这般说我,传到了驸马耳朵里,该如何看我,又该如何看父皇?
把一个伶牙俐齿,满肚子心思的公主嫁给他,父皇又是什么心思?”
他们都吵成这样了,皇帝都没有开口阻止。
云琅也看出来,皇帝很喜欢她与姚家的针锋对决。
所以,她也越发大胆了些。
众人莫不敢出声,姚太傅赶紧跪了下来,“皇上,老臣一片忠心。刚才情急,确有用词不当之处。但四公主......”
“父皇!”云琅不等姚太傅说完,直接哭喊,“儿臣奉旨嫁去定州,几次都险些把命丢了,到如今,满朝文武,除了贺大人替我说了一句受害者,无任何一位大人宽慰于我。
是不是,儿臣没能死在那些杀戮里,大家都很遗憾?
若是这般,父皇不如现在赐儿臣一死,毕竟他们都能编排我给沈洪年大人许官了。
以后,是不是还会编排儿臣谋反,毕竟我那驸马是带兵的将军。
儿臣不愿意连累驸马,他为大乾抛头颅洒热血,儿臣容不得有人以后这样去玷污驸马一片赤诚......”
边哭边说的公主,声泪俱下,而且句句有情有意,满腹委屈。
而最让人动容的是最后那几句。
文官或许感受不深,但武将却很受用她那几句话。
先有武将出来替云琅说话。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到第三个的时候,云琅回身朝三位武将叩首,三位武将赶紧还礼。
“三位将军,云琅谢过了。你们的心意云琅领了,切莫再替云琅说话,万一你们再被有心人反咬一口,与云琅或是驸马结党营私,岂不是害了三位将军!”
久居官场的人,似乎都有一个默契。
有些话,不会直白说出来,大家心里明白就是,打的是个官腔,说东指西,那样看起来很体面。
但云琅不会,云琅是什么直白说什么。
他把这些人藏起的那点心思,都给先说出来,反倒让这些人不好下口。
“皇上,老臣说两句。”
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左都御史站了出来。
“原本皇上让大家讨论的是定州知府人选,各自表达意见,本也没错。
四公主,亦是实话实说。两位姚大人确实把话题给说偏了,而四公主在沈大人的事上大度,不计前嫌,实属难得。
太傅大人大概是急了些,父亲之爱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四公主确实也是受了罪,受了委屈。
老臣刚才也不由想到自己的女儿。若是当年臣的女儿出嫁,经历了那些事,臣这个当父亲的除了愤怒恐怕更多的是自责。
当然,臣也断不许任何人对臣的女儿说三道四。”
左都御史这话,绝对是剑指姚家父子。
大概也只有他在这时候敢说这样的话,除了他是言官的老大,他有那个资历,他也不怕跟姚家对上。
“左都御史,朝中皆说你是最公正的。我看此言......”
陈忠义又要跳出来,还没说完呢,皇帝就开了口,“四公主确实受了委屈,朕也很心疼。赏四公主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算朕这个做父亲的安慰。”
云琅赶紧叩谢,“谢父皇对儿臣的疼爱。此次长鲸岛一战,定州军死伤颇重,云琅请父皇把赏给儿臣的这些算作白银,全作父皇给定州军战死将士的抚恤。”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贺战在心里默默地想:丫头厉害呀,既要到了银子,又全了皇帝的面子,还给自己落了个好名声。
皇帝自然答应。
于是众臣齐齐下跪,口称皇上圣明。
但是,这场朝会对于谁来出任定州知府,最终都没有定下来。
只是今日朝上的争论,很快就传到了后宫。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然明白,沈洪年怕是真的会去定州。
既然朝堂上拦不住,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云琅与吴王共乘一辆马车离开,吴王在车上一直看着云琅,“四妹妹,你也太大胆了,你就不怕父皇......
以后可不能这样。一个沈洪年而已,你跟他们争什么。
父皇提议,他们都反对成那样,摆明了谁都不想让沈洪年去定州。”
“但父皇想!父皇想,我就要成全父皇。”云琅拉了拉吴王的衣袖,“大哥,别那么严肃嘛,我这也是尽孝。”
“哪有你这样尽孝的。我在旁边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姚太傅,就是跟父皇说话也不是那么客气的人,你怎么就敢当面跟他硬刚呢?他多有心计,万一你要着了他的道......”
“大哥,你猜,父皇一直没有阻止我,更没有训斥我,是为什么?”
第108章 你打死我吧
贺战下了朝,准备找个地方喝酒去,哪知道端王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他也不得不跟着回端王府。
五哥在他上朝的时候,已经回了端王府。
一是说了一下定州的情况,另外还给了端王妃一些信件。
那些信件都是那晚他送走了楚听云后,折回方正信家里找到的。
方正信的家其实已经被查抄过,但江伯阳没有查到那些信件。
五哥虽然是费了些功夫,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到底是在书房一块地砖下找到了油皮纸包着的信件,还有几万两银票。
如今,信与银票都交到了端王妃手中。
端王妃看过了那些信,也就得知这些年姚家从定州掏了不少银子。
恐怕还不只定州,其他州怕是也有这样的情况,毕竟见一叶而知秋深。
等贺战到了端王府,端王妃已经拿着棍子等着他了。
贺战一看这架势,这是要挨揍呀,转头就要跑,但端王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姑祖母,你听我说,我真的有听你的话......”
贺战的话还没说完,端王妃的棍子已经挥出来了。
他就只能一边躲,一边解释,“姑祖母,我没惹事,没有乱搞,没......”
老王妃年纪不小,但使棍子是把好手,他嘴里的话还没出口,棍子就落在了屁股上。
‘哎哟’一声,贺战跳得老高,双手捂着屁股,恨不得翻墙逃去。
但他又知道,逃不掉的,端王府的高手肯定在墙外等着他,被抓回来,只会更惨。
索性,他也不跑了,直接跪了下来。
“姑祖母,你打死我吧,打死了,贺家也就断根了。”
这痞子样,气得端王妃下手也不是,不下手也不是。
“你个坏东西,拿这个扎我的心。你那爷爷、父亲幸亏走得早,不然,也得让你给气死。
我让你什么也别做,待几天就回来,你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你当自己多能耐,你还敢跟一个女海寇勾勾搭搭,我看你的皮子确实痒痒了。”
端王妃说着,又一棍子落下来。
贺战就叫唤得更厉害了,端王听到叫声,知道王妃又在揍侄孙,这才跑了出来。
“爱妃息怒,息怒!”
贺战赶紧躲到端王后面,“王爷,姑祖母都要打死我了。你总不能让我死在王府吧,这得脏了王爷的宅子......”
端王回头给了他一下,打得不重,就是样子很凶,“你个兔崽子,不知道王妃拿你当眼珠子,你还偏不听话。”
“王爷,我贺家的人,是你能动手打的吗?”
端王正假模假式训贺战呢,王妃的棍子就架在了端王的脖子上。
“爱妃,我错了,错了。你打轻点,轻点,让他疼就行,别真打坏了,回头你又心疼。”
端王很知趣的躲到一旁去。
经端王这一闹,王妃自然也就不打人了,只是揪了贺战的耳朵,把人给领进了屋里。
挨一顿训,这是肯定的。
贺战也有心理准备。
跪在那里也快一个时辰了,他这腿也跪得有些发麻,肚子也饿了。
王妃还故意在他面前吃饭,那香味引得他直流口水。
“想吃?”
贺战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再又点头。
“姑祖母,腿麻了......”他小声说道。
“麻了,又不是断了,跪着!”
“是!”
垂着头,那可怜模样,端王妃其实心疼着呢。
贺家的独苗啊,就这么一个,她哪里能不心疼呢。
“姑祖母,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能不能给口饭吃,我真的好饿......”
端王妃这才放下筷子,走到他跟前,“你可知道,定州的事姚家也有参与?”
“虽是没有证据,但多少也能猜到。”贺战如实答道。
“既然能猜到,你还弄那么大动静出来?你现在可是在姚尚书手下底做事,他想弄死你,有的是法子。”
“我有姑祖母护着,他不敢!”贺战还一副很有底气的样子。
端王妃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愚蠢。我还能活几年,能护着你一辈子吗?
我让你考科举,让你入仕,不是让你去建功立业的。你这么去拼命,想过我这老太婆吗?”
“姑祖母,既是不想让我建功立业,当初也不该让我考科举。官场是个大染缸,哪里真能独善其身?”
“你......”端王妃一时语塞。
确实,她既想让贺战有个功名,但又不想他被官场那些事给连累,她想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但又不想人家说她贺家的儿郎是个废物,是个米虫。
“姚尚书让我去定州,其实就没想让我独善其身。要么与姚家为敌,要么与姚家同行,但我偏不。我走自己的路。”
“是云琅那丫头求你了?”端王妃可不信这是他自己的意思,毕竟过往那些年,他的侄孙都比较听话的。
“她没有求我。她......她处处为我着想。她让我跟她一起回京,随便怎么交差都可以。
她说,不想让定州官场脏了我的衣衫。
姑祖母,你今天是没有看到,她在朝堂上把姚家父子怼得那叫一个过瘾。
姚太傅脸都气绿了,我还从未见过谁那样当面怼过姚老头......”
贺战说得高兴,端王妃却一杯凉茶给他浇到了脸上。
“姑祖母......”贺战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
“那丫头要不这么说,你能这么为她奔走?她的驸马如今新立军功,三品镇海将军,你却舍身去冒险,你落了什么好?皇帝有念你半点功吗?”
贺战一想,好像确实没有。
但他本来也没贪过什么功,他就是想帮一帮那丫头。
“她回京这几日,先是在朝堂上舌战群臣,高调得很。后又来跟我攀关系,我没理她,她就打上了郡马的主意,就连那参过她的沈洪年,八成也是她的一步棋。
这样一个丫头,处处有谋划,步步有算计,你还当她是当年那个在皇宫里处处受欺负的小公主吗?”
贺战也发现了,现在的云琅不再是从前那个谨小慎微,处处避让的丫头。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一个人就得一辈子受欺负,还不许别人反抗吧。
“姑祖母,算计、谋划有什么不好?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她也没有朝阳姑姑那样的福气,她不就只能靠自己吗?”
第109章 天鹅羹
贺战回家刚趴下,家仆就来禀告说,四公主府派了人过来。
他也懒得起来,老王妃下手挺重,不只打了他的屁股,后来又在地上跪了许久,这会儿屁股也疼,膝盖也疼。
家仆带了人进来,他只侧头看了一眼,倒是认识。
“你家公主有何事?”
陈平心想,瞧这架式,四公主还真是料事如神。
“公主让我给贺大人送药过来。”
陈平随即掏出了一瓶药油放到床榻边上,赶紧退了一步,很恭敬地站在一旁。
贺战正疑惑,伸手拿了那药瓶闻了闻,陈平又解释了一句,“公主说,用的时候先滴在掌心上搓热,再用些力气揉搓伤处,不出三日,定能无碍。”
贺战一时耳热,所以,那丫头是知道他挨打或是罚跪了?
她怎么知道的?
总不能还让人去端王府偷看了吧?
不对呀,端王府那么多高手......
呸,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也太丢人了。
他冲着陈平嚷道,“滚滚滚!就你家公主最坏......”
陈平也没敢多逗留,快步退了出去。
回到公主府,云琅正跟兰儿下棋。眼看着兰儿快输了,云琅便放下棋子道,“兰儿,今天先到这里,晚一点,我再找你说话。”
兰儿知道她有事要忙,便退了下去。
陈平这才上前,把贺战的原话带给了云琅。
云琅笑了起来,“他呀,是觉得丢人了。此次去定州那么久,还弄出了那么多事,王妃肯定是要教训他的。
挨个打,罚个跪,是老王妃惯用的手段。这几日,他怕是要告假了。我这个表哥呀,有时候也挺好面子的。”
说起贺战的时候,云琅脸上总有浅浅的笑意。
陈平心里就犯嘀咕了,总觉得公主与贺大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特别。
他是蒋安澜的人,不免替他们将军多想一些。
不过,他又不便多问。
再加上,今日盯着贺战这事,公主没让张义去做,而是让他去做,他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总之,陈平有点矛盾。
“公主,那我们何时回定州?”陈平问了一句。
“过些日子吧。我在京中还有些事,不办好,不能走。毕竟,下一次回京城,不知道是何时了。
陈平,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晚膳不在家里吃了,让她和兰儿准备一下,我一会儿带他们出去逛逛,就在外面用晚膳。”
陈平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到京城也有些日子了,除了那日去书斋,云琅还没有带兰儿出去过。
趁着今日不算太热,她的心情也不错,正好可以出去逛逛。
张义把马车停在了一家酒楼外面,云琅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寿喜楼’的金字招牌,记忆有些闪回。
前世,沈洪年很喜欢吃‘寿喜楼’的‘天鹅羹’,她还特地请了厨子到家里去做过。
自己也跟着学过,但最终做出来的,都不如‘寿喜楼’的好吃。
今天,她带着夫人与兰儿来‘寿喜楼’,自然也点了那道‘天鹅羹’。
这道菜是用鹅肉切末,加上笋丝、香菇丝一起放入高汤中烩成羹,味道是极为鲜美的。
原料看似很简单,但火候很重要,云琅一直遗憾做不出‘寿喜楼’的味道,而沈洪年每次都说,不必辛苦做,她全当是沈洪年不喜欢她做的那个味道。
如今,吃着这熟悉的天鹅羹,心头也是五味杂陈。
“公主,这个菜叫什么,真好吃。等回了定州,兰儿想做给父亲吃。”
云琅有点意外,“兰儿也会做菜吗?”
“会得不多,但跟着阿奶学了一些。”
蒋夫人赶紧接了一句,“公主,老妇人能教兰儿的都是些粗茶淡饭,像这样的美食,老妇人是不会的。但兰儿极有天赋,一道菜吃上一回,她就能做个七八分。”
“想不到兰儿还有这样的天分。不过,我的女儿,不必为男人洗手做羹汤。
兰儿,你要记住,你这双手,可以拿笔,可以拿刀,但不必拿锅铲。”
兰儿不解,毕竟蒋夫人教她的就是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可是,兰儿又不敢问为什么。
她只得看向蒋夫人,蒋夫人也不敢问。
“我说这话,夫人可能不太赞同。女人相夫教子,做个贤慧的女子,其实从来博的都不是自己的好名声,不过是给夫家博个好名声罢了。
吃苦受罪,受尽委屈,不能叫苦,不能叫累,世人皆称作贤慧。但那样的贤慧别人可以,我家兰儿不必。”
“公主如此疼爱兰儿,是兰儿的福气。”蒋夫人忙道。
“夫人也不必那么客套,咱们是一家人。这些日子,我忙于其他事情,也没有顾上你们。
一会儿用完了晚膳,我带你们好好逛逛京城。这京城啊,是有很多好去处的。”
用完了晚膳之后,云琅带着那祖孙二人逛街去了,陈平则拎着食盒去了沈洪年家里。
沈洪年也已经放出来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多日不在家中,屋里都落了灰,他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养好,找了个婆子把家里给打扫了一遍。
刚要躺下,就听得那婆子在外面说话,“沈大人,有人找你。”
沈洪年起身出来,就看到陈平拎着食盒站在院子里。
“原来,沈大人就住在这里。”
陈平倒是有点意外。
这院子不大,好像住了好几户人家,而且看着房子也不太好。
“进来说话吧!”
沈洪年撩起帘子让了陈平进屋。
屋子里也比较简陋,陈平不免有点唏嘘。
昨年的探花郎,礼部的七品官,原来在京城这种地方,也只能住在这样的大杂院里。
“我刚回来,家里还没有收拾好......”沈洪年似乎是想解释一下,但说了半句,又没了下文。
他都这般落魄了,还在意公主或是公主身边的人会如何看他吗?
“沈大人还没吃饭吧,公主让我送了饭菜过来。”
陈平打开了食盒,饭菜香也就随之扑面而来。
沈洪年的目光落在陈平刚刚端出来的那道‘天鹅羹’上,他的眼睛顿时就红了。
昨年高中探花郎的时候,与一帮高中的学子曾在‘寿喜楼’吃饭,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天鹅羹’。
他很喜欢这道菜。
那时候他想,等他做了官,可以常来吃这道菜。但事实上是,‘寿喜楼’的菜太贵,并不是他那样的七品小官能常去光顾的。
他那点俸禄,在京城租了房,维持生计,其实剩下的已然不多。
这是他第二次吃到‘寿喜楼’的‘天鹅羹’,但公主怎么知道他喜欢这道菜呢?
第110章 沈大人是不想娶三公主?
陈平离开的时候,还放下了一袋银子。
沈洪年没有拒绝。
倒不是说他没有骨气,他既然已经表明了要为公主效力,对于公主给的赏赐,他也没必要矫情。
更何况,他如今也确实需要银子。
身子还不大好,还得好生养着,而且他也不确定公主是不是真的能给他谋个什么官职。
沈洪年其实是有些矛盾的。
在他的角度看来,四公主如今还没有那样的能力为他谋官。
但他又忍不住想去相信。
有点像是飞蛾扑火一般。
他独自一人吃着最喜欢的‘天鹅羹’,却发现这道菜的味道与第一次吃时,又有些不同了。
他说不出那种不同,大概是心境不同,这菜还是当时的菜,但感受却不是当时的感受。
云琅带着兰儿与蒋夫人去了不少地方,这京城的夜更是璀璨又热闹。
兰儿有些兴奋,“阿奶,这京城真好。我原以为,定州的番坊夜里就够热闹了,但跟京城的夜市比,还是逊色了不知道多少。”
蒋夫人怕孙女被京城的繁华所迷,赶紧道:“京城是热闹繁华,但京城到底不是咱们的家。”
兰儿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下来,她明白阿奶的言下之意。
“兰儿知道,当然是定州更好。定州有父亲,有阿奶,还有公主......”
兰儿的声音越发小了些,云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必遗憾,以后京城也可以是咱们兰儿的家。”
蒋夫人哪里听得这话,她就怕公主把兰儿给嫁来京城。
哪怕公主说过兰儿的婚事自己做主,但她总归是担心的。
“公主,这京城物价贵,房子也贵,京城的贵人更多。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万一在京城得罪了贵人,怕是......”
“夫人,你觉得我这个公主也是小门小户?”
云琅倒也不讨厌这位婆母,就是......
算了,比之前世沈洪年的母亲,那已经是极好的婆母了。
“公主恕罪,老妇人说错话了。公主是金枝玉叶......”
“行了,”云琅打断她的话,“夫人,我知你疼爱兰儿,我也一样。但不必妄自菲薄。
如今驸马已是正三品镇海将军,未来可能还会封侯。到那时,夫人自然也是诰命。要看得远一些,想得远一些,不必只盯着眼前。”
蒋夫人听到说儿子会封侯,她要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谁不希望自己儿子出息呢。
但她又很快明白,儿子每一次升官,都是用军功换来的。
可能封侯,但也可能会战死。
“公主,老妇见识浅薄。只希望以后都不要有战争,安澜也不必再上战场。老妇不求儿子封侯,能安稳过日子就好。我这个当娘的,只有那点私心,想让儿子平平安安的。”
云琅点点头,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天后,皇帝下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对定州官场人员的安排。
五品以下官员由吏部酌选候补,原定州同知江伯阳调任回京,任都察院正四品左佥都御史。
沈洪年,出任正五品定州同知,而定州知府由此前的刑部主事贺战出任。
贺战之前在刑部是个五品,一直代理刑部主事,这也是因着端王府的原由。
如今出任定州知府,也是升了两级。
贺战高不高兴且不说,最不高兴的是端王妃。
端王妃听闻消息,立马就进宫去找皇帝了。
旨意到了沈洪年这里,却是两道。
第一道旨意就是让他出任定州同知,这个结果还是让他意外。
想起云琅在定州时与他说过的话,他当时也没有信的,毕竟他也知道,四公主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如今拿着这五品定州同知的旨意,他倒是觉得自己小看了四公主。
“沈大人,皇上还有一道圣旨给你。”
沈洪年赶紧收起心思,再次叩首。
只是当他听完旨意,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皇上把三公主乐瑶指给了他,为什么?
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呆愣在那里,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沈大人,接旨吧!”福满公公提醒道。
“臣......”他一时语塞。
“怎么,沈大人是不想娶三公主?”福满的声音尖锐了些。
“臣,接旨!”
沈洪年不知道,这个旨意是不是也是四公主替他求来的。
不管是与不是,他一个刚刚从大理寺监狱里出来的人,哪里敢说不接赐婚的旨意。
三公主......
他是见过三公主几回的,上回三公主莫名跑到刑部大牢看她,她还因此被姚尚书一顿打。他更知道三公主娇纵,是皇上最喜欢的公主。
还有,三公主也是姚贵妃的女儿。
沈洪年紧紧攥着那道圣旨,没敢多说一个字。
“沈大人,哦,不对,沈驸马,皇上说,定州那边如今事情很多,沈驸马与三公主大婚也就定在了这几日。等沈驸马大婚之后,便可去定州上任。奴婢贺沈驸马双喜临门。”
双喜?
沈洪年可笑不出来。
但此刻,他又不得不应对福满公公,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等送走了福满,沈洪年拿着两道圣旨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很快,整个官场都知道了,沈洪年不只要出任定州同知,还要迎娶三公主乐瑶。
云琅听闻这个消息后,倒是让张义去备了份礼,送去了沈洪年那里。
而此时,姚太傅正在翊坤宫中。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你想做什么?”
姚贵妃轻哼,“父亲不是不想见我吗?”
“怎么,你对我还有怨气?若不是你先捅出篓子来,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局面。早跟你说过,要沉住气......”
“父亲,”姚贵妃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没沉住气,我是没坤宁宫那位能忍。父亲现在来怨我吗?不是你把事情搞大的吗?你要不派人去屠村,这事也闹不到朝堂上。”
姚贵妃极少有这样跟姚太傅硬刚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些日子受到的打击太多。
最爱的女儿不理解她,最尊敬的父亲只会教训她,她不甘,她委屈,她更憋屈。
“你说什么?”姚太傅猛然拍了桌子起身,“我看你在宫里几十年是白呆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最好有点脑子。”
姚贵妃轻笑一声,“父亲,你以为我不说,皇上就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说,群臣都是傻子吗?
父亲,你也老了,怎么越发天真了。皇上把乐瑶许给沈洪年,不就是给咱们上眼药吗?”
第111章 三姐姐要让你家沈驸马加油了
姚太傅气冲冲离开翊坤宫这事,也很快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皇后让人备了礼,第一时间送去了姚贵妃那里,还恭贺她喜得佳婿,气得姚贵妃又在宫里摔东西。
作为当事人的乐瑶,得了赐婚的旨意,那可是高兴坏了。
心心念念要嫁给沈洪年,如今总算如愿了。
她赶紧派人出宫,给沈洪年送了东西,又送了信,满心欢喜的等着几日之后的大婚。
云琅一早被皇上叫进了宫,因为皇上还在朝上,她便在尚书房外等着。
日头高了,天气也热了,连知了的叫声都起了。
石榴花开败了,结起了小小的果子,时间走得很快。
偏这时候,乐瑶这个不速之客出现了。
云琅还真没想到,还能在尚书房外遇到乐瑶。
乐瑶也是来见皇帝的,她要出嫁了,作为最受宠爱的公主,总是想跟皇帝老子多要些东西,毕竟如今姚贵妃根本不见她。
“恭喜三姐姐了,喜得良配!”
云琅甜甜笑着道贺。
“那是自然,比起你那个老鳏夫,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在乐瑶眼里,沈洪年才高八斗,长得好看,人也温柔,出尘绝世。
整个大乾朝,就没有比沈洪年更好的男人了。
多少世家贵女心中的佳偶人选,偏落了她手里,她就像是拥了整个天下一般,此刻那高兴和得意劲儿也就别提了。
“是,沈驸马青年才俊,又是昨年的探花郎,我家蒋安澜也不过一个区区三品镇海将军,都三十了,确实不能看。”
乐瑶听出她的挖苦,轻哼,“云琅,你要知道,这仗总有打完的时候,而且,打仗也是要死人的。这一次是加官封赏,下一回......”
她凑到了云琅耳边,低声冷语,“可能就是马革裹尸......”
云琅知道她恶毒,故意拿这话刺激自己,倒也不动怒。
“那三姐姐也要小心了,沈驸马在大理寺都差点被毒蛇给咬死,此去定州山高路远,蛇虫鼠蚁多了去,下一回可能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到时候,三姐姐这新婚要是变成新寡......”
云琅只说到这里,乐瑶就听不下去了,抬手就要挥她巴掌,云琅赶紧跪下,“儿臣见过父皇!”
乐瑶本来还得意,听到这话,也吓得赶紧跪下。
皇帝其实远远就看见乐瑶抬起来的手,但这会儿也没有训斥她,只是问了一句,“乐瑶,你来做什么?”
“父皇,儿臣过几日就要出嫁,儿臣想......”
“婚嫁的事去找你母妃。云琅,你进来!”
皇帝没等乐瑶说完,就叫了云琅进去。
乐瑶想跟进去,却被宫人给拦下。但是,她也没有离开,她一向这样,没有达到目的,总是要纠缠一番的。
云琅跟着进了尚书房,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皇帝老子开口。
她想不到皇帝这时候叫她进宫是因为什么,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大概也就是之前朝堂上,她可能有点过了。
“这是江伯阳递上来的折子。”
皇帝捡了折子递她,云琅却没敢接手,“父皇,江大人的折子,儿臣没资格看。”
“你倒是懂规矩。让你看就看!”
云琅只好双手接过,等她看完了折子,赶紧跪了下来,“父皇,儿臣擅自作主,请父皇责罚!”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这些日子,他这个女儿实在是给了他太多意外。
从前默默无闻,如今倒是处处抢尽了风头。就算是在朝堂上,就算是面对姚太傅这样的老臣,那也句句不让,处处不留情面。
她就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虽是没什么章法,但却能在乱局里杀出一片清明。
在某一个瞬间,皇帝的心头有一点遗憾,遗憾这是个公主,不是个皇子。
“云琅,你可知道那些都是脏物?”皇帝看了她许久,这才问道。
“儿臣知道。那些是赃物,但也是老百姓被劫的财物。百姓生活不易,而这些财物其实也只是一小部分,儿臣当时只是想,能让他们减少一点损失,也是好的。”
云琅跪在地上,都没敢抬头。
江伯阳在折子里奏明了把云琅承诺返还老百姓被劫财物的事,毕竟这些东西不是一丁点钱,江伯阳还在代理定州事务,不敢不报,倒也不是参云琅。
“你只是为了百姓吗?”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些质问。
“儿臣......儿臣也有私心。儿臣刚嫁去定州,也想让百姓念儿臣的好,念蒋安澜的好,更想让他们念父皇的好。
父皇心里装着天下臣民,想让定州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儿臣只是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但这件事,终究是儿臣先斩后奏,儿臣以后再遇同样的事,定先奏请父皇的意思。”
云琅那点心思,其实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当了二十来年皇帝,经历了多少事,见过了多少人,才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许久。
他知道这丫头没说谎,但也正是因为这丫头没说谎,没遮掩,反倒让人挑不出错来。
不能说她做得不对,及时安抚百姓,利于定州城的稳定。
但明明挑起不稳定的,也是这丫头。
“父皇,儿臣知罪!”云琅最后还补了一句。
皇帝最终叹了口气,“起来吧。黄金和绸缎都替你换成了银票,回头福满给你送去。”
云琅赶紧叩首,“儿臣替定州将士谢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尚书房出来,云琅自然欣喜。
见乐瑶还等在外面,云琅故意走到她跟前,“三姐姐这是要见父皇吗?父皇忙于政事,没空见三姐姐耶!”
乐瑶本就等了一阵,现在见云琅出来一脸欣喜,更觉得她是在父皇那里得了好事,心里便添了几分不痛快。
“父皇最喜欢的就是我。你以为像你,除了靠着那个老鳏夫,怕是连父皇面都见不上吧?”
“是,云琅没出息。好在,我家驸马出息。正三品呢,三姐姐要让你家沈驸马加油了!”
乐瑶听不得她阴阳怪气的说话。
从前,云琅不这样的,大多数时候都是退让,哪怕心里不高兴,不舒服。
但如今的云琅,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哦,忘了提醒三姐姐,沈驸马如今还租住在大宅院里,实在过于简陋了些。待大婚之日,若是在那样的大杂院摆酒席,这得多寒碜......”
第112章 我这算不算给姑父许了官呢?
云琅就是故意气的乐瑶,就是要让乐瑶不痛快。
前世,她被指婚沈洪年没有像乐瑶下嫁这般仓促,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供沈洪年去准备。
沈家父母卖掉了老家的宅子和地,来京城买了一处不算大的院子。
如今还有几日就是大婚,沈家虽然离得不远,但要卖了地和宅子来京买房,时间到底还是不够的。
乐瑶当然也知道这些,所以才让人送了银子和东西去,但沈洪年没要,都给她退了回来。
沈洪年的理由是,就算是成亲了,男人也没有理由花女人的钱,更何况他们如今还没有成亲。
乐瑶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又觉得沈洪年果然不像其他那些男人。
别的男人若是娶公主,恨不得能跟着公主享福,借着公主的势力往上爬,但她看中的男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一丁点不高兴,都被这个好男人的再次认证给忽略不计。
哪怕是刚刚云琅说的那些挖苦的话,她都当是云琅嫉妒她。
毕竟,云琅嫁的是个老鳏夫,而且老鳏夫还长得那么丑。
出了宫,云琅就去了贺府。
贺战这几日都告病在家,毕竟让老王妃给揍了嘛。
但云琅却没能见到贺战,管家以他家大人染了风寒为由,谢绝一切来访。
云琅想着,这怕是端王妃的意思。
她确实也没有想到,最终出任定州知府的会是贺战。
端王妃自然不会让贺战去定州,别说是定州,只要是离开京城,去地方为官,端王妃都不许。
前世,贺战就根本没有离开过京城。
“公主,咱们回府吗?”
莲秀见云琅上了马车之后就没有说话,只得问了一句。
“去......去城外转转吧!”
长平侯给她的那五百人,她还没有去见过。
而且,那日看赵羽的意思,似乎并不愿意跟着她。
也对,跟着她是大才小用了。
那些都是浴血杀场的铁血将士,如今要做她这个不得宠公主的护卫,确实是大才小用了。
马车慢慢悠悠出了城,走了没多远,陈平提醒道:“公主,后面有人跟着。”
“跟了多久?”
“大概是从宫门口就开始了。”
此刻在京城会盯她的人,大概也只有姚家。
当然,也不排除她的父皇。
“去栖梧山庄吧!”云琅说。
既然有人跟着,肯定就不能去见赵羽了。
本来她也想再去见一见冯参,既然有人跟着,那也正好。
不管是她父皇的人,还是姚家的人,都让人知道,她与端王府的关系很密切。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日,这才到了栖梧山庄门外。
长公主还在这里做客,正跟朝阳郡主喝茶,听说她又来了,便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不会放过你家郡马的。”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朝阳感慨了一句,然后对守在一旁的下人道,“去跟郡马说,四公主来了,看他的意思吧。”
下人应声而去,长公主却起了身,看向那大门的方向,“朝阳,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让孙儿做个富贵闲人,还是替他搏一搏?”
其实,这些天长公主都在想这个。
搏一搏的风险太大,万一失败了,有可能连命都搭上。
她搭上命倒没什么,但孙儿还小,那是她唯一的血脉延续,她舍不得。
云琅那丫头说是那般说,但她知道,真要入了局,恐怕也就身不由己。
可是不搏一下,她又不甘。
她近三十年的岁月,如何苦守过来的,那些苦不能白吃,那些罪也不能白受。
她该得到那些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姐姐,你心里其实已有答案,不然,你就不会犹豫了。不管姐姐做什么决定,朝阳都支持姐姐。因为朝阳知道,姐姐这些年受的苦。”
长公主转过头来,看着刚刚起身的朝阳,“但如果,郡马有朝一日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姐姐,”朝阳上前握住她的手,“不管郡马如何选择,只要有朝阳一日在,绝对都会护着姐姐。”
长阳公主听得这话,很是动容地紧握住她的手,“朝阳,谢谢你!”
而此时山庄门外,云琅还在等着。
进去禀报的人迟迟未回,陈平倒是有点坐不住了。
“公主,要不我再去催一催?”
“不必。人家可能不太想见我,但又不想直接拒绝让我难堪,等着吧。反正天黑了,他们也不会让咱们在门口过夜。”
“可你是公主,他们也太......”陈平有些替云琅不平。
“我有求于人家,人家高姿态,这很正常。当年,刘备请诸葛亮出山,还三顾茅庐,我这才第二回,不算什么。”
云琅的心态倒是很好。
云琅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里边才有下人急匆匆地跑出来,把云琅给迎进了山庄。
书房里,冯参已泡好了茶,又假模假式地解释自己与公主去了后山,刚刚才回来,让她久等了。
云琅笑着饮茶,很不识趣的戳穿道,“姑父这个理由编得不好,要不,再想想。”
冯参失笑,“他们都说你在朝堂上过于率性,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他们应该不是说我率性,而是说我口无遮拦,缺心眼吧。”
“你可真是......”冯参摇头。
“姑父,云琅一个小女子,不懂那些个朝堂上的博弈,但云琅知道,若是与人吵架,按别人的节奏来走,就得一直被牵着鼻子。
我嘛,只是不想被牵着鼻子走而已。
我倒不在意那些大臣怎么看我,我也不在朝为官,等三姐姐大婚结束,我也就回定州了。
或许,日后再不会回京,他们想怎么说我就说去,我也听不到。”
云琅不经意地提及了乐瑶与沈洪年的婚事,冯参挑了挑眉。
他可不认为这丫头是无意提及的。
“说到这位沈大人,据说,连沈大人的官职都是四公主给许的。四公主当真是好能耐。”
云琅‘嘿嘿’一笑,“区区一个五品同知,算不得什么。若是以姑父之才,日后可为一国之相。
我这算不算给姑父许了官呢?”
冯参听闻了朝堂上的一些消息,在他看来,云琅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但沈洪年虽未出任定州知府,一个定州同知也算是连升好几级了。
这丫头有没有那样大的能耐,他说不好,但这丫头或者是丫头背后的人一定是看出了皇帝的心思。
第113章 端王府想置身事外,大概是不可能了
云琅未再提及请冯参出山之事。
贺战以病为由,闭门谢客,其实她就看出来,端王妃绝不想参与到任何与夺嫡相关的人事里去。
今日出宫的时候,送她出来的宫人还提醒了一句:四公主,端王妃进宫见过皇上。
为什么见皇上,无非就是不想让贺战去定州。
不用说,在她上次拜访栖梧山庄之后,端王妃肯定也与女儿、女婿通过气了。
所以,这一次来,她半字不提请冯参出山的事。
本来,这也不在她的计划之内,要是没那个尾巴跟着,她这会儿见完了赵羽该陪着兰儿读书写字。
“看你晚膳没吃几口,心情不好?”
长公主来时,见云琅在凉亭里发呆,便让人去拿些糕点过来。
云琅坐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到长公主,也没有起身,只是懒懒应了一句,“一大早就被父皇叫去宫里,这会儿有点困了。”
“皇上叫你去做什么?”
长公主顺着她的话往下问,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定州无法无天,让人给参了,去挨骂的。”云琅笑说。
“沈洪年刚回京就参过你无法无天,你也不是头一回了。
不过,我倒是听说,你四公主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还给沈洪年许了定州知府的官。
我瞧着,那沈洪年,长得也俊俏,你该不是被美色所迷了吧?”
长公主故意打趣她。
云琅长叹了一口气,“姑母说得没错,沈洪年确实俊俏,这京城的男子,不,云琅这辈子见过的男子里,恐怕也没谁比沈洪年更好看了。
可惜,他要做云琅的姐夫了。”
长公主瞧她那一脸惋惜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蒋安澜长什么样,长公主是见过的。
年纪大,长得也丑,而且还是个武夫,确实没法跟探花郎比。
“乐瑶那丫头要知道你打她驸马的主意,还不得咬死你。”
长公主轻轻摇着扇,顺着她说些闲话。
“姑母,”云琅突然坐直了身子,一副正经的模样,“你看啊,当初父皇是有意把乐瑶姐姐指给蒋安澜。
要不是我手贱,把她给拽到水里,她落下了病,当时不宜远嫁,这才让我这个犯了错的给顶上。
我要是没拽她到水里,你说,是不是如今嫁给沈洪年的,就是我了?”
长公主见她说得很认真,都有点怀疑这丫头是不是真动了什么心思。
“蒋安澜待你不好?”长公主大概也是想到了自己。
“他嘛......”
云琅似乎在认真回忆,老男人嘴很甜,又会哄人,待她确实很好。
而且,老男人也很会亲人,比之前世的沈洪年,只是嘴皮碰一下就结束,确实不知道高了多少。
老男人也很喜欢抱着她,胸膛很厚实,也很滚烫,很有安全感,很......
“如何?”长公主追问。
“吹了灯,不瞧那张脸,也凑合。”
长公主哈哈大笑,“你这话,可别让皇后听到,若是她听到,肯定得敲你的脑袋。”
“那姑母可别给我说出去。我呀,没得选,就跟当年姑母一样。
但我也想为自己活,不想这一辈子都被别人捏在手里。”
话题回到了长公主身上,刚刚还灿烂的笑容,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收敛起来。
“你当真觉得吴王能坐上那个位置?”
“吴王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我不知道。
就算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会如何对我,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我自己够强,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一样。
我自己不够强,谁在那个位置上都护不了我一生。
公主的身份是很尊贵,但手中没有权力,又如何?
姑母,你还是长公主,嫁去燕州二十几年,你应该更能体会没有权力的滋味。”
“权力是好东西,但权力也是把双刃剑,会伤人的。”长公主颇有些感慨。
“没有权力,你就不会受伤吗?”
长公主沉默了。
没有权力,只会被人踩在脚下。
她太清楚了。
“可我......多年不在京中,我能帮你们做什么呢?”
这也是长公主一直在想的问题。
她就算想入局,那也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
“姑母,你有点妄自菲薄了。你看,你有朝阳姑母这个最好的姐妹。你还还有几位表兄在官场,你可不是一无所有。
如果姑母确定了,便可与几位表兄走动起来。先不论将来如何,只论当下的亲情。
有些东西,目的太明确了,反倒让人生出反感来。有了感情,日后的事,自然也能水到渠成。”
前世,长公主死在燕州,她的这几位表兄曾联名向皇上奏请,严惩镇北侯。
不管这几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没有对长公主的死装聋作哑。
这几人如今的官职虽不算高,但若是用得好,也不是不可以往上升的。
姑侄二人聊了一阵,后来云琅困了,就先回去睡了。
冯参倒是有些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可是四公主又说了什么?”朝阳见他睡不着,便起来掌了灯。
“什么都没说。但这丫头此番来,身后跟着尾巴,暂时没敢动那些人,因为不确定是不是皇上的人。”
“皇上?皇上为什么让人盯着四公主?”
“她在朝堂上那般闹腾,如此高调,皇上当然会注意她的动向。如果那丫头知道有尾巴跟着,还知道是什么人,故意往咱们这里来......”
“夫君的意思是,四公主是故意让人觉得她与咱们或者说是与端王府关系密切?”
冯参点点头。
“上次岳母让咱们回去,就已经说过了。那丫头刚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回头就去了端王府,还送了特别贵重的礼物。
你说她安的什么心?不怪岳母让咱们多提防那丫头。
如今,贺战又被皇上任命为定州知府,岳母就算是找了皇上,大概也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端王府想置身事外,大概是不可能了。”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姚付两家这些年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后宫里皇后与姚贵妃也从未停手。
皇上大概既不喜欢姚家,也不喜欢付家,他想要只忠于他的人。
起用沈洪年这么个小人物,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而贺战与端王府分不开,用了贺战,端王府就不可能袖手旁观。皇上要的是端王府的忠心。”
第114章 姑母不想一想,世子好好的,为什么一场病就没了?
第二日。
冯参照例迎着曙光在读书台读书,只是云琅并没有来。
许是因为这般,这早上的书读得也就没了意思。
直到早膳之后,冯参才见到了云琅。
她手里采了一把野花,白色的衣裙上还沾了些许的淡黄花粉,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十几岁的丫头,正是最好的年纪。
冯参很难把眼前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女子,与处处都有谋划,还敢在朝堂上与群臣舌战的四公主当作是一个人来看。
“姑父!”
云琅转头就看到了冯参,笑着快步上前。
“姑父这山庄真是好,就连生长的野花也特别漂亮。”
她的笑容甜美,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闪动着聪慧,冯参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如今天气热了,山庄里可能会有蛇虫鼠蚁,草木太深的地方,四公主就别去了,万一被蛇虫鼠蚁咬着,臣可没办法给蒋驸马交代。”
“谢姑父提醒。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云琅出了些汗。
这天也热了,虽然山里凉快一些,但四处走下来,汗水还是湿了衣衫。
“四公主,”冯参叫住欲走的云琅,“还是早些回定州吧。京城是个是非之地,久留不是好事。”
云琅回头看向冯参,“姑父要赶客,不妨直说。放心,晚一点我就会跟长公主一起离开。不会一直叨扰姑父。”
说完,她转身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
“姑父,”她再次回头,“有没有兴趣带着朝阳姑母去定州玩一玩?”
“你呀,还是不死心。”
云琅摇头,“姑父误会了。我只是单纯邀请姑父和朝阳姑母去定州做客。
再说了,战表哥很快去定州赴任,姑父若是过去帮忙瞧着,叔祖母怕是才放心些。
若是姑父实在不想去,也没关系,我肯定会照顾战表哥的。”
她不说这最后一句还好,说了好像就是威胁的意思。
好像他冯参真要不去,就会对贺战做什么一样。
京城里谁不知道,端王妃最疼爱贺战这个侄孙了,那可是比自己亲儿子、孙子还要疼爱。
贺家的独苗,端王妃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就跟自己的眼珠子一般护着。
冯参看着那背影,想着云琅的话,似乎有种预感,自己恐怕还真要走一趟定州。
云琅与长公主上午离开的栖梧山庄,马车摇摇晃晃,走得云琅有些想睡觉。
长公主有心事,所以神色有些黯淡。
做下一个决定不容易,特别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她的目光扫地正打哈欠的云琅,“后面跟着那些人,你还想睡觉,心怎么那么大?”
“他们爱跟着就跟着吧,姑母且当他们是护卫,是不是就踏实多了。”
长公主见她那么不当回事,才问道:“是皇后的人?”
“母后可指挥不了金羽卫!姑母安心了,父皇要弄死我,不必让金羽卫动手。”
昨天来的时候,云琅确实不知道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人。
不过,昨晚半夜陈平去试过那些人,见到他们的腰牌是金羽卫,云琅也就安心了。
若真是姚家的人,她今天离开时,怎么也得跟冯参要几个人。
毕竟,姚家没什么事不敢干的。
“皇上这是怕你再被人给劫杀了?”
“大概是吧。但也可能,是让金羽卫盯着我,看我都在京城见什么人,如何替大哥拉拢权贵大臣。”
“照你这意思,我岂不是......”长公主心头一急,揪着云琅衣领就给拽了过来,她想起了皇后让她在皇上那里说的那些话,“你跟皇后故意引我入局?你们也欺负我孤儿寡母?”
长公主眼里燃起怒火,仿佛下一刻就得把云琅给烧得连渣都不剩。
云琅却按住了长公主的手,“姑母,真正的孤儿寡母,是没有价值的。但我与母后都看到了姑母的价值,姑母应该高兴才对。”
她这话有点欠揍,长公主本就在气头上,听得这话,揪着衣领的手也越发紧了。
云琅被勒得有点疼,嘴角却噙着笑,“姑母上回就说了我是个疯子,我也邀请姑母跟我一起疯了。
如今姑母跟着我离开栖梧山庄,不就是要跟我一起疯吗?难不成,是我误会了?”
“我自己愿意和被算计,那是两回事!”
“瞧姑母说的,姑母也不是无所求。大家是各取所需,姑母这就恼羞成怒,沉不住气,可又能奈我何?
再去勤政殿外跪着?还是拿把剪刀到父皇跟前,抵着自己的脖子说,不给爵位就血溅当场?”
“你......”
长公主无法反驳。
确实,她那日跪在勤政殿外,真的想过拿把剪刀抵着脖子去要挟皇帝的。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
“姑母,别靠任何人,靠自己。有价值是好事,就像我能嫁去定州,没有死在姚贵妃手里,是因为父皇觉得我有价值。
我可以是赏赐给功臣的礼物,可以是功臣的最高荣耀,那就是我的价值。
我的男人再立新功,加官封赏,那也是我的价值。
当一个人的价值越大,手中的力量也就越大。姑母希望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吗?”
“你这是歪理!”长公主怒斥。
“那姑母觉得什么是真理?在燕州,在镇北侯府,自从世子死了之后,有人拿姑母当回事吗?
哪怕你给镇北侯生下了长子长孙,哪怕这个长孙很有出息,读书好,武艺好,处处都好,可他都娶妻了,镇北侯也没立他为世子或是世孙。
姑母不想一想,小公爷好好的,为什么一场病就没了?”
一连几问,长公主由最初的愤怒到最后的恐慌。
她不是没有想过那种可能,但她又觉得,那些人不至于那么大胆子。
现在云琅说破,恐惧袭来,让她瞬间陷入儿子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泥潭里。
“你知道什么?”
她突然双手掐住了云琅的脖子,狠狠地,云琅刚刚就被勒得难受,这会儿直接喘不上气,用力拍打了两下窗户,陈平听得动静,赶紧撩起车帘子,情急之下,窜进车里就给长公主来了一下。
第115章 命运得捏在自己手里
马车停在树荫下有一阵的,云琅拿着扇子替昏过去的长公主扇着风,陈平站在马车边,警戒着四下。
“公主,我有个法子,可以让长公主醒来。”莲秀在旁边说道。
“给她脸上喷点水吗?”
莲秀点点头。
“算了,等等吧。她本来就生气,真要往她脸上再喷些冷水,她醒来怕是更生气了。
到底是我把人给惹恼了,这点耐心还是有的,反正离城门口也不远了。”
莲秀看了看长公主,然后下了车。
前世,长公主死后,皇帝以此为由头拿下了镇北侯。、
其实,对于长公主的儿子是不是真的被镇北侯那些人给弄死的,云琅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皇帝既然是要拿镇北侯开刀了,免不得有些欲加之罪。
但长公主的儿子死得确实有点蹊跷。
云琅拿这个刺激长公主,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激烈,看来,她也不是没有那样的怀疑。
等了许久,长公主才醒过来。
看到云琅,一把掐住了她的胳膊,“是不是皇后说的?皇后到底知道些什么?我的儿子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让他们给害的?你说呀?你告诉我!”
眼泪瞬间滚落,一个母亲的心啊,在这一刻大概是被撕裂的。
云琅前世失去过孩子,太知道那种感受了。
“姑母,你也怀疑过,是吗?”
“我问的是你!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是不是那个贱人?”
长公主说的贱人是镇北侯的小妾,如今最受镇北侯喜欢的女人,她给镇北侯生了个儿子,也颇得镇北侯喜欢。
之前,姚贵妃还想让这个小妾的儿子做女婿。
“姑母在燕州多年,应该也看出来镇北侯雄霸一方,绝对不会想把爵位给有皇家血统的孙子。
不然,你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应该立为世孙。
这么多年,镇北侯没立世子,因为他知道,有你长公主的孙子在,要立别人,皇上就不会同意。
但就算现在父皇能把那个世子之位给你的孙儿,也只是空有名号。
不做那个世子,或许孩子还能好好长大,做那个世子,恐怕就只有短命了。”
“他们敢!”长公主怒吼道。
“他们肯定敢!姑母,天高皇帝远,你若带着孙子回了燕州,他们有一百种方法逼你们祖孙。
要么,姑母死;要么,孩子死。姑母你到时候怎么选?”
长公主一时语塞。
“姑母,只有你自己强大了,你才能守住你想守住的,也才能查清楚你想查清的。
报仇也好,雪恨也好,手中要有权力,要有利器,不是哭一场,不是去跪着求谁,任人拿捏。命运得捏在自己手里。”
长公主的眼泪已经流成了河。
无声的哭泣,她心疼那个优秀的孩子早早去了。
她更痛心,作为母亲,明知道孩子的死可能有问题,她却什么都没能做。
她在燕州没有帮手,她甚至连出门都被镇北侯府的人盯着。
要不是云琅出嫁,皇帝让她回京观礼,她甚至都不可能离开燕州。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城里,已是黄昏时分。
云琅让长公主就住在自己府里,又让人去接了小公子过来,小心伺候着。
夜风微凉,云琅却有些睡不着。
独自一人在庭院里漫步,月光就洒落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银光。
身后突然有了脚步声,云琅回头看去,“谁?”
陈平便从树后面出来。
“公主,夜深了,属下怕你不安全。”
陈平如实答道。
“那你就陪我走走吧。”
陈平只得老实跟在后面,隔着两尺的距离。
“陈平,你跟着驸马多久了?”云琅闲问道。
“七八年了。”
“你看着年纪也不大。”
“我十四岁跟着将军。我家在定州城外的一个渔村,那里常被海寇劫掠。
有一年,海寇来袭,全村百十来口,男人都被杀了,女人都被抓走,我倒在血泊里,是将军救了我。
将军教我武艺,教我打仗,告诉我男人就得收起眼泪,替家人报仇......我妹妹,当时才十岁......”
说到这个,陈平的声音哽咽了。
云琅停下脚步,正想安慰,陈平又道:“不过,我后来亲手宰了那些欺负我妹妹的人。”
“对不起,不该勾起你的伤心事。”
“公主言重了。”
云琅接着往前走,陈平也就跟紧在后面。
过了小桥,过了花园,见一墙之隔的宅院还亮着灯,云琅便停下脚步。
“隔壁,还没有修缮完毕吗?”云琅问了一句。
“已经修缮好了。听说,这是给三公主的府邸,再有几日就是三公主大婚,这两日夜里都在加班加点布置。”
云琅点点头。
前世,那里是她的公主府,只是不知道如今里边布置成了什么样子。
当是比她从前的府邸更奢华才对,毕竟皇上的爱女,到底是不一样的。
“沈洪年那边呢?”
“沈大人还住在之前的地方。”
云琅有些诧异,“还住那里?没有另外换个地方?”
“没有。这几日沈大人都没有出门,也谢绝了到访的客人。大概沈大人是觉得,反正大婚之后,就会去定州赴任,换不换地方倒是没什么差别。”
“沈家那边的信送到了吗?”云琅又问。
“送到了。沈家那边正忙着卖地卖宅子,沈夫人更是逢人就说,自己儿子做了驸马,光宗耀祖了。
按公主的意思,特意提醒了他们,一定要在三公主大婚前到京城。”
云琅的脑海闪过前世的一些片段,虽然她没有与沈洪年的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总归是有些来往的。
沈夫人尖酸刻薄,说话颇不好听,哪怕她是公主,跟她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就好像她这个公主还高攀了沈洪年一般。
后来她不能生育了,沈夫人更是装都不装了,开口闭口说什么不能下蛋的母鸡,还霸着位置,不给他儿子纳妾,想让沈家绝后。
有时候,还跑到公主府来撒泼,又哭又闹的,每次她都要拿些财物,才能把人给打发了。
至于沈洪年的父亲,贪财又好色。从前家境没有那么好,再加上沈夫人管得严,在老家只有一房妾室,
后来到了京城,手里的钱多了,也就不消停。
府里的丫头会惦记,府外的烟花女子更是养成了外室。
有时候云琅去参加权贵世家的宴请,还会被那些个夫人们拿来说笑,说她这个公公玩得花。
云琅此刻很是期待,期待乐瑶婚后与这对极品公婆的对决,那一定很有意思的。
第116章 她们都不喜欢我
定州!
蒋安澜带了些酒菜去洪寿家。
洪寿还住在从前的地方,只是好几年不在家,屋子有些破败了。
回来之后,修补了屋子,又打扫了庭院,那破破烂烂的家也就有了些样子。
蒋安澜来时,洪寿正在修补鱼网,一双粗糙的手加上那张沧桑的脸,早已没了读书人的样子。
他请了蒋安澜到屋里坐,又递上茶水,从前很开朗的性格,脸上总带着笑的,如今从里到外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将军军务繁忙,怎么还来我这里了。”
他的神情里带着恭敬,虽然他们是发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但蒋安澜如今不只是战功赫赫的镇海将军,还是驸马爷。
“过来看看你,想跟你说说话。”
“谢将军惦记。”
洪寿低着头,也没敢坐着,就那样站在一边。
蒋安澜拉了他坐下,他也没敢坐实了,仍旧很恭敬的模样。
“老三,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该与我这般生分。
这些年,你在长鲸岛受苦了。若是没有你,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消息来,我们的好多次的战斗都会死伤更重。可我却没办法给你向皇上请功。”
洪寿不在军籍,不能像其他将士那般,可以按功论赏。
“将军,我为的也不是功。我就只是想给家人报仇。如今,仇已经报了,我也别所无求。”
洪寿低着头。
说到家人,他的眼睛就湿润了。
蒋安澜拍拍他的肩,“他们会在地下安息的,你已经替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以后,他们也会希望你过得更好。
等再休息一些日子,我让人把学堂重新弄起来,你还做你的先生。若是不想教孩子们了,那就到我军中做个主簿。咱们兄弟也能常在一处。”
洪寿摇摇头,抬起头来时,眼睛已然红了。
“谢过将军厚爱。像我这种在海寇窝里待了好几年的人,已经不适合再教孩子们了。
若是哪天让人知道我在长鲸岛上做过海寇,对孩子们不好,去将军那里,也对将军不好。”
“胡说,你哪是去做海寇。谁要敢这么说你,我第一个宰了他。”蒋安澜按了桌子,有些生气。
“将军息怒。我现在没什么想法,就想安安稳稳守着这个家。白天出去打打鱼,拿到市集去卖,晚上读读书,一个人的日子怎么都好过的。”
蒋安澜知道,这个时候劝不是好时机。
毕竟经历了那些事,又在长鲸岛上好几年,有些境遇恐怕外人难以言说。
蒋安澜也不逼他,摆了酒菜,与他边吃边聊。
聊了一些儿时的事,也聊了一些当下的事,洪寿大多时候都静静听着,直到最后蒋安澜说,“也不知道皇上会派谁来接任定州知府。若是再来个刘崇那样的人,这定州怕是也没个安生日子。”
“皇上既然已经肃清了定州官场,想来用人一定会更谨慎的。”洪寿安慰了一句。
“但愿吧。”
蒋安澜灌了一杯酒。
他其实,是想云琅了。
云琅回京很长时间了,其间就给他送过一张画,然后再无只言片语,怕是都把他这个驸马给忘了吧。
思念一起,这酒就好像是能解千愁的东西。
越喝越来劲,越喝越止不住。
洪寿见他这么喝,怕是要醉,赶紧按住了酒瓶,“将军,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老三,你还记得我成亲那日吗?他们一个个的都来灌我酒,你也是这般拦着,说是再喝就醉了,不能洞房了。
我还嚷嚷着说,你瞧不起我,我一个大男人,顶天立地,怎么会不能洞房。”
洪寿脸上多了几分柔和,但手还按在酒瓶上。
“将军本是海量,但那日确实被他们渝灌了不少。最后,还是我跟几个人抬将军进的新房。也就是夫人脾气好,都没怨你。”
蒋安澜抓了洪寿的手,声音突然变得幽幽然,“她不是脾气好,她......”
话到嘴边了,到底是给咽了回去。
人已死,还说那些做什么呢。
只是,他的眼里突然间就多了一份黯淡。
“夫人走得早,将军这些年不容易。不过,如今有了公主,将军也算是苦尽甘来。”
“那丫头......好像也不喜欢我。”
蒋安澜苦笑一声,扒开洪寿的手,直接拿了酒瓶喝。
洪寿想拦都没拦住。
“将军,公主是金枝玉叶,自然跟一般人家的姑娘不同。将军待公主好些,公主自是能懂将军的心意的。”
拦不住酒,到底还是要劝,要安慰的。
洪寿看得出来,蒋安澜是有心事的。
蒋安澜摇摇头,“老三,你不懂。她嫌我老,嫌我是个鳏夫,还嫌我长得丑......是,她好看,像朵花似的。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我打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稀罕得不行。心想着,大概是老天爷也知道老子这些年苦,才特意赏了这么个美人给我。
我是巴不得天天捧着,抱着,哄着,把她当心肝一样。她这一回娘家,就跟断线的风筝一样,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个驸马......没良心的丫头......”
打开了话匣子,蒋安澜就开始叨叨起来。
“不对,她对我也好的。她处处为我打算,事事为我谋划,她还给我钱,让我抚恤士兵家属,她没有一点不好,处处都好。就是......就是不怎么喜欢我。”
洪寿被他这话说得有点绕。
“女子多含蓄,公主能做到这些,足以说明将军在公主心中很重要,一定是喜欢将军的。”
“我对她是很重要,但不是喜欢......她只是需要一个帮手,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我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特别的那个......哪天我要是不中用了,她大概也会一脚把我给踹开......为什么她们都不喜欢我。凤儿是那样,我也就认了,谁让她是我的表妹......”
蒋安澜说到这里,又摆了摆手,“不说凤儿,我说了要带到棺材里......”
洪寿到底是读书人,心思自然要比一般的男人细腻一些。
前面蒋安澜说前夫人不喜欢他,洪寿就有些奇怪。
在洪寿的印象里,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很是和睦,而且前夫人还是蒋夫人的远房侄女。
蒋安澜与前任夫人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大概就是一两年的时间。
前夫人嫁到蒋家后不久,就有了身孕。那段日子,蒋安澜却不常在家,反倒是蒋夫人忙前忙后的,日日念叨着要抱孙子了,高兴得不行。
洪寿偶尔也给蒋家送两条家里刚打回的鱼,也听过蒋夫人抱怨,蒋安澜都要做爹了,却总是不着家,难得回来一趟。
后来,孩子出生了。
蒋安澜似乎也没有多高兴,他还以为好兄弟是嫌弃夫人生的是姑娘,还安慰过蒋安澜,说以后肯定再添几个小子。
大概不到一年,前夫人就去世了。
第117章 不去定州下回就可能去燕州
云琅做了个梦,在梦中惊醒。
这一次,倒不是噩梦。
她梦到了蒋安澜,这也是她第一次梦到蒋安澜。
蒋安澜把她抵在床榻上问,“公主可有想我?公主可是真的喜欢我?公主心里真的没有别人吗?公主还是觉得我被利用完了,就可以一脚踹开的?”
一连几问,在她窘迫得不知如何回答时,就此惊醒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难不成,那个老男人天天骂她?
离开定州有些日子了,她确实应该快一些,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呢。
今日隔壁有些热闹,不少新东西搬了进去,来来往往的人,在巷子里吵吵闹闹许久。
蒋夫人与兰儿多少有些好奇,便去巷子里看了看,回来时兰儿便与云琅说起了看到的那些东西,还好奇的问,等三公主大婚,是不是婚礼就会在隔壁的宅子举行。
兰儿与蒋夫人都不知道云琅与三公主不睦,所以兰儿说这些的时候,蒋夫人也没有阻止。
“兰儿不必羡慕,等咱们兰儿出嫁,我也给你最好的。”云琅笑道。
兰儿红了脸,“公主,我还不想嫁人。”
“不嫁人也行,那就给你买处宅子,给你一分产业,自己好好经营就是。”
云琅说得随意,蒋夫人倒是当了真,忙道:“公主,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兰儿就是不好意思。
这女子大了,终究是要谈婚论嫁的。若是到了一定年纪不嫁人,就得被人说三道四,抬不起头来。”
云琅才不管蒋夫人说什么,只看着兰儿道:“兰儿,不想嫁,咱们就不嫁。我跟你父亲又不是养不起你。在定州,我看谁敢对我的兰儿说三道四,我撕了他们的嘴。”
处处被人护着,这样公开的偏爱,兰儿哪里能不感动。
其实,公主一直都对她不错的。
她也想过,要不要叫公主母亲,但到底没能张开嘴。
倒不是她觉得公主不配,是有些怕公主不高兴。
一家人闲话一阵,张义急匆匆进来,三人正说笑,此刻也停了下来。
“公主,端王妃病重!”
听得这话,云琅有些诧异。
“太医去了看了吗?”
“太医院的院首带着好几位太医如今就在端王府,听府里传出来的意思,端王妃怕是......”
张义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前世,端王妃可是比她活得还长,她死的时候,端王妃还在宫里参加皇太后的葬礼呢。
估计是之前进宫找了皇上说贺战的事,没有达到目的,如今就来了这么一出。
但既然是人家病了,还病得这么严重,她这个晚辈当然要去探病的。
“张叔,去备一份礼物,一会儿随我去端王府瞧瞧。”
张义应声而去,云琅这才转回头看向兰儿,“兰儿,一会儿你随我去端王府。”
“我......”兰儿有些意外,随即又说,“好的!”
端王妃病重的事,不到半日就在全城传开了。
在京的权贵世家无一家没去探望的。
云琅在门口就遇到好几位熟人。
一直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吴王,此时也去了端王府探病。
“叔祖母如何了?”
见到吴王,兄妹二人简单说了两句。
“瞧着不太乐观,太医院几位太医都来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像是也束手无策。刚刚,老王爷还在屋里骂太医是庸医呢。四妹妹这时候就别进去了,老王爷正在气头上。”
“无妨。没准儿我去瞧了叔祖母,她就好了呢?”云琅笑道。
“你呀,可不能在这里说这个话。人来人往的,还是慎言。”
吴王这才注意到云琅身后还跟着兰儿,在定州的时候,吴王没有见过兰儿,但听说她带着蒋安澜的母亲和女儿一同来的京城。
“兰儿!”云琅唤了一声,兰儿便上前两步到了云琅身边。
“这是你大舅舅,吴王。”
“兰儿见过大舅舅!”兰儿赶紧行礼。
吴王倒也没什么准备,但孩子都见礼了,倒也不能白听这一声,便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了兰儿。
“来,拿着。这是大舅舅给你的见面礼。”
兰儿没敢接过去,先看了云琅一眼,“拿着吧,你大舅舅的心意。”
兰儿这才双手接过,“兰儿谢大舅舅!”
吴王把云琅拉到一边,“你带着一个孩子来做什么?”
“孩子大了,到底是要见些世面的。今天是个好机会,京城的权贵世家大概都来了,让她瞧瞧人。”
吴王不知道她说的瞧人是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再问,云琅便拉住他的胳膊,“大哥,你先回去,这里人多嘴杂。等我进去瞧了瞧叔祖母,回头再去寻你。”
云琅说完,就招呼了兰儿跟在自己身后,进了里边的院子。
端王妃屋子里还是有几位贵妇,云琅进去时,几位贵妇赶紧与之见了礼。
她毕竟是公主,如今蒋安澜又升了三品镇海将军,贵妇们是知道风向的。
几句客套,那几人便先行离开了,云琅这才坐到了床边。
“兰儿,来,见过曾祖母!”
“兰儿拜见曾祖母!”
小姑娘很是懂事,直接跪了下来。
老王妃虽还躺在床上,目光却斜着落在小姑娘的身上,微微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来。
云琅便赶紧解释道,“是蒋驸马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老王妃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然后招呼孩子起来。
“叔祖母,听说你病了,云琅可是着急坏了。父皇肯定也担心得紧,来的路上还遇到福满公公的马车。
叔祖母,你可一定要好起来。战表哥很快要去外地赴任了,如今叔祖母这般病着,战表哥哪里能放心。”
明知道老王妃是为着什么得的这个病,还偏往人家伤口上洒盐,云琅也是有点坏。
她看到老王妃眼里的不悦,便又凑近了小声道,“叔祖母,你这回装了病,战表哥暂时可以不去定州,但父皇动了心思,不去定州,下回就可能去燕州。
叔祖母总不能以后每天都躺床上装病吧?”
“你......”
端王妃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一下子拽住了她按在床榻上的手。
“叔祖母放心,等战表哥去了定州,我肯定处处都关照他。叔祖母且安心养病就是,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第118章 我不需要你叫我母亲
云琅在端王府也没多逗留。
出来时,还遇到了姚家的两位夫人也来探病。
上一回,小姚夫人在皇后的宫宴上就有点阴阳怪气,云琅还没有找着机会呢,偏偏今日就在这里遇到了。
两位姚夫人先跟她见了礼,云琅也端着公主的架子,“那日在母后宫里倒是没仔细瞧二夫人,岁月不饶人,二夫人确实见老不少。”
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别人说她老,还是当面说。
偏偏碍于身份,小姚夫人又不好当面给顶回去,只得假笑道:“臣妇跟四公主比不得,臣妇都是有外孙的人了,见老也正常。”
“二夫人误会我的意思了,”云琅笑着,一脸没有半分坏心眼的样子,她凑到二夫人耳边低语,“我的意思是,小姚大人都做外祖的人了,还在外面养了外室,生了两个儿子,夫人还是要上点心。”
假笑还挂在脸上的姚二夫人顿时僵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公主,震惊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屁话?信不信我抽你?
云琅还冲着姚二夫人甜甜笑,“两位先进去吧,我就先走了。”
姚大夫人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见自家弟妹脸色不对,“怎么了?”
“大嫂,你进去吧,我有点事!”
已经到门口的姚二夫人转头就走,根本不管站在那里一脸诧异的姚大夫人。
云琅的马车走了没多远,便有人来拦住,说是吴王就在前面的马车里等她。
云琅便让兰儿在车里等着,自己去了吴王的马车。
吴王一直没有离开,等在这里的时候,还瞧见好几位权贵家的马车路过,有来的,有去的,反正今日的端王府怕是门槛都要让人踏破了。
“四妹妹,你之前说的意思,是说老王妃装病,为了贺战知定州这事?”
云琅给吴王竖了个大拇指,“大哥聪明!”
“别夸我,我也是你提醒了之后,才想到的。贺战要去定州赴任,老王妃自然是舍不得的。
若是假装病重,自然就有理由求父皇不让贺战去定州。不过,我们都能看出来,父皇能不知道吗?”
云琅点点头,“父皇当然也知道。”
“那老王妃弄这么一出......”
“大概是实在没了法子吧。老王妃是不想端王府以及和端王府相关的人卷入任何的朝堂纷争。
但是她恐怕忘了,不想卷入朝堂纷争,除非你一无是处,不值一提。
端王府处处低调,却在皇室宗亲里最有威望的。还不只如此......”
云琅只说到这里,就打了住。
“还有什么?”吴王赶紧问道。
“以后时机成熟再跟大哥说。不过,贺战肯定会去定州的。”
云琅那副笃定的样子,总让吴王想起那次在破庙里云琅跟他说话的模样。
她为什么就那么笃定,为什么就选择了自己呢?
“大哥,等乐瑶大婚之后,你就去跟父皇请辞回越州吧。到那时候,我给你准备的法子,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兄妹二人也没有多说,毕竟是在街边的马车上。
云琅回到车里,却不见兰儿,张义说兰儿带着莲秀去对面的铺子买糕点去了。
云琅便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兰儿回来时,手里便拿着两盒糕点。
“这是上次公主说过的桂花糕,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公主喜欢的那家店。我尝了一下,挺好吃的。”
兰儿双手递上。
云琅上回带她们祖孙逛夜市,倒是提过一嘴,当时夜市上没有桂花糕卖,没想到这丫头倒是记心上了。
“谢谢兰儿!”云琅接过桂花糕去,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公主......”兰儿犹豫着,有点不太敢开口。
“有话就说,跟我不必见外。”
“我......我能叫你母亲吗?”
兰儿的话音到了最后,变得很小很小。
云琅怔了一下,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兰儿一直唤她公主,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大家都这么唤的。
前世,也有一个孩子叫她母亲的。
也不是她亲生的,她对那个孩子很好,细心照料,处处周全,但......
一股子酸楚涌上了心头。
兰儿眼里写着期待,但又带了几分怯意,她到底是怕被拒绝的。
“兰儿,你有自己的母亲。想来,她是很爱你的。把那么小的你给丢下,应该也有很多不舍。我......”
她现在,还不太能接受‘母亲’这个词。
因为若是有人那样唤她,她就会想起那些年替沈洪年和乐瑶养孩子的屈辱。
那是心头的伤,难以愈合。
“我不需要你叫我母亲!”
最后出口的这句话到底还是冷淡了些。
兰儿低下头去,小声说了一句:“兰儿知道了!”
云琅心里清楚,兰儿不是那个孩子,兰儿也不是蒋安澜与谁偷情生下来的,更没有欺骗。
只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她也知道,这样拒绝兰儿,兰儿一定会伤心的。
可是,她自己心还疼着,怎么办?
回到公主府,兰儿就关进了屋子里,整天都没有再出来。
蒋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晚饭都不见孩子出来,送进去的饭菜都没有吃,蒋夫人到底是忍不住,就来问了云琅。
“她想叫我母亲,我没同意!”
云琅其实心情也没多好,勾起往事,总觉得胸口都是痛的。
蒋夫人没想到是这个原由,但心里到底是心疼孙女的。
“那,我再去劝劝她。她从小没了母亲,公主待她好,她就......确实,叫公主母亲不合适,毕竟公主身份尊贵。”
蒋夫人的话带了点刺,云琅心情也不佳,所以也没给老夫人半句解释和安抚。
许是因为这样,蒋夫人心里那股子气,就更像没处发。
“公主金枝玉叶,兰儿自是高攀不起来。那以后,公主也不必装出一副处处对兰儿好的样子,孩子小,到底是单纯。”
蒋夫人说话有点冲,云琅倒也没跟她计较,她理解这是一个祖母疼爱孙女而已。
有人护着真好,她其实是羡慕兰儿的。
只是第二日,蒋夫人就收拾了东西,要陈平套马车回定州。
云琅也没有想到,就这么点事,让蒋夫人的反应如此之大。
陈平进来说这事的时候,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陈平,夫人和兰儿既然想回定州,你就带几个人护送她们回去。路上注定安全就是。我这边还有些事,等事情都办完了,就会回定州。”
云琅没有挽留,也没有问为什么,那平静如波的态度,让一向不多嘴的陈平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公主,就这么让夫人和小姐回定州,将军那边......”
“他要怨,也只会怨我,不会拿你撒气。去吧!”
第119章 公主要开心
蒋夫人确实是想回定州了,原本这一趟也不是她想来的。她只是不放心公主把兰儿带去京城,所以才跟了来。
她又很庆幸自己跟来了。
若是没有跟来,遇上这样的事,兰儿都没个人心疼。
昨天晚上,她是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最终才决定带兰儿回定州。
她们在京城本来也没什么事,再加上她昨天的话也确实说得冲了些,留下来只怕公主会给她们难堪,倒不如自己走。
拿着包袱都要出门了,兰儿还在不停回头张望。
最终,兰儿拽住了蒋夫人的手,“阿奶,不能回定州。”
“不回定州,你在这里看人家脸色吗?兰儿,京城再好,不是咱们的家。回了定州,有你的父亲,她才能护着你。”
兰儿哪里听不出蒋夫人的言下之意,都闹到要回定州了,肯定昨天自己这位阿奶跟公主说了些不好的话。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走。
“阿奶,是兰儿不好。”
蒋夫人一看孙女那样,就有点生气,“你有什么不好?你是我带大的,你是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吗?
咱们也没想她能有多好,她非要装出一副对你好的模样,如今又......她是公主,身份尊贵,咱们高攀不起,咱们回定州。”
兰儿赶紧跪了下来,“阿奶,不是那样的。公主是真的对我好......”
她也说不好公主明明对她好,为什么不同意她叫母亲呢?
但昨晚她又细想了想公主当时的神情,好像很伤感,还有公主的那番话。
她记得公主也是很小就没了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么就应该能感同身受,一个孩子要叫别人为母亲,得是多大的认同。
但公主还是拒绝了,那肯定就有公主的理由,而不是不喜欢她。
真要不喜欢她,怎么会带她来京城,带她见世面,还带她进皇宫,还说以后她不想嫁都可以不嫁。
就连最疼她的阿奶也从未说过那样的话。
而她的父亲也不在这里,更没有必要装给谁看,或是说给谁听。
“阿奶,总之,咱们不能回定州。现在回定州,那不是让父亲为难吗?皇上刚升了父亲为正三品镇海将军......”
果然,一提到蒋安澜,蒋夫人也就没有那么坚持了。
但是,包袱都拎出来了,这时候又自己拎回去,真的很难堪。
兰儿抓过蒋夫人手里的包袱,抱着拿回了之前住的房间,又赶紧去云琅住了的院子,跪在屋外求见。
昨晚云琅也没睡好,刚才陈平回了话之后,她就回去补觉了。
这才刚躺下,就听说兰儿跪在外面,到底是不忍心孩子跪着。
“跟夫人好好回去就是,不必与我告别。”
“公主!”兰儿跪着往前挪了挪,“是兰儿给公主惹麻烦了。兰儿知道,公主不同意,不是不喜欢兰儿。
兰儿昨日也没有跟公主怄气,兰儿只是......只是太想要一个母亲了。
兰儿不记得自己母亲长什么样,公主待兰儿好,兰儿也喜欢公主,父亲也喜欢公主。
公主不同意,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是阿奶误会了,也怪兰儿没说清楚。请公主不要怪罪阿奶!”
兰儿以头磕地。
云琅轻轻叹了口气,“你是懂事的孩子,我也没有怪你阿奶。你是她带大的,她多心疼你一些,也属应当。起来吧,别跪着了。”
兰儿并没有起来,“公主,我能留下来陪着你吗?”
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云琅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应该也曾这样望着皇后娘娘吧。
那时候的皇后娘娘是怎么看她的呢?
是不是也像现在自己看兰儿这般呢?
云琅伸手扶她,“我本来也没让你走。”
兰儿这才站起身来,她能感觉到云琅眼神里的悲伤,而那种悲伤好像又重又浓厚,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般。
“公主,兰儿能抱抱你吗?”
云琅本来就有些动容,被她这话一问,鼻子顿时有些酸。
兰儿没等她同意,就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然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公主,兰儿会一直陪着你的,父亲也会一直陪着你,所有不好的事,都会过去,公主要开心......”
她像哄孩子一般,云琅的眼睛都红了。
此刻,站在门外偷听,却又不好意思进来的蒋夫人也有点后悔,她昨天怎么就说了那番话。
这要真这么回去了,把事情说给儿子听了,怕是儿子也会怪他们的。
人家是公主,就连他儿子在公主面前,也是臣。
晚上能不能上公主的床,都由不得儿子做决定的,她可真是口无遮拦。
这会儿后悔是后悔,蒋夫人到底不如兰儿,别扭着没敢进去。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蒋夫人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张义从外面带回消息说,端王妃突然病又好了,而姚家二夫人昨天下午在某处宅子里大闹了一场,说是小姚大人在外养了外室,外室还生了两个儿子。
如今,京城都传开了。
都说姚家宅子的的风水不好,妻妾都生不出儿子来,反倒是偷养的外室生了两个儿子。
还有不怕死的说,那外室的儿子肯定不是小姚大人的,是别人帮忙下的种,小姚大人要当便宜爹了。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当然是云琅让人放出去的。
只是这件事,是让陈平去办的,张义并不知晓。
姚家那边也炸开锅了。
姚家到底是书香门第,姚太傅可是帝师,偷养外宅,还闹得满城皆知,实在是有失体面。
姚太傅已经气得把老二给揍了一顿,小姚夫人更是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可能让外室生的孩子进门。
一时间,最惨的还是养在外面的母子三人。
家被砸了,人也被打了,如今还被关了起来。
陈平坐在马车里,车里还有个绑着的赵长安。
掀开的帘子可以看到刚刚经过的院门,也能听到外面那些看热闹人的闲话。
而车里的赵长安,额头青筋暴起,眼睛血红血红的,愤怒的眼神像是要把谁给吃了一般。
“听说,你就这么一个姐姐。当年,她讨饭养你,后来因为姿容不俗,做了姚大人的外室,你应该很熟悉这里。
如今,小姚夫人砸了这里,你那姐姐怕是难活了......”
赵长安狠狠地盯着陈平,嘴唇颤抖着,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们想要什么?
第120章 痴心妄想
赵长安被送回京城有些日子了,一直被关着。
如今到底是派上了用场。
陈平按云琅交代的询问了一番,拿到赵长安的供词之后,这才回了公主府。
“我已经让人去查探赵长安说的这个地方,今天晚上应该就有消息。”
陈平把供词给云琅看,云琅大概翻看了一下,把几张纸小心折起来,放到桌上。
“他那个姐姐如何了?”
“被小姚夫人关在一处偏僻的宅子里,打得不轻。两个孩子也在那边。”
云琅点点头,略有所思。
“公主,真要救那女人出来?”
云琅抬头看陈平,“我说出去的话,当然作数。”
“那,赵长安如何处置?”
在陈平看来,赵长安也好,还是赵长安的那个姐姐也好,都该死。
但来之前,蒋安澜一再叮嘱,除了保护好公主的安全,一切命令都听公主的。
所以,陈平再有想法,也不会在这时候提出来。
“等你的人回来了,确认赵长安没有说谎,你就把人处理了吧。咱们死了那么多人,一个赵长安哪里够。最好......”
云琅说到这里,似乎又想到别的,眼珠子转了转,“回头你让赵长安给他姐姐写封信吧,让他姐姐安心。”
陈平彻底弄不明白了。
这怎么一边要杀人,一边还要救人。
但能杀赵长安,解了心头那口恶气,他当然是高兴的。
许是因为这样,出门的时候,他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张义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见陈平那神情,张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自从到京之后,公主有些事便让陈平去做了。
张义心中是有数的,但陈平到底是蒋安澜的人。
他倒不是信不过蒋安澜的人,只是觉得公主似乎有意不让他知道一些事。
是信不过他吗?
稍稍迟疑了片刻,张义便快步走向公主的院子。
云琅正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听说沈洪年要见她,拿着水瓢的手顿了一下。
“也是,快大婚了......让他从后门进来吧,别让人看到。”
云琅把水瓢递给了莲秀,莲秀忙又送上手帕,云琅擦了擦手,便往屋里走。
沈洪年还是很小心的,不只换了身下人穿的衣服,连脸上都刻意的抹得黑了些。
反正要在路上,一眼肯定是认不出来他是探花郎的。
后园的凉亭与隔壁的公主府,就一墙之隔。
偏那墙上还有隔壁院中伸过来的枝条和藤蔓,藤蔓上开着白色像喇叭一样的花。
夕阳余晖里,花儿也染了些许的金色。
“沈大人,朝中都在说,你这官是我许的,你还敢大白天来我这里?”
沈洪年起身,恭敬道,“臣自知此时不该来见公主,但有两件事,不得不来。”
“说吧!”
“臣,谢过公主为臣谋划!”沈洪年跪了下来。
之前云琅在朝堂上与众臣的话,通过福满公公不经意的几句,他便知道了个大概。
“另一件呢?”云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另一件,皇上把三公主指给臣,可是公主的意思?”
沈洪年在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打过腹稿。
原本的腹稿更婉转一些,语气也更柔和一些,但真见到云琅,他还是问得这么直白。
他确实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四公主的意思。
“朝中的大人们认为我能给沈大人许官,许的还是四品定州知府。而沈大人更是高看我了,居然认为我能给沈大人许个驸马。”
“那......”
沈洪年也觉得不可能。
既然四公主要用他,怎么可能让他娶三公主。
就算从前不知道三公主与四公主不睦,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要再不知道,他就真应该蠢死。
更何况,那三公主可是姚贵妃的女儿,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那是父皇的意思。我听说,三姐姐早就喜欢沈大人,亲自去跟父皇求过。还得是三姐姐受宠,喜欢谁,就能去跟父皇求。不像我......”
云琅故意摆出一副委屈模样。
沈洪年见状,本能地想要安慰,只是话还没有出口,却又听得云琅道,“原本,父皇是要把三姐姐指给蒋安澜的,可最后嫁去定州的却是我。
要是我没嫁去定州,我也像三姐姐那般去求父皇,不知道......”
云琅的话没说完,但目光却落在沈洪年脸上。
仿佛是在告诉沈洪年,她没有说完的说话,是与他沈洪年有关。
沈洪年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梦。
他在梦里娶了四公主,而四公主的公主府就在隔壁。
为什么那么巧?
四公府回京买的府邸偏就与梦里的府邸一墙之隔。
那真是梦吗?
他还记得,她胸口有颗红痣的。
一想到这个,沈洪年就觉得莫名的燥热。
他只得赶紧低下头去,不再敢看云琅的眼睛。
“沈大人,你看那墙上的花,据说,这种花叫夕颜,又作薄命花,常用来形容女子。
夕颜只开在夏天的傍晚,洁白无瑕,却生长在角落里,无人欣赏。就像......”
云琅想说像她自己,但这话到底是没有出口。
沈洪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花儿来,但目光落在那洁白的花朵上,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从前与四公主也这般看过夕颜。
“沈大人,不,以后该叫姐夫了。”
这一声姐夫,又惊得沈洪年回过神来,“公主,别......”
他想说别这么叫,但到底没能出口。
“姐夫就安心回去准备大婚吧。日后在定州,还望姐夫多照应我这个妹妹才是。”
云琅带着浅浅的笑,满眼的真诚,看得沈洪年胸口堵得慌。
他不想听她叫姐夫,哪怕是叫沈洪年,也比姐夫好听百倍。
可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处像是被堵着什么东西一般。
得到答案的沈洪年离开了公主府,但却比来的时候更让他难受。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难受什么,就是心被绞得难以呼吸。
回到家,他打了盆清水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直到快要窒息了,才猛然抬头。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然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自己都很陌生的脸。
痴心妄想!
他甩了自己一巴掌,打得又狠又疼,可是耳边却莫名有了一个温柔的声音,“驸马擦擦脸,今日外面热,我让人备了绿豆汤......”
转过头去,身边哪里有人,而那个声音也随之消失。
他,大概是魔怔了。
第121章 不留一个活口,房子也给我烧了
夜色染上几分暑气,今夜偏又没有一点风。
云琅坐在窗边摇动扇子。
白日里,她让张义去了一趟城外,给赵羽送信。
估摸着这个时候,赵羽也该来了。
果不其然,云琅刚端起茶水,赵羽的身影就出现在窗外。
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别说这等装扮认不出是谁,恐怕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赵羽的身量挺高,站在男人堆里,都不会显矮。
待她摘下黑巾后,才朝云琅拱手,“臣赵羽,见过四公主。”
“赵将军不必多礼。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赵将军辛苦一趟。”
云琅说着,从桌上的盒子里拿了一张纸出来,递到赵羽手里。
赵羽看了看,那是一张地图,地图在京郊某个地方,离京城倒是不远。
“这里是姚家豢养的私兵,大概两百人,个个训练有素,我要你和你的人,在三公主大婚当夜把这里给我屠了。”
赵羽一听让她去杀人,还是跟姚家有关系,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侯爷可知晓?”
云琅冷冽的目光递过来,“若是侯爷知晓,日后事败,想连累侯爷和皇后娘娘?”
赵羽赶紧拱手,“赵羽不敢!”
“侯爷怎么跟你说的?”云琅再问。
“一切皆听四公主的号令!但赵羽是西北军的人,跟着我的那五百人也是西北军的人,我们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与西北军......”
“赵将军是觉得我会害了西北军,害了侯爷?”云琅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赵羽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三个月前,我出嫁路上的事,赵将军应该有所耳闻,那是姚家所为。
而后来姚家更是屠了我们安置伤员的村子。全村近百人,还有近百伤员皆死在姚家的屠刀下。
我沐云琅回京时曾血祭过众阴灵,要为他们报仇。
赵将军若是不愿意听从我的命令,那就请回西北军。我沐云琅不需要不听从号令的人。”
赵羽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她倒不是真想违抗命令。
这要是老侯爷的意思,别说是屠了那二百人,就算是屠了皇宫,她赵羽都敢。
她的顾虑还是老侯爷。
云琅端了茶,意为送客。
赵羽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怎么,赵将军还有话说?”
“四公主,这件事非同小可。若是稍有不慎,整个西北军和侯府皆会受到牵连。赵羽深受侯爷大恩,赵羽生死是小,侯爷若是......”
“赵将军,不必多说。回西北去吧!”
云琅太知道赵羽要说什么,但她更清楚,像赵羽这样征伐沙场的将军,就算给了自己,如果事事都还请命长平侯,自己拿来也无用。
这一次,她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使唤赵羽。
若是能,日后自然委以重任。
若是不能,当然是要把人还给长平侯的。
既然皇后也是重生的,自然也不会让赵羽重复前世的命运。
不跟着她,想来赵羽也会有别的安排。
“今晚的事,赵将军应该也能守口如瓶。”云琅说完,叫了外面候着的张义。
张义进屋,请了赵羽出去。
等送走了赵羽,张义折回了云琅的院子。
“公主,那些私兵的事,我可以带人去。”张义原本不知,但刚才站在外面,也都听得很清楚。
云琅也没有要瞒他的意思。
“咱们人手有限,去了也只会吃亏。他们都是那场杀戮里活下来的,我不希望他们这样去送死。”
“但西北军......”
张义到底是西北军出身,他其实是很理解赵羽的。
“张叔,侯爷给我的这五百人,是西北军中精锐里的精锐。”
云琅从旁边的抽屉里拿了一本册子出来,递到张义手里。
“这里边,应该有你熟悉的名字。”
张义赶紧翻看了一下,名册里确实有些他熟悉的名字,而这本名册详细地记录了这五百人各自的履历,以及擅长什么。
说是千挑万选,那也是一点都不为过。
只是看完了这册子,张义还是忍不住问道:“侯爷......侯爷是要交出西北军了吗?”
“真要交了西北军,付家就完了。侯爷与母后只是未雨绸缪。付家,如今没有一个能扛起西北军的人,也不怪侯爷与母后作此打算。”
“那侯爷此次回京养病......”张义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些,但他确实很担心老侯爷。
“侯爷养病是真的,但父皇应该对西北军有些想法。最多乐瑶大婚之后,西北军应该就会有消息传出来。”
张义心头一紧,“皇上想借侯爷在京养病期间,夺了侯爷的兵权?”
“夺倒不至于,但一定会试着掌控西北军。十万西北军,别说是父皇忌惮,谁又不是想染指呢?
他们私下里都说长平侯是西北王,可没人看到那个西北王赔上了两个儿子,一身的伤痛,还有一颗忠心耿耿的热血之心。”
说到这里,云琅有些感慨。
君与臣,你不得力的时候,君会觉得你无用;你太得力了,君会觉得你威胁到他的权力。
哪怕是想做个忠臣,亦是好难。
两人正说话,一个黑影突然从窗户翻了进来。
云琅多少有点惊着,待看清楚来人,那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臣赵羽,愿听四公主号令!”
赵羽其实没走。
张义送她出去时,赵羽也有些疑问。
张义让她等一等,说是自己再问问。
所以,他们那番话,赵羽在外面都有听到。
云琅很快就明白,赵羽为何去而复返,目光落在张义身上。
张义也赶紧跪了下来,“四公主,恕臣自作主张!臣知道,四公主绝对不会害侯爷和皇后娘娘,但臣也不想让赵将军对四公主有任何误解。”
云琅本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也更明白他们对于长平侯的情义。
“赵将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留一个活口,房子也给我烧了。”
云琅说这话时,眼里带着股子深不见底的狠意,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一只恶鬼,正在努力撕碎眼前的所有。
第122章 我到底是欠她的
六月初四,乐瑶大婚。
历书上说,这天宜嫁娶。
在京的皇室宗亲和三品以上的官员早早进了宫,就等着时辰到了好观礼。
长平侯也进宫了。
自他一个月前回京,去宫里参加宫宴见过皇后,这是他们父女第二次见面。
坤宁宫早早就被日头晒着,虽然时辰还早,但已经有些热了。
皇后的目光一刻不停地留在长平侯的脸上。
“一个月了,父亲倒是比刚回京时的气色好了许多。看来涂大夫确实有些本事。”
长平侯微微点头,“我这身旧疾多年,前些年,太医院的人也来瞧过,也没见多大起色,总是让我静养。
我这日日在边关戍守,哪里能静养。拖到如今,倒是多亏了你寻的这位涂大夫,我这夜里也能睡得更安稳些。”
“父亲身子好些了,女儿也能更安心。不过,太医院的那帮人......”皇后轻哼,“他们都不过是帮饭桶。”
前世,长平侯可没有少吃太医院的药,非但没有什么起色,后来还一病不起。
躺在床上不到一年,最终就撒手而去。
彼时,皇后没有想过太医会有什么猫腻,只当是父亲旧疾难医,加上这些年一直在西北,没有好好的医治。
但重活一场,她便不那么想了。
不管太医有没有问题,她都不信那帮人。
“娘娘,你也让涂大夫瞧瞧,也许......”
长平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后冷声打断,“父亲,我说过了,此生不再做生皇子的梦。父亲也断了这个念头。”
长平侯一声叹息,“你还年轻,也不过四十出头......”
“父亲,”皇后再次打断,“给你的信中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不管我有没有皇子。
只要西北军还在付家手里,我就是皇后,谁做皇帝,都得尊我为太后。
我不需要依靠任何皇子,反倒是谁想当皇帝,都得看我脸色。”
皇后说得斩钉截铁,长平侯也不再劝,只是有些遗憾,“你那两个弟弟若是还在,但凡有一人在,也不至于......
三个孙儿都还小,就算我还能撑几年,能撑到他们长大,他们也难以掌控西北军。”
说到两个战死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一生戎马的长平侯,也只有在女儿面前才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父亲,还有机会。”皇后的手轻轻抚上了长平侯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语调也柔和了些。
“就云琅那丫头?你就真能信她?且不说她有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有,她以后得了势,又能真把你当母后吗?”
长平侯到底还是担心女儿。
他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
但女儿的日子还长,而皇宫是个什么地方,这些年女儿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他是清楚的。
终究是觉得女儿没有生个皇子,所以才会这么难。
如果有个皇子,那必然就是太子,不管皇帝有多宠姚贵妃,还是其他的嫔妃,都无人能撼动皇后的位置。
偏偏,皇后不能生。
他没有指责女儿,因为更多的是心疼。
“父亲,她是个好孩子。其实,她以后怎么对我,不重要。我到底是欠她的。”
“娘娘不可胡说,那件事,是姚家,跟你没关系。你不欠任何人,你这些年没少照拂她。”
“父亲,欠了就是欠了,自己骗自己没有用。
先不说这个了,父亲给她那五百人就随她调配,不管她做什么,都由她去。
父亲不要过问,更不要见赵羽,她会有自己的分寸,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且看着就是。只是有另一件事,要父亲帮我去做。”
皇后凑到长平侯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琅也进了宫,半道上遇到了长公主,姑侄二人便一道往宫里走。
那日闹得不太愉快,但冷静下来后,她到底是做出了选择。
等待别人给活路,当然不如自己挣出来的活路。
“听说,乐瑶的公主府就在你那宅子的隔壁,你是故意的?”
云琅挽着长公主的手,笑道:“姑母,我能在京城住几天,故意住她隔壁做甚?”
“那可不好说,你那一肚子坏水,没准儿想新婚夜爬人家的墙,给人添点堵呢?”
听到这话,云琅可乐了。
“姑母,这是个好主意啊,我怎么没想到。”
“你......”长公主也不知道她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丫头疯起来还真说不好。
不过,沈洪年昨年高中就很受京中世家小姐的喜欢,长公主还是知道的。
她要是再年轻二十几岁,没准儿也会像那些女子一般喜欢沈洪年这模样的。
“姑母,你如今寡居,要不我在京中给你挑两个长相漂亮的男子,平日里给姑母逗逗趣。”
长公主戳了她的脑袋,“你这疯丫头,胆子越发大了,拿这种事打趣我。”
“姑母,我说的可是真的。你的驸马死了多少年了,你也不见得多喜欢他。替他守什么?
再说了,就算是不做什么,放两个年轻漂亮的男子在跟前伺候,那也是极养眼的。
这大乾的律法也没有说居孀的公主不能养面首的,我呀,肯定给姑母挑几个好的......”
越说越没边的云琅,反倒把长公主给说笑了。
长公主很久很久没有开心地笑过了。
心里压着太多沉重的事,怎么可能开怀地笑呢。
二人的身影落在姚家父子的目光里。
姚老二因为最近的丑闻,今日并未进宫观礼。
姚太傅与大儿子看着远去的姑侄俩,眼里满是阴毒之色。
“是她跟老二媳妇说的?”
姚尚书在旁边恭敬答道:“夫人说,那日去探望老王妃,在门口遇到了四公主。
不知道四公主跟弟妹悄悄说了什么,弟妹就脸色大变,连端王府的门都没有进,匆匆忙忙就走了。后来就有了那件事。”
“这么不消停的丫头,得让她吃点苦头。不然,坤宁宫那位,还真当我姚家是好欺负的。”
姚太傅一拳头砸在了雕花的石栏杆上。
姚尚书赶紧劝道,“父亲,今日不合适。不管怎么说,今日都是乐瑶表妹大婚的日子,让她再得意两日,等今日过了,再收拾也不迟的。”
第123章 这世间的男人,哪有一心一意的人
乐瑶大婚,因为时间比较紧,略显匆促,倒不像云琅大婚的时候,准备更充足。
若是从前,乐瑶肯定是不满意的。
但她嫁的是沈洪年,只要一想到能跟沈洪年共白首,让京城那帮世家贵女都羡慕死,她就巴不得再快一点。
早早就起来打扮好了,而那大红的嫁衣也衬得她今日光彩照人。
有些天不见姚贵妃了,昨晚乐瑶还去翊坤宫求见过,姚贵妃仍旧没有见她。
她哭了一场,又细数了从前姚贵妃如何疼她,梨花带泪的,让屋里的姚贵妃也跟着流了一场泪。
乐瑶是姚贵妃的第一个孩子,当年难产,是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当娘的哪有不心疼的。
可是,自己处处为之打算,偏不得孩子半分理解。
一个沈洪年而已,算什么东西,竟也能让她们母女闹到如此地步。
姚贵妃是痛心,姚贵妃也怕女儿将来后悔。
但她无力阻止,这是皇上的意思。
最后乐瑶离开了,她又急慌慌出来,到底是连个背影都没有见到。
“三公主,时辰差不多了。”身边的宫人提醒一句。
乐瑶看着镜子里漂亮的自己,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下来。
她期待着沈洪年被自己的美貌惊艳,期待着他们婚后的如胶似漆。
但一想到自己的母妃,那些笑意就渐渐黯淡了。
“母妃还是......”她说了半句,不想让自己大喜的日子不高兴。
“贵妃娘娘她......”宫人也很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知道三公主脾气不好,万一这时候发起火来,实在不好弄。
“贵妃娘娘来了!”
有宫人急匆匆跑进来,险些摔了跟头。
乐瑶有些激动,赶紧迎了出去,母女俩就在门口相遇。
“母妃!”
乐瑶的眼睛泛红,她有些委屈,她只是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母妃就是不能理解呢?
当年母妃为了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连侧室都愿意。
“你们都出去!”姚贵妃冷着一张脸,打发了身边伺候的人。
房门已闭,屋子里再无别人,乐瑶看着自己的亲娘,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母妃连我出嫁都不愿来看我一眼。”
姚贵妃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把那耳侧的一缕发丝轻轻挽到她的耳后,眼里便少了些冷淡,多了几分温情。
“女人嫁人,就跟投胎一样。你虽贵为公主,但婚后是不是幸福,跟你是不是公主没有关系。沈洪年,我不喜欢......”
乐瑶张嘴要替沈洪年辩驳,却被姚贵妃的手势阻止。
“我只说这一次,你且听我说完。”
“母妃,我知道你是心疼我的,都是为我好。”
姚贵妃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沈洪年,但你执意要嫁,我也不拦着。但你要记住我的话,对于沈洪年,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这世间的男人,哪有一心一意的人。
他们都不过是用得着你的时候,就许你承诺,许你美好。用不着你了,你跟他身边的那些女人,并没有差别。”
乐瑶拉了姚贵妃的两只手紧紧握着,“母妃放心,我肯定会很幸福的,就像母妃跟父皇那样。”
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这个,姚贵妃就像是背后让人捅了一刀,还叫不出疼来。
“你父皇......”姚贵妃在心里轻哼。
“母妃,父皇多宠你呀。这么些年,不管父皇的后宫有多少嫔妃,也不管中宫那位,父皇一直都把母妃放在心上。
我长得像母妃,这般漂亮,沈洪年做了我的驸马,那都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沈家祖坟冒青烟了,他不敢对我不好的。
而且,我还有最疼我的母妃和父皇,还有外祖和两位舅舅,沈洪年要敢对我不好,那便是不想活了。”
姚贵妃欲言又止。
她没法自己说破他们与沈洪年的那点恩怨。
但不说,又怕乐瑶一直傻乎乎的,真真是进退两难。
“乐瑶,你不了解男人。他们......”
“母妃,好啦,我知道!”乐瑶这会儿可听不太进去姚贵妃的啰嗦,她撒娇似的甩着姚贵妃的双手。
“母妃从前说过,当初与父皇是两情相悦,这才嫁给父皇的。跟父皇是不是太子,后来会不会做皇帝没有关系,你们是纯真的感情。
所以,乐瑶一直很羡慕母妃与父皇。是坤宁宫那位,鸠占鹊巢。但母妃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谁占着我的位置。”
姚贵妃是有苦说不出。
原来,把女儿保护得太好,娇惯得不知世间险恶,是这般让人后悔。
“母妃放心,沈洪年虽是寒门,但以他的能力,用不了几年,就能身居高位。到时候,他是能帮上吉儿的。”
姚贵妃无语地摇了摇头,到底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把头上的簪子取了下来,然后戴在了女儿的头上,“这是当年我出嫁时,你外祖母替我戴上的。如今送给你,希望你的外祖母能在地下保佑我的乐瑶......”
当娘的心啊,只有当了娘才清楚。
乐瑶根本想不到姚贵妃有多难受。
当姚贵妃想再拉紧她的手时,她则快速地放开,往外走了。
时辰到了,错过了时辰便不好。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姚贵妃终究泪流满面。
一对新人在大殿上完成了一应流程,沈洪年除了在夫妻对拜的时候,看过她一眼,目光再未落在她的身上。
乐瑶只当此刻人多,沈洪年不好意思。
她那嘴角压不住的喜悦,任谁都看得出来,她这个三公主是很开心的。
“那丫头,当是一点都不知道收敛,嘴都要咧到耳朵上去了。”
长公主站在最前面的位置,她可是长公主,除了皇后,她就是这大乾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而她身边站着的则是端王妃。
端王妃病愈了,精气神瞧着也不错。
“嫁了自己喜欢的人,当然该高兴。当年你嫁去燕州的时候,可是半分笑意都没有,一脸的不高兴。你母妃可是担心坏了。”
长公主回头看身边的老王妃,“叔母记性真好。这一晃快三十年了。那时候我没笑,大概就预料到了我这一生太多苦难。如今那丫头笑得这么开心,希望她这一生都能这么笑着过。”
二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24章 所有姚家不喜欢的人,都可以是她的同盟
按大乾朝的婚嫁习俗,女子出嫁都得要有兄弟送嫁。
云琅出嫁的时候,是吴王送嫁的。
乐瑶出嫁自然得是她的亲弟弟沐元吉送嫁。
花轿起,吹吹打打的出发了。
观礼的人也随之散去。
云琅看着大殿外檐廊下的九岁孩童,一时间有些恍惚。
前世她出嫁时,是这位孩童给她送嫁的。
彼时,这孩童一身锦衣,骑着高头大马,小小年纪,却有些英武之气。
那时候她想,再等上几年,这孩子肯定能有出息。
但遗憾的是,这孩子没过两年,就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了。
因为还未成年,死了也不得入皇陵,便在皇陵边上最偏僻的角落寻了块地方给他下葬。
每年清明,除了云琅会去给他坟前上炷香,连块墓碑都没有荒冢上,再无其他人踏足。
“四姐姐!”
云琅的思绪被这一声‘四姐姐’拉回,她才收拾起情绪,微笑着上前。
“元载今年九岁了吧?”
“四姐姐记性真好。二月满的九岁,与四姐姐生辰正好差了一个月。”
沐元载是萧贵人的儿子。
萧贵人原是姚贵妃宫里的丫头,谈不上有多好的姿色,但萧贵人性子温吞,不知怎地,就被皇帝给看上了。
姚贵妃当时有孕在身,想着送个丫头到皇帝身边固宠,总好过让皇帝去别的嫔妃那里。
于是顺水推舟。
但萧贵人不争不抢的性子,也没让皇帝新鲜几日。
后来,皇帝有很长一段时间,似乎都像是忘记了这么个人。
直到好几年后,突然传出萧贵人有喜,姚贵妃才想起这么个人来。
彼此,姚贵妃已经有了一女两子,又是盛宠,倒是没把这么个萧贵人放在眼里。
不久之后,萧贵人一举得男,确实也让姚贵妃不喜了一阵。
但萧贵人娘家无人,所以姚贵妃也没把这母子俩放在眼里。
只是这两年,沐元载与姚贵妃的小儿子一起读书,又才开始碍了姚贵妃的眼。
沐元载读书好,武艺也好,常得先生夸赞。
姚贵妃的小儿子读书不行,武艺也不行,多生怨怼。
沐元载就少不得被欺负。
前世,云琅与之没有太多交集,毕竟公主与皇子的住处也隔得远,平日里也难以见到。
她又是谨小慎微的人,知道姚贵妃的小儿子针对沐元载,更不可能多有往来。
但如今自然不同。
所有姚家不喜欢的人,都可以是她的同盟。
云琅伸手摸他的头,但沐元载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像是刻意躲开云琅的手。
“怎么了?”云琅的手悬在半空中。
“没......四姐姐,我回去读书了。”
刚刚还明朗的孩子,此刻突然慌了,转身就跑。
云琅有些好奇,便跟了过去。
假山后面,蹲在地上的沐元载像只落败的野狗,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舔舐自己的伤。
云琅这才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伤,头发丝里还有干涸的血渍。
“元载!”
云琅的声音惊吓到了小狗,他赶紧站起身来,惊慌地看着云琅,双手不由自主地放到身后,紧靠着假山,无路可退。
“元载,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说任何事,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也不会把你的事告诉任何人。”
半弯的腰是她此刻的态度,没有居高临下,更没有高高在上。
放慢的声音一字一字,表达着此刻最深的诚意。
而坚定的目光似乎是想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受了伤,但我不是同情你,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
“四姐姐......”
九岁的男孩低下了头,眼泪随之砸落。
“母亲知道了,会哭。我不想让母亲伤心,我也不想让母亲被教训......”
云琅的心被揪得紧紧的。
看到此刻的沐云载,仿佛也就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知道宫里的人欺负人都很一套,但像这般装都不装的,弄得一个皇子身上这么多伤,除了姚贵妃的儿子,谁人又敢。
“我想看看你的伤,回头给你送些药。”
“不用了,四姐姐。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云琅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沐云载的头,很轻很轻,生怕把他给弄疼了。
沐元载却在此刻抬起头来,从假山空隙里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斑驳陆离。
像极了他们这对姐弟不堪的命运。
“不是说,看到那狗东西往这边跑了吗?怎么就不见人了。”
难听的话不远不近传来,沐云载下意识地侧过头,云琅便知道刚刚那句‘狗东西’说的是谁。
“别怕,我去把人给打发了。”云琅低声道。
沐云载欲言又止,而云琅的身影已经出了假山。
十来岁的皇子带着几名宫人正四处寻人,而那皇子手里还拿根鞭子,一副寻着人了就要抽上一顿的架式。
“元昌!”
云琅叫了一声,正骂骂咧咧的皇子回过头来,见是云琅,一脸不屑,“叫我作甚?”
云琅缓步上前,“今日你三姐姐出嫁,你也不去送送,带着这帮子宫人在做什么?”
“要你管!”
沐元昌就是个混世魔王,整日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姚贵妃更是宠着。
沐元吉因为要争储君,从小倒是管得严些,读书也好,武艺也罢,都有人专门盯着。
而沐元昌没有这个任务,姚贵妃也就对他更为放任。
宫里的皇子公主都知道,这位是惹不起的,只能躲得远远的。
偏偏沐元载与他一起读书,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我自然是不敢管你的。不过,今日可是你三姐姐大喜的日子,皇室宗亲和大臣们都在宫里,你要是弄出点什么事来,你猜父皇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云琅说着,故意在他面前做了一个扒皮的动作。
还别说,那小子真有点吓着了。
退了两步后,似乎又觉得自己刚才有些怂,便骂骂咧咧道,“别以为你嫁了个老鳏夫就了不得,早晚得做寡妇!”
小孩子恶毒,大人只会更恶毒,不然也教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云琅听得这话,当即就怒了,然后揪着他的衣领道:“让我做寡妇,这是咒镇海将军死了?
他若死,那就是打了败仗,你身为皇子,咒大乾的军队打败仗。
走,去父皇那里,去满朝文武那里,我倒是想看看谁教咱们皇子说这些恶毒的话。”
第125章 我要的,只是能让我活得更好,能让我手中有权势的同盟者
云琅虽是有些手劲,但十来岁的孩子也很有力,没两下,沐元昌就挣脱了云琅的手,转身逃跑时,还骂了一句,“嫁个老鳏夫,生儿子没屁眼。”
“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云琅作势要追,其实也就是吓一吓。
沐元昌与几个宫人逃得很快,云琅却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端王妃笑了一声,“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怎么还拿个十岁的孩子没有办法?”
云琅回首,见是端王妃,便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狗咬了人,我总不能咬回去,那得一嘴毛。”
端王妃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皇上要听到你这话,怕是要把你舌头给割了。”
“这里可没人,父皇要是知道了,肯定是叔祖母告的状。”
云琅整理了一下衣衫,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假山。
也不知道元载走了没有,这么个坏东西,元载有得苦头吃了。
端王妃的目光也扫过假山,但没有说话,待云琅到了跟前,她伸手替云琅拍了一下肩上的灰。
“叔祖母这是有话跟我说?”
老王妃可不是闲得无事的人,这皇宫人多嘴杂,专程来寻她,总不能就为了打趣她两句。
“走吧,路上再说。”
祖孙二人同乘一架马车,车里边挺宽敞,还有糕点和水果。
云琅也不客气,拿了个果子就吃,只是一口咬下去,酸得不行,她看向正微笑不语的老王妃。
“叔祖母这是特意给我备的?”
“酸一点提神,省得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云琅把那咬了一口的果子扔回到果盘里,“原来,叔祖母是来敲打我的。”
“你还需要别人敲打吗?你的心思都野了去了。当初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个丫头,野心倒是不小。”
端王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眼里却有几分欣赏之意。
能从苦难里爬起来的人,一定特别有韧劲,不会轻易被打倒。
“叔祖母又误会我了。我哪里有什么野心,我也不过是求生存而已。与其与世无争,还是被人算计,最终搭上性命,不如又争又抢。抢到了,那就是皇权富贵,抢不到,丢了命也无妨。”
“你要去疯,我不拦着。但你不该拉战儿下水,更不该来招惹端王府。”
云琅倒也没有否认,但其实,不算她拉贺战下水的。
至少,她从本心来说,是不愿意贺战搅到这场浑水里。甚至,她也希望贺战不要沾边。
前世待她好的人不多,她都希望他们好好的。
“叔祖母,不该招惹也招惹了,不拉也拉了。我知道叔祖母那点心思,隔岸观火,不惹尘埃嘛。
但你不惹尘埃,尘埃也会落在身上。就如我三个月前嫁去定州,我当时想的是,此去定州,离着京城远远的,离那些是非也远远的,就安静过日子,生两个孩子,做个富贵闲人。
可是,他们不让啊,他们要我的命。
叔祖母,恕我直言,你都这把年纪了,能护端王府几年?
不管是战表哥,还是栖梧山庄,终究得有一个选择。有选择不是坏事,说明还能待价而沽。
若是没得选了,那就只能是别人给什么路,你就走什么路。叔祖母自然是不希望端王府走到那一步吧?”
端王妃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活了七十几年了,看过太多人,也经历过几场朝堂政变,人心险恶,朝堂更是风云变幻,她当然知道云琅说的意思。
只是,这个小姑娘还不够格。
这倒不是她看不起云琅,只是话谁都会说,而是手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也就成了空话,废话。
“你有什么?”端王妃问。
“你是有朝臣的支持,还是有大军在手?长平侯那十万西北军,别说是你,皇后目前都指不上。
你让端王府入你的局,你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了,小小年纪,谁给你的勇气?”
云琅一笑,“叔祖母,死过一回的人不需要别人给勇气。更何况,不管叔祖母愿不愿意,不都要入局吗?”
“小丫头,你就不怕我会站在你对面去?”
“叔祖母,你要能站在对面去,不早站了吗?”
端王妃轻笑了一声,“姚太傅果然没说错,确实伶牙俐齿。”
云琅朝老王妃一拱手,“孙女谢叔祖母夸奖。”
“嘴皮子再利索,也掩饰不了你什么都没有的现实。你拿什么去争?吴王?别怪我这老太婆说话难听,吴王难堪大用。就算你扶他上了位,他也成了不明君。”
云琅倒是没有替吴王辩解,只是拉过老王妃的手来,轻轻握着,然后抬眼看着老王妃那双清澈的眼睛。
“叔祖母,你大概又误会了。我要的,也不是一位明君。我要的,只是能让我活得更好,能让我手中有权势的同盟者。
可以是吴王,也可以是其他皇子,甚至只是皇室宗亲都没关系。除了,姚贵妃生的不行。毕竟,我与姚家不共戴天,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云琅眼中闪动着复仇的火焰,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是永不消逝的仇,是绝对无法化解的怨念。
老王妃垂眸看着自己被捏得有些发白的手指,她隐约觉得,这丫头与姚家的仇恨恐怕不只送嫁路上的杀戮,应该还有些别的。
“丫头,”老王妃突然反握住她的双手,把那些冰凉包裹在掌心里,轻轻拍了对方的手背两下,“你现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才是事实!”
云琅像是被她给拽回了思绪,那双幽怨的眼睛顿时恢复了正常,“叔祖母明知道我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还要见我,肯定也不是图我有什么。我要没猜错,叔祖母是奔着燕州来的吧?”
祖孙二人四目相交,在看透彼此这点心事上,她们不分伯仲。
老王妃倒是没有否认。
云琅又道:“我想想,叔祖母这样在意燕州,莫不是叔祖母把大笔的生意都压在了燕州。那叔祖母可得快些,父皇若是动起手来,不会给镇北侯任何机会。
到时牵连到了端王府,叔祖母几十年的苦心经营,都将化为灰烬。”
第126章 儿臣愿以死谢罪
祖孙二人这场对话,不算愉快。
老王妃活了七十几年,见过太多世事无常,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唬人而已。
她得见到真东西,掂出了斤两,她才会真的下注。
云琅半道下了车,坐在外面的妇人躬身进到车里,“王妃,这四公主是有些......”
妇人想说‘不知天高地厚’,但她一个下人,真要那般说了,又失了规矩。
“她回京这一个月,到处上窜下跳,没吃过什么亏,也难免的。把咱们查到的,送去给姚家,总得有人给她教训,她才知道收敛。”
“王妃,真要都送去了,以姚太傅的性子,四公主怕是......到底是个孩子,皇后那边......”
“我就是想看看,皇后能为她做什么?中宫那位忍了二十多年,心性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要真能为了这么个丫头亲自下场,那就说明这丫头身后站着十万西北军。倒是值得一谋。”
云琅去了一趟保和堂,拿了几瓶伤药。离开时,不见涂大夫,顺道问了一句,得知涂大夫出诊了,她也没有多停留。
回到家,她叫来了莲秀,让莲秀去一趟福满在宫外的宅子,主要是把那几瓶伤药带给沐云载。
当然,和几瓶伤药一起的是两锭黄金。
黄金是给福满公公的,云琅的原话是:公公自然是不缺这个,但公公在宫里少不得要打赏下人的。
但等莲秀晚上回来,两锭黄金也一并带了回来。
云琅看着那黄金,又看了看站在跟前的莲秀,“他没说别的?”
“他说他图的不是这个。”
云琅便把那两锭黄金塞到了莲秀手里,“拿着吧,给你的跑腿费。”
莲秀哪里敢要,反而跪了下来,“公主,奴婢若是有做错的地方,只管罚奴婢就是。奴婢万不敢要这东西。”
“你呀,想多了。我还从未拿这东西罚过人。记得你说,老家还有个弟弟,留着吧,等回了定州,我让人去一趟越州,看看能不能把你弟弟给带过来。你好歹得有些银钱安置弟弟,收着!”
莲秀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奴婢谢公主恩赏。”
夜色已垂,隔壁已然灯火通明。
云琅想起长公主说新婚夜爬墙这事,不由得想笑。
她要真那么干了,恐怕能把乐瑶气得吐血。
虽然她很想看到乐瑶那副模样,但现下让吴王离京才是更重要的事。
所以,此刻她不宜再生事端。
只是,今夜注定不凡。
第二日一早,云琅就在等着赵羽的消息。
但是,赵羽一直没有派人送信来,她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有了什么变故。
陈平去处理赵长安,也还没有回来,她的眼皮莫名狂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等到日上三竿,云琅准备叫张义出去瞧瞧,结果等来了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的人说是奉皇上之命,捉拿蒋家祖孙。
云琅知道一定是出了事,但却不知道事情出在哪里。
她拦不住大理寺的人,只得拉住兰儿和蒋夫人的手安抚,“别怕,我会去见父皇,你们不会有事的。”
大理寺的差役带走了蒋夫人和兰儿,云琅立即换了身衣服进宫。
她没有去见皇后,因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想因此连累皇后。
倒是为她带路的宫人小声提醒了一句,“四公主,吴王请辞,露馅了。”
仅仅只是这么几个字,云琅便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按她与吴王商量好的,今日早朝,吴王就该向皇帝请辞回越州。
而她早早酝酿好的事,到今天也应该发酵得差不多了。
皇帝若是要有一个理由留下吴王,那就是吴王要被立为太子。
陈平一直没回来,是不是已经被大理寺抓了。
等到了尚书房外,云琅便跪在了外面。
今日太阳很大,云琅进宫时,天气已经很热。
如今,她已在尚书房外跪了快一个时辰了,日头毒辣地晒着,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
皇后早就得了消息,但皇后并没有任何行动。
姚贵妃也得了消息,心情大好。
她不知道云琅做错了什么,但听说云琅跪在尚书房外许久,她就高兴。
因为太高兴,她还特意去了一趟皇后那里,说是请安,却句句不落云琅,就是想让皇后心里难受。
两个老对手阴的阳的都来了一遍,没有谁是赢家,但也没有谁是输家。
即便这样,姚贵妃还是高兴而来,又高兴而去。
“娘娘,吴王下了狱,皇上也不见四公主,这事真不管吗?”
嬷嬷在姚贵妃走了之后,有些担心。
“总会见的。等着吧!”
皇后先是听说了朝堂上的事。
吴王一早请辞回越州,但皇上没有同意。
没有同意也就罢了,就此让吴王下了狱,还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而后又听说,大理寺的人去了云琅府里抓走了蒋家祖孙,虽然听起来好像很奇怪,但皇后大概明白过来,一定是云琅为了让吴王离京,做了什么。
所以,这个时候,皇后是不能出面的。
如果她出面,皇帝就会认为她是支持吴王的。
如此一来,事情就更为复杂和麻烦了。
到了下午,云琅都在尚书房外跪了几个时辰了,火辣辣的太阳快要把她给烤干了。
直到她快晕倒的时候,福满公公才快步过来,“四公主,皇上让你进去!”
云琅想站起来,但双腿早已跪麻,没了知觉。
福满公公叫了两个宫人,一起把云琅给扶进了尚书房。
“儿臣有罪!”
云琅趴跪在地上,汗水大颗大颗地砸下。
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发白,说话时,因为喉咙干涩,声音也有些沙哑。
“那就说说你的罪。”
皇帝冷冷开口。
云琅没敢抬头,也无力抬头,只是那般趴跪在地上。
“儿臣故意放出消息,说父皇一直把吴王留在京城,是要立他为太子。吴王是长子,大乾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若非如此,吴王自上次案件结束,便该回封地,父皇却迟迟不赶人......”
“你倒是学会替我做主了。”皇帝的声音冷冽,云琅此刻倒也不觉得害怕。
跪在那里几个时辰,她早想明白了,怕也无用,也不过一死而已。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让吴王回越州。父皇既无意立吴王为太子,儿臣请求父皇,别让大哥死在京城。
儿臣死罪,但此事全是儿臣的主意,与驸马无关,也与吴王无关。
请父皇放过蒋安澜的母亲和女儿,儿臣愿以死谢罪!”
第127章 你是被我一眼看中的,高兴吗?
云琅也下了狱。
大理寺的监狱这下可热闹了。
此前关过昨年的探花郎,如今又关了吴王和公主,虽然大部分朝臣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让皇上如此动怒,大都猜测与立储有关。
云琅之前酝酿的那些流言蜚语已经传开,说什么皇帝留吴王在京,就是要立吴王为太子。
如今吴王下了狱,太子一说肯定就是子虚乌有。
沈洪年从安置父母的地方回来,才听说云琅和吴王下狱的事,但此时已是黄昏。
乐瑶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菜品,她寻思着,昨晚因为沈洪年喝醉了,他们连洞房都没有,今晚一定是要补上的。
“驸马多吃一点这个,据说,对男人特别好。”
乐瑶往沈洪年碗里夹菜,沈洪年陪着笑,连说谢谢,又替乐瑶夹了菜。
二人一副夫妻恩爱的模样。
“驸马,今天我特别开心。知道为什么吗?”
乐瑶喝了两杯酒,小脸有些微红,看着沈洪年的时候,眼里都是笑意。
沈洪年摇摇头,然后很殷勤地给乐瑶倒上了酒。
“公主边喝边说,臣慢慢听。”
乐瑶伸手掐住了沈洪年的下巴,手指轻轻在那胡茬上摩擦,“驸马,你说话的声音也这么好听,人也很温柔,笑起来最好看......”
沈洪年很配合,嘴角还微微泛起笑意。
说话的时候更是恭敬,“臣来自乡野,谢公主不嫌弃臣粗鄙。”
乐瑶赶紧用手指按住了对方的唇,“沈洪年,你才不粗鄙。你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昨年科考的时候,我让小舅舅带我去过考场外。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你,你站在那群学子中间,像带着光一样。
那时候我就想呀,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若是能中进士,我定选他做驸马。如今,我终于如愿。”
这番话,乐瑶本是想洞房花烛夜说的。
她觉得,那时候说,沈洪年一定感动坏了。
但昨晚沈洪年醉得太死,她也有些累,根本没有机会。
今天正好。
“沈洪年,你是被我一眼看中的,高兴吗?”
乐瑶期待地看着沈洪年,拇指还压在人家唇瓣上,舍不得放开。
沈洪年当然给出了让对方满意的答案,“高兴。臣谢公主垂青!”
他还特意站起来拱手,也就不着痕迹的推开了乐瑶的手。
只是乐瑶这会儿心情正美,很快又抓住了沈洪年的手,拽着对方站了起来,然后一只手搭在了沈洪年的肩上,嘟着那红艳的嘴唇,就给亲了上去。
沈洪年赶紧别开脸,对方的唇就烙了他的脸上。
虽然没有亲到嘴,乐瑶也是开心的,她只当是沈洪年是不好意思,还笑着道:“我们都是夫妻了,驸马怎么还如此害羞?”
沈洪年不想让她亲,赶紧问道:“公主,刚刚不是说特别高兴吗?还有什么高兴的事,跟臣分享一下。”
乐瑶想到了云琅下狱,顿时乐了起来。
“确实,还有高兴的事。云琅那个死......”她想说死丫头,但想到在沈洪年面前,又笑着转而道:“云琅那个丫头,到底是闯祸了。如今被父皇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狱,大概很难再出来。”
沈洪年可高兴不起来,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能做什么,又或者是借此机会,彻底跟四公主划清界限。
因为他知道,自己昨晚装醉,还有刚刚躲开三公主的亲近,都不过是心里装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他得不到的,越靠近,就越会魔怔,他不想寻死,他也不想发疯,他只能远离。
他在不断提醒自己,但一想到大理寺监狱的环境,他又担心,又心疼。
上次,他差点被毒蛇咬死,若是四公主也在监狱里出了意外......
看看,一想到四公主,脑子都乱了。
“四公主是犯了什么事吗?”沈洪年试探着问。
“大事!”乐瑶一副夸张的表情,“她可是跟吴王一起下狱的。吴王想做太子,那是痴心妄想。那丫头一直帮着吴王,父皇本就不喜欢吴王,最好啊,把他们都给......”
乐瑶想说‘杀了’,但话到嘴边到底是没有出口。
只是笑得很甜的望着沈洪年,“驸马,我好看吗?”
沈洪年赶紧点头。
“跟云琅那丫头比呢?”
沈洪年的脑子里立马闪出云琅那张漂亮的脸蛋,他在心里说,当然是四公主更漂亮。
但对上乐瑶那张双期待的眼睛,他则带着浅浅笑意,“当然是我的公主最好看。”
沈洪年就这么几句,便把乐瑶给哄得找不着北了。
又是灌酒,又是夹菜,乐瑶很快就趴在了桌子。
贺战得了消息后,倒是想帮忙,但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也无从下手。
偏这时候,一向不乐意他去定州的老王妃,却着急打包让他早早离京赴任。
不知为何,贺战总有一种感觉,云琅与吴王这件事,他的这位叔祖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定州。
蒋安澜一早起来,眼皮子一直跳,他还连着揉了好几下。
头一天,皇帝的旨意已经送达定州。
贺战出任定州知府,沈洪年出任定州同知,而江伯阳高升将去京城。
今日,他准备在府中宴请江伯阳,也算是给江伯阳饯行。
只是两人才端起酒杯,孙氏就急急忙忙拿着信件进来。
“驸马爷,公主出事了。”
蒋安澜起了身,接过孙氏递上的信,匆匆看了一眼,“去给我准备,我要去京城。”
孙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劝道:“驸马爷,你是武将,未得召,不得回京。”
“妻儿老母都下了狱,让我安坐定州?老子是人,不是神。去准备!”
蒋安澜把那信件拍在桌上,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
江伯阳这才劝道:“驸马,先别着急。信中可有说公主到底因为什么下了狱?”
“吴王!”
蒋安澜只说了两个字,江伯阳便明白这事不简单了。
“自古以来,那个位置的争夺,都是一场血腥,死了多少人都不奇怪。若是因为这个,驸马,你恐怕此时不宜回京。
且不说你回京做不了什么,还可能就此把自己给搭进去。这件事,要三思啊......”
第128章 你没你想象的那般厉害
云琅自打进了大理寺监狱就一直昏睡。
在暑天的大太阳底下跪了几个时辰,膝盖流了血,人也发着高热。
大理寺卿可不敢让公主在他这里出事,叫了太医过来诊治。
又是扎针,又是灌药,连着好几天都高热不退。
吴王和蒋家祖孙就关在云琅隔壁,他们隔着木栅栏每日担心着,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日,大理寺卿又带着太医来给云琅扎针,一直等着的兰儿便求了大理寺卿,想去旁边的牢房照顾云琅。
蒋夫人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总觉得他们祖孙是受了云琅的连累。
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多少有些埋怨。
她想拉住兰儿,但兰儿嘴快,到底是没有拦住。
大理寺卿的目光先落在兰儿身上,然后又看向一旁的蒋夫人,蒋夫人这才开口,“公主一直高热不退,身边总得要有个人照顾。”
兰儿赶紧补了一句,“公主是金枝玉叶,不管是做错了什么事,如今皇上没有给公主定罪,她就还是公主,哪怕是下狱,也该有皇家公主的体面。”
大理寺卿看着那小小年纪的孩子,目光又一次在蒋夫人脸上扫过,这才道:“等太医离开,你再过来。不过,公主交给你,你要是没有照顾好,本官就问你的罪。”
蒋夫人心头有点急,想说这丫头平常挺懂事的,这时候怎么不知轻重。
如今他们就是受了公主的连累,怎么还一个劲地往公主跟前凑。
心里急,话却不能那般说,她只得拉了一下兰儿,示意她不要再多话。
大理寺卿把祖孙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一个是真担心,一个是装点样子,人情的冷暖,其实大多时候也就表现在此处。
活了几十年的老太太,到底不如一个孩子有情有义。
太医扎完针离去,兰儿就到了云琅身边。
老太太想跟着,但到底是没有跟过去,就那么隔着木栅栏看。
吴王倒是一直很安静,进了大牢之后,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也无人来审问他们,只是把他们这般关着。
“公主,来喝口水!”
兰儿把水递到云琅嘴边,那干涸的嘴唇看着就让人心疼。
云琅此时有些意识了,她伸手想摸眼前人的脸,但怎么也碰不到,手就那般在空中乱挥。
兰儿赶紧放下茶盏,抓住了云琅的手,“公主,兰儿在,兰儿会一直在,别怕!”
“兰儿......”
她的嘴唇轻启,声音很轻很轻。
兰儿点点头,“公主生病了,但很快会好起来的。现在有没有哪里疼?兰儿给公主揉揉?”
云琅那眯缝着的眼睛,似乎这时才把眼前人看清楚。
“兰儿,对不起,把你和夫人都给连累了。”
兰儿赶紧摇头,“公主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连累。不管有什么事,兰儿都陪着公主。”
兰儿紧抱着云琅,小手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般。
云琅的眼泪滑落下来。
她没有想到,这种时候,给她温暖的会是这个十岁的丫头。
“兰儿,他们提审你们了吗?有没有对你们用刑?”
兰儿摇头,“他们什么都没问,就只是把我们关在这里。我和阿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舅舅也在这里。”
顺着兰儿的目光,云琅才看到了背对着木栅栏坐着的吴王。
她看着那个背影许久,最终闭上了眼睛。
老王妃说得对,她什么都没有。
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轻易就下了狱。
这个时候,她并不期待皇后来救她,她已经把事情办砸了,皇后娘娘最好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才不会让这件事牵连到皇后。
这个时候,云琅心头还有一件担心的事。
那就是赵羽。
他们下狱了,那就表示一直有人盯着他们,如果连赵羽也暴露了,就此便会牵扯出长平侯。
“沐云琅,你没你想象的那般厉害,你太轻敌了,你太高估自己了。”
她在心里检讨自己,但这时候后悔是没用的。
躺了一会儿,脑子也就越发清醒,把前前后后所有的事都想了一趟,大概理出几个要点。
大理寺最初来抓人,只抓了夫人和兰儿,却没有动她,也就说明是陈平那边出了事。
陈平是蒋安澜的人,不是她云琅的人,所以陈平出了事,只会抓蒋家的人。
大理寺抓了人,却没有审,不是大理寺的作风,这应该是皇帝的意思。
她已经在皇帝那里认了罪,自然不必审蒋家祖孙,而且任谁都看得出来,这跟蒋家祖孙没有关系。
其二,吴王也下了狱。足以说明,皇帝确实不想放吴王回封地,但要如何处置吴王,皇帝心头可能还没有决断。
其三,让她在大太阳底下跪了几个时辰才见她,其实已经是给了她机会的。
不然,以皇帝对她这个女儿的喜欢程度,可能根本不见她。
虽然现在下了狱,但大理寺卿有让太医院的人来给她看诊,也就是皇帝没有想让她死的意思,不然也不必看诊了。
想明白了这三点,云琅一下子睁开眼,然后挣扎着要起身。
兰儿赶紧扶了她坐起来,“公主,你身子还很弱,还是先躺着休息。”
兰儿一脸担心,云琅则拍了拍兰儿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大哥!”
云琅轻轻唤着。
吴王没有回头,就像没有听到一般,只是那般直愣愣地看着对面墙上高高的窗户口。
“是云琅连累了大哥,大哥怨我,恨我,都应该。我已跟父皇说明,一切都是云琅自作主张,与大哥没有半分......”
“四妹妹!”吴王没等她说完,突然开了口。
而后,吴王才缓缓转过头来,兄妹二人四目相对。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痴心妄想。现在也好,梦彻底醒了。”
“大哥......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
“四妹妹,是不是你都一样,他就从未想过要给,甚至从未多看我一眼。我只是希望,不要连累了妻儿,孩子还很小......
几个月前离开越州的时候,我还跟王妃说,好遗憾孩子尚小,这次不能带去京城。幸好,他们没来京城,但愿父皇能饶他们一命......”
第129章 看他自己的抉择
姚家,赵氏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为了这个,姚家都快把京城给翻过来了。
姚老二好不容易有了两个儿子,偏偏还这么不见了。
姚老二自然把这事算在自己夫人头上,两口子在家里大干了一场。
姚老二说夫人自己生不出儿子,还嫉妒外室生的,就是想让他绝后。
而姚二夫人则说,那两个孩子就不是姚家的种,不然几位妾室也都生的女儿,凭什么一个外室能生儿子。
姚太傅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是不堪大用的,但此刻让他更痛心的是被屠了的那两百人。
“一定要找到她藏起来的那些人,这一回,不只让吴王命丧京城,也得让四公主给我那两百人陪葬!”
姚太傅料定了云琅还有人,而且还不少,不然自己那些人不可能一夜之间被屠得干干净净。
但这都查了好几日了,除了已经被大理寺关起来的那几十人,姚家再没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父亲,如果一直找不到,会不会是西北......”
姚尚书只说了两个字,哪怕是在家里,他也很谨慎。
“我倒巴不得是他们,那样便可以让付家死在这件事上。”
姚太傅眼里闪烁着狠毒,他甚至在这一刻已经想到,就算跟西北军没有关系,只要找到了那晚动手的人,他也可以强加给西北军。
而此时,刚刚扎完针的长平侯正在活动筋骨。
“侯爷,你这些旧疾已有多年,不可着急,针灸加上了汤药相辅,再有一个月,应该就好了大半了。不过,毕竟侯爷不再年轻,日后还是要多保养才是。”
涂大夫叮嘱了几句,然后收拾药箱离去。
管家见涂大夫走远了,这才把刚才收到的信拿了出来。
“侯爷,这是西北刚刚来的信。”
长平侯接过信来看了看,果然如皇后所料,他一离开了西北军,皇上的人便开始动作了。
先是对他手下几位主要将领拉拢许官,后又以金钱美色相诱,这一套功夫使下来,见不管什么用,又有了别的招数。
好在是他早有交代,早有防备,不然他也不敢保证,人家这些招数下来,会没有人动心思。
西北苦寒,将领们征战多年,金钱、美色、高官,拼了命在战场厮杀,至少一半的人为的还是这个。
要不为这个,谁会那么去拼命。
“让人给娘娘递个信,就说,一切皆如她所料。”
很快,西北军的消息就递到了皇后这里。
前世,西北军出问题,就是付朋科考舞弊下狱,长平侯担心长孙无诏回京,引得皇帝大怒。
皇帝就此扣下长平侯不说,西北军几位主要将领也在这时候有了分歧。
有人被利用,有人接受了高官金钱,等皇帝息怒,等付朋的事最终有个了结,长平侯已经回不去西北军了。
付家走向覆灭,也就是从此开始的。
“娘娘,镇海将军若是要来京城,恐怕也就这两日了。武将无诏回京,是大罪,可视同谋反。”
皇后当然清楚,她看着外面毒辣的日头,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看看,蒋安澜在这种关键时候,是顾自己的前程,还是更在意嫁过去不久的妻子。”
“娘娘,老奴跟着你在宫里多年,看多了生死关头,只想为自己谋活路的人。若是他不来......”
嬷嬷想到云琅此刻还在大理寺的牢里,就不免担心。
“那丫头是急了些,这次得个教训也好,省得她以后真当自己脑子里有那点东西,就可以横冲直撞。”
嬷嬷不知道皇后说的‘脑子里的那点东西’是指前世的记忆,以为皇后只是说四公主自以为聪明。
“四公主只是年纪小,经历的事少,过几年,经历的事多了,也就慎重了。不过,吴王......”
嬷嬷看向皇后,皇后淡然道:
“吴王若是敢去皇上面前,把所有的事都给揽到自己身上,或许他将来还有可能一搏。如果他怕丢了命,连累了妻儿,那就只能当个废人,看他自己的抉择。”
此时在大牢里的吴王倒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去把所有的事给扛下来。
他是皇子,不管云琅做了什么,为的都是他。
但是,他又真的害怕皇帝因此降罪,连累了越州的妻儿。
与其说是他不敢,不如说他是不能。
他还有太多的顾虑,还有太多的舍不得。
兄妹俩除了云琅刚醒来那日说过几句,后来也再无交流。
兰儿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云琅,而一直忐忑不安的蒋夫人,更多的是长吁短叹。
偶尔也会像自言自语一般,说什么‘本不想来京城的,京城有什么好,京城都是贵人,哪里得罪得起......’
兰儿还提醒过几回,让她阿奶别说了,但蒋夫人就像没有听到一般。
“公主,阿奶只是有些担心,你别怪她。”
云琅摇头,“你阿奶说得没错,我要去做有危险的事,确实不应该连累别人的。你父亲......”
想到蒋安澜,云琅心头就有很多遗憾。
在定州的时候,应该对老男人更好些。
经此一事,就算他们能出去,蒋安澜怕是也不会再喜欢她了。
因为她,害得人家母亲与女儿都下了狱,这要是一般的儿媳,大概都够休妻了。
蒋安澜当然不敢休她,但应该会对她敬而远之吧。
也是,她可能连蒋安澜也一并连累了。
沐云琅啊沐云琅,你不过是重活了一回,你还真把你自己当个神了。
看看,如今跌落了神坛,如此狼狈。
“四公主,请出来吧!”
云琅的思绪有些游走,听到有人唤她,她才起身,就见大理寺卿站在外面。
原来,终于要提审她了。
其实,她有什么可审的,她都认。
“公主!”兰儿有些担心地拉住她,她回头拍了拍兰儿的手,“放心,没事的,安心等着我。”
吴王此刻也站起身来,看向云琅,云琅给了吴王一个安心的眼神,仿佛在说:大哥别担心,我做的事,我自会扛下所有。
待她出了牢房,跟着大理寺卿走过长长的过道,然后到了一间像是值守的小屋子。
刚一进门,她就被人给拉进了怀里。
那是她昨晚做梦还梦到了气息。
第130章 臣以后努力不傻,公主多教教臣,多疼疼臣
是蒋安澜!
怎么会是蒋安澜?
难道是她还在梦里,还是脑子被高热给弄坏了。
蒋安澜在定州,隔得那么远,武将无诏不得回京。
难道,蒋安澜也被抓了?
云琅的脑子在这一刻乱成一锅粥,她急急推开抱着她的人,“蒋安澜,你为什么在这里?”
蒋安澜才舍不得放开,本来身子就柔弱的人,这会儿更是瘦得像风一吹就能倒下一般。
他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怕一个不注意,对方就会不见一般。
“公主,让臣好好抱抱你。你瘦了,以后要多吃一点,臣的公主以后都要好好的。”
男人的声音格外温柔,听得云琅有些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回抱着这具温热的身体,片刻的安心之后,她又推开眼前人。
“蒋安澜,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会以死谢罪,绝对不连累你和你的家人。”
“胡说什么?”蒋安澜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你是臣的公主,臣的夫人,哪有什么连累。臣已经见过皇上了,别担心......”
见过皇上了,但还是来了大牢......
云琅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蒋安澜被抓来京城,二是蒋安澜私自来京,直接下了狱。
“蒋安澜,我应该再对你好一些,真的对不起......”
“那以后,公主就多多补偿臣......”
大理寺卿在外面站了片刻,对上蒋安澜的目光,也多少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碍眼,便退得远了些。
云琅从男人的胸膛里抬起头来,对上没有胡子的那张脸,似乎有些恍惚。
她伸手摸了摸男人的下巴,“胡子,怎么没了......”
“不是会扎着你吗?现在......”
他低头在云琅的脸上亲了一口,“还扎吗?”
云琅愣愣摇头。
没了胡子的蒋安澜,像是年轻了很多很多一般。
她的手指在蒋安澜的脸上游走,最终停留在那道伤疤上,“疼吗?”
“早不疼了。”
蒋安澜拉下她的手来,递到唇边亲了亲。
“来,坐下,让臣好好看看公主。”
蒋安澜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他似乎一直很喜欢这个姿势。
云琅对上他那满是心疼的目光,心头尽是歉疚。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别看了,在这牢里也未施朱粉,更没有洗澡,你还是......”
她想说,你还是别抱着。
她甚至都担心自己身上有味。
这可是暑天,大牢里又不是什么热水管够,可以把自己收拾得香香的地方。
每天能有清水简单洗漱一下,有衣服可以换,便是大理寺卿给她这个公主最大的体面了。
“臣的公主,任何时候都是美的,更没有脏的时候。就算是弄得一身泥泞,臣也觉得好看。”
“蒋安澜......”
男人那热烈又深情的目光,自然是作不得半分假的。
这样一个男人,前世的乐瑶怎么忍心待他不好,怎么忍心弄死他。
可是,她又做了什么呢?
她也没对这个男人多好,她也不过是想利用这个男人。
她又能比乐瑶好到哪里去。
眼睛渐渐就犯起了红晕,晶莹的珠子便在眼眶里打转,蒋安澜看着心疼坏了,“大理寺的人若是欺负你,臣早晚......”
云琅捂住了他的唇,“蒋安澜......”云琅有点哽咽,“我觉得,你有点傻......”
“公主说臣傻,臣就是傻。那公主喜欢傻子吗?”
云琅被他这一问,眼泪就实在守不住了,瞬间砸落下来。
“我才不喜欢傻子,傻子只会傻傻地,把自己的命给丢了。你别那么傻......蒋安澜,你得长命百岁,你得......”
说着说着,哭声就起来了。
大理寺卿虽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到,但还是能听得到的。
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时,四公主可是临危不乱,四两拨千斤,却不曾想,在镇海将军面前,就成了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其实,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可偏是这样一个小姑娘,搅动了朝堂风云。
“好,臣以后努力不傻,公主多教教臣,多疼疼臣,臣就不是个傻子了......”
听着蒋安澜软言细语哄着,大理寺卿也很意外。
镇海将军看着就一副凶相,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哪知道这一身狠戾的武将,也能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公主,很抱歉,臣今日还不能带你出去。臣在皇上那里求了见公主一面,一会儿就得离开。公主放心,臣会带公主出去的,然后我们回定州。”
哄了一阵,蒋安澜抱着云琅才说了正经事。
“蒋安澜,你什么都不要做......”她凑到蒋安澜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然后又说:“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承担,绝不连累任何人。
夫人和兰儿本就无辜,你既来了京城,想来父皇很快也会放了他们。带他们回定州,我们......”
她没有往下说,只是狠狠亲了蒋安澜一口,然后起身离开。
蒋安澜知道此处不能久留,而大理寺卿还在外面候着他。
星夜兼程赶到京城,他夜里也就只睡上一两个时辰,就为了早一点到京城。
进京之后,就进宫负荆请罪。
皇帝在勤政殿见了他。
跪在勤政殿时,他对皇帝说:“臣自知无诏京城,已是死罪。但请皇上看在臣担心妻儿老母的急切心情上,让臣先见面公主一见,再治臣死罪。”
皇帝倒是没有多问,还真就同意他去大理寺的监狱见云琅。
此刻,他则跟着大理寺卿去见皇帝。
镇海将军回京了,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贺战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明天一早进宫见了皇上,就要启程去定州赴任。
当然,他进宫见皇帝,主要还是想看看皇上的态度,伺机帮云琅说说话。
“别以为蒋安澜回京,那丫头的事就能这么过去。姚家既然动手了,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治那丫头不是主要的目的,到底还是要把皇后和付家拉下水。
皇后倒是真沉得住气,把蒋安澜给叫回京。一个小小的三品镇海将军,摆不平眼下这档子事。
你也别想给我生事,端王府上百口子人,你最好掂量一下。”
这是端王妃的警告。
第131章 大概是臣痴心妄想
云琅回了牢里,便有点心绪不宁。
他们都下了狱,跟着他来京城的那些随从肯定也不得自由。
能这么快通知蒋安澜的,恐怕也只有皇后的人。
她能明白皇后这么做的意图,当然是想让蒋安澜来京城救她。
但蒋安澜无诏回京,罪过更大。
她能想到,皇后不可能想不到。
皇后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而且,她都能看出来皇上没有要杀她的意思,皇后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蒋安澜回京会如何?
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话。
但最深刻的还是冯参的那两问。
“这位,有说要扶吴王上位吗?”
“这位的父亲,有说要扶吴王上位吗?”
是的,都没有。
甚至在上一次她见到皇后提及吴王去留时,皇后都未多说。
皇后把吴王弄进京,引起了姚贵妃的杀心,于是有了破庙的决杀。
就此,让她这个重生的人站在了最前沿,冲锋陷阵。
当然,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与皇后无关。
但皇后......
突然之间,她反应过来。
皇后应该知道她是重生的。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因为知道她是重生的,才有了这些布局,还是本就有这些布局,而重生的她正好成为其中一环?
云琅只觉得脑子有些疼。
前世的记忆,这几个月的记忆,在她那小小的脑袋里纠缠在一起。
她重生回来之后,是出嫁前才见到了皇后。
再之后,她便去了定州。
不可能是她从定州回来后才被发现的,应该是出嫁前。
可能是她刚重生回来,想在水里弄死乐瑶,就引了皇后怀疑。
毕竟,以她前世的性子,断不敢那般对乐瑶的。
也可能是别的某个她想不到的细节。
所以,皇后才会给她那么多钱,给她派那么多人,是料定了,同样重生回来的她,一定是要复仇的。
云琅靠在墙壁上,微微闭着眼。
那一次进宫试探,已然确认了皇后是重生,她就应该把话给说破的。
皇后一定有自己的计划,而她此番回京闹出来的这一切,也不知道有没有打乱皇后的计划。
还有赵羽,千万不能出事。
不然,就真的要连累长平侯府了。
云琅狠狠地砸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兰儿不知她怎么了,赶紧把她的手给拉住,“公主,是不是头疼了,兰儿给你按一下。”
云琅这才睁开眼,看着身边的小丫头,她摸了摸兰儿的脸,“没事,我只是想的事情太多了,有点乱。”
“公主,他们是不是对你很凶?”
云琅回来之后就没有说话,静静坐在角落里。
兰儿不敢问,吴王也只是静静看着,整个气氛就好像是事情很糟糕的样子。
“他们?”云琅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没有。是你父亲来了。”
“父亲?”
兰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隔壁的蒋夫人听到兰儿的话,赶紧问道:“兰儿,你说什么?”
“阿奶,父亲来京了。”
“你父亲也被抓了?”这是蒋夫人的第一反应,“我就说不该来京城的,这下好了,咱们都得死在京城。”
蒋夫人的念叨又开始了,兰儿想说点什么,但被云琅阻止。
无端下了狱,蒋夫人心头有怨气,云琅自然是理解的。
说起来,蒋夫人也算是有收敛的,这要是换成了沈洪年的母亲,怕是早就开骂上了,只会句句难听,字字恶毒。
“你父亲会带你和夫人回定州的,放心吧!”云琅拍了拍兰儿的手。
“那公主呢?公主不跟我们回定州吗?”
云琅没有回答。
皇帝老子虽然不会杀她,但会怎么处置她,她目前还想不到。
但姚家,已然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不会放过她与吴王。
她的目光落在吴王的背影上,想起前世的结果,如果吴王能逃过这一劫,回到越州之后,安稳度日,又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蒋安澜再次见到皇帝,没有替云琅求情,而是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说,公主既是他的妻子,无论公主犯了什么错,都是他这个夫君的错。亦不管是死罪还是活罪,都由他蒋安澜一力承担。
皇帝把云琅亲手写下的证词扔给了蒋安澜看,又让他想清楚,若揽下那些罪名,便是诛三族的大罪。
蒋安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长鲸岛一战,战损严重,除了船只、武器,最大的是人员伤亡。
臣知道朝廷如今困难,也不指望朝廷能对死伤将士抚恤。但那些都是为国战死的将士,他们死了,他们身后还有家庭要养。
臣原是想拿从长鲸岛收缴的财物抚恤,但公主却早早替臣准备好了。她离京前就从嫁妆里拿出三万两,说万一有战事,她不在定州,便拿那笔钱抚恤将士,千万不能动别的念头。
有些事,如果做了,有功也变成了有罪。
皇上,公主如此为臣着想,为定州将士着想,甚至是为定州百姓着想,臣就算是陪上三族,也无憾。”
“朕倒是没有想到,你们夫妻的感情这么深。”
皇帝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蒋安澜,他对蒋安澜是寄予厚望的。
“不瞒皇上,其实,臣与公主尚未圆房。要说夫妻感情深厚,大概是臣痴心妄想。
臣这样的人,原本也配不上公主。但臣看中的是公主大义。
将军百战死,人间白发新。臣是从一名普通的兵卒起来的,最知道一个普通的士兵战死,于朝廷,于权贵,于千千万万百姓,不值一提。
能有人想着他们,安抚他们的家人,这是万金难求的大义。哪怕她不是公主,不是臣的妻,也值得臣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蒋安澜没指望自己这几句话,就能让皇上把公主给放出来。
而他现在能拿得出来的,也仅仅只是那颗赤诚的心。
回到云琅在京城购置的宅子,宅院空空,书房里的书很多,但蒋安澜对那些书没有兴趣。
书案上整齐放着一些纸张,他翻开来看了看,是兰儿画的画。
有假山,有楼阁,有院落,画上还有兰儿的落款和时间。
再往下翻,便是人像。
而那人像脸上带着伤疤,自然就是他蒋安澜无疑了。
他数了一下,差不多三十张画,每一张都是他蒋安澜,差不多是到京之后,每天一张。
第132章 你以后至少要替公主多个心眼
夜里,蒋安澜换了一身夜行衣,正准备翻墙出门。
结果,有人先翻了他家的墙。
两人在墙根下交了手,来人的胳膊快被拧折的时候,叫嚷了一句:“蒋安澜,你要谋杀你大舅哥?”
自己刚到京城,结果夜里就有摸到家里,蒋安澜当然不会便宜了来人,下手就有点重。
听到声音熟悉,又自称大舅哥,这才一把扯开来人黑纱,果然是贺战。
松开了手,贺战却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肩膀。
“能不能下手别那么狠,我好歹是来帮你的。”
这要是往常,蒋安澜好歹要说他,怎么正门不走,非得翻人家院墙。
但这个时候,还冒险来公主府帮忙,已经是雪中送炭,极为难得了。
他赶紧退了一步,单膝跪下,“蒋安澜谢过贺大人!”
贺战也没想到,对方的态度会改变这么大,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拽了一把,“大男人,别动不动就跪,你可是大将军,还是驸马爷......”
蒋安澜却没有起来,他反拽住贺战的手,“贺大人,我乃武夫一个,在京城更是没有亲朋旧故,公主下狱,身为她的夫君却只能像个傻子一般束手无策。
贺大人深夜能来,不怕被连累,已是大义,这份恩情,蒋安澜日后必报!”
说完,他另一条膝盖也跪了下来。
这下倒是把贺战给整尴尬了。
“我说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一个正三品将军跪我一个四品官,这算哪门子的事。赶紧起来,别给我整这一套。”
贺战双手拉扯着蒋安澜站起来,然后再看他那身打扮,“你这是要去哪里?”
蒋安澜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大舅哥还是进屋再说。”
他也很上道,站起来之后,便不再称贺大人,改口为大舅哥。
贺战自称大舅哥倒是没什么,听对方这么叫,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二人进了屋。
如今的公主府除了蒋安澜,已无别人。
云琅带回京的那些人都下了狱,这空荡荡的宅子,如今显得有些太过幽静。
“你先说,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
进了屋,刚一坐下来,贺战就揪着他那身夜行衣不放。
蒋安澜给他倒了杯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蒋安澜,你别告诉我你要去大理寺监狱劫人?那里可是看守严密,且不说你单枪匹马没那能耐把人救出来,就算能把人救出来,你也出不了京。
这里可是京城,不是定州,别脑子一热,就做蠢事。”
贺战是真急。
“大舅哥想多了,我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
“那你想干什么?”
贺战继续逼问。
“我本来也是想去找大舅哥。”
贺战有点不信,但还是警告道:“你最好是!蒋安澜,不管你今晚原本想干什么,都不行。
如今是什么时候,你回京已经是添乱了,你要再弄点什么事出来,那就是真害了公主。”
“谢大舅哥提醒,我有分寸。”
“你最好是有分寸。你此番回京,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看着吧,明天一早上朝,肯定有人参你无诏回京,哪怕你是单枪匹马回来,人家也能扣你个意图谋反之罪。”
“我知道。决定来,我就不怕。皇上都把公主下嫁给我了,想来也不会轻易治我的罪。
我也能肯定,公主不会有事。但大理寺监狱那种地方,我舍不得公主多待一日。此番进京,只是想让公主早些出来。”
贺战今晚来,其实也是想跟他说这个。
皇上不会杀公主,最多是关些日子,心头那口气消了,自然也会寻个理由把人放出来。
他怕蒋安澜冲动,再坏了事。
原来,这个看似粗野的男人,脑子一点都不差。
也是,脑子差了,光凭一腔孤勇,也没法在定州立足,早让那帮人给玩死了。
“那你今日见皇上,皇上怎么说?”贺战又问。
“皇上训了我一顿。对了,大舅哥,公主......从前公主与吴王感情很好吗?”
蒋安澜想起了皇帝给他看的那份证词,他虽然知道云琅有心助吴王上位,但没有想到云琅可以为吴王做到这种地步。
他确实好奇这兄妹俩的感情。
“吴王离京的时候,四公主还很小,谈不上什么感情,最多只是见过几回。她想帮吴王的心,我能理解。
他们从前在宫里,都是不受待见的人,出嫁路上又一同经历了生死,如今的感情自然会不一样。
最主要的是,如果她这一次不帮吴王,吴王真有可能死在京城。
哪怕皇上不要他死,姚家也会借着这次机会,把吴王咬死。那丫头啊,就是太仗义了。”
蒋安澜点点头,“你看吴王如何?”
“吴王?”贺战摇摇头。
“因为皇上不喜欢他?”
贺战再摇头,“储君这个位置,在当朝,不是皇上喜欢谁就能让谁坐上去的。
吴王是有姚家支持,还是有付家支持?
就算皇上喜欢他,给了他这个位置,姚付两家只要不同意,都有办法让他从那个位置上消失。
怎么,公主跟你说,皇后支持吴王?”
蒋安澜摇头。
“那不就对了。蒋安澜,你能来京,能这么担心那丫头,我真的很高兴,也觉得从前错看你了。
从前总觉得你配不上那丫头,那是我肤浅了。但有些话,我还是要提醒你。
给你送信的是皇后的人吧,连你自己都知道,你来京之后没什么能为公主做的。
皇后难道不知道吗?
可她还是给你送了信。
以皇后对四公主的疼爱,她才是最有能力去替四公主说话,让四公主出来的人。
但她没有,因为她也不想沾上吴王这件事。
足以说明,皇后没有看中吴王,付家也不会支持吴王。
而吴王,自打受封去了越州,十几年未曾回过京,皇上怕是都把吴王给忘了。
你猜,谁有能力让吴王回京给四公主送嫁?”
“大舅哥,我是粗人,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你不如直接给我明说,省得我听不明白。”
贺战推了一下蒋安澜的肩膀,“你给我装!”
“皇后对公主很好,特别好!”蒋安澜特地强调,他的言下之意就是,皇后不会害四公主。
“皇上难道不喜欢三公主乐瑶吗?但不是照样把三公主指给了沈洪年。
沈洪年是谁?
四公主出嫁时送嫁的礼部官员,与你蒋安澜一起抗击过海寇,回京差点被毒蛇咬死在大理寺的监狱里,又在朝堂上跟四公主打配合,把姚家父子逼得无话可说。
偏是这样的沈洪年,做了姚贵妃的女婿。你觉得皇上打的什么主意?
我现在猜不透皇后的意思,但你以后至少要替公主多个心眼,皇后无子也能在那个位置上二十年,并不只是因为那十万西北军。”
第133章 想不到,你倒是个痴情种
贺战与蒋安澜说了许久,这才离去。
离去前还特意再叮嘱,不要晚上出去溜达,京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少给公主惹点麻烦。
蒋安澜在贺战离去之后,还是没听警告出了门。
端王府的夜很静,但蒋安澜刚翻墙进去,就被人给发现了。
这一点,他并不意外,毕竟在定州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贺战身边的那位五哥。
“驸马爷,夜闯端王府,想做什么?”
几名护卫把蒋安澜给围在中间,蒋安澜缓缓举起双手,“蒋安澜求见王妃。”
“驸马,这么晚求见王妃,合适吗?”
从回廊里走出一人来,蒋安澜转过头去,就看到刚刚下了台阶的五哥。
“如果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明天一早来,走正门。”
五哥陪着贺战在定州有些日子,对蒋安澜的性子有所了解,他能这么说,就敢这么做。
“驸马,若是为了四公主的事,还是请回吧。王妃帮不上忙。”
“不为四公主,为了贺大人。”
五哥狐疑地看着蒋安澜,“驸马,贺大人即将去定州赴任,你们以后......”
“五哥,这件事,你做不了主。”蒋安澜打断了他的话。
五哥看了蒋安澜片刻,想到他在长鲸岛上对楚听云做的事,知道这是位下得了狠手的人,只得道:“驸马请稍候。”
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五哥回来了,然后请了蒋安澜去书房。
端王妃迈步进来时,蒋安澜赶紧行了礼,“蒋安澜见过王妃!”
端王妃瞥了他一眼,缓缓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蒋安澜,你想说什么?”
蒋安澜上前两步,“四公主如今在大理寺的监狱里受苦,晚辈心疼妻子,想请王妃搭把手。”
端王妃懒懒地牵了一下衣角,“你应该去求皇后,不是夜闯我端王府。那丫头的事我帮不了。早就提醒过她,这里是京城,她上窜下跳,锋芒太露,早晚得有教训。”
“王妃要这样说的话,我是不是也应该给贺大人一个教训。”
端王妃本也没把蒋安澜放在眼里,听他这样说,冷眼扫了过来,“蒋安澜,不要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狂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想拿战儿威胁我,你最好掂一掂自己的轻重?”
“王妃,我无诏回京,可视同谋反,这样的大罪我都不怕,轻重算什么?我能拿蒋家三族的人命来换,王妃可舍得贺家没了香火?”
“你敢!”端王妃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我敢!”蒋安澜给了对方一个无比笃定的眼神。
“王妃,既然话说到这里,我就不妨再说明白一点。贺战跟楚听云那点事,你应该也听五哥说了。如果我把这些事都去跟皇上说了,皇上会怎么想?”
端王妃以为他有什么呢,原来是这个,淡淡笑了一声。
“蒋安澜,放走楚听云,你也有份。而那方正信,可是你让楚听云去杀的。真要论起来,你自己也跑不掉。
战儿有端王府撑腰,最多就是罢官。而你蒋安澜有什么?有人替你说话吗?”
端王妃给了他一记眼神,仿佛在说: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还敢来威胁我。
蒋安澜却没有半分惧意,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老王妃,“王妃,如果只是楚听云这点事,皇上确实不会把贺战怎么样。
但你派去的那个护卫五哥,不该拿方正信府里的东西。拿了,不上交,皇上若是知道了,能怎么想?
侄孙与海寇头子的女儿不清不楚,端王府的护卫还深夜潜到犯官府里找东西,皇上是不是有理由相信京城的官员里,与海寇勾结的是端王府呢?
毕竟,公主出嫁遇袭的案子,已经确定是海寇与大乾官员勾结所为,这可是贺大人亲自定的案。
定州的官手可伸不到那么长,还不能在京城从公主出嫁的马车就开始动手。但你端王府可以。
这里边,可还牵扯到吴王,涉及到争储。皇上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端王府有想抚持上位的皇子呢?
或者说,你端王府是自己想坐那个位置,故意挑起争端。”
老王妃这回倒是没有急于反驳。
如果说让贺战去定州查案,是姚家的意思。
那让贺战去定州做知府,就是皇帝对端王府的试探。
云琅有一点是说得没错,端王府很难置身事外。
“蒋安澜,你独自一人来我府里,就不怕有来无回?”片刻之后,带了些杀机的话,才从端王妃的嘴里出来。
“王妃,晚辈虽是年轻,但还不至于蠢到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夜闯端王府。王妃想要我的命,也可以尽管一试。”
久经沙场的人天然有种临危不乱的气度,而且蒋安澜在战场上本也不是什么善茬,杀伐果决。
一次又一次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他天然地也不把别人的威胁放在眼里,哪怕此刻他只身一人。
“蒋安澜,你知道你这样做,以后会怎么样吗?”
老王妃也是经历几十年风雨的人,还没被人这样威胁过,杀心已起,但到底有太多顾忌。
蒋安澜倒也坦然。
“得罪了端王府,日子可能不太好过。但那又如何?
既然王妃派的护卫能从犯官家里拿走某些重要的物件,谁又敢说,王妃就没有掺和别的事呢。
比如,让公主下狱,让吴王死在京城。”
端王妃倒确实没想让吴王死,只是他不确定蒋安澜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那般说。
眼前这人,是个鱼死网破的性子,她身后可是有一大家子,而且还有燕州那边的事。
谋算了一辈子的人,到了这把年纪,反倒让一个武夫给拿捏住了。
老王妃心里当然不舒服,但她的语气到底是软了些。
“皇上也不会要云琅的命,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是,晚辈也知道,皇上不会要公主的命。但我舍不得公主受苦,我想要让她出来。”
端王妃笑了一声,“想不到,你倒是个痴情种!”
“谢叔祖母夸奖!”
蒋安澜躬身行礼,而刚才那副犯浑的模样,已然收起来。
“晚辈的意思是,最好这两日就能带公主回定州,有劳叔祖母多费心了。正好,贺大人也将去定州赴任,能同行更好。”
“蒋安澜,我可不是神仙。就算我是神仙,也从没见过连点供品都不拿,就来许愿的。”
“我的供品叔祖母当是喜欢的。日后贺大人在定州,晚辈当护贺大人无虞,也定然看着贺大人,不让他跟不相干的人往来。”
第134章 许你有情有义,就得让我薄情寡义?
第二日早朝。
蒋安澜没有上朝,但不耽误他被一众官员参上一本。
不过,对于他来说,没有当面听到,也就没有那回事。
只有贺战替蒋安澜说了话。
贺战说:你们的妻儿老母若是下了狱,你们能安心在家里坐着,不管不问吗?若是不能,那就把那些屁话给我吞回去。若是能,那我可真是佩服诸位,好一个薄情寡义。
因为贺战那番话,又是一场口水战。
散朝之后,贺战和沈洪年都被叫去了尚书房。
皇上交代了一下定州的事。
但贺战这时候却没有替云琅说话。
朝堂上吵成那样,他已经看出来,皇上短期内是不会把四公主给放出来的。
他此时帮着四公主说话,只会让皇上更误会四公主。
但让贺战意外的是,沈洪年居然开口求皇上,想在离京赴任之前去见一见四公主。
沈洪年的说法是,他之前囚于大理寺监狱时,除了四公主,无一人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也只有四公主去探望过他。
他不知道公主犯了何事,但整个朝堂,无一人替公主说一句话,他却能感同身受那种世态炎凉。
所以,他想去看一看四公主。
从尚书房出来,贺战一直看着沈洪年。
“贺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沈洪年停下脚步。
“沈大人,不,沈驸马,你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贺大人,许你有情有义,就得让我薄情寡义?”
贺战知道,他说的是今日在朝堂上。
“沈驸马,”贺战回头看了一眼四下,低语道:“你该不会不知道,四公主下狱是谁的手笔吧?那可是你家那位的娘家人。”
“贺大人,有一点你大概弄错了。三公主的娘家只有皇家!而这件事,说到底,本来也是皇上的家务事。我这个做姐夫的,去看一看惹了岳父不高兴的小姨子,有问题吗?”
贺战一向能言善道,这回居然无言以对。
一家人?
鬼才相信皇家哪有什么一家人。
他是有点看不懂这个沈洪年。
但有一点他能肯定,沈洪年跟云琅之间,恐怕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这是一种强烈的感觉。
只是更让他想不到的是,皇上居然也同意了沈洪年的请求。
皇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大理寺监狱。
云琅看到站在栅栏外的沈洪年时,似有一种错觉。
无论怎么想,沈洪年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道理出现在这里。
“臣沈洪年,见过四公主。”
云琅缓缓起身,走到栅栏跟前,她打量着仍旧消瘦的男人。
“沈大人......不,现在应该叫姐夫了。不知姐夫来此何事?”
吴王也很意外沈洪年出现在这里。
从前他就怀疑沈洪年喜欢云琅,而云琅肯定也知道,不但知道,还特意用这个吊着沈洪年。
但沈洪年怎么敢......
就为了一个自己得不到的女人?
“明日臣就要去定州赴任。临走前,求了皇上,过来看看四公主。之前,臣在大理寺被囚禁的时候,四公主也曾来看过臣。”
云琅有些狐疑地看着沈洪年。
以沈洪年的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来看她,会是一件多么不明智的事。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公主受苦了!”
沈洪年哪怕是走进大理寺监狱大门时,其实都还在挣扎。
为什么要求皇上,为什么非得来见她一面。
但现在见到她了,他心里只有庆幸,庆幸来了,四公主瘦多了,人也憔悴了。
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白天夜里都很闷热,蚊虫在这个季节更是疯狂。
本是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就为了吴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不远处的吴王。
吴王有什么?
一个没有半分担当的男人,遇了事,也只会先顾及自己的男人。
这样的人,哪配做太子,哪配将来继承大统。
“姐夫有心了,云琅谢过姐夫!”
云琅微微福身,沈洪年的注意力立马回归,伸手就要去扶,但手刚伸进木栅栏,又赶紧缩了回来。
“公主,这世间有些人,到底是不值得的。等皇上的气消了,公主回了定州,以后别再为不相干的人做那些傻事。公主多保重,臣在定州敬候公主。”
沈洪年知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只有大理寺的差役看着听着,还有蒋家祖孙和吴王在旁,而他刚才那番话,自然也是说给吴王听的。
“我觉得值得就好。姐夫一路保重!”
云琅给了沈洪年一个浅浅的笑。
沈洪年逼着自己离开,而步伐却越发沉重。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她会出来的,你别担心,你们还会再见,没事的。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这般抛下了她,没能为她做任何事,就像在梦里无数次心痛醒来一样。
他恨自己没有权势,他更恨自己的懦弱。
沈洪年去大理寺探监的事,不只传到了姚贵妃耳朵里,也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姚贵妃自是不必说了,发了一通火,让内侍去传沈洪年进宫见她。
而皇后却忍不住多想,她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沈洪年自己的意思,她只当是皇上让沈洪年去的。
她在猜皇上的心思。
“娘娘,皇上是不是要对四公主......”嬷嬷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要不,还是叫镇海将军进宫一趟?”
皇后摇摇头,“我原本也没有指望他,只是想看他是个什么态度。他已经有了态度,也就算我当初这个决定没有错。他这个时候,最好老实待着,才是帮忙。”
“可是,皇上那边,姚家一系的官员已经上了很多道折子,都是参公主与吴王的......”
“大理寺那边没有审,只是把人关了这么多天,皇上应该是在等,等我,等付家。
他要确认,吴王这件事,是不是我与父亲在背后......
如果我此时去替云琅说话,姚家一定会借此咬死付家,皇上正好借此机拿回西北的兵权。所以,我不能动。再等等吧......”
嬷嬷叹了口气,“四公主可怜了......”
第二天一早,沈洪年带着乐瑶和父母也踏上了去往定州的路。
沈洪年神情有些黯然,昨天被姚贵妃叫去训了一顿。
对于他为什么去大理寺监狱,沈洪年自然说是皇上的意思,因为他料定了姚贵妃不敢去找皇上对质。
除了训,更多的还是警告。
警告他,如果敢对乐瑶不好,就如何如何。
而端王妃也在送别了贺战之后,转头进了宫。
第135章 自你下狱,满朝文武,无一人为你求情,你也该明白
皇宫,尚书房。
“叔母想去探望云琅?朕倒是不知道,老王妃如此关心那丫头。”
皇上脸上带着笑,但眼里尽是狐疑,毕竟,吴王也一起关在大理寺。
“李妃走得早,那孩子从小也受了些苦。皇上日理万机,自然是顾及不到一个公主的生活,但臣妇替王爷打理宗氏事务,到底还是知道一些事。
从小无依无靠的孩子,最是受不得别人半点好。但凡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当涌泉相报。
这本是一个孩子最好的品质。只是放在了帝王家......”
端王妃没往下说,毕竟有些话也没必要非说不可。
“按叔母的意思,那丫头是被人蒙骗,做了傻事?”
皇帝便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皇子公主都是皇上的骨血,但皇子公主犯法,也与庶民同罪。散播谣言,颠覆朝堂,以律法论,即便是皇子公主,亦当诛!”
听到端王妃说当诛,皇帝还是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臣妇替王爷管理宗氏事务,这些事,本也是臣妇分内之事。若是皇上顾及父子父女亲情,难以决断,臣妇可替皇上动手。毕竟,臣妇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
皇帝的眉眼微微挑了挑,当初还是太子时的旧事,就这么被一句不经意的话给提及。
“朕以为,叔母今日是来替他们求情的,原来不是。”
“皇上若说是求情,那就是求情。皇上若说不是,那便不是。
臣妇都这把年纪了,做过很多事,不怕手脏。既然皇上不想立长,借此机会除了吴王,以后也能少些因这位长子而起的风波。”
皇帝久久地看着这位老王妃,即便他已做了二十来年皇帝,但每次面对老王妃的时候,他的心头仍有忌惮。
上一回,老王妃在这里求他别让贺战去定州。
他没有同意。
老王妃倒也没有特别坚持。
而这一回,老王妃的态度很强硬。要么让吴王死,要么就把人给放出来,没有第三个选择。
他本来是想看付家的态度,却不曾想,等来的是老王妃。
“叔母,是皇后让你来的吧?”皇帝此刻能想到的只可能是皇后。
毕竟,蒋安澜也好,云琅也罢,都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让老王妃出手。
“皇后是聪明人,她最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是蒋安澜!”
皇帝有些意外。
“皇上可能不信,但确实是蒋安澜。蒋安澜昨天半夜闯进了王府,要按臣妇的意思,当是让他走不出王府。
但他若死了,东部海防无人能替。更何况,打了胜仗还得掉脑袋,以后谁敢给沐家的江山去拼命。
臣妇既替老王爷管理宗氏事务,自然也要为江山社稷所想。但这小子太不知道轻重,日后我要收拾他,让他吃些苦头,皇上可别怪臣妇。”
皇帝一边听着老王妃的话,一边也想起了昨日蒋安澜所说,为了云琅搭上蒋家三族的命都在所不惜。
这倒是像一个武夫能做出来的事。
只是,他们已然提到了储君之事,皇帝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叔母觉得,立何人为太子才能让大乾长盛不衰?”
老王妃自然明白,这个问题全都是坑。
不管回答谁,那都是麻烦。
但她若不回答,让皇帝过多猜想,更是不好。
她是年纪大了,没几年可活了,但端王府还有一大家子呢,她总不能不为子孙着想。
云琅那丫头,不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皇上,祖宗规矩,为的就是避免没有资格的人有非分之想,让朝堂少一些不必要的纷争。
若是臣贤,任何一位皇子皆可为明君;若是臣不贤,帝王亦是独木难支。
先皇也好,皇上也罢,但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每一代帝王,都有诸多不易。
端王府只有一条家训,忠心于每一代帝王,若有半分异心,当可诛之。皇上只管放手去做,端王府永远追随皇上左右。”
老王妃已然表了忠心,而皇帝要的也是这个。
姚付两家争斗多年,未有胜负。但若是端王妃偏帮其中任何一家,则胜负必分。
那时,即使他是皇帝,也很难不被赢的那家裹挟。
当初借着两位岳父站稳脚跟,也就料到了将来一定会被这两位岳父所累。
端王妃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大理寺的监狱。
在云琅和吴王下狱这件事上,她也是背后的推手。
她原本的意思是,给这丫头一点教训,也想看看皇后到底能为云琅做到什么地步。
但她没有想到,自己弄出来的事,还得自己去收拾。
此刻,看着有些憔悴的云琅,她倒是想起了云琅的母妃。
一个善良但又很蠢的女人,在后宫那种群狼环伺之地,就注定了最后不会善终。
“云琅,日后消停点。要知道,你能活着走出这里,是蒋安澜用三族人的性命作保。就算你自己想作死,好歹也替蒋家那些无辜的人想想。比如,那个丫头......”
云琅回头,目光对上兰儿的眼睛。
蒋家三族的命......
那可真是个蠢到家的男人,不是都让他走了吗,不是让他什么都别做吗?
端王妃又向吴王那边走了几步,吴王也憔悴了不少,看着很是落魄。
“元嘉,在越州做个闲散王爷,未必不是福气。不是你的,争不来。是你的,别人也抢不去。
自你下狱,满朝文武,无一人为你求情,你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吴王朝端王妃一拱手,“谢叔祖母教诲,元嘉谨记! ”
当云琅从大理寺监狱出来,就看到站在外面的蒋安澜。
烈日之下,蒋安澜的额头上都是汗水,目光炯炯。
“父亲!”跟在云琅身边的兰儿轻轻唤了一声。
蒋安澜这才缓步上前,到了云琅跟前,伸手摸了摸兰儿的头,“兰儿不怕,没事了。过两日,我们就起程回定州!”
兰儿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母亲!”蒋安澜看向另一侧的蒋夫人。
蒋夫人这些日子心中是有怨气的,看到儿子时,更多的是委屈。
“母亲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着,眼泪滑了下来。
“母亲,让你受惊了。先上马车,回家吧!”
兰儿扶了蒋夫人上车,蒋夫人则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尽是怨怼。
她怎么都不能忘记端王妃那句话:你能活着走出这里,是蒋安澜用蒋家三族人的性命作保。
她是让儿子对公主好一点,但没有让他好到这种地步,好到连老娘女儿的命都不顾了。
“阿奶,咱们先回去吧。父亲跟公主应该有话说。”兰儿催促了一把,蒋夫人才进了车里。
蒋安澜伸手摸了摸云琅的脸,“公主瘦了,回定州后,多吃一点,不然,臣会心疼的,别人也会认为臣没把公主养好。”
第136章 为她不顾一切,是臣此生唯一信仰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云琅一直盯着蒋安澜的脸看,看得男人都想做坏事了。
“公主是对臣日思夜想,所以才这般看着臣,怕臣跑了吗?臣不会跑的,臣生是公主的人,死是......”
蒋安澜的嘴唇被按住了,“蒋安澜,你不必这么做,父皇不会杀我,最多是关些日子而已。蒋家三族人......”
一想到这个,云琅就觉得自己欠了男人此生都还不完的债。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砸落下来,像是砸在了男人心上。
男人拉下她的手来,直接将唇印在了她的唇瓣上。
久久地,让她有些呼吸不过来,这才稍稍放开。
“臣是个粗人,没公主懂的道理多,也没公主那般聪明。
臣只知道,臣的妻子在大牢里受苦,她是那般金枝玉叶的人,她不应该在那种地方,臣想让她出来出来陪着臣,臣不忍她受半分苦。臣,舍不得......”
话音落下,他拉起云琅的手,一个吻轻柔地落在对方的手背上。
微微低着头的男人,眼里也闪着泪花。
“她可能不知道,臣有多喜欢她。不,她也许知道的,只是她瞧不上臣。
就算是这样,臣也没关系。
臣会一直仰望着她,就算她只给臣一个眼神,刀山火海,万丈深渊,臣都可以为她跳进去。
为她不顾一切,是臣此生唯一信仰。”
云琅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
这个老男人,到底是哪里学来的这些哄人的话。
哪里是什么粗人,什么武夫,都是假的。
她轻轻地捶打着男人的胸膛,泣不成声。
男人赶紧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又轻轻抚摸着头,哄着,疼着,心都像化了一般。
另一边,姚太傅很快就知道,吴王和四公主都已被放了出来,也听说了是端王妃进了一趟宫。
“这个老太婆,黄土都快埋到头顶了,还要出来多事。既然她那么喜欢多事,那以后就给她找点事做,省得她太不安分。”
姚太傅一掌拍在了书案上。
明明这一回,是可以把吴王与云琅给按死的,哪怕不要他们的命,至少也会在大理寺监狱里关上一阵子。
以后等吴王再放出来,也永远与那个位置无缘了。
偏偏端王妃横插一杠子。
“父亲息怒。这些年,端王府一直很低调,老王妃突然出山,肯定有特别的理由。
老王妃历经三朝,是见过几次朝堂更迭的人,如今虽是老了,但她可从来都不糊涂。
以她的性子,是不会主动掺和到这件事里来的,只可能是她被人拿住了把柄。”
“那个死老太婆,精得跟只猴一样,还有什么把柄是能被别人拿住的?”姚太傅也是气急了。
“父亲,前些日子镇北侯那边来信说,老王妃在燕州有不少产业,其中一项便是私养战马。
这件事,镇北侯因着从前是老王爷麾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不是付家知道了这件事?”
姚太傅确实也是年纪大了,这记性到底是不如儿子。听儿子这一说,他确实想起来有这么回事。当时他还让镇北侯查一下,这些战马最终都去了哪里。
那时候他想的是,等查到去处,不管是不是跟长平侯有关系,他都要把这事给弄在长平侯头上。
但后来接连出事,姚太傅倒是把这个忘了。
“赶紧给镇北侯去信,之前我问他的事,尽快查出结果。另外,让他给皇上上书,请封长公主的孙子为镇北侯世孙。”
“父亲,镇北侯怕是不会同意。他一直想把世子之位给小儿子,而且......”
“他若不按我说的做,他这个镇北侯怕是也不用做了。皇上这几次有意无意提及燕州,皇上是我的学生,没有谁比我更了解皇上。
西北军、燕州军都因为先帝的原因,一直在长平侯和镇北侯手里。
西北军那边已经有动静了,你以为燕州军能有多少时间?
既然皇上想对西北军动手,若有端王妃那些战马的去处,这一回,就让他们一起死。”
姚太傅眼里皆是狠毒。
而此时的公主府,云琅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
随她进京的一众随从也都放了出来,其他人都还好,只有陈平重伤。
蒋安澜已经请了大夫过来给陈平诊治。
而这时候云琅才知道,蒋夫人与兰儿并未回府,而是去了客栈。
蒋夫人心里怪她,不愿意与她同一屋檐下,她也不勉强,让人送了些银两过去,又派了几个人去守着蒋夫人与兰儿。
等大夫和蒋安澜出来,云琅赶紧迎了上去,“大夫,他怎么样?”
“回公主,伤得很重,而且许久未得医治,伤口都已溃烂,这样的伤,我是没有办法的。
再加上,病人高热一直不退,怕是难以再醒过来,就算醒过来,脑子怕也坏了。公主和驸马还是另请高明。”
大夫束手无策,云琅叫来了张义,让他去保和堂请涂大夫。
云琅心里满是愧疚,陈平会伤得这么重,皆是因为她。
但现在说如果,或者是后悔,都没用。
她快步进屋,走到了床榻边。如今高热不退的陈平,还在昏睡中。
这都多少天了,人没有死,已经是奇迹。
云琅紧握着拳头,目光所及那些伤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公主!”蒋安澜搂住她的肩膀,“先出去吧!”
“蒋安澜,是我让陈平出去办事的,如今他伤成这样,都是因为我。只要陈平还有一口气,我都会救他。
就算他以后醒了,只是个傻子,我沐云琅也当亲哥哥养他一辈子,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蒋安澜拍了拍她的肩。
陈平伤成这样,最痛心的当然还是蒋安澜。
是他让陈平跟着公主来京的,也是他让陈平一切听公主的安排,至于陈平到底出了什么事,还得等陈平醒来后,才能知道。
云琅突然下狱这件事,他虽然有些细节并不知道,但总觉里边透着一股子怪异。
或许陈平醒了,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陈平还能醒的话......
第137章 公主,能不能别嫌弃臣
涂大夫过来瞧了伤,又把了脉,起身只说了一句:“很难活!”
“涂大夫妙手回春,只要你能救他,日后涂大夫要刊印医书药书,我沐云琅定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力给人力,定让涂大夫必生之心血,流传于后世。”
涂大夫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给京城的权贵治病,这些人都是一边拿钱砸人,一边还威胁他,若是治不好,就如何如何。
而眼前这位四公主,提的条件居然到了他的心坎上。
“公主知道老夫?”
“略有耳闻。涂大夫走遍大江南北,除了治病救人,也亲采百草着书立说。
医者仁心。以毕生之所学,之所见,把所医治病症记录成书,这是造福后代。云琅心中十分敬佩你这样的医者。”
句句落在涂大夫的心坎上,不是连皮毛都不着的胡吹,而是真的像是知道他,了解他。
“公主,他是你的亲人?”涂大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看那衣服也不像是权贵。
“他从前是我的随从,但日后会是我的兄长。有劳涂大夫救兄长一命!”
云琅朝涂大夫躬身,那谦卑的模样不是装出来的,担心和着急更不像是假的。
涂大夫走南闯北也算是阅人无数,看得出来,眼前的公主句句真心,字字肺腑。
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能把一位随从的命看得如此重要,还放下身段来求他,实在难得。
“公主如此有情有义,那老夫就一试。但丑话且与公主说在前头,他伤得太重,如今伤口溃烂严重,我要先剔除那些腐肉。
这个过程即便他现在高热昏睡中,也一样能感觉到痛苦。
而他现在的情况,是不能使用麻沸散的,只能硬扛。如果他扛不住,直接没了命,公主可不能说我害的。”
云琅赶紧点头,“云琅相信,但凡有一丝机会,涂大夫都不会让自己手中的病人死掉。”
涂大夫心想,你可真会说话,这不还是让我一定要救活嘛。
“公主,还有一点。他高热不退多日,怕是脑子......就算日后醒了,估计也是个废人,公主且有心理准备。”
云琅再次点头。
“既然如此,公主就请出去吧。将军留下帮我打个下手,别的人来,我怕他们扛不住。”
云琅去了院中等候。
她以为,最多一个时辰,应该就能结束。
但两个时辰过去了,门还紧闭着。
其间,蒋安澜出来让下人送了些热水进去,而蒋安澜那手套和衣衫上的血渍,看着特别触目。
直到天色暗将下来,院中灯笼亮起来,那扇紧闭的门才又打开。
蒋安澜缓步出来,云琅则快步迎了上去,“怎么样?”
“腐肉都去除干净了,伤口也都包扎好。涂大夫刚刚施完针,这会儿累得直接睡过去了。”
蒋安澜也觉得很累,比打了一天一夜的仗还累。
他走了两步,直接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亲眼看着那些腐肉被一刀刀剔除下来,哪怕是经历了多场大战见多了死亡与血腥的蒋安澜,此刻也心有余悸。
“蒋安澜......”云琅轻轻唤着。
蒋安澜拍了拍她的手,“我坐一会儿,缓一缓。”
说完,他便把头靠在了云琅的肩上。
但因为他个头更高,块头也更大,那般歪着头的模样,看起来别扭不说,还给人一种他也不太舒服的感觉。
云琅稍稍往边上挪了一点,让男人靠起来更舒服。
此时,张义进了院子。
“公主,要不要扶驸马回去休息?”
云琅看了一眼怀中的男人,“先让他这么坐一会儿吧。张叔,挑两个细心点的人过来守着,另外准备些热水,一会儿让驸马泡个澡。”
“公主,你也要好好休息。”张义担心地看着公主。
“我没事。去忙吧!”
张义点头而去,云琅的手搭在蒋安澜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她做噩梦半夜醒来,蒋安澜会这样拍着她的背,轻轻哄着,有时候还唱摇篮曲。
她也会摇篮曲的,前世哄养子睡觉,她经常熬夜,心疼孩子,真当是自己的孩子来养的。
那时候觉得,孩子就是她最大的慰藉和依靠。
原来,那是最大的欺骗和谎言。
念及昨日沈洪年来牢里看她,那副担心的模样,像是多心疼她,多舍不得她似的。
原来,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多张脸。
她轻哼了一声,靠在她肩上的男人问了一句,“想什么?”
云琅这才回过神来,“想点事,吵到你了?”
蒋安澜把脸往她脖子里凑了凑,带着些胡茬的下巴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摩擦。
云琅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而怀里的男人则说,“公主,臣刮了胡子的。”
“嗯!”云琅低头,他们的脸便紧贴在一起。
“公主喜欢臣没有胡子吗?”
初见蒋安澜没有胡子,还真有点不习惯,因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没有胡子的老男人更好看。
哪怕脸上还有伤痕,哪怕那伤痕也很丑,可总觉得男人年轻了许多。
“公主不喜欢,是不喜欢臣没了胡子,还是只是不喜欢臣?”
其实,现在不是他们说这个的时候,但这个男人一向如此,说什么是从来不挑地方的。
云琅想起在回来的马车里,蒋安澜流着泪说的那番话,‘万丈深渊’‘刀山火海’‘唯一信仰’,她的心就一颤一颤的。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不像她前世喜欢沈洪年那种感觉,那是淡淡的,幽幽的。
而蒋安澜给她的从来都只有震撼。
不管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还是台阶上的调戏,又或是不管她是不是公主,想抱就抱,想亲就亲,完全没个章法。
她似乎是跟不上这个男人的节奏的。
“驸马好好休息,不要胡说八道。驸马连蒋家三族的命都要为我搭上,我哪里能不喜欢。但驸马,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我受不起......”
话音落下,男人的手就搂住了她的腰,“是受不起,还是公主不想要?公主还是嫌弃臣?”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美人,书上说,月下看美人,愈觉娇媚。
此刻云琅在男人眼里,哪怕眉头还皱着,哪怕脸上写着担心,但却是另一种让人心疼的美。
他微微撑了一下身子,便够着了美人的唇,轻轻含住,眼带委屈与幽怨,“公主,能不能别嫌弃臣......”
第138章 臣都这样了,公主也不管管
冒着热气的木桶里,蒋安澜闭着眼,享受着云琅替他沐浴。
这是个顺根爬的老男人,永远得寸进尺。
云琅对他到底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热水浇在男人的肩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在此刻已是一览无余。
看到那些伤痕,云琅既心疼又自责。
心疼的是,这个男人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是用一身的伤痕换来的。
而自责的是,她差一点把男人用命换来的功勋给毁掉。
其实,这次的事她已然看明白,皇后娘娘没有扶吴王上位的意思,但皇后还是把吴王拉到了京城的这场博弈里。
于是,姚家的火力成功地转向了吴王。
也让皇帝看出来,姚家对于太子之位,势在必得。
如果她不是重活了一世,大概也想不到,皇帝可能并不属意姚贵妃的儿子。
从前,她只从喜欢和不喜欢上面去分析,到底是狭隘了。
站在帝王的角度,不管是皇后之子,还是姚贵妃之子,都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因为,无论是哪一方的儿子做了太子,后来承继大统,都不可避免地让大权旁落,皇帝成了摆设。
姚家,付家,都是权倾朝野的。
要除去付家,只要抓到付家的错处,就可借此除去西北军的军权,就像前世一样。
而除去姚家......
这可比对付家动手难多了。
朝中不少官员都是姚太傅的门生,而且姚太傅还是皇帝的老师,就算姚太傅有什么大罪过,就凭他是帝师,皇帝也不可能赶尽杀绝。
她确实太着急,也想得太简单了。
“公主,肩膀上的皮都快搓破了。”
蒋安澜一句话,把云琅的思绪拉回来。
“哦,有点走神了。”
云琅赶紧换到手臂。
男人的手臂很是有力,青筋暴露,肌肉发达,摸起来手感很好,难怪每次抱她的时候,一只手都能轻易抱起来。
蒋安澜仰头看她,二人目光对上,“公主没什么想法?”
云琅以为他说的是陈平的事,脸上便多了几分愧疚。
“驸马,不管陈平能不能好,我都会查清楚谁把他弄成这样。我会替他报仇的,我沐云琅说到做到。”
云琅紧紧抓着木桶的边沿,想到陈平那一身伤,她心里就难受。
“陈平的事,慢慢来。臣说的是,臣都这样了,公主也不管管?”
云琅有点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拉了手往水里摸,“公主没看见?”
“现在知道了。”云琅声音很小。
“那公主准备怎么管?”
老男人的声音带了点诱惑,一只手已经爬上了她的脸蛋。
“蒋安澜,等你洗好了......”
老男人可听不得这话,直接就把人给拉到了木桶里。
他可只在话本里听说过鸳鸯浴,当是其乐无穷的,这会儿对方的衣衫都湿透了,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话本子里说的还是欠缺了些。
他要用实践去给补上。
火热的唇就那般贴上了,不安分的大手更是不由分说,偏都这种时候了,倔犟的老男人还问了一句:“公主喜欢臣吗?”
他也是个犟种,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总是不罢休的。
“驸马以三族人命换云琅,云琅没什么不能给的。”
偏是这话,让男人停下了动作。
云琅被亲得有点迷糊,对方突然停下来,她才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眼睛都红了的男人,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她也没有拒绝,更没有推开男人。
为什么男人还一副委屈的模样,像是她把人给欺负得多狠一般。
“蒋安澜,你......怎么了?”
云琅被他那眼神给弄得有点心虚,想伸手去摸男人的脸,手才刚抬起来,蒋安澜红红的眼睛里就滑落了泪珠子。
这下,云琅慌了。
“蒋安澜,是不是我刚才弄疼你了?”
云琅想不到别的,只是这话,听到蒋安澜耳朵里,又百般不是滋味。
“公主弄疼臣了。”他带着些哽咽。
云琅低头就看向水里,白色的薄裤此刻湿透了,就跟没穿一样。
“我让涂大夫来给看看。”
云琅以为自己刚才是撞到了蒋安澜的小兄弟,毕竟那地方还是很脆弱的,要不然,就蒋安澜那样的性子,怎么能因为她稍微弄疼一点,就委屈成这样。
她还没有爬出木桶,就被蒋安澜给抓了回来,“公主别走,臣还疼着。”
“那更得看大夫,不能大意。要是以后不能......”到嘴边的话没敢出口,张义的话音就从屋外传来,“公主,赵将军求见。”
赵羽?
她这些日子在牢里都惦记着赵羽和那五百人,今日回府后,看到之前留下的信已被取走,才稍安心一点。
赵羽这么着急来,那就一定是有结果了。
云琅觉得一刻都不能耽误,她低头在蒋安澜脸上亲了一口,“蒋安澜,我有点重要的事,去去就回。”
蒋安澜想把人拉住,但看她着急的模样,又怕真有急事,只得让她离去。
云琅走了之后,蒋安澜也没有再洗澡。
鸳鸯浴是指不上了,也让他家小兄弟白激动了一回。
换了衣服出来,他只看到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背影刚刚离去。
“出什么事了?”
云琅回过头来,想着也应该把最近的事跟蒋安澜说一说。
人家为了她,都把蒋家三族给搭上了,她不能连这点坦诚都没有。
“驸马,我有些事跟你说,去书房吧!”
云琅简单地说了一下她让赵羽带人去屠那二百人的事,还有让陈平去处理赵长安姐弟的事。
“刚刚那人是赵羽?”蒋安澜还记得那个挺拔的背影。
云琅点点头。
“那日,大理寺的差役来府里抓夫人与兰儿,我就料到应该是陈平这边出了事。
但那时候,我已然被人盯上,断不能派人去给赵羽送信。所以,只得写了一封信,用付家特殊的记号做标记。
如果我进宫出不来,以赵羽的性子,得到消息后,一定会到府里查探。按我留下的记号,她就能找到那封信,然后按我信里的安排去做事。”
“你让她去查陈平的事?”蒋安澜已然想到。
云琅点点头。
“这一次出事,有点蹊跷。如果陈平是落入了姚家手里,恐怕一开始我就被抓了,而不是只抓了夫人和兰儿。
仿佛就是有人专门给了我应对的时间,没想要我的命,却要我记住这个教训。”
“赵羽查到什么?”蒋安澜赶紧问道。
“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第139章 不许提昨晚
“赵羽虽未查到陈平当日到底出了什么事,但赵长安未死,赵家姐弟如今都在端王府城外的一所别苑里。老王妃确实警告过我,但我没想到,她会......”
云琅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老王妃。
前世,沐元吉登基做皇帝的时候,老王妃的两个儿子都已过世,端王的爵位是长孙承继。
年轻的端王依旧管理宗氏事务,而端王府的地位权势丝毫不受影响。
她只当是端王妃在那场博弈里站在了姚家一边,但现在看来,可能还不只是单纯地站谁一边的问题。
真要是那般,沐元吉的太子之路,早就达成。
老王妃在前世的博弈里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现在入局,又是什么样的态度,既把她卖给了姚家,又来大牢里看她。
“是她?那便有些奇怪了。”
云琅的思绪被拉回来,“怎么了?”
“我之前去求过端王妃,拿贺战相威胁......”
蒋安澜也大概说了一下自己做的事,还有在定州发生的那点事。
云琅皱着眉,脑子这会也是乱作一团。
她这些日子在京城一通忙碌,倒是完全忘了定州那边可不只有大战,还有那帮与海寇勾结的官员。
她想到这帮人是跟姚家有关系,但怎么也想不到,端王府也......
下意识地摇着头,一脸愁容的模样,蒋安澜看着心疼。
“公主,不管端王府是什么立场,但至少老王妃还是去见了皇上,让公主出了大理寺。
臣不便在京城久留,公主最好尽快随我起程回定州。京城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斗,咱们离得远远的,也躲个清静。”
云琅摇摇头,“发生了这么多事,就算躲得再远,以后也不可能有清静了。蒋安澜......”
她抬起头来,对上蒋安澜的眼睛,之后才缓缓起身。
手就那般爬上了蒋安澜的脸,然后一只手攀着对方的肩膀,送上了自己的唇。
唇瓣相碰,男人本能地搂住了她的腰,然后把这个吻加深。
“驸马,我们......洞房吧......”
蒋安澜都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他诧异地看着怀中的美人。
“你确定?”
刚刚还在说正事,突然怎么就要洞房,就像这洞房是带着某种目的性的。
即便如此,这一刻的男人也难以自持,根本等不及对方给答案。
他抱起云琅就往卧房去。
渴望已久的美梦,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
男人又心疼,又激动。
不断地亲吻,不断地说着情话,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对方仔细检查一遍。
他像着了魔一般,一遍遍地索求,一遍遍地低吼,一遍遍地沉沦。
云琅一直在昏睡中。
她昨晚怎么睡过去的,脑子里已经没了印象。
但真的疼啊!
那个老男人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都说了可以了,却不知疲倦,像是许久都没有吃过饱饭一般。
今日,她是起不来了。
起不来也好,她也没想这么快回定州。
“莲秀!”云琅唤了一声。
莲秀快步进来,看到云琅脖子上的红印,低头笑着,“公主,驸马说了,让公主不必下床,今日好好休息。奴婢去帮公主打水洗漱。”
云琅倒是想倔犟一下,但身子真的不给力。
而且那丫头一直偷笑,她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半露的胸前也有不少吻痕,她赶紧拉了薄被盖上。
“驸马呢?”云琅问。
“天未亮,陈平那边就有些危险,驸马爷得了消息就过去了。”
听到这话,云琅便支撑着身子坐起来,“莲透,替我换衣服,再拿脂粉替我遮一遮。”
如今是盛夏,穿得本也轻薄,脖子和胸前那些痕迹透过薄纱到底是能看到的。
若要等这些痕迹都消去,怕是得三五日了。
前世,她也曾瞧见过别家妇人脖子上的爱痕,那时候还心生羡慕。
毕竟,沈洪年从未在她身上留下那样的痕迹。
他们这对夫妻,就连在床上,也显得那般冷淡。
她本来以为,沈洪年就是那样的性子,到死之前才知道,沈洪年只是不喜欢她,所以才那般敷衍她而已。
等云琅换了衣服,又用脂粉遮了那些痕迹出门,蒋安澜刚好回来。
见到云琅下了床,蒋安澜赶紧上前把人抱了起来,“不是让你别下床,怎么不听话?”
字面意思像是责备,但语气里满是心疼。
“陈平怎么样了?”云琅担心问道。
“现在安静睡去了。涂大夫说,这都是正常的,前面几日可能时常会有这种危急的情况,但只要这几日扛过去,命也就留住了。”
“我想去看看陈平。”云琅不看一眼,到底不放心。
“公主就这么去?你身上都是臣昨夜......”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云琅捂了嘴。
莲秀在一边偷笑,就昨晚驸马那动静,她想不听到都很难呀。
云琅的脸都红透了,连脖子都是红的。
蒋安澜看着她那俏模样,喜欢得不行,眼里的爱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又赶紧捂了男人的眼睛,蒋安澜到底是发出了笑声。
莲秀在旁边提醒了一句,“驸马,公主还未用膳,因为担心陈平,着急就出来了。”
蒋安澜轻咬了一下云琅捂嘴的手指,云琅便放开了手。
“你还站着干嘛,不去给公主拿饭菜来?”
莲秀笑着跑开了。
“蒋安澜,不许提昨晚......”如今身边没了人,云琅才提出警告。
“好,公主说不提,就不提。那,公主别再捂着臣的眼睛,臣想看着公主。”
云琅捂着也不是,不捂着也不是。
只得放了手,别过头去。
蒋安澜低头在她漂亮的脸蛋上蹭了蹭,云琅像只受惊的小鹿,赶紧把人推开。
“蒋安澜,大白天,还在院子里......”
“好,那进屋去慢慢亲!”
云琅再一次败下阵来。
在这方面,她真的不是对手。
吃罢了饭,蒋安澜又把人抱到了床上,云琅以为他还要,忙推着他的身子,不许其靠近。
“蒋安澜,我......有点疼......不能......”
有些话,她到底是说不出口的。
“臣的错,臣昨晚太激动了。公主说要洞房,臣就......”
“蒋安澜!”云琅打断了男人的话,男人则满眼宠溺,“臣有错,臣不该借着公主疼臣,就没有节制,为所欲为......”
第140章 为何要拉大哥入局
下午的时候,皇上的圣旨便来了。
圣旨里只说她随意揣度圣意,罚俸一年。
一年少了几百两银子,这对云琅来说,倒也没什么。
毕竟,她也不是靠着那几百两银子过活的。
一个时辰后,吴王那边也传来消息,吴王降为越州郡王,三日内返回越州。
从亲王到郡王,似乎也就给了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吴王与太子之位绝无可能。
“公主,别遗憾,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那条路,太多血腥与杀戮,做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何尝不是乐事。”
蒋安澜见云琅得了消息后久久不说话,想着安慰两句。
“是,这对大哥来说是好的结局。”
她想,对于前世,这个结果真的好了太多。
皇上虽然看似把吴王降为越州郡王,绝了他做太子的路,但也保护了他不再被姚家所针对。
只是,吴王自己是不是接受这个结果呢?
“大哥......”她心里是想去见一见沐元嘉的,但又觉得,这个时候的沐元嘉或许并不想见到她。
前世,他们兄妹没有什么交情,这一世,大概也就如此了。
姚家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
虽然没能除掉吴王,但吴王这个长子从此与太子之位无缘,也算是达到了他们的目的。
姚太傅虽然心有不甘,只是经此一事,他也看出些皇帝的心思来。
“老二最近都在做什么?”姚太傅脸色阴郁,毕竟,在这场盛大的博弈里,付家连点边都没有沾上。
他就不相信,这背后没有付家搞事。
“还在找那两个孩子。”大儿子如实答道。
“两个外室所生的孩子,到底也入不了姚家的族谱,还闹出那么多事来,让全京城的人看笑话。去,把老二给我叫来。”
“父亲息怒。二弟的心思我明白,几位弟妹都没有生下儿子,二弟难免着急。
就算是外室所生,那也是二弟的骨血。更何况,这件事起因也是四公主......儿子是觉得,那母子三人不见了,恐怕也跟四公主脱不了干系。”
“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搞出那么多事,皇上居然只罚俸一年,看来,还是太看重蒋安澜了。
你去安排,给咱们的镇海将军挑几个漂亮的姑娘送去。她拿外室的事给让老二难堪,咱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另外,再给三公主那边派几个机灵的去,反正乐瑶那丫头也很能闹腾,早晚用得上的。”
姚尚书其实是有些不同看法的,只是他知道,如果此时反驳父亲,大概还会被训斥一顿。
于是,他委婉提醒道,“父亲,三公主那边还是过些日子吧。公主毕竟新婚,娘娘当初为生下公主,受了大罪。这次公主远嫁,娘娘本就伤心,真要在那边弄出动静来,娘娘......”
姚太傅略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两日后,云琅进了宫。
在尚书房外,云琅遇到了刚刚见了皇帝出来的沐元嘉。
“大哥!”
沐元嘉点点头。
“我今日就起程回越州了,日后我们兄妹怕是无缘再见。今日就在此作别,四妹妹保重!”
云琅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大哥一路保重!”
看着沐元嘉离去的背影,云琅心中满是愧疚。
沐元嘉今日之结局,是她一手造成的。
虽然这并不是她最初想要的结局,也不是沐元嘉要的,但终究是她让沐元嘉的人生走到了这一步。
“四公主,皇上还等着呢。”福满公公提醒道。
云琅回过头来,这才进了尚书房。
照例是跪着,她今日就是来谢恩的。
皇帝老子只罚了她一年俸禄,已是宽容。
“你和蒋安澜尽早离京,记住这一次的教训,记住你的头上顶着蒋家三族人的性命。”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这一回,皇帝倒是没跟云琅多说,几句话就把人给打发了。
云琅从尚书房出来,正欲出宫,皇后身边的宫人过来传话,说是皇后请她去一趟坤宁宫。
云琅还有一些事没有彻底想好,此刻,她并不想去见皇后。
但是,皇后既然让人来请,她又不得不去。
坤宁宫里,皇后让小厨房准备了她喜欢的饭菜,又备上了她喜欢的梅子酒。
“既然见过了皇上,想来你与蒋安澜也将离京。下一次见面,亦不知何时。”
刚刚把酒给倒上,皇后的话就拉开了离别的伤感氛围。
云琅看着那杯里的酒,思绪万千。
她们都重生了,她们应该把这层纸给捅破的。
关键是,她不知道除了她们二人之外,是不是还有别人也重生了。
这也是她这些天在牢里才想到的问题。
“母后!”云琅抬起头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皇后见她有些犹豫的模样,“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救你?”
云琅摇头,“不,我理解母后的难处,我也不想母后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那你......”
“母后,为何要拉大哥入局?”
原来,是为了沐元嘉。
前世,他们兄妹没什么关系,却不曾想,云琅能为沐元嘉做那么多事,也是皇后最初没有料到的。
“母后明明不会支持大哥,就让大哥在越州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让他进京呢?”
此刻屋里只她们二人,说话倒也不必藏着掖着。
“云琅,我给过他机会的。想成大业的人,一点担当都没有,畏首畏尾,谁又敢对他寄予厚望。
你们这件事,如果在他下狱的时候,就自己揽下所有的事,把你完全刨开。就冲他这份担当,我也不会让他死,日后也会再给他机会。
但他没有。
路是自己选的,他选了现在的路,未尝不是好事。比起从前全家被杀,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亦是幸事。”
皇后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把重生这件事给捅破了。
“我知道,你也重生了。”皇后说。
二人四目相对,似乎都在彼此的眼里找从前的模样。
“母后,你想做什么?”
“我......”皇后苦笑一声,一杯梅子酒下喉,“当然是做赢家。保住付家,保住西北军,我要做那个一言九鼎的皇太后。
云琅,话都说到这里,母后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回定州后老实跟蒋安澜过平淡日子,不再染指任何政事,望却前尘往事,恩怨是非。
有我在,定会让你富贵一生,也能让蒋安澜再次封侯。其二,我们一起报仇,但你得听我的。”
第141章 和离吧
云琅离开坤宁宫时,已是黄昏。
日头下山,只余天边一片金黄,但暑天的热气未退。
宫人为她打着伞,她则心思沉重地缓步在宫道上。
迎面走来的福满公公朝她躬身行礼,然后接过那宫人手中的伞,“公主,奴婢正好下值,可否让奴婢送公主出宫?”
云琅知他是有话说,便点了点头。
福满执伞,稍慢半个身子,云琅走在前面。
“之前的提醒,还未来得及谢过公公。”云琅先开了口。
“没有提醒,公主应该也能猜到。公主这两日就要离京吗?”
“父皇有令,我就算想在京城多待,怕是也不能够。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经此一事,公主怕是许久都不会再回京城。奴婢有一请求,若日后公主要莲秀出嫁,可否提前让人送信给奴婢说一声。奴婢也好给她送一份嫁妆。”
云琅听到这话,停下脚步来。
她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此刻却是这般恭敬。
“公公是喜欢她?”
福满没有回答。
“公公所求的是这个,如果她愿意......”
“公主,奴婢是个废人。奴婢这辈子只能在深宫里,就算哪天老了能出宫,她要跟着我,也只会被世人唾弃。奴婢在公主面前不说假话,奴婢确实想过,但奴婢更想让她好好活。把奴婢没能活好的那一份,也一并活好。”
从小在宫里长大,云琅其实见过太多内侍,不乏有情有义的,但能像福满这样的,确实是第一次见。
“公公,你可知道,你与我说这些,便是把软肋递在了我的手里。”
“公主觉得那是奴婢的软肋,但奴婢或许觉得,那是莲秀的铠甲。公主,她若是要嫁人,也定要是嫁个好人家,不能随便什么人就给打发了。”
前世,福满在皇帝身边近二十年,一直是皇帝最信任的内侍。后来,沐元吉登基做了皇帝,福满虽未伺候御前,但也有好的去处,手中仍有权力,足以说明,这个内侍也不是一般的能耐。
“公公这是威胁我?”云琅冷眼看他。
福满躬了身,“公主说笑了,奴婢不敢。奴婢是想,公主日后还会有用得着奴婢的时候。”
知道自己的分量,也知道自己能为别人所用,然后适当的提出条件,有进有退,说卑也卑,说不敬也是不敬。
偏偏你还不能跟他翻脸,他跟你玩的是阳谋。
他很坦荡!
“公公既如此说了,那日后便常联系......”
福满把云琅送上马车,看着马车离去,这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有福满在宫中,日后皇帝身边的消息,她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但与福满这样的人为谋,是福还是祸,现在也不好说。
每个人都是多面的,阴暗与慈悲,深情与寡义,可能就是在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事。
就如前世的沈洪年。
对她来说,沈洪年是寡义的,是坏透了的男人。
但于前世的乐瑶来说,沈洪年就是最深情的人。
而皇后,其实也不是她从前认识的皇后。
马车路过闹市,云琅才想起来,蒋夫人还住在外面,便让张义去了蒋夫人和兰儿下榻的客栈。
蒋夫人这两日已在闹着要回定州,日头下山,天也凉快了,便让人请了蒋安澜到客栈来。
云琅到房间外面时,正好听到母子俩在屋里的说话。
“你给我说清楚,蒋家三族人的命是怎么回事?
她公主是金枝玉叶,多金贵,我蒋家人的命就是草芥吗?
她一个公主,掺和进皇权争斗里,却什么都不告诉你,还逼着你拿蒋家三族人的命救她,她有一点把你放在心上吗?”
张义想推门,却被云琅给拦住。
屋里,又传来蒋安澜的声音,“母亲,公主既是我的妻子,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与她共进退。
皇权争斗,原也不是她想与不想的,早已身在局中,她也是身不由己。
更何况,她并没有逼我。
她只让我走,让我带你们离开,她甚至向皇上陈情,一切都与我无关。母亲不能这么说她。”
“你看看你,她都害你母亲和女儿下狱了,你还帮着她说话。
兰儿才多大,就跟着下了狱。这事要传回了定州,你让兰儿以后怎么嫁人?
哪家的郎君愿意娶下过狱的女子?
你倒是只为她着想,她呢?她有为你的女儿想过吗?”
对于兰儿和蒋夫人,云琅心怀愧疚。
她若没带兰儿和蒋夫人来京城,就算下狱,那也是她一个人的事。
“母亲,她有多疼爱兰儿,你不是没有看到。这件事,不是她所想。
更何况,我若不在皇上面前表明态度,我这个公主的驸马在皇上眼里又算什么?......”
云琅听到这里,嘴角泛起了些许苦涩的笑意。
她转身往走廊去,张义赶紧跟在身后。
屋子里母子俩的对话还在继续。
“儿子喜欢她,很喜欢,特别喜欢。儿子想一辈子陪着她,无论多大的风雨,无论儿子能不能替她挡,儿子都想站在她身边。
所以,母亲日后万不能再说那些话,她听了不会喜欢,儿子更不喜欢。”
“你......我要回定州,明日就走!”
蒋夫人气得不行,蒋安澜虽想大家同行,但就母亲这个态度,想着分开走也好。
“我会安排人送护送母亲!”
蒋安澜从屋子里出来,一直在隔壁房间里的兰儿赶紧追了出来,“父亲,阿奶只是......”
兰儿想替蒋夫人解释,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知道。你好好陪阿奶,明日你们起程回定州。路上,你照顾好阿奶。”
蒋安澜摸了摸兰儿的头要走,兰儿又拉住了他的衣袖。
“父亲,刚才......公主好像来过了。”
“刚才?”
蒋安澜回想他与母亲的对话,想着云琅怕是已经听到了,所以才没有进来。
辞别了女儿,蒋安澜赶紧往公主府去。
回来就听说云琅已经躺下了,蒋安澜想着对方肯定是生气了,闻了闻自己身上这一身汗味,洗了个澡才去了卧房。
他轻手轻脚地躺到了云琅旁边,生怕惊醒了美人,手也轻轻环上了美人的腰。
“蒋安澜!”云琅叫了一声。
“臣在!”
“咱们,和离吧!”
第142章 眼睛红成这样,吓唬谁呢
“公主说什么?”
蒋安澜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云琅转过身来,很是冷静地看着他,那平淡无波的模样,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极不相干的事一般。
“我们和离。”她重复道。
“公主要跟我和离?为什么?”
蒋安澜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蒋安澜,我会走一条满是血腥与杀戮的路,至死方休。你没必要跟着我,我也不想让你跟着。”
蒋安澜抓住她的胳膊,“臣不管公主走什么路,臣只想追随公主。”
男人的手有些重,抓得云琅有些疼。
“蒋安澜,我不想背着你蒋安三族的人命,那会让我束手束脚。凭什么,我的路,要因为你们蒋家那些人停下来?”
云琅想扒开他的手,但力气太小,根本扒不开。
“公主,你生气了,要打臣骂臣,都可以。臣知道,你之前去过客栈,应该是听到了臣与母亲的一些话。”
蒋安澜起了身,直接就在床榻上跪了下来。
“臣在此,替母亲向公主请罪!母亲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妇人,受了惊吓,有些担心,难免会有情绪。
但母亲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对公主不敬,公主只管罚臣,臣既为人子,当替母受过。”
云琅缓缓坐起身来,语调平淡,“蒋安澜,我并不在意夫人说了什么。
她说得也没错,我做这些事,确实也没为你想过,更没有为兰儿想过。
我是公主,我是皇帝的女儿,金枝玉叶,凭什么要让我替你们着想?你们算什么?”
渐渐地,话就不好听了,而且更为尖锐。
云琅最后的那一声轻哼,更是让蒋安澜如万箭穿心。
“臣算什么?臣是公主的男人。”
云琅不屑一笑,转身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缓缓喝了一口。
“蒋安澜,你年纪大,长得也丑,还娶过妻,就你这样的男人,凭什么配得上我?让我这样一个公主给你做填房,也不过是皇上看中你能打仗的那点本事。现在,定州没了海寇,你蒋安澜还有什么用?而我嘛,愿意嫁去定州,也不过是想给大哥找个帮手。如今,大哥没机会了,我自然要另辟蹊径。”
云琅狠着心说最难听的话。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床上跪着的男人,她怕看到对方的眼睛,便说不出口那些话。
“经此一事,你应该也知道自己多没本事。只是想把我给捞出来,还得拿蒋安三族人命做抵。
蒋安澜,你拿什么跟端王府比?
贺战他比你长得好,比你年轻,又学富五车,世家贵公子的气韵不是一代两代人能养出来的。
战表哥与我还是青梅竹马,想来,父皇应该也乐见我与战表哥成为佳偶。”
云琅还故意提及贺战,故意往蒋安澜心眼子上扎刀子。
她也觉得太坏了。
那天从大理寺出来,她其实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不然,她也不会在那夜主动提及洞房。
任由着男人不断索取,她也忍着初次欢愉的不适,想着就当是还男人的这份情义。
今日与皇后摊牌之后,这个想法也就更迫切了。
“公主既想与臣和离,那公主为何还与臣洞房?”蒋安澜的声音在她身后冷冷响起。
云琅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把杯中剩下的水都给一饮而尽。
“就是想试试,像你这般粗野的男人有什么不同。毕竟,温文尔雅的书生,可没你这么野。”
蒋安澜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拽过云琅,双手紧握着她的手臂。
“所以,云主还试过书生?是谁?贺战还是沈洪年?还是他们二人皆有?”
蒋安澜又眼红得吓人,云琅这一瞧见,才有些被吓倒。
她咬了下唇,手指下意识地捏紧,在心里跟自己说:云琅,你必须狠心,一次解决这件事。如此,便不用回定州,不用再连累这个男人。
“怎么,你这是吃醋了?
你有什么资格吃醋?
你不只娶过妻,你从前在花楼的时候,一夜要好几个姑娘伺候,我说你什么了吗?
两个书生而已,瞧你,眼睛红成这样,吓唬谁呢?”
云琅嘴上就跟淬毒了般,字字扎心,还偏在这时候提及了花楼之事。
花楼那件事,他本就冤枉,想着日后若是机会合适,还是想跟云琅解释一下,不管她是不是知道。
现在就这么被云琅拿来取笑他,一个男人最后的那点脸面都让自己的爱人给踩在了地上。
不只如此,她还非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他们那夜洞房,他难道会不知道云琅是不是初次吗?
偏要这么扎他的心,偏要说最难听的话,他当然知道云琅只是为了推开他。
而推开他,是不想连累他。
虽然都知道,但仍旧止不住心里的难受。
“所以,公主要和离,是因为看上了贺大人?”
云琅可以自己那么说,但如今蒋安澜反问她,她却不敢答一句是。
对上那双充血的眼睛,她说不出那个字来。
“不然,就是看上了沈大人?”蒋安澜步步紧逼。
云琅退了两步,身子卡在了桌子与蒋安澜之间。
“以后,或许还不只他们,还有更多的......”
她嘴里那个‘人’字没有出口,蒋安澜霸道的吻就落了下来。
带着惩罚与狂野,还有抑制不住的愤怒,他咬着对方的唇瓣,啃噬着对方的舌头,就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云琅有些站不住,他便直接把人给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托着脖子,根本不给对方一点逃离的机会。
直到云琅疼得反咬了他两口,嘴里的咸腥味刺激他停下来,男人才狠狠地看着眼前的美人。
“是谁都没关系,臣都弄死他们!”
说完,抱着云琅就往床上去。
在他撕裂了云琅衣衫的刹那,云琅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重,打完之后,男人却笑了。
“来,再打!”
他抓起云琅手,不断往自己脸上招呼。
“蒋安澜,你够了!”云琅大吼。
“够了?哪里够?臣都要被公主给抛弃了,你说够了?被公主抛弃了,臣是个死,把公主欺负了,臣也是个死。臣选择后者,至少,死在公主手里......”
说完,他扯开了云琅的衣裙。
第143章 你也不愿意给儿臣一句实话吗
眼看着男人粗暴恶劣的另一面就要展现无疑,偏在这时候,男人却住了手。
早已充血的眼睛,就那般狠狠盯着眼前如花似玉的美人。
美人的脖子好看,肌如凝脂,颈项纤长,此刻倔犟地侧着头,更是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微微扯开的领口处,还能看到那夜他给留下的痕迹。
而那些痕迹,却在这一刻烫疼了他的心。
这个坏丫头,非拿他最在意的事刺他。
他前世到底是积了什么德,才能让这丫头处处为他着想,不愿意连累他,不愿意让他犯险,不愿让他为难半分。
心里都明白的,但他又不想就这么放过了这个丫头。
盛怒之下的那张脸上,多了一丝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伸手摸一摸那漂亮的脖子,但到底是忍住了。
刚才,他应该是吓着她了。
可是,是他现在不想认错。
他也很生气,他也很伤心,他又很心疼。
男人缓缓起身,拉了被子过来替云琅盖上,然后头也没回,离开了房间。
一切都归于沉静。
云琅的目光落在那扇开了又关上的房门上,久久地,她才长叹了一声,然后坐起身来,换下被撕烂的衣服。
当晚,云琅再也没有见到蒋安澜。
第二日,云琅起得晚。
用了早膳先去看了陈平,高热还未退去,涂大夫刚刚施完针。
陈平的情况还是不太乐观,伤口处的腐肉虽已清除,但因为高热不退,如今又是暑天,有部分伤口又有红肿腐败的趋势。
昨夜一度惊厥,涂大夫也是忙了大半宿,蒋安澜更是陪了一夜。
听到蒋安澜昨夜没有离开公主府,云琅便问了一句:“驸马呢?”
“驸马说回定州,一早走了。”
回定州?
云琅在心里吐了口气。
走了也好,京城本就是非之地,多待一天,对他这个镇海将军来说,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和离之事到底是没达成。
在大乾朝,驸马是没有资格提和离的,但公主可以。
但公主提和离,得有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驸马对公主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又或是驸马谋反。
云琅自然不可能说蒋安澜谋反,但她之前那些难听的话,全是为了刺激蒋安澜在盛怒之下对她动手。
然后,她可以带着那一身伤,去求皇上让他们和离。
虽然这会让她看起来有些恩将仇报,但太多她无法掌控的事。就像海棠的命,前世没能救,这一世也一样没能救下海棠,她不想有那样的遗憾。
但是,计划落空了。
蒋安澜现在离开了京城,也算好事。
京城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处处都是眼睛,处处都是坑,多待一天就可能多一天麻烦。
和离这事没能达成,日后她还可以再想办法,但她此时还不打算回定州。
她要再去会一会端王妃。
昨日在坤宁宫里,皇后与她摊牌之后,二人说了三件事。
其一,前世吴王起兵谋反。
在这件事上,皇后确实有参与。
长平侯病逝之后,皇帝收回了西北军的兵权,付家就此没落。
皇后多年求子无果,自知想生下自己的皇子,大概此生无望。
彼时,皇后确实想找一个皇子扶持,但首选并不是吴王,却是吴王主动联络到了皇后。
端王过世,因其是宗氏之长,诸王皆回京吊唁,吴王也不例外。
就此,吴王也见了皇后。
吴王与皇后之间,无非就是一场交易。
你扶我上位,我尊你为太后。
如果一切顺利,各得其所,倒也不算坏事。
但中间出现了变故,吴王不知听了谁的挑唆,其生母生前未得晋封,皆因皇后不喜。
皇后讨厌这位给皇帝生下长子的女人,甚至还说,就连女人病死,也是皇后指使身边人所为。
所以,他们的同盟很快就瓦解。
后来吴王起兵谋反,火速被镇压,是因为被身边的人出卖,却有人告诉吴王,连这件事,也是皇后做的。
皇后在吴王临死前去见过一面,吴王诅咒她不得好死。
而皇后的结局确实也惨淡。
其二,皇后之死。
皇后是被宫人以慢性毒药日日混在饭菜中,不被察觉,后来察觉时,为时已晚,最后毒发身亡。
其三,皇帝之死。
云琅想到过,前世皇帝的死,可能与姚家有关。
但云琅没有想到的是,姚家联合太医,给皇帝以壮阳药循循补之。
皇帝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老当益壮,新入宫的美人又甚合心意,夜夜缠绵,最终耗尽了精元,想不死都难。
但当皇后问云琅是怎么死的。
云琅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只答了一句话:我占了别人的位置。
“乐瑶还是沈洪年?”
云琅并不意外皇后也知道乐瑶与沈洪年的事。
“母后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
她想说苟且,但又想了想,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后来的,所以话也没能出口。
“都过去了,不重要。”皇后淡淡回答。
怎么可能不重要,她那并不长的一生,尽皆毁于二人之手。
“是沈洪年作为礼部官员送嫁定州?”
皇后没有回答。
“所以,他们在送嫁路上就搞在了一起,最后还一起把蒋安澜给害死了?
母后早就知道,但却一直没有告诉我,让我像个傻瓜一样,自己险些让他们害得难产而亡,还替沈洪年求官,给他们养孩子,最后还......”
云琅没有说下去,但眼泪已经流成了河。
这些旧事,无法对他人言。
而两个重活一世的人,此刻面对面,其实也不是对什么答案,毕竟那些都成为了现实和过往。
但人就是这样,总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成为受害者的,为什么知情的人却当自己是傻瓜,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
她最敬重的皇后,她从前不愿意把皇后往半点坏处想的。
“母后,到如今,你也不愿意给儿臣一句实话吗?”
皇后看着泪水不断砸落的那张脸,心里更恨的是沈洪年。
她拿了手帕替云琅擦眼泪,云琅却转过头去。
皇后收回手,攥紧了手帕。
有些事,终究还是要说的。前世之事理不清,这一生又将如何继续。
无论路怎么走,都是各自选择。
幸好,此时尚有选择。
“那年,你来求我替沈洪年谋定州知府一职。我曾问你,京中亦不是没有可谋的位置,何以非是定州知府?
你说,沈洪年对定州海寇多有研究,亦有些自己的见解,上任定州知府,定能有所作为,亦也对定州将军抗击海寇一事有所肋力。
你感动于他知你不能再生,亦不会纳妾之诺,想为他做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我知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也确实动用了朝中的力量,但后来才知道,在沈洪年出任定州知府这件事上,姚家也出了力。
姚家为什么要出力?”皇后轻哼了一声,“那就是无利不起早的。
后来,我才让人去定州暗中调查沈洪年,发现他与姚家有所勾连,更与乐瑶有些不伦之事。
想过告诉你,但那时候你才调养好一些的身子,怕是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原是想着......”
皇后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第144章 过慧易夭
“母后可是想过,先不告诉我这件事,然后机会合适的时候,再拿这件事要挟沈洪年?”
若是从前,云琅不这样想的,但现在她忍不住往那里去想。
皇后也没有否认。
“后来母后应该也没能要挟到沈洪年,对吗?”
云琅知道沈洪年有多聪明的。
既然皇后早就查到了,但沈洪年最终也未为其所用,大概就明白皇后当是被沈洪年反将一军。
“他可是拿我的命相威胁?”
“是我的错。”皇后一脸愧疚。
“那时,我的身后还有西北军,要收拾一个沈洪年,有的是办法。
本以为抓了沈洪年的把柄,关键的时候用得上。但想用的时候,早已不随我的意。
我的身后没了西北军,没了付家,沈洪年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却敢跟我谈条件。”
前世,当皇后把沈洪年与乐瑶那点事捅破之后,沈洪年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倒问皇后:以皇后如今之势,护得住四公主吗?
有我沈洪年在,至少能让四公主好好活着。
她本就是个纯真的人,就让她活在自己纯真的世界里不好吗?
台面下的这些肮脏事,皇后早的时候没跟她说,现在摊开,皇后想让她如何?
她身子不好,让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亦不会亏待她,不好吗?
最终,皇后妥协了。
沈洪年许皇后云琅一生无忧。
于是,前世的那些年,云琅活成了不少女子羡慕的样子。
有沈洪年那样的如意郎君,哪怕云彩琅不能再生,沈洪年连个妾都没有纳过,就连孩子也是从族中人过继而来。
谁不说云琅虽无子,有遗憾,但到底是命好。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把你下嫁蒋安澜,也是算计。你想让蒋安澜远离这些算计,那你就陪他过安稳的日子。
我许你一生富贵,我也许蒋安澜来日封侯。
你若想入局同行,蒋安澜也自然是棋局里的一环。
你可以跟他摊牌,我想,他也一定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们有我们的恨,我们的仇,蒋安澜也有,哪怕他并不知道。
一起报仇,难道不好吗?”
皇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帘外传来莲秀的提醒,“公主,端王府到了。”
她让皇后给她三日时间考虑,想着逼蒋安澜对她动手,她便有了理由和离。就此,彻底把蒋安澜甩出局外。
没能护住海棠,她还是想护住蒋安澜。
谁让那个男人拿三族人命护她,她能还蒋安澜的只有这个,让他在阴谋之外,让他只做那个以功勋封侯的英雄。
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把前世没有活的部分都给补上。
跟着端王府的下人进了后花园,之前来时开花不多的荷塘,此刻正是盛大时候。
老王妃于凉亭里喝着茶,时不时还看一眼水中欢快游动的鱼儿,似乎心情不错。
见她进了凉亭,便笑着招招手,“我就知道,你这丫头离京之前,准得再来一次。”
云琅上前行了礼,这才坐下。
身边伺候的人都退得远远的,亦听不到二人在亭中说话。
“大暑天的,还往我这里跑,想来是有必须要说的话。赶紧说吧,说完了也早些回去,如今天热,我可没想留你用午膳。”
云琅拿起那杯放凉的茶,轻轻饮了一口,茶饮微酸,但饮下之后,又觉得清爽,这暑天饮来,正好。
“叔祖母,今日我来,是来要人的。”
脸上还笑着的老王妃听到这话,目光垂下时,笑容便收敛起来。
“你这丫头,是欺负我年纪大,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云琅知道老王妃跟她装听不懂,也不想浪费口舌。
“叔祖母,赵长安姐弟我还有用处,就不劳你老人家费心了。叔祖母想给孙女一个教训,大理寺十来日的牢狱之灾,孙女记住了。”
“你这丫头啊......”老王妃叹了口气。“你就这么跑来跟我要人,该说你是勇敢还是鲁莽呢?”
“叔祖母当孙儿无知便是。不然,我此前怎敢威胁叔祖母。”
端王妃哈哈一笑,“你说你呀,既是在大理寺住了十来日,原是应该更明白些才对。
那位把你推到台前,让你上窜下跳,她自己躲在深宫里,把所有的事都撇得干干净净,哪怕是看着你下了狱,也没有想过救你,你就不怨吗?”
“叔祖母,你害了我,也救了我,就没想过姚家既不会感谢你,却还会恨你吗?
你老人家要教训我,何必借姚家之手,不过是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叔祖母随便让下人把我打了罚了,就算是父皇也不会多说什么。
叔祖母偏要弄这么一出,又想针对谁呢?”
端王妃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倒是个聪明的丫头。
“谁想挑起朝堂纷争,皇室倾轧,我这个老太婆就针对谁。
既替王爷管理宗族事务,我就一个心愿,皇室太平。皇室太平,也就是大乾王朝太平。
这一回,你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替吴王挡了一劫。但下一回,或许也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既然肩上扛着蒋家三族人命,安分一点,不好吗?
我听说,蒋安澜一早就带着那祖孙回定州了,你也别闹腾了。
人在我手里,自有他们该有结局,你就不必为他们操那份心。至于......”
端王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看了一下不远处候着的下人。
这才放低了声音,“长平侯给的那点人,不是你的底气,没准儿还是你的死穴。既然出了气,事情也就翻篇了。”
端王妃到底是棋高一着,说出长平侯的时候,云琅就没法再倔犟。
她不能连累长平侯。
虽然没有要到人,云琅心有不甘,但再说下去,老王妃再生一计,把长平侯也给拉扯进来,那就不是她所想的。
云琅缓缓起身,然后跪了一下来,“云琅谢叔祖母教诲,日后定当谨记!”
端王妃伸手扶她,目光落在手上那对镯子上。
看到那对镯子,老王妃倒是想起了及笄礼上自己对这丫头说的话。
不觉一笑,伸手摸了摸那镯子,“叔祖母就再赠你四个字:过慧易夭!”
第145章 血誓已诺,臣,彻彻底底是公主的了
从端王府出来,马车边上就站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于烈日之下,那身影更显伟岸。
蒋安澜!
他不是回定州了吗?
“驸马爷!”
莲秀嘴快,先叫了一声。
背对着她们的男人转过身来,很快迎上台阶,“公主!”
他伸手扶云琅,云琅的目光便在他的脸上停留。
“公主脸色不太好,一会儿回去让涂大夫瞧瞧,怕是受了暑热。”
男人温柔的声音就在耳畔,云琅觉得自己有些幻听了。
蒋安澜不生气了吗?
他该生气的。
他怎么就不生气了?
她想扒开男人的手,却被男人抓得更紧,在她想挣扎时,男人都不管是不是在端王府门口,直接把人给抱上了马车。
马车里,二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也像是凝固了般。
云琅侧头打量着蒋安澜,想着再说点什么恶毒的,好逼这个男人就范。
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别怪她狠心。
“蒋安澜,你母亲那些话,我都有听到。她还真当我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女子,任由得她随意指摘。平日里,我对老太太和颜悦色几分,她便真当自己是我的婆母,可以随便......”
云琅的话没说完,蒋安澜突然在马车里跪了下来。
“你倒是孝顺!”云琅轻哼。
“母亲的错,臣代她受罚。昨日臣对公主的不敬,公主亦可随便罚。公主可以要臣的命,但臣不接受和离,公主可以做个寡......”
蒋安澜嘴里的‘妇’字还没出口,云琅抬手就给了他巴掌。
蒋安澜别着头,笑了一声,“公主打得好。来,接着打!”
男人抬头迎上云琅的目光,没有恨,没有怒,只有满眼的心疼。
云琅刚抬起来的手,到底是没能落下去。
她指着蒋安澜的鼻子,“还真当我不敢要你的......”
嘴里那个‘命’字没出口,自己则气得别过脸去,不愿意看这个老男人那张丑脸。
男人看着她的侧颜,可真是一朵娇艳无比的花呀。
他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就是被这张漂亮的脸蛋给蛊惑了呀,所以想为她生,为她死,为她不顾一切。
哪怕是从来都没顶撞过母亲的人,也因为她给破了例。
他在此刻,更恨的是自己没有太多本事。
美人在京城受了委屈,受了欺负,他却没什么能为美人做的。
“公主舍不得臣死,却舍得臣伤心难受。公主若是不喜欢臣,为何又要跟臣洞房。那天晚上,你那么热情,一遍遍叫着臣的名字,让臣好好活着,让臣长命百岁。”
“蒋安澜,你要点脸!”
云琅到底是听不下去。
冲她嚷嚷的声音有些大,张义和莲秀坐在外面其实都有听到。
二人对视了一眼,马车便往僻静出去。
车子停下,二人便离了马车一段距离,警戒着四周。
“臣一个粗人,一向不要脸的。但公主格外珍惜臣这条贱命,公主让臣如何死心,如何放手?”
男人伸手抓了云琅的手,云琅欲往回缩,他便双手抓住。
“公主有秘密,臣知道。公主有自己想做的大事,臣也知道。臣只想在公主身边,做些臣能做的事。
臣一定比赵羽好用,臣也一定比莲秀更贴心,臣会多立功勋,以后公主再回京时,定不让公主再受他们的欺负。
臣让他们在南门外恭迎公主回京,不管是端王妃还是姚家,甚至是皇后、皇上......”
云琅赶紧捂了他的嘴。
这个男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但蒋安澜却拉开了她的手,“臣为了公主,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公主怜我!”
若没有重活这一世,若没有嫁给蒋安澜,云琅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传说中狠戾的男人,会有这样的一面。
沐云琅啊沐云琅,你就真的非要这般折腾他吗?
他还跪着呢。
听说之前去皇上那里负荆请罪,也是在午后的大太阳底下跪了半日。
武将的膝盖不能这么软的,她拽了一下男人,“起来说话。”
“公主不收回和离的话,臣便不起来。”
得,男人还耍赖上了。
云琅看着男人那双期待的眼睛,偏这时候,她心头冒出个问题来。
前世,乐瑶那丫头怕是也没少折磨蒋安澜,蒋安澜也这样求过乐瑶吗?
原来,她跟乐瑶一样恶劣。
如今和离大概是不成的,她倒不是不能再逼一逼蒋安澜,但她不忍心。
日后......
她微微皱着眉,她是想报仇的,亲自报仇,让前世害她的那些人,都没个好下场。
但是,那是她自己的仇,她不想拉上任何人,也不想害了对她好的人。
所以......
她叹了口气,“蒋安澜,我收回和离的话。起来吧!”
“公主口说无凭。哪天公主又改了主意,臣的心,经不起再这么来一次。”
“那你想怎么样?”
好嘛,给点好脸色,立马就顺竿爬了。
“臣......”他撩起外袍,撕下一块中衣来,不等云琅反应,就咬破了自己手指,然后在那布块上写下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这是当初他们喝合卺酒时,蒋安澜让云琅说的话。
现在,以鲜血写就。
云琅看着那流血的手指,那龙飞凤舞的血字,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老男人就抓起她的手指,也咬上了一口。
“蒋安澜,你......”十指连心,这一刻,当然是疼的。
“公主答应臣的......”老男人还委屈上了。
云琅懒得跟他计较,这个老东西,只是退了一步,他就立马作上了。
“公主的字最好看,就当是赏给臣的,也不行吗?”
云琅无语,只得就着指尖血,在那布块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蒋安澜终于如愿,赶紧又在后面添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下总算是满意了。
把带血字的布块收好,又撕了中衣一块布条下来,给云琅包上了带血的手指。
“蒋安澜,你可知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说的是士兵在战场上的情谊,你想带着我上战场吗?”
“臣读书少,公主别诓臣。臣才不管书上说的是什么,在臣这里,说的就是夫妻。血誓已诺,臣,彻彻底底是公主的了。”
第146章 你们的命,就是那个契机
翌日。
云琅进宫向皇后辞行。
她在皇后给出的两条路里,选择了第一条。
安安稳稳在定州与蒋安澜过日子。
皇后赏了她一柄玉如意,愿她事事如意,再无烦忧。
离开坤宁宫时,皇后把她送至宫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却久久没有离去。
“娘娘,四公主日后还有机会回京的,别太伤感了。”嬷嬷在身边安慰着。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这一去,我们娘俩怕是再无缘得见。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嬷嬷被皇后这话给吓着了,“娘娘只是太舍不得公主,日子还长,过两年公主没准儿就回京了。
等皇上的气消了,娘娘想公主了,请了旨意让公主回来住一段日子,也是可以的。
娘娘,自打公主进了大理寺,你便夜不能寐,太医开的药,还是要吃着。老奴瞧着娘娘都憔悴多了......”
嬷嬷扶着皇后往回走,皇后叹了口气,“太医的药,是药,也是毒,不吃也罢。”
“娘娘!”
“好啦。回头给侯爷送封信过去,就说我病了,让侯爷进宫一趟。”
云琅在转角处,也站了许久。
她就那样看着皇后落寞的身影,鼻子酸楚,眼睛也红了。
皇后对她很失望吧?
但她如今只能选择韬光养晦。
当她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太早的露出锋芒,就是一场灾难,不只是让自己身陷囹圄,也会连累别人。
老王妃连长平侯给的那些人都知道,她就没有什么能做的。
她不能连累长平侯,也不能连累皇后。
“母后,我会再回来的,你等着儿臣!”
她在转角处跪下,朝坤宁宫的方向叩拜。
正午之前,云琅及蒋安澜一行人起程回定州。
好在是陈平昨晚高热就已退去,若是不然,今日断然无法起程。
天明时,陈平醒了过来,见到云琅的第一句话便是:是端王府的人。
之前担心陈平脑子会坏,如今看来,这个担忧倒是不存在了。
只是陈平这一身伤,确实还需要时间。
此行,涂大夫也随行一起。
长平侯的旧疾已治得差不多,不然,涂大夫根本离不开京城。
云琅坐在车里有些昏昏欲睡,昨晚几乎就没睡上两个时辰。
倒不是蒋安澜折腾,而是她考虑了太多事,根本无心睡觉。
与她最初的打算相比,如今已经偏离了太远,她要重新谋划的事太多。
蒋安澜其实也没睡着。
虽然云琅什么都没说,但她能猜到,云琅做下现在的决定并不容易。
他不敢多说一句,哪怕有那血誓在手,他仍旧怕云琅反悔。
他跟自己说,蒋安澜,你得把她宠上天去,让她舍不得离开你。
“公主,天太热了,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再走吧。陈平还有伤,也不宜太过颠簸。”
张义在马车外面提醒了一句。
“那就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喝点水,也吃点东西。”
云琅的话音刚传出来,便有走在前方的护卫来报,说是长公主在前面的长亭等候。
云琅一早便给长公主送了信过去,说自己要回定州。
长公主怕是不想被人看到她去云琅府里,这才到了城外来等候。
蒋安澜上前来抱了云琅下车,根本没让她的脚落地半分,一直抱着到了长亭。
“早听说,他拿蒋家三族人命保你。你这丫头,到底是比我有福气多了。”
看着蒋安澜离开的背影,长公主还不忘打趣侄女。
“姑母专程跑这么远来笑话云琅?”
长公主示意云琅坐下,她备了些酒菜,也算是给云琅饯行。
“你就这么回定州,是不是忘了我的事?”
长公主给她倒上了酒,云琅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
“这酒好辣!”
“这是烈酒。烈酒赠英雄。你在大理寺,我虽没去看过你,但也替你担着心。
你这丫头啊,怎么那么大胆子,事发之后,居然没有推卸半点责任,全替沐元嘉扛下了。
他被降为越州郡王,以后太子之位,自是无缘。你日后有何打算?”
云琅抢过长公主缓缓摇动的团扇,此刻无风,天气又热,刚喝了一口烈酒,云琅正是热的时候。
她快速地摇动着扇子,扯了扯衣衫,想让自己凉快一点。
“姑母,你现在还信我?”云琅反问了一句。
长公主怔了一下,“是不想信。但你这丫头,有义气。冲你这点义气,姑母这条老命便是交在你手里了。”
云琅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姑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个问题,我想先问你。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这个时候,镇北侯突然向父皇请封,封你那孙儿为镇北侯世孙。姑母当做何抉择?”
“什么意思?那个老东西不会改变主意,怎么可能请封我那孙儿。”
云琅点点头,“我说的是假如。”
“你不是说,皇上会拿回燕州军的兵权,我那孙儿就算是做了镇北侯世孙,日后皇上要拿回兵权,反倒因为这个身份受其累吗?”
“姑母,假如有我说的可能,你如何抉择?”云琅重复刚才的问题。
“当然是不做这个世孙。”
“如果父皇要他做这个世孙呢?”
长公主愣住了。
从前,她求都求不来。
若非要给,那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是你听到了什么风声?已经上了你的贼船,你这丫头就别给我卖关子,直接说。”
长公主这会有点上火了。
暑天本就热,大老远跑这么个地方等着,已是受累不少,这丫头偏还说些让她心急的话。
“镇北侯雄踞北方多年,先帝当年迫于局势,不得不下嫁姑母稳定北方。
这些年来,不管是先帝还是父皇,其实都有志于收回燕州的兵权,但缺一个契机。
西北军亦是如此。
长平侯回京,父皇趁其不在西北军中,已经开始对西北军动手,只是未能如愿。这种事,瞒不住人,很快镇北侯也会听到风声。
如果我是镇北侯,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封你长公主的孙子为世孙。如此以来,也就代表几年之后,世孙将是燕州军的统帅。
如果这时候父皇想再对镇北侯动手,除非他谋反。
但问题是,姑母你当如何?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父皇同意请封,就由不得姑母你做别的选择。
姑母与世孙回到定州,日子不会比从前好过。
有一种极为可能的结局就是,姑母与世孙皆死了,父皇以此为由,拿下镇北侯全家,收回燕州军的兵权。你们的命,就是父皇等的那个契机。”
第147章 真是好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这孤儿寡母
长公主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双手冰凉。
哪怕此时正值暑气最盛的时节,她拿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
一口饮下烈酒,酒入喉,而那份辛辣却没有让她觉得身体暖一些,反倒更生恶寒。
“我与皇上,虽不是一奶同胞,感情也不算深,好歹我也是先帝长女,大乾王朝的长公主。皇上不会......”
大概是自己都不信后面未出口的话,长公主在放下酒杯的那一刻,沉默了。
“姑母!”云琅按住了她的手。
长公主像是在此刻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握住了云琅的手,焦急道:“你专程送信通知我你要回定州,你一定有法子,对吗?”
想到前世长公主的死,云琅并不确定自己这一世能不能救得下长公主的命。
她更不确定,救下了长公主是好事还是坏事。
经过京城这件事,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人是绝对好与坏的,不过是因时因势而已。
但心里的那份倔犟,又想让她与老天爷设定的命运去对抗。
如果重活一世,真的连想救的每一条命都救不了,那她也一样救不了自己和皇后。
“云琅,你说话呀!你肯定有法子的,你帮帮我。姑母在此对你许诺,若我与孙儿能逃过这一劫,日后诸事,皆听你差遣。
我活了半辈子,死不足惜,但我唯一的孙儿,不能让他们再害了。云琅,姑母求你了。”
长公主起身,顿时就给云琅跪了下来。
云琅赶紧起身扶人,长公主却不愿意起来。
“姑母,法子是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十件百件都行。”
“只一件就行,姑母先起来。”
云琅拉了长公主起身,又弯腰替她掸去膝盖上的灰尘,然后才坐下来。
“如果镇北侯果真请封小公子为世孙,姑母便去求母后。不过,母后可能会让你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云琅简单交代了几句,最后才补了一句,“我的要求是,你不能跟母后提及是我给你的建议,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我离京之前,你还见过我。
日后,除非我主动联系姑母,姑母就当从未与我相熟。”
姑侄二人说罢了正事,也就在长亭作别。
云琅上了马车,长公主则目送着马车远去。
“那丫头说的,会是真的吗?”
站在树荫下,长公主喃喃自语。
两日后,云琅一行人再度路过破庙。
那夜的杀戮仿佛还在昨天,云琅与蒋安澜在此点了香,烧了纸,一起给那夜死在这里护卫她的将士祭奠。
那夜存放尸体的山洞,洞口处似乎有被火烧的痕迹。
云琅有些疑心,便让人来打开封住的洞口。
蒋安澜挡在云琅前面,过了几个月的时间,里边那么多死尸早该臭气熏天,他怕吓着了云琅,也怕熏着了云琅。
但洞口打开一个角之后发现,里边并没有想象中的恶臭传来,举了烛火往里看,只见白骨森森,洞壁烧得黑漆漆的,像是窑壁一般。
“公主,已经有人来处理过尸首,里边都是白骨,无恶臭,但应该是大火烧过,像烧窑一样。”蒋安澜看过之后说道。
“应该是父皇派的人......”云琅说着要去洞口看上一眼,到底是被蒋安澜给拦住。
“公主,别看了。烧点纸,我们也早些离开这里。”
云琅没有坚持,在香烛和纸钱点燃之后,朝着洞口深深鞠躬。
这里边不只有护她而死的人,也有前来杀她的人。
那么多阴魂聚集于此,这猫儿山日后怕是更为阴深。
然,这里又是进京的必经官道,云琅离去前就已决定,出钱在这猫儿山重修神庙,镇阴魂,护路人。
等到了合江县,叫来了合江县令,云琅给了银票,把猫儿山重修神庙的事交由合江县令负责,这才起程走水路去往定州。
此时,长公主得了消息,镇北侯派人进京了。
一如云琅所料,镇北侯上书皇帝,请封长公主之孙为镇北侯世孙。
待镇北侯百年之后,世孙承继镇北侯爵位,统领燕州军。
长公主立刻去了坤宁宫。
“求皇后娘娘救救我与孙儿。”
长公主跪在皇后跟前,皇后端着茶,茶盖轻轻拨弄着杯中茶叶。
“这不是好事嘛。之前,你还在勤政殿外长跪,求皇上封你孙子为世孙。
如今镇北侯亲自请封,不是正如你所愿了。我应该恭喜长姐,哪来救你们祖孙一说。”
皇后饮了口茶,也没让人扶长公主起来,就让她那么跪着。
“皇后娘娘,当初我求都求不来的,如今人家主动给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我虽是不懂政事,但也知道,镇北侯那个老东西若是愿意给,我儿子时就给了,不会等到现在。
而皇上,他若愿意给,也早给了,不会让我长跪都求不到。”
皇后心想,在京城这些日子,你倒是活得明白了些。
“你既知道皇上不会给,慌什么?”
“皇后娘娘,此一时,彼一时。帝王心思,谁又能真的猜透。
之前皇上没给,自然有没给的理由。如今若是想给,自然也有想给的理由。
但不管他们是什么理由,我和孙儿都不想要。真是好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这孤儿寡母。
也不过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罢了。
求皇后娘娘看在我一生孤苦,早年丧夫,中年尚丧,如今只有一个孙儿是唯一念想的份上,救救我们祖孙。”
长公主以头磕地,皇后这才伸手扶了长公主。
“长姐有话好好说,赶紧起来。瞧瞧,这额头都红了。”
皇后一脸心疼模样。
她拉了长公主坐下,轻握住对方的手,语重心长道,“长姐,皇上是什么心思我也确实不知。
不过,你若不想回燕州,想一直留在京城,至少也得有让皇上留下你们祖孙的理由。”
“皇后娘娘有话只管吩咐,我与孙儿绝不回燕州。回了燕州,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不管皇后娘娘要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长公主此刻对云琅的话那是深信不疑。
皇后叹了口气,“我如今也确实没什么好法子。不过,若是长姐能豁得出去,倒是有一法子可试。”
第148章 父亲就要了这个西北王
翌日。
早朝。
长公主身着朝服迈步上了朝堂。
按大乾的规矩,公主非诏,不得入朝堂,但长公主除外。
长公主的爵位堪比诸侯王。
她虽不是先皇后嫡出,但因下嫁镇北侯世子,稳固了北方,先帝亲封她为长公主。
她是可以入朝议政的。
而今天,长公主入朝,并非议政。
众臣见长公主入朝,都有些意外,不免窃窃私语。
“长姐入朝,可有正事?”
“回皇上,臣今日入朝,只为一事。”
皇帝不太想这时候看到自己这位长姐,知道她应该是得了镇北侯请封世孙一事。
但这件事,他还未做决断。
也不宜拿到朝堂上来的讨论。
所以,此刻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长姐,若是家事,等下朝了,与朕慢慢说便是。这里是商议政事的地方,长姐还是先行退下。”
“皇上,臣既入朝,自是政事。臣的儿子乃镇北侯之嫡孙,本也当是当之无愧的镇北侯世孙,却被奸人害死。臣如今才得知真相,请皇上为臣做主!”
此话一出,朝堂上的议论之声更大了些。
姚尚书侧目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长公主,藏于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那贵妃妹妹曾与他说过,长公主之子确是死于镇北侯宠妾之手。
但这件事,是有镇北侯默许的。
长公主回京多日,在镇北侯刚派人进京上书立世孙之时,长公主就到朝堂上告状,不难猜背后早有人布局。
“父亲!”
姚尚书轻轻唤了一声站在他前面的姚太傅。
姚太傅微微侧头,只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睛,姚尚书便没有再说一个字。
“长姐口中的奸人是何人?”皇帝也没想到,他这个姐姐求的不是请封世孙,而是给自己儿子申冤。
“镇北侯宠妾及其子......”
皇后等着朝堂那边的动静,也让人盯着翊坤宫的方向。
不多会儿,便有宫人来回报,说是皇上已下令,让镇北侯亲自押解宠妾其及子进京。
而翊坤宫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姚贵妃又打发人去请姚太傅了。
“她呀,确实该着急。毕竟,当初她还想把乐瑶那丫头嫁给镇北侯的小儿子。让他们忙去吧。”
皇后喝着解暑的茶,想着云琅出去几日了,此刻应该是上了船。
走水路倒是快些,四五日倒能到定州了吧。
定州离京城远,是是非非也没那么容易沾上,这辈子平平安安活,生几个儿女,一生无忧。
她也想出去走走,不用走太远,哪怕是能出了这皇城,亦是好的。
皇后正神游,宫人便进来说长平侯来了。
皇后赶紧从椅子上起身,迎了出去。
父女俩自乐瑶大婚那日见过,又有些日子不见。
“娘娘这身子可好些了?”
长平侯虽是知道,女儿传信说自己病了,让他择日进宫,并不一定真病。
但皇后身子一直不太好,他到底是知道的。
“让父亲担心了。我这身子,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困在这皇宫里......”皇后叹了口气,“父亲,今日不说这个。”
“进宫的时候,听闻了今日朝中之事,娘娘可是因为这个?”
“本也不是为这个。不过,今日朝中那点事,也想跟父亲说说。长公主闹这么一出,是女儿授意的。
但父亲放心,有实证,长公主的儿子确实死于镇北侯小妾的谋害。但这件事,应该正中皇上下怀,所以不需要咱们的人在朝中使力,且看着便是。”
“这么说,皇上是要对镇北侯动手了?”
“皇上在西北军的事上没有如愿,此时只会更迫切拿下燕州军的兵权。父亲也可借此,向皇上请辞。
就当下的情况,皇上不会让父亲交出西北军的兵权,因为他知道,就算你交出了兵权,他也控制不了西北军。
所以,皇上只会请父亲再辛苦几年。父亲只管拿旧疾说事,我要让皇上亲自给父亲封异姓王。”
长平侯可没想过封王。
大乾王朝除了开国时封了几个随太祖打天下的武将为异姓王,后来再无异姓王。
“这......恐怕不行。”
“父亲,没有什么是不行。你为他沐家的江山拼了一辈子,落了一身病痛,你忠心耿耿,处处为他着想。可他仍旧信不过你。
既然,那些人私下里称父亲为西北王,那父亲就要了这个西北王。”
长平侯听完好一阵没说话。
“父亲还有什么疑虑吗?”
皇后比云琅早重生一日,而自她重生以来,便开始谋划未来几十年之事。
把付家的三个孙儿送去西北军,还挑选了付家旁支的子侄入西北军,这些都是为了以后掌控西北军做准备。
而在这个过程之后,她也花了些时间才说服了长平侯。
“娘娘应该知道,大乾开国的几位异姓王,后来的结局都很惨淡。”
“父亲,他信不过你,他防着你,他想让人取代你,付家的结局又能真的好吗?
如今父亲身子还健朗,但父亲年纪大了,过几年呢?付家后继无人,没了西北军,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都可能会死,那还不如自己掌控命运。
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这大乾的江山日后谁来做主人,得咱们付家说了算。
父亲,你一定要听我的,这不只关乎付家的几十条人命,还关乎追随父亲多年的忠心部下。
若是西北军主将易主,那些忠心父亲的部下又能有好结果吗?他们浴血杀场,可以为国而死,但不能死在算计里。父亲......”
长平侯最终点了点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娘娘,日后的路只会更难了。”
“父亲且放心。对了,父亲,我之前安排你做的事,可有消息了?”
“今日进宫,也是因为这件事。沈洪年一箭穿心,如果能活,大概就只能是老天爷不收他。不过,这件事,最多明日,就会传到京里。”
其实,在长平侯与皇后说话的时候,沈洪年上任途中遇袭的消息,已经递到了皇帝案前。
第149章 不是你,那能是谁?
姚家这边已经听到了消息。
姚太傅进了宫,见到姚贵妃的第一句话就是:是你做的?
姚贵妃尚不知沈洪年遇刺一事,她让人宫人请姚太傅来,只是想说镇北侯的事。
“父亲,女儿只是与他那宠妾有几封书信往来。但信中谈及的都是儿女亲事,皇上之前也知道我有意镇北侯小儿子,就算......”
“我说的是沈洪年!”姚太傅打断了姚贵妃的话。
“沈洪年?他又怎么了?”
一提及沈洪年,姚贵妃就很是不喜。
“是你让人去杀沈洪年的?我看你是越活越糊涂了。皇上亲命他为定州同知,又把乐瑶许了他,他就是皇上的亲信。
你就算再不喜欢沈洪年,刚出京城就让人动手杀他,那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姚贵妃只听了第一句,心里想的不是沈洪年死活,而是她的乐瑶。
乐瑶跟着沈洪年去的定州,若沈洪年被人杀了,那乐瑶......
“父亲,乐瑶呢?乐瑶怎么样?可有伤着?”
姚贵妃激动地抓住了姚太傅的衣袖。
“不是你?”姚太傅也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是我。我就算再不喜欢沈洪年,但木已成舟,怎么可能亲手杀了女儿的夫婿。是谁?谁会要沈洪年的命?”
姚太傅微微皱眉,“你当真没派人去杀沈洪年?”
“父亲,女儿对天发誓。之前的事,是我冲动,但得过一次教训了,断不可能再做这种冲动的事。
更何况,乐瑶喜欢沈洪年,我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刚嫁人就成了寡妇。”
“不是你,那能是谁?”
姚太傅脑子里跳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云琅,一个是皇后。
沈洪年到底是参过云琅,哪怕云琅在朝堂上表现大度,但就凭他那两百人被一夜屠尽,也知道云琅这丫头是个有仇必报的。
所以,云琅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而皇后对沈洪年动手,当然也有理由。
沈洪年到底娶了乐瑶,去了定州,自然跟云琅不对付,而沈洪年又得皇帝信任。
在路上杀了沈洪年,这定州自然就是蒋安澜的天下。
至于那个没什么本事的贺战,姚太傅还真没把他看在眼里。
当然,他还有第三个怀疑的,那就是端王妃。
端王妃已然入局,把水搅得更浑,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谁都知道端王妃最是疼爱贺战这个侄孙,沈洪年更有本事,不想让沈洪年压贺战一头,倒也有可能。
毕竟,这个老太婆一向手黑。皇室的血都沾了不少,更何况是个驸马。
“父亲,你说话呀,乐瑶怎么样了?不行,我要去找皇上。”
姚贵妃说风就是雨,急急往外走,却被姚太傅给拽了回来。
“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已派大理寺卿去往事发地调查此案。
既然此案与你无关,见了皇上,你只管哭诉,说你的委屈,休要提及任何人。
这件事,我也会让人去查,是冲咱们来的,还是只是想要沈洪年的命,我都得查清楚。”
姚太傅出宫之时,正好遇到了也要出宫的长平侯。
二人从前携手辅助还是太子的皇帝,那时候目标一致,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后来太子登基做了皇帝,他们也就成了对手。
今日这般碰上了,面子上还是很客气的。
姚太傅虚情假意地询问长平侯旧疾可有好些,而长平侯也客气关心姚家的孙子可有找到。
反正,你没什么好心,我也没什么好意,但大家还乐呵呵地。
到了宫门口,姚太傅临别之际又问了一句,“侯爷这些年在西北风餐露宿,实在辛苦。如今年纪也大了,旧疾频发,不知道还上不上得了马,拉不拉得开弓?”
长平侯没有姚太傅这么会耍嘴皮子,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瞧着长平侯离去的背影,姚太傅轻哼了一声,“老东西,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也有你拿动刀枪的时候。”
沈洪年遇刺,端王妃也坐不住了。
她让五哥带了几个护卫跟着贺战去定州上任,但至今五哥都没有传回消息来。
于是,她便让郡马冯参即刻出发,务必亲自见到贺战,确认其安全。
当然,最主要的也是查清楚到底是谁对沈洪年下的手。
而此时已经在路上的云琅和蒋安澜一行,还不知道沈洪年出了事。
他们的船在庆县码头停靠,涂大夫说要去补充一些药材。
云琅没有来过庆县,也顺道逛了逛这座小县城。
蒋安澜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却意外发现了五哥的身影。
“公主,你且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回。”
云琅正低头看街边小贩卖的的簪花,想着兰儿戴上一定好看,还没有选好哪一朵,一回头,蒋安澜就不见了。
等云琅买好了簪花,又在街边等了一阵,这才见蒋安澜匆匆回来。
“出什么事了?”
云琅见他脸色不太好。
“我刚才见到了贺大人身边的护卫五哥,得知贺大人就在庆县。具体的事,咱们还是去客栈见过贺大人再说。”
蒋安澜在街上没有细说,带着云琅就往客栈去。
贺战见到云琅第一句话便是,“不是你想要沈洪年的命吧?”
来的路上,云琅已经知道沈洪年遇刺,一箭穿心。
如今箭虽取出来了,但也只有一口气了。
“表哥都这样想,大概整个朝堂的人都得这样想了。父皇应该也会这样想。”
“公主,你得给我一句实话。这件事,开不得玩笑。我已让人快马上报朝廷,想来皇上很快就会派大理寺的人过来。如果是你......”
“表哥也不信我?”云琅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你就行。不是你,我也就安心了。”
贺战确实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但云琅心头那口气可松不了。
这个时候,谁会想要沈洪年的命?
姚家?
或许,还有皇后。
皇后已经跟她摊牌重生之事,而前世的沈洪年还跟皇后谈条件。恐怕还不只如此,没准儿还做了些更恶的事,只是皇后没有提及。
所以,皇后也有可能会下手杀沈洪年。
“大夫怎么说?”蒋安澜问了一句。
“大夫说,无力回天,大概就是今晚了,让我们早做准备。我都让人去定好棺材了。
我也是真倒霉,早一天走,不跟他们同行,也就遇不上这事了。三公主就知道哭,沈家父母更是吵,烦死人了......”
第150章 姐姐刚新婚,就要新寡,当初,我还真是一言成谶
云琅听说沈洪年如今在高热之中,伤口溃烂,时有脓血流出。
这个季节,光是那个味道,就很是难闻。
乐瑶已经哭红了眼睛,除了拿下人出扡,未经历过什么风雨的三公主,此刻完全没有法子。
沈家父母并未好多少,一个哭,一个闹,已经开始哭丧了。
重活一世,再见前世公婆,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前世种种。
“四公主与镇海将军到了。”
有人通报了一声,正发脾气的乐瑶才回过神来,看向站在门口的云琅。
都这个时候了,乐瑶见到云琅也没有半点好脸色。
“怎么,你也来看我的笑话?”
“姐姐刚新婚,就要新寡,当初,我还真是一言成谶。”
云琅也没有惯着她,哪怕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坏透了。
乐瑶抬手就要朝云琅挥巴掌,而蒋安澜的刀更快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三公主,冲谁耍威风呢?”
蒋安澜的话不轻不重,但锋利的刀子是不认人的。
乐瑶抬着的手微微抖动,却不敢动一下,“你......你想干什么?”
她的眼睛不由得斜向脖子上的刀,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三公主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
蒋安澜眼里已有杀意,乐瑶到底是吓着了,只得把手轻轻放下。
“我......”她的嘴唇发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云琅则推开了那刀,“瞧你,把三姐姐给吓着了。回头父皇和贵妃娘娘知道,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我可护不了你。”
话是那样说,但她倒是很乐意看到乐瑶被吓得快要哭的样子。
前世,自己也太窝囊了。
就被这么个东西害得那般惨。
“云琅,是你!”
刚刚还吓着的三公主,这会儿刀拿下来了,立马退了两步,指着云琅的鼻子就开始安罪名。
“一定是你!你嫉妒我嫁得如意郎君,嫉妒我的驸马比你的有才华,长得也俊美,你......”
“三公主再多说一个字!”蒋安澜抽出刀来,打断了她的话。
乐瑶看了一眼蒋安澜,真就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云琅。
而刚才这姐妹二人的对话,也听在了沈家父母耳朵里。
看着三公主都吃了亏,他们更是不敢开口。
云琅这才走到了床榻边,看了一眼唇嘴上已无半点血色的沈洪年。
是让他就这么死了,还是让涂大夫来瞧瞧呢?
就这么死了,好像又太便宜沈洪年了。
毕竟,这个人她以后还有用的。
若是让涂大夫来,但没有把人救回来,那沈洪年的死,恐怕就得算在她的头上。
云琅正犹豫呢,便听到有人嚷嚷,“三公主,大夫来了!”
回过头,云琅正好就对上踉跄着进门的涂大夫。
乐瑶一改跋扈的态度,立马迎上前去,“大夫,你快看看,只要能救驸马,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涂大夫直接被拽到了床榻前。
云琅默默朝边上退了两步,心想,为什么来的是涂大夫呢?
涂大夫坐下来,先给只有一口气的沈洪年把了脉,然后撩起他眼皮看了看,最后才拿出银针来,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施针。
等施完针后,这才解开衣衫和胸口缠着的纱布。
伤口溃烂红肿,此刻瞧着有些吓人。
云琅之前见过陈平那一身伤,如今再看沈洪年的伤口,倒也没觉得有多吓人。
乐瑶吓得哭了。
沈家父母也在此刻哭丧起来。
“人还没死,现在就哭,是不是哭太早了?”
云琅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像是同时扎着了三人的痛处,乐瑶习惯性想对她伸手,但到底在蒋安澜的目光之下,退了回去。
沈家父母赶紧收住泪水,站在一边,不敢言语。
三公主都惹不起,他们更是不敢。
“只剩下一口气了。若是你们要治,老夫可不包活。若是不治,就给他准备后事吧。”
涂大夫倒是言简意赅。
沈家父母一听这话,立马跪了一下来,“大夫,一定要救救我儿。我儿刚被任命为定州同知,又做了驸马,不能就这样没了呀。”
涂大夫看向乐瑶,“三公主,你的意思呢?”
“治,当然得治。你要是让他死了,你也得给他偿命!”
乐瑶脸色一变,恶劣起来。
“你把他治好,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但他要是活不了,今天也得是你的忌日,听清楚了。”
涂大夫伸手就把刚刚施的银针给取了下来,乐瑶见他不对劲,忙道:“你干什么?”
“三公主,你家驸马命贵,老夫一个山野大夫,治不起。来,现在就要了老夫的命!”
涂大夫直接把脖子给伸过去,一副耍赖皮的样子。
乐瑶刚刚就在云琅那里吃了亏,憋着火,这会儿就要全撒在涂大夫身上。
“来人,把这个老家伙给我拿下!”
乐瑶这一吼,屋外的护卫便听令而入,只是护卫还未靠近涂大夫,就被蒋安澜给拦下。
“三公主,你还能找到别的大夫给沈驸马治病吗?”
乐瑶正想反驳,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云琅则开了口。
“三姐姐,听说,你这几日把庆县城里的大夫都给找了来,他们都束手无策。
而这位涂大夫是跟着我去定州的名医,想来是在药铺买药时,被你的人给抓来的。
如果他都说治不了,那就是驸马的命。不如,你死马当活马医,没准儿还能替姐夫捡条命回来。三姐姐也不会真做了寡妇。”
云琅知道她这会听不得寡妇这词,但之前这死丫头敢诅咒蒋安澜死,她这会儿也不会客气。
她可是很记仇的。
“云琅,你......”
“三公主,就让大夫治一治吧,我们求求你了。”沈家父母跪了下来。
唯一的儿子,真要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三公主,确实找不到大夫了......”负责出去找大夫的人也帮着说了一句。
乐瑶无奈,她当然不能看着沈洪年死。
他们都还没有洞房呢。
“那就辛苦涂大夫了。”乐瑶咬着牙。
“三公主,你还是白纸黑字写下来。万一驸马爷没有救活,那是驸马爷的命,与我这大夫无关。不然,我可不敢随便给驸马医治。”
乐瑶正要发作,身边的嬷嬷按住了她,“公主,救驸马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第151章 现在你要杀他,这是不认账了吗
云琅在客栈对面的茶楼寻了个雅间,要了一壶好茶,几碟瓜果干货,等着老天爷对沈洪年的又一次审判。
本来,涂大夫还想让蒋安澜留下来帮忙。
但云琅不许。
如果沈洪年不死,乐瑶也不会感谢蒋安澜;如果沈洪年死了,那可倒霉了。
乐瑶一定会把沈洪年的死怪在蒋安澜头上。
能让涂大夫为其治疗,已是给自己惹上麻烦了,若是再添个蒋安澜,会让人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她安排好的一样。
贺战大概说了一下他们路上遇袭的情况。
本来在合江县,他们一行人也是登船走的水路。
但乐瑶晕船,一路上都在吐,弄得整张脸死白死白的。
于是中途下船,改走陆路。
刚到庆县地界,树林里就有箭矢飞出,一箭直穿马背上的沈洪年。
随行的护卫把整座山都给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放暗箭的人。
乐瑶盛怒之下,把庆县知县给下了狱。如今,那庆县知县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我也是倒了霉了。他们要改走陆路,就让他们去好了,我跟着凑什么热闹。
自己走水路多好,早到定州了。如今贪上这倒霉事,人还困在这里,想想都憋屈。”
贺战摇着折扇,一脸的悔恨。
“表哥,你身边可是有五哥那样的高手,也没能抓住人?”
蒋安澜在旁边插了一句。
“五哥是高手,但也架不住人家早有准备。我事后查看过那杀手伏击的位置,看地上被践踏的草木,那人至少在此候了七八个时辰。
就这份耐心,守株待兔,而且早为自己规划了事成之后的撤离路径,这可不是什么野路子。”
蒋安澜听出贺战这话的言外之意,便又问了一句,“表哥可是有什么猜测?”
贺战赶紧摆了摆折扇,“这种事,无凭无据,我可不敢随意猜测。但你们,也是运气不好,怎么就偏在庆县遇上了呢?”
“表哥仍是不信我?”云琅抬高了音调。
“不是不信你,是你在京城弄出那么大动静。如今又遇上了这事,总会有些人把你与这件事联系起来。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在大理寺的时候 ,沈驸马跟皇上请旨去看你,都跟你说了什么?”
云琅脑子里闪过沈洪年来时的画面,微微摇头。
贺战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蒋安澜,把身子往云琅那边探了探,低声道:“我怎么瞧着,沈驸马对你有点......”
他的余光扫到蒋安澜黑下来的脸,话没说完,又把身子给坐正回去。
“公主,我去客栈那边瞧瞧,你跟驸马爷稍坐。”
贺战倒是跑得快,屋里只剩下云琅与蒋安澜。
蒋安澜给云琅添了茶水, “我知道不是公主。”
“蒋安澜,你并不了解我。”
云琅心想,要说想弄死沈洪年,她可能比别人还更迫切。
只是前世十八年的欺骗和受的那些罪,就只是让沈洪年死,她又心有不甘。
关键的是,她想让沈洪年成为扎向姚家最深的那把刀,就像当年姚家用沈洪年扎向她一样。
“刚刚表哥的意思是,伏击沈洪年的可能是军中之人。如今能调动军中之人,又敢不远千里,对沈洪年动手的,找不出第三个来。姚家,付家。公主,若是付家......”
蒋安澜看着云琅,没有再往下说。
“付家没有理由杀沈洪年。姚家倒是有理由,毕竟沈洪年在大理寺的时候,他们已经出过一次手了。
只不过,沈洪年命大,而父皇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当时让大理寺卿调查此案,但后来却草草了之。
那就说明,事情真相父皇是知道的,但基于一些理由,父皇把真相给压下来了......”
说到这里,云琅突然就想到了皇后。
如果她是皇后,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让人刺杀沈洪年,如果成功了,皇后是给前世的自己出了口气。
若是不成功,这件事也极容易让皇上认为是姚家所为。
“蒋安澜,你先行回定州吧。我可得在庆县多待几日,等父皇派的人过来。”
蒋安澜见云琅要赶他走,心里当然不乐意了。
“公主!”
他抓了云琅的手,“臣若此刻走了,更像是心虚一般。况且,就算臣走了,大理寺的人仍旧会去定州找我问话,何必多此一举。”
云琅确实不想让蒋安澜沾上这些事半分。
但他说的也有道理。
二人从白天等到天黑,华灯已上,客栈那边却没有半点消息。
倒是赵羽派人送了消息过来,她亲自去查看沈洪年被伏击的地点,还有杀手的藏身之处,觉得手法有些熟悉。
云琅便知道这熟悉的意思。
看来,真的是皇后。
能让西北军的人出手,那就只能是皇后,长平侯才刚回京,不可能对沈洪年动杀心。
到了夜半时刻,云琅都在船上睡下了,贺战才派人来报,说涂大夫已处理完伤口,但能不能活,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云琅还未起,就有人急匆匆跑来通报,说三公主要杀涂大夫。
云琅赶紧换了衣服往客栈去。
沈洪年死不死的,跟她没关系。但涂大夫是她带出京的,而且一路上都在为陈平诊治,真要由着乐瑶那丫头杀了涂大夫,她上哪里去找什么病都能治的好大夫。
她与蒋安澜赶到客栈外面,众人围着正看热闹。
贺战拦着帮涂大夫说好话,乐瑶正闹得凶,非要让人杀了涂大夫。
说涂大夫是庸医,说他只会要人命,说沈驸马就是被涂大夫给害死的。
众人围观窃窃私语。
涂大夫此刻被破布堵了嘴,还让麻绳给捆得结结实实的,眼看着护卫的刀就要落下,蒋安澜飞身而出,直接挡下了护卫手中的刀。
“三公主,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蒋安澜扶了跪在地上的涂大夫起来,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蒋安澜,你好大的胆子。这个老东西害死了我的驸马,我现在要把他就地正法,你敢拦着,莫不是害死我的驸马是你与云琅指使他干的。”
云琅在人群里听着。
看吧,这就条翻脸就咬人的狗。
昨天真应该直接把涂大夫给带走。
“三公主,你可是白纸黑字写下承诺,涂大夫只负责治病,能不能救活,不在于他。现在你要杀他,这是不认账了吗?”
第152章 不是说相信我吗
“我可没写过什么承诺,你有,你拿出来看看?”
蒋安澜还真没那东西。
当时乐瑶倒真写了,只是那东西给了涂大夫。
蒋安澜此刻也是后悔,当时应该替涂大夫收着。
“既然没有。来人,把这个老东西给我杀了。谁要敢拦着,就按同罪论处!”
乐瑶一声令下,护卫们就要动手。
“三姐姐好威风啊!男人都死了,一点不伤心,这会儿倒是有心思当街杀人。”
云琅的声音响起,众人便看向缓缓走出人群的云琅。
“贺大人已经把沈驸马遇袭一事,上报给了父皇。父皇也定会派人前来查案。
三姐姐的人昨日抓了涂大夫给沈驸马看诊,今日就要人家的命。难怪,这庆县城里的大夫无人敢给沈驸马治病。
毕竟,治不好就是个死。
就连太医院的院首从前给太后娘娘治病,也有药石无医之时。哪怕是父皇,也没有因此就杀了太医,三姐姐倒是比父皇更威风,治不好姐夫就要杀人。
这以后,谁敢给三姐姐治病。三姐姐也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都不生病。”
云琅这话赢得了众人支持,有人在人群里叫了一声‘四公主说得对’,便有更多的人附和。
一时间,客栈门外闹哄哄的。
贺战是实在不想掺合皇家的事,但此刻,让这姐妹二人再闹下去,也颇为难看。
他只得出面道,“两位公主,容臣说了一句。沈驸马如今......还是先准备后事。至于涂大夫,先把人看押起来。等皇上派的人到了,再行定夺,可好?”
“贺大人,如今可是我的驸马死了......”乐瑶眼睛一红,眼泪立马砸落下来。
她连洞房都没有,就成了寡妇,她这份委屈呀,实在无人可说。
“三姐姐,你要非这么闹,姐夫也走得不安心啊!”
云琅一直没有看到沈家父母,想着这会儿可能正守着儿子哭呢。
沈洪年就这么死了?
她也难以置信。
“是啊,人死为大。还是先准备后事,一个大夫,真有罪过,他还能跑了吗?”
人群里有人说话,很快就有人附和。
“你们这些贱民,我皇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们多嘴!”
乐瑶抹了一把泪,就开始耍起皇家公主的威风来。
“来人,把刚才说话的贱民都给我抓起来打死。”
她这话音一落,护卫就要动手,蒋安澜再次拦住了护卫。
眼看着,两帮人就要动起手来,客栈里有位宫人急匆匆跑出来,“公主,公主,驸马活过来了!”
他这一吼,乐瑶便急匆匆回了客栈,哪里还管这里的事。
云琅瞧着那些拿刀的护卫,冷哼了一声,“怎么,你们还真想在这里生事?”
护卫们相互看了看,最后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宫人又急匆匆跑出来,要带涂大夫进去看病。
涂大夫此刻已经被扯掉了嘴里的破布,“老夫可不敢再给贵人看病,老夫这条命经不起折腾。”
涂大夫坐在地上,吓是吓着了,也是真不想给这样人的治病。
云琅走过去,朝涂大夫行了一礼,涂大夫赶紧起身跪下,“公主可不敢给老夫行这等大礼。”
“涂大夫,我知你医者仁心,在此我替三姐姐给你道歉。三姐姐大概是因为姐夫的事吓着了,还请涂大夫莫怪。
姐夫如今情况不好,还得辛苦涂大夫。
云琅也在此跟涂大夫保证,若三姐姐再有下回,云琅自当挡在涂大夫跟前,绝对不再让涂大夫受这等冤枉和委屈。”
当着众人的面,一个皇家公主完全不计较脸面,给一个大夫赔礼。与之前那蛮横不讲理的三公主相比,谁人能说四公主不好。
涂大夫叹了口气,“老夫且看在四公主的面子上。”
云琅让人扶了涂大夫进去,自己则回头看向围观的众人,“大家都散了。今日之事,大家看过就忘了。若是传出些不太好听的话,也是给你们自己惹麻烦。云琅在此,谢过大家了。”
云琅朝众人深深鞠躬,众人便散了去。
贺战这才走到云琅身边,低语道:“四公主厉害呀。不传不好听的,这好听的当然能传一传了。公主对这些普通的百姓都这般客气,谁还能说你四公主不仁义呢?”
“表哥,我最近学了一句话:过慧必夭!”
贺战点点头,“行,我闭嘴。我进去看看沈驸马。这一大早折腾的,什么事呀。”
众人都散了,云琅吐了口气,蒋安澜走到跟前,“要进去吗?”
“不去了。是死是活的,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男人。”
云琅嘟囔着往码头去。
蒋安澜赶紧追了上去。
到了下午,客栈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是沈洪年又起了高热,人都糊涂了,嘴里叫着“公主”,可把乐瑶给心疼坏了。
到了晚上,云琅用了晚膳,又洗了个澡,准备睡了,乐瑶却气势汹汹地杀到了船上。
“什么?叫我的名字?”
云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所以,三姐姐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因为你的驸马高热中胡言乱语,叫了我的名字?”
“一定是你,是你想杀他!云琅,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急匆匆杀过来的乐瑶,走之前砸了船上的东西。
云琅让莲秀清点一下,说是回头要跟乐瑶要赔偿的。
至于沈洪年为什么叫她的名字,她倒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是胡话,哪能当得了真呢。
但蒋安澜可不这么想。
他第一次在大殿外的台阶上看到云琅时,云琅一身大红嫁衣,美得不可方物。
彼此,沈洪年也刚好在,那时候沈洪年看云琅,可不是一个臣子看公主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喜欢的女人。
还有后来种种,云琅与沈洪年的每一次碰面,他总觉得他们之间像是有什么一样。
当然,他不是觉得云琅会对沈洪年有什么私情,他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像是有种莫名的线牵扯着。
云琅走到哪里,怎么都有沈洪年。
他又想起了送嫁路上看到的信,说云琅与沈洪年有私情。当时觉得那是有意陷害,但现在蒋安澜的想法多少有点不同了。
“不是说相信我吗?”
云琅对上蒋安澜的眼神,这个男人难道也是哄骗她的。
“公主真的不担心沈驸马的死活吗?”
云琅有些狐疑,这个老男人现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53章 臣为你殉葬
二人相背而眠一夜。
云琅感觉到蒋安澜是有点情绪的,但她现在更担心的是皇后派的人有没有纰漏。
虽然赵羽去查看了一趟,如果有被发现的疑点,也会一并处理,但心里这块石头总是落不下。
用早膳时,她也几乎没说话。
“公主若是担心沈驸马,就去看一眼,也不用这么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云琅正想事情,被蒋安澜这话给打断了思绪,抬头迎上男人目光。
“我为什么要担心别人的驸马?”
“公主昨晚梦里不还叫着沈洪年的名字吗?”
云琅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昨晚有做梦吗?
有梦见沈洪年吗?
有说梦话吗?
除了沈洪年,不会还说了别的吧?
之前在定州的时候,她常有做噩梦,她可管不住自己梦里会不会叫谁,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云琅这一刻的心虚,落在男人眼里。
他是真有点伤心。
就算云琅跟沈洪年没有私情,但他们之间,一定有些什么。
男人不喜欢。
男人嫉妒。
男人想揍人。
但在云琅面前,他不能发作。
他好不容易才求着她不要和离,还写下了那份血誓,但公主要真翻脸,他还能如何?
“臣,自知粗鄙,不如沈驸马那般博学,也不如沈驸马长得俊俏,更不如沈驸马知情识趣,能与公主谈论学问,谋划大事。臣......”
“蒋安澜,”云琅打断了他的话。
“我管不住自己说了什么梦话,但你总这么说话,我也不喜欢。你还不如像乐瑶一样,砸一趟东西,能心里畅快一些。”
“臣不敢!”
男人低下头来,那副委屈模样,瞧在云琅眼里,便有些窝火。
她不是对蒋安澜,她是窝火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梦话,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再说了,就算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梦话,她与沈洪年能有什么?
想到这里,云琅才反应过来,这个男人一大早就作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想解释吧,这件事大概也解释不清楚。
她并不想除皇后之外的人知道,她是重生的。
哪怕蒋安澜这个男人值得信任。
“蒋安澜,这话我只说一次,这辈子我只会有你一个驸马。就算哪天你死了,我也不会再嫁,给你守寡到死。如果哪天我先死了,你......”
“臣为你殉葬!”
云琅的话没说完,就被蒋安澜给抢答了。
她本来想说的是,如果自己先死了,许他再娶。
也是,都拿蒋家三族人命换她,说出给她殉葬这话,也就不奇怪了。
“好!用膳吧!”
云琅夹了菜到碗里,吃了两口,低低地又说了一句,“你的命比所有男人 的命都重要,包括父皇!”
蒋安澜稍安心了些,毕竟公主愿意哄他,愿意给承诺,而不是他之前逼着公主承诺的。
但听到这话,他更多的是诧异。
“臣知道公主心里有很多事,臣等得起。公主若是愿意告诉臣,臣就听着。若是公主不想说,臣也不问。”
“行啦,赶紧吃。一会儿让赵羽来一趟,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此刻,蒋安澜已然猜到,沈洪年遇刺这件事,应该是跟皇后或是西北军有关。
用完了早膳之后,一身娇艳女装的赵羽上了船。
赵羽的女装相当漂亮,很难让人把她跟西北军里那位厉害的赵将军当成是一个人。
赵羽带领的五百人,一部分作为先头,已经去了定州。另一部分人分散跟在云琅后面,以作途中万一的应对。
“沈洪年遇刺,刚新婚,又是在赴任路上,父皇一定会派大理寺卿亲自来查此案。你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吗?”
赵羽自然听得出云琅的担心。
“公主放心,没有遗漏。”
长平侯半年前就开始训练一批死士。
这件事,赵羽知道一点,但这些死士做什么用,她确实不知。
不过,沈洪年这件事出了之后,她也就知道这些死士的用途。
“等大理寺的人到了,你派几个机灵点的人盯着,如果有纰漏,也好在此时解决。”
赵羽知道四公主这是怕连累了老侯爷与皇后。
离京之前,她曾想求见老侯爷。
但老侯爷并没有见她,只让人带了一句话给她:日后所有事,听四公主的,并且不必向他汇报。
如果一开始,老侯爷让她跟着四公主,她多少有点委屈了。
但在经历了京城的事之后,她便明白,打仗或许是最简单的事,而明里暗里的那些博弈与算计,才是最为危险,也更为要人命的。
虽然现在她也不太理解,老侯爷为什么要把半年前秘密组建的十二精卫,全都派给四公主。
想想沈洪年这件事,她似乎又有点明白。
或许,西北军或者是老侯爷正在迎来一场巨大的危机。
而十二精卫与这五百将士,是西北军中精兵里的精兵,老侯爷可能是怕西北军不保。
赵羽赶紧称是,又道:“公主,还有一件事。”
赵羽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到云琅跟前。
“这是昨夜劫获的,三公主发向京城的信。”
云琅看那信封上写有‘尚书亲启’字样,拆开信来匆匆一扫,便又把信给装了回去。
“发去京城吧。就算你拦了这一封,也会有第二封第三封。哪怕你所有的都拦下了,大理寺的人来了,她也不会闭上嘴。
由她去吧。不过,你还是派两个人在暗中看着她,省得大理寺的人没来之前,她再出什么幺蛾子。”
“是,公主。”
云琅这一天都没有下船。
走是暂时不能走了,可能还会因为这件事让她再惹上麻烦。
几个月前,她出嫁遇袭,差点丢了命。
如今三公主陪驸马上任遇袭,驸马差点没了命,很难不让人往‘报复’那方面去想。
一个下午,棋盘上摆了一局残棋,她自己跟自己下了半日,仍旧困在局里。
黄昏时分,贺战上了船。
看到还摆放着的棋局,便拿起一颗黑子,随意放下,“瞧,这不是活了吗?”
云琅回头去看,赫然发现之前的画地为牢。
“还是表哥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你心思太重。听说,昨晚三公主来闹了一趟,因为沈驸马的几句梦话。”
第154章 难道说,是姐夫心仪我吗?
“表哥知道沈洪年说了什么胡话?”
贺战端了茶杯,轻轻拨了拨漂浮的茶叶,刚要递到嘴边,又笑道:“你俩之间,似乎有故事。”
“故事?按母后的说法,最初她是想让沈洪年做我的驸马,这算故事吗?”
贺战还真不知道有这一说。
“那你,心仪沈驸马?”
凭心而论,让一个女子在沈洪年与蒋安澜之间做选择,无一例外的,肯定都会选沈洪年。
如果之前皇后真有那个意思,是不是云琅也早对沈洪年芳心暗许。
毕竟,京城不少世家女子都心仪沈洪年。
“表哥,我的驸马不好吗?
武将不奉诏,不得入京。他却只身一人进京,去父皇那里负荆请罪。又拿蒋家三族人命保我,哪一个男人还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若是觉得他都不好,这天下底大概再无好男人了。有这样的好男人,我的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别的男人。”
贺战点点头,“那你们之间......”
“表哥,怎么就不能是他沈洪年对我痴心妄想呢?我不美吗?比之乐瑶姐姐,我应该更胜几分。”
云琅自信满满,一副玩笑的味道。
“是,咱们四公主美得不得了。是那沈......呸!”贺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臣僭越了。”
“行了,表哥。我就是开句玩笑。沈洪年到底说了什么梦话。”
“我当时没在,但涂大夫一直在。我问过涂大夫,涂大夫说,沈驸马一直叫你的名字,还一直说对不起,又哭又喊的,就跟死了......”
贺战嘴快,差一点就说成了‘死了夫人一样’。
云琅听到这话,有些心惊。
就这一世她与沈洪年的关系,无论对方做什么梦,那都不可能让沈洪年睡梦里叫她的名字,还一直说对不起。
难道,是梦到了前世?
难道,沈洪年也有了前世的记忆?
想到这里,云琅捏紧了拳头。
如果沈洪年真有了前世的记忆,会如何对她?
弄死她,还是对她心存愧疚?
如果沈洪年真有了前世的记忆,她会亲自杀了那个男人。
“涂大夫就这么说的,当时三公主虽然不在,但她身边的宫人在,转头就跟三公主说了这事。
三公主来瞧了一眼沈驸马,就气冲冲出去了。
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你就别跟她计较了,路上遇袭,差点成了寡妇,她心里自然不好受。”
贺战倒也不是帮着乐瑶说话,只是不想让两姐妹再闹腾起来。
若是再生出事端来,云琅就更让别人猜疑。
“我怎么会跟三姐姐计较呢。不过,我倒是想去瞧瞧姐夫。毕竟,姐夫做梦都想着我。”
云琅说着就起了身,贺战给了自己嘴巴几下,后悔自己多的这点嘴。
蒋安澜在船上钓鱼,准备晚上亲自下厨给公主做个鱼汤。看到云琅匆匆出来,贺战还跟在后面,蒋安澜扔下鱼竿也追上了岸。
客栈里,三公主的护卫守在房门口,把云琅给拦了下来。
“四公主,三公主有令,没有她的允许,不能放你进去。”
“我若偏要进去呢?”云琅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既然知道事是皇后让人做的,那就不能让人有半点联想到皇后。
而且,刚刚来的路上,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她来就是要闹腾起来的。
最好在混乱中,不小心弄死了沈洪年,以绝后患。
她不知道沈洪年是不是有了前世的记忆,但对于沈洪年,不能有万一。
那是个聪明人,若是有了前世的记忆,她与皇后想要在这一世翻盘,恐怕就更难了。
“四公主,请不要为难我等!”
护卫抽了刀,一副云琅若是非要进去,就会动手的模样。
蒋安澜一出手,就把领头的刀给卸下,“四公主要进,谁敢拦着?”
他拿刀指着几个护卫,那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半点预警地就跟蒋安澜动起手来。
乐瑶在里边听到动静,这才拉开门来,见到云琅便大吼道:“云琅,你敢刺杀驸马?”
云琅叫了蒋安澜停手,那几名护卫也退到了乐瑶那边,一副警戒模样。
“三姐姐,我只是来探望姐夫,这怎么就成了刺杀呢?
我与姐夫无怨无仇,而且当初我出嫁路上遇了海寇劫杀,还是姐夫救了我的命。我这是担心姐夫,又听说姐夫心心念念着我......”
云琅说最后这句的时候,眼带娇羞,一副他与沈洪年好像真有什么一样。
乐瑶就是再傻,也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抬手就要抽云琅巴掌。
蒋安澜的刀却更快横在她们中间,乐瑶只得把手给收了回去。
“三公主,好好说话。我家公主只是来看看沈驸马。”
乐瑶轻哼,“蒋安澜,你家公主都要爬墙了,你头上快绿了,还这么护着她?”
乐瑶昨晚气冲冲去找云琅,只当是云琅对沈洪年不利,沈洪年才在睡梦中叫着云琅的名字,那是指证。
但回来后,又听侍候的人多说了些,才觉得这二人似乎有点猫腻。
难怪沈洪年成亲这些日子,都不与她洞房,这是两个人早就勾搭上了。
乐瑶是又气又恨,要不是身边的嬷嬷劝着,她早去找云琅闹腾了。
哪知道,云琅还自己送上门来。
“三姐姐,妹妹的心里可只有我家安澜一人。难道说,是姐夫心仪我吗?难怪呀,我在大理寺的时候,姐夫还求了父皇的同意专程来看我。一点都不怕被我连累。”
蒋安澜不知道贺战跟云琅说了什么,但瞧着这架势,是专门来点火的,还非要把自己跟沈洪年弄得有点什么似的。
虽然猜到她有所目的,但听到那些话,蒋安澜还是不喜欢。
“蒋安澜,你可听见了。这就是你护着的女人,不知廉耻。她在京城这些日子,可是一点都没有闲着,不知道勾搭了多少男人。蒋安澜,我都替你难过。”
知道不是真的,知道是对方故意刺他,蒋安澜还是会生气。
脸色越来越沉,他却没有吭声。
“瞧姐姐这般嫉妒,难不成是新婚夜,姐夫都没跟你亲近?
也是,姐夫几个月前见了我身披大红嫁衣的娇俏模样,再看姐姐这般长相,难以下咽,也实属正常。毕竟,我从小都比姐姐漂亮,所以姐姐才一直容不下我......”
云琅话没说完,乐瑶已经扑上来了。
第155章 你连她半分都比不上,做妾都是高看你了
蒋安澜眼疾手快,一把拽过云琅,护在自己怀里还抱着转了个圈。
而扑腾过去的乐瑶,人没抓到,身子直接扑向二楼栏杆,眼看着身子就要扑腾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是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贺战飞奔出来,抓住了乐瑶的衣服。
盛夏,衣服本也穿得轻薄,再加上贺战也是救人心切。
情急之下抓住人就往后拽,丝质的衣衫瞬间扯破。
乐瑶露出半个后背,踉跄着险些摔在地上。
宫人赶紧上前把乐瑶抱住,又手忙脚乱地替乐瑶遮挡。
蒋安澜别过头去,看怀里的美人。
云琅则探出头去,瞧了乐瑶一眼,心想着,贺战要是手慢一点,或许乐瑶那死丫头就摔下楼去。
不过,人要真摔死了,也是麻烦。
云琅心里有点矛盾。
再看贺战,正拍打自己手呢。
他是悔恨呀。
躲着看热闹不挺好的吗,干嘛非得多事。
看吧,现在惹祸了。
“你......”乐瑶又羞又怒,起身就给了贺战一巴掌,指甲划过贺战耳际,立马耳朵出了血。
“公主,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吧!”身边的宫人提醒着。
乐瑶虽是气得吃人的心都有,但现在衣衫不整,实在是难看了些。
最终在宫人的簇拥下去了隔壁房间。
“表哥!”云琅唤了一声。
贺战抬了眼皮,不太想搭理,只是喃喃自语,“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云琅低低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闹到最后,居然受伤的是贺战。
“表哥!”
云琅上前,掏了手帕想帮贺战擦一擦流血的耳朵,贺战则因为疼,别过头去。
“你也赶紧回船上去。我没叫你,你别来这里添乱。”
云琅对他有些歉疚,便没有坚持要进去看沈洪年,“表哥,那你记得上点药,流了挺多血的。”
蒋安澜带走了云琅,贺战这才掏了自己的手帕出来,按住了流血的耳朵。
一场闹剧,就这么莫名其妙开始,然后又草草收场。
“五哥!”
贺战按着有些疼的耳朵,五哥很快过来。
“让人看着四公主和蒋安澜,别让他们生事。”
贺战有种直觉,云琅听了他的话,就跑来闹这么一场,不像是为了气乐瑶,更像是带着某些目的。
这个丫头,真不是个省心的。
屋子里,涂大夫刚刚收了针,沈洪年刚才动弹不得,身上到处都扎着针。
但屋子外面说话声音并不小,他也听了个大概。
伤口还很疼,或许也是因为这份疼,让他才能在此刻保持着清醒。
一箭穿身,只当必死无疑,但老天爷似乎是怜悯他的。
就连涂大夫也说,他是命大。一箭穿身,但内里脏器却毫发无损。
即便是伤口因为处理得不好,发红发肿,高热不退,多位大夫都束手无策,认为他死路一条,到底他又活过来了。
这一次,他高热的时间更长,他也做了更长更真实的梦。
“大夫,麻烦你了。”
沈洪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些沙哑。
“沈驸马的体质奇特。就你身上这伤,要换成是别人,早就活不成了。偏你这么快就退了热,老夫行医数十年,也是头回遇到。”
涂大夫也很感慨。
“大概,是老天爷觉得我还有事没做,所以才不收我的命吧。”
“沈驸马洪福。老夫也得回去换身衣服了,明天一早,老夫再来。”
有宫人送了涂大夫出去,沈洪年身子还很虚弱,此刻他看着帐顶,眼神似乎少了些焦距。
那个梦太长了,也太杂乱了。
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云琅被一条白绫挂在了梁上。
他抱着云琅冷透了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云琅的名字,但怎么也叫不醒。
而下一刻,乐瑶则出现在他身边。
“沈洪年,我等了你很多年。她不死,你想如何安置我?你可别忘了,你当初答应我的。
而且,我还告诉她,是你向皇上请旨,让她给太后那个死老太婆殉葬。”
沈洪年眼角挂着泪水,伸手就掐住了乐瑶的脖子。
“沈洪年,你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说过,她的事,我会处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她死了,而你......”
沈洪年红着眼,咬着牙,在眼神里把乐瑶千刀万剐,最终却没能下得了狠手。
他推开了乐瑶,乐瑶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刚刚快被掐断的脖子。
“沈洪年,你敢这么对我,我要告诉皇上......”
沈洪年轻哼,给了她一记白眼。
“真的那份圣旨还在我手里。我能让你弟弟做这个皇帝,也一样能把他给拉下来。不信,你试试?”
杀人般的眼神递过去,乐瑶整个身子往后缩了缩,“你......你不是说......”
“你们姚家的人是什么好东西吗?值得我跟你们讲信用?想嫁给我,也不是不可以。
但我沈洪年的妻子,只有一个,你一个寡妇,只能做妾!”
沈洪年抱了云琅起来,缓缓往外走。
“沈洪年,我沐乐瑶是大乾王朝的长公主。你敢让我做妾,你......”
乐瑶嘶吼着。
沈洪年回头瞪向她,“你以为我稀罕你做妾?你连她半分都比不上,做妾都是高看你了。”
“高看我?”乐瑶哈哈大笑,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沈洪年的衣衫。
“当初没有我,你能出任定州知府?你在定州任上,没有我两个舅舅和外祖父帮忙,你能在海寇的事上立功?
沈洪年,你就是个伪君子,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你野心满满,你什么都想要。你既然那么喜欢她,不也一样在我床上闹得欢吗?她......”
乐瑶指着已经凉透了的云琅,“她是因为你才死的,她是死在你手里,她恨透了你,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哈哈哈......”
沈洪年抱着云琅一步步往外走,嘴里念念叨叨,“云琅,对不起......云琅,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最终,一把剑插进了他的后背。
他缓缓转过头去,身后站着的是他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你也该死!”
第156章 公主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臣给公主兜底
从客栈里出来,男人就没有说话。
云琅跟在男人身后,她知道男人生气了。
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那些话没有哪个男人听了能不生气的。
云琅停下脚步。
此刻,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暑天的热气也退了几分,有风从江上来,但并不算凉爽。
男人还在往前走,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越发远了些,云琅才叫了一声‘蒋安澜’,男人只是停住了脚步,但并没有回头。
“我头疼,走不动了。”
前世,云琅见过一些贵妇人柔弱不能自理,却能哄得男人围着她们团团转。
她因为性子的原因,学不来那一趟。
更重要的是,沈洪年对她总是比较冷淡,她要去装个柔弱,或者是朝沈洪年撒个娇,这种事,她也做不出来。
而且,她认为,像沈洪年那样的读书人,更是喜欢知书达理的,断不会喜欢那种狐媚性子的女人。
到死才发现,她其实错了,错得离谱。
只是刚刚她这话,到底口气直了些。
蒋安澜回头看她,她便假意摸了摸额头,“天热,可能中暑了。”
这一句,她的语调就软得多了,但要学到‘侍儿扶起娇无力’那种状态,她可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已经足够。
男人快步过来,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碰了碰她的脸蛋,最后才转过身去蹲下来。
云琅笑了一下,扑到了男人背上,双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蒋安澜,你生气了?”
她把小脸贴在男人的耳际,蒋安澜却没有回答。
“你生气也是对的。我不好,只顾着跟乐瑶斗嘴,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我跟你道歉......”
说完,云琅还亲了一下蒋安澜的脸。
蒋安澜停下脚步,侧着脸,想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最终只剩下一声叹惜。
她的心底有深渊,以为走下去,就能看穿。
原来,下去了,也是......
回到船上,正好涂大夫也回来了。
蒋安澜赶紧把累坏了的涂大夫又给抓过,给云琅把了脉,确定无碍,这才放涂大夫离开。
“我刚才骗你的。”
涂大夫都把了脉了,云琅也不好再装病。
“我知道。”
“那你原谅我了?”
蒋安澜看着眼前那张漂亮的脸蛋,伸手摸了摸,“公主,你如果有要做的事,不放心给赵羽,可以让我去做,但不能弄脏你自己的手。”
云琅本来还笑着的脸,一下子僵住。
“我......就是故意气乐瑶,这也不算脏......”
“你今天不是冲乐瑶,你是冲沈洪年。你想要他死,还是要他活?要他死,我有的是法子,不必你自己动手。”
她就这样被看穿了?
云琅揉了揉额角,“你怎么......怎么了,不重要。我今天是有点冲动了,但以后不会。不瞒你,今天去客栈,是故意跟乐瑶闹起来的。也想着趁乱,弄死沈洪年。”
“现在呢?”蒋安澜看着她。
“现在......我在想想吧。有些事,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公主,臣不需要你说对不起。任何事,公主都可以告诉臣。臣今天,也不是因为那些话生公主的气。
虽然那些话是让臣不高兴,但臣真正生气的是,公主有事也不让臣帮忙。”
看吧,男人又委屈上了。
云琅主动拉了男人的手,“知道了,以后有事一定跟你说。不过,以后他们二人在定州,可能会有很多热闹。蒋安澜,你得有心理准备。”
“公主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臣给公主兜底!”
说完,男人把云琅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手很脏!”云琅提醒道。
“不脏。公主的手都是香的。”
“胡说!”
云琅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嘴角却带着笑。
有人说给她兜底,有人永远站在她身后,这种感觉太过踏实。
要是前世她就嫁给了蒋安澜,是不是就没有那些悲剧发生了。
她庆幸蒋安澜不是重生的,带着前世那些糟糕的记忆,活着会很累,也会很痛苦。
就像今天,她因为想到沈洪年可能有前世的记忆,第一个想法就是弄死沈洪年。
她太冲动了。
全然没有顾及,如果沈洪年真在这时候死了,贺战、蒋安澜都会受其牵连。
两日后,大理寺卿赶到了庆县。
与大理寺卿前后脚到庆县的,还有冯参。
大理寺卿已然去勘察了事发地,到了庆县之后,又把随行的所有人都叫去了问话。
此前给沈洪年诊治过的几位大夫也都一一叫去问话。
最后,才是云琅与蒋安澜。
大理寺卿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便匆匆离去。
“别担心!”蒋安澜揽着云琅的肩,看着上了岸远去的背影。
“他是个人物。”
“有些事,或许大家心知肚明,但定案定罪都是要有证据的。就像咱们遇袭那件事。皇上未必不明白,但也一样接受了贺大人的结论。”
云琅点点头。
这朝中的很多事,大概就是这般。
哪有什么真正的真相。
“对了,刚才郡马递了帖子过来,说是晚上过来拜访。公主可要见这位郡马?”
“见吧。他应该是有话跟我说。”
蒋安澜让人安排了酒菜,就在船上设宴,招待冯参。
江风徐徐,今夜倒是多了几分凉爽,少了几分闷热。
“姑父此来,是到庆县见了表哥就回京呢,还是跟着去定州小住一阵?这里离定州可不远了,我此前可没少叨扰姑父,姑父也给个机会,让我尽一尽地主之宜。”
云琅起身要给冯参倒酒,但被蒋安澜抢了过去。
“公主盛情邀请,我若是说不去,那就是不识抬举了。先在这里谢过公主。”
蒋安澜坐了下来,冯参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又说了几句恭维蒋安澜的话,这才到了正题。
“公主,能跟你单独说几句吗?”
云琅回头看蒋安澜,蒋安澜刚要起身,就被云琅给按住了手,“驸马与我一体,没什么是驸马不能听的。姑父有话尽管说便是。”
冯参来时已然听说,蒋安澜以三族人之命换云琅,便料想到这个男人是看重公主的。
刚刚看蒋安澜看云琅的眼神,他便明白,不只是看重,是很喜欢。
因为那个眼神他太熟悉,是他看郡主的眼神。
“长公主状告镇北侯小妾及其儿子,说他们害死了小公爷。这件事,是公主的意思吧?”
第157章 他早晚会出山,我不过是不想便宜了别人
“姑父,长公主姑母是诬告吗?”
云琅不答反问。
“这件事皇上已下令让镇北侯携小妾及子进京。但不管是不是诬告,镇北侯只要携子进京,这个罪名应该都逃不掉。
如果镇北侯不听君令,那便是抗旨不遵。皇上可以派人拿下镇北侯,如果他敢反抗,那便是谋反。你这步棋下得确实很妙!”
云琅在冯参的眼里看到了赞许。
但这哪里是她的棋下得妙,还得是皇后娘娘厉害。
她如果不是重生而来,她连给长公主出这种主意的机会都没有。
“姑父这是认定是我授意的了?行,那就算是我授意的。
但我想问姑父,长公主进京有几个月了,我回京也有一个多月,我要是手里攥了这么件大事,早就让长公主去父皇那里告这个状了。
不必弄到自己都差点出不了大理寺,还得我家驸马千里走单骑来捞我。”
“公主,我问这个问题,没有问罪的意思。更何况,我一个闲散之人,也没那个资格。
公主全当我是好奇,是探讨。我姑且猜想一番,公主也且听听看,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公主可为臣纠正。”
冯参极少在云琅面前用到‘臣’这个词。
虽然云琅一口一个姑父叫着,偶尔也叫郡马,但一个郡马在皇家公主面前,仍旧还是臣。
“姑父有这个兴趣,那咱们就边吃边说。我也想听听姑父的高见。”
蒋安澜虽然不知道那日长公主来送行,云琅都与其说了什么。
但冯参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蒋安澜就知道那确定是云琅授意。
这个年纪不大的丫头呀,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谋划与算计。
镇北侯在燕州多年,先帝时下嫁了公主是为安抚和恩宠。
如今已经是仅次于西北军的兵力所在。
蒋安澜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都是靠军功起家,他现在自然还不能与镇北侯和长平侯相提并论,但前者的下场,其实也可作为他后来下场的参考。
皇上用你,是此一时,彼一时。
用你的时候,你就是他的宠臣;不用你的时候,也可以用些手段除了你。
蒋安澜心里有点唏嘘。
“公主这个机会选得好。镇北侯上书皇上,请求册封长公主之孙为镇北侯世孙,日后统领燕州军。
皇上若是许了,来日收回燕州军兵权,这世孙的下场怕是不会太好。
若皇上不许,镇北侯便可再请封自己的其他儿子为世子。皇上总不能一直不许。
若是一直不许,那便是明晃晃地告诉世人,皇上要削了镇北侯的爵位。
镇北侯无过削爵,皇上不会干这种让史官添上一笔的事。
但皇上也不会同意封镇北侯其他儿子。
此刻正为难呢。偏长公主这时候状告镇北侯小妾及其子,却是给想杀人的递了把刀。公主果真是好算计!”
云琅拍了拍手,“姑父果真不是凡人,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姑父,我与镇北侯那可是无怨无仇,我与长公主姑母虽是有过几面之缘,但感情也不亲厚。
你说,她凭什么替我冒那么大的险?我又为何非要对镇北侯下手呢?”
“你,帮的是那位!帮长公主不过是顺带手而已。但公主啊,吴王已经没机会了,你又何必执着。”
“姑父,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云琅拿起了酒壶,走到冯参身边,然后替他倒上酒。
“姑父饱读群书,一生才学,为了朝阳姑母,甘愿放弃入朝为官。你不遗憾吗?”
冯参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拿起那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男儿从军,为的是精忠报国,建功立业。学子读书,为的是考功名,入朝做官,实现毕身抱负。
那姑父呢,就真的甘愿只做郡主的夫婿?在别人提及你冯参的时候,前缀一定是朝阳郡马。
甚至,你都不配被提及名字。因为,郡马也是郡主的附属。
可你那山庄却叫栖梧山庄。凤非梧桐不栖。不知道,这梧桐是姑父自喻呢,还是姑父才是那凤呢?”
云琅再给冯参倒上了酒,酒壶就放在桌边,她一只手撑在桌子边沿,微微弯下腰来,“姑父,承认心有不甘不丢人。你能看清我,我也能懂你。
要不,日后姑父多帮衬一下云琅?”
冯参侧头看向云琅,十几岁的丫头,看着一脸纯真,但脑子里似乎有个诡计多端的灵魂。
还别说,冯参喜欢这样的灵魂。
“公主多努努力,长成参天大树。”冯参淡淡应了一句。
“姑父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要成了大树,也就不缺那一两只鸟了。这事不急,姑父回去慢慢想。”云琅突然拉高了声调。
“今日姑父来,云琅实在高兴。驸马,咱们一起再敬姑父一杯。”
酒足饭饱,冯参这才离去。
云琅也喝得有点多,靠在窗边吹着夜风。
蒋安澜递了碗凉汤给她,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你很欣赏冯参?”
“他是有才华的人。有才华的人,便不会真的愿意屈于端王府女婿这个头衔。他早晚会出山,我不过是不想便宜了别人。”
云琅喝了一口,有些苦,皱起了眉。
“怎么这么苦?”
“涂大夫给的,解酒,也解暑。多喝几口,晚上好安睡。”
蒋安澜像哄孩子一般,声音轻柔,监督着云琅把凉汤都给饮下。
云琅苦得直摇头,他又像变戏法一般,拿了颗蜜饯出来,塞到云琅嘴里。
刚刚的那些苦,在这一刻都被甜给取代。
云琅便借势倒在蒋安澜怀里,“驸马,长公主的事没跟你说,你别生气。我做这件事,到底还是为了长公主。
冯参分析的都没错,但我的出发点不是那些。父皇若是同意册封世孙,长公主与世孙就得回燕州去。
那里是镇北侯的地盘,他不会让长公主活的。我没能救得下海棠姐姐,但我想救下长公主,也想救下你......”
最后一个字,云琅说得很淡。
蒋安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主救下我?什么时候?”
他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低头看时,怀中的人已经睡去了。
第158章 兰儿想活得像公主那样,遇事不慌
清晨,云琅刚起,大理寺卿就派人过来说,案子的情况已经了解。请四公主及镇海将军即刻起程回定州,不必在庆县逗留。这是皇上的意思。
不只云琅,贺战也跟他们一同起程。
涂大夫因为沈洪年的伤,只得留下。
船又行了一天半,终于是到达了定州。
贺战一刻也不敢停,赶紧与暂代定州事务的江伯洋交接。
江伯洋交接完定州的事务,也将起程去都察院赴任。
两人忙到深夜。
好在是定州在海边,夜里有海风吹来,倒不像京城那般闷热。
吹灭了灯,从衙署出来,见明月照亮街巷,二人同时抬头望月。
“想不到,定州的月亮真亮啊!”贺战感慨了一句。
“京城的月亮不亮吗?”江伯洋问了一句。
“京城的月亮也亮,但一般人看不见。江大人即将去京城赴任,愿云程发轫,干霄凌云。”
江伯阳朝贺战拱手,“承贺大人吉言,必当勉力前行。”
贺战在衙署门外送别了江伯阳,又独自站在那里看了会月亮。
此刻,他并无困意,反倒想一个人在这清静的夜里散散步。
“大人,很晚了,该回去歇息了。”五哥可没由着他半夜出去溜达。
“五哥,郡马那边安顿好了吗?”
“已经安顿好了。郡马说,让大人不必管他,他这两日会去定州城里转转,让大人先忙公事。”
贺战点点头。
云琅与蒋安澜回了定州后,蒋安澜先去了军营,后又去了一趟蒋夫人那边。
蒋夫人没见他,还闹着脾气呢。
兰儿倒是帮着老太太说了些好话,又询问了公主的情况,说第二天去给公主请安。
所以,这一大早,兰儿就到了公主府。
云琅看着兰儿,不由得想起了端王妃说的话。
她原是喜欢这孩子的,兰儿乖巧,也很懂事。
但她也不愿意孩子夹在她与老太太之间为难,毕竟老太太带大了兰儿。
“兰儿,去京城前,我让他们给你和夫人都做了几身衣服,还有首饰。一会儿你回去,一并带回去。如果夫人不要,你便收着吧。好东西也不能扔了。”
云琅显得有些冷淡,兰儿本也是敏感的孩子,赶紧谢了恩,起身又替老太太说了好话。
“我不怪夫人。我也许她日后都不必来公主府。以后,你也少来吧。”
云琅说完便起了身,兰儿想上前拉住,却没敢伸出手去。
孙氏在旁边瞧着兰儿一脸担心和失落,便上前安慰了两句,“兰儿小姐,等过些日子吧。公主在京城经历的事很多......”
“嗯。公主很不容易。麻烦孙嬷嬷照顾好公主,兰儿在此谢过了。”
兰儿朝孙氏行了礼,孙氏赶紧还礼,又把云琅交代的那些东西都给打包装好,派了人送兰儿回去。
只是那些东西拿回去,就让蒋夫人给扔到了院子里。
兰儿一一拾起,又让人务必把东西都放好,这才进了屋子。
“阿奶,父亲刚让人捎了话过来,说过来用午膳。阿奶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见父亲吗?”
蒋夫人一想到自己那个儿子字字句句都是帮儿媳妇说话,心里就不舒服。
她们祖孙因为云琅都下了狱,差点把命丢了京城,可她那个儿子对云琅没有一句责备,全都是维护。
她心里那个坎,就是过不去。
“阿奶!”兰儿拉了蒋夫人的手,“如今天热,阿奶就别做这绣活了。”
兰儿把蒋夫人手里的绣活放到一边,“阿奶,父亲这些年不容易。虽是有了军功,做到了镇海将军的位置,但那是父亲用一身的伤换来的。
公主在京中之事,咱们不懂,但兰儿觉得,公主是做大事的那种人。”
“她一个公主,一个女子,能做什么大事?能有你父亲抗击海寇,保家卫国的事大?”
“阿奶!父亲抗击海寇,保家卫国,当然是了不得的事。但昨日回来我便听说了,我们离京之后的长鲸岛大战,死了不少士兵。
去年大战后,朝廷就没钱抚恤士兵,父亲差一点连这宅子都卖了。而这一次,是公主提前给父亲准备了三万两银子,才让父亲有钱抚恤那些死在战争里的同袍。
如今,整个定州城都传遍了,都说公主仁意。而且,公主还把皇上原本要赏她的那些银两,也求了皇上发放给战死和受伤的士兵作为抚恤。
阿奶,这得是多少钱啊,若是你,你愿意把自己包里的钱拿出来吗?”
“这是她沐家的江山,她就应该......”
蒋夫人倔犟地要反驳孙女,但兰儿却打断了她的话,“阿奶,她只是公主。江山也不是她的,她不给那些钱,她仍旧是公主,也无人会说她有任何不对。
她是心里装着定州的将士,更是装着父亲,不想让父亲为难,发愁。这是大义!”
蒋夫人有些说不过她,便嗤道:“别以为她赏你点东西,就是真喜欢你,你就被那点东西给收买了。”
兰儿也不急,笑着问,“那阿奶若是像公主那般有钱,也能拿钱给父亲抚恤将士吗?去年父亲要卖房子的时候,阿奶可是不同意的,还冲父亲发了好大的火。”
蒋夫人这下真急了,“我为了谁?这宅子卖了,你住哪里去?都去睡大街吗?你以后如何嫁人?”
“阿奶,如果说连公主那样身份的人,嫁人后都不能活得自在,我这样一个将军的女儿,又能活得更好吗?
我喜欢公主,不是她送我衣服首饰,不是她对我好,而是她让人向往。女子一生困于后宅,能经历的大事不多,所以遇事总容易慌乱。
但公主不会,兰儿想活得像公主那样,遇事不慌......”
“她不慌?她是不慌,但不也要你父亲拿三族人命救她吗?”
到底,兰儿还是被老太太问得哑言。
此时,公主府里,云琅正在见前来辞行的江伯阳。
“江大人去了京城,日后恐是难得一见了。我与江大人相识日子虽是不长,但也算一起经历了些事。江大人为官清廉,是难得的好官。
日后去了京城,也当是为民请命,为父皇分忧。没有别的赠予江大人,只有我平日喜欢的一方砚台,几支笔,几块墨,送与大人作临别之礼。
算不得什么值钱之物,还请江大人不要嫌弃。”
云琅话音落下,莲秀就捧了砚台和笔墨,递到江伯阳跟前,江伯阳赶紧起身,目光扫过,虽然不是特别名贵的东西,但公主用的,怎么可能会差到哪里去。
“臣,谢公主赏!”
第159章 我这来得不是时候。公主正训夫呢?
云琅留了江伯阳用午膳,又与他说起了如今朝堂的形势。
江伯阳是聪明人,知道公主这是好心提醒,怕他刚去京城,还弄不清楚情况,没头没脑的让人利用。
离去之前,江伯阳把一本记录定州风土人情与古迹传说的书,送给了云琅。
那是他在定州任上这些年,利用闲暇时间收集并整理成册的。
里边有不少江伯阳的文章,云琅随手翻开,便有妙句入眼帘,她很喜欢。
前世闲居公主府,为了打发时间,她也添了很多爱好。读书、写字、画画、种花,收集一些地方志,还曾想把那些收集装订成册,让沈洪年为之写序。
但她死得太早,那些收集也都废之于高阁。
“江大人的书我很喜欢,一定好好拜读。”
江伯阳只当她是客套,这书送给云琅到底是比他带走更有意义。
毕竟,这位公主虽有谋划,但也确实做了实事。就冲阵亡将士的两笔抚恤,已是难得。
送走了江伯阳,云琅还真就捧着那书册不放手了。
书册里不只有文章,还有不少画作,可见江伯阳之用心。
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到傍晚,蒋安澜回府,云琅还捧着那书看得津津有味。
蒋安澜洗了个澡,把这一身的臭汗洗去。
其实,从前,他没这么讲究,但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可不能熏着公主。
换了清爽的衣服到云琅那里,饭菜都已经摆上,云琅则靠着窗,看得入迷。
“听说江伯阳今日来辞行,还送了一本书给公主。是这本吗?”
蒋安澜坐到了软榻之上,看着云琅那张粉嫩的小脸,嘴角含笑。
“嗯,江大人很有才,而且文章也好。这么好的书,只我一人看,倒是可惜了。回头啊......”
她说了半句,目光落在蒋安澜的脖子上。
“这是谁弄的?”
脖子上有一条红痕,看着像是被什么划的,又像是抓痕。
蒋安澜并不自知,伸手摸了一下,“可能是不小心哪里划的。”
他嘴上那么说,但这会儿已经想起来,但他并不想跟公主说这个。
“莲秀,拿药膏来!”
“公主,没事,皮都没破。臣的皮厚着呢,平时训练,舞刀弄剑的,难免有点磕碰。”
蒋安澜自己倒是无所谓,他一个粗人,有点伤都不算啥。
“从前我不管,现在不行。你现在是我的驸马,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谁碰,我剁了谁的手。”
蒋安澜虽然很高兴云琅这般护着他,但这话......
幸好,他什么都没说。
莲秀拿了药来,云琅亲自替他抹了药,两个人才洗手吃饭。
饭后,蒋安澜因为公事被叫走了,云琅则叫了张义过来。
“去查一下,驸马今天都去了哪里,脖子上的伤怎么弄的。”
约摸半个时辰后,张义回来说,“公主,驸马去了蒋夫人那里用午膳,好像不太愉快。蒋夫人打了驸马耳光,那脖子上的伤,应该就是......”
“知道了,下去吧!”
母亲打儿子,她能说什么呢。
但云琅明白,蒋夫人为什么要打蒋安澜,肯定是因为她呗。
蒋安澜不说,就是不想她不高兴。
所以,她只能装不知道。
几天之后,沈洪年一行人到了定州。
乐瑶在定州的公主府就安排在了云琅的隔壁。
从前她去看过的那处宅子,因为后来看上了楚宅,就放弃了那一处。
也不知道她那皇帝老子怎么想的,偏把乐瑶的宅子安排在了她隔壁,这肯定不是想让她们姐妹在定州相互扶持。
“你要是不喜欢跟他们做邻居,等之前的公主府修缮完毕了,咱们再搬回去住。”
隔壁住了人,时不时的有动静传过来。
蒋安澜陪着云琅用午膳,注意到她的心情似乎不佳。
“不必。她住我隔壁,膈应难受的是她,我干嘛要躲着。这要是躲了,她还真以为我怕她。”
蒋安澜给云琅盛了汤,又吹得差不多了,这才递到云琅手上。
云琅看了一眼蒋安澜的脖子,那道红痕基本上散去。
“蒋安澜!”
云琅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夫人那边,你不必帮我说话。是我害了她跟兰儿下狱,她有理由不喜欢我。”
蒋安澜知道公主聪明,她开口提了这个,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公主,臣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后宅妇人。她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更不懂朝堂之事。
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或是因此伤害了公主,公主皆可怨臣。是臣粗鄙,没有出生在太好的家庭,才让公主受了委屈。臣向公主请罪!”
正吃着饭呢,蒋安澜又给跪下了。
云琅是真后悔自己提了这个。
她提这个的初衷是想说,让蒋安澜不必在其母亲面前因为帮她说话而让蒋夫人生气动手。
如果不说的话,她又怕蒋安澜后面还会因为这个与蒋夫人起争执,母亲再打儿子。
到底是她的男人,她当然心疼的。
现在蒋安澜跪在这里认罪,她心里更难受。
“蒋安澜,以后我没有让你跪,不许跪!”
她的声音严厉了些。
“公主,君臣之礼不可废。臣有罪,该跪还是得跪!”
云琅把那筷子一扔,“蒋安澜,你想干什么?处处跟我作对?
以前我跟你讲君臣之礼,你不是说请了父皇旨意吗?
现在跟我说君臣之礼不可废,是觉得我年纪小,好哄骗,还是跟我置气?”
莲秀和孙氏在旁边伺候,一看这架势,莲秀想上前劝,但公主正在气头上,而且公主极少发这么大的火,也有些不敢开口。
倒是孙氏经历的事更多,从前又一直帮皇后做事,上前安抚道:“公主别生气,饭菜不合口味,我马上让他们重做。公主别气坏了身子。”
说话的功夫,孙氏又用手势示意驸马赶紧起来,别再跪着了。
蒋安澜还没有起来,下人就急匆匆来报,说是贺战大人来了。
云琅借此往外走,哪知道贺战脚快,已经到了门口,一眼就瞧见跪在地上的蒋安澜。
“哟,我这来得不是时候。公主正训夫呢?”
“表哥,去书房说话吧!”
云琅收起情绪,但脸色到底还是不好看。
“去书房干嘛,给我拿副碗筷来,我正好没吃饭,将就吃点。”
贺战一点也不客气,自己就往那椅子上坐,目光落在身边的蒋安澜身上,“驸马爷,这是地上更凉快?还舍不得起来了?”
第160章 要不,罚臣今夜侍寝?
三个人的餐桌,也就贺战一个人吃得最香。
一边吃,还一边说着隔壁的事。
沈洪年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只能卧床休养,但已无生命之忧。
乐瑶那是寸步不离沈洪年,一腔深情让人动容。
贺战是打隔壁来的,毕竟今日沈洪与乐瑶回定州,他这个定州父母官就得跑前跑后伺候着。
所以,忙到现在还没有吃上口饭,就到云琅这里来蹭饭了。
“你俩如今又是邻居,少不得常打照面。沈驸马重伤,皇上千里送药,可见对沈驸马的看重。
公主就当是体谅我,能不能最近少招惹三公主。先声明啊,我心里是向着你的,但我不是定州父母官嘛,刚上任,这事情也多......”
贺战已然猜到,日后这姐妹二人在定州肯定不会井水不犯河水。
他没法去跟乐瑶说这个话,乐瑶也不买他的账。所以,这话只能跟云琅说。
“表哥放心,她不招惹我,我肯定也不会主动生事。但她要不安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贺战一脸苦相,觉得自己说了也白说。
乐瑶是什么性子,日后可有他头疼的了。
“表哥,但为了你,我可以忍她到沈洪年痊愈。之后的话......”
云琅到底还是不愿让贺战头疼,又补了一句。
“之后,我也不管,你们闹你们的。谢过公主了,我还有公事,先回去了。”
贺战起身就要走,云琅却唤住了他。
“姑父是要在定州住一段日子吗?”
“郡马?他倒是没说。他来这边,也是因为我那姑祖母听说我们路上遇了险,这不是不放心我这贺家的独苗嘛。
我估计,不会待多久。毕竟,郡马与郡主夫妻情深,分开太久,会舍不得的。行了,我走了。”
贺战走得快,云琅的目光回到蒋安澜身上,“驸马要是想跪,那就接着跪,不是要替夫人赎罪吗?”
蒋安澜其实就没吃几口饭菜,他一直在看云琅的脸色。
面对贺战的时候,云琅颜色和悦,眼睛里总是带着温润的光泽。
像是在看一个很亲很亲的人。
蒋安澜心里就有点酸。
他也知道,云琅与贺战没什么,甚至贺战对云琅也没有别的歪心思,可云琅那样看着贺战,他就是心里不舒服。
公主只能看他一个人。
“公主让臣跪,臣就跪。公主让臣跪吗?”
蒋安澜对上云琅的目光。
这个老男人,有时候真的很欠打。
总是记得她的话,还拿她的话来气她。
“跪吧!”云琅淡淡道。
蒋安澜站起身来,一手撩起长袍就要往下跪,云琅见他那模样,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
“故意的,是吧?就想让我生气?还真以为我舍不得打你,你个狗东西,一肚子坏水......”
蒋安澜任由着她打,就云琅那点力道对他来说,完全就是按摩,一点都不疼。
不只不疼,在男人眼里,那就跟撒娇一样。
男人不知道多享受呢。
倒是云琅打累了,眼睛都红了,眼看着眼泪要砸来下,男人才赶紧把她的手给握住。
“公主,臣错了,臣傻,臣笨,臣不懂事。公主别跟臣一般见识。”
云琅要推开他,他就借此抱得更紧些。
“臣是个小心眼。臣怕公主怪罪母亲,身为人子,臣......”
蒋安澜怕自己说错话,到这里,也没敢往下说。
“蒋安澜,你都能拿蒋安三族人命保我,就算夫人对我有再大的怨言,我都不会计较。
我不让夫人来请安,一是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这也不是在京城,不需要那些个规矩。
二是,如今乐瑶也来了定州,夫人常与我走动,怕乐瑶拿夫人出气,再度连累了夫人跟兰儿。
今天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索性说明白了,我与乐瑶不死不休。”
“那沈洪年呢?”
云琅推开了蒋安澜,要起身,却被蒋安澜再度按回怀里。
“沈洪年......再看看吧。若是可用,那就是刺向姚家的一把尖刀。若是不好用,我会亲自送他。”
“哪能脏了公主的手。公主一句话的事,就算不放心别人,还有臣。”
云琅摸了摸他的脸,“你的手,是杀敌的,是日后封侯授金印的,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好啦,别抱着我,热。”
蒋安澜哪里肯放,低头在云琅额头上蹭了蹭。
“公主这么疼臣,臣还不懂事。臣该受罚。”
云琅被他蹭得汗都要出来了,“以后别气我就行。无论什么事,跟我说,我没那么不好说话。”
“公主最好,对臣也最好。公主舍不得罚臣,但臣不能不自罚。”
“你想怎么罚?”
蒋安澜故作思考的模样,“要不,罚臣今夜侍寝?”
云琅都被他给逗笑了。
“这叫罚呀?”
她双手捏着蒋安澜的脸。
蒋安澜则靠在她的唇边轻声回应,“公主也可以当是赏!”
莲秀与孙氏在旁边瞧着二人和好了,也放了心,拽了莲秀出去。
“张婶,咱们驸马爷好会撒娇啊!真看不出来,驸马爷那么个大男人,还有这样一面。”
莲秀要不是亲眼瞧着蒋安澜那模样,她都难以想象。
“公主喜欢驸马。所以便疼着,宠着。希望驸马对公主,也能始终如一。”
孙氏到底看得多,也经历得多些。
新婚嘛,耳鬓厮磨,情意绵绵,实属正常。
但日子还长,特别是勋贵人家,特别是男人。
这边的两口子算是和和美美了,但隔壁的两口子,那就不太美好了。
“那天的事,贺大人本属好意,公主不感谢贺大人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让他在院子里跪那么久?
他是定州的父母官,你让他日后怎么在定州立足。”
沈洪年吃了午饭才听说,乐瑶让贺战在院子里罚跪。
后来因为贺战自己跑了,乐瑶还发了脾气 ,让人去抓贺战回来。
于是,这事才传到了沈洪年的耳朵里。
“驸马,他撕破了我的衣服。这要是在京城,我能要他的命。
只是让他罚跪,不到一个时辰,人就跑了。看来,都没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我要是就这么由着他,我日后在定州就不让人看笑话了?
他要不是老王妃的侄孙,我就不只是让他罚跪了,非要打断他一只手。”
第161章 不然,打个赌
“抓了贺战?她可真是作死!”
云琅正午睡,却被莲秀给叫醒,就汇报了这么件事。
她脑子里的第一想法就是把这事给乐瑶闹大,然后再传回京城,传到皇帝老子的耳朵里,传到老王妃的耳朵里。
但又一想,如果是那样,贺战当下吃亏不说,日后立于朝堂,难免被人拿这件事来说道。
她自然不能让贺战日后遭人诟病。
“公主,听说,上午在三公主府,三公主已经让贺大人罚跪过了。而且,还是当着定州府不少官员的面......”
莲秀是个机灵的丫头,知道贺战对于自家公主来说,是不一样的人,所以,听说的消息也都一并汇报。
“罚过了,还把人抓回来。她还真当这里是翊坤宫了。替我更衣......”
云琅下了床,莲秀也赶紧拿了衣服替云琅换上。
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云琅突然想到别的,又停住了脚步。
“莲秀,你让人去隔壁瞧着,要是表哥只是罚个跪,这事就算了,回头再跟她算这笔账。若是她敢让人动手,让人回来报我。”
莲秀去安排人了,云琅则折回了梧桐殿。
她是怕贺战吃亏,但这时候她要过去,乐瑶那性子,当着她的面,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还是不去最好。
前两日便看完了江伯阳送的那本书,她是有些感悟的,想写下来。
这才刚提了笔,张义又进来说郡马爷来了。
云琅才开了个头,只得放下笔,让张义请郡马到书房说话。
冯参也是不经念叨,午膳时她还跟贺战提及,这会儿人就来了。
大概,也是因为贺战的事。
张义引了冯参进来,冯参并未因她平日里一口一声姑父而少了君臣礼数。
冯参的目光扫过云琅刚提笔的几行字:披阅邑志,恍若乘扁舟一叶,溯流光之川而行。但见故纸间烟岚骤起,百年前城郭人物,衣冠巷陌......
“公主这是?”
冯参惊讶于云琅这一手好字。
十几岁的年纪,能写得这么一手好字,苦练是肯定的,更重要的是天赋。
“前定州同知江伯阳大人送了我一本书,读完之后,有些感慨。这不,正准备写上几笔,让姑父见笑了。”
“公主这几句,哪怕是放到科考主官的面前,也不会说一句笑。”
云琅笑着请冯参坐,莲秀又送了茶水进来。
“姑父大才,能得姑父这般夸,云琅就当是我那两笔尚可见人。等回头文章写好了,恳请姑父不吝珠玉,斧正一二。”
“公主谦虚了。不过,我倒是挺好奇江大人这本书,可否请公主予我一读?”
云琅起了身,去书架上拿了书册下来,递到冯参手里。
冯参赶紧翻开,立马就被书中的文字吸引。
云琅也不打扰,安静地喝着茶。
冯参的梧桐山庄里藏书不少,云琅曾翻过一些,几乎都作有批注。
这位郡马虽无功名,但学问这种东西,本也不是靠有没有功名来定的。
云琅此刻看着冯参看书入迷的样子,大概明白前世沈洪年为何能请得动冯参出山。
沈洪年的文采也算了得,恐怕此二人亦是彼此欣赏。
文人惺惺相惜,如故如知。
“姑父若是喜欢这本书,拿回去读便是,倒也不急。书读完了,姑父莫忘了还我便是。”
云琅实在不想一直陪着冯参这么看书,提醒了一句,冯参才回过神来。
“公主见谅。确实是好书,好文章,江大人写下这本书,当是花了不少时间的。难得,实在难得。”
看得出,冯参确实很喜欢。
“一川风物,半城苔痕,皆凝作墨痕深处之沉吟。读来,让人临楮怅然。”
云琅有些感慨。
冯参饮了口茶,频频点头。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江大人当年的文章我也读过,入一甲前三,也不为过。可惜......不提这个。如今江大人高升去了都察院,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看得出来,冯参也很欣赏江伯阳。
文人之间的欣赏,大概就是如此。
一篇文章,一首诗,就能成为难得的知己朋友。
“姑父,你要入仕,都察院的庙都小了。”云琅打趣。
“都察院的庙都小,那依着公主的意思,我能去哪里?”
冯参也顺着她的话问。
“怎么也得是内阁首辅,宰相之职。”
冯参挑了眉,“公主可真是高看臣了。自皇上登基之后,已罢了内阁,六部主官直接对皇上负责。大乾王朝,实质上已无宰相之职。”
“父皇能废,当然也能再设。不过,这是后话。姑父今日过来,可是为了表哥的事?”
“你是说三公主让人抓了贺战?那个我倒不担心,贺战自己就能解决。不过,这事不能传到岳母的耳朵里。”
“所以,姑父是来提醒我,让我别多嘴,别多事了?”
冯参笑了笑,“公主是聪明人,不需要我提醒。不过,沈驸马刚出了那么大的事,着实不宜再闹出什么动静。
如今,京城那边亦是多事之秋,公主心里当是有数的。”
“哦?”云琅挑了眉,端了茶水起来,“除了长公主状告,还有别的事?”
冯参只当云琅是跟他装傻,事实上,云琅确实不知道,长公主状告之后,还有何后续。
“听说,镇北侯称病,并未进京,亦未让人送小妾及儿子进京。只是让人送了一封请罪折子,口称冤枉。”
“看来,镇北侯倒也不傻。”云琅笑着喝茶。
“他或许是不傻,但皇上已经让金羽卫去燕州抓人了。你猜,金羽卫去燕州能抓到人吗?”
“抓不到抓得到都不重要,镇北侯称病不进京,就足以让人觉得他是心虚。
心虚,就是事实。镇北侯已不占理,就算这事真跟他和他的小妾儿子都没关系,但不是屎,也是屎了。
姑父,要不,咱们猜一猜,这么多燕州军,日后谁会有幸出任主帅?”
“光猜,没意思。不然,打个赌。”冯参也很有兴致。
“赌什么?”
“若是公主赢了,我便做公主大树上的那只鸟。若是我赢了,公主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第162章 一个有野心的伪君子
云琅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冯参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他?”
云琅点点头,然后把笔递给冯参,“姑父来!”
冯参提笔便是笔走龙蛇,而他的草书更是一绝。
前世,云琅还曾临摹过冯参的字,但始终写不出冯参字里的那份洒脱与自在。
当然,云琅也不只是临摹过冯参的字,当朝许多大家的字,她都临摹过。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
“孔同和!”
云琅念出了冯参写下的名字。
“孔大人如今都快七十了吧?还能拿得起刀吗?”
不怪云琅有此一问。
这个孔同和原也是大乾王朝的战将,很得先帝看重。
但孔同和的儿子曾犯下大错,害他也被连累,十几年前就辞去军中之职,回老家颐养。
在云琅前世的经历里,后续也没有再出现孔同和的身影。
但她记得,某一年似乎是听沈洪年提过一句,说是孔老将军八十大寿,皇上特地让人送了贺礼过去。
“公主你这话,倒是跟那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差不多呀。”
“让姑父见笑了。云琅见识不多。只是,早听闻孔将军回乡多年,如今年纪也大了。
别的不说,你看长平侯,大概就是与孔将军年纪差不多,如今是一身的病痛,父皇还特意让侯爷回京养病。我也是由此及彼。姑父知之甚多,不妨为我解惑。”
冯参倒是不着急于说孔同和这个人,而是指了指云琅写的下的名字。
“姬宣,当年的武状元。在兵部的日子比较久,要说带兵打仗,他能拿得出手的一战,大概就是到地方后,剿过匪。
这几年,他确实得皇上看重,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但他还拿不拿得动刀,我倒是真好奇。”
云琅对姬宣知道不多,她选姬宣,是因为前世那个位置就是姬宣出任。
“不过,既然是打赌,想来公主自然有自己的理由。那就以此为证!”
冯参离去时,云琅特意送了他到府门口。
正好瞧见贺战也从隔壁大门出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也看得真切。
“我说吧,他自己能解决。”
冯参上马车前,还补了一句。
云琅朝冯参点头,然后目送马车离去。
欲转身回府,余光扫到了沈洪年的身影。
原来,在仆从的簇拥之下,还有沈洪年拖着病躯相送贺战。
不是说只能卧床吗?
这都能下床送客了吗?
云琅正纳闷,沈洪年却在此时回过头来,隔着一段距离,对上她的目光。
远远地,沈洪年朝她点头示意,云琅则扭头回了府。
“莲秀,隔壁,怎么回事?”
莲秀扶了云琅往梧桐殿去,“公主,听说三公主是要对贺大人施以杖刑的。不过,让沈驸马给拦下了。
沈驸马说,自己遇刺,便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人,才有了这杀身之祸。
若是三公主想做寡妇,只管再结些仇恨,看看他是不是死得够早。”
云琅停住脚步,有些狐疑地看着莲秀,“沈洪年当真这样说的?”
莲秀点头,“我也怕派去的人添油加醋,反复确定了,他说这就是沈驸马的原话。”
沈洪年一向小心谨慎,之前面对她时,尚且如此。
不可能娶了乐瑶,得了皇上看重,就敢这般对乐瑶说话。
就算他因为姚家在他下狱时,差点弄死他,心生嫉恨。
但沈洪年如今尚无根基,绝不可能对乐瑶无礼,还拿自己的死威胁乐瑶。
这......
这是笃定乐瑶喜欢他,恃宠而骄吗?
但只是喜欢,肯定还不够。
除非,他......
云琅只能想到最坏的结果。
所以,这个沈洪年,到底还是不能留了。
莲秀不知道自家公主在想什么,但看她脸色突然就变了,越发阴郁,也在检讨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公主,可是奴婢说错了什么?”
“没有。一会儿你让人去......”
云琅说了半句,突然打住了。
她想说让人去叫赵羽来见她,但想了想,这件事还是再跟蒋安澜商量一下。
“公主?”
“去告诉张婶,让她准备一份贺礼,回头送到隔壁去。”
隔壁的三公主府。
乐瑶正生气。
沈洪年让人给扶了进来,气色仍旧很差,躺上床上后,大概是扯到了伤口,他的表情有些痛苦。
“你就是自己找罪受。真是给他脸了,还让你亲自送他出去。他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有端王府在背后,父皇能让他做这个定州知府?”
沈洪年懒得理,就当没有听见。
“你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吗?涂大夫说了,让你不能走动,不能生气,沈洪年,你这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是吗?仗着我喜欢你,宠着你,就以为能拿捏住我?”
乐瑶还在嚷嚷,沈洪年则闭上了眼。
“沈洪年,你说话!”
得不到回应的人,自然更是憋屈。
她坐到了床榻边,拽了沈洪年一下,沈洪年当即叫唤一声。
又吓得乐瑶脸都白了,“我不是故意了,谁让你不理我。来人,叫大夫,快,都死哪里去了。”
等涂大夫来,一番检查,伤口微微出血。
“驸马,老夫虽有些本事,但你也得听劝。这几日,可不能再下地了,也不能生气。这伤口才刚刚长好了一点,来不得半点马虎......”
涂大夫自然不敢说三公主,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看出来,三公主不是个好伺候的。
把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了,乐瑶才低着头,说了句软话,“我真不是故意。但沈洪年,我是心疼你,你怎么还帮着外人欺负我。”
沈洪年看着眼前的女人,与梦中所见,无论是性子还是容貌,其实都无差别。
他可以确定,那些都不是梦。
因为太真实。
但不是梦又是什么呢?
已经好几天了,他把好些梦的碎片拼拼凑凑,大概也拼出了他与两位公主的故事。
他娶了四公主,但却与三公主有染。
他是喜欢四公主的,但他对四公主一直很冷淡,疏离。
他并不喜欢三公主,但他又喜欢三公主背后的权势,可扶他青云直上。
所以,他对梦中自己的总结是:一个有野心的伪君子!
野心,他现在也有。
看着眼前乐瑶的嘴唇一开一合,他只觉得头疼。
“公主,臣累了,想睡一会。”
他的声音显得无力,乐瑶到底是闭了嘴。
“沈洪年,这一次暂且放过你。但不能有下次。睡吧,我陪着你!”
她拉着沈洪年的手,但沈洪年本能地想往回缩。
第163章 本宫就等姬夫人的消息了
京城,坤宁宫。
皇后已经得了消息,沈洪年没死。因为云琅带着的涂大夫,救了沈洪年的命。
皇后只说了一句‘孽缘’,然后便是一声长叹。
再让人动手,在定州多有不便,而且更难得手。
皇后只能想着以后再寻机会。
“娘娘,还有一件事。”嬷嬷迟疑了一下,“是关于侯爷家长孙少爷的。”
“付胜怎么了?”
一提及付胜,皇后的语气就冷淡了些。
前世,便是付胜不成器,学问不好就算了,还在科考时作弊,让人抓了正着。
由此,才有了让人攻击侯府的把柄,而她的父亲也是因为想保长孙,无诏回京,才落入别人的算计。
“说是病了。胜少爷本就是读书人,身子骨弱些,去了西北军营,那里的条件自是比不得侯府。
再加上,整日操练,身子才扛不住。侯爷这两日不便进宫,让人带话进来问问娘娘,不如就让胜少爷回来读书。”
“读书?他若是能把书读好,也就罢了。偏不是个读书的料。你让人告诉父亲,付胜想回来,不可能。要嘛拿着军功回京,要嘛就给我死在西北。”
嬷嬷也吓着了,皇后娘娘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而且也从未这般生气。
就算是从前翊坤宫那位常来找茬,娘娘也没有气成这样的。
“娘娘息怒。胜少爷年纪还小......”嬷嬷原是想劝劝,也帮着说句好话。
哪知道,皇后突然就把茶杯掀在了地上,碎落的杯子吓得嬷嬷立马闭了嘴。
“谁敢让他回来,我就要谁的命!”
这话,着实重了些。
嬷嬷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却有宫人在门口忐忑汇报,“娘娘,姬夫人来了。”
皇后强忍下怒火,缓缓坐回椅子上,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开口。
“收拾一下,请姬夫人进来。”
嬷嬷赶紧收拾,也不过片刻,一位中年贵妇便缓步进来,然后在殿中跪下。
这中年贵妇便是姬宣的夫人,今日是皇后传她进宫的。
此时的她,还有些紧张和忐忑。
虽然这位姬夫人也常进宫参加宫宴,但被皇后单独召见,还是头一回。
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心里更是没有底。
见礼之后,皇后赐了座,宫人又送了茶水点心,姬夫人也就越发不安。
皇后把她的不安看在眼里。
“姬夫人不必紧张,今日叫你进宫,是想问一问夫人家的小女儿,可有许了人家。”
姬夫人心头一紧,她来时路上想过这个可能的,但真听到这话,她的不安越发重了些。
“小女今年十四,性子顽劣,尚未定亲。”姬夫人只能如实回答。
“孩子还小,顽劣些也好,女子太过温婉沉闷,反倒失了天真活泼。”
姬夫人心想,我想表达的可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我家女儿,实在不适合婚配人家。
但皇后这般说,她也只能应承着。
“我娘家侄子胜儿,也跟她差不多年纪。喜欢读书,如今又去了西北军营历练。
上次端午宫宴,瞧着夫人家的女儿很是可爱,我后来与长平侯说起,他倒是提了一句,说是胜儿也不小了,让我得空问问夫人的意思。”
姬夫人此刻是如坐针毡。
皇后开了口,长平侯家的公子,她哪里敢说不同意。
但皇后无子,长平侯已老,侯府还能撑几年,实在不好说。
自己的女儿尚小,日子还长,做娘的当然要为女儿长远计之。
“臣妇谢娘娘、侯爷垂爱。”姬夫人赶紧站起来,双手不由自主地相互紧握。
“但这件事,臣妇做不得主。我得回家问问我家大人的意思。”
“儿女亲事,是大事,确实是要问问当家人的意思。那本宫就等姬夫人的消息了。”
皇后的声音冷淡了些,连自称都变成了‘本宫’,端的是上位者的姿态。
姬夫人连连称是。
姬宣,未来燕州军的统帅。
皇后看中姬家的是这个,而儿女亲家也是最稳固的利益关系。
皇帝要对镇北侯动手了,她自然要早做打算。
翊坤宫里,有宫人刚给姚贵妃汇报了兵部侍郎夫人见了皇后的事。
“姬宣的夫人?”姚贵妃蹙着眉。
“奴婢瞧那姬夫人离开时,有些慌张,像是给吓着了。”宫人又补了一句。
“一向和颜善目的皇后娘娘,不是菩萨相吗,怎么还能把人给吓着。去,让人打听打听,姬夫人去皇后那里是何事。”
宫人匆匆离去。
此时,沐元昌一头大汗进来,嚷嚷着太热,要吃些冰镇的吃食。
却得来了姚贵妃的骂,“还敢贪吃冰的,你忘了上回闹肚子,在夫子的课上就拉了一裤子,让人笑话了好几日。”
“母妃,能不能别提这件事。今天太热了,夫子让背的书也太难背了,我刚记住两句,又给热忘了一句。真不怪我!”
沐元昌什么德性,姚贵妃当是知道。
这个小儿子不成器,她也不指望了,由着小儿子当个混世魔王。
“别人怎么没有因为热给忘了,就你事多。”
姚贵妃说不给他吃冰凉的,但宫人送上来,也没有阻止。
看着小儿子吃得高兴,她的嘴角也含着笑。
“哪有啊,母妃。一起读书的几个,除了元载那个狗东西,故意讨好卖乖,大家都差不多。”
提及沐元载,混世魔王就没有一句好话。
“提醒过你,不许这么说。他好歹也是你父皇的儿子。你叫他狗东西,那不是连你父皇也一并骂了。要让你父皇听见......”
“朕听见什么?”
姚贵妃的话被打断,见皇帝已经进了殿,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皇上来得正好,快管管这坏小子吧。不好好读书,还嫌别人读得好。”
姚贵妃看着是嫌弃小儿子,但说的时候,嘴角含着笑。
“儿臣见过父皇!”
正吃得香的沐元昌赶紧跪下,皇帝伸手拉了他起来,然后还拎起他的两臂抱了一下,“倒是比之前沉了,手臂也有劲了。”
沐元昌一脸得意,被放下来后,还撩起袖子来,“父皇,看我是不是很有劲。我读书虽是不好,但射箭、刀枪,都不错。
父皇若是不信,改日让我给父皇展示展示。”
皇帝捏了捏沐元昌的脸,“回头父皇去看。你先出去玩,朕跟你母妃说说话。”
第164章 贵妃,你确实不如皇后懂事
皇帝有些日子没来翊坤宫了。
若是从前,姚贵妃早寻了各种理由让皇帝过来。
但乐瑶下嫁给沈洪年这件事,是姚贵妃心头的一根刺。
与其说她是心里过不去,还不如说她因此看清了自己爱了多年的男人。
她从前总以为,皇上最宠爱她,也宠爱她的孩子,那便是只把一个男人的喜欢都给了她一人。
现在发现,帝王哪有什么喜欢与爱,而后宫这些女人,都只是帝王闲暇时想起来的玩意罢了。
“皇上今天怎么想起到臣妾的宫里来了?”
姚贵妃给皇帝沏了茶,仍旧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嘴角噙着笑,但那笑里早没了从前的真心。
“最近朝政繁忙,有些日子没来看你了,爱妃这是不高兴了?”
“臣妾怎么敢不高兴。”
姚贵妃到底还是有些没掩住真实的心情,毕竟,从前对皇帝一心一意,倒是没那些个伪装。
皇帝本来和悦的脸色,突然就多了几分阴沉。
“看来,爱妃对朕还是有些怨言。爱妃,”皇帝伸出手去,拉住了姚贵妃的手。
“这些年,朕待爱妃如何?”
姚贵妃能怎么说,只得道:“皇上疼爱臣妾。”
“既是知道朕疼爱你,更应该明白,朕不会害了咱们的乐瑶。沈洪年你不喜欢,嫌他是个寒门,没有根基。
可咱们的三公主那个性子,若是让她嫁了别的高门权贵,少不得要受些委屈的。
但沈洪年不敢让咱们的公主受委屈。而且,沈洪年确实有才,再过些年你看,你就知道朕是为咱们的女儿长远计。”
皇帝说得一脸诚恳,但姚贵妃却不为所动。
她不喜欢沈洪年,还不只那一个理由。
更重要的是,她认为沈洪年跟云琅是一伙的,也跟如今的越州郡王是一伙的。
虽然沐元嘉已无缘太子之位,但她心里的恨并没有少一星半点。
到底是皇上纵着,才引出了那么多事。
若是根本不让沐元嘉进京,就没那些事。而且,在姚贵妃看来,皇上让长子进京,其实也是对群臣的一种试探。
曾经许诺让她做太子妃,这个男人没有做到。
后来,每次教训沐元吉的时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拿元吉做储君培养的。
现在,这个男人也绝口不提了。
她算看透了,都是假的。
“皇上说是,那就是。”
姚贵妃大概也是被宠了多年,使性子惯了。
这会儿皇帝说这些话,已经是给了她台阶,但她却没有要下的意思。
“爱妃既然这么不理解朕,那朕也就不说了。”
皇帝起了身,语气也冷淡起来。
姚贵妃却轻哼了一声,“皇上,臣妾这些年理解皇上,心疼皇上,臣妾又得到了什么?女儿远嫁,吉儿......皇上若是不想让吉儿做太子,不妨直说。”
刚刚走了没两步的皇帝停住了脚步,“贵妃,你确实不如皇后懂事!”
扔下这句话,皇帝拂袖而去。
姚贵妃哪里听得这话,拿她跟谁比都行,但跟皇后比不行。
姚太傅拿她跟皇后比,现在皇帝也拿她跟皇后比,她比皇后差哪里了?
连个蛋都不下的母鸡,哪一点比她强?
姚贵妃断是不敢怼回去,但发一通脾气,砸一顿东西出气,总是要的。
离开翊坤宫的皇帝,转头去了皇后那里。
皇后奉了茶,陪着说了话,一如从前。没有很热情,但也不算冷淡,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今日长平侯进宫了。他说,要辞去西北军的军务,皇后可有听他提及过?”
皇后点点头,“上次臣妾生病,长平侯来看妾臣,确实提过。他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长年在西北,又身有旧疾,确实也不宜再在西北领兵。”
皇帝悄悄观察着皇后的神情,见她很是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朕也体谅老侯爷一生戎马,这一次才特意让他回京养病。但西北,还是不能少了老侯爷。
若两位少将军还在,朕自然是愿意让老侯爷回京颐养的。
朕也有朕的难处。皇后,回头你出宫去看看老侯爷,跟他好好说说,让他再辛苦几年。”
“皇上,臣妾作为女儿,亦是不想让父亲再回西北。但臣妾既是一国之母,也当为皇上分忧。我会劝父亲的,但......
皇上也知道,父亲领兵多年,最是说一不二。如今他已提出辞去军务,想来是思虑周全,臣妾这个女儿的话,怕是......”
皇后说得在情在理,皇帝也不好为难,只道:“那还是出宫去看看老侯爷。皇后有些年头没有回过侯府了吧?”
皇后赶紧起身,跪了下来,“臣妾谢皇上。臣妾一定劝劝父亲。皇上有皇上的考量,臣妾是知道的。”
说完了这件事,皇帝也没有在坤宁宫多停留。
皇后站在宫门口目送銮驾远去,然后吩咐身边的嬷嬷,通知长平侯府,她要回去省亲。
两日后,皇后的仪仗出了宫。
姚贵妃当然是恨得咬牙切齿。
说她不如皇后懂事,想来是厌弃她了。
嫁到皇宫这些年,她只有生了沐元吉之后,回过娘家省亲一次,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娘家。
虽然父兄都能见到,但回娘家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是恩宠,那是看重,那是脸面。
长平侯府倒是非常热闹。
上一次皇后回府省亲,还是付震的满月酒。
付震是付二爷的遗腹子。
皇上体谅付家二子皆战死杀场,特意在付震满月酒那日,让皇后回娘家省亲,亦算是对付家的恩宠。
如今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皇后的心情到底不同。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回娘家。
与众人寒暄之后,书房里便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父亲应该知道,皇上这时候让我回来省亲的用意。”
长平侯点点头,“皆如皇后所料。”
“父亲,这是在家里。”
长平侯这才唤了女儿一声闺名,“靖荷!”
“父亲!”皇后抓住长平侯的手,眼泪瞬间滑落。
“这些年,辛苦你了。当初,若不是父亲贪心,咱们靖荷也不会......”
皇后连连摇头,要不要把她嫁给太子,当初也不是长平侯能选择的。
“不怪父亲,这是女儿的命。但父亲,以后我们付家的命,女儿的命,都要握在自己手里。所以,现在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父亲万不能再有半点迟疑了。”
第165章 姬宣这是不愿意
父女二人的谋划,始于半年之前,也就是皇后刚重生回来之后。
皇帝对镇北侯动手是早晚的事,皇后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给朝臣和皇帝一个警告。
在大乾王朝,就算她皇后无子,付家也是那个皇帝也得让三分的付家。
前世的付家,何其低调,就怕在西北多年,得皇帝忌惮。
最终也没落个好结果。
与其这样,还不如嚣张一些,反正皇帝也会忌惮,也会容不下。
“西北那边都已安排好,就是几天的事。娘娘,真要这么做了,可就真回不了头了。”长平侯还是忍不住提醒。
“父亲,这半年多来,件件事都让我说中了,你还是不信女儿吗?”
长平侯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最后才拍了一下腿,像是下定了决定,“那就按娘娘说的办吧。”
父女俩说完了正事,便又提及了沈洪年。
长平侯收到消息的时候,也很意外,一箭穿身都没有死,偏偏还是被云琅带去定州的涂大夫所救。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便不让涂大夫离京了。”长平侯也知道这件事办得不太好。
“父亲,这可能就是命吧。既然躲不过,那就看她自己了。”
长平侯只知道皇后对沈洪年动手,是为了云琅,但具体因为什么,他是不清楚的。
皇后不愿意多说,他也就不多问了。
“对了,父亲。选个黄道吉日,去姬家提亲吧。胜儿的事,还是要尽快定下来。”
皇后到底是怕夜长梦多,而且那日姬夫人的反应,看着也不太想要这门亲事。
但她现在可不管姬夫人愿不愿意。
“亲事要定下来,但胜儿......”长平侯只说了一半,想到那日宫里来人传话,他又打了住。
“父亲,胜儿读书不会有出息。若是让他久居京城,恐怕还会惹出祸事来。
放在西北军,若是他肯上进,或许还有机会。所以,父亲一定不能心软。”
皇后知道长平侯是心疼长孙,她也想心疼孩子。
但一想到前世付家的结局,现在狠一些,总好过以后结局惨淡。
长平侯叹了口气,想到自己战死沙场的两个儿子。
“这三个孙儿,要说天分,到底是震儿更有天分一些。虽然年纪最小,但不管是学什么,都比两个哥哥更快,脑子也更活。”
皇后当然知道。
前世没人认真教过付震,那小子的武艺都很不错,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常在外面打架惹事,让侯府头疼。
如今在军营里好好教,好好带,或许日后是位将才。
“那父亲就让专人带他,武艺、兵法、谋略,都要最好的师傅。或许,日后西北军要靠这小子扛起来。”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但我已经让人单独教他了......”
父女俩聊了许久,皇后难得回府,这一次连付家的族中长辈都有邀来。
当然,这也是皇后的意思。
前世,她确实疏于与族中人的往来,真到要用人的时候,自家那几个都不成器。
如今请了族中长辈来,既是脸面,又是看重。一大家子人一起用了午膳,还说了好一阵家常。
众人都散去之后,她才特意把两位弟妹叫到跟前说话。
前世,她这两位弟妹后来都有再嫁。
特别是她这二弟妹,如今才二十四五,年纪不算大,长得又貌美。
早两年,娘家便来人叫她回去,她是因为孩子小,有些舍不得,这才迟迟未离开。
“二位弟妹,如今三个孩子都去了西北军营,有专门的老师教,也有父亲看顾。你们二位尚且年轻,若是想再嫁,别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跟父亲说,父亲会放你们离开侯府的。”
二位少夫人都没有想到,皇后会说这个。
彼此看了一眼,二夫人到底年轻些,嘴也快一些,“娘娘,我不想再嫁了。二爷待我极好,我们虽是只做了两年夫妻,但我此生大概也找不到比二爷待我更好的人了。”
“娘娘,我也不再嫁。”大夫人赶紧表明态度。
皇后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这事倒也不急,我也就是问问。大弟妹,还有一个事要跟你说说。
我与父亲替胜儿选了兵部侍郎姬宣的小女儿,等父亲选个吉日便去姬家提亲,你可有意见?”
大夫人从心里是更想给儿子找个书香门第的女子,毕竟她一直觉得儿子是读书人,也不喜欢武将家里的闺女。
因为付家大爷不像付二爷那般,是个对夫人温柔的男人。
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哪怕生养了两个儿子。
但皇后这样说了,而且长平侯也同意,她自然也不敢说不好。
“全凭娘娘与父亲做主。”大夫人赶紧起身行礼。
“恭喜大嫂了。姬大人家小女儿我见过几回,长相乖巧,性子也活泼,而且姬大人也深得皇上器重......”
二夫人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但皇后看得出来,大夫人似乎并没有多高兴。
第二日,姬宣就携夫人进宫请罪了。
按姬宣的说法,他那时还在地方任上,有一友人之子与其小女同年出生,就此订下婚约。
前些年,因为一场洪水,友人一家遇难,所以自家夫人便当是那婚约不再作数。
但这两年,他得了消息,那位友人之子尚在。虽然这些年两家皆无联系,但若是哪一日,对方拿着当初订下的婚约寻来,姬家断然没有不认之理。
除非等其女儿及笄之后,对方未寻来,方可再谈婚嫁。
听起来,好像姬宣没有拒绝这桩婚事,只是时间要往后再推上两年再行商议。
但皇后却明白,姬宣这是不愿意。
哪怕姬宣还拿出当初给女儿定婚的信物和婚约。
如果姬宣愿意,就算有婚约这件事,以姬宣的能力,亦能处理好。
过了好几日才来答复这件事,是知道直接拒绝会得罪皇后和付家,但答应又不是他心中所愿。
婚约的真假不论,皇后想借侄子婚事与姬家绑在一起,恐怕是不能如愿了。
等过上两年,姬宣做了燕州军的统帅,自然就更不可能。
皇后没有发火,听完他们夫妻的陈述,也表示理解,还赞他有情有义。
但这二人离开坤宁宫之后,皇后便让人去查姬宣说的婚约这件事。
第166章 这么说,你们金羽卫在定州还有公务了?
定州。
云琅这两日都不在公主府,倒也不是刻意避开隔壁那两口子,而是她有自己的正事。
城外的庄子是皇后娘娘给的嫁妆,她只知道面积不小,亲自去看了才发现,比想象的还要大。
如今府里的人也多了,再加上还有带回来的那五百人,每月都是不小的花销。
虽然之前让人从前定州知府家里盗了些钱财,但买了新宅子,又给了蒋安澜三万两抚恤,日后花钱的地方还很多,到底是不能坐吃山空。
盘点了一下庄子上的收益,又亲自去查看了土地,有一大片地都是靠海的滩涂。
因为从前常有海寇来袭,这一片地都没有利用起来,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若是能在此地建一个海盐场,日后还怕没有钱赚吗?”
云琅看着那一片滩涂,脑子里闪过前世沈洪年在信中提及的只言片语。
前世,定州海寇肃清之后,沈洪年就在定州开办了官办海盐场。
每年都有不少海盐运往全国各地。
不只让定州成为沿海最为富足的州府,沈洪年也因此为自己攥了不少官声。
后来调任回京,沈洪年便进了户部,开启了京官的节节高升之路。
皇后把这块地买下来给她,当然也是知道这里的妙处,日后更是不用为钱发愁。
但盐是朝廷管控,哪怕她是公主,要在此处开设盐场,就不能绕过官府。
由当地知府向朝廷申报,经营模式则是官督民营。不过,这件事很麻烦,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好的。
就算是再顺利,等朝廷批复下来,也得是明年。
从庄子回到城里,马车摇晃着经过珍宝阁的门前,云琅撩起帘子看了一眼,玲宝阁仍在营业中。
关于珍宝阁的情况,蒋安澜大概说过,这里是金羽卫的地盘。
“张婶,珍宝阁现在谁当家?”
“回公主,仍旧是徐掌柜。”
“在前面停车。”
云琅在莲秀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虽是黄昏时分,但阳光依旧有些灼热,云琅轻摇着小扇,缓步进了珍宝阁。
伙计刚上前见礼,楼上就下来一人,快步到了云琅跟前,“臣金羽卫百户徐克,拜见四公主。”
“徐大人免礼。”
云琅打量了一眼四下,此刻店里没什么人,看着有些冷清。
只是,这里边卖的东西本也不是寻常之物,一般人也买不起。
所以,能进这个门的,那都得是有钱人。
“公主请楼上坐!”
徐克很是殷勤,云琅走在前面,端足了公主的架子。
就连茶,都是徐克亲手奉上。
“徐大人,这定州的事都结束了,怎么还没回京?总不能是徐大人喜欢在这里做个商人吧?”
徐克刚捧来了两串葡萄,放下之后,恭敬立于一侧,“回公主,臣尚未接到指挥使大人的命令,所以还不能回京。”
“这么说,你们金羽卫在定州还有公务了?”
徐克有些犯难。
这话让他怎么回答。
他们这帮人当初来定州,是因为定州官场和海寇的事,如今这两件事都解决了,金羽卫还在定州不走,似乎就有些微妙了。
“回公主,这个臣不知道。”
“不必紧张,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有你们在定州也好......”
云琅这话只说了半句,徐克自然也不敢问‘好在哪里’,只得在一旁陪着笑。
“我手里有点东西想出手。听说珍宝阁擅长做这样的买卖,回头徐掌柜让人去我府里取东西便是。”
徐克连连称是。
云琅喝了口茶,起身离开时,看着那诱人的葡萄只说了一句:“徐大人好享受!”
徐克背心都有点湿了。
送走了云琅之后,回来看那盘中的葡萄倒是有些懊恼。
那葡萄产自西域,运到定州来,价格已是极为昂贵。
别说市面上难见有人售卖,就算是有钱人家花钱也不一定买得到那东西,毕竟那东西极不耐运输和储藏。
偏偏那么大两串就让他给捧出来,他一个金羽卫百户一年的俸禄银子才几个钱,哪里是吃得起这种东西的人。
云琅回了府,洗了个澡,正准备用晚膳,下人来说沈驸马让人送了东西过来。
待东西呈上,盒子里装的是一套白瓷茶具。
白瓷通透,釉面触感更是如婴儿肌肤般温润,轻叩之,声音清脆悠扬。
前世她就很喜欢白瓷。
‘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用来形容顶级白瓷最为恰当。
但沈洪年怎么知道?
就算是前世,她也从未与沈洪年说过这个。
府里也只有少数几件白瓷,就连她每年生辰,沈洪年送的礼物,也从未有过一件白瓷。
难道,真就是碰巧了?
“既不过节,也不过年的,你家驸马何故送礼?”
来人还在旁边候着,得了问话,赶紧答道:“驸马说,感谢公主的救命之恩。”
云琅把茶杯放回盒子里,“救你家驸马的可是涂大夫,他谢错人了。”
“我家驸马说,若不是公主带着涂大夫途经庆县,他也无此机缘,到底还是应该感谢公主。
另外,驸马还说,等过几日他大好了,一定亲自登门谢过公主的救命之恩。”
沈洪年要来串门?
乐瑶肯定得闹上一场,既然要闹,当然就得让乐瑶闹得更厉害些,不然多没意思。
“既然是你们驸马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你且去外面等着,我有封信带给你家驸马。”
来人被带了下去,莲秀赶紧准备了笔墨。
云琅提笔,微微思量片刻,嘴角含笑,落笔便是:姐夫如晤。自京城别后,月圆了一次,太阳却是朝朝暮暮......
快速写好之后,装进信封,然后又叫了来人,一定要亲自交到沈驸马手上,绝不能给别人看。
但这人回了府中,信就被乐瑶身边的人给劫了去。
西边落霞满天的时候,一墙之隔的三公主府里,又吵闹开了。
去探听动静的护卫回来说,三公主正在砸东西,还说要把沈洪年告到皇帝那里去。
云琅喝着茶,坐在摇椅里心情不错。
她就是有点遗憾,没能亲见乐瑶发飙的样子,一定特别好看。
“一个人乐什么?”
蒋安澜刚走进院子,就见云琅喝着茶,笑得很好看。
云琅侧过头来,歪着脑袋看蒋安澜,眼睛亮闪闪的,特别迷人。
蒋安澜走到摇椅边,大手按住了椅子不动,一只手则拉了云琅的手,递到唇边亲吻。
“蒋安澜,”她伸手在男人鼻子上调皮地勾了勾,声音带了几分慵懒,“我今天又做坏人了,但心情很好。”
蒋安澜的心都要柔能水了,直接把人给抱了起来,然后自己坐到摇椅里,让云琅靠在她怀里。
“公主跟臣说说,也让臣高兴高兴。”
第167章 明明是正房,怎么总是一副小妾的作派
云琅真说了,蒋安澜可就没那么高兴了。
怎么又是沈洪年。
哪怕云琅做的事,是给沈洪年惹麻烦,他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畅快的。
若是真想要沈洪年的命,他可以今夜就去,又不用多麻烦。
但这样的话,蒋安澜只在心里想想,是不会说出来的。
云琅能跟他说,已是不错了。他要再矫情,回头云琅什么都不跟他说,他又能如何。
不过,这个老男人总有别的地方找回来那点不痛快的。
床榻上的娇喘刚刚停下,男人的吻又落了下来。
轻柔的,温柔的,在额头,在眼睛,在鼻子。
“公主,臣伺候得好吗?”
云琅一头的汗,脑子似乎还在空中飘着,那么不真实。
她的嘴边带着如桃花一般的娇笑,轻启的唇瓣扔出三个字:“老男人!”
“公主又嫌弃臣。那怎么办?
臣本来就比公主大很多,日后还会更老,到时候,公主是不是就更厌弃臣了?”
云琅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推了推,男人有些不情愿地翻到一侧躺下。
“你呀,明明是正房,怎么总是一副小妾的作派。”
手指戳在男人的胸口,胸口有薄汗,湿湿的。
她便有些调皮地在那湿湿的皮肤上画圈。
“公主说是小妾,那就是小妾。让小妾再伺候公主一场......”
说着,男人又要翻身上来。
“行啦,不累吗?”
云琅把人推开,“我渴了!”
男人赶紧下床,把准备好的热茶与凉茶兑了兑,又自己尝过冷热,这才递到云琅唇边。
一口气把整杯都给喝完,躺回床上,又叫嚷身上粘。
蒋安澜便让人送了水到门口,然后自己在浴桶里添上水,试了水温,这才把床上的美人给抱到浴桶。
等二人一番清洗完后,再躺上床,已经是半夜了。
本来有些困的云琅,这么一弄,反倒没了睡意。
“金羽卫还在定州,恐怕日后都不会走了。”云琅感慨了一句。
“皇上到底是不放心臣。”
云琅翻了个身,侧头看着身边的男人,“也不一定是不放心你,可能是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
蒋安澜未对这话有他想,他伸手过去拉了云琅的手,就这么握着。
他现在不想去想那些事,他只想离公主近些,更近些。
“公主去了庄子上好几日,还不让臣去,这几天,臣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夜里梦到的都是公主。”
说着,他还捏了捏云琅的手。
“我也梦到你了。在京城的时候。”
“公主想我,怎么都不告诉我。就送了一张画像回来,还没个正脸。”
蒋安澜又矫情上了。
“驸马好意思说我。我去京城那么久,连封信都没有。驸马大概也就是嘴上说会想我,我一离开定州,驸马就去花楼见相好了吧。”
云琅故意那般说。
男人却当了真,把人拉进怀里,双手抱着不松手。
“公主冤枉臣了。臣没去过花楼,臣只想着公主。”
“一次也没去过?”
蒋安澜沉默了。
他是真去过。
以前的且不算,云琅离开定州之后,他也去过,虽然那是去抓人。
“公主是不是听人说了什么?臣去花楼,那是去抓夜闯公主府的贼人,就是那个楚听云。公主是不知道,臣去的时候,表哥正跟一位姑娘在床上......”
他亲了云琅的额头,“就像咱们现在这样。”
云琅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当真?表哥也不是......”
她想说贺战不是那种人。
前世的贺战,是不去那种地方的。
后来也娶了高门贵女,有妻有妾,儿女绕膝。
不过,男人嘛,到底是有需求的。
“公主知道表哥床上的人是谁吗?......”
蒋安澜有点八卦地讲了贺战与楚听云的那点纠葛。
之前关于长鲸岛之战的大概,蒋安澜在京城说过,但对于楚听云与贺战之间的那点情愫,未曾提及。
云琅这会儿听完,感叹了一声,“表哥是贺家独苗,老王妃把他当命根子一样,不会由着他随便娶什么人的。
哪怕是给表哥做妾,做外室,楚听云那样的身份也不可能。让楚听云远走他乡,是对的。
不见,就算有点念想,也会不会泥足深陷。那样,对他们都好。日后,表哥是要娶门当户对的姑娘的。”
“心里装着旧人,另娶新人,对新人不公平,对旧人也不公平。”
蒋安澜这话说得有几分奇怪。
云琅推开了他,他也放了手。
“蒋安澜,我身在皇家,婚姻大事由不得我。但我也从未要求你忘了兰儿的母亲。
咱们可以像很多公主与驸马那般相处,守君臣之礼,相敬如宾。你平日可以不住公主府,待我召见时,你再......”
云琅话没说完,蒋安澜便狠狠亲了她一口。
“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得好像自己多委屈一样。我都没有嫌弃你娶过别人,还有女人,你还......”
“臣错了,臣不该那般说。臣也没有过别的女人。”
蒋安澜再度拥抱了他的公主。
‘没有过别的女人’,这是什么意思?
“蒋安澜,你......有点奇怪!”
男人抱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要跑了一般。
他怕抓不住,他怕自己被抛弃。
“臣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公主,公主别不要我。”
“我也没说......”
话到了嘴边,云琅想起之前在京城说过和离的,这会儿叹了口气。
“我不是都给你按了血手印了吗,怎么还不放心?”
“公主太好。”
蒋安澜把脸凑到她的脖子里,亲了几下,弄得她有点痒。
“蒋安澜,不闹了。”她有些抗拒,毕竟今晚都三次了。
“不闹,臣就是想抱着公主,亲亲公主。公主特别好,臣不好。
臣又老,臣还娶过妻,有女儿,臣还没有一个好的出身,臣又是个粗人,臣......”
“好啦!咱们的镇海将军,在外面多威风,这会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了。
我以后再不说和离,再不推开你,但蒋安澜,我其实不知道拉上你与我赴那生死局,是对还是错。
但我真的希望你好好活着,长长久久......”
第168章 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云琅让人拿了帖子去定州府衙,请贺战和冯参得空的时候过来,她有点事要跟二位商量。
贺战让人带了话回来,最近都比较忙,恐怕得过几天才行。
云琅也不催,反正盐场的事,也急不得。
这日,徐克带了礼物上门。
说是让他派人来取东西,但徐克亲自来了,也没敢空手来。
礼物递上,云琅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目光便回到徐克的脸上。
“徐大人出手都这么阔绰吗?”
徐克有些局促地捏着手,“不瞒公主,这几年在定州,臣也赚了点钱。但皇上交代的事,臣真没敢怠慢半分。”
“徐大人坐下慢慢说,我又不是你的上官,更不是父皇,不必这么紧张。”
徐克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要说回京,他其实真没有那么想回京。
回京有什么好,哪有这里的油水多。
借着这个珍宝阁,他的日子过得也舒坦。
若是回了京,下回领到的任务还不知道是什么掉脑袋的。
倒也不是他怕死,只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但若是公主跟皇上说了点什么,那就不好说了,这么好的差事,就便宜别人不说,他可能还得把赚到的都给吐出来。
他那点心思,云琅也心知肚明。
“谢公主!”
徐克这才忐忑坐下。
“上回公主来,买了一套差不多的头饰。当时臣不在店里,若是在,断也不敢......”
“不敢收钱?”云琅打断了他的话。
徐克赶紧摆手,“那倒不敢。这本钱是皇上给的。但臣在的话,断不敢收那么高的价格。”
“我想买,自然就能接受那价格,这个不必解释。我那日......”
云琅说着就停住了,徐克似乎像来受审一般,“徐大人喝茶。”
“谢公主!”徐克端起茶来就喝,结果茶太烫,把嘴唇给烫了。
那狼狈模样,引得云琅好一阵笑。
“徐大人,瞧你吓得。今日叫你来,是真有东西要你出手,不必吓成这样。我没有要断徐大人财路的意思,毕竟,日后还有不少事要仰仗徐大人。”
徐克赶紧起身,躬身行礼,“公主有事只管吩咐便是,臣都给公主办好。万莫说仰仗,都是臣该尽的本分。”
“徐大人坐。”
云琅示意了莲秀,莲秀快步出去,很快就有两名侍卫抬了两箱子东西进来。
侍卫出去之后,云琅便让徐克开箱查看。
徐克只一眼就瞧出来,这些东西是出自刘崇的府里。
“徐大人,这些东西,我都想换成银子,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云琅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徐克估量了一下箱子里东西的大概价值,“公主,十来天时间。”
“那就有劳徐大人了。至于佣金,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我不会让徐大人白辛苦。”
“臣能替公主做事,是臣的荣幸,不敢再要佣金。”
云琅放下茶杯起了身,走到箱子跟前,轻轻抬手,便按上了箱盖。
“徐大人,这两箱东西的佣金都给你个人,不必入账店里。日后,可能还有这样的事,要麻烦徐大人。”
徐克便明白,出手这些东西,就得绝对安全,让人半分都查不到公主头上。
而给他佣金,那是堵他的嘴。
钱是好赚,但只怕日后的事更不好办。
但现在,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他不办,这件事还是会有人办,但同时,他可能就让人办了。
“臣,谢过公主。”
徐克是从后门离开的,同时马车也带走了两箱子东西。
而一墙之隔的乐瑶,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自从那天与沈洪年吵过闹之后,她便让人盯着云琅这边。
后门那边的云静很小,但盯着的人也瞧见下人费力抬了两箱东西上车。
“让人去查一下,那两箱东西都去了哪里,里边到底装的是什么。”
自沈洪年遇刺之后,姚家就派了人到乐瑶身边。
此刻,她身边跟着的这位王嬷嬷以前就在宫里当差。
后来出宫了,也替姚家做事。
这回派到乐瑶身边,不只负责公主府的一应管家事务,也是乐瑶的参谋。
“老奴已安排人跟着。公主,驸马今日已下了床,衙署里的公务,也有一部分送了进来。
这会儿,驸马正在书房处理公事。公主新婚,虽说是该给驸马立规矩,但如今驸马尚未痊愈,倒不急于一时。”
“王嬷嬷,我再不急,隔壁那个骚蹄子都要浪到我跟前了。你瞧她那日写的是什么?
一口一个姐夫,还什么朝朝暮暮。我要是这都忍了,我算什么公主。我的驸马,谁敢惦记,我就要她的命。”
其实,乐瑶最介意的还是沈洪年在高热之中叫云琅的名字,还说什么‘对不起’。
他们到底有什么事,是值得沈洪年说对不起的。
一遍又一遍,沈洪年还哭了。
她不是没有质问过沈洪年,沈洪年说自己高热之中,说了什么胡话,哪里知道,人都是糊涂的。
一个不认,一个揪着不放,就成了死结。
好几天了,两个人别说同桌吃饭了,就连面都没见。
到傍晚,徐克让人送了封信过来。
云琅看了之后,目光瞥向隔壁。
好嘛,今天这点事,还让隔壁的给盯上了。
好在是乐瑶派去盯梢的人,一早就被徐克给发现。
徐克在城里转了几大圈,最终把人给甩掉,然后让人查了那条尾巴,发现是三公主府的。
徐克并不清楚两位公主之间的瓜葛,但这件事,他还是觉得四公主有必要知晓。不然,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他不知道分寸。
果然,住在隔壁,就是有点讨厌。
晚上蒋安澜回来,云琅便跟他说了这事。
“公主是没钱了吗?”
蒋安澜不当家,但也知道公主府的开销不小。
“我的俸银,还有长鲸岛一战后,皇上给的赏赐,都在库房里,全给公主。”
云琅笑了笑,“那些且留着吧,以后都给兰儿做嫁妆。之前我让他们把刘崇那些东西弄出来,本也是要换成银子的。
既然有徐克这条路子,如今换了银子也方便用。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我想在海边的滩涂建一个晒盐场。
但这件事,我还没跟表哥商量,但他应该不会反对。
只是盐场办起来,就需要一个得力的管事。要信得过,又要能承事,能办事,日后那边的事不会少。这个人可不好找。”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日子平淡又和美。
“臣给公主推荐一个人,保证能达到公主的要求。”
第169章 你给评评理,我家驸马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蒋安澜让人去通知了洪寿,云琅对这个洪寿也有些好奇。
除了他是蒋安澜的发小,还因为洪寿为了替家人报仇,愿意深入贼寇内部,一待就是几年。
光是这份隐忍,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是,说好第二天就来的洪寿,却迟迟不见人影。
等晚上蒋安澜回来,才知道洪寿并没有来公主府。
“他可能是怕给咱们惹麻烦。他那个人呀......”蒋安澜叹了口气。
“这样,明天我去了趟他家里,肯定把人给抓来。”
“那倒不必。”
云琅吃得不多,菜都没动什么,也就放下了筷子。
“公主生气了?”
蒋安澜也跟着放下碗筷,“我这个发小啊,他就是......”
“驸马,你先吃饭。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也无事,明日我去他家里瞧瞧。”
“那我陪你。”
蒋安澜有些不放心,怕自己这位发小惹了公主不高兴。
云琅也没有拒绝。
夜风从海上来,有些凉爽。
定州的夜与京城到底不同。就算白日里太阳很大,但到了夜里,海风一吹,就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云琅坐在院中的藤椅里仰望星空,星星很美,倒是比前世她在京城公主府的院子里看到星空不知道美了多少倍。
大概还是心境不同。
前世更多的是孤寂,而这一世,一回头,身边就有人陪着。
就像此刻,蒋安澜递了水果到她嘴边,她摇摇头,不想吃。
但老男人是个固执的,非得往她嘴里喂。
她无奈地宠着老男人,张嘴配合,老男人的脸就笑起了褶子。
“笑什么?”
“月下看美人,仿若仙女下凡。”
“嗯,镇海将军到底只是看上了本公主这身皮囊。
可怎么办呢?过些年,本公主也会老,也会丑,到那时候,驸马怕是懒得多瞧一眼了。”
云琅拿话打趣他。
不知何时起,她有些喜欢看这个老男人为她着急的样子。
就像是总在确认,这个男人是不是还在意他一般。
老男人抓了她的手,捧在掌心里亲吻,“公主又冤枉臣。算多年之后公主有了年岁,那也是美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更何况,臣爱的哪里只是公主的皮囊,臣更爱公主的临危不乱,遇事不慌,有义气,有担当,有......”
云琅伸手捂了他的嘴,“咱们驸马的嘴,总是跟吃了蜜一样,说出来的话,总这么甜。”
男人拉开了她的手,先是亲吻了手背,然后才问:“公主要尝尝吗?”
云琅的手指在男人脸上轻轻划了几下,目光里带了些对往事的追忆,“驸马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没了胡子吗?”
男人抓着对方的手,紧贴在自己的下巴上,轻轻摩擦。
“刚离开京城那会儿,你可粗鲁多了。现在嘛......”
云琅此刻倒是有点怀念男人的胡子了。
之前有胡子的时候,她觉得男人看着老,现在没了胡子,又总觉得差点什么。
“现在的臣,公主不喜欢了吗?”
蒋安澜眼巴巴地望着美人,美人心,海底针呀。
从前他是挺粗鲁的,现在收敛了许多,但其实现在也是装的。
毕竟,他瞧见过沈洪年和贺战在云琅面前的样子,长得不如那两个小白脸,总不能在这方面也差了一大截吧。
但瞧云琅的模样,似乎也不太喜欢。
“臣看表哥和沈驸马都是温文尔雅,臣便学了学,学得不好,让公主见笑了。”
“你学他们干什么?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他们饱读诗书,端的是文人士子的儒雅端方。
你是武将,勇猛果敢、言行粗放是英雄本色。大将军不必像文人那般,你们也各有风姿。”
蒋安澜被她的手弄得心痒痒,偏公主看他的眼神又清澈得很,没有半分调戏引诱。
但身心都不受控制,偏就那般荡漾起来。
他的脑海里闪过在京城公主府看到的那些画像,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张都是不同的样子,每一张都是勇猛的形象。
“原来,公主是真的想念臣,所以才在京城的府里画了那么多臣的画像。”
云琅刚想反驳,却看到老男人那期待的双眼。
算了,让他高兴高兴。
“嗯,就这样,我家驸马还动不动就吃醋呢。将军,”云琅捏住了男人的下巴,“你给评评理,我家驸马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男人笑得脸上又起了褶子,低头狠亲了一口,然后把人给抱起来,边往屋里走,边说,“公主家的驸马确实不知好歹,今晚罚他好好伺候!”
所以,老男人又折腾到了半夜。
云琅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无力地说了一句,“从明天开始,驸马还是去临水轩睡吧。”
蒋安澜笑着亲吻她的额头,“好,听公主的。”
因为头一夜太累,第二天自然也就起得晚了。
说是要去洪寿家里,云琅却睡到了快中午才起。
听说蒋安澜已去抓洪寿了,云琅在心里叹了口气。
等到蒋安澜回来,却是两手空空。
云琅猜到就是这么个结果。
“他还是不愿意来?”
蒋安澜叹了口气,“我是真想把他捆来,可他还跟我玩命,说我非要逼他,他就死在我面前。
从前没报仇的时候,就惦记着报仇。如今大仇得报了,他反倒活得没了半分生气,跟个活死人一样。”
莲秀送了热水进来,蒋安澜先去洗了脸,等洗好之后,饭菜都上了桌,他才坐到云琅身边。
“人得往前看,他读的书比我多,钻起牛角尖来,我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蒋安澜吃饭之前先喝了口茶,云琅拿着小扇替他轻轻扇着风。
他则拿过那扇子来,反倒帮云琅扇着。
“公主可有法子?”他看着云琅耳垂下的那个红痕,那是他昨晚干的好事。
云琅不让他在脖子上留下痕迹,毕竟现在天气热,穿得也不厚,脖子都露出来的,让府里的人看到成何体统。
可是,这个老男人有些坏,还是在她耳垂下嘬出了红印,就跟狗撒尿画地盘一样。
“蒋安澜,你有过恨吗?”云琅不答反问。
“恨海寇,恨贪官,算吗?”
云琅摇头。
“切肤之痛。比如,”云琅夹了块牛肉递到蒋安澜嘴边,男人张嘴就吃。
“上一次,我若死在京城,你当如何?”
“不会!”
蒋安澜听不得这个,当即黑了脸,“你不会死!只要有我在。”
“我是说如果。”知道他当真了,云琅又夹了菜递到他嘴边。
男人这回倒是不张嘴了。
二人四目相对,不知为何,蒋安澜总觉得云琅说这话,就好像她真的死过一样。
“公主把刚才那话收回去。哪有打这种比方的,臣不喜欢!”
“好,收回去。我的意思是......”云琅把菜放到男人碗里,却听得男人说,“我知道公主的意思。失去了最爱的人,活着的时候,报仇是唯一的念头。
一旦那个念头没了,好像身子也跟着死了一样。公主有想报的仇吗?若是有,报完了仇,公主也会......”
蒋安澜没能问出后面的话,因为他在云琅的眼睛里似乎寻到了答案。
第170章 表哥说的不合适,是指说燕州?
洪寿不愿意来,蒋安澜是有些急,他觉得应该给洪寿找点事做,不能让洪寿一个人那么待着。
人吧,就得有事忙起来,才会忘了过往的伤痛。
云琅则说给洪寿点时间,反正盐场的事也不是一时半刻,倒也不急。
这天,贺战和冯参来了公主府。
当云琅拿出盐场的图纸时,贺战与冯参对视了一眼。
“公主怎么会想在定州建一个盐场?”
贺战有些好奇。
“姑父应该明白我的心思。”
云琅笑着把这个问题丢给了冯参。
“臣还真不知道。”冯参故意装傻,“公主说说看,臣也想知道。”
贺战和冯参都等着,云琅也不再卖关子,“表哥和姑父都不是外人,我也就不怕二位笑话了。
我虽贵为公主,但确实比不得别的公主,嫁妆丰厚,又有父皇各种赏赐。
如今这一大家子,处处都要花钱,着实囊中羞涩。所以,总得搞些产业经营,不然就得喝西北风了。”
云琅说得有点夸张。
如果说前世嫁妆不够丰厚,那是实话。但这一世,不要太丰厚,但花费大,养的人多也是事实。
“听说公主拿了三万两给驸马作为军队抚恤,这么大手笔,哪里像囊中羞涩,这是财大气粗。”
贺战可不听云琅卖惨。
“表哥,将士们为国战死,朝廷现在没有钱,拿不出抚恤银子,总不能就让他们白死吧。
打仗要死人,也要花银子,光是那些损坏的战船兵器,修理起来就是不小的费用。这些,大概也指不上朝廷。
定州的海寇暂时是肃清了,但保不齐哪天又有海寇流窜过来,总得未雨绸缪。
还有海防也得加固,过几个月就入冬了,将士们的冬衣也是几年未发新的,总不能让将士们冻着守国保家吧。
要不然,表哥你这个定州父母官给想想办法,从州府的库房里借点银子给驸马?”
一说到钱,贺战就不干了。
之前查抄了贪官污吏的家产,虽是得了不少银子和值钱的东西,但这些都已跟着江伯阳进京入了国库。
定州府如今虽说不至于穷,但肯定也抽借不出银子来。
更何况还是一大笔,指不定什么时候能还上。
“定州府可没钱!”贺战一口拒绝。
“所以,我也没想为难表哥,这不是找表哥过来商量。
这个盐场我赚了钱,能贴补定州军,州府也能收到税银,还能上交一部分国库,这可是于几方有利的事。表哥就辛苦辛苦……”
云琅这番话还真让贺战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盐场,没有那么容易办下来。靠海的州府不只定州,如今除了锦州有一座盐场,其他的州府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盐铁都关系国家命脉,我那折子只要递上去,就得是一场轩然大波。
如今,朝堂多事之秋,不合适现在提这个。”
“表哥说的不合适,是指说燕州?”
贺战点点头。
“昨晚收到的消息,皇上派去燕州的金羽卫没能抓到镇北侯小妾和儿子。据说,是提前逃离了燕州。
如今,镇北侯一边叫屈,一边上折子说,自己是让人给算计了。而算计他的人......”
说到这里,贺战看了一眼一直很安静的冯参。
云琅注意到贺战的眼神,却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静静地等着贺战的下文。
“这件事,具体的情况还不是太清楚。不过,端王府被卷入这场风波,恐怕会有些麻烦。所以,这个时候,我断不能上请办盐场的折子。”
“看来,叔祖母到底是不听劝的。早提醒过她,燕州的生意要收一收,这回应该是让人拿着把柄了。”
冯参与贺战都不太清楚端王妃在燕州有什么生意。
听云琅这么说,便知这生意,怕是有些问题的。
“公主既是知道一些事,想来也明白如今确实不合适。好歹也等这场风波过去,过两年再说。”
云琅哪里等得了两年,但贺战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多说,大概也不会改变什么。
“好,这件事,暂时搁置。这好饭不怕晚,好事也不怕等。今天,我让厨房做了些新菜,表哥和姑父一起尝尝。”
冯参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云琅脸上,明明他在云琅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失望,但很快,那丝失望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热情。
她是想到了别的法子,还是对端王府牵扯上这桩麻烦,有别的看法。
冯参当着贺战的面,并没有开口问。
云琅请了二人往外走,没有走几步,张义就迎了上来
“公主,三公主和沈驸马来了。”
贺战这时候可不想看到乐瑶。
之前乐瑶让他罚跪,丢脸倒还是小事,关键是他后来膝盖都掉了几层皮。
就算是在京城当差,除了皇帝,也没人让他那般跪过。
“公主,你这新菜,我大概是无福消受了。我从后门走,实在不想看到你那位姐姐。”
贺战刚要走,就被云琅唤住。
“表哥,姑父,你们先去用膳,不必等我。我去去就回,今日也不会让表哥和姑父没了食欲。”
张义很是懂事的引了二位客人往后院去,云琅则缓步往前厅而去。
早不来,晚不来,偏到饭点的时候来,这二人总不会是闻着味过来的吧。
云琅刚到厅外,就听到乐瑶的声音。
“咱们带着礼物前来,她反倒摆上谱了。沈洪年,你当人家是救命恩人,人家可没把你......”
“三姐姐!”云琅没给机会让乐瑶把话说完,含笑而入。
声音清脆,笑容好看。
沈洪年的目光立马就被吸引过去。
乐瑶先是看了一眼云琅,很快又转头看自己身边的沈洪年,轻哼了一声,嘴里的脏话没出口,但脸上的神情表达得很具体。
“姐夫,身子好了吗,怎么就出来走动了?瞧瞧,外面天这么热,有什么事,姐夫着人来唤我一声,我过去便去。怎么能劳姐夫亲自过来。”
云琅快步到了沈洪年身边,一脸关切,主打一个情深意重。
乐瑶自然瞧不得,伸手就拽了沈洪年到自己的另一面,用身子隔绝二人面对面。
“三姐姐,瞧你,我不过是关心姐夫,你怎么好像是怕我抢了姐夫一般。”
话是笑着说的,笑容好看,声音甜美,但听到乐瑶耳朵里,字字都是刺。
但乐瑶也不是个省油的,立马就怼了回去。
第171章 你跟沈驸马,这是唱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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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背后授意的人,是想污蔑端王府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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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沈洪年,你确实没能耐,才会如此让人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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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你的身子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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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你这老男人,怎么脑子里尽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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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我需要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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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长平侯买战马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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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皇上迟迟没对镇北侯下手,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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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老王妃到底还是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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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都经历了最坏的事,还怕什么风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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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是没有结果,还是这个结果没有告诉你?
“大概是有些着凉了,在马车里晃悠着,有些头疼。”
云琅说着还轻轻揉了揉额角。
沈洪年不由得上前了两步,离云琅近一些。
“这么大的雨,公主何故出来?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办就是。”
“去了一趟庄子上,不曾想,这雨就下大了。真巧,在这里还能遇到姐夫。”
云琅虽有些不舒服,但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沈洪年越是看着她,越是心里发酸。
在那个梦里,她明明是嫁给了自己的。
为什么,现实里,她却嫁给了别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云琅也发现沈洪年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带着一种复杂的,伤感的,愧疚的,不甘的......
总之难以形容的眼神。
“姐夫,怎么啦?”
沈洪年被她这一问,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忙收回了眼神。
“臣略会一点医术,可否让臣给公主把把脉?”
沈洪年会看病?
这可新鲜了。
前世十八年,她都不知道沈洪年还有这本事。
云琅撩起袖子,把手伸到石桌上,“麻烦姐夫了。”
沈洪年赶紧坐了下来,伸出手之前,略微有些迟疑,但到底还是按住了云琅的脉搏。
云琅的脉搏有点快,但沈洪年的心跳也很快。
目光垂落在搭在手腕上的那两根手指上,这双手,一看就是拿笔的手。
从前,偶尔看他在书房写字,拿起笔来,手也更为好看。
沈洪年更是写得一手好字。
还别说,云琅曾经还花了些时间仿沈洪年的字。
“姐夫这手,当真是好看。十指修长,又白皙......”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洪年便像被针刺了一般,赶紧松开了脉搏,缩回自己的手去。
“姐夫,这就把完脉了?”
沈洪年只顾点头。
“那我这是怎么了?”云琅那双纯真的眼睛望着沈洪年。
沈洪年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公主是外感风寒,问题不大。回去吃一副药,也就没事了。”
他嘴上这般说着,其实刚刚把脉的时候,因为心跳太快,脑子里又想了些不该想的,所以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脉象上。
如今多少有点信口胡说。
“我只当姐夫读书厉害,却不曾想,姐夫还对医术有涉略。”
“看过几本医书而已。”沈洪年多少有点慌的。
“果然,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很容易。也难怪,三姐姐对姐夫一往情深。
我可是听说,三姐姐自打见过了姐夫后,就许下诺言,此生非姐夫不嫁。
真是羡慕姐夫与三姐姐郎才女貌,一对壁人。”
“公主过奖了。”
沈洪年听不得‘一对壁人’这话。
更何况,他也知道,云琅说这话,并不真心。
姐妹俩才闹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说的是真心话。
“姐夫,一直没有机会问你。路上遇袭这件事,你可有怀疑之人?”
沈洪年原本低着头,听到她问这话,才缓缓抬起头来。
云琅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像个好奇宝宝一样。
“臣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才遭来这杀身之祸。好在皇上已派大理寺卿调查此案,想来会有结果的。”
云琅摇摇头,“真的会有结果吗?姐夫莫不是忘了我出嫁路上也遇袭了。
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也就是那样一个结果。我想,姐夫这件案子,大概也差不多吧。”
沈洪年其实也知道,他这件案子,不会有什么真相。
至少到他这里没有什么真相。
能在他赴任路上动手的人,肯定也不是一般人。而且只针对他一人,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猜测。
只是,那些猜测没什么用。
既无证据,也没有抓到动手的人,胡乱猜测,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公主有何高见?”
“谈不上高见。姐夫,你刚从定州回京的时候,听说在大理寺的大牢里被毒蛇咬了。
这件事,父皇让大理寺彻查,后来有结果吗?”
沈洪年摇摇头。
“是没有结果,还是这个结果没有告诉你?”
沈洪年当然觉得是后者。
而且,他也猜到,这件事与姚家脱不了干系。
但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去管大理寺卿要一个结果。
后来皇帝不提,大理寺卿也不提,还能把他放出来,又派了官,指了婚,他想好好活着,就只能安静待着。
“看来,姐夫心里有数。有数就行。”云琅便也不再往下说了。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云琅便起了身,“姐夫,你读书多,知道得也多,帮我看看,我若是想在定州建一个盐场,可行否?”
沈洪年本来思绪还有点游走,一听到盐场二字,思绪顿时被拉回。
他有点激动道:“公主要建盐场?在哪里?”
“城外靠海边上有大片的滩涂地,那里是皇后娘娘给我的嫁妆。
从前,因为海寇时常来扰,一直荒废。如今没了海寇,我瞧着那里用来晒盐倒是不错。
就是不知道,这盐场建进来麻烦与否,能不能达到我心中预期。
而且,听说这手续也颇为麻烦,上报到朝廷,恐怕也难以批复。”
沈洪年点点头,“盐场的手续确实麻烦。不过......”
沈洪年打了住,在他梦里的故事里,他任定州知府,便是在那一片滩涂建了盐场。
但那块地,从前不是皇后娘娘的,自然也不是四公主的,更不是三公主的。
那里是定州官府的地。
“这是大事,容臣回去好好想想。回头再回禀四公主。”
云琅点点头,“那就有劳姐夫了。雨也小了,我便先回城了。姐夫路上小心,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沈洪年目送着云琅上了马车,独自在凉亭站了许久。
他已经在乐瑶身上试过了,乐瑶的性子就跟梦里是一样的。
不管是喜好,还是别的,都甚好拿捏。
但云琅的性子似乎不同了,而且他总觉得,每一次云琅接近他,好像都是有目的。
这一次,是真的下雨偶遇,还是别的,他也说不好。
盐场......
她为什么想建盐场?
还有蒋安澜这三州总兵。
在梦里的故事里,蒋安澜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封了靖海侯,但现在只因为娶了云琅,一年升几级,快得让人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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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四公主在这个棋盘上,又是什么角色呢?
马车停在了公主府外,云琅刚一下车,就见洪寿站在门口,颇有些意外。
“洪先生这是?”
洪寿赶紧过来跪下。
“草民害公主受惊,前来请罪。”
云琅被他的话弄得有点莫名。
又询问了几句才知,他们走后,洪寿听说河水高涨,冲毁了桥梁,有勋贵人家的马车险些被水冲走。
洪寿只当是云琅他们一行人遇了险,便跑来公主府认罪。
听说公主一行人还没有回来,洪寿担心坏了。
云琅请了洪寿进府。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么一个误会,反倒让洪寿自己跑来找她了。
“洪先生既是来了,也就别走了。许是老天爷也让洪先生来帮我。”
云琅一口一个‘洪先生’,对洪寿那是万分尊敬。
洪寿在云琅走后,其实也想过她说的那些话。
四公主何等尊贵身份,能亲自到他家里来请他,这得是给了多大的脸面。
他更知道,四公主并不是真的有多看重他,而是看重驸马爷。
他若是真的不识抬举,又怕四公主把不快都撒在驸马身上。
所以,云琅再提让他留下帮忙的话,他便没有再推辞。
“公主不嫌草民无用,草民便留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洪先生谦虚了。不过,盐场的事一时半刻可能还办不下来,洪先生可先在府里帮忙。如何?”
“敬凭公主吩咐!”
云琅点头,便叫了孙氏来。
孙氏之前在庄子上,后来搬了公主府事多,便被叫回府里。
另外,孙氏还要顾着城里的那些铺子,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云琅让孙氏只负责庄子和铺子里的事,府里的事都交由洪寿。
他不懂的,不知道的,尽可一一告知。
都交代好了,陈平带着涂大夫已经等在门外。
这天黄昏,一封从京城来的信到了云琅手里。
福满来的信,大概说了一下如今京城的情况。
长平侯辞官,孔同和挂帅出征燕州,端王被大臣参奏疑似谋反。
这些在前世都没有发生。
怎么会是孔同和呢?
云琅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与冯参打的赌。
难道是端王妃举荐了孔同和,所以冯参才提前知道?
云琅让人去请冯参过府。
“姑父,看来还是你赢了。”
云琅准备了一桌酒菜招待冯参。
冯参也是刚得到京城的消息。
“皇上命孔老将军挂帅出征,但日后燕州未必能在老将军治下。所以,还没有出结果。”
“姑父倒是严谨。不过,姑父怎么知道父皇会用孔老将军?莫不是叔祖母举荐的?”
“昨年秋天,我与郡主曾陪岳母去过燕州附近的草场,也见过孔老将军。
将军老矣,但威风不减当年。若是论带兵打仗,长平侯可与之一较高下,其他人,大概都不及老将军。
姬宣虽得皇上看重,但关键的时候,皇上要的还是能打胜仗的人。
这也是为何你家驸马能一年升几级,做上这三州总兵的位置。”
话到最后,还扯到了蒋安澜头上。
“姑父高见!也不等结果了,就冲父皇真的用了孔同和,我便输了。姑父可有什么要问我的,只管问。”
云琅其实也发现,前世的很多事,这一世都改变了。
所以,只是凭着前世的记忆来决断今世之事,到底是草率了。
冯参饮了口酒,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云琅带笑的脸上。
“公主与皇后娘娘,准备扶哪位皇子上位?”
云琅没想到,冯参问的会是这个。
“姑父,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没误会。皇后让你嫁给蒋安澜,看重的也是他带兵打仗的能力。有西北军不够,付家总不能把天下的兵权都抓在手里吧?”
“姑父,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冯参点点头。
“如果父皇同意了长平侯辞官,接下来会是什么格局?”
冯参略有所思,“皇上会派人接管西北军,把西北军的兵权彻底抓在手里。
等燕州大胜,镇北侯被拿下,大乾最大的两大兵力都在皇上手中。”
“没了西北军的付家,算个什么?而没了付家的母后又算个什么?
一个无所出的皇后,又没了娘家的倚仗,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付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交出兵权。”
“所以,长平侯辞官,本就是以退为进,要的就是这长平王?”
云琅一怔,“长平王?”
冯参见她尚不知晓的模样,“公主还不知道吗?皇上已封长平侯为长平王。大乾除了开国之时,从未有过异姓王。
皇上为付家开了先例,看似付家赢了皇上,但日后付家也当是众矢之的。”
封异姓王这样的事,当然惊天动地。
肯定不是长平侯的意思,这一定是皇后的意思。
难怪,皇后当初给了她两条路选。要么完全听她的,要么就什么都别管。
皇后娘娘到底是想干嘛呀?
总不能,真的要反了吧?
云琅微微有些走神。
“看来,这件事皇后娘娘并没有提前告知公主。也是,这么大的事,除了他们父女二人,怕是也不会告诉别人。
只是我很好奇,这么大一步棋,又是险棋,到底是皇后执棋,还是长平王执棋呢?”
云琅当然知道是皇后执棋,就连福满信里提到的那四千匹战马,应该也是皇后的手笔。
“这有何不同吗?”云琅夹了块菜到嘴里,没看冯参。
“若是长平侯执棋,那便是有谋反之心。手握重兵的武将,到了一定程度,往往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自然也不把帝王放在眼中。”
“若是母后呢?”云琅抬眼看冯参。
“若是皇后娘娘,那确实下了一手好棋。皇后娘娘虽无子,但她若是想从皇子里过继一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谁能成为皇后娘娘的儿子,那就一定是太子。敢让一向谨慎的长平侯走出这一步,想来皇后娘娘的棋盘上,还有很多布局。
我现在是有点好奇,四公主在这个棋盘上,又是什么角色呢?”
云琅想说,她早就被皇后给扔出棋盘,成了弃子。
但就算这样说了,冯参大概也是不信的。
所以,便顺着冯参的话问:“姑父若是肯帮我,日后自然知道我是什么角色。但姑父若是不帮我,还知道了这么多,我恐怕要杀人灭口了。”
云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像是玩笑一般。
而听在冯参耳朵里,却字字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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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凤栖于梧,清鸣待时
离京之时,端王妃特意把冯参叫到了跟前,有一些交代。
其中,就着重说到了云琅在京干的那件事。
姚家偷偷养了死士,老王妃一直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因为知道那些人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更何况,站在老王妃的角度,其实是跟皇帝一样的,都不想长平侯一家独大。
如果姚家被赶下去了,整个朝堂就只能是付家的天下,到时候皇帝就会被架空。
所以,老王妃让冯参到定州,名义上是担心贺战,其实是让冯参来这边盯着云琅。
老王妃的原话是:那丫头,很危险,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你去定州盯着那丫头,别让战儿被她给利用了。
“姑父?吓着了?”
见冯参有点愣住,脸色也不太好,云琅不觉大笑了几声。
“不会吧,姑父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被我这么几句话给吓着呢?
我就是开个玩笑,哪能真的对姑父下手。我始终希望,姑父是跟我站在一起的。”
冯参也看出来,从最初云琅回到京到现在,这丫头一直在试图让自己帮她。
但,这丫头到底是看中了他什么呢?
他不过是久居梧桐山庄的一个贤人而已,在外人眼里,他就只是端王府没什么用的女婿,是朝阳郡主的夫婿,甚至都不配有名字。
“为什么是我?”
冯参到底是问出了心中疑问。
“姑父有大才,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云琅反问。
“这世间有才的人多了去,公主曾说并不看中臣是端王府的女婿这个身份,臣是实在不知道,除此之外,臣比其他人的优势在哪里?”
云琅觉得冯参是有点动摇的了。
但只是动摇还不够。
前世,沈洪年能请动冯参出山,一定还有特别的理由,这也是她一直在想的问题。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我觉得,我能做姑父的知己!”
冯参心头微微一怔,这丫头确实一句话就说到他的心坎上了。
但他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来。
于是,云琅又道:“其实,以姑父之才,日后若出山,无论帮谁都不会差。
但姑父,若是有一个知你懂你的人同行,是不是前路更觉风光无限呢?”
“你才几岁?你便敢说做我的知己?”
“姑父,知己跟年纪有什么关系。不然,那些忘年交是怎么来的。姑父有野心,但也足够隐忍!”
云琅说完这话,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冯参并未反驳,才又继续道:“我曾在姑父读过的书中看到这样一句批注:龙潜于渊,鳞爪未露。”
冯参一笑,“不过是读书时的感慨而已,这跟野心无关。”
云琅摇摇头,“姑父,我觉得下面应该还有两句。”
“哦?说来听听。”
云琅朝外面叫了一声,“莲秀,笔墨伺候!”
很快,莲秀便捧了笔墨纸砚进来。
云琅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凤栖于梧,清鸣待时。
这八个大字让冯参意外的不是字的意思,而是字迹。
如果他不是自己就站在这里,亲眼看着云琅写下,或许他会认为是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诗经》上说: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或许,这便是梧桐山庄的来由。但姑父又怎会只是困于儿女情长的庸人呢?”
云琅故意忽略掉冯参看到她字迹时眼里的那丝惊讶。
前世,她闲着的时光太多,写字画画看书便成了她最大的爱好。
她仿过很多人的字,而且在这方面,她可以说是有绝佳的天赋。
此刻搁了笔,拿起那纸来细细端详,像是自语一般,“似乎跟姑父的字比,还是差了一点稳重。”
“花了多少时间?”冯参问。
“记不清了。”
冯参虽然这样问,但那八个字落在冯参眼里,他大概能猜测,仿他的字能到以假乱真的程度,没有十来年的功夫,断是不可能的。
当然,特别有天赋的人除外。
“想不到,公主还有这爱好?”
其实,冯参很难理解,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如何在更早的时候,就关注到他的,并且还仿了他的字。
“宫中无聊,我又是个不得宠的。除了写写字,画个画,大概也没有别的事能做了。我可比不得乐瑶姐姐。”
云琅主动提及了乐瑶,冯参便问了一句,“看来,你与三公主确实有不少故事。”
云琅示意冯参到饭桌那边,两人一同坐下。
又倒上了酒,云琅喝了一口,“三姐姐大概是嫉妒我漂亮,所以总是看我不顺眼。”
“四公主似乎也不太谦虚。”冯参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那姑父说,我漂亮吗?”
她笑得一脸纯真,真像个孩子,眼里干净得如一汪清水,不带半分心机。
冯参夹了一筷子菜,“在我心里,当然还是郡主最美。”
云琅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姑父果真是绝世好男人。”
前世,朝阳死得比她要早。
大概是新皇登基前,说是得了一场重病,后来人没救回来,就那么走了。
因为这个,端王妃哭得老泪纵横。
她去参加过朝阳郡主的葬礼,没有在梧桐山庄,就在端王府里。
她还记得冯参守在灵前,眼睛血红的模样。
那时她便想,若是有朝一日,她走在了沈洪年前面,不知道沈洪年会如何伤心。
后来证明她想多了,那个男人巴不得她早死。
思绪不经间游走,一下子眼睛便泛起了红。果然,旧事回忆起来,都是伤痛。
她默默低下头,把杯中酒都给饮下。
“公主想到什么了?”
冯参可没错过她刚刚红了眼睛的事实。
“没什么。就是觉得,一个女子,此生若是能遇到一个对自己情深意重的男人,这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真羡慕朝阳姑母。”
“驸马爷待公主不好吗?”
蒋安澜为了保云琅,把蒋家三族人命都押上的事,冯参也听说过。
“他很好。就是......”云琅给自己杯里倒上酒,“姑父,今日高兴,难得能有人可以聊这么多。姑父就陪我多喝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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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一个有野心,又想往上爬的男人,不会只想困于定州
沈洪年得知长平侯封了异姓王,还是在乐瑶的嚷嚷里。
乐瑶跟京城有联系,而乐瑶身边伺候的那些人,有姚家的人,也有姚贵妃的人。
沈洪年自是清楚的。
用午膳的时候,乐瑶一直在说付家的不是,沈洪年没插一句嘴,只是静静听着。
时不时的,也往乐瑶碗里夹菜。
直到她都说完了,才哄了几句。
乐瑶其实也好哄,顺着她的意思,说她喜欢听的话,在沈洪年眼里,这个女人其实没什么脑子。
午膳后,涂大夫来给他把脉。
虽然伤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但隔几天,涂大夫都会过来把个脉。
“驸马爷,伤口都长好了,只是当初流血过多,身子需要慢慢养回来。
我给驸马爷开几副调养身子的药,且吃着。有那么两三个月,驸马这身子应该就能恢复如初了。”
涂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收起药箱。
沈洪年收回手去,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前几日听说四公主偶感风寒,可好些了?”
“吃了一副药,早没事了。立了秋,这早晚凉了些,难免的。驸马爷也要注意,不要受凉,更不要受暑。
别看立了秋,但暑气未收,偏是最容易中暑的时候。驸马爷好好休养,我就先下去了。”
涂大夫背了药箱要走,沈洪年又唤住了他。
“涂大夫,听口音,你也不是京城人士,几时到京行医的?”
“哟,这得快一年了。”
“是四公主请你到京城的?”沈洪年又问。
“那倒不是。”涂大夫也没多说。这贵人们的事呀,多嘴不是好事。
“那涂大夫后来怎么又跟随四公主到定州?”
涂大夫本也在意,但沈洪年一直问,又想到之前在庆县时客栈闹的那一出,他有点犹豫。
“是我让涂大夫为难了。”沈洪年立马瞧出涂大夫的心思。
梦里,是他去请的这位涂大夫给云琅瞧病。
因此,涂大夫在公主府也住了些日子。
他与这位涂大夫倒也挺聊得来,也是因为这位涂大夫,他才开始看起了医书,学了点医术的皮毛。
“驸马爷,我只是个大夫,贵人的事,原也不是我一个大夫该多嘴的。同样的,如果有人跟我打听驸马爷,我也不会多嘴。”
涂大夫话都说到这里了,沈洪年自然不能再问。
他确实是想从涂大夫这里印证点什么。
他的内心总是还抱了一点希望。
比如,那些梦里的故事,是他们真实发生的。
云琅真的嫁给过他,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云琅喜欢他,他也喜欢云琅。
所以,如果云琅现在知道涂大夫,也就顺理成章。
没有得到答案,虽然有些失望。
但在失望之余,他又有几分庆幸。
如果云琅也有梦里那些经历,应该恨绝了他吧。
他就是这么矛盾。
一边希望梦里那些真的有过,一边又希望那些没有发生。
一边希望云琅也爱过他,一边又希望云琅从不知道他是个伪君子。
自打那日,云琅提过要在定州建一个盐场的事。
这几天,沈洪年得空了便凭着记忆,把梦里关于建盐场的事都一一记录下来。
为了怕自己忘了细节,他还专程去了一趟那片滩涂,让人测量记录。
而这件事,也很快传到了云琅的耳朵里。
她故意在那日提及盐场之事,除了再次试探沈洪年,更多的是想利用沈洪年。
沈洪年想在定州任上尽快做出成绩,现在最好的机会就是建立盐场。
如今定州的海寇已除,他已没了前世协助蒋安澜铲除定州海寇之功。
一个有野心,又想往上爬的男人,不会只想困于定州。
而且,拥有了前世的那些记忆,这个男人只会想爬得更快。
所以,建盐场对沈洪年当下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她在贺战那里受了阻,却等不了两三年的那么久。
虽然她还不知道蒋安澜去另外两个州核查兵力的情况,但想来应该不会太乐观。
所以,有足够的银子,才是第一要务。
眼看着就是中秋。
蒋安澜大概是不能在中秋前赶回来了。
蒋安澜不在,老太太和兰儿那边倒也不能不管。
云琅趁着天不太热,去城里转了转。
按着定州的中秋习俗,挑了些节日礼品,准备中秋前一天送去蒋府。
说来也就那么不巧,刚从糕点店里出来,正好就遇到了蒋夫人与兰儿。
“公主!”兰儿多日不见云琅,甚是想念,眼里的惊喜是藏不住的。
蒋夫人还有些别扭,但见着云琅,也先行了礼。
“你们也来逛逛?”云琅淡淡开口。
“快过中秋了。阿奶说要准备些过节的吃食,父亲大抵是回不来,但祭祀祖先的供品断是不能少的。还有,”
兰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公主是第一次在定州过中秋,父亲又不在。兰儿能否请公主中秋节来府里一起过节?”
小姑娘问这话的时候,蒋夫人一直在拽她衣角,示意她别说。
云琅又不是没瞧见,她不与蒋夫人计较,只是笑着道:“你们过吧,我不喜欢过节。”
云琅这话倒不是故意说给蒋夫人听的,她确实不喜欢过节。
未出嫁前,在宫里的节日,无非就是能得点赏赐。像中秋这样的团圆夜,她也只有海棠陪着。
别人院子里都很热闹,她的霁月轩,总是很冷清。
后来嫁给沈洪年,沈洪年也只是陪着她吃顿饭,然后就赶去沈府陪父母过节,她依旧一个人。
天上月圆,人间总是清冷。
所以,不管是什么节日,她都不太喜欢。
“公主......”兰儿还想再求一求。
蒋夫人拉了她一把,有点阴阳怪气,“公主是贵人,断是不想跟咱们这些人过节的。”
“阿奶,你怎么......”
“确实。本公主是皇帝的女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配与我一起过节。”
云琅是不想太计较,但也不想惯着蒋夫人。
一句话下来,蒋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莲秀,拿几张银票给兰儿和蒋夫人,全当过节给她们的赏。也不必到府里谢恩,本公主喜欢清静。”
云琅扔下这话上了马车,莲秀拿了几张百两的银票递上。
不管是兰儿还是蒋夫人都不敢不收。
蒋夫人心里当然是不高兴的,气鼓鼓的模样,便又不敢多说什么。
直到云琅的马车离开,她才抱怨道:“敢情从前都是装的,现在一点都不装了。
也就你父亲什么都信她,你看看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这银票......我蒋家再没钱,也不受这......”
兰儿赶紧捂了蒋夫人的嘴,“阿奶,大街上呢,别说了。”
偏这一幕,被也出来逛街的乐瑶给瞧见了。
她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去查一查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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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老子要是连个妾都没有,不是让人看笑话了吗?
几个时辰后,侍卫回了府报告了情况。
“原来,那就是老鳏夫的母亲和女儿。她们不喜欢那死丫头,我也不喜欢。蒋家还有什么人?”
“蒋驸马还有个姐姐,嫁去隔壁县。那蒋家姑爷如今是隔壁县的县令。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
侍卫大概说了一下之前蒋安澜姐姐回定州要官那事。
这件事虽然外面的人不知道,但当时府里的动静挺大,下人们都知晓。
乐瑶听完,直接就乐了。
“你去一趟隔壁县,拿着我的帖子,就说八月十八,我在府里举办赏桂宴,请姐姐来定州参加。”
侍卫领命而去。
乐瑶走到窗边,抬眼看着窗外正在绽放的红桂,味道很香。
这么好的桂花,得大家一起赏,才有乐趣。
她嘴角泛起好看的笑容。
沈洪年也在中秋前一日,带了些礼物去父母那边。
按沈洪年的想法,是不想带父母来的。只是这二人也是固执得很,非要跟着来,他也实在拦不住,便让其同行。
途中他中箭,生死一线,这二位也吓得够呛。
沈洪年刚进门,父母就欢天喜地把他迎了进去。
屁股还没有坐稳,沈父就赶紧问道:“三公主怎么没一起回来?”
沈母白了自己男人一眼,“就你话多。三公主是能来这种地方的人吗?”
“是啊。瞧这院子,小得还不如老家的宅子。洪年啊,你如今都是驸马爷,皇上亲赐的定州同知老爷,怎么能让父母住这么小的地方呢?”
其实,自己的爹娘是什么德性,当儿女的如何能不知。
如果非说不知,那就是装瞎,骗自己。
听着与前世差不多的话,沈洪年的脸便有些阴沉。
“你看看那院子里,才几个人伺候?我们可是皇上的亲家,怎么能如此苛待我们呢?”
沈父说起来就没完。
毕竟,到了定州之后,他们还没有见过自己儿子。
倒也不是他们不愿意去看,是三公主根本不让他们进门。
把他们两口子打发到了这破院子里,也不让他们出门,就跟坐牢一样。
所以,这两口子自然是有怨言的。
好不容易盼到亲儿子来了,自然是要说一说委屈的。
“父亲想住什么样的宅子?”沈洪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那当然是要三进的大院子。公主的公婆,皇上的亲家,该有的体面总是要有的。
我听说,四公主的婆婆,住的就是三进的院子。我们,总不能边四公主的婆婆都比不得吧。
你可是探花郎,那四公主的驸马还是个老鳏夫。你可比他强多了。”
沈父一脸得意,而沈母在此时拉了沈洪年的手,“别听父亲的。你这身子怎么样了?
还有没有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大夫怎么说的?
当时啊,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儿啊......”
沈母倒是表现出了母亲该有的关心,不过,话没说完呢,就哭将起来。
“母亲,我都好了,不必担心。”沈洪年还是有些动容的。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沈母抽泣着。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头发长,见识短。我就说了,咱们儿子是天子的女婿,有天神眷顾,哪可能那么容易死。
也就是你,天天哭,天天哭,烦死个人了。”
沈母一哭,沈父就很烦躁。
“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我当然心疼。哪像你,儿子都那样了,你还有心情跟家里的丫头眉来眼去。
你别当我瞎了,不知道你偷偷拿钱给那红儿,我回头就打断那贱蹄子的腿。”
沈母嚷嚷起来,嗓门特别大。
沈父先是有点心虚,但在儿子面前,又不想失了脸面,便硬怼了回去。
“你打断她的腿,你敢!老子就是喜欢她,老子还要纳了她。
我儿子是驸马,老子纳个妾怎么了?老子要是连个妾都没有,不是让人看笑话了吗?
之前在老家你不让我纳妾,也就算了。现在我什么身份,你再不许,看我不把你......”
“把我如何?你还敢休了我?你也不瞧瞧,谁给你沈家生的儿子,要没有我这肚子,你能做驸马的爹,能跟皇上做亲家?”
沈母说完,扑到沈洪年怀里哭了起来。
梦里熟悉的戏码开始上演。
但梦里的他,总是在不停地安慰母亲,向着母亲。
如今作为一个局外人来看自己的父母,心头只有可笑。
他不是笑父母,他是笑梦里的自己。
“你也就生了这一个,得意什么。我沈家如今不同从前,要开枝散叶,要人丁兴旺,我就得多纳几房妾。你要不许,你就滚蛋!”
沈洪年倒是有点意外,他这父亲似乎胆子大了。
沈母本就生气,哭闹着儿子都没有帮忙说一句,还偏让男人那般挤兑,伸手就去抓沈父的脸,沈父躲避未及,被指甲给抓了一下,脸上立马就有了几道血印子。
“好你个黄脸婆,你敢抓我的脸,老子不打死你......”
沈父抬手就要打沈母,眼看着闹剧上演。
沈洪年突然一拍桌子,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下来。
他那冷冽的目光扫过动作都还没有收回来的父母,“我只说一次,谁要闹,我就让你们一起滚回老家!”
“洪年!是你父亲......”沈母又要哭,却被沈洪年一瞪,立马闭了嘴。
沈父却是个不信邪的,“我是你老子,你这个不孝子。你能有今天,不都是我养你,让你读书,你今天......”
“来人!”沈洪年不等沈父说完,朝着外面吼了一声,两名侍卫进了屋,“驸马爷!”
“让人替他们收拾东西,明天回老家。”
二人一看沈洪年不是开玩笑的,沈母立马就拽了男人一下,二人交换了眼色,顿时软了下来。
“洪年啊,那个,我跟你母亲打闹惯了。那什么,我们就是开玩笑。”
“对对对!你父亲是有些毛病,但都这么多年了。洪年,别生气,你才刚养好身子,万一气坏了,都成了母亲的罪过了。是母亲不好,你好不容易能回趟家,母亲还......”
说着又要哭了。
沈洪年叹了口气,朝侍卫挥了挥手,二人便退了出去。
他才正色对二人道:“父亲、母亲,有一点,你们记清楚。我是公主的驸马没错,但我也是臣,公主是君。你们不是随便娶了个儿媳妇......”
才说了几句,沈洪年的目光就扫到在外面偷听的人。
他怎么忘了,这里都是乐瑶安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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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本公主也伺候一回咱们的总兵大人
原本要说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了,只得转而道:“是我沈洪年高攀了三公主。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也是贵妃娘娘的长女,是特别尊贵的人。
她不嫌弃我出生寒门,还待我极好,已是我沈洪年此生的福分。所以,我不许你们跟她要东要西。
这个院子已经很好了,咱们不能跟蒋驸马比。蒋驸马如今是三州总兵,提督三府军务。
而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定州同知。我没那么大本事,给你们弄三进的院子。
若是你们实在不喜欢住在这里,可以回老家去。
我不希望你们在此给三公主添麻烦,她跟着我远赴定州,已然辛苦难得,你们若再给她添麻烦,我有何颜面见公主?”
沈洪年说得情真意切,差点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沈家两口子只得点头称是。
“父亲,你若实在想纳个妾,便由母亲作主,在外面寻个合适的人家,接回府里来。府里的人,都是公主的人,父亲要不想活了,也可以试试......”
这么快就有府里的丫头跟自己那个爹勾当上了,若是没有公主的默许,哪个丫头敢。
就算他那个爹敢吃窝边草,也不敢这么快。
沈洪年今日把这话拿到明面上来说,既是提醒老两口,也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本是想回来陪父母吃顿饭再走的,但两口子闹这么一出,沈洪年自然是没了心情。
离去时,夜色已沉。
马车也没有坐,他独自走在前面,后面有马车跟着。
夜风吹拂,已然有了秋天的味道。
沈洪年停下脚步,抬头看夜空,梦里定州的夜空也是这般,干净、深邃,看得人想陷进去一般。
他其实有点怀疑,到底现在经历的一切才是梦,还是那些不好的记忆才是梦呢?
正看着夜空出神,有马蹄声声,沈洪年往边上挪了挪,回头就见蒋安澜身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奔驰而来。
到沈洪年跟前,马被勒住。
“看来沈大人身子都养好了。”
蒋安澜居高临下看他。
沈洪年则一拱手,“沈洪年见过总兵大人。身子都好得差多了,谢总兵大人关心。”
“好了就好。定州的事情多,日后沈大人要多辛苦了。”
沈洪年仰头看着马背上的蒋安澜,除了脸上那道疤痕,蒋安澜算得上俊朗。
当初在京城见蒋安澜,留着须,又先听了一些关于蒋安澜的传闻,只觉得这定州将军长得又凶又丑。
如今再看,这雄姿英发的模样,哪里又丑了。
就连那脸上的疤痕,也像是添了几分魅力一样。
“卑职应尽之职,断不敢有半分懈怠。”沈洪年拱手,躬身。
他们虽然都是皇帝的女婿,但如今官职上差了好多级,沈洪年可不敢有半分不敬上官。
“沈大人,不必如此拘谨。公主且唤你一声姐夫,我当也该如此。姐夫,明日就是中秋了,在此提前祝姐夫与三公主佳节欢愉。就此别过!”
沈洪年也不喜欢听他叫姐夫。
梦里,他也没管蒋安澜叫过姐夫。
他在定州知府任上,与蒋安澜打的交道不少。
好像梦里蒋安澜的性子也不似这般,这个蒋安澜,要更活泼一些。
在他拱手的时候,蒋安澜已经打马而去。
他早听说蒋安澜去了另外两个州核查兵力,这倒是蒋安澜的性子。
在带兵这件事上,蒋安澜自有一套,是天生的帅才。
蒋安澜快马加鞭赶回来,就是想陪云琅过节的。
虽然这一来一回折腾,但想到这是云琅到定州的第一个中秋,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端午的时候,云琅回了京城,他们就没有一起过,中秋团圆,夫妻自然得在一起,不然哪能叫团圆。
云琅自是没有想到他会回来,听下人回禀时,蒋安澜连甲胄都没有卸下,已经进了屋。
“公主!”
蒋安澜才不管有没有下人在,直接上前把正画画的云琅给抱了起来,低头就往人家脸蛋上亲。
云琅手里的笔都没来得及放下,男人就抱着往卧房走,一副猴急得不行的样子。
“蒋安澜,你先放我下来。你这身甲胄膈得我疼。”
听到这话,蒋安澜才赶紧放下人。
“哎哟,忘了忘了。我马上去脱了,马上去,公主等我!”
云琅无语地摇摇头,比她大了一半的男人,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她拿着笔往回走,又吩咐下人给蒋安澜备水沐浴,再让人准备饭菜。
没有画完的画,只能等明天了。
她倒是没有想到男人会回来,所以本来想今夜画完那幅画的,计划就此打乱。
云琅推门进去,就听得屏风后面传来蒋安澜的声音。
“陈平,公主这些日子都做什么?有没有生气,有没有人来惹她不高兴?”
云琅嘴角含着笑,放轻了脚步。
“过了中秋,我还得出门。你替我看好府里,少让那些个小白脸在公主面前讨好卖乖。”
小白脸?
说谁呢?
沈洪年还是贺战?
讨好卖乖?
谁呀?
“我这一出门,心里就不踏实。按我的心思,最好是带着她一起出门的。可如今外面热,我又舍不得她受旅途的辛苦。更何况,外面也不比家里......”
蒋安澜说到后面还叹了口气,只是此时,一双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蒋安澜心下一惊,忙回过头来,对上云琅那双含笑的眼睛,恨不得此刻就化在对方的眼睛里。
“公主,臣很快就好!”
这不,连说话的音都变了。
云琅轻轻替他揉摸着肩,只是这个男人的肌肉太硬,云琅手上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用。
“公主!”
蒋安澜拉了她的手到胸前,没脸没皮的摸着。
“不洗了?”云琅笑问。
“洗。公主能给臣洗吗?”
“好,本公主也伺候一回咱们的总兵大人!”
云琅拿了瓢把热水浇在男人身上,水珠滑下,更显男人那一身腱子肉的紧实。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看,不是第一次触碰,但心里少不得还是添了些悸动。
“公主,臣很想你。公主想臣吗?”
蒋安澜坐在浴桶里,就那么抬头看着美人。
云琅不答,低头替他冲洗,他有些着急,像是要礼物没有要到的小孩子,非得要点什么补偿。
得不到答案,便伸手揽下美人的脖子,先在对方唇上汲取一口。
一口只是为了解渴,却发现比之前更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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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母亲对于公主来说,不是好的婆母,臣不会装看不到
最终,直接把人给拽到了浴桶里。
老男人就是没那些个节制,美人在怀,连哄带求的,愣是把人吃得渣都不剩下,才算满意。
莲秀送了衣服到门口,嘴角都含着笑意。
他们驸马喜欢公主,那是一点都不避人的。
蒋安澜一边帮云琅穿衣服,一边还道着歉,“臣没了分寸,实在是太想念公主了。”
云琅系上腰带,抬头瞪他,“你就是故意的!”
“谁让公主这么迷人......”
“不是你色令智昏?”
“臣的错,但臣不想改!”
云琅被他气得笑了,推了一把,“赶紧去用膳,回头我还有事跟你说。”
蒋安澜捧起云琅的脸,又狠狠亲了一口,那宠溺劲也是没谁了。
饭菜都是蒋安澜喜欢的,云琅已然用过晚膳,但也陪着蒋安澜吃了几口。
主要是给蒋安澜夹菜,也说说话。
屋子里没有下人伺候,就他们夫妻二人。
“京城那边,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长平王怕是早到了西北,只是不知道西北那边的情况。
燕州那边,有孔老将军出马,应该也会很快结束战事。
只是,父皇这一次封了长平王,长平王在父皇心头怕是一根拔出来都会疼的刺了。母后......”
云琅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可能也是庸人自扰。
皇后既然敢让长平侯在这时候辞官,以退为进,得了这异姓王,后面的事恐怕也自有应对。
只是她隔着千里,消息来得慢,不免要添些担心罢了。
“是皇后娘娘的手笔吗?”
蒋安澜一直安静听着。
云琅也没有瞒他,点点头。
“那公主就别担心了。皇后娘娘运筹帷幄,能走一步,应该也知道后面会应对些什么。咱们在定州,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帮娘娘了。”
蒋安澜拍了拍她的手。
云琅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帮了母后,就是站在了父皇对面。你不担心吗?”
“臣只担心公主。再说了,公主也不会害皇上,担心什么?
古往今来,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争斗博弈都从未绝,这本也是正常之事。
如果没有争斗,一团和气,那才更为奇怪。不是皇后娘娘,不是付家,也会是其他人,这对皇上来说,应该没什么不同。”
“你真这么想?”云琅有些诧异。
“臣可从未敢骗过公主,臣对天发誓。臣要是有半句谎言......”
云琅赶紧捂了他的嘴,“吃饭,别说那些满话,我信你。”
话不能说太满,云琅自是相信蒋安澜刚才的话都是真心话。
但人这一辈子,谁又敢说自己不说几句骗人的话呢。
话说太满,老天爷也会看不过去的。
用了膳,蒋安澜便抱着云琅回了卧室,好像云琅没腿似的。
有了之前在浴桶里的缠绵,男人这会儿倒也没有那么饿。
只是天气还有些热,偏要把人搂怀里,云琅推也推不开。
用男人的话说,“臣就住两晚,过了中秋就得走,公主还不让臣抱个够?”
怎么办呢?
都能拿三族人命保她的男人,不得自己宠着。
她的手指在蒋安澜裸露的手臂上轻轻画着圈,“蒋安澜,我前两天在街上遇到夫人和兰儿了。”
云琅主动提及这个,蒋安澜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臣的母亲若是说了什么让公主不高兴的话,公主只管拿臣撒气便是。臣也会跟母亲说......”
云琅转了个身,仰头看着男人的脸,“我也说了不中听的话。”
云琅没有任何隐瞒地说了当时的情况。
“我其实并不讨厌夫人,只是也不想惯着她。”
蒋安澜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臣的公主最是宽仁。母亲不是坏人,她只是......
只是没有公主这么大度,也不明白公主本就不是普通的后宅妇人。
公主是上能在朝堂舌战群臣,下能体恤驸马,疼惜驸马,是最最好的公主。”
“就知道拿这些话哄我高兴。你呀,”云琅捏了捏他的脸。
这一回,蒋安澜却没有玩笑,特别认真地看着云琅,“公主,臣的母亲对臣来说,是最好的母亲。
父亲走得早,她拉扯臣与姐姐长大不容易。臣也体谅母亲的辛苦,所以未娶公主之前,家中之事,皆听母亲安排。
但母亲对于公主来说,不是好的婆母,臣不会装看不到。
公主体谅臣,公主大度,是公主本身好,但不是别人不知进退的理由。臣明日回府,会跟母亲好好说。”
云琅心想,若是前世的沈洪年在遇到他父母的事时,能这般与她说,她应该会更喜欢沈洪年吧。
前世的沈家父母来府里闹过之后,沈洪年除了跪在那里让她责罚,便再无二话。
后来,她便不让人告诉沈洪年。
拿点钱财打发了,也省得沈洪年跪上那么一出,许久他们都不得见一面。
但沈家那二位,见闹了就有钱财,就会经常来,最终她烦得下令不许那二位进府,这才算清静了。
也因为这样,本来就与她话不多的沈洪年,就更少与她说话了。
就连他们一月几次的房事,沈洪年也更为冷淡。
到了后来,她便不再叫沈洪年进房里了。毕竟,她也不能再生,进不进的,并无差别。
“公主怎么了?”
蒋安澜见她眼神有些伤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顿时就慌了。
“臣要是说错了,做错了,公主只管说。公主若是不说,臣不知道要从哪里改正......”
云琅伸手搂了他的脖子,蒋安澜愣了一下,才把人抱紧。
轻轻拍着她的背,“臣让公主受委屈了,臣的错。”
“蒋安澜,你怎么这么好?”
蒋安澜又是一愣,敢情公主就只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可不想只做个好人。
“只是好人?不是好夫君?”
蒋安澜还有点顺竿爬,云琅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男人装着很疼,‘哎哟’‘哎哟’地叫着。
云琅被他那夸张的样子给逗笑了,拍了下他的胸膛,“故意的,是不是。让外面的人听到,像什么样子。”
“公主谋杀亲夫......”
蒋安澜本是一句逗弄的玩笑,哪知道云琅听完就推开了他,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脸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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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姐夫,三姐太热情了
蒋安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也不过是句玩笑而已。
但云澜已经下了床,冷冷扔了一句话给他:“我去梧桐殿睡,你不必跟着。”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哪里说错了。
但公主那绝绝的背影,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想追上前去,像从前那般跪着认错,可心里又涌起一些道不明的酸楚来。
不是觉得公主不喜欢他,是觉得自己从未走入公主的内心。
他很失落,也很挫败,还有点心慌。
第二天一早,府里都知道公主昨夜回了梧桐院住,把驸马一个人扔在临水轩,独守空房。
但主子们的事,下人们也不敢随便猜测。
偏这一大早,隔壁的沈洪年还来了公主府。
沈洪年带了些中秋的节礼,云琅则请了他到书房说话。
蒋安澜听闻这事之后,就追到了书房外面,但被陈平给拦下来。
“陈平,你也敢拦我?”
此刻,蒋安澜心里又气又酸。
一早去见公主,就被莲秀给拦了,说公主这会儿不想见他,让他先回蒋府过节。
蒋安澜哪里敢走,这还没走呢,隔壁的小白脸就来了。
他要真走了......
他真不是怀疑公主,他就是信不过隔壁的小白脸。
沈洪年刚坐下,还没有开口说正事,就听到蒋安澜在外面说话。
云琅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有些憔悴,像是昨夜没睡好。
沈洪年便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在云琅的脖子上。
首先想到的就是那点事,毕竟都是男人,更何况蒋安澜与云琅又分开了一段时间。
没有寻到欢爱的痕迹,沈洪年似乎才松了口气。
若是寻到了,他可能会很嫉妒。
“陈平,告诉你家总兵大人,他要还在这里闹,我便让人把他给扔出去。”
显然,这话是说给蒋安澜听的。
这两人是吵架了?
还是那个老鳏夫昨晚把人折腾得......
沈洪年那点思绪又跳了回来。
这时,外面传来蒋安澜的声音,“公主,臣知错,日后绝不说那样的话。”
蒋安澜也反省了一夜。
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也就是他说了那句‘谋杀亲夫’之后,云琅就变了脸。
他反反复复想了许多,想到云琅不一只次让他好好活着,好像特别怕他早死一样。
但他没有想到,云琅在意这个的程度连他自己都不能拿生死作玩笑。
“臣知错,臣绝不再犯!”蒋安澜的声音再度传来。
云琅没有回应。
等外面没了声,沈洪年才开口道:“公主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让涂大夫过来瞧瞧?”
云琅喝了茶,微微抬眸,带了些伤感的眸子对上沈洪年关心的目光。
“姐夫不是会诊脉吗?”
“臣,学艺不精......”
沈洪年很矛盾,他倒是想再给云琅号个脉,可是想到自己之前那一次狂热的心跳,其实也号不出来什么。
“姐夫谦虚了。对了,姐夫说关于盐场的事,是有什么好建议吗?”
云琅收起眼里的伤感,一句话,便拉回了正题。
“臣这几日把盐场的事理了个条呈,想请公主看看。”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写好的条呈递上。
云琅很快翻阅了一遍。
她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定州任上为建盐场这件事忙碌的身影。
“姐夫写得这么细致,倒像是做过这件事一样。我记得,姐夫入仕之后,就在礼部,怎么知道这么多?”
云琅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沈洪年多少有点心虚,稍稍避开了她的目光。
“以前听一位同窗说过一些,他家有亲戚开盐场。后来,也看过一些书,就略微知道多一点。”
“哦,原来如此。看来我以后得跟姐夫多学习,还真是没有姐夫不知道的事。”
云琅这两句夸奖对沈洪年来说,那是很受用的。
只是此刻还在书房外守着的蒋安澜,等的时间越久,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将军,公主跟沈驸马谈正事,等谈完了,肯定就让将军进去了。”
陈平想安慰两句,但蒋安澜却不那么想。
今天,公主怕是都不想见他了。
虽然知道,他也不能离开,他得守着。
里边关于盐场的事,聊起来就不觉时间流逝。
直到乐瑶让人来寻沈洪年,云琅才意识到都快中午了。
这大概是他活了两世,与沈洪年单独一起说话最久的一次。
送了沈洪年出来,云琅的目光正好瞥到了沈洪年脖子处的抓痕。
之前衣领遮着,一直没有注意到。
“辛苦姐夫了,等过了节,这件事咱们再商议。”
云琅带着浅笑,看向沈洪年的眼睛也是亮亮的,沈洪年略有些失神。
偏这时候,云琅又补了一句,“姐夫,那个......”
云琅故意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沈洪年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让他看对方的脖子。
但对方的脖子也没有什么,就是看着看着他想亲一口。
云琅才凑过去,却让他的心跳突然乱的方寸。
“姐夫,三姐太热情了......”
这几个字瞬间在沈洪年脑子里炸开。
他只觉得一身冷汗,慌忙拉了衣领,匆匆逃离而去。
蒋安澜不知道云琅说了什么,但看云琅刚才主动凑过去,他就想上前把沈洪年给揍一顿。
但真要那样做了,公主肯定特别生气,更不理他。
所以,他现在只能像被主人丢弃的老狗一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美人的背影。
“公主,将军还等着......”陈平上前小声提醒了一句。
云琅这才回过头来,看向站在太阳底下的男人。
她吐了口气,走向蒋安澜,只是脸上原本的笑意已经散去。
“这都中午了,不回去过节吗?夫人跟兰儿知道你回来了,应该正等着。”
“公主呢?”
“我不喜欢过节。昨晚的事,不是冲你生气,是我自己气自己。蒋安澜......”
她上前整理了一下蒋安澜的衣襟,“先去陪夫人和兰儿过节,等回来我们再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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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萧贵人,你怕什么
昨夜,沈洪年度过了一个火热的夜晚。
他从外面回来,乐瑶就很热情。
说要给他添置秋衣,又说沈家二老那边也不能落下,陪着他喝了几杯酒,说了些话。
并没有因为他在云琅那边待得久,而跟他不高兴。
温情在酒的加持之下,变成了两个火热身躯的纠缠。
乐瑶喜欢在沈洪年身上留下各种痕迹。
咬的,抓的,亲吻的,就连大腿根上也不放过。
这很羞耻,但沈洪年似乎也享受这种疯狂。
他的身体和他的思想似乎是可以暂时分离的。
他们在床上非常契合,乐瑶昨夜更是高歌不断。
闹腾至凌晨,乐瑶累了,才得以睡去。
沈洪年早上出门时照过镜子,身上那些痕迹触目,他都想给自己两个巴掌。
因为身体的喜欢,让他在镜子面前觉得羞耻。
他特意挑了件深色的衣服去隔壁,又特意看了又看,脖子上的痕迹不会露出来,偏还是让云琅给看见了。
现在回府,他是又羞又气又怒。
但进门对上乐瑶的笑脸,他又逼着自己挤出笑容。
“怎么去了那么久,不是说谈公事吗?到底什么公事,需要这么久?”
乐瑶过来挽他的手,嘴里虽是带着抱怨,但昨晚吃得太饱,她此刻很是满足,就连抱怨里都带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公主久等了,臣的错。今天过节,不能生气。我瞧着院里桂花开得不错,晚上臣陪着公主月下赏月又赏桂花,如何?”
“都听你的。不过,”乐瑶踮起脚尖,凑到沈洪年耳朵边,“我看那画本上说,这样的季节,在月下做那件事,特别舒服。
有桂花落满身,驸马帮我一一......”
乐瑶说到最后,只笑不语。
沈洪年脑子里已然有了那番画面。
因为,梦里曾经有过那样的情景。
也是在定州,也是中秋。
“公主,臣饿了,先用膳吧!”
二人挽着手往屋里走,乐瑶的心情大好,似乎已经想象出画本里的场景,都能从心里乐出来。
此时,京城皇宫。
中秋节,若是往年,皇宫里会有宫宴。
大臣们陪着皇上赏月,而大臣的女眷则陪着皇后贵妃一起过节。
要的是一个君臣同乐。
今年没有宫宴,因为西北和燕州都不太平。
不只没有宫宴,宫里也冷清清的。
皇后的赏赐一早就发放到了各宫,嫔妃们早早来请了安,谢了赏,也都各自回宫去了。
姚贵妃没来,她从来都不来,这也是皇帝给姚贵妃的特权。
皇后现在也不在意这个。
今日皇后留下了萧贵人。
萧贵人一直活得没什么存在感,人前人后都是个话不多的。
突然被皇后留下,她多少有点慌。
“把你留下来,是想说说元载那孩子。”
萧贵人一听提及了儿子,赶紧跪了下来,“皇后娘娘,元载不懂事,读书不好,又顽皮,是臣妾没有管教好。”
皇后上前扶了她起来,“瞧你吓的,你从前可是伺候贵妃的。”
“臣妾......”萧贵人说不出话来。
自打她有了龙种之后,没少被姚贵妃打压,而她的儿子也被姚贵妃的儿子欺负。
她不敢说,更不敢跟谁告状。
每次元载带着一身伤回来,她都还要再打元载一顿。
一边打一边说,“你也是个不争气的,非得跟他们争高下。你当自己是谁,当你娘是谁,干嘛不想好好活着。”
元载年纪虽小,但也倔犟,“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也很难。
好好读书,人家也不让。
一个孩子,还能怎么样呢?
“本宫没说那孩子不好。男孩子嘛,调皮些,这有什么。
本宫娘家几个侄子,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等孩子大了些,也就懂事了。”
萧贵人听不出这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皇后从前从不搭理她,虽然看着温和,但总有一种你永远也够不着的遥远。
想到长平侯封了长平王,后宫里也有些传言,说皇后无子,肯定会过继一位嫔妃的皇子。
有儿子的嫔妃已经开始期待自己的儿子被选中。
所以,这些天,皇后宫里都热闹了不少,时有嫔妃前来走动。
“娘娘,”萧贵人立马又跪了下来,又惊又怕,“元载不学无术,整日打架,惹是生非,定是冲撞了娘娘,臣妾这就回去抓那小子来给娘娘认错!”
说完,一向温吞的萧贵人起身就要往外走。
“萧贵人,你怕什么?”
皇后的话阻断了萧贵人的脚步。
“皇后娘娘,臣妾没......”
她低下头去,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角。
“不会抢你的儿子,把心放到肚子里。”
听到这话,萧贵人再次跪下,“臣妾死罪!”
这一回,皇后倒是没有再扶她,只是淡淡道:“留你下来,本是想跟你说说,元载年纪也不小了,与其在宫里待着,不如去封地。
如果你要实在舍不得,倒也可以再多留他两年。不过,他终究还是要去撑起自己的王府的。”
萧贵人当然是舍不得儿子。
但是,她又知道自己儿子在宫里是个什么情况,与其让他在宫里让人欺负,还不如让他去封地,至少活个自在。
只是皇子一旦封王出宫,无诏不得回京。日后,他们母子还能不能见面,就实在不好说了。
想到这个,萧贵人心里一阵揪心难受。
“谢皇后娘娘,臣妾愿意他去封地。”
皇后点点头,知道这不是个糊涂的女人。
前世,她最后两年在后宫的日子,也只有这个女人偶尔来看她。
给她带点自己做的糕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待一会儿。
而这一世,她想替这个给过她温情的女人,留住孩子的命。
沐元载坠马而死,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的,这件事也只是让一帮伺候的宫人丢了命。
皇后不管前世是不是意外,让孩子出宫去,去封地,总比这吃人的宫里要强。
“这些天,就好好陪陪他吧。中秋了,天也渐冷了,还是要早些出宫,省得到了冬天,路上也不好走。”
“臣妾谢皇后娘娘大恩!”
萧贵人以头叩地。
目送着萧贵人离去,皇后一声叹息。
晚上,皇后便请了皇帝到坤宁宫过节。
两口子也许久没坐在一起吃顿饭了,而如今皇帝看皇后,也越发冷淡了些。
“听说,长平王有意与姬宣结成儿女亲家?”皇帝的口气有些淡,面色也不太好。
皇后一如既往,不热情,也不冷淡。
“之前是臣妾有那个想法,所以叫了姬夫人来问问。不过,付家门第太低,姬大人瞧不上。”
“长平王的门第还低,皇后说这话,有人信吗?”
“皇上,一个异姓王而已,哪里比得上皇家。姬大人是想跟皇上做儿女亲家。”
“什么?”皇帝本也听了点闲话,哪知道这事居然还落在了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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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怎么,还等着我哄你?
皇后一脸惊讶,“贵妃没跟皇上说吗?臣妾听说,贵妃许了姬大人,让他家女儿给元吉做正妃。
这元吉也不小了,婚事确实该定下来。若是日后做了太子,那姬家姑娘就是太子妃。
好在姬大人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深得皇上信任,那姬家姑娘也是极不错的......”
皇后还一通夸呢。
皇帝的脸已经黑得跟猪肝一样。
这顿中秋宴,帝后二人吃得各有收获。
皇帝自然是吃了一肚子气,而皇后嘛,她请皇帝过来吃饭,就是为了给气的。
不必她再多嘴,皇帝自会明白,前些日子朝堂上姚太傅为何会推荐姬宣去西北军。
姬宣又为何欣然愿意。
她就是要在皇帝心里扎下一根钉子,姚太傅已经开始拉拢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了。
现在可以是姬宣,日后也可以是大理寺卿,甚至所有他所信任的人。
“嬷嬷,明日大朝,让人知会他们,可以开始了。”
皇后吩咐了嬷嬷,自己则打着哈欠往里屋走。
嬷嬷应了声‘是’,抬头见皇后背影,不知何时起,她伺候了多年的皇后娘娘不一样了。
定州。
蒋安澜还守在书房外面。
他在蒋府吃了午饭回来的,也跟蒋夫人聊了许久。
蒋夫人不高兴也是肯定的,好在有兰儿在身边帮着他说话。
回了公主府才知道,贺战和冯参过来了。
这三人在书房一直待到现在,连晚膳都没有用。
蒋安澜知道他们在说盐场的事,他不懂这个,也确实插不上嘴,便一直在外面等着。
这会儿月亮都出来了,三个人还没有谈完。
蒋安澜实在有点等不及了,便推了门进去,“公主,该用晚膳了。今日过节,大舅哥和姑父也在,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贺战一拍大腿,“怪我,怪我,这一说起来,就彻底忘记了时间,也忘了今天过节。”
“酒菜都已备好,请表哥和姑父移步。”
蒋安澜如今都是三州总兵了,但一口一个大舅哥,一口一个姑父,那叫一个低姿态。
“劳妹夫久等!走啦,先吃饭,我还真饿了。”
贺战与冯参快步出了书房,陈平则带着那二位往前厅去。
蒋安澜这才走到云琅跟前,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臣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云琅这才起身,“夫人和兰儿可好?”
“好,都好。兰儿很想你。她还亲手做了糕点让臣带回来给公主尝尝。”
“那丫头倒是有心了。走吧,先去用膳。”
云琅往外走,蒋安澜却没有跟上。
等到了门口,云琅才转过身来,蒋安澜还在站在书案前,直直地看着她。
中午前送走沈洪年,蒋安澜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像一只无人认领的老狗。
云琅在心头叹气,明明是她自己敏感,听不得蒋安澜说死这样的话。
偏那一句‘谋杀亲夫’,极可能是蒋安澜前世的结局。
她听不得,她不喜欢,她甚至恨那四个字。
她气自己,但这老男人怕是又多想了。
“怎么,还等着我哄你?”
云琅是想哄的,但又觉得,自己有时候也太惯着这个老男人了,他是会顺竿爬的。
“臣不敢。臣不好,总让公主生气。臣......不知道要怎么对公主好,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云琅虽是觉得,这老男人一大半都是故意装成这样的,但昨晚明明那么好,她也高兴男人回来,是她想到前世种种,把情绪弄糟糕了。
这是她的责任。
她往回走了几步,“你没错,我的问题。有些旧事成网,可能我还一直挣脱不开。
蒋安澜,我现在没法跟你说太多。但你记住,我不喜欢你拿自己生命开玩笑,我一个字都听不得。
我是有点生气,可能你会觉得我莫名其妙......”
云琅没说完,蒋安澜打断了她的话,“你抱抱我!”
云琅蹙眉。
“你抱抱我!”蒋安澜再一次强调。
云琅只得伸手过去,刚抱住对方的腰,对方便把她给抱了起来。
“臣记住了,臣以后不说那样的话。昨晚臣一个人睡,伤心得枕巾都湿透了。”
说完,他便把脸凑在云琅脖子里蹭了蹭。
云琅拍了他的背,“总兵大人,你大我一轮多,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好啦,表哥和姑父还等着我们吃饭。盐场的事,上午沈洪年过来给了个条呈,回头给你也看看......”
贺战与冯参用了晚膳后就没在公主府多逗留,毕竟蒋安澜明天一早就要走,不想打扰人家两口子亲亲热热。
回府的马车上,冯参问贺战,“沈洪年给的条呈递到京城,皇上看了,恐怕也很难说不。你真不想试试?”
“姑父,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三州总兵的这个位置,已经让朝堂上不少人眼红蒋安澜了。
我要再把这东西递上去,回头就有堆成山的折子参蒋安澜跟公主。
海寇未除,三州总兵这个位置,换不得人啊!”
冯参点点头。
“姑父,你不觉得奇怪吗?沈洪年如何能写出这么完美一个条呈来。
每一处细节,可能遇到的问题,解决方案,无一不考虑周到细致。
我看那条呈的时候,你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这个人未来一定前途无量!”冯参答道。
“确实,有才,思虑缜密,方方面面,各级各府,没有他落下的。
说实话,我在官场的时间比他长一点,我也自认为自己不差,但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大概也写不出这东西。这就好像......”
贺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冯参则补充道,“像他从前真的亲自经历过一遍。”
“对,就是这种感觉!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他去年中的探花郎,而后入了礼部。别说是建过盐场,恐怕都没有见过盐场,更别说其他的各个环节。
我现在开始有点好奇这位沈驸马。
几次绝处逢生,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给他开了一道什么门之类了?”
冯参笑着应了一句,“倒也不是没可能。志怪话本里,可是什么都有。”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想的却是,沈洪年和云琅给他的感觉很像,就像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如此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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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想不到公主还有听人家墙角的癖好
中秋月圆,人团圆。
云琅与蒋安澜坐在院子里赏月,今晚的月亮很圆,大大的玉盘挂在天上,亦不知道此刻人间有多少人抬头仰望。
蒋安澜拉了云琅的手,云琅便回头看他。
男人便只笑不语。
“那两个州的兵力核查情况如何?”
虽然今晚这样的气氛实在不适合谈其他的事,但蒋安澜明天一早就要走,云琅还是想问问。
“跟我想的差不多,比较糟糕。先不说战斗力了,这几日光是核查了兵员数量,就与名册上的对不上。
两州都有吃空饷。其次,老兵弱兵占了三分之一,这要打起仗来,这些人都不行。
剩下那些身体强壮的,作战能力有限。也就是这些年海寇主要在定州活动,不然......”
蒋安澜摇了摇头。
“要花时间整顿军队,两州的将军我也会上本参他二人。在其位,不谋其政,就不配食君之俸禄。只是这二人......”
蒋安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云琅才问了一句。
“他们有何背景?”
“锦州将军吴胜,是吏部尚书同族。黄州将军陆湘与端王府有些渊源。如果我上书参了陆湘,端王妃那边会不会为难公主?”
云琅前世都没听说过这二人。可以想见,这二人也不怎么出名。
“为难?现在,不应该是老王妃怕我才对?”
蒋安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脸疑问地看着云琅。
“她贺家的根不还在定州嘛。路上一出了事,姑父就着急赶过来了。
我瞧姑父那意思,一时半会的,也没打算走。不过,没打算走,除了看顾贺家的根,可能更是盯着我吧。
所以,盐场的事我都有叫姑父一起来商议。姑父这个人......”
云琅说了半截,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打了住。
“怎么了?”
“我好像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云琅一下子站起来,“蒋安澜,我得出去一趟。”
蒋安澜把人拉住,“公主,已经很晚了,今天还过节。有什么事,比你的驸马更重要?”
云琅想想也是,这会儿火急火燎去找冯参谈这个也,也确实不合适。
她伸手撩起蒋安澜的下巴,眼带笑意,“好,听我家驸马的。”
蒋安澜是个从不错过机会的人,立马就把人拉入了怀里,就那么抱着。
“公主是想拉姑父入股盐场,还是端王妃?”
云琅仰起小脸,笑着看他,指尖在他脸上滑动。
“哎呀,我们家总兵大人怎么那么聪明。”
蒋安澜低头亲了一口她的鼻尖,“臣是跟着公主才慢慢不那么笨的。”
云琅被她哄得呵呵笑,双手揪了男人的脸,那动作颇像逗孩子。
而且,这不是云琅第一次这样了。
“总兵大人这么聪明,那怎么还总是吃醋?再好的小白脸,哪里能比得上总兵大人。
我们总兵大人,出则守疆卫土,入则温柔疼人,是我沐云琅修了两世的福气。”
别人说这话,那是空话,云琅这话,倒是一字不虚。
蒋安澜虽然很受用这番话,但到底不是他想听的那句。
“公主喜欢臣吗?”
云琅一愣,这还不是喜欢吗?
“公主从未说过喜欢臣。”
得不到答案的老男人,又有点情绪了。
“我不太懂什么是喜欢。”她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欢喜。
她确实不懂。
前世她对沈洪年的喜欢,大概也跟京城那些贵女的喜欢是一样的。
沈洪年有好看的皮囊,又是探花郎,文才又好,她图的也只是那些虚荣而已。
或许,在别人眼里,那根本就不是喜欢。
毕竟,她是公主,她是上位者。
“但蒋安澜,你只要好好的,不骗我,我一辈子都宠着你。”
“但臣不想要宠。”
云琅不解。
“那你要什么?”
“臣要公主喜欢臣,爱臣,时时刻刻想着臣。臣要公主一刻也舍不得臣离开。
但公主回京的时候,走得没有一点不舍。上次臣出门,公主也跟没事人一样,只有臣一个人难受,舍不得。
明天臣又要出门了,公主就只知道跟臣谈公事......”
云琅没什么经历。
前世那十八年,她与沈洪年,无事也不说话的。
有事说事,说完了事,也就没有别的闲话。
别说是像如今这般腻歪从未有过,就连一个月也见不着几次,毕竟沈洪年平时也不住她的公主府。
云琅认真地看着蒋安澜,略有所思道:“驸马的意见我接受,日后改进。好啦,笑一下!”
蒋安澜被哄得很舒服,但男人就是这样,总是想贪多。
故意低着头,“公主再说点好听的,臣这回得出去好久,公主多说一点,让臣在心里存着,孤枕难眠的时候,好好回味。”
云琅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你还没完了。明天,我让赵羽带十来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整顿军队总是需要人手的。赵羽的人做这些事,最合适不过。”
“能不能......”蒋安澜低头把人抱着,脸就埋在云琅的脖子里,后面的话却没有出口。
“明天我送你!我也想跟着你去锦黄二州瞧瞧,但这边还有些事,我得在定州处理。我给驸马写信,写长长的信......”
云琅轻轻拍着男人宽大厚实的背。
“锦黄二州军务接手,账目也得好好查查,要不要让洪寿跟着去,他擅长做这个?”
“我今天跟他说了,他说听公主的。”
蒋安澜边说边在对方脖子里亲吻。
云琅被他弄得有点痒,“如今府里的事不多,他细心,跟着去也多一双眼睛替你看着。蒋安澜,你别闹......”
正说着,云琅听到一墙之隔有笑声传来。
“蒋安澜,你听......”
蒋安澜抬起头来,认真听了听,隔壁是有些动静传来。
这个院子一墙之隔就是乐瑶的后院。
女人的浪笑与娇喘时断时续,两人很快就明白那边是怎么回事。
“咱们也回房继续!”
蒋安澜抱了人要走。
但云琅却按住了他的手臂,“我有点好奇......”
她示意了一下隔壁。
“想不到公主还有听人家墙角的癖好。”
云琅有点心虚。
她不是有这癖好,她是想知道,沈洪年跟乐瑶的时候,是不是也那么无趣。
“我就是想知道,哪个丫头那么大胆,敢在三姐姐的后院干这种事。”
蒋安澜看穿她那冠冕堂皇的借口,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只许听,不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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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皇上还需要我们姚家牵制付家
隔着墙,浪声不断而来。
男人的低喘,女人的浪语,听得让人面红耳赤。
直到被揽着腰的云琅发现蒋安澜的不对劲,才尴尬地说,“咱们回屋吧,就还挺......”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男人给抱走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
第二天一早,云琅说要送蒋安澜,那是真送。
码头的风轻轻吹拂着衣衫,云琅叫来了赵羽,又交代了几句。
等人都上船了,蒋安澜才过来拥抱了云琅,“我出门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话,也不管是不是在众人面前,低头亲了云琅的额头,这才转身上船。
此时,京城。
大朝之上,有官员提及姚贵妃之子沐元吉明年就到出宫的年纪,却迟迟未有封号。
又说越州郡王十二岁便出宫去了封地。
有一人提及此事,便很快有人赞同,差不多年岁的皇子应早早封王,以免让人无端猜测。
皇帝虽然知道,这应该就是皇后或者是长平王授意的,但想到姚家已经伸手拉拢他的人,他也恨姚太傅手太长。
如今长平王是他心头扎肉的刺,不拔出来,会一直疼的。
所以,他装着被群臣逼迫无奈的模样,一口气,封了四位王。
这其中就包括沐元吉和沐元载。
沐元载封卫王,封地在黄州卫县。
沐元吉封燕王,封地燕州。
朝臣们都不傻,这卫王封地只有一个卫县,而燕王封地却是面积很大的燕州,差别待遇可见一斑。
而且,如今燕州战事未结,沐元吉怕是一时半刻也不会去燕州。
如果孔同和战败,沐元吉就根本不用去燕州。
所以,皇帝封了沐元吉燕王,又让朝臣们忍不住多想。
姚家父子下了朝就急匆匆出了宫。
回府的马上车,姚太傅一直没说话。
“父亲!”姚老二总是憋不住的那个。
“皇上让吉儿去燕州,到底什么意思。那边仗还没打完,孔同和那个老匹夫能不能打赢还不知道。皇上这是真不想让吉子做太子了......”
“二弟,少说两句。”姚尚书开口打断。
“大哥,你就不急吗?人家都封王了。封王你们都认了?
大乾到如今,快两百年,除了开国时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几位封了异姓王,后来有一人封过吗?
皇上为他付家开了先例,这是要干什么?”
姚老二的嗓门有些大,姚太傅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噘嘴没敢再说。
等回了府,父子三人都进了书房。
姚太傅黑着的那张脸,就跟老猪肝一样。
“燕州那边还没有消息吗?”姚太傅看向姚尚书。
“回父亲,还没有。”
“这都多少天了。一帮蠢东西,这点事都干不好。”
姚太傅抓起杯子要喝茶,茶水进到嘴里,发现是凉的,顿时把那杯子给砸了。
“父亲息怒!”两个儿子都没见过他们老子发这么大的火。
“父亲,燕州那边,现在只能等,不能再轻举妄动。今日朝堂上的事,父亲也看到了。
朝中不少大臣,已经开始往付家那边站队了。不过,也不算坏事。”
“大哥,这不算坏事?难道要整个朝堂都是他付家的人?
父亲当年跟付家那老东西一起扶的皇上坐稳江山,凭什么他的女儿做皇后,如今他还做了王爷。
皇上说的好的让吉儿做太子,如今是不是也要反悔了?”
姚老二越想越气。
“咱们生气,皇上难道就不生气吗?
皇上封他这异姓王,你当是皇上心甘情愿的?
偏就那么巧,皇上刚要对燕州动手了,长平王就非要辞官,正好戎狄人就大兵来袭?
二弟,你看不明白这里边的问题,父亲自然是明白的。”
“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就让吉儿去燕州?”姚老二是个急性子。
“吉儿去不去燕州,得看孔同和这一战能不能胜。
若不能,自然也就不必去。若胜了,自然就是要去的。
就算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燕州,算是大乾第一大州,又是北方门户。
孔同和收拾了镇北侯的残余,吉儿接手燕州,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在我看来,皇上还是最疼吉儿的。至少,皇上还需要我们姚家牵制付家。”
姚尚书这番话,也让盛怒中的姚太傅冷静了下来。
他确实老了,他不如长子冷静,更不如长子看得清楚明白。
“老二,你先出去,我有事跟你大哥交代。”
知道自己二儿子成事不足,所以有些事也不想让他知道。
但姚老二偏又不干,“父亲,我是不如大哥,但你也别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啊。”
“你把你那点烂摊子收拾好。那件事也过去有些日子了,那女人和孩子既然都没找着,那就一定是有人给藏起来了。
先别找了,去你老丈人那里陪个罪,把你媳妇接回来。日后的事,还得你老丈人那边出力。”
“我不去!说不定,就是她娘家人把我儿子给藏起来了。”
姚老二拂袖而去。
云琅之前在京城给姚老二点的那场后院的火,到了如今火都还没有灭。
“这个蠢东西,我怎么就......”姚太傅气得又想摔东西。
“父亲,先由着二弟吧。他那点心思我也知道,也能理解。回头,我找个机会去一趟国公府。”
姚老二的老丈人是英国公,只不过英国公这些年已经没什么实权了。
当年,他也是带兵之人。
姚家缺什么,就一直想有什么。
但好像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当初跟英国公府联姻,也是看中了英国公手中的兵权。
不过,没有多久,英国公就因为生病回了京城养病。
这一病,好几年。
等他病好,那兵权早就易了主。
但英国公从前手下有一员猛将姓樊,此次随了孔同和出征燕州。
若得胜而回,必得皇上重用。
英国公对此人有救命之恩,这些年,两家也常有走动。
“父亲,还有件事。咱们在锦黄二州的人送了信来。
蒋安澜已经在核查两州兵力,以他的性格,等核查完后,一定会向皇上参一本那两位将军。
皇上如今对蒋安澜很是看重,至少会换掉其中一人。父亲可有人选?”
姚太傅思虑片刻,“回头,我找吏部尚书喝个茶。至于人选,看看吏部那边的意思,也让老二探探兵部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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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赏桂宴闹剧(1)
乐瑶的赏桂宴也给云琅送了帖子。
细问了一下之后发现,还请了不少人。
定州城里六品以上的官员家里都有收到帖子,动静搞得还不小。
隔壁那个院子,云琅当初也去瞧过,里边确实有不少的桂花树,就连她这边,也时不时能闻到桂花香。
云琅去得比较晚,人也差不多都到了。
今日她也是盛装出席。
一身橙红色衣衫,整套的黄金首饰,衬得她无比贵气又奢华。
众人听说四公主到了,赶紧都起了身。
随着云琅缓步进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些人是见过四公主的,但更多的人没有见过。
众人行过礼之后,乐瑶这才快步上前,满脸堆着笑,抓了云琅的手在握着。
“四妹妹怎么才来,让姐姐我好等。”
云琅带着浅笑,“三姐姐的宴请,妹妹自然要好生打扮一番,不能丢了三姐姐的脸。所以,才让三姐姐久候了。”
乐瑶今天一身深绿衣袍,也是珠光宝气,看着整个人都亮闪闪的,有种难得的雍容大气。
云琅觉得这她这身打扮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来,像是从前在宫里姚贵妃的打扮。
只是乐瑶的长相还真不如姚贵妃漂亮,所以这一身打扮也不如姚贵妃有气势。
一绿一红,二人携手往花园的宴席去,谁人不说她们姐妹情深。
偏偏这时候,云琅的目光看到了两个人。
蒋夫人和云儿也来了。
倒也不是说不能请蒋夫人和云儿,毕竟三州总兵的母亲和女儿,可是比五六品的官夫人地位高多了。
只是,云琅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兰儿看到她倒是高兴,眼里透着欣喜。
蒋夫人低着头,没往她这边看,像是在跟旁边的妇人说什么话。
她只觉得那妇人有点眼熟,一时间也没有想起来。
等入了席,落了座,她的目光再次寻找刚才与蒋夫人说话的妇人,这才恍然。
那女人是蒋安澜的姐姐。
看来,今天的赏桂宴是冲着她来的。
云琅朝莲秀低语了几句,很快莲秀便离开了。
乐瑶端起了杯子,说了几句开场白,云琅的目光扫过众人,虽然这些人大都是她第一次见,但亦能从各自的长相、衣着、坐次看出是哪一家的夫人。
毕竟,接到乐瑶的帖子之后,她已让陈平找画师画了各家夫人的画像。
有特别的人,陈平还细心地标注了一下。
比如,在云琅右手边第二排边上的这位高夫人。
高夫人的夫君是定州通判高棋。高棋主要掌财政,与从前那个勾结海寇的方正信是同一级。
方正信被杀之后,那个位置已经有人补缺。
而这位高棋,在之前定州官场的肃清里,倒是没有受到任何的牵扯。
陈平说,“高大人不贪,因为根本不缺钱。他的夫人娘家是锦州有名的海运商人。
高夫人出嫁时,十里红妆,钱财无数。如今定州也有不少货船是高夫人的产业。
此女子虽是商贾出身,却非一般女子。有大义,识大体,修桥铺路,做了很多好事,但做人却很低调。”
云琅的目光落在高夫人身上。
今日高夫人的打扮也很低调,从衣服的颜色到面料,都符合她一个六品通判夫人的标准。
身上的饰品也很简单,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寒酸。
她坐在第二排角落的位置,显得很是不起眼。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看她,高夫人目光转过来,正好就对上云琅注视的目光。
高夫人倒也没有慌乱,而是微微低下头,以示对公主的敬意。
云琅笑了笑,算是回应。
片刻之后,莲秀回来,在她耳边低语。
“兰儿小姐说,姑奶奶是今日一早到的定州,没有回府里,直接来的三公主府。所以,她们也是来了三公主府才知道姑奶奶也来了。”
云琅听完,看向一脸高兴的大姑姐。
“公主,要不要奴婢去叮嘱姑奶奶几句?”
莲秀也有点担心,毕竟上回是见识过这位姑奶奶的性子的。
“不必,她要作死,那就让她死。”
“可夫人那边,还有驸马......”
云琅大概知道乐瑶打的什么算盘,便又在莲秀耳边交代了几句。
莲秀这才匆匆离去。
“四妹妹,听说你家女儿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若是没有定下亲事,今日定州各家的夫人都在,我呀正好给你家女儿做个媒。”
乐瑶的话拉回了云琅的思绪,看吧,那点心思真的不能多藏一会儿。
想想她也是悲哀,前世怎么就让这样的乐瑶给害得那么惨呢?
乐瑶明明是个蠢货的。
但沈洪年不是。
所以,都是沈洪年那个狗东西太坏。
“真羡慕四妹妹,比我还小几个月呢,如今女儿都这么大。”
乐瑶话里话外都在说云琅给人当后娘。
云琅当然也没惯着她,笑着看向乐瑶,“三姐姐,要真羡慕的话,不如跟沈驸马和离了,让父皇给三姐姐指一个五六十的,保证三姐姐嫁过去孙子都能娶媳妇了。”
姐妹俩的话,下面的人别说是接话了,连坐在这里听,都觉得来错了地方。
刚刚不是还挺好的姐妹俩,怎么两句话就如此剑拔弩张。
“四妹妹,你怎么能这般咒我与你姐夫呢?我是真心羡慕妹妹,无痛就做了娘。”
乐瑶说得情真意切的模样。
下面的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蒋夫人坐在下面,脸色有些惨淡。
姐妹俩不睦,干嘛拿他的儿子、孙女说事?
但偏偏这时候,她什么都不敢说。
倒是她家女儿在旁边低语,“母亲,你瞧瞧,她嫁到定州来,就是不情不愿的。嫌弃我弟弟年纪大,嫌弃我弟弟成过亲,还有女儿。”
“闭嘴!”蒋夫人低喝了一声。
“母亲,你都说了,弟弟一直偏袒她。就为着前几日在街上那几句话,她都还敢给弟弟告状。
不能这么惯着。
公主怎么了,公主也是蒋家的媳妇。
弟弟如今可是三州总兵,她就是个最不受皇上喜欢的公主。
你说皇上怎么能连亲女儿都不喜欢,肯定是她毛病多。不然,哪有不喜欢亲女儿的父亲。”
这女人呀,说起来也就没完。
兰儿是晚辈,自然不敢说姑母什么。
但又知道,在云琅来之前,她们母女俩避着她说了好一阵话。
兰儿觉得要出事。
如今她父亲不在定州,这位三公主又不怀好意,她心里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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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赏桂宴闹剧(2)
“三姐姐当然痛了。中秋夜在院子里浪叫成那样,连我府里那些下人听了都害臊,能不痛吗?”
云琅是语不惊人始不休。
此话一出,乐瑶顿时拍桌子站了起来,“云琅,你休得胡言!”
云琅缓缓起身,“三姐姐,本来我跟驸马在后院赏月的,听到动静还疑心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贱蹄子趁着夜色与人媾和。
结果,爬上墙去一看,哟,姐夫的屁股蛋可真白!”
乐瑶的脸已经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了。
那晚,是她提议要在月色下玩的。
为此,还把下人都打发远了些。
她想着,蒋安澜难得回来,男人什么德性,肯定早早就抱了云琅在床上折腾。
所以,才在后院那么放肆。
开始叫的声音小一点,但后来太刺激,她也就不管不顾了。
虽然她也知道,可能隔壁的下人估计会听到,但她料定无人敢把这事往外说。
却不曾,被云琅看到,还在今日宴席上,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说出来。
乐瑶一时慌了神,上前揪着云琅就要撕她的嘴。
云琅可不会让她得逞,按住那只手,质问道:“难不成,那晚妹妹看错了,不是姐夫跟三姐姐,是姐夫跟府里哪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云琅说着还冲她笑,乐瑶被气得伸腿就要踢人。
众夫人见状,着急归着急,但也没人敢上前去拉开。
“哦,哪个丫头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府里勾搭姐夫?
我瞧着,姐夫也是个讲究人,更何况姐夫还受过重伤,怕是还不宜那么激动吧。
难不成,是三姐姐勾搭了府里的下人,才叫得那么欢畅?”
云琅的嘴一刻也没有停,乐瑶被气得无力还嘴,只能在手脚上使劲。
两个人的衣服都扯开了,头饰也歪了。
刚刚起身入厕去了的高夫人这会儿回来,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赶紧上前,“两位公主,这是怎么了?大家都看着呢。”
“你滚开,本公主今天要撕烂她的嘴。敢随便污蔑我与驸马,哪怕是告到父皇那里,我也得让她跪下来给我认错。”
乐瑶知道,这会儿只能死扛到底。
后悔什么的,已经是来不及的事。
“三姐姐可真大方,这种事还要告诉父皇,是不是还得满朝文武都知道。
行啊,我怕什么,我陪你进京,咱们到大朝上辩一辩。
我保证把那晚你跟男人的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都说给群臣们听。”
云琅挣扎之余,却被乐瑶给呼了一巴掌。
指甲划过她的脸颊,便多了一道血痕。
脸上传来疼痛,云琅下意识伸手去摸脸,乐瑶便要再呼巴掌,却被高夫人给拦下。
“三公主恕罪!”
乐瑶这会儿是红了眼,人都要疯了。
她要今天不把云琅给收拾了,那不就坐实了云琅所说的那些话吗?
而眼前拦她的高夫人,正好成了她的出气筒,她抬脚就踹到了高夫人的腿上。
高夫人吃痛,但没敢放开乐瑶的手,随即跪了下来。
“三公主息怒!”
乐瑶哪里肯息怒,抬脚就又给高夫人来了一下。
只是那一脚,被云琅用身体给挡下,高夫人则倒在了地上。
“公主!”
陈平这时候已经到了身边。
虽然刚才莲秀已经过来交代了,一会儿跟三公主闹起来,让他不要出现。
但现在公主都受伤了,他哪里能真的看着不管。
刚要扶云琅起来,一把剑就搁在了陈平的脖子上。
“沐云琅,这么快就勾搭上相好的了?
也是,他可比你那老鳏夫长得好看多了,难怪日日你都带在身边。
在京城的时候,他可是寸步不离你,你们那点腌臜事,当谁不知道呢......”
陈平没有想到,自己的出现,反倒成了三公主泼脏水的由头。
“今日你不给我道歉,说你污蔑我,我就要了他的命!”
乐瑶其实没怎么拿过剑,刚才也是气急了,从身旁的侍卫那里随便抽了一把。
现在,她自觉是占了上风。
云琅肯定不会让她杀了这个男人的,所以一定会跟她低头。
陈平转过头去,目带凶光,盯着乐瑶。
乐瑶心头一颤,莫名有点害怕。
这眼神,跟前段时间在庆县时,蒋安澜拿剑威胁他的眼神很像。
云琅拍了拍陈平的肩,“我来!”
“公主!”陈平有点担心。
“道歉?好,我给三姐姐道歉。我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看到三姐姐跟姐夫在院子里苟且。
我只是看到一个屁股上有胎记的男人......”
云琅冷笑着,朝乐瑶走近。
乐瑶拿剑的手有点抖。
如果说之前她怀疑云琅没有真看到,只是听到下人说了什么,故意拿这个诈她。
但都说出了沈洪年屁股上的胎记,那就是一定看到了。
这一刻的心虚与慌乱乱便落在云琅眼里。
云琅嘴角扯出一抹诡异,凑到乐瑶耳边,“姐夫屁股上那个胎记是桃心的,还怪可爱的呢......
姐姐非要这么闹,我大概只能让人把姐夫抓来,扒了裤子看看,以证明我没有胡说。”
“你敢!”乐瑶怒吼。
云琅这才退了两步,冷眼看着即将崩溃的乐瑶,“三姐姐,你还没资格动他!”
说完这话,她便拉了陈平到自己身边,乐瑶手中的剑也掉落在地。
云琅这时才回头看向众妇人,“各位夫人,今日的赏桂宴都散了吧。三姐姐府里的桂花不好看,夜色才更迷人。”
众人都知道云琅指的是什么,都有点想笑,但又不敢。
云琅是最先离开的,只是离开之前,刻意走到了蒋夫人和大姑姐的旁边,没说一句话,只是冷冷地看了那么一眼。
蒋夫人和她那个大姑姐却因为她那一刻,心慌得赶紧低下头去。
待云琅走了之后,众人也都离去。
兰儿赶紧拽着蒋夫人母女离开。
倒是高夫人被请到了隔壁,云琅怕她伤着,让涂大夫来检查了一番。
好在只是手上破了点皮,比起高夫人来,云琅因为乐瑶那一脚,腿上添了淤青。
“公主,都怪臣妇。没能帮得上忙,还害公主受了伤。”这会儿高夫人已经跪下了。
云琅让莲秀扶了她起来,又让她坐在自己床榻边。
“今天这事,让夫人看笑话了。夫人怜我,受我所累,我这心里已是不安。
我们姐妹关系有点差,我呢,涵养也不好,受不得委屈,别人辱我,我肯定是要还回去的。
夫人今天就当闹剧看,回去可千万别跟高大人说这个。实在是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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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给姑父谋,还上赶着,姑父算什么东西?
高夫人又不傻,看得出来是三公主先挑的事。
但她也明白,这四公主也是个厉害的。
不只厉害,而且还什么都敢说。
如果那点事让她与夫君看到了,她断然是不敢与外人说的,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那么俏皮。
对,她就是觉得四公主那时候是很俏皮的。
两个女人说了几句闲话,高夫人便起身告辞。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夫人像是想到什么,又倒了回来。
“四公主,那个......”高夫人欲言又止。
“高夫人有话只管说,我这丫头最是信得过。”
屋子里只有莲秀伺候,但高夫人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才凑到云琅耳边。
“四公主当真看见了?”
云琅以为她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原来是问这个。
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高夫人也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臣妇失礼了。”
云琅拉了高夫人的手,看着她那张有点羞的脸。
“我说高夫人,你可真有意思。回头啊,你得常来我府里走动走动,我觉得,咱们能做朋友。”
高夫人赶紧跪下,“臣妇谢公主赏识,臣妇就是......就是没见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兴奋。
云琅没忍住,又笑了一阵,直到笑得眼泪花都出来,才拉了高夫人起来。
“不瞒高夫人,我也是头一回。本来想多看一会来着,驸马非得要闹着回房。”
云琅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这话让人遐想。
对上高夫人的目光,见她眼里带着笑意,云琅捂了一下脸,“让高夫人看笑话了。”
“公主与驸马感情好,臣妇也是知道的。再说了,都那么个动静了,要是我家那位,怕是都不等回房......”
高夫人这嘴也是快,话一出口,二人相视大笑。
谁能想到呢,这么两个女人就因为这样一件事,莫名聊到了一起。
高夫人走的时候,云琅还送了她一幅自己画的画。
没有赏那些金银俗物,是知道人家不缺那个。
而高棋是进士,自然是喜欢这些文雅之物的。而她自认为自己的画还是拿得出手的。
“公主,那个高夫人跟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莲秀伺候着云琅换了身衣服。
“是挺有意思的。不只有意思,还有钱。以后,一定得常走动。”
“公主喜欢高夫人?”莲秀替云琅整理着衣领。
“难得遇到她这样的女子,日后在定州也就不会无趣了。对了,一会儿你让人去一趟蒋府......”
云琅说了一半,“算了,索性今天也没折腾出幺蛾子来。”
今天她之所以先发制人,也是因为看到蒋家母女都在,乐瑶要拿这二人做文章。
不管乐瑶想做什么,她不想给乐瑶机会,这才把中秋夜的事先给抖出来。
只是,现在想想,到底还是冲动了一点。
此时,蒋府。
回到蒋府,兰儿跟着蒋夫人进了屋,身边还跟着她的姑母。
“这叫个什么事呀。那个四公主也真不害臊,什么话都敢说。
人家夫妻怎么样,关她什么事。一个后宅女子,私底下说这些,都是不知羞,居然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蒋氏一进门,就开始叨叨。
蒋夫人没说话,一直沉着一张脸。
云琅离开前看她们的那一眼,她心里还有点怕怕的。
其实,她已然猜到三公主为什么请她们一家子去。
就那姐妹二人不和成那样,三公主总不会有什么好心的。
“母亲,以后还是少让兰儿去她那边,指不定,就把兰儿给教坏了。
十几岁的丫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没脸没皮的,难怪能把弟弟给哄得团团转。
让弟弟跟你对着干,以前弟弟可不这样。”
“姑母,你就少说两句吧。”兰儿实在有点听不下去。
回来的马车上,蒋氏那嘴就没停过。
蒋夫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路上也拦着。
到现在,她那嘴还闭不上。
“你这丫头,姑母是为你好,你知道什么。
别以为她赏你点东西,就是对你好,在她们那种人眼里,给你点东西就跟打发一只狗一样,你还对她感恩戴德的。”
蒋氏越发止不住嘴,兰儿实在听不下去,“姑母,你知道三公主请你来做什么吗?”
“嘿,你这丫头。跟谁说话呢?”
兰儿那气势还真跟云琅有点像,蒋氏瞧着就不舒服。
“明明今天的事就是三公主挑起来的,就是针对咱们公主的。
而我们,姑母、阿奶,还有我这个拖油瓶,就是人家针对四公主的靶子。
如果今天四公主没有先发制人,我们仨,就得在三公主府让人当狗玩。”
蒋氏哪里听得这话,一拍桌子站起来,“兰儿,你可越发放肆了。小小年纪,你懂什么?
三公主专程让人送帖子给我,那是看重你姑父。
三公主说了,要把你姑父调任到定州。你父亲不愿意做的事,三公主愿意帮忙,我干嘛不来?”
蒋氏说得还有些得意。
“姑母,你怎么这么糊涂。三公主自己夫君还只是个五品同知,她真要有那么大本事,不先给她自己的夫君谋官。
给姑父谋,还上赶着,姑父算什么东西?”
兰儿这话说得重了,也戳了蒋氏的心窝,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兰儿脸上。
“我看你也让她蒙了心,都敢跟我嚷嚷了。从前,你可没这胆子。
怎么,我和你阿奶疼了你十来年,还不如一个随便赏了你一点东西的女人?”
兰儿眼泪下来了。
她的目光看向蒋夫人,蒋夫人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她挨的这一巴掌,连阿奶也觉得是该打。
“阿奶,我真的说错了吗?”
泪眼汪汪的兰儿就那么看着蒋夫人,蒋夫人这才开了口,“行啦,都别说了,我头都让你们吵炸了。
你也赶紧回去吧,依着那位的性子,要是晚了,我都怕你走不了。”
“母亲,她敢......”
“她敢!”蒋夫人很笃定地答道。
“行啊,她要弄死我,我看安澜还要不要她。”蒋夫耍起了无赖。
“你也是个蠢的。她是公主。她今天能当着众人的面,把皇上最宠爱的三公主,她的三姐说成那样。
她有什么不敢的。
你还能比三公主身份尊贵?你还能比三公主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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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剁了谁的手
三公主府夜色很美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定州城。
当时在坐的各府夫人不少,谁又能真的不回家说这件事呢。
其次是伺候的下人也不少,这一传十,十传百,那可传得花了去。
沈洪年在衙署忙了一天,全然不知此事。
傍晚散衙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贺战。
贺战听人说了一点赏桂宴的事。
这儿会见到沈洪年,努力忍住了笑意,上前郑重对沈洪年道:“沈大人,真白!”
贺战这没头没有脑的话,听得沈洪年很是无语。
他白吗?
他皮肤是有些白,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贺战说完之后,便背着手,哼着曲走了。
周围路过的人大概是听到了,偷偷笑着。
沈洪年觉得有事,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快步出门上了马车,这才问了伺候的人,“公主今日宴请,没出什么事吧?”
他不问,下人也不敢随便跟他说这个。
毕竟,这话真没法说。
他问了,下人只得如实说了宴会上的情况。
沈洪年的脸已经铁青了。
那天晚上云琅居然看到了?
双手早已攥紧了拳头,他不该纵着乐瑶的,更不该纵着自己的身子放纵。
此刻后悔已然来不及了,想来他已经是整个定州城的笑话了。
那个蠢女人,应该早点死了才好!
这个念头是沈洪年第一次有。
但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不由得去深想。
等马车到了三公主府门口,一对男女刚好被打出来。
王嬷嬷就在府门口指着那对男女骂道:“不知廉耻的东西,竟敢在公主府里做那等腌臜之事,坏了公主府的名声,还连累了驸马和公主。
把他二人送到人牙子那里,早早发卖了。”
这对男女身上有伤,还不停跪着求饶,直说自己错了,再也不敢。
动静弄得不小,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沈洪年听着那些刺耳的话,像是字字都甩在他脸上。
“驸马爷,公主正等着你呢。”
王嬷嬷走到沈洪年跟前,口气变得柔和恭敬了些。
沈洪年没看那二人,顶着那张臭脸进了府。
隔壁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云琅的耳朵里。
“也是,到底还是要脸的。来这么一出,好歹也给自己找回点脸面。”
莲秀正在帮她抹药膏,脸上那道红痕很是扎眼,莲秀瞧着都心疼。
“公主,你何必为了大姑奶......”莲秀只说了半句,她也知道,这话不该她说的。
“好歹也是驸马的姐姐,她蠢,我不能让她连累了驸马。
驸马如今正事要紧,这些个破事,我随手也就收拾了。
再说了,这些事就算传回了京城,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也只是觉得我们姐妹不和。
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天不和,父皇也知道的。
或许,我在这边弄点这种事的动静出来,父皇能更放心一些。”
云琅照了照镜子里的脸,涂大夫说不会留疤,她便没那么在意。
等蒋安澜回来的时候,脸已经彻底好了,她也叮嘱了府里的人,不许任何人把这事通知蒋安澜。
“公主,”孙氏匆忙从外面进来。
云琅回过头去,看向孙氏。
“兰儿小姐被打了。”
云琅一下子站起身来,“三州总兵的女儿,也有人敢随便打。走,去瞧瞧谁那么不知死活。”
本来云琅不打算见蒋氏了,毕竟蒋氏这把刀也没让乐瑶派上用场。
如果蒋氏知趣,赶紧滚回去,她就当没有这回事。
偏偏蒋氏非得作妖,那就不怪她把余火都给撒出来。
此刻,蒋府里灯火通明。
蒋氏已经被按着跪在了地上,拿刀的护卫分列院子两侧,举着火把,一个个怒目而视,像是要来屠府一样。
云琅缓步走到蒋氏跟前,居高临下看她。
“听说,你打了兰儿?”
她的声音有些冷。
“我是她姑母,打她怎么了?她说错话,做错事,就该打。”
蒋氏也不知道失了什么心疯,这会儿都不知道服个软。
云琅轻哼,叫了一声:“张婶!”
张婶上前,不由分说,就甩了蒋氏两个巴掌。
孙氏手重,两个巴掌下去,蒋氏的脸就肿了。
蒋夫人想上前帮女儿说话,但只迈出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你凭什么打我,你也不过是......”
蒋氏哭着,嘴里的话没说完,孙氏又抬手两巴掌。
这下,蒋氏的脸就更肿了。
“公主别说是打你,就是杀了你,整个定州城也没人敢为你伸冤。”
孙氏的话就像钉子一样,把蒋氏给死死钉在那里,愣愣地许久。
下人抬来了椅子,莲秀便扶了云琅坐下。
茶水也一并递了上来,云琅则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蒋氏。
“说吧,三公主派的人都怎么跟你和你男人说的。若是漏了一个字,我要了你全家的命!”
云琅轻轻拨开茶叶,喝了一口。
蒋夫人在此刻跪下,“都是老妇的错,请公主放过她这一回。老妇给公主磕头了。”
云琅瞥了一眼蒋夫人,冷冷道:“夫人,你可是说过,兰儿是你一手养大的,宝贝得紧。
如此宝贝的孩子,被外人扇巴掌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半分动容。
我瞧着,夫人也不是真的喜欢兰儿吧?”
蒋夫人把头叩在地上,“老妇知罪!”
“夫人,现在就说知罪,太早了。有些罪,你可能还不知道。”
云琅示意了一下孙氏,孙氏揪了蒋氏的衣领,抬手又要打耳光。
蒋氏是被打怕了,也真怕云琅疯起来会杀人,只得如实交代了三公主派人来传的话。
其大意无非两条,一是能给蒋氏的男人调官至定州,至少五品;二是之前蒋氏的男人被云琅给收拾了,她能帮着出气,但要他们做点事。
赏桂宴请蒋氏来,就是要蒋氏当着众人的面让云琅难堪。
至于蒋氏那个男人要做什么,蒋氏确实不知道,说是来人单独与她男人细说的。
云琅听完,朝陈平使了个眼色,陈平便退了出去。
“夫人,你还知罪吗?”云琅看向跪在地上的蒋夫人。
蒋夫人攥紧了衣角,不敢应话。
“夫人,我提醒你一句。蒋安澜的三州总兵,可是暂代。你也读过几本书的,应该知道暂代是什么意思。
想让你儿子丢了官,想让蒋家有灭门之祸,你可以接着这么糊涂。
至于兰儿。今天,我再说一次。兰儿,是蒋安澜的女儿,也是我沐云琅的女儿。
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剁了谁的手。夫人,你也不例外!”
云琅话音落下,蒋氏的手已经被人拽出来,举刀的侍卫眼看着就要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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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等活到成年再说吧
这时候,兰儿从屋里跑了出来,扑到蒋氏跟前,紧紧护着蒋氏的手。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云琅,“兰儿求公主放过姑母这一回。”
云琅轻轻地别开杯中茶叶,喝了一口。
“兰儿,她可是打了你。”
兰儿脸上还有微肿,可见蒋氏那一巴掌,打得也不轻。
“回公主,是兰儿说了不合适的话,姑母是长辈,教育晚辈也是应该的。
公主疼惜兰儿,兰儿感激公主。但若是因为兰儿,姑母被剁了手,兰儿又有何面目见姑母。
兰儿自小没了母亲,姑母一直疼爱兰儿。每年生辰,姑母都亲手给兰儿做衣服。
兰儿一直记着姑母的好。兰儿愿代姑母受罚。”
兰儿以头磕地,眼睛都红了。
云琅轻笑了一声,“所以,我才是那个恶人?”
“不是,不是!”兰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公主疼爱兰儿,兰儿知道。兰儿才是那个坏人,惹了公主心疼,又惹了公主伤心。”
兰儿跪着到了云琅跟前,仰望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子。
“兰儿不能看着姑母没了手,兰儿也不敢让公主寒了心。兰儿不想做个忘恩负义的人,兰儿......”
兰儿声泪俱下。
蒋夫人赶紧按了蒋氏的头,母女二人一起以头磕地,“求公主放过她这一回,老妇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敢。
若是再有下次听别人挑说,不必公主动手,老妇会亲手收拾了她。”
蒋氏这会儿也真是吓着了,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不停地求饶。
其实,上一回她被云琅的人送回去,那些人如何给她男人下马威的,她也有看到。
而今日之动静,她都能想象到自己那男人是个什么下场。
她不能连娘家也没了。
猪油蒙了心啊。
也是她那男人各种哄她,从前都没对她那么温柔过,说尽了各种好听的话。
她就那么信了。
这场闹剧,最终以兰儿求情作为结束。
回去的马车上,云琅轻轻揉揉着额角,脸色并不太好。
“公主,兰儿小姐也有她的难处。”莲秀知道,云琅根本不在意蒋家其他人,只在意兰儿。
“我没怪她。”
“那公主......”
“就是......”云琅没往下说。
她刚刚是在想前世的婆家。
前世她如果能像如今这般处理沈家之事,或许前世的自己也能少些烦恼。
想到沈家那对极品,她便问了一句,“陈平,沈洪年父母还在定州吗?”
“还在。三公主另外安排了宅子安置他们。听说,沈夫人正忙给沈老爷纳妾。”
“纳妾?那是好事。哪家的姑娘?”
“据说正挑着呢,人还没有定下来。”
云琅想着前世沈家老爷子纳妾,每回都搞得鸡飞狗跳的。
如今沈夫人主动给纳妾,那也不能没点动静。
既然她那个三姐姐给蒋家搞事,那她也不客气,就给沈家也添点乱。
谁还没个婆家呢?
谁的婆家没两个不省心的呢。
“张婶,你就废点心,回头给三姐姐寻个合适的新婆母。”
孙氏坐在车外,忙称了一声‘是’。
云琅便靠在车里,闭上了眼睛。
三公主府里的事,很快成了定州城里茶余饭后的笑谈。
而京城里,最近也有件事在市井街巷里被提及。
兵部侍郎府的小姐,被一个穷小子提亲了。
据说,那穷小子不只衣衫褴褛,还瞎了一只眼,但手里却拿着当年姬大人亲手拟定的婚书。
姬府先是把人赶走,说那小子就是个骗子。后来,那人拿着婚书告到了府衙,这事也就传开了。
这桩官司,最后谁输谁赢,并不重要。
反正,姬大人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还是一个半瞎。
但事情就此传遍了市井朝野,姬宣的脸上总归是不好看的。
姬宣心里清楚,这件事来得这么巧,哪有什么偶然,八成是让付家给记恨上了。
他呢,确实有点有苦说不出。
姚贵妃那边原是说看中他家小女儿,觉得配燕王合适,如今也没了下文。
自己让人当棋子下了,他心里也是明白的。
只是这时候明白,已经没什么用了。
不只得罪了付家,姚家也没真心想跟他结交,而且之前燕州那边有消息来,皇上都会找他商议,如今却把他给排除在外。
皇上一定也知道了什么。
一招不慎,真是输了个彻底。
皇后坐在院子里,看着蔚蓝天空飘落的树叶。
京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天也要凉了。
“皇后娘娘,萧贵人带着卫王求见。”
宫人进来禀报,皇后懒懒应了一句,这才让嬷嬷扶着起了身。
沐元载的个子不高,身材也显得瘦小一些,但一双眼睛很是有神,看着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皇后朝他招了招手,沐元载便上前几步,到了皇后跟前。
“既是封了王,那就是大人了。去了封地也要好好读书,武艺更是不能懈怠。
你母亲在宫里不必挂心,本宫一日还是中宫,便护她一日平安无虞。”
沐元载跪了下来,“儿臣谢过母后,一定谨记母后教诲。”
皇后扶了他起来,“本宫让人给你准备了些东西,等你离京时,一并都带上。
若是缺什么,或是有些人不拿你这卫王当回事,那就去找你姐夫。
你姐夫如今是三州总兵,不会看着你这小舅子受欺负的。”
“儿臣记住了。”
沐元载很是恭敬,“儿臣明日就要起程,望母后保重身体,儿臣谢过母后大恩!”
他能被这么早封王,而且还去了黄州,都是皇后的功劳。
不需要萧贵人多说,只提一句,他便明白其中的道道。
皇后没留这母子二人多待,省得宫里再有些闲话,反倒是误了这孩子。
倒是皇后身边的嬷嬷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何不把这孩子养在你的名下?”
“养在我的名下,他就成了众矢之的。更何况,他能活到成年吗?等活到成年再说吧。”
前世沐元载还没有封王就死掉了。
虽然这一世她让沐元载去了黄州,但人的生死命运会是怎个结果,是不是逃得开,谁也说不好。
就像云琅身边的海棠一样。
出了宫,不也一样死了吗。
“娘娘,刚刚王府传了信进来,说是姬夫人递了帖子,想约大夫人见一面。”
皇后轻笑了一声,“看来,姬宣还是坐不住了。”
“那......”
“先晾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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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公主要在这里宠幸臣吗?
第二日,沐元载拜别皇帝,正准备去封地。
出宫时,便见飞马来报,口称‘大捷’。
是西北大捷,还是燕州大捷,不管是哪里来的战报,皆是好事。
沐元载回望那九重宫门,一声声‘大捷’在深宫高墙里回荡。
此一去,或许再也回不了京城。
此一去,怕是再也见不到她的母亲。
他朝着那宫门深深一拜,然后上了马车。
燕州大捷,已经然传遍了朝堂。
镇北侯混战中被杀,尸首已经在运回京的路上。
镇北侯全家都被拿下,仅余小妾和小儿子在逃。
长公主听闻此消息,带着披麻戴孝的孙子,上了朝堂。
一顿痛哭流涕,细说在燕州多年委屈,最终皇帝给了她孙子一个固安伯的封号,可世袭罔替。
只不过,这个固安伯没有封地,也没有兵权,只是一个封号。
但这对于长公主来说,已经足够了。
等燕州大捷的消息传到定州的时候,沈洪年的父亲已经准备纳妾了。
小妾二十出头,孙氏特意给挑的,既入了沈夫人的眼,也入了沈老爷的眼,反正此刻也算皆大欢喜。
只是纳妾这种事,不宜大操大办,也就是在府里摆了几桌酒席。
也有听说沈驸马父亲纳妾事的同僚,还是让人送去了贺礼。
沈洪年自己却没有去。
前世,他那个老子也不只纳了一房妾室,日后还会再有,但那些个女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自打赏桂宴那些事传出去之后,他便一直住在衙署里。
倒也不是为了那些传闻,是实在不想看到乐瑶。
乐瑶倒是让人来请了他几回,他都以公务繁重为由,把人给打发了。
只是今夜,乐瑶亲自来了衙署。
乐瑶那是个什么性子,才不会管在什么地方。
在他的梦里,乐瑶也曾深夜来他的衙署,与他翻云覆雨。
“公主请回吧,臣还有许多公务未处理完。”
沈洪年提笔在纸上书写,连头都没有抬。
“沈洪年,差不多得了。那天晚上的事,是云琅那死丫头的错,你凭什么都怪我。
再说了,你不也很开心吗?你要不那么用力,我能叫得那么......”
乐瑶嘴上可没什么把门的,沈洪年抬眼瞪她,然后起身去关了门窗。
“公主早些回府。省得再传出些什么话来,污了公主的名声。”
沈洪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乐瑶心里憋着气。
她已经先低头来寻他了,居然还这副死样子对她。
“沈洪年,你搞清楚,我是公主,你是臣!”
沈洪年本要坐下,听得这话,直接就跪了下来,“公主要在这里宠幸臣吗?”
乐瑶听他这话,气得抓起书案上的东西就往他头上砸。
好在也都是些书册和文书,散落一地罢了,倒也没把沈洪年给砸出个好坏来。
沈洪年低着头,那倔强的模样固然可恨,但乐瑶就是喜欢他那股子劲。
平时装得又清冷又禁欲,但真被挑起了火来,又疯狂又野。
她喜欢撕烂他那一身伪装,喜欢看他为自己疯狂的样子。
她的手捏住了沈洪年的下巴,逼着对方抬起头来与之对视。
“沈洪年,这里也不错,在这里宠幸你,定然更得趣。
我们是夫妻,不过是玩得疯狂了些,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我不在乎。现在,你把衣服脱了。”
乐瑶居高临下指挥着。
沈洪年只觉得屈辱。
前世也是这般。
乐瑶一次次逼他,每一次得逞之后,他便疯狂在这个女人身上报复。
但这个女人却高兴得不行,淫语浪叫,比那青楼里的姑娘还要来劲。
他也是个正常男人,哪里受得了这个,所以每一次他们都很尽幸。
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身体上,他们无比契合。
不像他与云琅在一起时,总是放不开,总是早早就结束。
“她说,你屁股好白,我倒是忘记瞧了。今儿个,就让我仔细瞧瞧......”
乐瑶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云琅那天的话。
“她还说,你屁股上有个桃心的胎记,我也瞧瞧......”
说话的功夫,乐瑶已经解开了沈洪年的官袍。
沈洪年按住了她的手,“谁说我有胎记?”
沈洪年的手劲很大,捏得乐瑶生疼。
乐瑶却没回答,另一只手刚要做什么,就被男人给抓着抵到了书架上。
“谁说我屁股上有胎记?”
其实,沈洪年此时心里已有答案,但他就是想再确认一遍。
那晚的月色很好,可能也能看到他光着的屁股,但绝对看不清楚他屁股上的胎记。
除非,云琅早就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她是不是也有那些记忆?
如果她有,是不是说明,他们曾经真的成过婚,一起过了十八年,最后都死了。
他们是在哪里那样活过一场?
这些问题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沈洪年的脑子,他需要答案,他太需要了。
乐瑶仍旧没给他答案,但看他那红了的眼睛,像极了那夜在月光下疯狂的样子。
她凑上了唇,狠狠地啃咬,亲吻。
沈洪年的脑子本来在另一种混乱里,此刻被强行拉回到当下的现实。
他的身子由不得自己,不断地陷落,沉沦。
月色照窗台,而守在屋子外面的人,试图让自己的耳朵失聪。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乐瑶瘫软在椅子上,看着正在穿衣的沈洪年。
烛火照耀,那屁股上确实有块桃心胎记。
“那天晚上,月光没这烛火明亮,她怎么看清楚的?”
乐瑶的声音冷冷响起。
沈洪年穿上裤子,系好带子,他此刻不想说话。
“你跟她睡过了?”乐瑶的话再次传来。
沈洪年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胡说什么?”
“沈洪年,你最好没骗我。不然......”乐瑶轻哼。
沈洪年替她拾了衣服起来,那身上的痕迹有些扎眼,他默默地替对方穿上衣服。
乐瑶却捏住了他的下巴,突然狠狠咬上他的唇,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
“驸马今晚也很兴奋!我很喜欢。下次,可以再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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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遇见熟人了,去打个招呼
蒋安澜这些天都在黄州。
云琅让赵羽带了人跟着来,确实让他省了不少心。
大太阳底下,赵羽带着人正在操练。
黄州这支军队平常都比较懒散,从上到下都快烂成一锅粥了。
在庆幸海寇不常来黄州袭扰的同时,蒋安澜也嗅到一些味道。
可能不是海寇不常来,而是有些人不让海寇来。
既然定州官场能与海寇勾结,又如何敢说黄州的官场就没了那些个害虫。
蒋安澜查看了黄州的防御,比之定州,那可是弱多了。
海寇放着黄州这块肥肉不吃,偏要去啃定州的硬骨头,难道是为了证明自己牙口好。
等休息的时候,蒋安澜叫了赵羽到沙盘边上说话。
“你怎么看?”
赵羽一身男儿打扮,英姿飒爽,一杆银枪更是使得出神入化。
只是,枪这种兵器在海上作战的时候,会施展不开,所以三州的士兵多用刀,便于近身作战。
“若有战,大概都得死。”赵羽如实答道。
“这些人若是给你操练,多久能出成果?”
“三个月。但末将不合适。”
蒋安澜挑眉,“哪里不合适?”
“总兵大人,末将只擅长陆地作战。但他们,陆地作战只做防守,进攻作战则为海战。
卑职别说是海上作战了,那日来时大人也看到了,我与我的同僚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上了船,完全没有作战能力。我自然也没什么能教他们的。”
“那就教他们防守御敌。船上的事,我会另外安排。”
赵羽迟疑着没有答应。
“怎么,还有问题?”
赵羽回道:“赵羽是公主的人,如果答应了驸马,就得在黄州多待几个月,这件事必须得到公主的应允。
待我上报公主之后,再答复总兵大人。”
蒋安澜微微点头。
两人站在沙盘前,聊起了黄州海防。
赵羽是天生的将才,离了西北多日,她待得也很憋屈。
如今能有给她松松筋骨的机会,她当然愿意。
但长平王说了,凡事只听公主的,她也如圣旨一般,不敢含糊半分。
快傍晚时,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是卫王的车驾已抵达黄州境内。
卫王的封地在卫县,地方不大,应该是黄州几个县里最小的县。
单从这封地来看,就知道皇帝对这位卫王没多喜欢。
蒋安澜也没见过卫王,更未听云琅提及过这位弟弟,但到底是自己的小舅子,他还是打算派人过去迎接一下。
只是第二天一早,蒋安澜收到陈平的信,说是公主去了卫县。
本来还一堆事的蒋安澜,哪里还坐得住,直接打马往卫县而去。
云琅的车驾走得慢,她也是一时兴起。
沐元载封了卫王,她能想到这是皇后的手笔。
皇后大概也是不想这孩子早死的。
她与这个弟弟前世没有多少往来,这一世也就前一阵在宫里遇见过一回。
皇后既然把人安排到了卫县,她这个当姐姐的,当然要多加照顾。
“公主,快中午了,前面有个镇子,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莲秀掀开帘子问了一句。
云琅被车子摇晃得有些想打瞌睡,让这丫头一叫,倒也清醒了。
“歇吧。”她懒懒答道。
马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镇子不大,倒也算热闹,快中午了,街上还有人走动。
一行人寻了一家酒肆歇息,要了些当地的特色菜,听着酒肆里的人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闲话。
云琅听得不是太懂,但好像听他们提及了卫王。
等用完了午膳回到马车上,云琅才叫了陈平进来问话。
“刚才酒肆里的人都在说什么?”
陈平如实答道,“他们说卫王的府邸正在修缮中。卫县县令强行征召民夫前去做工,不给工钱,还经常打骂。
不少去做工的人逃出来,被抓回去后打个半死,还人累及家人。”
“亲王郡王的府邸修建,都是朝廷拨款,不会......”
云琅说了半句,想到定州军的抚恤银子,如今户部还欠着,怎么可能有钱给一个小小的亲王修府邸。
“他们还说什么?”云琅叹了口气再问。
“他们说,卫县县令还按户向各家摊派修王府的银子。若有不交者,便抓入大牢。
轻则一顿毒打,最后还得让家里拿钱去取人。重则......”
“重则如何?”云琅追问。
“重则直接把人打死,还得给人家扣一个勾结海寇的罪名。”
云琅听得这话,一股子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卫县县令什么来路?”云琅捏紧了拳头,她要不把这人给收拾了,她就算白来这一趟卫县。
“说是黄州将军的小舅子。”
“走,咱们去会一会这位黄州将军的小舅子。”
一行车马加快了速度往卫县而去,离卫县十余里的时候,遇到了两个男人带个孩子在路边小憩。
云琅的马车路过那三人,她只是往窗外多看了一眼,便瞧见那路边坐着的孩子颇为眼熟,立马让人停了车。
“公主,怎么了?”陈平探头进来问道。
云琅撩起帘子看向那路边石阶上坐着的孩子,有些灰头土脸的,个子小小,一身粗布衣裳,但那眉眼倒是她熟悉的。
“遇见熟人了,去打个招呼。”
陈平还在想,这地方还有公主的熟人?
莲秀扶了云琅下车,她也看到了石阶上的孩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公主,那是......”
云琅笑着点头。
“在这里等着吧,我跟他说几句话。”
莲秀和陈平便不再跟着,倒是陈平不解地问了一句,“莲秀,那几人你也认识?”
“那是卫王。”
“卫王?”
陈平有点意外。
那灰头土脸的样子,身边只跟了两个人,如今仔细一看,那二人应该是有些功夫底子的,倒是不像一般的商旅。
只是,这身打扮,总不能半路被劫了吧?
陈平一脸的疑问,而云琅已经走到了那三人跟前。
“载儿!”
正低头啃干粮的沐元载听到有人这般唤,诧异抬头,就对上了云琅带笑的目光。
“四姐姐!”
沐元载顿时眼里放光。
他赶紧起身,快步走向云琅,手里还拿着未啃完的干粮。
“四姐姐怎么在这里?”
云琅出行的打扮虽然也算简朴,但骨子里到底是透着贵气的,夕阳斜照在她的身后,让她有种万丈光芒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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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臣追过来才知道,公主还拐了个王爷
姐弟二人在此相遇,也算是欢喜。
细问了一下才知道,沐元载的车驾按既定时间路线跟在后面,他则带了两个心腹只身先行,想先进卫县看看。
“你这孩子,倒是人小鬼大。只是你这身边只带了两个人,万一路上有什么事,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云琅到底是替他担心。
“让四姐姐挂心了。不过,我这一身上下穷得叮当响,就算有劫匪,应该也看不上我那包里几件破衣裳。
所以,反倒安全。既然父皇把卫县划给了我做封地,我还是想亲眼看看卫县真实的情况。”
“那都看到了什么?”
云琅一问这个,沐元载那眉头就开始打结。
他摇了摇头,“不是太好。”
“看一看也好,省得被下面的人糊弄。
不过,太阳也快下山了,这里离县城还有十来里路,要用你们这双腿,怕是今晚进不了县城。
不如,上我的马车,今晚咱们就赶到卫县。”
“谢四姐姐。我不那么着急的。我就是想多看看。
日后,这可能就是我得待一辈子的地方。入了城,再想随便出来走走,就不能够了。”
藩王无诏不得回京,当然也不能走出封地。
封地说起来,就像一个牢笼一样。
云琅不由得想起了如今的越州郡王沐元嘉。
“那四姐姐陪着你。”
“不耽误四姐姐的事吗?”
沐元载能在这里遇到云琅,自然是高兴的。
而且那份高兴不加任何掩饰,在眉眼间,在笑容里。
“我便是听说你就藩卫县,专程来看你的。
这地方上的人啊,最是会看人下菜碟,你初来乍到,我可不能让我弟弟被那些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给欺负了。”
听得这话,沐元载笑得眉眼弯弯。
“元载谢过四姐姐惦记!”
“行吧,你要慢慢走,那姐姐就陪着你。我呀,也想看看这黄州的山河。”
云琅与沐元载并肩走在前面,而身后一里路便跟着云琅的马车。
等天色黑下来时,他们住进了官道边的一家客栈。
这里离卫县县城不远,许多赶不上进城的商旅,都会在此落脚。
客栈的条件不算好,好在还算干净。
云琅难得走这么多路,如今这会儿歇下来,双脚都有些疼。
莲秀打了热水来给云琅泡脚,还忍不住嘀咕,“公主哪里受过这罪呀,王爷也不心疼心疼公主,还非要固执走路,坐马车多好。”
“他有他的想法。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这样,已经很了不得了。”云琅感慨。
“奴婢算是瞧出来了,公主就是偏爱王爷。”
云琅笑了,“这算偏爱吗?”
“公主特意从定州赶来卫县看王爷,还不是偏爱呀?”
“好,就当是偏爱。一会儿你去看看元载那边,缺什么少什么,都给补上。
他身边也没带个宫人伺候,两个大男人怕是照顾不好的。”
“看吧,公主这又心疼上了。”
莲秀小嘴叭叭的,云琅则含着笑,任由这丫头说去。
临睡之前,沐元载过来跟云琅说了会话。
等云琅躺下,还没睡着呢,就听到有人走到床榻边。
“莲秀,睡吧,我只是有点脚疼,可能今晚不太好睡,但没多大问题。”
她侧着身子,闭着眼,说话的声音也懒洋洋的,显得没有多少力气。
有人掀起了被子,然后钻了进来。
云琅被惊道,“莲秀......”
“公主,是臣!”
听到熟悉的声音,黑暗之中,云琅虽看不真切,但熟悉的气息让她安心。
“你怎么在这里?”
蒋安澜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拥着。
“陈平来信说你去卫县了,我哪里放心。”
“我还能让人拐跑了?”云琅故意道。
“臣是担心公主拐了别人。果不其然,臣追过来才知道,公主还拐了个王爷。”
云琅用胳膊肘怼她,“是你小舅子。”
“嗯,是臣的小舅子。若是别人,臣可容不下。”
说完,他低头亲在云琅的额头上。
云琅把头枕在她的臂弯里,靠在这个男人怀里,总会觉得无比安心。
只是,这个老男人怎么这般爱吃醋呀。
也不知道,前世他娶了乐瑶,是不是也这般。
“公主,臣替你捏捏脚吧。”
蒋安澜可没有忘记刚刚云琅的话。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云琅往他怀里钻了钻。
公主难得有这样粘人的模样,蒋安澜自然是欢喜的。
但又不想她带着痛睡去,而且明天一早起来,未必就不疼了。
所以,还是推开美人,坐起身来,又掌了灯,替云琅捏脚。
“现在可能有点疼,但捏完之后,公主能好好睡一觉。”
云琅皱着眉,只能咬牙忍着。
蒋安澜抬眼看她,话里便多了几分埋怨与心疼。
“听说公主陪着卫王走了许久的路,这般惯着卫王,如今知道疼了?”
云琅不答。
她也不知道脚会这么疼呀。
“公主怎么不多惯着臣一下,臣可比卫王听话,比卫王会心疼人。”
云琅嘴里发出一声‘咝’,在男人掌心里的脚便不自觉地往回缩。
男人偏抓着不放,云琅的五官便有点扭曲。
“蒋安澜,我还不惯着你吗?哪一回,不是你想要什么,都如了你的愿的。
你还顺竿爬,明明占尽了便宜,还每次都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你就是看我好欺负。”
蒋安澜拽着对方的脚,一下子把人给扯到了跟前,然后搂过对方的脖子,狠狠亲吻。
“臣是坏人,是粗人,是得寸进尺的混蛋。唯有公主怜臣,疼臣,怎么还怨臣对公主欲罢不能。”
说完,又是一顿亲。
“臣就是见不得公主对别人比对臣好。哪怕是公主的弟弟也不行,哪怕是......”
“是什么?”云琅见他突然迟疑了一下。
“哪怕是公主有了咱们的孩子,也不能对孩子比对臣更好。”
云琅被他这近乎孩子气的话给逗乐了。
“蒋安澜,你几岁了?”
“三十。”
“我看三岁还差不多。行啦,你也累了一天,早些睡吧。”
“那公主亲亲臣!”
云琅才不惯他,就着那只脚,给他胸口怼了一脚。
男人便来劲了,直接把人给扑倒,又亲又摸又扒衣服,直到最后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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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老头子干劲还那么大?
第二日,云琅起得晚一些。
沐元载一直在门外等着,直到莲秀请他进屋。
看到屋里的男人,沐元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过来,那便是三州总兵蒋安澜。
他们大婚的时候,沐元载是见过蒋安澜的。
只是那时候他站在角落里,并没有把这个男人看得真切,但脸上那道疤痕他是记得的。
“臣蒋安澜,见过卫王!”
蒋安澜在沐元载思绪有点游走的时候,先行了礼。
“姐夫,不必多礼。这里也不是京城,我也很高兴能见到四姐姐和姐夫。姐夫以后直接唤我元载即可。”
沐元载笑着,一脸的真诚。
蒋安澜回头看云琅,云琅点点头,他才干脆道:“好。让载儿久等了。来,一起用膳。”
三个人一起用了早膳,沐元载听说云琅昨夜脚疼后,断不敢再坚持走路进卫县。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
卫县靠海,但卫县又很穷。
每年夏天的台风、海啸,卫县都得被天灾洗劫好几波。
这里不像定州,是天然的良港,但这里的海货却更丰富。
城里有不少售卖干海货的店家,到处都充斥着海货的腥味。
但是,商旅却很少,有些萧条模样。
马车转过一条大街,就遇上官府的差役正抓人。
一身破烂衣衫的中年男人撞到了云琅的马车上,两个差役上前,不由分说揪住那中年人,就是一顿揍。
“干什么?”
陈平从马车上跳下来,试图阻止二人当街行凶。
哪知道,那二人立马上前就要揍陈平。
陈平哪里会惯着他们,三两下就把人给打倒在地。
其中一个差役捂着胸口骂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打你差役老爷。
今天,非把你给抓去县衙,让你脱掉一层皮。”
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倒在地上的差役就吹了哨子。
很快,便有七个差役赶了过来,连带着马车一并围了起来。
“把这小子给我抓起来,连这马车一起,带回衙门去。”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开始发号施令,其他人便一起动了手。
坐在车里的云琅听着外面的动静,有点担心,“陈平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从前。”
“放心!”蒋安澜拍了拍她的手,“这么几个人陈平都收拾不了,回头就得我收拾他了。”
不多会儿,马车外面就传来痛苦的呻吟。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动了,不知道是谁驾了马车要走。
蒋安澜连帘子都没有撩开,隔着帘子,一掌打在那人背上。
听得一声闷哼,有人掉下马车。
正打斗的人瞧见这一幕,也知道有些不对劲。
而这时候,已经有更多的差役赶来,眼看着今天就要在大街上大开杀戒。
沐元载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瞧了一眼,知道今天这事闹大了。
“四姐姐,姐夫,还是我来处理吧。”
蒋安澜看向云琅,云琅点点头。
于是,沐元载这才走出马车,然后亮出了自己手中的腰牌,“我乃卫王沐元载,尔等岂敢放肆。”
正要动手的差役似乎有些不信,但又知道卫王不日便会到卫县,又不敢大意。
终于是有人上前看了他手中的腰牌,回头便朝众人使了眼色,众差役便齐齐跪下。
“我等奉命抓捕逃犯,不知王爷驾到,惊动了王驾,还请王爷恕罪。”
沐元载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此刻那男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
“此人犯了何罪?”
差役赶紧回道:“此人与海寇勾结,我等正要抓此人回去审问。”
“勾结海寇,那是大罪。既是大罪,那本王就跟着你们一起去听听。”
差役自然不敢不从。
也就是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人回县衙去给县令报了信。
县令本来以为,卫王还得有两日才到卫县。
突然就这么到了,确实也打乱了他们原本的安排。
马车到了县衙门口,县令早就等在那里笑脸相迎。
云琅和蒋安澜没有下车,而是让莲秀和陈平跟着沐元载进了县衙。
他们二人就在马车里等着。
“公主对卫王可有打算?”
蒋安澜昨晚就想问这个问题,但昨晚太忙,实在没有顾上。
“现在说打算还太早。等他......等他能活到成年再说吧。”
蒋安澜有些诧异这话。
毕竟,怎么听这话的意思都是说卫王可能活不到成年。
“公主是担心卫县这帮人会害了卫王?”
云琅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劲,才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生在皇室的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不少人都活不到成年。
生病也好,意外也好,所谓天潢贵胄,大概也是一种灾祸。
命不硬的,都活不下来。就算是命硬的,也不一定能活太久。
像端王那样的高寿,大乾近两百年的历史上,都数不出五个来。不过,端王也快到时候了。”
蒋安澜没有去深想她最后这一句。
毕竟端王那把年纪了,任谁看也都知道时间不会很多。
“卫王到卫县,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吗?”
自打回了定州,云琅似乎都未再提及皇后。
蒋安澜隐约猜到,离京之前,云琅去见皇后,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吧。母后也是想让他好好活着。
皇宫那种地方,也是吃人的。
上次我在宫里见到元载,他正被元昌带着一帮宫人欺负。
元昌得父皇宠,又是姚贵妃的儿子,在宫里就跟个小霸王一样。
元载能早点出宫就藩,是好事。”
云琅淡淡地说着皇宫里的那点事。
蒋安澜却想得比较多。
云琅也是不受宠的公主,也跟最受宠的三公主不睦。
想来在宫里的那些年,云琅也受了不少欺负的。
蒋安澜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云琅侧头看他,“做什么?”
“臣应该更早一点娶公主的。”
云琅笑了,“多早?你十几岁的时候?我那时候恐怕都没有出生呢。”
“公主不用提醒,臣也知道臣比公主大了许多,臣是老头子。”
云琅推了他的胸膛一下,“老头子干劲还那么大?”
说完这话,云琅脸就红了。
“那还不是公主太惹人疼了。”
蒋安澜抱着人,还往人家脖子里蹭,没脸没皮的。
“别闹。要跟你说件事,关于你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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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我突然有点嫉妒
云琅大概说了那日在蒋府的事。
蒋安澜听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没让陈平告诉你,是不想你从第三人嘴里听到这些,是我想亲自跟你说。如果你觉得我不该管......”
“没有!”蒋安澜打断了云琅的话。
“我那个大姐......母亲也是......”蒋安澜不想说自己姐姐和母亲的不是,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是臣给公主惹麻烦了。本该是臣处理好的家务事,现在还差点给公主添乱。”
男人处理不好后宅之事,要么是偏心,要么就是对自己家人狠不下心来。
蒋安澜其实不算这两类。
要说蒋夫人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倒也不算。
至于蒋氏做的事,蒋安澜根本就不知道。
所以,这还真怪不得蒋安澜。
但,到底是他的家人。
从前一直无是无非,毕竟那时候家里的情况不一样。
到底还是他疏忽了。
“蒋安澜,我不觉得麻烦。但,如果你不喜欢我处理你家的事......”
“也是公主的家!”蒋安澜再次打断。
“臣相信公主不会冤枉母亲和姐姐,臣也相信公主心疼兰儿,臣更相信公主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臣。
所以,臣不会误会,臣也不会偏帮母亲和姐姐。日后蒋家的事,也还得劳烦公主操心。”
云琅有些动容。
这种绝对信任,前世的沈洪年没给过她。
不,前世的任何人都没有给过她。
“蒋安澜,你真的放心?”
“放心。”
“那......我要是干了坏事呢?”云琅想到自己给沈家老爷子塞的那个小妾。
“什么叫坏事?公主做事,从来都有理由。
若公主真做了对别人来说,不太好的事。那肯定也是那人自己不知死活,先挑了头。”
云琅没被人这么宠过,更没被人这么笃定地信过,看着眼前男人那张脸,她心里五味杂陈。
若是前世她嫁的就是蒋安澜,是不是就不必带着仇恨重活这一世呢?
“怎么了?”
蒋安澜见她眼神不对,她则把脸埋在男人胸前,“我突然有点嫉妒......”
她的声音很浅。
蒋安澜低头看怀里的人,“嫉妒什么?”
云琅是嫉妒前世的乐瑶。
这个男人这么好,乐瑶为什么还不知足,为什么还要弄死他。
乐瑶可真该死!
蒋安澜见她不答话,便把人抱起来,像抱孩子一样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刚刚公主说了嫉妒,是嫉妒他曾经娶过妻吗?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提及过去的事。
那位临终前,他曾答应过,永不与他人提及过往,绝口不提兰儿的身世。
他是男人,答应了就得做到。
公主的嫉妒让他很高兴,但又想告诉公主,他其实没有过别的人,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想着这些,他便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没过多久,马车外面有了元载的声音,云琅才赶紧从男人怀里起来。
片刻之后,元载也上了马车。
“案子审完了?”
云琅拉了元载到身边坐下。
“嗯。县令说,是差役抓错了人,已经把那男人给放了。”
“你信?”云琅又问。
“我当然不信。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好糊弄而已。我也没拆穿他们,能助那人脱困就行了。”
蒋安澜听得这话,立马吩咐车外的陈平,“让两个人悄悄跟着刚刚放掉的那个男人,别让他再被抓回去。”
沐元载有些诧异看着蒋安澜,“姐夫,他们还敢?”
“他们不只敢,他们可能会直接杀了那个男人。”云琅替蒋安澜答道。
沐元载的小脸有些黯淡下来,原本他以为自己是救了那男人,如今看来,还是自己想少了。
云琅摸了摸他的头,“元载,世道险恶,以后你在卫县还得多留个心眼。”
“多谢四姐姐、姐夫。”
“没事了,咱们先去落脚的地方。以后的事,再慢慢来。”
云琅和蒋安澜在马车里等待的时候,已经先让人去安排了客栈。
如今沐元载已表明了身份,定然会被县衙的人给盯着。
云琅不想让人知道她与蒋安澜也到了卫县,所以之前没有下车,如今到了客栈,下车之前也特意换了身随从的衣服。
客栈老板知道是卫王下榻,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但云琅却不让店里的伙计靠近半分,把楼上都给包了下来,任何饮食物件都是自己带的人经手。
“如今王府还在修缮之中,恐怕要住进去,还得有些时日。你要是长居于客栈,也不是个法子。
这客栈人来人往,既不安全,也容易生是非。我让出去替你寻一个宅子,先住到那边去,等王府修缮完后,你再搬过去。你看如何?”
云琅说是商议,其实已经让人去办这件事了。
沐云载也瞧出来,他这四姐姐是说一不二的。
更何况,对方也确实是好心。
光就今日县衙这点事,就让他知道卫县可不是个太平之所。
“那就有劳四姐姐了。”
“随手的事。对了,一会儿叫几个裁缝过来,你可不能再穿这身粗布衣服,咱们可不能失了皇家的颜面。”
沐元载低头看自己那身打扮,也难怪他最初亮出身份的时候,那些差役一脸不相信。
“都听四姐姐的。只是,弟弟囊中羞涩......”沐元载有点不好意思。
“给弟弟做几件衣服,还能穷了我不成?”
姐弟俩说话,蒋安澜便在旁边安静听着。
云琅脸上总是带着笑,有种国泰民安的感觉。
蒋安澜喝着茶,看着眼前之景,想着若是来年他们有个一儿半女,绕膝跟前,大概就是如今这模样。
最好是先生一个女儿,像公主一样漂亮可人。
再生个儿子,也要长得像公主,毕竟他那长相可不想给儿子。
想得有些远了,他的嘴角也就不自觉地上翘。
云琅的余光扫过,不知道这个男人笑什么,只是她也不自觉地跟着笑。
“公主!”陈平匆忙从外面进来。
云琅抬起头来,看向陈平。
“如将军所料,衙役很快就动手了。幸得咱们的人快了一步,让衙役扑了空。”
“人呢?”云琅问。
“已安置到安全的地方,等天黑之后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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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有母妃在,不可能让别人坐上那个位置
夜色垂下。
陈平带着人把四处都清理了一遍,但凡敢在客栈周围停留的人,都给打发走了。
就连客栈掌柜和伙计,也被单独盯着,不让他们随意走动。
此时,白天那个被打的中年男人才被带到了云琅跟前。
“赵九,你可认得我?”坐在主位上的沐元载先开了口。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白天在县衙里便得知,那孩子是卫王。
“草民见过卫王!”
“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就把你知道的,如实说来。如若有半句隐瞒,你当知道,白天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赵九赶紧以头磕地,“草民谢王爷救命之恩,定不敢有半句隐瞒。”
“草民原是卫县城外的农民,前不久,县衙征招民夫修卫王府......”
其实,云琅和元载在来的路上,大概也知道了一些情况。
如今听赵九说得更详细,具体而已。
待赵九说完,被带了下去。
沐元载看向云琅和蒋安澜,“四姐姐,姐夫,这件事,我当如何处理?”
云琅不答,反问道:“载儿,姐姐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沐元载若有所思,“我初到卫县,还是以那么个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大概已经让他们有些猜想。
若是我此刻出手整治这些人,他们应该也有对策等着我。想来,我也落不到什么好,更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你是想暂时不管这件事?”云琅追问。
“管还是要管的。那些人替我修王府,不能不给工钱。等过两天车驾到了,我便让人去把修王府的人统计一下,也核算一下花费。
真要不给工钱,以后这话传出去,也只会说卫王不给工钱。至于那些人,日后总有机会收拾的。”
云琅与蒋安澜对视了一眼,“既然载儿有了想法,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银子够吗?”
一提到银子,沐元载就有些难为情。
他虽被封了卫王,也有些赏赐,萧贵人也把自己有的都让他带了出来。
但日后的日子还长,他可不敢随便乱花。
云琅见他那模样,便叫了莲秀,莲秀很快捧了个盒子进来,递到云琅手里。
云琅把那木盒子推到元载跟前,“看看,若是不够,回头我再让人送来。”
沐元载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一叠银票整齐放在里边。
他大概看了看,几千两银子是有的。
“多谢四姐姐!”沐元载赶紧起了身,朝云琅行礼。
“只是,我这手头紧,不知道何时能还四姐姐这笔银子。”
云琅看着他那滑头的模样,伸手捏了他的脸。
“不让你还钱,算是姐姐给弟弟的安家费。不过,人情你得还我。当然,这是后话。赶紧收着,别弄丢了。”
钱给了,事也听了,云琅也困了。
二人回了自己房里,云琅打着哈欠,“蒋安澜,你觉得这小子如何?”
“人小鬼大,是个聪明孩子。”
“是聪明,差点历练。等再大一点,多经历一些事,可能......”
云琅说到这里便没了后话,因为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蒋安澜偏着头看睡在旁边的美人,然后轻轻一吻落在她的额头。
“睡吧,我的公主!”
京城,皇宫。
燕州之事已平,镇北侯已死,而镇北侯的家人也都押解到了京城,等候三司会审。
皇帝还是难以入睡,他还在等西北的消息。
国库没钱,很难再在西北打一次大仗。
此次平定燕州后,虽是查抄了镇北侯的府邸,也收缴了不少钱财,但于整个国家来说,到底是杯水车薪。
“皇上,不早了,该歇息了。”福满在旁边提醒着。
皇帝叹了口气,“今日初几了?”
“今日初五。再有几日就重阳了。”
“初五......元载走了有些日子了,怕是已到黄州。”
“皇上想念卫王,卫王定然也想着皇上。”
皇帝没说话,像是真的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了之后,才突然来了一句,“该走的都得走。”
福满在猜度皇帝这话的意思,但不敢多言。
第二日早朝,皇帝便下了两道旨意。
其一,燕王沐元吉三日内赴燕州就藩。
其二,封老将孔同和为燕州总兵,统领燕州军务。
这个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倒也不算意外。
毕竟,皇帝既然重新启用了孔同和,也就没有道理把人用完,就扔在一边。
她也庆幸姬宣那个不长眼的,没有同意与付家的联姻。
原本她也是冲着姬宣后来会出任燕州总兵这个位置。
既然燕州的事已定,那西北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三日后,皇帝便收到西北的军报,戎狄大军已撤退,西北之危已解。
莫名其妙来的戎狄人,只在西北僵持了半月之余,有几场小规模的战斗,最终战败而逃。
军报很好看,但皇帝心里却很不舒服。
倒不是他觉得这仗打得小了,他也不想打仗,但他隐约觉得,这戎狄人来,像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样。
那种被算计了,但却不能言说的苦,让他对长平王的不满也就更多了。
也因为这样,看皇后也就越发不顺眼了。
从前,他隔几天总还得去皇后那里坐坐,吃顿饭。
自打封了长平王,他就极少去坤宁宫。如今,他也是装都不想装了。
宫人来禀报说贵妃求见,他也不想见。
从前最是体贴人的贵妃,如今也只想着立她儿子为太子这件事。
他更是心烦。
姚贵妃在外面等了许久,没能得到见皇帝的机会,转头便去了沐元吉的院子。
这些年,沐元吉一直在为做太子准备。
不管是教授他学问的先生,还是身边伺候的宫人,那都是千挑万选。
如今却要离京就藩,做着太子梦的沐元吉也有些难以接受。
“母妃,我是真的要去燕州吗?”
沐元吉显然是不想离京的。
“你父皇已下了令,先去燕州吧。母妃和你舅舅,一定会让你再回来的。”
“父皇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我做太子?”
这话沐元吉从前不敢问,如今都要离京了,也就没什么不敢问的。
“他想不想,和你能不能是两回事。不管是你外祖父还是你两个舅舅,还有母妃,我们都只为了你。
那个位置就只能是你的。吉儿,别急,有母妃在,不可能让别人坐上那个位置。”
“母妃,我不想离京,我也不想去做什么燕王,我......”
姚贵妃也不想,但现在也不是她想不想的事。她抱住了跟她一样高的沐元吉,“吉儿,母妃保证让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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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如果是这样,沈洪年应该是很好用的一颗棋子
第二日,姚贵妃就叫了姚尚书进宫。
兄妹俩也是有些日子不见了,姚贵妃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说到沐元吉就藩这件事,姚尚书是有自己的一些想法的。
而这些想法跟他的父亲不同,但他也不会跟他父亲说。
“娘娘,皇上至少这几年内都不会定下太子人选。与其去纠结这个,倒是不如让吉儿在燕州巩固自己的势力。
镇北侯的人并未全部肃清,剩下的尚能一用。
更何况,还有他那个在逃的小妾和小儿子。
这些人,都可以是吉儿手里的刀,帮他做很多自己人不方便做的事。”
“这是父亲的意思?”姚贵妃忙问。
姚尚书摇摇头。
“那......”
一直以来,姚贵妃都听姚太傅的,现在如果不是父亲的意思,她不确定自己这个大哥能不能掌控全局。
“娘娘,父亲老了。在有些事情上,他想的可能与我不同。娘娘是愿意听父亲的,还是愿意听我的?”
姚贵妃沉默了。
“不管是父亲也好,还是我也好,我们都想让吉儿坐上那个位置。
只是我与父亲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同。
父亲与长平王争了一辈子,是一定要较一个高下的。难免,有些时候容易偏激。
但我不一样,我没有要一争高下的人,我只想让吉儿坐上那个位置。”
姚贵妃想起她那老父亲说过一句话,如果她不听话,那个位置也可以给别人。
这是最让她寒心的事。
她的父亲要的是掌控朝局,至于说上面坐的是不是自己的亲外孙,那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权力在自己手中。
但她图的,争的,抢的,这些年受尽委屈求的,就是要让儿子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们父女到底还是不太一样的。
“我听大哥的。”
姚尚书点点头,“这件事不急,娘娘先要做的是讨好皇上。
付家封王,皇上只会更不喜皇后,这才是娘娘的机会。不可由着性子,为了吉儿。”
姚贵妃从前只会被父亲教训,但她的大哥与她说话,无论是态度还是口气都不一样。
她当然还是更喜欢大哥的。
姚贵妃此刻无一不答应。
她其实也明白,把皇帝惹不高兴了,她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听说,端王妃正在给贺战相看合适的姑娘。这倒是个机会。
父亲虽是看不上端王妃,但不可否认,老王妃不管是在皇室宗亲那里,还是在皇上那里,说话都很有分量。贺战也不差......”
话说到这里,姚尚书似乎略有所思。
“大哥可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你大嫂妹妹家的女儿明慧......”
姚贵妃的脑子里滑过一张国泰民安的脸蛋。
“那丫头确实漂亮,又知书达礼,明家更是书香门第。
明慧的祖父还曾是内阁首辅,明家的子孙都算有些出息,虽不算居高位,但明家在读书人心中却是了不得的世家。不过,那丫头我本是......”
“娘娘想让明慧做吉儿的正妃?”姚尚书听出她未说完的话。
“是有此意。不过,这件事我说了不算,得皇上......”
“皇上怕是不会同意。若皇上有心让吉儿继承大统,就不会给吉儿一个有世家背景的正妃。
外戚权势过大,在皇上这一朝已经经历过,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再发生。
若是皇上无意吉儿,也不会让明家的女儿做吉儿的正妃。
因为,有些野心是没有机会,所以才不会疯长。一旦有了机会,就会像春风吹过原野一样,一夜冒头。”
姚贵妃当然是觉得可惜了,只是若让明慧嫁给贺战,她还是有疑虑。
“老王妃年纪不小了,还能活几年。端王府没了老王妃,谁又真拿贺战当回事?
他一个四品定州知府,什么时候能熬到朝中重臣,我怕吉儿等不起。”
“娘娘,那你小瞧贺战了。我看过他当年科考的文章,其能力不在沈洪年之下。
更何况,之前定州的事他处理得让各方都满意,这可不是一般人有的能耐。
更何况,如今皇上也看重他,定州任上满了,自然会升迁的。
若是咱们不用,别人也会用。
还有就是沈洪年,娘娘不妨想想,我们没有想杀他,皇上也想用他,到底是谁会容不下他呢?”
“你是说皇后?”
姚贵妃脱口而出。
“我让人去仔细查了,事情做得那么干净,还让人半点查不到蛛丝马迹,不是中宫那位,就是西北那位。”
“他们为什么?”姚贵妃也不是没那样想过,但想不到理由。
“或许,是沈洪年知道了一些他本来不该知道的事。如果是这样,沈洪年应该是很好用的一颗棋子。”
姚尚书在坤翊宫待得比较久,离开时,皇后也得到了消息。
“娘娘,听说端王妃正给贺大人相看亲事。你看,要不要安排一下?”
嬷嬷心里清楚,皇后一直想跟老王妃拉近关系,但老王妃似乎总不领情。
“看看再说吧。老王妃也未必能做她这个侄孙的主。”
前世,贺战娶了明家的姑娘明慧。
但前世,贺战一直没离开过京城,如今命运已经发生了太多变化,很难说姻缘会不会有所变化。
“贺大人今年二十有四了吧。老王妃也是沉得住气,没有早早给贺大人寻一门亲事。”嬷嬷有些感慨。
“据说,贺战小时候生过一场怪病,差点把命丢了。后来是白马寺的住持替他做了一场法事,才得以康复。
这住持曾替贺战看过面相,说他二十五岁前还有一个大劫。若是能安然度过大劫,活到二十五岁,才能娶妻生子,一生无忧。”
嬷嬷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说老王妃怎么一直没给贺大人定亲呢。”
皇后的思绪有些游走。
前世贺战二十五岁前确实有一大劫。
彼时,贺战还在刑部任职。
某一日散职准备回家,正好遇到刑部差役押解犯人经过。
那犯人突然挣脱束缚,瞬间就掐住了贺战的脖子,疯狂又偏执地说自己是冤枉的。
众差役围捕此人,但此人武艺了得,险些要了贺战的命。
危急之时,有人一箭射中了那人眉心,由此救下贺战。
那个人,便是明慧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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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臣这点小心思都让公主给看透了
卫县。
沐元载的车驾已经抵达。
幸得云琅提前找好了宅子,又让人去处理了正在修葺的王府事宜。
不然,就宫里跟着出来的这帮人,到了地方还真是两眼一摸黑。
沐元载自然是一再感激,但在云琅眼里,这些都不算事。
此次出来,云琅带的人不多,蒋安澜更是独自前来,所以就算云琅想给沐元载留点人手帮忙,也确实没有富余的。
“刚才上马车的时候,我看你跟陈平说了些什么,陈平呢?”
马车摇晃着往沐元载落脚的宅子去,云琅似乎有些困乏,说话的声音也懒懒的。
“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大概是有事情,我让陈平去看看怎么回事。”
云琅‘嗯’了一声,也没了下文。
蒋安澜见她挺累的样子,便把人揽到怀里,“睡一会吧,一早就起来忙。你这两天夜里你也睡不好。”
“这两天夜里总做梦,都是些不好的梦。”云琅叹着气。
“梦都是假的,别去想。”蒋安澜轻轻地拍着怀里的人。
云琅其实有些日子不做噩梦了。
之前那些让她心悸的噩梦,其实都是前世的一些片段。
在梦里不断被放大之后,心灵受到的冲击就会加倍。
但昨晚做的梦,跟前世无关。
她梦到有条蛇缠在她的腿上,她怕蛇咬她,但蛇并没有咬,只是紧紧缠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醒来之后,她还下意识地看了自己的那条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或者是已经发生了,她却不知道的感觉。
回去之后,云琅又与沐元载说了会儿话,交代了一些事,这才回房去休息。
陈平随后回来,寻了蒋安澜说话。
“将军,人跟丢了。”陈平有些惭愧。
“跟丢了也不奇怪,她确实有些本事。”
“当初将军愿意放她一马,她总不能还想做什么吧?”
蒋安澜略有所思,然后才道:“悄悄查一下,她应该不是一个人。既然出现在了这里,肯定就不是意外或者是巧合。以她的谨慎,非必要,不会冒头。”
蒋安澜也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楚听云。
这两日,他陪着云琅出门,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本来还以为是县衙那帮人,直到他瞥见了楚听云的身影。
哪怕楚听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几个月前,长鲸岛的事结束,楚听云就带着楚昆离开了定州。
至于说去了哪里,蒋安澜没有问过,他也不好奇这个。
但他有警告过楚听云,想活着,就不要回定州,更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哪怕今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与楚听云对上目光,他也能感觉到楚听云身上的杀气。
等云琅睡饱了起来,见蒋安澜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在写奏折。
“怎么这时候写奏折?”云琅伸了个懒腰。
蒋安澜便停下笔,把人揽到腿上坐下。
“闲着无事,想把大概的想法写一写。臣这文笔不行,一会儿还得麻烦公主给臣看看。”
其实,蒋安澜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云琅随手拿起奏折,大概看了一遍,要论文笔和措辞,自然是比不得贺战或是沈洪年的。
但如果他能写成贺战和沈洪年那样,他就不是蒋安澜。
“这样就很好。这样,才是你蒋安澜。”
放下奏折,云琅看着眼前的男人,“蒋安澜,你想没想过,既然父皇很早就在定州安排了金羽卫,黄州和锦州不可能一点不做考虑。”
“嗯。黄州和锦州确实有金羽卫。甚至,金羽卫早就把两州的情况上报给了皇上。”
“父皇知道?”云琅有点意外。
“知道是一回事,要处理就是另一回事。你看定州、燕州,总得要有个由头。
锦黄二州的将军都有些来头,再加上之前定州海寇猖獗,冒然动手,若是后续没有合适的人接手,还不如就维持现状。”
“所以,让你做这个三州总兵,就是让你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云琅恍然。
“这也是臣的职责。其实,不管由谁来做这个三州总兵,都会做同样的事。
军务不是儿戏,一旦打起仗来,若下面的人不听号令,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所以臣估计这折子送上去,两位将军至少会换掉一人。而谁来接任,这可能就是京城里的另一场博弈。
不过,臣不关心这个。不管是谁来,也不管是谁的人,能治好军,能打仗,在臣这里才有用。不然,臣都得给他踢出去。”
蒋安澜说这话的时候,特别霸气。
云琅看得有点移不开眼。
“怎么了?臣说错了?”蒋安澜被她看得有点心慌。
“没有。我的驸马,很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蒋安澜的脸,指尖轻轻在那疤痕上摩擦。
蒋安澜被她弄得有点痒,便按住了她的手,“公主是觉得臣这疤痕太丑?”
“倒也不是。只是,回头让涂大夫瞧瞧,看看能不能把这疤痕给去除了。”
“臣是男人,更是武将,有没有这疤痕都没关系。不过,要是公主瞧着不喜欢,那就让涂大夫看看。”说完这话,蒋安澜还叹了口气。
“怎么,还舍不得这疤痕了?”
蒋安澜拉了她的手过来,低头在她掌心亲吻了一下。
“他们都说臣这脸上的疤痕看着凶恶。对付敌人嘛,凶恶一点,未必不好。”
“嗯,原来总兵大人是想留着这疤痕吓人呀?”
蒋安澜笑了,“哎,臣这点小心思都让公主给看透了。”
云琅捏了他的脸,“就知道哄我。”
“臣哪有。公主才是每回都拿臣当孩子一样,也不怪臣越发像三岁孩子,离不得公主。”
蒋安澜还记得,上回云琅捏沐元载的脸也是这般,动作一样,表情也一样。
而且,云琅可不只一次这么捏他的脸。
每次这样捏的时候,蒋安澜都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云琅比他还要大一些,是一个大人在亲昵地捏小孩子的脸一样。
云琅自己是无意识的,但被蒋安澜这一说,她才发现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嗯,知道了。是本公主把驸马给宠坏了,本公主一定改。”
云琅故意装着冷脸,蒋安澜赶紧把人搂住,“臣错了,公主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在公主这里,臣愿意做个三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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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你认定派人追杀你们父女的只能是我
云琅在卫县停留了几日,沐元载这边的事也都安排好了。
蒋安澜一副她不离开卫县,自己就要一直守着陪着的模样。
她不愿意耽误蒋安澜的事,用晚膳的时候,便与沐元载提及第二日便要回去。
沐元载倒也没有多留。
“四姐姐,等弟弟的府邸都弄好了,一定请姐姐跟姐夫过来再多住几天。”
“那估计得明年了。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你不叫我,我也来。”
云琅笑着给沐元载夹了菜。
沐元载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其实,云琅要走,他心里是舍不得的。
就像之前他离开皇宫一样。
皇宫没有什么让他留恋的,除了自己的母亲。
舍不得,是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而舍不得云琅走,是知道,除非云琅来,他想见一见自己的姐姐,也是奢望。
第二天一行人准备离开。
陈平匆忙从外面回来,然后就跟蒋安澜在一旁耳语。
等蒋安澜上了马车,云琅也没问,她能感觉到,蒋安澜和陈平都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可能是跟军务有关的,也可能是别的。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黄州城去。
其实,这个时候顺风,从卫县到黄州城有海运客船,顺风而下,能更快到黄州。
但蒋安澜怕云琅晕船,路上受罪,便走了陆路。
陆路多山路,他来时是骑马,倒也走得快。马车走起来那就慢多了,而且路上颇为颠簸。
在路边的凉亭休息的时候,云琅在一旁喝水吃干粮,蒋安澜则跟陈平到了远一点的地方说话。
“她一直跟着。”陈平说。
“前面的路更不好走。一会儿,你带着公主先走,我在此处等她。应该是冲我来的。”
“将军,她恐怕会对你不利。”
“若是那样,我就更不能与公主待在一起,会让公主受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陈平还是担心蒋安澜的安危。
“那将军要小心些,我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帮手。我会留下两个人,以防不测。”
蒋安澜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云琅,“一会儿,别跟她说。”
“公主会问的。”陈平也看过去,“我不想骗公主。”
蒋安澜想了想,“她若问,你就实话说。她若不问,你就别提。”
云琅虽是在跟莲秀说话,但余光也扫到那二人看向她这边的眼神。
这两人肯定有事。
马车离开凉亭后,蒋安澜并没有跟上来,仍旧留在原地。
云琅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蒋安澜,冷冷问了一句驾车的陈平,“他会有危险吗?”
“公主放心!”
云琅便不再问。
从蒋安澜那日说遇到一个熟人,她就觉得有事。
她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觉得蒋安澜把事情处理完了,一定会跟她说的。
“公主,将军是不想你担心。”陈平驾着车都能感觉到身后传的冷冽气场。
“不需要你替他解释,我会等他自己跟我解释。”
让她先走,是为了她的安全,她知道的。
不跟她说,也是不想她担心,她也知道。
让陈平跟着她,更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她更知道。
因为都知道,所以她不能辜负了蒋安澜的心意。
而此时,站在凉亭里负手而立的男人,目光悠远。
已经看到不到公主的马车了,他也料到公主一定会生气的。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蒋安澜收起情绪,缓缓转过身,一张不太好看的脸上并不带任何表情。
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其实看着还挺吓人的,毕竟脸上有疤痕,还自带一股杀人的气场。
楚听云这才从那大石头后面出来。
一身男人打扮,还捂了半张脸,但落在蒋安澜眼里,像是她这身打扮,自己看过很多回一样,没有半点伪装的价值。
“总兵大人怕我伤了公主?”
楚听云的口气不太友好。
蒋安澜不答,只是冷冷看着她。
“我这个人,恩怨分明。她没伤过我,没害过我,我自然也不会害她。不然,早就动手了。”
“所以,你出现在我面前,是要报仇了?”
蒋安澜倒是记得自己在长鲸岛上捅过楚听云两刀,若是此刻对方要寻仇,倒也不是不行。
“当然!”
话音落下,楚听云便以极快的速度挥刀杀向蒋安澜。
午后的官道上没什么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厮杀的好地方。
蒋安澜见招拆招,不觉间,二人就打了二十多个回合。
上一次二人交手,还是楚听云夜探公主府,但其实没怎么打得起来,楚听云就受伤逃了。
蒋安澜也很想知道,这个长鲸岛上曾经的女海寇到底有多少本事。
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远处吹来的海风摇动山野草木。
树叶沙沙作响,荒草摇曳舞姿,两个挥刀舞动的身影,像是在这山野上的舞蹈,别有一种孤寂之感。
又来上了二十多个回合,楚听云握刀的手微微有些酸麻。
她的肩部原就有伤,这会儿与蒋安澜动起手来,不只不占便,还会吃亏。
蒋安澜的力道重,每一次兵器相撞,她的旧伤就再受一次重击。
但她看出来,蒋安澜并没有尽全力。
“不想杀我吗?”
当二人兵器再次相撞,四目相对时,楚听云的话出了口。
“要杀你,你就走不出定州!”
“虚伪!”楚听云骂道。
“虚伪是文人的本性!”
楚听云听出他意有所指。
“他不会!”楚听云倔强地笃定。
“觉得他喜欢你?”蒋安澜轻笑。
“胡说八道!”
二人相互推开,拉出几尺开外的距离来。
“楚昆死了!”
蒋安澜这话不是询问,而是确定。
“你的人动的手,装什么装?”
楚听云眼里喷涌着怒火,杀向蒋安澜的时候,也有破釜沉舟之势。
瞧出对方是来拼命的,蒋安澜也没辜负她。
尽了全力的蒋安澜,很快就把楚听云置于刀下。
“给我个痛快的!”闭着眼,伸着脖子,肩夹处的血湿了衣衫一片,血腥味飘在空气中。
蒋安澜也发现了,毕竟刚刚打斗中,明显能感觉到她左肩无力。
“楚听云,我蒋安澜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要杀你,还真不用费那些个心思。”
蒋安澜收起了刀,退了两步,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我到了黄州,你们父女就被人追杀了。楚昆因此丧命,你得以逃脱。
所以,你认定派人追杀你们父女的只能是我。
但你别忘了,当初给你们新身份的可不是我,确切知道你们去了哪里的,也不是我。
文人的嘴,骗人的鬼,想不到,你楚听云也有这么天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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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你不是那种人
楚听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贺战。
但贺战要杀她,当初干嘛还要放他们走。
而且,事情过了几个月了,贺战都回了京城,怎么会想着这时候才来杀他们。
她的内心自然是不信贺战会杀她的。
如果在贺战与蒋安澜之间挑一个嫌疑人,那肯定还是蒋安澜。
蒋安澜与海寇厮杀多年,怎会轻易放过他们父女。
偏这时候,她就听说蒋安澜前几天到了黄州练兵。
所以,蒋安澜便成了最被怀疑的那个。
“我是到了黄州,但他也到了定州。”
蒋安澜见她不说话,想着一直躲卫县的楚听云,可能还不知道贺战的事。
果然,听完这话的楚听云睁开眼,看向他。
“他如今是定州知府。”蒋安澜又补了一句。
楚听云在愣了片刻之后,突然就笑了。
贺战做了定州知府,确实,这便有杀他们父女的理由了。
他们的存在,实在是个雷。
如果哪一日让人知道,长鲸岛的海寇头子和女儿不只没有死,还是如今的定州知府给放走的,那可不只是欺君之罪,恐怕还能论上个勾结海寇的罪名。
“我本以为,你跟他的关系极好。原来,也不过如此。”
楚听云眼里尽是嘲弄。
蒋安澜倒也坦然,“我与他没什么关系好不好的。但他与我家公主有些交情......”
“怎么,他们有私情?”
蒋安澜的刀瞬间脱手,刀锋擦着楚听云的耳际过去。
楚听云完全没有防备,而刚才的危险确实也让她心有余悸。
“我家公主不是你能随便污蔑的。”
瞧瞧,那护食的样子。
楚听云倒是没有想到,那个杀伐果决的男人,居然还有这样一面。
“但你就是嫉妒!”
“胡说!我哪一点比那个小白脸差。也就是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才会被小白脸给迷了眼。”
一口一个小白脸,那酸味,楚听云隔着好几尺远都能闻到。
这一刻,她反倒笑开了。
“看来,公主跟贺大人的关系不错,不然,也不会让总兵大人嫉妒成这副模样。”
蒋安澜冷眼瞧着她,“刚才的刀不准,你可以再试试。”
感觉到了对方眼里的杀意,楚听云也没必要这时候非要寻死。
她也看出来,蒋安澜没想要她的命。
其实,这一次见蒋安澜,她也是试探。
现在已经可以确认,追杀他们父女的不是蒋安澜派的人。
那能是谁呢?
真的是贺战?
山风又起,扬了二人的发丝。
蒋安澜起了身,走到楚听云身后,拾起刚才扔出去的刀,装回刀鞘里。
“几个人?”他问。
“五个。身手了得。”
“比之五哥如何?”
楚听云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蒋安澜说的五哥是谁。
“不相上下。不过,”楚听云像是被提醒了,她是见过五哥的身手的,现在回想一下,那几人的路数倒是跟五哥很像。
“不过什么?觉得他们是师出同门?”
楚听云没有回答,但已算默认。
蒋安澜已然猜到是怎么回事。
既然定州的事五哥全程参与,甚至还做了些贺战不知道的事,那么回京之后,五哥定然会一字不落地都说与端王妃听。
他可是端王妃的亲卫。
不过,这些,蒋安澜不打算告诉楚听云。
自己种下的因,就自己去吃那个果。
苦果也好,甜果也罢,都是自己的造化。
楚听云这才从地上起身,左臂已经无法动弹,血珠子顺着指尖滑落,砸在了地上。
蒋安澜从怀里掏了药瓶,递过去。
“拿着,找个地方先把伤给养好。别太轻易死了,好歹得弄清楚,到底谁想杀你。”
楚听云没说话,默默接过那药瓶。
山风烈冽,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
她紧紧握着那药瓶,血水已把药瓶染红。
蒋安澜打马追上了云琅的马车,钻进车里时,云琅也不瞧他一眼,摆明了不太高兴。
“让公主担心了。”
他笑着坐到云琅边上,想伸手去抱人家,云琅却往边上挪了位置,让他的手扑了空。
“是楚听云!”他只得如实说。
云琅没应声。
蒋安澜也懂事,便大概说了一下楚听云现在的情况。
发现楚听云之后,蒋安澜让陈平悄悄查了一下,还真就查到楚听云的情况。
父女二人是两个月前到的卫县,落脚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
几天前,楚昆死在了家中,楚听云也没了踪迹。
陈平查看了家中的情况,似有打斗痕迹,便料定是有人追杀这父女二人。
偏偏是他到卫县之后,这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想让他背锅,蒋安澜还不确定。
“你也觉得是表哥?”云琅听完,到底是不能再沉默。
“你表哥要杀他们父女,不会等到现在。”
“那是谁?那些逃到外海的长鲸岛海寇?”
蒋安澜见云琅对他不再那么冷淡,便厚着脸皮往人家那边挪了挪,然后很自然把人给揽住。
一副挺认真思考的模样,“公主说的也有道理。那些逃去外海的长鲸岛海寇,若是知道她与我们里应外合,肯定不会放过她的。不过,公主怎么不怀疑臣?”
“你不是那种人。”云琅一口答道。
“嗯,还是公主了解臣。全天下的人都会误会臣,只有公主不会。
公主这般相信臣,臣还让公主担心,臣是罪孽深重。”
一边说着自己罪孽深重,一边还往人家小脸上亲,简直就是老流氓一个。
“蒋安澜!”云琅推开他,“我还生气呢!”
“臣知错了!公主就罚臣......罚臣一直抱着公主,不许松手片刻。”
“你......”
男人已经抱上了,紧紧的。
每一次,他都抱得很紧,像是怕抓不住一样。
云琅挣扎了两下,倒也安静了。
“你刚才哄我的,你肯定知道是谁。”云琅这才问他。
他在云琅脸上又蹭着亲了一口,“是有怀疑,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赶紧说说。”云琅催促道。
“公主可还记得,臣与公主说过,表哥跟楚听云在床上......”
蒋安澜朝她挤眉弄眼,云琅倒也想起来,他确实提过这么回事。
“表哥身边跟着的那个五哥,是端王府的亲卫。公主,一般这种亲卫,是不是都得事无巨细的给主子汇报一切之所见?”
云琅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说是端王妃,那倒也不让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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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公主就是喜欢小白脸
黄州。
校场上赵羽操练士兵的模样,让人挪不开眼。
云琅已经瞧了好一会儿,越瞧越心生羡慕。
她是刀不能拿,剑不能舞,遇到危险,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若是她有赵羽那本事,不,只需要有赵羽三成本事,她就不需要别人时刻护卫。
“公主,这里风大,咱们还是回去吧。”莲秀这是提醒第二回了。
“再看看。”她随口答着。
“公主,赵将军过来了。”
云琅自然也瞧见了。
赵羽可真是威风,走路都带着一股子霸气。
等到了跟前,赵羽先躬身行礼。
云琅的目光落在赵羽脸上,看得赵羽有些不自在。
“小将军可曾婚配?”云琅就像个调戏少年郎的风流妇人,眼里带着勾子。
“不,不曾。卑职是孤儿。”赵羽如实答道。
“这么威风的小将军,跟了我可好?”
她伸了手,捏住了赵羽的下巴,把人细细打量。
赵羽也不知道她这玩的是哪一出,也不敢动,但很是别扭地僵在那里。
“公主,士兵都看着呢?”莲秀小声提醒。
赵羽是男儿打扮,而且除了跟随赵羽来的那十来人和蒋安澜,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模样,确实引人误会。
云琅这才收回了手,“忘了......”
她吐了下舌头,莫名添了几分可爱。
“蒋安澜说想留你在黄州练兵,你想留下吗?”云琅这才切入正题。
“卑职皆听公主号令。”赵羽抱拳。
“他既用得上你,你就留下吧。想来,你在这里也更自在一些。
不过,西北军的事,休要提及半个字。你们,都只是跟着我嫁来定州的,明白吗?”
“赵羽谨记!”
蒋安澜因为有些军务,即便是在黄州,也不可能时刻陪着云琅。
但也就是半日的功夫,公主在校场调戏赵羽的闲话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赵羽是女人,他当然不会随便吃那个闲醋。
但他也不喜欢听到那样的闲话。
回来后,见云琅坐在书案前写字,他便往旁边一坐,但就是不说话。
云琅写完了一幅字,搁了笔看他,“这是谁又惹我们总兵大人生气了?”
“赵羽!”蒋安澜故作生气模样。
云琅低头一笑,“这些男人的嘴也这么碎吗?这就传到了总兵大人的耳朵里?”
“公主就是喜欢小白脸。”
蒋安澜这辈子算是跟小白脸杠上了。
事实上,赵羽那张脸真不算白。
在西北这些年,风吹日晒的,也就回了京城,后来又跟着云琅这些日子,没像在西北那般操练,但也不白呀。
云琅坐到他对面,倒了茶水递上,蒋安澜也不接,还使着那点小性子呢。
“好啦,别装了。你是不是真生气,我还瞧不出来吗?
今日是我一时忘了,就是看到赵羽在校场上的样子,生出许多羡慕来,遗憾自己没那身本事。”
蒋安澜倒是想起来,那一次在破庙遇袭之后,云琅似乎说过以后也要学些自保的本事。
后来事情多,他也忙,这件事倒是真没有顾得上。
“公主想学武艺,臣可以教。但学武很苦,臣怕公主受苦。臣自认为能保护公主,还有赵羽等人,公主其实不必......”
“蒋安澜,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那份苦。但总归想试试。”
“公主真想试,那就今日开始。”
云琅心想,倒也不必这么快嘛。
好歹,好歹回了定州,或者是明天也行。
哪知道,蒋安澜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拉着公主就去了院子里开练。
他教公主的第一势就是扎马步,意为下盘要稳。
无论学什么武艺,下盘不稳,拿刀拿剑拿枪,都立不住。
就这么一个马步,就让云琅受了大罪了。
陈平和莲秀在旁边瞧着,云琅那颤颤巍巍的双腿眼看就站不住了。
偏这时候,蒋安澜还没有半分怜惜地吼道:“公主,双腿不要抖,背要挺直,腰要用力,双臂齐平,再坚持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下,云琅就站不住,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蒋安澜,你故意的,是不是?”
蒋安澜一脸无辜,上前把人给抱了起来,“臣哪儿敢......”
嘴里说着‘哪儿敢’,但眼角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偏不。”云琅倔犟道。
“嗯,咱们公主一定能坚持。明天一早,继续。”
一听这话,云琅都想直接晕过去。
蒋安澜抱着人往里屋走,莲秀要跟过去,却被陈平给拉住,“你去凑什么热闹,没瞧见将军跟公主腻歪着呢。”
“你家将军心眼忒多,就知道哄咱们公主。”
“你这丫头,公主多聪明,能不知道吗?那是公主喜欢将军,宠着将军,所以由着将军。没成亲的小丫头,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你也是个老光棍,说得好像你多懂一样。”
陈平被怼得无言以对。
莲秀才懒得理她,跟着过去便让人送水进屋。
公主最是爱干净的,这出了一身的汗,定是要好好洗一洗。但肯定,那个脸皮厚的驸马,又得趁公主洗澡的时候这样那样。
定州。
冯参刚刚收到了京城来信。
他特意让下人做了些饭菜,亲自送到了府衙。
这些日子,贺战常宿在府衙。公务多,有时候忙到深夜,也就懒得回了。
冯参也好几日没见他,摆好了饭菜,见他还在翻看公文,又唤了一声:“先吃了饭再做吧。”
贺战这才把手里的公文放下。
“姑父,年底就是王爷生辰。姑父不回京吗?”
贺战吃了一口菜,闲问起来。
他也是听属下提及今日正好是重阳,这才想起老王爷的生辰也不远了。
“自然是要回的。不过......”
冯参的目光落在贺战的脸上。
离京之时,老王妃的话还在耳际。
“他的生辰与王爷隔着几日。眼看着就二十五了,我这心里便越发不安。
前些日子特意去了趟白马寺,又请住持给算了一卦,谓之大凶。我到底是不放心的,你得看着他。”
贺战小时候得白马寺住院做法相救,这才留住了小命。
这些年,老王妃都生怕这娘家的独苗出什么意外,一直小心着。
今年出的事多,也不怪老王妃总是不安。
“我肯定回不去,如今也是身不由己。姑父回京时,替我带上一份寿礼给王爷。”
贺战自然也想回去的,但既为地方官,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今日收到岳母来信,说,正在给你相看姑娘。还选了几家,听听你的意见。”
冯参说着,拿了张纸出来,递给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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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在劫难逃!
几年前,贺战刚中进士那会,是有不少媒人登门王府,要给贺战牵线的。
端王妃皆以贺战年纪尚小,暂不考虑亲事为由,推了上门的媒人。
大概是推的人太多了,后来京城就传了些闲话出来。
说贺战有隐疾,所以端王妃才不着急给侄孙定亲事。
再后来,那闲话传得更玄乎些,说贺战是因为不举,这才不敢娶妻。
有一阵,贺战是挺郁闷的。
隐疾就算了,这怎么还直接说他不举呢。
更何况,这种事,他又没办法向世人证明。
好在是他也没想那么早成亲,索性也就让那些人说去。
早先有些亲睐贺战的世家小姐,也因为那些传言,再见他时,便不再多看他一眼。
这几年下来,贺战自己都快把亲事给忘记了。
他看着纸张上的名字和附带的家世背景。
其他几个名字都没有印象,更对人也没有印象,但家世都不错。
唯有明慧,他是有印象的。
明慧在京城世家贵女里小有名气,长得漂亮,又知书识礼,性子颇为沉稳,确实是当家主母的最好人选。
京城世家的一些宴请上,他瞧见过明慧几次,但没有说过话。
“可有中意的?”冯参见他看了半晌没说话,便问了一句。
贺战放下那张纸,“既能入姑祖母的眼,不管是家世、才学、长相、人品,自是无可挑剔。姑祖母拿主意就好,我没什么意见。”
贺战夹了口菜到嘴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要我说,明家那姑娘不错。若是没记错,明绍也在刑部任职吧?”
明绍是明慧的大哥,三十出头,如今任刑部员外郎,正四品。
在京官里,三十出头就能做到正四品,已经算是升得快的了。
“我与明大人不熟。”贺战喝了口茶,饭菜也吃得差不多,就此放下碗筷。
“明家这一辈里,明绍算明有出息的。再过个七八年,升到二品是没什么问题的。
明家乃大乾朝百年世家,书香门第。出过不少进士,当年明阁老还是内阁首辅,这样的世家,在大乾朝不多见。”
“是,明家确实了不得。所以,我这个没落的贺家独子,是高攀不起明家的。”
冯参笑了,“何必妄自菲薄。你若是连明家的姑娘都看不上,难不成,是心里有人了?
你若真是心里有人,不妨跟岳母说说,只要家世不太差,岳母肯定都依着你。
就算是家世差些,收进府里做个姨娘岳母也不会反对。”
“怎么不见姑父收几个姨娘在府里?”
“我这不是高攀了吗?”冯参自嘲。
“所以,姑父不是真有多喜欢姑姑,是不敢啊?”
“这话你可别跟你姑姑瞎说。男人嘛,你要说我真的一 点没动过别的心思,那就是假话。
只是,谁还能比你姑姑更好。
端王府的郡主,当初提亲的人都踏破门槛了,她嫁谁不能比嫁我更好。
我就是个穷书生,得她亲睐,得她爱重,这么些年,她也从未与我摆过郡主的架子,我们就像普通夫妻一样。
我喜欢什么,做什么,她都支持,夫复何求啊。”
冯参说的都是实话,亦是肺腑。
高门世家,谁又不是三妻四妾。
他一个男人,要是半点那个心思都没有,那还真是假话。
只是他拎得清,也更珍惜夫妻这些年的情谊。
“姑父难得。不过,姑祖母到底还是心急了些,我还没到二十五呢,能不能活到二十五,还是个问题。
现在说哪家姑娘都没用,真要应下了,过一阵我就死了,那不是坏人家姑娘名声嘛。”
其实,贺战不信什么算命看相一说。
但老王妃信,他也就由着老王妃。
事实上,他这会儿确实不想成亲。
刚刚接手定州的事务,事情多得很,哪有心思成亲。
再说了,如今朝堂风云变幻,太早与任何一家联姻,都可能无端把人家牵扯进风波里。
此前朝臣们关于端王府养战马一事的指控,虽然后来被皇上压下,无人再提。
但谁又能知道,下一回又是什么事情冒出来。
他的这个姑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是清楚的。
“休要胡说。岳母可听不得你这话,我也听不得。你在定州任上好好的,休要胡思乱想。”
“姑父,你不是也信这个吗?我记得姑父对卦象颇有研究,不如姑父今日就为我卜上一卦,如何?”
冯参看的书多,杂书也多,对这易经八卦,确实有些研究。
他曾在云琅第一次拜访后,给云琅算过一卦,但却未能卜出凶吉来。
而他来定州前一夜,也曾给自己卜过一卦,亦是凶吉未定。
他觉得,或许是自己学艺不精,尚需再行钻研。
“我不过是闲着无事玩玩,哪能真信那个。”
“既是玩玩,那姑父就全当陪我玩一玩。”
冯参被贺战拉着,他自己也有些心里没底,最终从衣袖里掏出几枚铜钱来。
贺战接过铜钱,捧在掌心里还能感知到铜钱上的余温。
“既是说到我的大劫,那就卜一卜这劫是有惊无险,还是在劫难逃。”
说完,那几枚铜钱落在了桌上散开。
贺战虽然不研究这个,但从前好奇,倒也看过几本关于卦象的书。
他扫了一眼桌上散落的铜钱,其实已看出来,这卦象是大凶。
冯参看着那卦象没说话。
虽然知道结果不会太好,但也没想到如此之坏。
在劫难逃!
他试图想在卦象里寻出半点生机,但......
其中一枚铜钱压着桌上的筷子,没有完全落桌,如果这算生机的话,会不会太牵强了。
“看来,确实糟糕。姑父,替我回了姑祖母吧。看来,也是命该如此。”
贺战起了身,走到窗户边。
他原是不信这个的,但不知为何,看到那卦象之后,心头便生出一种莫名的担忧来。
此时,三公主府里,有人自京城而来。
一箱箱的礼物摆满了前厅,乐瑶拉着沈洪年把每个箱子都瞧了一遍,满脸欣喜。
“这几箱,都是贵妃娘娘给驸马爷补身子的。
前些日子,驸马爷遇了险,贵妃娘娘知道之后,好几日都难以入睡,就担心着驸马爷的安危。”
送这些东西过来的是一个头发有点花白的嬷嬷,很会说话,言语间处处流露出姚贵妃对沈洪年的看重和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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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几次大难不死的人,是有点东西的
只是沈洪年心里清楚,之前姚贵妃是不喜欢他的。
而他在大理寺大牢里差点送了命,大概也是姚贵妃授意的。
毕竟,那件事后来便没了下文。
皇上知道,大理寺卿也知道,敢那么大胆子在大理寺动手,不像是姚太傅会莽撞的事。
而且,他们大婚那日,姚贵妃也没给他一个好脸色,一直冷眼瞧着他。
他之前快死的时候,也没见姚贵妃让人表达关心,现在他人都好了,却送了这么多东西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沈洪年还是欣然接受,并让老嬷嬷代为谢恩。
夜里夫妻二人同榻而眠。
乐瑶还有些兴奋。
毕竟,在乐瑶看来,母妃送了这么多东西来,定然是对沈洪年有些改观了。
“沈洪年,你得快些做出成绩来,别让母妃失望。”
她靠在沈洪年怀里,而她靠着的这个男人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云琅已经离开定州有些日子了,他能猜到,应该是去了卫县。
沐云载是个短命的,梦里根本没有封王就坠马而死。
如今却早早封了卫王,一定是云琅通过皇后促成的事。
看来,他们日后是要让沐元载上位了。
“沈洪年,听到没有?”
乐瑶见沈洪年没回答,坐起身来看他。
沈洪年这才回神,“知道了,不会让贵妃娘娘失望的。”
他敷衍着眼前人,乐瑶却低头亲了他。
“沈洪年,我身子干净了......”
这几日他们都没有同房,乐瑶身子不方便,沈洪年也睡在书房。
今晚乐瑶拉着他一起就寝,他大概也猜到了。
乐瑶眼里的渴望不带半分隐藏,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在梦里,乐瑶也是这般。
沈洪年此刻却没什么心情。
他确实需要尽快做出成绩来,不管是在皇帝那里,还是在其他人那里,有用,才能被看得见。
更何况,云琅也有那些记忆,他更要让云琅认可他现在的能力。
“明晚吧,今日有些乏了。明日臣会早一些回府,或是臣陪公主出去走走......”
“当真?”乐瑶高兴坏了。
沈洪年还是第一次说要陪她出去走走。
“之前身子不好,如今身子也大好了,正值秋高气爽,这两天的公事也少一些,可陪公主到附近走走。不过,最多两三日,可好?”
乐瑶高兴得搂了他的脖子,又亲又蹭的,算是十分满足。
同床异梦,沈洪年无论是当下,还是在那个梦里,似乎一直这样。
待乐瑶睡着之后,沈洪年便披了衣衫,独自去了书房。
前几日,他在街上曾远远见过冯参,但没得机会上前,人就走远了。
梦里,他与冯参是知己。
他知道冯参的能耐。
而他在梦里与冯参相识,是在端王的八十寿宴上。
二人闲聊过几句,却颇为投缘,那之后,又在别处遇见过几次,便开始有了往来。
但如今,他还没有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正式与冯参认识。
第二日,乐瑶早早起了身,就开始让下人收拾东西。
第一次与沈洪年出游,她那高兴劲就别提了。
沈洪年照例去了衙署,却在门口碰到正准备离开的冯参。
“冯参见过驸马爷!”
冯参先行了礼,沈洪年赶紧回礼,“姑父多礼了。”
这一声‘姑父’叫得格外亲切,冯参不由得打量起了沈洪年。
他虽来了定州有些日子,但还真没有跟沈洪年打过交道。
但是,关于沈洪年的传说倒是听了不少。
特别是最近那些传言,都够写一本风月故事了。
“驸马来得真早。”
冯参也没太客套在这称呼上,对方愿意叫他‘姑父’,他也不会非要去纠正。
“前些日子养伤,耽误了不少公事,不得不早一点。姑父若是不着急,可否去我那里喝杯茶再走。”
他们从前没有过打过交道,三公主与端王府又不亲厚,沈洪年突然相邀,难免让冯参多些想法。
“驸马有事?”
“倒也不算事。之前听同僚说起过姑父收集古籍颇多。我那里也得了几本,但不知真假,想请姑父帮忙看看。”
一听古籍,冯参当然就来了兴致。
他这些年,还真是收藏了不少古籍。毕竟,无官无职的富贵闲人,在城郊的梧桐山庄里,也就这点看书的爱好了。
沈洪年是早有准备的,他一直想寻一个合适机会,今天好歹是遇上了。
三本古籍,皆是冯参藏书里已有的,虽是算不得稀罕,但因着这书,二人也能有话可聊。
茶喝了半盏,冯参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了云琅第一次见他,是带了一大箱子书的。
其中也有几本古籍。
原来,沈洪年对他也是投其所好。
有意思了。
“刚刚与驸马一席话,甚为投缘。驸马公务繁忙,不如等改天得空,咱们再喝茶闲聊。今日,也就不打扰驸马公务。”
冯参要起身,沈洪年也没有留。
毕竟,有了冯参这话,日后自然就是有机会的。
“姑父可是要在定州长住?”沈洪年送了冯参出来。
“我待不了多久。过些日子,王爷生辰 ,我就得回京了。这不是前些日子,你们路上遇了险,王妃吓着了,特意让我过来瞧瞧,我便多住了几天。”
“原来如此。今日与姑父聊得甚是投缘,还想说姑父若常住定州,日后我能多上门请教。”
沈洪年倒是很低姿态。
“驸马过谦了。你可是探花郎,我不过是白身一个。好读几本闲书,混日子罢了。”
冯参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沈洪年倒也不硬捧,只是笑道:“姑父这样的白身,怕是整个大乾也寻不出来几个。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的才学跟功名没什么关系。
我这样的寒门,苦读多年,想求一个官身,也不过是为了日子更好一些。读书,反倒成了工具,不那么纯粹。”
沈洪年这话说得有几分坦荡,冯参点点头,然后与他道别。
上了马车,车子远去,他才撩起帘子回看那衙署的大门,沈洪年还站在原地。
“果然,几次大难不死的人,是有点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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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蒋安澜,你也不嫌脏!
云琅在黄州住了几日,因着要学武这事,每天一大早就被蒋安澜给抓起来练腿。
她已经扎了好几天马步,虽然每天坚持的时间能更长一些,但用蒋安澜的话说,还早着呢。
三个月是基本。
想着要扎三个月马步,云琅就觉得双腿肯定会废了。
这会儿坐在树荫下休息,额前的头发有些湿,莲秀递上了茶水。
“公主,咱们能不能不扎这个马步。驸马倒是半点不心疼公主,每次都那么凶。”
“嗯......”
云琅就这么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莲秀的话。
陈平在旁边安静看着,心里想,将军哪里算凶啊,小丫头那是没看见过他们将军凶的时候。
“陈平,你这身武艺练了多久?”
云琅突然看向陈平。
“好几年吧。”陈平如实答道。
“那我完了......”云琅非常挫败的样子,瘫软在椅子上。
陈平走过来蹲下身,笑着看向云琅,“公主聪明,肯定学得更快,要不了几年。”
“你哄我!”云琅直接戳穿他的话。
“不敢哄公主。只是觉得,公主不必非得学将军那一套。”
云琅坐起身子来,有了兴趣,“怎么说?”
“将军练的是上阵打仗,生死对战,讲究的是重力道,一击必中,招式也好,目的也罢,都与公主所求不同。
公主求的是危急之时的自保,那更应该以巧取胜,以求出其不意。”
云琅越听越有兴致,陈平也越说越来劲。
这几天,云琅天天扎马步,陈平在旁边看着,那也不是白看的。
公主站得累人,站得辛苦,他也在旁边心疼着呢。
所以,心里也没少替公主打算。
他夜里不睡觉,用自己所学,还有从前与人交过手的那些的招式,琢磨出一套还不太成熟的,但可能适合云琅的招式。
两个人正为这个说得来劲,下人来报,说是洪寿求见。
陈平这才住了嘴,退到一边去。
洪寿抱了几本账本进来,到云琅跟前,躬身行礼。
“洪先生不必多礼。手里拿这些东西,总不能是跟我要钱吧?”
云琅大概猜到是账本,想着这些日子洪寿应该也把黄州军近几年的账都查得差不多了。
“回公主,这是草民整理好的账册。总兵大人说,先给公主看看。”
洪寿说着,把几本账册递上。
莲秀接了过来,放到旁边的几案上。
云琅没有翻开账本,只是问了一句:“洪先生说说,差多少银子。”
洪寿先吐了口气,“光亏空,五年内便有十几万两。吃空饷的数额只查了近三年的,也有上万两。如今,还欠着黄州将士半年的军饷。”
“陆湘人呢?”云琅想到会是个大洞,但没想到洞这么大。
她别说是开个盐场了,就算是开了银矿,也经不住这么补洞。
“前些日子,总兵大人刚到黄州,就把人给控制住了。”
云琅点点头。
“账册先留下吧,等我看看,回头再跟驸马说。”
洪寿拱手,退了下去。
本来跟陈平聊得很开心的云琅,听了洪寿这番话,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
没钱!没钱!
她随手拿了一本账册翻看,只看了几页,心里的火就直往上窜。
随即那账册就被她扔在地上。
莲秀赶紧劝着,陈平则默默把账册拾起,放回桌上。
“公主,这些问题,怕是各地都有。”陈平补了一句。
云琅一掌拍在那些账本上,站起身时,骂了几句,“都是蛀虫,都该死!”
晚上,蒋安澜回来,云琅还在灯下看账本。
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打开。
蒋安澜进屋之前就听陈平说云琅很生气,他端了一碗莲秀刚送到门口的红枣雪梨汤,缓步走到书案前。
“公主,先把雪梨汤喝了再看吧。”
云琅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带了几分疲态。
“蒋安澜,看来一个盐场是不够的。”
听着像是没头没脑的话,蒋安澜舀了汤水先递到唇边试了温热,这才送到云琅嘴边。
云琅本就是从小被人伺候长大的,哪怕在宫里最不得宠,但总是有宫人伺候。
所以,蒋安澜喂她,她张嘴就吃,倒是习惯得很。
“也不知道黄州、锦州出不出银矿。”
又是句没头没脑的话。
“若是有,我非得偷偷开采,绝对不上报。反正再多的钱财,都得填进那些狗东西的嘴里。”
嘴里吃着东西,又说着话,嘴角有些许的汤汁出来。
蒋安澜原是想拿帕子擦一擦的,但看到小嘴那滋润的模样,他心头就窜出别的念头来。
低头亲吻人家嘴角,连那汤汁一并吸入。
云琅下意识地往后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
“蒋安澜,你也不嫌脏!”
“公主吃过的东西,怎么会脏,臣喜欢得不行。”
云琅一时无语。
这个老男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碗里还有,想吃就自己吃。”
“但臣更喜欢吃公主嘴边的......”
说着,男人还要往云琅那边凑,云琅赶紧伸手抵着男人胸膛。
“跟你说正事,你正经一点。”
蒋安澜这才坐直了身子,勺子搅动着碗里的东西,似有几分落寞。
“公主明日就要走了,臣哪里还听得进去正事。臣心里只有万分不舍。”
“你怎么知道?”问出这话之后,云琅就觉得自己也是傻了。
她都让莲秀收拾东西了,这老男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么大的窟窿,我要还待在黄州,谁给我的驸马弄钱去。
别的不说,至少得把欠将士半年的军饷给发了吧。
快要过冬了,黄州的冬天很冷。将士们还有家人呢,都等着那点钱过日子。
我不能让黄州的将士说,三州总兵上任,军饷还欠着不发吧。”
蒋安澜把碗放在书案上,伸手捞了人进怀里,“我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才能娶到公主这样贤妻。”
云琅心想,你上辈子不是积了什么德,你是遭了大罪了。
这一世,想替大乾,替父皇都补给你呀!
“不过,钱的事,公主倒不用那么发愁。我已经让人控制住了陆湘,想来陆府能掏出不少银子来。”
云琅仰起小脸看他,“你也是傻,陆湘若是被抄家,那些银子就会收归国库。
进了国库,这些银子后来又去哪里,就说不好了。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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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四公主的意思,还是驸马你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黄州城便传出消息,黄州将军陆湘畏罪潜逃。
三州总兵派了不少人四处追捕。
这件事,云琅还未踏进定州的地界,就已经传到了定州府衙。
沈洪年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刘崇家被盗的戏码,稍微改一改的另一个版本吗?
不用说,黄州将军就算不死,恐怕这辈子是没机会翻身了。
乐瑶让人送了饭菜到衙署,十几碟菜,做得颇为精致。
前几日陪着乐瑶出去玩了一趟,回来之后,乐瑶倒也不那么折腾了,乖了许多。
沈洪年这会儿吃着午膳,心里想着事,贺战就那般迈步进来。
“哟,驸马爷正吃着呢?”
沈洪年赶紧起身,“贺大人,若是没用,一起?”
“我也刚吃过。就是过来找你说说话。”
贺战寻了椅子坐下,沈洪年便让人送了茶水进来。
他随便吃了一些,便让人把饭菜都给撤下。
“听说黄州将军的事了吧?”贺战这才开口。
沈洪年点点头。
“这会儿,总兵大人的奏折怕是快进京了。”贺战又说。
“大人是担心总兵大人,还是担心陆将军?”
“驸马觉得我该担心谁?”贺战反问。
陆湘是端王府世子妃的弟弟,陆湘在黄州的事,不管端王府知不知晓,肯定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的。
“贺大人,如果我是你,我会第一时间派人出去,在总兵大人之前抓到陆湘,然后送去京城。
不管贺大人自己怎么觉得,在外人眼里,贺大人在定州就是代表了端王府。
贺大人的态度,也就是端王府的态度。”
“那驸马爷可高看了我。我可代表不了端王府,我也不费那个劲。
谁的亲戚,谁自己收拾。再说了,谁还没三两个爱闯祸的倒霉亲戚呢。”
“倒是我小人心计了,受教!”沈洪年起身一拱手。
贺战打量着眼前的沈洪年,前几日他才得了消息,说是沈洪年曾带着还没养好伤的身子,就亲自去四公主名下的那片滩涂亲自看过,测量过。
不用说,这家伙怕是也动了盐场的心思。
“驸马爷既说是小人心计,四公主盐场那件事,驸马爷又是什么心思?”
贺战过来其实也是说这个的,前面那段开场白只是切入口。
他不管黄州将军的事,他也管不了,更不是他应该管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陆湘所做所为,他那个姑祖母是否知晓。
但以老王妃的心计,蒋安澜任三州总兵时,大概就能料到会有后来这些事,所以哪里轮得到他去花心思。
“定州若是添了盐场,不只税收这块能有更多,由盐场铺成开来的其他贸易,也会得以增加。我倒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自然是好事。但盐业是朝廷管控,皇上不会让定州开这个头。
如今大乾的几个盐场已经足够,新添的盐场,便会抢了其他几个盐场的生意。
接下来,便会是盐业的一场博弈。
别说是皇上,其他几家也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你应该也知道,每一家盐场后面,都站着不少世家。”
这些话,沈洪年很是耳熟。
他曾经听过,只是说这些话的人不是贺战而已。
他曾经能解决的问题,如今自然也能解决。
那日与四公主谈过之后,四公主说要再议,后来就出了一些事,他也无缘再见四公主,这事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贺大人,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其他盐场身后站着各大世家,那就让定州盐场身后站着皇上。
皇上亲自入股定州盐场,我倒是想看看,再大的世家能如何?”
贺战被他这话给惊到。
“我们可向朝廷承诺,定州盐场的盐只卖往海运,并不在大乾境内贩卖。
那么,就也不存在与其他的盐场有利益之争。
更何况,定州是天然的良港,每天进进出出港口的海外船只不少。
丝绸、瓷器、茶叶等可以运往海外,为什么盐不行?”
沈洪年一席话,倒是给贺战打开了新的思路。
确实,如果运往海外贩卖,也就不存在与那几家盐场争利益一说。
若是定州盐场有皇上入股,谁又敢在这件事上搅局。
但云琅的计划里可没有让皇上入股这一说。
“四公主的意思,还是驸马你的意思?”
“运往海外贩卖倒是跟公主提过,但让皇上入股,是刚才的想法。
金羽卫已在定州开府,他们是皇上的眼睛和耳朵。
日后长驻定州,总是要有些事情干的,不然皇上养这些人不就白花银子了吗?”
二人一番话下来,贺战对沈洪年的看法又有些不同。
不得不说,沈洪年的话确实很有说服力。
云琅傍晚回到定州,在巷子口与正好散职回家的沈洪年遇上。
“姐夫!”
云琅撩起帘子叫得脆生生的。
沈洪年回头,见那马车里探出来的头,嘴角便添了些许笑意。
“臣沈洪年,见过四公主。”
沈洪年上前几步施礼。
云琅朝他招手,“姐夫,你来。”
沈洪年这才走到马车边上,云琅从窗口递了两个盒子出来。
“大的那个是给三姐姐带的黄州特产,小的那个是给姐夫的。
不是什么值得的东西,还望三姐姐跟姐夫不要嫌弃。”
沈洪年赶紧双手接过,又施了一礼,“臣谢谢过公主。”
“不谢,不谢。姐夫,之前咱们聊的那个事,回头再聊聊?”
“是!”
沈洪年很是恭敬的模样。
云琅笑着的小脸钻回了马车里,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莲秀坐在车里瞧着刚刚变脸的公主,她这么些日子也瞧出来,她家公主私下并不喜欢沈驸马,但每次见到沈驸马的时候,都会装着很热情。
还有公主让孙氏给沈家老爷子塞的那个小妾,肯定也是什么好心。
她们家公主呀,看着人畜无害的,但......
对别人坏又什么,反正公主对她极好,那就够了。
沈洪年目送着马车进了巷子里,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个盒子,拿着进府时,低低自语了一句:看来,黄州的窟窿很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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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姐夫的仕途刚刚开始,我可不想害了姐夫
乐瑶自然不喜欢云琅带回的什么黄州特产,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就赏给了下人。
下人当然是喜欢了,那可是最好的乌鱼子。
虽然定州也在海边,但定州可没有这东西,就算是黄州那边,产量也不多,所以这东西寻常百姓也吃不起。
沈洪年带回书房的盒子里,装着一方砚台。
黄州砚台算不得名贵,却是不少读书人常用的。
而云琅送给沈洪年的这方砚台上刻有八字:舍筏达岸,得鱼忘筌。
前一句出自佛家,后一句则出自道家。
这两句凑在一起,要怎么去理解,恐怕就广了去。
但这东西是云琅送他的,他自然就联想到了梦里的那些故事。
“她是在提醒我不要忘本吗?”
“所以,她是真的有那些记忆。她可能......”
沈洪年不敢往下细想。
在那个故事里,云琅待他很好,他也喜欢云琅。
他们一直是人人艳羡的夫妻。
蒋安澜算什么?
蒋安澜只是个粗人,一个武夫,自然不会知情识趣,只会在床上瞎折腾。
乐瑶曾经向他抱怨过,说蒋安澜只会用蛮力,只要一靠近,她就特别反感。
因为这个,乐瑶后来直接不让蒋安澜进她的屋。
而后来,蒋安澜也纳了妾。
想到这里,沈洪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长鲸岛一战的相关卷宗虽然定州府这边没有,但定州府的卷宗里却有提及那些海寇的结局。
大部分被消灭,海寇头子楚昆及其女儿楚听云都死在了长鲸岛的那一战中。
沈洪年第二天一早去翻了卷宗,只看到里边这么简单的一句。
楚听云也死了?
这个结果确实让沈洪年有点失落。
在梦里的那个故事里,蒋安澜可是不惜一切也要保住楚听云的。
而且,后来蒋安澜还纳了楚听云为妾,极尽宠爱。
他本是想,若是楚听云还活着,他倒是可以想些法子,但楚听云死了,这个念头也随之幻灭。
刚刚合上卷宗,就有差役来报说,四公主来访。
沈洪年赶紧把卷宗放到一边,出门迎候。
云琅还是第一次来衙署,但前世,她在京城便是想象过无数遍沈洪年在定州衙署办公的模样。
如今迈步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倒是跟沈洪年从前在公主府的书房陈设很像。
“公主怎么亲自过来了。原是想今日早些处理完了公务,便去公主府里。”
“出门逛街,正好在这附近,想说过来瞧瞧。我还没进过定州府......”
说话的功夫,云琅的目光落在沈洪年的脸上。
她的嘴角噙着笑,像是冬日的暖阳一样,瞬间就暖了沈洪年昨夜难眠的那颗秋心。
“姐夫这里的书倒是不少,可否也借我几本读一读?”
云琅走到书架前,沈洪年赶紧跟上,“公主若是喜欢,只管拿便是。”
云琅大概扫了一眼,那些书前世她都读过。
沈洪年去定州的那几年,她把沈洪年留下的书全都给读了。
读他读过的书,仿他写的字,抄写他在书上的批注,成了她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但这些,沈洪年哪里知晓。
“那就先谢过姐夫了。”
云琅回头,冲他笑得很甜。
在梦里,云琅是不怎么笑的,像是总带着一种阴郁的气质。
云琅也不爱说话,哪怕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云琅也极少开口。
他有时候想跟云琅说点什么,都不知如何开口。
而眼前的云琅是不一样的,是开朗的,是活泼的,也是大胆的,宛如脱胎换骨一般。
云琅回身落了座,沈洪年亲自煮茶待客,不假他人之手,很是周到。
茶是白茶,他记得梦里的云琅是喜欢喝的。
“姐夫这茶倒是不错。”云琅饮了一口后,不觉夸道。
“算不得好茶,是家母从老家带来的。公主若是喜欢,回头臣让人给公主送些过去。”
“既是老夫人给姐夫带的,我便不夺人之好。今日来,是想跟姐夫再谈谈盐场的事。”
沈洪年起身,拿了昨天半夜起来写的折子,双手递给云琅。
云琅瞧了沈洪年一眼,这才打开折子。
这是准备呈给皇帝的奏折,不管是用词还是语句,无一不精。
云琅熟悉沈洪年的文风,一通看下来,微微点头。
“姐夫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了。”
云琅说的是让皇帝入股之事。
上次,他与蒋安澜聊过之后,也就想到了这个。
本是想当时就去跟贺战说的,但被蒋安澜给拦着,所以这事就一直搁浅。
只是,她不知道,前世定州盐场,是不是也有皇帝入股。毕竟,那时候她对政事极少关注。
“不过,这件事,到底还是要贺战同意。
你虽是定州同知,若是由你上奏这件事,直接越过了贺战,不论是朝臣还是父皇,恐怕都对你有所看法。
姐夫的仕途刚刚开始,我可不想害了姐夫。”
云琅话语里都是替沈洪年考虑,这话他当然也是爱听的。
“其实,这件事昨日臣与贺大人正好聊过。
现在请贺大人过来,若是他没有意见,可直接在臣这封奏折上署名,也不必另写折子。”
云琅当然是希望这件事尽快办成,毕竟黄州那边的窟窿还大着呢。
不只黄州,锦州肯定也好不了。
沈洪年让人去请贺战,等待的功夫,两人便喝着茶,聊几句闲话。
“公主刚从黄州回来,听说那黄州将军畏罪潜逃,不知人可有抓到?”
沈洪年有点明知故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离开黄州那会儿,蒋安澜正让人四处抓人呢。
听说,贪没军饷,还吃空饷,一些七七八八的事。
蒋安澜可是倒了霉了,接手那么个烂摊子,难怪父皇那么大方,给他三州总兵的位置。
还是个暂代,这不是让他这个粗人去背锅嘛。”
云琅很是随意地吐槽自己的皇帝老子。
沈洪年当然不敢跟着吐槽,而且在他看来,皇帝也肯定不是为了让蒋安澜背锅,让其做了三州总兵。
虽然梦里没有这一出,但锦黄二州的军务确实问题很大。
不管时间早晚,整理这两州军务的到底还是蒋安澜。
“皇上自是倚重总兵大人。不过,如今国库吃紧,前一阵燕州兵变,死伤无数,西北那边又有戎狄人逼近。
处处都要用钱,如今国库怕是拿不出钱来填黄州的窟窿。”
“所以,姐夫,这盐场就得快点。”
云琅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
沈洪年是聪明人,她走这一步,沈洪年一定能看懂,自然也没有必要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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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我怎么觉得,你变坏了
两人说着话,贺战也就进来了。
云琅一口一个表哥叫着,也不论君臣之礼,沈洪年也瞧出来他二人关系不错。
他们从前就关系不错,还是如今才关系不错的?
在梦里的故事里,云琅似乎与贺战并没有什么往来。
偶有几次宴请上遇到,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并未如此亲近。
沈洪年思绪有点游走。
他在想贺战的后来,娶了明家的姑娘为正妻,仕途一路顺利,到新帝登基后,新帝恢复内阁制,贺战已然是阁臣之一。
如今的四公主有那些记忆,所以才亲近贺战,也就不足为怪了。
“驸马爷果真是好文采!”
贺战一句称赞把沈洪年的思绪拉回。
原来,贺战已经看完了沈洪年的奏折。
“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贺大人指正。”
沈洪年倒是一副谦虚模样。
“驸马爷是皇上亲点的探花郎,入朝为官最初也是在礼部,若是驸马爷的奏折还能挑出毛病来,那只能说明驸马爷是故意的。”
“贺大人谬赞!”
“行啦,你二人就别说这些虚的。表哥,黄州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陆湘逃了,说明他那个窟窿很大。
军队要钱,朝廷那点银子怕是给不到三州。
所以,我只能替蒋安澜想想办法。更何况,这还只是黄州,锦州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贺战点点头。
“我没意见。就驸马爷这本奏折,我在后面添上署名就是。”
云琅也没想到,贺战这一次这么爽快。
看着贺战在奏折上落下名字,云琅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不过,这折子到了京城,不会太顺利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云琅当然清楚,而且对于朝堂上可能会面对的事,她其实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目光在两个男人脸上来回扫过,不得不说,这两个男人长得都不错。
也不怪蒋安澜总是说他们是小白脸,好像也没冤枉他们。
二人被云琅看得有点不自在,贺战憋不住,问了一句:“有话就说,总不能还有比这更难的事。”
“那表哥就帮忙写封信给叔祖母,让她在这件事上帮帮忙。毕竟,成了,这也是表哥的政绩。”
贺战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果不其然。
“信是可以写,但姑祖母可不一定听我的。”贺战答得有点不太情愿。
云琅拉了贺战的衣袖,“我就知道,表哥最疼我,不会看着我愁白了头的。”
贺战白了她一眼。
这丫头,以前不跟她这般撒娇卖乖的,如今倒是知道捡便宜了。
云琅转头看向沈洪年,沈洪年正想说,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些。
云琅则一脸期待地叫着,“姐夫,你是贵妃娘娘的女婿,三姐姐最是爱你,要不,姐夫回去帮我求求三姐姐。”
贺战喝了口茶,在旁边等着看热闹。
前一阵三公主府赏桂宴那事,你四公主都当着众人的面说人家沈驸马屁股真白了,你如今还能这般没脸没皮的让人家回去求三公主?
怎么求?
再光一次屁股?
再来一次月下纵情?
哎呀,那个画面不能想象,这想象起来,容易有反应。
贺战低低地清了下嗓子,以掩饰自己这会儿天马行空的想象。
沈洪年看着她那娇俏又可爱的模样,梦里是从未有过的。
而现在人就在眼前,声音软软,话语甜甜,就连叫‘姐夫’都叫得那么让人骨头酥麻。
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微微低下头去。
“三公主不懂政事。”
这话说是拒绝吧,但好像又不是。
说不是拒绝吧,又好像没答应。
云琅立马换上一张有些委屈的脸,歪着头看沈洪年。
“姐夫是不是还在计较我那日在赏桂宴上......”
沈洪年听到这里,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贺战是真怕这丫头嘴没个把门的,赶紧抓了她一把。
“公主,那什么,驸马爷既然都写好了折子,那肯定会全力促成这件事的。”
说话的时候,他还冲云琅使眼色,大概是说,你能不能管住嘴,别什么都说呀。
云琅其实也没打算都说,她就是吓一吓沈洪年。
瞧,耳朵都红了,手指都快把衣服给抓破了。
事都敢做,还怕人说了,你沈洪年也就这点胆子吗?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姐夫忙公务了。”
云琅说着起了身,贺战也跟着站起来,“我也该走了,驸马爷,你忙!”
沈洪年僵硬着身子站起来,然后默默把云琅送出门。
贺战怕这丫头再出什么幺蛾子,一直把人送到府衙门口。
看着云琅上了车,像是想到什么,又把头探到车里问了一句:“你刚才故意的?”
云琅一脸无辜,“我就是嘴快了,还好表哥拦着我。”
贺战一脸不信。
“我怎么觉得,你变坏了。”贺战打量着她。
“表哥,我该是个好人吗?好人不长命的。”
这话,莫名让贺战很伤感。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也不知道是谁最早说的这话,好像历史总是反复验证这话。
“你想用他,还是得注意火候,玩过火了,我怕烧着你自己。”
云琅没有回答。
贺战聪明,看穿了她那点心思,她也不奇怪。
“行吧,赶紧回去。那件事,我会写信跟姑祖母说的。”
说完,贺战就要离开,云琅却唤住了他。
“表哥,你也别玩过火了,也会引火烧身的。”
云琅没有提及楚听云。
她并不确定贺战跟楚听云是不是真有那回事。
如果有,贺战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
如果没有,她更不应该多嘴。
只是,又想到楚听云若真来找贺战寻仇呢?
所以,这一句也是提醒。
贺战愣了愣,朝她挥挥手,自己进了府衙。
云琅揉了揉额角,想着还是不太放心,回去的路上便让陈平安排两个人,近期都看着贺战,怕楚听云真来,贺战出什么意外。
因为她刚刚才想到,贺战快二十五了。
前世,贺战二十五岁生辰前是有一场生死劫的。
虽然她知道贺战不会死,但也不希望这一场劫难是楚听云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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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高夫人是个极聪明的人,已经嗅到了天大的商机
一趟黄州行,云琅带回来的东西可不少。
贺战和冯参的礼物自然不会落下,都是按他们的喜好带的。
云琅也没有忘了给蒋家祖孙捎些东西过去。
还有就是涂大夫。
云琅特意让人去寻的,黄州特有的一些药材,带了几大包回来给涂大夫。
涂大夫看到那些东西,可是高兴坏了。
“涂大夫,你那书编得如何了?”
云琅从定州府衙出来,就直接来了涂大夫这里。
涂大夫离着云琅的公主府倒也不远,就隔着一条街,是云琅专程给他寻的一间铺子,让他坐诊看病。
“还早着呢,老夫这一生见识有限,大概还有个十来年,没准儿能成。”
涂大夫说这话时,眼里带着笑。
云琅觉得十年有点远了,但医者嘛,严谨,仔细,这也是应该的。
毕竟这是医书,要留传后世的,也不可仓促。
“公主可不许失言。”
涂大夫见她脸色有变,担心起来。
“涂大夫,我沐云琅是那种人吗?”
“公主不失言就行。编这书呢,也不是想我个人扬名立万,也不图那个。就是想着给后来人留下些参考,让更多的人有被治愈的机会。”
云琅知道涂大夫的为人。
前世涂大夫在她府里住了几个月,两个人没事也闲聊,她是打心里很佩服这样的人。
“涂大夫,你一身的本事,怎么没想收几个徒弟?”
前世,云琅也问过这话,涂大夫的回答是,自己游走四方,未必有人愿意那般跟着他。从前也动过那个念头,但确实也没遇到合适的人。
而今日,云琅再问这话,涂大夫给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涂大夫,我给你寻几个人,你瞧瞧。若是能用,你就带着。一并的吃喝住行,我给他们掏银子,你就只管教他们本事,如何?”
涂大夫有些狐疑地的看着云琅,“公主尊贵,要什么样的名医没有,就算是宫里的太医,跟皇上请了,也是能派到定州来的。怎么还要自己培养大夫?”
问完这话,涂大夫似乎又想到别的。
他觉得,可能是云琅信不过那些人,自己培养起来的,到底更忠心。
“我倒不是为自己。是想给孩子寻个更好的活路。
去年、今年两次与海寇作战,死伤无数。不少兵卒的家里剩下孤儿寡母,那点微薄的抚恤银子能活多久。
我那庄子上倒是用了些人,但有些是孤儿,无亲无故,有的孩子看着也颇为聪慧,就想着,或许有几个能学医的,日后治病救人,除了是生计,也是给自己积福。”
涂大夫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立马起了身,朝云琅躬身行大礼。
“公主大义!”
“行啦,别给我戴高帽子。”云琅摆摆手。
“公主,这不是高帽子。你此前对定州百姓和定州军所做之事,草民已有耳闻。
定州城里,无一不说公主大义。但公主如今所说之事,才是真真了不得的大义。
草民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些事,原该是当政者,该朝廷、皇上所思所虑,但他们都没有。
草民也知道,他们有他们的难处。公主能为这些人长远计,乃是定州之福,定州百姓之福。”
云琅倒是没有想到,这涂大夫拍起马屁来,那也是一个绝顶高度。
“好啦,懒得听你这些马屁之词。回头,我让人挑些聪明的孩子过来,你瞧着留下几个能用的。走了......”
云琅跟涂大夫聊天,不会觉得无聊,若是得闲,还能听他讲讲从前给人看病的一些故事。
不过,今日她还有点事,也就不多坐了。
回了公主府,又重新换了身衣服,再让莲秀把两个箱子都给搬上马车,这才慢摇着往高府去。
快到中午了,高夫人得了信说四公主来了,紧赶着从铺子上回来。
进门见云琅在花园里瞧着那株晚开的桂花,嘴角便泛起了笑意。
“臣妇见过公主!”
高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欣喜和雀跃。
云琅回过头来,脸上也带着秋风都吹不去的甜美笑容。
“没提前打招呼就过来了,瞧姐姐这一头的汗!”
云琅掏了手帕要给高夫人擦额头上的汗,高夫人略有些受惊,但也没有躲开。
“臣妇身份低微,断不敢得公主这般称呼。臣妇闺名青雪,公主唤臣妇名字即可。”
云琅点点头,拉了她的手,“好名字。青雪,我昨日才从黄州回来,给你带了点黄州特产,也想过来跟你说说话。”
“臣妇谢过公主!”
高夫人要行礼,却被云琅拦住。
“虽然你不让我唤你姐姐,但私底下不必这么多礼。走,随我去瞧瞧。先说,就算不喜欢,也得给我收着,我的一点心意。”
云琅很热情,而她这种热情是让高夫人根本拒绝不了的。
带过来的那两个箱子里,除了一些黄州特产海货,还有几匹布料,文房四宝等。
要说那些东西多值钱吧,在高夫人这里,真就算不上。
但要说不值钱,若是在普通的老百姓那里,恐怕一辈子都买不起用不起那些东西。
文房四宝当然是送给高棋的。
其他那些东西,自然就是给高夫人的。
高夫人看完之后,连声说谢,又拉着云琅到一边吃茶说话。
“青雪,这次来呢,除了给你带这点东西,还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高夫人就知道,四公主一定是有事的,不然也不会亲自过来。
“听闻你娘家的船队货运四海,而你名下也有一些商船去往海外做生意。我想知道,盐在海外的销路如何?”
高夫人听到‘盐’这个字,眼睛顿时就亮了。
“回公主,盐无论是在咱们大乾还是在海外,甚至是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堪比黄金。毕竟,人是不能不吃盐的。
但也因为这样,各国对盐的管控都很严。在一些本身不产盐的地区,盐的价格奇高。
甚至在有些国家,还把盐当成给士兵的月俸来发放。”
“这么说,如果要把盐卖到海外去,也并不容易。毕竟,海外的国家亦有严格管控。”
云琅多少有些失望。
“公主,越是管控严格,越能卖上好价钱。不过,风险确实也更大。
但如果公主手里有盐,也能拿到官府给的批文,有多少,我都保证给公主卖到海外去。而且,获利绝对比国内更高。”
高夫人是个极聪明的人,已经嗅到了天大的商机。
公主可不只是过来随便这么问一问的,她得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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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若是大家因此不拿三州总兵蒋安澜当回事,我可容不下谁
高棋得了消息,说是四公主来了府上,赶紧回了府里。
瞧见四公主正与自己夫人说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也就正好听到自家夫人那番话。
他有些担心夫人太冒失了,赶紧走到门口行礼,“臣高棋,见过四公主。”
云琅的目光这才落到高棋身上。
半年前,她刚到定州的时候,孙氏给的那份定州官员名录里对高棋的介绍很简单。
此刻,这人就站在跟前。
她对高棋没有什么印象,但肯定是见过几回的,只是当时一并见的人太多,没有印象也正常。
高棋长相平平,就是很普通的模样,没有特别的记忆点。
不难看,也不俊美,个子不高不矮,从外表上看来,真的很路人。
“高大人不必多礼。”
“不知公主驾临寒舍,臣与拙荆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高棋礼数周到,没有越矩半分。
虽然那日他夫人从赏桂宴上回来,便与他说了发生之事,夫妻二人也是笑作一团,但之前他是亲见四公主如何整治定州官场的,所以不敢有半分不敬。
“高大人,我与青雪一见如故,咱们女人想说说话。高大夫自行忙去,不必管我们。”
云琅都这般说了,高棋若还待在这里,那就是不识趣了。
他又躬身行礼,然后才对高夫人叮嘱,“夫人,公主难得来,一定好生招待,我就先回衙署了。”
高夫人点头,高棋又朝云琅施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府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今日高府的菜品精致但不奢靡。
毕竟,这是一个六品通判的家宴,太过奢靡,容易让人说道,但太过穷酸,又会对公主不敬。
高夫人很能拿捏这个分寸。
当然,就算她家的饮食奢靡一些,也无可厚非,毕竟高夫人是有钱的。
“这两道小菜,倒是极为可口,回头让我府里的厨子过来学学,也常给我做。”
云琅吃得很高兴。
“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公主喜欢,臣妇让厨子过去做就是。”
“那可不行,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让厨子来学,顺道也学学这道汤。头一回吃这种海鲜汤,真不错。”
云琅频频称赞,高夫人在旁边伺候着,也是满心欢喜。
等饭菜吃得差不多了,高夫人又亲自奉上茶水,两个人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饮茶闲话。
“青雪,你这府里的桂花开得晚了些。”
有花瓣落在石桌上,云琅便抬头看那满树的桂花,鼻底都被花香充盈着。
“比之三公主府里的,是稍晚一些。就是只有这一棵,比不得三公主府里的桂花盛景。”
一说桂花盛景,云琅回头,对上高夫人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云琅很八卦的凑过头去,小声低语,“我瞧着高大人挺 严肃的,那事你有跟他讲吗?”
高夫人点点头,“他呀,也笑了一场。他还说......”
说到这里,高夫人打了住。
云琅便有些好奇,催促着,“说呀,我还能给你传出去不成?”
高夫人用手遮了半边嘴,小声道:“夫君说,他在府衙瞧见知府大人拿这事揶揄沈驸马。沈驸马当时可能还不知道,完全没听懂。”
“那后来呢?后来沈洪年知道了,如何?”
“据说,好多天沈驸马都睡在府衙里。不过,有一天晚上,三公主去了府衙,两个人在里边......”
高夫人说到这里,没往下,但眼里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懂的。
云琅心想,果然是乐瑶能干出来的事。
不,是这对狗男女的天性。
前世,他们不是夫妻,尚且能乱搞在一起。可能那时候就不挑地方,哪里来了兴致,哪里就开始。
如今是两口子了,就算别人知道又如何。
乐瑶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高夫人见云琅面色沉了下来,也意识到自己这般说三公主和驸马确实越矩了,忙道:“臣妇瞎说,公主......”
“没怪你!”云琅打断了她的话。
“我与三姐姐素来不睦。不瞒你,我在宫里那些年,三姐姐得宠,又有贵妃撑腰,没少受她欺负。
就连我嫁给蒋安澜,也没少被她讽刺。那天你也看到了,说我给人当后娘。
其实,那天都是她有收敛的,以前更......”云琅摇摇头。
“我从前没办法,毕竟要活着嘛。如今我们都到了定州,天高皇帝远,就不想再让她欺负。
那天有些话,我确实不该说。
但是她先招惹的我,如果那天我让她当着众夫人面给拿捏了,日后别人小看我是其次,若是大家因此不拿三州总兵蒋安澜当回事,我可容不下谁。”
高夫人听出来,前面是公主说自己的委屈,但后面那是给三州总兵站台。
这也说明,这夫妻二人的感情极好。
蒋安澜自打娶了四公主之后,一路从四品定州将军升到了如今三州总兵,已然是封疆大吏,这足以说明四公主是福星。
其实,高夫人也不喜欢三公主。
虽然她从前没与两位公主打过交道。但对于四公主为定州所做之事,她是看在眼里的。
一个能为百姓所虑的公主,人品肯定不坏。
她打姑娘时就开始经商,见过的人也多了去,她对四公主的印象一直很好,后来那些事也证明,她没有走眼。
“不该跟你说这些。都些是宫廷腌臜之事......”云琅叹了口气,眼里有些落寞。
高夫人赶紧拉住她的手,“公主,谢谢你如此信任臣妇。
臣妇虽不知从前,但公主来定州半年,臣妇亲眼看到公主所作之事,公主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定州的将士,没有谁比公主更好。
臣妇不是马屁,臣妇是肺腑之言。”
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住,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真诚。
“青雪,还有件事想麻烦你。”云琅赶紧收起了刚才的情绪。
“公主请说,臣妇照办就是。”
云琅握了握她的手,“不是为我自己。你也知道,定州军两次大战,死伤无数,留下不少孤儿寡母。
朝廷抚恤吃不了几天,我是想给这些孤儿寡母寻个生路。我那庄子上已用了些人,但毕竟有限。你这边......”
“公主放心。我回头就传下话去,铺子里、商船上,会优先招录定州军的家属、遗属。
若是遗属,每月再多给二成工钱。不只我的生意,我也会让定州商会的其他商家按此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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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公主请我来,不就是料定我会帮你吗?
一场秋雨连绵了几日,下得云琅的心情也有些潮湿。
前世京城这般秋雨绵绵的时候,她就会坐在书房里画上一天画,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画累了,就躺下睡。
睡醒了,吃点东西,再画。
没有太多寄托的人生,其实也颇为无趣。
这是她在定州的第一个秋天,秋雨连绵几日,她也没出门。
涂大夫那边传了信过来,留下了五个孩童先跟着学学看。
云琅知道,学医这件事,倒也不能强求人多。
她只希望这五个孩子都能学有所成。
高夫人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依着那日的承诺,各家都招一些定州军的家属和遗属做事。
云琅站在廊下看着不断滴落的雨,想着送进京的折子。
不管是蒋安澜的折子,还是沈洪年的折子,应该都到了京城。
“公主!”
陈平快步从雨中走来。
“曾县令传了信过来,说想见见公主。”
曾县令,就是蒋安澜那个姐夫。
上回收拾蒋氏的时候,自然也没有放过这位曾县令。
云琅不太想见到这人,但又担心日后给蒋安澜惹出麻烦来,便让陈平去安排。
两天之后,曾县令经过一番伪装到了公主府。
云琅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颇为冷淡地道:“有什么事,非得见我?”
“回公主,下官知错,下官绝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和不敬。”
曾县令倒是恭敬。毕竟,都被收拾两回了,再有下回,来人说了,就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是很惜命的。
“前几日,三公主府派人来说,说......”曾县令犹豫着有些难以开口。
“恕你无罪。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曾县令这才道,“那人让下官上书皇上,说越州郡王与三州总兵勾结,意图不轨。”
云琅一双冷眼看向曾县令,“你怎么说的?”
“下官......下官说,若真那么做了,三州总兵是下官小舅子,下官也得受牵连。
来人则说,姚家会在朝堂上替下官说话,说下官是大义灭亲,还许了下官升任越州通判。”
“把自己一家老小都给搭上,也就换个六品,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做。这笔生意,姐夫有点亏呀?”
曾县令一听她叫‘姐夫’,吓得赶紧又跪了下来。
“下官不敢,下官全凭四公主吩咐!”
曾县令这回是真的吓得不轻。
上回三公主派人来,虽是单独找他说了话,但真没给他派什么任务,只说以后有事会找他。
他也没想到,这回一来,就是这么大件事。
他又不是真的傻,若是真的这么参了三州总兵和越州郡王,能不能参倒且不说。就算是成了,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姐夫参小舅子,他这样的人,以后谁敢与之往来。毕竟,连自己小舅子都能下得去手,外人又何如。
他心里再怎么记恨自己的小舅子,但也知道明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他不敢不听,又不敢真听。
他若不听,三公主那边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若听了,四公主更会要他的命。
他只能求见四公主,没有别的法子。
“姐夫想升官吗?”云琅看着跪在下面的曾县令。
“下官不敢!”
“不敢还是不想?”
冷厉的声音响起,曾县令双腿都不由得哆嗦。
“下官死罪,求公主救救下官!”
曾县令匍匐在地,把头磕得咚咚响,他是真不想死,也不想让家人跟着他死。
云琅瞧了他半晌,才冷哼道:“当初收三姐姐送来的东西时,不是还得意吗?”
曾县令除了磕头,不敢说一个字。
云琅是真不想搭理这个曾县令,但到底是蒋安澜的姐夫,她又不可能真的不管。
“你先下去等着。”
曾县令被人给请出去,云琅揉了揉额角,然后唤来了陈平。
她让陈平去请冯参。
这件事,她不是没有主意,但她想听听冯参的意见。
半个时辰后,冯参便到了公主府。
云琅大概说了一下情况,冯参瞧着她半晌没说话。
“姑父若是不想帮我,我也不怪姑父。我也知道,姑父不会跟第二个人说这件事,包括表哥和叔祖母。”
冯参笑了一下,“公主请我来,不就是料定我会帮你吗?”
“姑父,我哪有那么厉害。我只是实在没了法子。他是蒋安澜的姐夫,我虽是不喜欢,但确实不能看着不管。
由着他让隔壁的给弄死,我于心不忍。若是要管这件事,我现在真没有两全齐美的法子。
到底还是我见识少,就这么点事,就没办法了。也不怪姑父并不看好我。”
云琅以进为退,把自己说得很是无用,但又不乏几分真诚。
半真半假的话嘛,反倒更像是真的。
“你更大的事都谋了,这点事你怎会没法子。公主想考我?
也罢,好歹我也得拿点东西出来,不然公主在我身上费的那些心思,也没个验收的机会。”
哎呀,太聪明的人,是让人开心又不开心的事。
云琅只得低下头去,“姑父,我那点心思,哪里逃得过你的眼睛。
真不是考你,是想尽可能地不给蒋安澜埋下祸根。
来自外人的攻击不足为惧,而来自至亲之人的陷害,才最是痛彻心扉。蒋安澜不该经历这些的。”
“看来,公主对三州总兵很是偏爱。”
莲秀也说过这话。
现在冯参也这么说,这算偏爱吗?
好吧,她就是偏爱蒋安澜。
“姑父不也偏爱姑姑吗?”
“行,你的驸马,你宠着。不过,我想先问一问公主,这么好的机会,公主不想在姚家系的官员里插一颗钉子吗?”
云琅挑眉,看向冯参。
冯参没有玩笑的意思,一脸严肃。
云琅也不管他是不是试探,叹了口气,“我只怕他不够聪明,那会死得很快。”
“但他足够可控,比起隔壁那位够聪明的,可能更好用。”
云琅揉了揉额角,“姑父,能不能别说这么直白?好歹给我留点脸面。”
“你呀,玩火。那个聪明的,不只不好控,还有可能成为反杀你的一把刀。你何必非要用他呢?”
云琅自然知道,但哪里是她非要用沈洪年,而是她想玩死沈洪年。
前世那十八年,如今是她的一场噩梦。
太容易让沈洪年死了,都对不起那十八年。
她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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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皇叔,非要这样吗?
“姑父觉得那个曾县令能用?”
云琅确实不看好蒋安澜这个姐夫。
“曾祥,我知道一点这个人。不算个无能的,在县令这个位置上多年,把县上治理得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算中上吧。
一直得没到升迁,这几年多少都跟你家驸马有点关系。让他去做越州通判也好,你不是心里还记挂着你那个大哥吗?”
自打京城一别,云琅未再与任何人提及过沐元嘉。
她的心里也确实牵挂着沐元嘉。
没敢派人去,也没敢给沐元嘉写信,都是怕再连累了沐元嘉。
但现在,到底还是又要连累沐元嘉。
云琅心里又多了几分亏欠。
“他参了大哥和蒋安澜勾结,成不成的,大哥都只会恨他入骨。他就算去了越州做通判,大哥也不会理他。”
冯参摇摇头,“正因为是他参了郡王,又与你家驸马翻了脸,他才能成为你在越州的眼睛。
如果姚家还要对郡王做什么,他可能更早知晓。
当然,这都是其次的。以姚尚书的手段,将来应该会把曾祥扶植起来,成为刺向你家驸马最锋利的刀。”
云琅注意到他说的是姚尚书,而不是姚太傅。
“为什么是姚尚书?”
“姚太傅老了。其实,这些年,朝堂上一直有种错觉,那就是姚太傅多厉害,毕竟太傅那个人,还是有点锋芒太露。
姚尚书则不同,他看似平静如水,做人做事说话,都更温和,给人一种人畜无害之感。
但你之前在朝堂上跟他交过一回手,应该也感觉出来了。
姚太傅是锋利的刀子,而姚尚书是软刀子,看着没威胁,却能让人处处见血。”
还别说,让冯参这一说,云琅回想起朝堂上与姚尚书仅有的一次交锋,真就是那么回事。
“喜欢用软刀子的人,最是不着痕迹,做人做事都如此。”
冯参喝了口茶,忽然看了看杯中茶叶,问了句题外话,“这是什么茶,还不错?”
“白茶,沈洪年送的。说是他老娘带过来的。”
“看来,他对你确实不一般。”
这话带了几分打趣,云琅便拿起茶杯,与冯参碰了一下,“姑父,这话可不能在我家驸马面前说.他呀,醋缸子打翻了,很难哄。”
云琅虽是这么说,但嘴角却带着笑。
看得出来,她是很享受哄那个醋缸子的。
冯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公主要用曾祥吗?”冯参很快拉回了正题。
“这件事,要先跟蒋安澜说。若是瞒着他,我怕他直接提刀杀去曾府。”
“那样不是更好?”冯参笑着看向云琅。
云琅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要做戏,当然就要做全套了。
只是......
蒋家那边......
冯参见云琅还在犹豫中,也不再说话,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满园秋色,感慨了一句:“汀花雨细,水树风闲......”
园中秋菊已开,黄的朵,白的朵,在雨丝里轻颤。
云琅坐在几案边,看着手中的茶杯,白瓷的质地温润。
用沈洪年送的茶具泡沈洪年送的白茶,然后在这里算计沈洪年和姚家,还真的是很有意思。
“曾祥若是不愿意呢?”她淡淡一句,然后看向冯参负手立于窗前的背影。
“他现在还有得选吗?”
云琅一想,也是。
有得选,那个家伙就不会吓成那样了。
“那后续的事,也得麻烦姑父替我谋划了。”
冯参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云琅好一会儿,云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与退缩。
无需要任何语言,他们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傍晚时分,云琅才让陈平派人送走了曾祥。
她站在廊下,默默地看着京城的方向。
京城。
蒋安澜参锦黄二州将军的奏折早几日就到了皇帝御前。
皇帝大发雷霆是肯定的。
而朝堂之上,有人抨击这二位将军,也有人替这二位开脱。
一通争吵之下,最后是陆湘自己到了宫门外跪着请罪,才让这场争吵得以暂停。
如今,陆湘已被收押在了大理寺。
至于锦州将军吴胜,其请罪折子也在第二日送抵了御前。
两个人都给撤换,显然并不现实。
除了他不想同时换掉两位主帅之外,皇帝也不想太惯着蒋安澜。
上位者的态度就是,我要用着你,但我又不会惯着你。让你知道,你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还得是你尽了力,我说什么才能是什么。
只不过,蒋安澜参这二人,倒也是图的那个。
单纯只是觉得这两人在他眼里不合适。
京城风云又起。
陆湘已经收押,而吴胜也在锦州待罪。
私下的那些运作与谋划,其实在蒋安澜任三州总兵时就已经开始了。
而此时,只不过是把那些谋划好的事拿到台面上罢了。
这才不过几天,已经有人不少人上折子举荐锦黄二州将军的新人选。
皇帝看着那些折子头疼。
但有一封折子却是皇帝没有想到的,也是满朝文武都无人想到的。
这日早朝,多少年都不上朝的端王及世子一起站到了朝堂之上。
大家都知道,那陆湘是世子妃的弟弟,而陆湘弄出这么大的事,想着老王爷和世子一定是给陆湘求情的。
但当世子跪下,请求皇帝废除自己世子之位时,朝堂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折子皇帝已然看过,如今世子又当着朝臣的面,再说了一遍折子里的内容。
最后,恭敬地匍匐在大殿之上,“请皇上废除臣的世子之位!”
皇帝看向众人,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老王爷身上。
“皇叔,非要这样吗?”
老爷子一脸痛心,“虽然世子无过,但世子未来是要承继端王府的。
世子的孩子也是要承继王府的。世子不想让端王府染上任何污点,老臣只有成全孩子的一片心意。”
皇帝心里明白,这应该是老王妃的意思。
废除了嫡长子这个世子,就算陆湘再大的罪过,都牵扯不上端王府。这是其一。
其二,这也给皇室宗亲立了个规矩。
毕竟,端王如今还掌着宗亲府。
“既如此,那就依皇叔。”
朝会刚刚散去,废除端王府嫡长子世子的诏书就下了,同时诏书里又封了端王府嫡三子沐文昊为世子,嫡长子为扶风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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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私养军队,以图不轨
消息传到了皇后耳朵里,这也让她颇为意外。
前世,没有废世子这一说。
虽然锦黄二州的将军,前世也被参,但也都只是降职留用,没有搞出这么大动静来。
皇后也觉得自己大意了。
蒋安澜的折子到京,她是知道的,她虽然也想好了接续的人选,让付家系的官员在朝堂上举荐,但却没料到端王府会来这么一出。
陆湘犯了事,端王妃连嫡长子的世子都废了。
确实够狠!
如此这般,谁还敢给那二位说情?
姚家也没想到,端王府会整这么一出。
原本安排好的,此刻似乎都要做调整。
姚太傅发了火,回府直骂端王妃这个老太婆心狠手辣,但又拿人家没有办法。
姚老二不太理解,在老头子发火的间隙问了一句,“父亲,就算老王妃怕被陆湘连累,也不至于连嫡长子的世子都废了。
就算是废了,也该是嫡次子做世子,这怎么是嫡三子?”
“你在官场这些年,都白混了。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姚太傅在气头上,朝着小儿子就是骂。
“父亲,我是没大哥聪明,但也不是我不明白,怕是好多大臣都不明白。”
姚老二觉得有点冤枉。
姚太傅看向大儿子,“你跟他说。”
姚尚书这才开口,“废世子,一是不让陆湘连累端王府,二是给皇室宗亲立规矩,以后哪家王府外戚出这样的事,大概都会照此办理。
三嘛,是逼着皇上连锦州将军也要一并拿下。明日早朝便能看到,再无人敢给这二人说情。”
“为什么?”姚老二还是不解。
“锦州将军是吏部尚书的同宗。父亲此前与吏部尚书有些商议......”姚尚书只说到这里,没有往下。
有些事,他也不想让弟弟知道。
“父亲,”姚尚书转向姚太傅,“一会儿我就带着二弟去英国公家请罪!”
姚老二还没明白过来呢,听得这话,忙应了一句:“要去大哥去,我不去。”
“我前些天已经去过了。今天,你必须得去。锦黄二州的将军都要换,接下来顶上的人大概就是你老丈人的人。
去给英国公请罪,把弟妹哄回来。不然,我就让人绑了你,押去英国公府,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姚老二没见过他大哥这么严厉的样子,突然有点不适应。
“大哥,你也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姚太傅便道:“依你大哥所言。不听话,先打一顿,再绑过去。”
这下,姚老二心里再不服,也不敢说什么了。
两天之后,樊昌被任命为黄州将军,即日赴黄州上任。
樊昌此次随孔同和出征燕州,又立新功,本也入了皇帝的眼。
再加上,有朝臣举荐,樊昌这个黄州将军就这么定下。
至于锦州将军吴胜,皇帝也下了旨,让三法司会同办案。
所以,几乎是樊昌离京时,三法司的人也出了京城,奔赴锦州。
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曾祥的折子也到了京城。
一个七品县令的折子自然递不到皇帝跟前,但如果有人想让这折子出现,自然也是有办法的。
层层向上,最终把曾祥参奏的事递到了皇帝跟前。
越州郡王与三州总兵勾结,私养军队,以图不轨?
皇帝本来这几天心里就不舒坦。
他让蒋安澜做这个三州总兵,首要的是军务,整顿军队,能打仗,打胜仗。
哪知道,蒋安澜先给他来了个换将。
还掀出这么大波澜来。
他对自己这个女婿已有些不满。
燕州已平,西北无事,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就不能明年吗?
这风波起来,他这个当皇帝的觉也睡不踏实。
蒋安澜参人家,现在人家参他的折子也来了。
参他的还不是外人,他的亲姐夫。
皇帝虽然觉得这件事不那么简单,但沐元嘉养的护卫已越制,这是肯定的。不必谁来参,上一次云琅出嫁路上遇袭,他就已经知晓。
但上一次无人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再加上云琅曾经那般护着沐元嘉,而蒋安澜又能拿三族人保云琅,他就不免多想。
“叫秦川来。”
福满听得这话,赶紧退了出去。
秦川,金羽卫指挥使。
福满让人去传了秦川。
秦川见皇上的时候,是不许任何宫人在旁边伺候的,哪怕是福满也不例外。
也不过片刻的功夫,秦川就见了皇帝出来。
福满看着秦川离去的背影,想着刚刚瞄到的折子。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叫秦川来,肯定跟越州郡王有关。
自打沐元嘉降为郡王,离开京城,应该一直有金羽卫的人跟着。
皇帝这会儿的心绪有些乱。
他一边觉得沐元嘉现在不敢。
但目光又不由得扫到那份一直留中不发的折子。
那是沈洪年与贺战一同署名的奏折,为的是在定州设立盐场。
事情是好事情,于国于民皆有利。
但这件事要放之朝堂去讨论,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所以,这折子如今还躺在他的案前。
沈洪年和贺战上任时间不长,能有这么详细的内容出来,他便不由得想到云琅。
前此日子,定州的金羽卫百户上了过密折,说两个女儿当着定州官员夫人们的面闹得很不像话。
虽然知道这姐妹要和睦相处不可能,但也没想到两个丫头都不是省油的灯。
乐瑶和沈洪年是不像话,但云琅也一点不给皇家留半分脸面,闹得满城皆知。
他这个皇帝老子,隔着千里远,也觉得害臊。
但又一想,两姐妹扯这些事也好,云琅也就没心思去折腾别的。
他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个四女儿,这盐场的事,折子里没提及云琅半分,但那片滩涂却是云琅的地,还是皇后给云琅的嫁妆。
这个事,有可能扯上了付家,他就不由得想得更多了。
毕竟一个盐场所出之利,得养活很多军队。
皇帝想得多了,难免忧思难寐。
樊昌上任黄州将军一事,也很快传到了三州。
一同传到三州的,还有端王府世子被废,皇帝立王府嫡三子为世子。
“姑父,我记得三叔一直在老家,对吧?”云琅请了冯参过府饮茶。
“三哥是在扶风老家,怎么了?”
云琅想问的是,沐文昊既被立为世子,那他原本管理地的宣府,是不是也将易主。
宣府,这个地方在皇室宗亲里算是忌讳。
扶风有座宣府,老百姓戏称小皇城。
因为里边关押的都是犯错的皇室宗亲。
比如,云琅的两位伯伯和几位堂兄,在宣府关了有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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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我当然信不过陆湘,但我信得过叔祖母
扶风,是沐氏一族的祖籍地。
那里埋葬了前期三位帝王。
每年在扶风都有盛大的祭祖仪式,皇帝若是不能亲自去,亦会派皇子前去。
宣府属于宗亲府管辖,也就是端王妃治下。
沐文昊一直管理着宣府,多年不回京。
在云琅前世的记忆里,她只见过沐文昊一次,就是端王去世的葬礼上。
但不幸的是,端王去世不久,沐文昊就死在了宣府。
据说是宣府起了瘟疫,不只沐文昊感染瘟疫而亡,宣府里关押的皇室宗亲也死了好几个。
沐文昊死了之后,并没有把灵柩运回京,而是就地火葬,骨灰装坛埋在了皇陵边上。
因为这件事,端王妃受到的打击很大,还去白马寺住了大半年,说是给小儿子抄经,以渡亡魂早登极乐。
但这件事,云琅后来听过了点小道消息。
说沐文昊并不是瘟疫而死,而是被人杀死的。
这种说法,云琅当时不太相信。
一方面是宣府那样的地方,沐文昊就是老大,不太可能有人会杀死沐文昊。
另一方面,若沐文昊真是被人杀死,以老王妃的性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更何况,谁又会杀沐文昊呢?那地方,就算杀了人,也跑不出来。
“想什么?”
冯参见云琅一直发愣,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云琅被拉回神,饮了口茶,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是想说,三叔既为世子,应该要从抚风回京了。那宣府那边......”
提到宣府,冯参挑了下眉,又听云琅说,“姑父去过宣府吗?”
“我可没那个资格,不管我犯不犯事。”
云琅赶紧解释,“姑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宣府得是皇室宗亲才能去的。我一个王府的女婿,确实没那个资格。三哥既为世子,自当是要回京的。想来,岳母会把宣府给其他的人管理吧。”
云琅点点头。
“姑父,蒋安澜参奏那事,不针对端王府。这个,恐怕还得姑父跟叔祖母说说,省得误会。”
云琅像是才想起这个来。
冯参看着她,似乎觉得她这话说得有点太晚了。
“你压根就不担心岳母误会吧?”
“哪有。我这不是......”云琅有点赖皮笑着,但冯参一副看透她的模样,又只好耷拉着脑袋嘀咕,“姑父太聪明,我倒像个傻子一样。”
“你还傻?”冯参吐了口气,“蒋安澜到黄州有些日子了,应该早就控制住了陆湘,怎么后来还让人给逃了呢?
你没去黄州,人就没有逃,是你的意思吧?”
云琅一副很冤枉的模样。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冯参又说:“让陆湘逃,是给岳母做决定的时间,总好过三州总兵让人把陆湘给押往京城要好。”
云琅正想笑来着,冯参的话还没完,“但更重要的是,你惦记陆湘那点银子吧?”
此刻,云琅的笑容彻底没了,现在她连装都装不出来淡定。
她被看得透透的。
她无处可藏。
“前定州知府被盗,也是你的手笔吧?”冯参再问。
云琅到此,再也坐不住,起身朝冯参躬身行了大礼。
“雕虫小技,果然瞒不过姑父火眼。”
“行啦,少给我拍马屁。你这丫头,怎么那么胆子。你才刚到定州,路上还遭遇了那样的事,你怎么就能......”
冯参把所有的事联起来一起,就算是他,若是路上遭遇了那种劫杀,大概也不能很快反击。
“缺钱!”冯参没说完呢,云琅就甩了俩字过去。
冯参顿时无语。
定州的那些事,冯参来了之后也都亲耳听闻,亲眼看到。
云琅为定州做了很多事。
那些钱,并不是她个人的贪心。
“你怎么就敢肯定,陆湘一定会去认罪。他的事,不说灭满门,抄家流放是肯定的。”
“我当然信不过陆湘。但我信得过叔祖母啊。
蒋安澜出任三州总兵,就算叔祖母开始不知道陆湘所为,也一定能料定蒋安澜整顿军务会查账的。
要知道,老王爷也曾带过兵,而且叔祖母还曾随老王爷出征过。
我那点道行,在姑父这里都不够使的,在叔祖母那里更不用说。
只要陆湘出了黄州,就一定会被叔祖母的人带走。更何况,叔祖母的人一直在黄州。”
冯参注意到最后一句话。
“既是如此,陆湘最后会怎么样,大概就能猜到。
而陆湘要怎么跟上面交代,叔祖母也自然会安排,她不会不领我这份情的。”
冯参第一次觉得,他可能对云琅看走了眼。
虽然知道这丫头有些聪明劲,胆子也够大,但到底年纪小,怎么就能谋划这么多事。
而且,刚刚她提及了宣府,不知道为何,冯参总觉得这丫头不是随口一提。
宣府有什么呢?
不过都是些犯错的皇室宗亲。
这些人就算是现在放出来,已然无用。
云琅留了冯参吃过晚饭才走的。
而隔壁的三公主府,也一样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沈洪年还没有回来,乐瑶叫了王嬷嬷在屋里说话。
“给舅舅回信问问,那个县令的折子到底递没递到父皇跟前,这都多少日子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段时间,乐瑶都很安静,没有找隔壁的麻烦,也没有出门。
一方面是沈洪年把她哄得很好。
另一方面,她是静静等着看云琅的笑话。
等着大理寺来人,把蒋安澜给抓到京城去。
“公主,此事急不得。尚书大人说了自会安排,那就一定会安排好。”
“那个老鳏夫呢?听说在黄州挺威风,看他还能威风几日。”
乐瑶不喜欢蒋安澜,当初光听到他的名字,就不喜欢。
云琅出嫁前,她倒是在宫里见过一次蒋安澜,只觉得那男人好丑,更是不喜欢。
在庆县的时候,那个老鳏夫还拿刀架她脖子上,这口气,她是一定要出的。
“公主,驸马爷回来了!”
二人正说话,外面有下人到门外禀报。
乐瑶便让王嬷嬷先退下,自己则朝镜子里照了照,确定美美的,这才启步往外走。
在廊下,就遇上了沈洪年,她满脸笑意迎上,沈洪年便牵了她的手。
“今日公务多一些,回来晚了。公主怎么还饿着自己,不必等我的。”
“我喜欢跟你一起用膳。沈洪年,我让厨房炖了些补身子汤,一会儿你多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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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我这身子,是不是不容易生养?
所谓补身子的汤,其实也有些壮阳之效。
梦境里他们就是那般,偷偷摸摸,每次纠缠在一起,都得彻夜不休。
刺激,疯狂,像是没有明天一样。
而今,他们是两口子,乐瑶仍旧钟情于床第之事。
沈洪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在这方面十分契合。
虽然每次结束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都会觉得自己肮脏,但下一次的时候,身体又很诚实。
今夜,他看着睡在自己怀里的女人,不由得想起了梦境里那个睡在自己枕边的云琅。
乐瑶对蒋安澜做的那点事,他知道。
女人情动之时,男人问她什么,她大抵也没有什么防范的,甚至还有点炫耀的意思。
他,也在等着看蒋安澜会如何。
第二天一早,云琅收到了京城来信。
曾祥的折子已到御前,但被留中不发。
三法司的人已启程锦州,会审锦州将军吴胜。
云琅看着三法司派过来的名单,明绍的名字赫然在列。
此时她才想起来,这位明大人是贺战未来的大舅哥,更是新帝登基之后的七位阁臣之一。
如今想来,前世新帝登基后重新组阁,七位阁臣里贺战与明绍都是端王府系。如果再把那个不入朝为官,只站在幕后的冯参算上,已经有三人。
她似乎捕捉到点什么。
定州的秋已经深了。
陈平专为云琅量身定制的那一套自保之术,这些日子已趋完善。
他可没敢让云琅试着去练,倒是拉了莲秀先试试看。
所以,这些日子,云琅总是瞧着两个人神神秘秘的。
还想着,怕是丫头大了,有些女儿心思了。
想着陈平也是极不错的,而离京之时,福满的话还在她的耳侧。
所以,她也没有管两个人干什么。
秋阳暖照的下午,云琅坐在园子里打盹,莲秀拿了毯子给她盖上。
但毯子一沾身,她就睁开了眼。
“公主,我吵醒你了?”莲秀一脸歉意。
“我没睡着。”
“公主若是觉得无聊,我叫上陈平,陪着公主去外面转转?”
莲秀能看出自家公主这两天心情似乎差了点,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
“不想出去,懒得动。”
云琅半开半合着眼,像是又要打瞌睡一般。
莲秀回头看了一眼四下,凑天云琅耳边低低问了一句:“公主,我瞧你这几日都有点懒懒的,莫不是......”
后面的话没出口。
但云琅已从她眼里读懂了意思。
是说她有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下腹部。
她上月是什么时候来的月事,她有些不记得了。
“公主,奴婢替你记着日子,你这个月还没来月事。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云琅一下子站了起来,吓得莲秀赶紧伸手去扶,“公主,你慢点,这万一有小公爷......”
“去叫涂大夫过来。”云琅急道。
前世,她和沈洪年成婚三年才怀上了孩子。
毕竟,沈洪年那个时候与她同房并不多,三年才怀上,也就不奇怪。
但蒋安澜不同,蒋安澜但凡在家里,哪里会放过她。
离开黄州那夜,那个老东西一次又一次的,恨不得折腾到天亮。
要真的有了......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下子脑子里就涌出很多画面。
前世,她养的是别人的孩子,哪怕那个孩子并不喜欢她,但她也很尽心,当成自己亲生的一般。
最后才知道,是那对狗男女的。
难怪养不熟。
这一世,她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想到这个,云琅的心跳都快了许多。
可惜,蒋安澜不在。
蒋安澜若是在,那个老男人也一定很高兴的。
涂大夫来的时候,云琅的思绪已经走了十万八千里。
她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如果是个男孩,就叫晏清,寓意海晏河清。
如果是个女孩,就叫若宁。安然若素,宁静致远。
涂大夫替她把完了脉,她则满怀期待地看着对方,“如何?我要注意些什么?”
涂大夫看出她眼里的期待,摸了摸胡子,然后道:“公主还年轻......”
听到这话,云琅的神色立马黯淡下来。
“所以,没有怀上,对吗?”
“公主脾胃有些差,可先吃上几副药看看,等身子养好了,孩子自然会有的。”
脾胃差?
前世,太医们也是这样跟皇后说的。
但皇后吃了二十来年的药,一直都没有怀孕。
“涂大夫,你实话跟我说,我这身子,是不是不容易生养?”
涂大夫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但前世,她明明怀过的。
为什么现在......
这一刻,云琅受的打击有点大。
“涂大夫,像我这种情况,若是吃上几副药,也没有起色呢?”
涂大夫正要回答,云琅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伸手阻止涂大夫开口。
“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涂大夫欲言又止。
莲秀原就在旁边候着,他们的话也都听得真真的。
涂大夫一走,莲秀就赶紧到了云琅身边,“公主,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该说那些。你还年轻,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云琅也不说话,只是木讷地看着窗外。
涂大夫说她难以生养,八成是没希望了。
前世,她生产大出血,差点没了命。后来涂大夫给他调养身子,她也曾问过涂大夫好几次,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涂大夫每次给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她注定了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悲从心来,又念及前世生下的死胎,那泪水就止不住往下流。
莲秀吓坏了,不知道要怎么哄。
连着抽了自己几巴掌,脸都肿了。
云琅才拉住她的手,“跟你没关系,大概是我没有福气。”
“才不是,一定是涂大夫医术不精,我去找别的大夫。”
莲秀说着就要起身,云琅却唤住了她。
“这种丢人的事,就不需要太多人知道了。”
云琅那表情像是被判了死刑一般,莲秀扑过来,跪在云琅跟前,“公主,不会的,咱们回京,请太医,太医一定有法子。”
“太医?”云琅轻笑,“他们替母后看了那么多年,母后有所出吗?”
莲秀吓坏了,不知道要怎么办。
“公主,是奴婢该死!”
“起来吧,让人瞧着像什么样子。”她拉了莲秀,莲秀哪敢起来。
“算了,大概就是命。回头让人牙子送几个长相标致的姑娘过来吧,好歹也不能让蒋家没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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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就够了
这夜,云琅一直没睡。
第二天瞧着更是憔悴。
陈平瞧着不对,问莲秀怎么了,莲秀也不说,只是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这丫头,问你话呢?还有你那脸,昨晚我就想问了,谁打你了?是公主心情不好?”
莲秀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偏这时候,一个婆子带着十来个漂亮姑娘入了府,云琅勉强打起精神,在院子里瞧了瞧。
然后留下三个模样不错,看着性子也算温和的。
陈平在旁边瞧着,也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莲秀就只顾着流眼泪。
“陈平,回头把这三位姑娘送去黄州,伺候你家将军。”
陈平听到这话,顿时怀疑自己的耳朵。
“公主,将军不要丫头伺候。”
云琅看着阴沉的天空,淡淡说了一句:“以后会需要的。”
留下一脸莫名的陈平立在院中,莲秀则跟着云琅往屋里去。
陈平回头看了看那三位姑娘,很是烦躁。
有事发生了,公主很伤心,但他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莲秀那丫头又死活不肯说,他急得在原地打转。
那三个姑娘看着陈平,陈平就更烦,然后叫人来把三个姑娘先安置。
陈平叫来了府里的下人,问了一下才知道,昨天莲秀让人叫了涂大夫过来。
说是涂大夫走了之后,莲秀眼睛就红了,脸也好像被打了一样。
陈平赶紧去了隔着一条的涂大夫那里。
涂大夫自然不会说云琅怎么了,最后急得陈平都动了刀子。
“涂大夫,今天你非得跟我说明白,不然,别怪我不敬重你。
你昨天走了之后,我家公主整个人都憔悴了,还莫名其妙买了三个丫头,说要送去伺候将军。”
涂大夫被陈平用刀架着脖子,本来他是打死不开口的,毕竟公主都发话了。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对公主打击如此之大,这就给驸马找上姑娘了。
涂大夫叹了口气,便说了昨日之事。
“公主当真不能?”陈平听完也有些急。
“不至于。但......”涂大夫想说,公主心里可能有别的心结,不然,一般的人听闻那样的话,不会连想吃药治一治的心都没有。
但他又不敢胡乱猜测。
“那你说那种话?你一个大夫,说话要负责的。也就是我们将军不在,若是将军在,小心你脑袋没了。
赶紧说么治,咱们家公主那么好的人,是最有福气的人。”
“这看病吃药,自然还得公主自己愿意。你得劝劝公主。”
陈平得了答案,而这种事,他一个男人如何去劝。
莲秀那丫头就只会哭。
想来想去,陈平只得给蒋安澜写了信去。
第二日,高夫人来访。
莲秀也实在找不到人安慰自家公主,便去寻了高夫人。
高夫人带了不少海外运回来的稀罕物件,每一件都很精致,每一件都很难得。
云琅看了倒是喜欢,只是也没提起多大兴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偏这时候,隔壁还响起了炮仗声,吓了二人一跳。
云琅唤了下人来问,隔壁怎么回事。
那下人如实就答道:“据说是三公主有喜了,放炮仗庆祝呢。”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云琅听完这话,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高夫人只知道公主心情不好,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莲秀不肯说,她也不便多问。
但刚才下人回这话,让云琅掉了眼泪,高夫人顿时就有几分猜测。
打发了下人下去,高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转头抹眼睛的莲秀,顿时都明白了。
“莲秀,我跟公主说几句私房话,你去外面候着吧。”
莲秀退了出去,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
高夫人拉了云琅的手,“公主可是因为子嗣?”
这么直白的问,高夫人也知道是扎人心窝子,但此刻也不是拐弯抹角的时候。
云琅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让姐姐看笑话了。”
高夫人紧握住她的手,“哪有什么笑话。你才多大呀,着什么急。别听那些个大夫说的话,放宽心情。
我成婚半年的时候,婆母也是着急抱孙子的。因着我那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吃过些药,也拜过些佛,折腾了快一年,还是没什么动静。
我那时候想啊,大概是自己没福气。婆母又张罗着给夫君纳妾,我心里就更着急。
我娘家本是商贾,嫁到高家已算高嫁。无所出,婆母要给夫君纳妾,也由不得我同不同意。
夫君虽然嘴上说是不着急,不急于纳妾,但人送进府了,他也欣然接受。”
说到这里,高夫人低下头去,想是忆起了从前的日子。
“那后来呢?”云琅忙问。
“两位姨娘进门,没有三个月,两人都怀上了。夫君其实常常宿在我那里,两位姨娘那里也去得少。
就算这般,我那肚子也没动静。那段日子很难熬,人也瘦了许多。什么样的念头都有过,甚至都想过和离。
但到底也是过来了。又过了三年,突然就有了。所以啊,这哪有什么定数。就算是大夫的话,也不能全信的。”
云琅其实并没有被安慰到。
因为这件事,谁也安慰不了她。
前世没有孩子,这一世她怎么能奢望呢?
她命里就没有那种东西。
早一点让她知道,早一点死心,倒是好事。
高夫人来劝了一场,临走前还给云琅介绍了两个定州本地的大夫。
是夜,她躺在床上,想象着此刻隔壁得有多高兴。
乐瑶有喜了,沈洪年一定高兴坏了吧。
前世,他们的儿子见不得光,这一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了。
想到这些,那泪水又湿了枕巾。
及至夜半,云琅仍旧未眠,她索性起床,去了书房。
提笔刚写了‘母后’二字,便呆愣住了。
她能写什么呢?
皇后知道了,只会为她难过。
沾满了墨汁的笔就此扔在了宣纸上,她只觉得浑身无力,整个身了了瘫倒在椅子上。
前世好歹是怀过的,而这一世,连这点机会都没给她。
双眼微闭,眼泪又一次滑落。
“别哭!”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她赫然睁眼,就见蒋安澜蹲在椅子边上,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这一刻,云琅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蒋安澜真的回来了。
她伸手想去摸男人的脸,纤纤玉指就被一只温热大手握住,紧贴到了男人脸上。
“蒋安澜......”她轻轻唤着。
“臣在!”
男人伸手把人捞起来,然后像抱孩子一样,抱在自己怀里。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就够了。”他低头吻在云琅额头,坐到椅子上后,轻轻拍着怀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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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我想,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凌晨收到了陈平的信,蒋安澜叫来赵羽交代了几句,天亮之前便快马加鞭往定州赶。
一路上,片刻不得歇,这才在夜半之时赶回了公主府。
云琅靠在男人怀里,仰起的小脸望着下巴上都是胡茬的这张脸。
男人眼里满是心疼,满是担心,满眼都是她。
“我给你找了三个姑娘,谁要先生下男孩,你若愿意,我便收在我名下,让他......”
蒋安澜没等她说完,低头吻住了那粉嫩的唇瓣。
亲完之后,看着怀中人的眼睛,“云琅,这些话,我只说一次。”
男人原本想带到棺材里的话,在这个深夜,终于出了口。
“兰儿的母亲与我是远房表亲,成亲之前没怎么见过,但母亲喜欢她,后来两家人一说,这件事就成了。
新婚夜,她自己摘下了盖头,跪在我面前说:表哥,你放我走吧,我不喜欢你,我心里有别人,我也有了他的孩子。那一刻......”
蒋安澜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
“她说,她跟那个男人约好了,晚上在城外的小树林见面。她会走得远远的,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她也写好了信,如果娘家找过来,就把那信给她娘家......”
最不想回忆的一段往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十来年,但如今想起,他心里仍旧不好受。
他没经过什么情事,虽然也谈不上喜欢,但在新婚夜遇上这样的事,哪一个男人就真的能无悲无怒呢?
女人跪着求他,见他不答话,最终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表哥,你若不答应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我的身子已经给了他,我不能跟表哥成亲,我也不能没有他。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
女人流着眼泪哭着,一遍遍地说着那个男人有多好,他们有多恩爱。
蒋安澜最终听不下去了,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所以,我就活该吗?活该让人当个笑话?”
那一刻的蒋安澜,是真有杀人的心。
他不是不能理解这种两情相悦,最终不能在一起的痛苦。
但为什么别人的因果,要他来承受耻辱。
“我对不起表哥,若有来生,我定然偿还表哥。
表哥,你愿意要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吗?那更是对表哥的侮辱。”
把这件事闹开,又或是强留下这个女人,蒋安澜都想过的。
但无论选择哪一个,对他来说,都很糟糕。
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他就算是再畜生,也不可能真做那些事。
而一个不喜欢他的女人,就算留在身边又如何?
事情闹开了,女人恐怕也活不成,而他也没什么脸面。
就那般僵持了一个多时辰,蒋安澜决定成全她。
瞒过了家里人,蒋安澜带着女人去了城外。
但是,等到天亮那个男人都没来。
女人不相信男人抛弃了自己,找去了男人的住处,才得知,男人前几天就退房离开了定州。
被抛弃的女人顿时没了活着的念头,想要寻死,却被蒋安澜给拦下。
“新婚之夜,你寻了短见,还要害我给你娘家赔命吗?
你自己遇人不淑,凭什么要拉上我替你承受这些后果。
我成全了你,但你命不好,现在该你成全我。
孩子生下来,我会当自己的来养。我也不会碰你,不喜欢我的女人,我不稀罕。
所以,就算你想死,也得还完欠我的再死。我不信什么下辈子,就算有下辈子,我也不想遇见你。”
女人应该还是舍不得腹中的孩子,毕竟,那是他们曾经爱过的证明。
那天之后,二人也过起了相敬如宾的日子。
蒋安澜少于回来,女人便在家里操持家务,与蒋夫人相处也很融洽。
只是无人的时候,她总郁郁寡欢,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后来,孩子‘早产’了。
因为这个,蒋夫人还一个劲地埋怨蒋安澜,说他少于回家陪夫人,总让人家一个人,这才让孩子早产。
蒋安澜不语,默默承受那些埋怨。
生下孩子后的女人,似乎更为阴郁。
有时候抱着孩子明明很高兴,但突然又莫名其妙掉眼泪。
身子在月子里就不太好,后来就更不太好,孩子还没有一岁,人就走了。
因为这个,蒋夫人总觉得亏欠了女人娘家,每次娘家来人,蒋夫人都小心接待。毕竟,人家好好的女儿嫁过来,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今夜,蒋安澜抱着云琅说完了这些旧事,像是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被搬开了。
“即便是那样,我也没想过纳妾,或是去花楼里找姑娘快活。这么多年,我只有公主一人。
我一直想着,这辈子总得遇上一个真心喜欢我的,如果不是,我宁愿不要。
第一眼在大殿的台阶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丫头真好看啊,是不是老天爷也怜我这些年不容易,所以才给了我这么一个像仙女一般的夫人。
我一定要让她喜欢我,很喜欢我,只喜欢我。”
话都说到了这里,蒋安澜的眼睛已然红了,湿了。
“公主,喜欢我吗?”
这话,蒋安澜真的问过很多遍了。
这一刻,云琅才知道,他内心的执着。
“莲秀和姑父都说,我很偏爱驸马。大概,那就是喜欢。
我也容不得别人说驸马不好,更不许任何人对驸马不敬,你若是有任何的危险,我都想站在前面替你挡着,哪怕我还没有你高,身子还弱不禁风,可我想!”
云琅眼睛里闪着泪光。
蒋安澜的眼泪掉落,砸在了对方的眼里。
泪水都是咸的,瞬间融在一起,一并滑落到了唇边。
云琅尝到了他们泪水的味道。
“我想,我真的太喜欢你了。蒋安澜!”
蒋安澜低头,狠狠吻住了怀中的美人。
这一刻,他再无遗憾。
所有的痴心妄想,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是值得的。
从此,他也有了最爱他的人。
心头永远都填不满的那一角,终于让人补上了。
“但涂大夫说我不好生......”
云琅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这么半句,话没说完,就被蒋安澜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有点狠,他看着嘴唇又红又肿的云琅,“我只要你,我甚至都担心你有了孩子,忽略了我。
公主,我若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早就有了。那不是我的执念。公主才是我的执念!”
第224章 你俩发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
原来,从来没被人热烈喜欢过的人,内心都是这么渴望的。
云琅是,而沈洪年也是。
“我......”云琅不擅于说这样的情话,她不像蒋安澜,张嘴就能来。
其实,之前的时候,她总觉得这个男人有过很多情事经历,所以才能把那些喜欢随口脱出。
原来,他是因为太渴望有人喜欢,太渴望喜欢的人能回应自己,所以才情不自禁。
“我还是想生个自己的孩子,生个你的孩子......”
她埋下了头,这也是她前世的执念。
“咱们公主才十六,日子还长,最多以后我再勤奋一些,公主一定能心想事成。现在,很晚了,我抱公主去休息。”
蒋安澜回来时提着心、吊着胆星夜兼程,这一刻人在怀里,怀里人的心也在他这里,他才得以踏实和满足。
孩子算什么呢?
他若是想要孩子,早就能有一堆孩子。
他心里缺的不是孩子,是那个能视自己为心中唯一的女人。
如今得到了,就算是天塌下来,又何妨。
今夜,他拥着美人入睡,身心都满足无比,连睡梦里都带着微笑。
就好像一直笼罩在他心头十余年的雾霾,从此不见,日后都是朗朗晴空。
云琅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摸了摸身侧,似乎没了那个男人的余温。
难道昨夜是做梦?
但她明明在书房,还是连在书房提笔写信,也是做梦?
如果真的是梦,那个梦对蒋安澜来说,也太糟糕了。
她唤了一声‘莲秀’,莲秀便端了热水进屋,伺候她洗漱。
对镜梳妆时,镜子里的那张脸有些憔悴,她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
“给我化个明艳一点的妆吧。”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一会儿要出门一趟,出去走走逛逛,让心情好一些。
“公主无论什么妆容都好看。”
莲秀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引得公主如此难过伤心,她一直很自责,却又实在不知如何安慰,这两日伺候也都小心得很。
“一会儿你让陈平......算了,叫张叔备车吧。”
“公主要去哪里?”
听闻这话,云琅顿时回过头去,就见蒋安澜缓步进来。
莲秀瞧见了,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你怎么......”原来昨晚不是梦呀。
她突然眼睛就红了,起身就扑进了男人怀里。
蒋安澜把人紧紧抱着,轻轻拍着后背,“怎么了,是醒了之后没瞧见我,以为自己做梦了吗?”
云琅在他怀里点头。
“原来,咱们公主经常梦到我呀?”
蒋安澜坐了下来,抱着云琅坐在自己腿上,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
云琅又点点头。
“公主今天怎么这么乖?”
看着如此乖巧的夫人,蒋安澜那心都快化了。
他亲了亲美人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唇瓣。
云琅也任由她亲吻,双手也很自觉地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公主,你掐一下我。”
云琅有些不解。
“公主掐我一下,不然我也会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云琅这才恍然,然后伸了双手掐他那张老脸,一边掐,还一边笑着,像个孩子模样。
“公主是不知道,我常做这样的美梦,但每次醒来都害怕美梦不能成真。现在好了,都是真的。我的公主,也很喜欢我,也只喜欢我。”
两个人这就腻歪上了。
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
这就是被人满心满眼想着念着宠着的模样。
云琅从未有过如此体验,她甚至想,即便这一世真的没有孩子,蒋安澜大概就是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的恩赐。
“蒋安澜,你等等!”
云琅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挣脱了男人的怀抱,去那枕头下拿出一把短剑来。
蒋安澜还在想,她怎么把剑放在枕头下,云琅就已经拔了剑鞘,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在自己掌心划过。
“你干什么?”
蒋安澜吓坏了,赶紧抓过她的手,朝外大声嚷嚷,“把涂老头给我抓进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则按住那手掌,想是用这样的方式为其止血。
掌心是疼的,但心里却是暖的。
“蒋安澜,今日,我以掌心之血盟誓,此人只爱你一人。无论生死,我沐云琅定然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定让我身首异处!”
她的脸上带着笑,仿若桃花在一夜间绽放,那么明媚,那么耀眼,那么让人悸动。
哪怕此刻她要全天下,蒋安澜都想打下来捧到她面前。
男人的眼睛再次红了,他这一生没怎么哭过。
偏偏眼前人,是他最克制不住的泪点。
“公主不许说傻话。公主是一言九鼎的人,公主是我蒋安澜的命......”
他夺过云琅手中的刀,毅然划向自己的掌心。
云琅没有拦他,而两只流血的掌心就那般紧紧握着。
以血盟誓,掌心上的痕,便是他们刻在彼此身上的诺。
这个,比写在纸上的盟誓来得更刻骨,更疼。
陈平带着涂大夫进门时,瞧见的就是带血的这一幕,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谁伤谁,又到底是怎么伤的。
“将军......”
陈平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蒋安澜回头,便急慌慌朝涂大夫嚷嚷,“还愣着干什么,没见到公主手上都是血,是不是真不想活了?”
涂大夫这才赶紧进屋去给云琅看伤口。
带血的短剑扔在地上,公主掌心上那么深的伤口,而他们将军的掌心也带着血口子。
陈平默默站在一旁,内心已经推演了几百场可能的场景,但偏偏他啥也不能问。
待涂大夫处理好伤口,包扎完毕,蒋安澜便问道:“我不许她掌心上留疤!”
这是命令。
“驸马爷,这个老夫做不到。”
“陈平,把这老家伙拉出去剁了。”
蒋安澜半点不开玩笑。
不只不开玩笑,这一大早的,蒋安澜就去把还在床上睡觉的涂大夫给抓到了公主府,就等着云琅起身再把脉。
还命令了涂大夫,若是再敢说公主不好生养,他就见不到傍晚的太阳。
陈平正为难,云琅则开了口,“别吓着了涂大夫,先处理你的伤。”
涂大夫苦着一张脸,那表情,让云琅想起了前一世。
前世,他吃了几个月的药,涂大夫说身子已然调理得差不多,日后便不用再吃药了。
云琅问他,自己有没有机会再怀孕。
涂大夫很果断地摇头。
她便让人按住了涂大夫,说是他要想不出办法让自己怀孕,就要杀了他。
涂大夫就是刚才那个表情,一副‘假话我不会说,命却有一条’的模样。
“涂大夫,驸马的伤日后不影响拿刀吧?”
云琅担心,却落得涂大夫一句埋怨,“你俩发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
“涂老头,你......”蒋安澜话没说完,就被云琅捂住了嘴。
“先让涂大夫给你处理好伤口,你这手以后要拿刀的,开不得玩笑。”
在云琅满眼担心里,蒋安澜到底是闭上了嘴。他们彼此就那么看着,像是身边的陈平和涂大夫都不存在一般。
陈平虽然是不知道两个人闹的是哪一出,但看得出来,经过这么一闹,二人感情更好了。
而云琅经过昨夜,蒋安澜把自己最不愿意提及的事都说给她听了,她对孩子倒也真的没什么不能释怀的。
命里没有的,也不必强求。
在这件事上,她认命。
哪知道,涂大夫包扎好了蒋安澜的手后,甩了一句出来,“公主,你现在这身子是不太好生养,但也不至于让你们动刀。再说了,草民都说了先吃药,又不是治不了......”
第225章 姐夫怕是要憋坏了
因为涂大夫一句话,冰里火里来了一趟,云琅也经历了大悲大喜。
这时候,她都不知道应该罚涂大夫,还是应该感谢涂大夫。
如果没有这一出,蒋安澜大概到死都不会说兰儿的身世,还有他所经历的那些。
所以,最后送涂大夫走的时候,云琅又赏赐了他一些东西。
用了午膳之后,云琅便想出去走走。
之前是因为心情很差,想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现在想出去走走,是心情很好,还有蒋安澜陪着。
但就那么不巧,在巷子口就遇到了乐瑶也出门。
明明没什么肚子,乐瑶在见到云琅的马车时,故意挺了挺肚子,“四妹妹这是出去呀?”
乐瑶脸上带着灿若桃花的笑,让丫头扶着到了云琅的马车跟前。
云琅想不搭理都逃不过。
她挑起帘子,打量了一眼故意挺着肚子的乐瑶,“听说姐姐有喜了,恭喜呀!”
“多谢四妹妹。我与洪年的感情甚好,所以这么快有了孩子也不奇怪。
倒是四妹妹,你嫁给蒋安澜也大半年了吧,怎么肚子还没动静?莫不是,蒋安澜不怎么上你的床吧?”
坐在马车里的蒋安澜正要说话,就被云琅按住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云琅则笑着说道:“我家驸马军务繁忙,毕竟三州总兵可不像五品同知那么闲。
当然了,三姐姐能这么快怀上,肯定还是因为吸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
毕竟,姐姐姐夫也不挑地方的,月亮之下,衙门公署,都可尽情玩乐。
我家总兵大人没有文人那些花花肠子,三姐姐如今有了身孕,不能让姐夫尽兴了,这八九个月可如何是好呀。姐夫怕是要憋坏了......”
云琅说完哈哈一笑,乐瑶气得想撕碎她的脸。
但旁边的嬷嬷则拉住了她,“公主千万别动了胎气。”
那言下之意是说,对方是故意激她的,想让她生气丢了孩子。
乐瑶立马就恢复了得意的姿态,“你姐夫确实在这方面很厉害。原来,妹夫这方面不行啊?所以妹妹这半年都没个动静。”
蒋安澜捏紧了拳头,云琅轻轻拍着他的手。
“我家总兵行不行的,我知道就好。但姐夫那屁股,全定州的人都知道很白。”
说完,云琅拉上了帘子。
马车往大街上去,乐瑶跺了脚,恨恨地盯着远去的马车。
“那个死丫头,我咒你这辈子都跟那个老太婆一样,永远怀不上。”
“公主,小声些!”
王嬷嬷在旁边提醒着。
三公主易怒,而且在宫里被宠着长大的,到哪里都不愿意吃亏的。
但这里到底不是京城,这里最大的官是三州总兵。
四公主几句话,就把三公主给激怒了,王嬷嬷是真替自家公主担心。
“公主为何不让我说话?”
蒋安澜有点不高兴。
自打昨晚开始,蒋安澜就不再称自己是臣了。
因为在蒋安澜看来,他们现在就是平常的夫妻,是相互喜欢的人,不是谁宠谁,也不是谁是君,谁是臣。
他们是一体,是生死都要在一起的人。
“她是父皇最喜欢的三公主,你能跟她说什么呢?
我跟她怎么闹,怎么斗,就算是传到父皇那里,也只当是姐妹不睦罢了。
但你若开了口,那就是以下犯上。蒋安澜,她不值得你在意。真正的风雨,还在前面......”
蒋安澜觉察到她似乎还有话没说。
“是不是还有事?”
云琅点点头。
到底还是说了曾祥的事。
“因为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先跟你商量。”云琅原也是想先跟蒋安澜商量的,但她最终还是听从了冯参的意见。
但这会儿,她肯定不会把冯参卖了。
“我之前说过,蒋家的事,公主皆可做主。我这个姐夫......”
蒋安澜叹了口气。
“接下来,我当如何做?”
蒋安澜知道,云琅既然没有先通知他,就一定要他有些反应的。
“如果姐夫参你的事传到你耳朵里,你也不妨把动静弄得大一点,毕竟那才像你的性子。就是日后......”
因为她的谋划,要害人家姐弟疏离,云琅到底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蒋安澜。
“这跟公主没关系。就算公主不利用这件事,我那个姐夫还是会被人利用。与其被别人利用,不知道怎么死的,至少公主能保住他。”
云琅握紧了蒋安澜的手,“我不敢说一定不让姐夫有事,但我尽全力。
夫人那边若是怨你,骂你,你只管回来跟我要补偿。我有的,都给。没有的,也给你抢回来。”
蒋安澜看着眼前的美人,其实,她对自己一直很好很好的。
他忍不住把人搂在怀里,“不必,公主现在这样就很好。臣不怨。
其实,当初皇上下旨赐婚的时候,已然料到,未来会陷于皇室的一些纷争里,这是逃不掉的。
就算是没有因为公主,我如今所在的位置,也一样有很多事避不开。所以,没关系,所有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云琅仰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他便回吻了她的唇瓣。
两个人就那般搂着说话。
“三法司的人应该快到锦州了,我估计这锦州将军降职留用的可能性很大。还有就是新任黄州将军樊昌......”
这个人,她太知道了。
前世,接手西北军的就是樊昌。
而赵羽等人,最终都是死在了樊昌手里。
“你要多留意这个樊昌,他应该是姚家递到你身边的一把刀。”
四公主两口子在大街上溜达,这事很快就传到了金羽卫百户徐克的耳朵里。
云琅从一家店里出来,就有小孩子摔到跟前,吓得蒋安澜赶紧扶住她,就怕她有任何闪失。
“手怎么样?疼吗?”
云琅手上还缠着纱布,蒋安澜原就心疼,就怕刚才那一下,碰到了她的手。
“没事。”
云琅安抚他,然后把那摔倒的孩子扶起来。
孩子则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然后跑开了。
云琅看过那纸条,与蒋安澜对视了一眼,这才往对面的自己家旅店去。
徐克就等在二楼的房间里。
“臣徐克,见过公主、总兵大人!”徐克在二人进门后行了礼。
“徐大人何事?”
云琅坐了下来。
徐克的目光先后落在云琅和蒋安澜都包着纱布的手上,然后才道:“回公主,臣刚刚接到指挥使的命令,让我核查公主府的护卫名单。
臣之前已有耳闻,县令曾祥上折子参了总兵大人与越州郡王勾结,私养军队。”
第226章 请姑父走一趟越州
云琅看着眼前恭敬的徐克,她知道这是个聪明人,但也是个胆子大的人。
“徐大人,若驸马真与越州郡王勾结,私养军队,你当如何?”
“臣自认为不曾失职,在定州也是兢兢业业,臣所获得的消息皆可证明,驸马一心为国,断无不臣之事。
容臣说句不中听的话,驸马那点俸禄,也养不起军队。”
云琅被徐克这话给逗笑了,回头看向蒋安澜,“驸马,徐大人是瞧不上你领的那两份俸银。也是,加起来才一千多两银子,确实养不起军队。”
徐克听到这话,赶紧跪了下来,“臣该死,臣不是那个意思。”
“起来吧,知道你心意。既然是上面让你核查,那就查吧。”
徐克站起身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还有事?”云琅挑眉。
“公主,臣还得了点消息。”
“说吧!”
“越州郡王已被圈禁。不日,端王府世子便要到越州,郡王可能会去宣府。”
徐克说这话的时候,小心地打量着云琅的反应。
未经查实,未曾调查,就要把沐元嘉关到宣府去?
云琅没想到他的父皇如此狠心。
沐元嘉现在还有什么?
整个朝堂都知道,沐元嘉已然没有机会,为什么还要把他关进宣府。
云琅的脸色有些难看,徐克便躬身在旁,不敢多说一句。
“消息可靠?”好半晌,云琅才问。
“在越州的金羽卫百户是我的一位生死兄弟,我们常有书信往来。
他也是才接到端王府世子将到越州的消息。当然,这也是臣的一点猜测,可能......可能不是。”
“知道了,下去吧!”
云琅朝徐克摆摆手。
徐克走后,云琅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宣府?是专门关押犯错的皇室宗亲的那个宣府吗?”
蒋安澜只听说过,毕竟在娶公主之前,他连个皇室宗亲都没有见过。
“嗯。这件事,我得去找姑父商量。既然是三叔要到越州,不管大哥会不会去宣府,应该都有得通融。”
云琅让人去请冯参,她与蒋安澜则先回了公主府。
一盏茶的功夫,冯参也到了公主府。
“又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唤我过来?”
冯参瞧着云琅的脸色不是太好,又见二人手上都缠着纱布,心头狐疑这二人是怎么弄伤手的。
“姑父先坐!”蒋安澜起身相迎。
待冯参坐下,蒋安澜又让陈平关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云琅这才开口。
“姑父可知道,三叔要去越州。”
冯参一愣,“你的意思是,皇上要把越州郡王关进宣府?”
云琅点点头。
“曾祥的折子到了父皇那里,已经有些日子了。朝堂那边就算有什么动静,消息传到我们这里,也需要时间。
更何况,最近三州的事太多,父皇不动蒋安澜,自然也是为了三州的稳定。
但他现在要让大哥入宣府,到底还是信不过蒋安澜。”
说这话的时候,云琅看向蒋安澜,一脸的抱歉。
蒋安澜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没关系的。
“今日找姑父过来,是想请姑父走一趟越州,不管大哥会不会入宣府,都希望三叔能关照一二。”
冯参听完之后并没有着急表态。
云琅见他不应声,又道:“姑父若是有为难,直说无妨。”
冯参这才看向她,“公主,你当真无意扶郡王上位?”
这话,冯参上一回就问过了,云琅其实也给了答案。
显然,冯参并不那么信她。
“不瞒姑父,曾经想过。但他可能真的不合适。我现在只想保住他的命。”
“若只是为了保他的命,入了宣府也算是安全了。”
“姑父,宣府也会死人的。来一场瘟疫,死几个本来就没人在意的皇室宗亲,那就太说得过去了。
更何况,入了宣府的人,此生再无出来的可能,他这一生也没什么指望了。
他并没有错,为什么要承受那些?就因为他没权势,没力量,所以就非得被人踩在脚下吗?”
云琅越说越激动,冯参和蒋安澜都瞧出来她的情绪不对。
“公主,别着急。”蒋安澜拍了拍她的手。
云琅低下头来,让沐元嘉无端受累,是她之过。
她恨自己力量不够,她更恨自己还是低估了那帮人。
她更恨,恨自己那个皇帝老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但在皇家,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就是个笑话。
“我会去一趟越州,只是三哥的性子跟岳母极像,未必能听我说什么。但有一点,若郡王真要去宣府,我定求三哥关照一二。”
云琅起身,朝冯参躬身行了大礼。
“公主,你这是......”
“谢过姑父!”
冯参只当他们是兄弟情深。
上次在京城那件事,也是云琅一力承担了所有。
这丫头是有担当,也重情重义,冯参都看在眼里。
“我回头写封信,请姑父一并带给三叔。”
等送走了冯参,云琅转头拉住蒋安澜的手,“驸马,你得赶紧回黄州。
樊昌怕是已到黄州,再加上京城有变,你这边断不能再出任何事,也绝不能给樊昌任何诬陷你的机会。”
蒋安澜原是想多待两日的,但今天得了这些消息后,他也知道得尽快赶回黄州去。
“我晚一点就走。不过,先得回一趟母亲那边看看。不日若消息传到母亲耳朵里,难免让她伤怀。”
云琅自是懂他的心情,又让人准备了些礼物让他带着,一并送去了蒋府。
只是,蒋安澜这一次去,并未见到蒋夫人。
云琅在蒋府办的事,蒋夫人可从未放下。
虽然她恨女儿被人当枪使,但更恨公主太狠,半分情面都没给她留。
她不是没想过把事情通知自己儿子,但府外一直有公主府的持卫,就连府里的人在那件事之后,都审核了一番,还打发了两个人出去。
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所以,即使是儿子就在门外,她也不想见。
“母亲,涉及皇族之事,远不是普通的后宅妇人之事。公主与三公主不睦,满朝皆知。我不说姐姐对错,这件事远比你们能想到的更严重。”
蒋安澜隔着门,声音却能清晰传到屋里。
蒋夫人没回应,蒋安澜亦知道,多说无益。
他叹了口气。
“母亲,且保重身体。我此一去,恐怕得有些日子才能回来,母亲不必挂念。”
说完,蒋安澜站了一会儿。
转身要走时,见兰儿站在院子里,父女俩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相互看着。
他曾答应兰儿的母亲,永远不向任何人提及兰儿的身世。
到底是食言了。
但他一直把兰儿当自己亲生的,这一点,从不曾改变。
“父亲放心,兰儿会照顾好阿奶的。”
小姑娘过来安慰他。
蒋安澜伸手摸了摸兰儿的头,“长大了,更懂事了,我不在,家里的事你多上点心。如果有难处,便去找公主,知道吗?”
兰儿点点头。
“父亲军务繁忙,也要保重身体。不必操心府中之事,兰儿和阿奶都会好好的。”
第227章 还有仲衡看不透的人?
冯参到达越州当日,沐文昊也到了越州。
说起来,冯参也有多年未曾见过这位三舅哥。
他们夫妻少于离京,而沐文昊从十几年前开始管理宣府,就未曾回过京。
冯参上一回见到沐文昊,还是去抚风参加他家小儿子的满月宴。
算起来,沐文昊的小儿子也有十三四岁了。
朝阳郡主与沐文昊常有书信往来,但也都是一些家书。
冯参与朝阳郡主口中知道一些沐文昊在抚风的情况。
比如,腿疾在冬日里便越发重些,有时候整夜难以成眠。
又比如,长女给他添了外孙,眉眼间颇像他,很是高兴。
再比如,小儿子颇为顽皮,但武艺精进不少,让他这个父亲很是欣慰。
都是些家里的小事,半字不会提及宣府。
而此番,冯参在驿馆见到沐文昊,发现他不只苍老了许多,人也瘦得有些吓人。
沐文昊本是与他同岁,如今瞧着至少要年长他十来岁的模样。
就连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三哥,你瘦多了。”
冯参忍不住感慨。
“吓着仲衡了。”沐文昊瘦得只剩下骨相的脸,看着一副薄情寡义的模样。
但十几年前的沐文昊脸是圆润的,如今判若两人。
冯参,字仲衡。
端王府里,除了沐文昊,也无人这么叫他。
沐文昊算起来是半个文人,但也拿刀枪。
“郡主常挂念三哥,若是见到三哥如今这模样,怕是要伤心的。”
朝阳郡主与沐文昊的年纪差得不多,两人也是一起长大的,比之另外两个兄长,倒是跟沐文昊的感情更好。
“日后回京养养,身子总能长好的。”
两个人闲话几句,也就到了正题。
“听母亲说,仲衡去了定州,看着战儿。怎么来了越州?”
冯参赶紧起身,如实回话,“不瞒三哥,此番来越州是为了郡王。”
“四公主的消息这么快吗?”
沐文昊一语道破,冯参也不否认,“公主让我给三哥带了封信。”
说着,冯参把云琅的信给递上。
沐文昊看了一眼那信封上的字,‘三叔亲启’四字写得格外大气漂亮。
沐云琅在他这里,只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的印象。
他没有见过沐云琅,但最近几个月,母亲的来信里倒是不只一次提及过这个名字。
大概看了一眼信的内容,沐文昊便把信装回信封里,然后看向冯参。
“仲衡觉得,这丫头能成事?”
冯参吐了口气,“不瞒三哥,即使是现在,我都不完全确定。这丫头,我看不透。”
“还有仲衡看不透的人?”沐文昊笑问。
“三哥取笑了。”
“仲衡一向看人眼光独道,不迂腐,不拘于常识,总是能跳出当下的环境来看问题。
我想,不管仲衡现在能不能看透那丫头,至少那丫头身上有吸引仲衡的地方。不然,你也会当这个信使。”
“三哥说的是。她在京城弄了些事出来,又在定州做了一些事,我是有些遗憾她只是个公主。
但,现在又庆幸她只是个公主。因为是公主,不会真的惦记那把椅子。
毕竟,真坐上那把椅子,可能就像被什么附了身,再不是从前的自己。”
“看来,仲衡真的很欣赏她。我倒是对这丫头有些好奇了,若是得之一见......”
说到这里,沐文昊打了住。
“仲衡知道这信里写了什么吗?”沐文昊扬了扬手里的信。
冯参摇头。
沐文昊本来就看着薄情的脸上,似乎瞬间就多了一抹阴沉。
“不知道最好。”
沐文昊收起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疼的腿,“仲衡远来,今日就早些歇息。明日咱们再说话。”
冯参只得退下。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刚刚他有看到沐文昊的脸色突变。
那丫头,这整的又是哪一出。
冯参一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冯参再去驿馆,得知沐文昊去了越州郡王府。
他便在驿馆等着。
还不到晌午,便有马车回来,冯参赶紧迎了出去,从马车上下画的不是沐文昊,而是沐云琅。
“公主,你怎么?”
话没问完,冯参便想到昨天的那封信,还有沐文昊说了半载的话。
“三叔想见我,我闲着也无事,就过来了。”
从定州到越州,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两三日的功夫,但昨日说起,今日云琅就到了,冯参便明白,这丫头分明就是跟在他后面的。
驿馆门口,倒也不便多说。
冯参让了云琅进去,两个人坐在一楼饮茶。
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一直等到沐文昊回来。
只是沐文昊从轿子里下来,是坐在轮椅上的,这倒是让冯参没有想到。
昨日冯参见沐文昊,对方一直坐着,所以也没有发现问题。
“三哥,你这腿......”
“有几年了。腿算是废了。”
沐文昊倒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目光落在刚刚站起来的云琅身上。
“这便是四公主吧?恕臣不能起身给公主行礼。”
云琅上前两步,“三叔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
沐文昊冲她笑着点头。
云琅前世想象过别人口中的沐文昊,但怎么都不是眼前这个模样。
宣府那样的地方,她只当是关着的人才是坐牢,原来看管的人也能磋磨成这般。
冯参与云琅回了椅子落坐,云琅的目光便落在沐文昊的双腿上。
“公主不必可怜我这废人,一时半刻的,倒也死不了。只是,皇上突然封了我这废人做世子,倒是给端王府丢人了。”
“三叔替叔祖母管理宣府多年,如何能是废人。更何况,这双腿虽是留下旧疾,但换了叔祖母平安,三叔应是无憾的。”
“那可未必。没准儿,我心里全是怨恨。这腿呀,天冷疼起来的时候,也很要命的。”
沐文昊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
当年,沐文昊也不过十二三岁,端王妃在燕州边境身陷外敌包围,是他带着几百兵勇杀进去,救出了端王妃。
但因为当时腿受了伤,加之天又冷,腿受冻厉害,后来伤是长好了,但就留下了旧疾。
这些年,年岁增长,旧疾越发厉害,前几年双腿就无法走路了。
“三叔,我这次来,带了位大夫,他前些日子在京城为长平王治过旧疾,可否让他给三叔瞧瞧,或许没那么糟糕。”
第228章 三叔觉得那点事不够换,那三叔的命,够换吗?
涂大夫已经进屋看诊。
云琅与冯参在院子里等着。
连大夫都一并带来了,那丫头知道的事远比他都多。
沐文昊双腿不能行走,别说是他不知道,恐怕他家郡主也不知道。
若是知道,断不会不与他说起。
那么,云琅又是怎么知道的?何时知道的?
这些问题一下子在冯参的脑子里跳出来。
“姑父是生气了?”
刚才他们一起等沐文昊回来,虽然坐在一处喝茶,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生气倒不至于。只是我很好奇,公主怎么就知道三哥看了你的信,就一定会想见你?”
“姑父,这个我并不确定。只是想着,万一三叔想见我呢?有准备总是好的。
只是我没想到,我在信里并没有提及我也到了越州,但三叔派的人却把信精准送到了我落脚的客栈。
我一路上轻车俭行,除了涂大夫,也只带了陈平和莲秀两人,原是以为谁也不知道的。看来,我还是太自以为聪明了。”
云琅昨夜收到信的时候,就已经在检讨自己。
能管理宣府多年的人,任何的风吹草动,大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既然要到越州,自然有人打前站,也自然有人提前掌控越州的动向。
“公主倒也不必自谦,把涂大夫带来越州,若是能治三哥腿疾,三哥自会念你这份情。只是,若是治不了,你可想过可能适得其反?”
云琅当然明白。
沐文昊在拂风多年未回过京城,他的腿疾除了端王府少数人,恐怕外人是无从知晓的。
云琅现在知道了,沐文昊就会怀疑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管理宣府多年,沐文昊在别人眼里是很神秘的存在。
就连他当年救母的故事,也在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
“多谢姑父提醒。涂大夫不一定能治三叔旧疾,但三叔一定有好奇之事。
不然,就不会想见我。当然,若是真惹了三叔不高兴,还请姑父救我。”
“公主何等聪明,能走一步看三步,自然不需要我救。”
冯参被蒙在鼓里,多少是有些不高兴的。
“看来,姑父还是生气了。没有事先言明我会来,是不确定三叔会不会见我。
毕竟,我与大哥的关系,朝堂上无人不知。三叔若因此不想见我,我也不想姑父在中间为难。
这第二嘛,如果大哥真要去宣府,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有些事,姑父不知道,将来就不会被连累。”
“现在怕连累我,不是晚了?”
“姑父……”
到此刻,云琅知道自己这件事情处理得不好。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房门突然开了,两个人赶紧进了屋。
“涂大夫,如何?”云琅明显更着急一些。
“几十年的旧疾,治起来没那么容易。不过,倒也不是不能一试。只是旧疾要用猛药,世子这身子,现下恐怕经不起猛药。”
涂大夫说完这话,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沐文昊。
这些年,沐文昊不是没有治过腿。
除了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去给他治过,端王妃也好,沐文昊自己也好,也寻了不少江湖名医去拂风。
药吃了不少,针也扎了不少,最终的结果就是双腿走不了路。
所以,现在涂大夫说这番话,听在沐文昊耳朵里,就跟从前那些大夫的论调没什么区别。
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淡淡一句:
“公主有心了,请回吧!”
云琅听出来了,沐文昊并不信涂大夫的话。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跟沐文昊谈沐元嘉的事,她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三叔,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沐文昊也没抬眼,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公主想说什么,我知道。皇上的意思,让越州郡王一家入宣府,明日一早出发。
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至于说他们的命,我只能说,宣府还在我手里,他们自然无事。”
但显然,沐文昊要回京了,宣府可能就会易主。
“三叔,条件你可以随便提。”云琅直接道。
沐文昊打量云琅,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有什么?”
“成王......”
“成王如何?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但那点事在我这里,不够换!”
冯参听他们提及了成王。
成王是皇帝的哥哥,已经关在宣府多年。
当初夺嫡失败,成王被关进了宣府。
“三叔觉得那点事不够换,那三叔的命,够换吗?”
冯参一听这话,也吓了一跳。
“公主,这话不可乱说!”他赶紧提醒。
沐文昊微微眯缝起眼,看向云琅的目光里多了些阴骘。
他掌宣府多年,没人敢那般跟他说话,也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他便是宣府最大的王。
哪怕眼前这人是皇帝的女儿,那又如何?
别看他最初嘴上带着几分恭敬,但也仅止于嘴上。
“三哥,公主无心。她就是着急,没有别的意思。”冯参赶紧帮着说好话。
沐文昊见云琅对上自己的目光,没有半分惧意,想起信中母亲的一些话语,然后才道:“仲衡,你们先出去,我跟四公主聊聊。”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阴冷,冯参则劝慰道:“三哥,四公主到底年轻,还是个孩子。”
“她都敢撬动天下了,哪里还是孩子。仲衡,出去吧。我不会把她怎么样,她可是公主,她男人还是三州总兵。”
阴阳怪气的话听得很是刺耳,冯参只得叹了口气叮嘱,“公主,好好说。”
其他的人都出去了,云琅则坐到了床榻边的椅子上。
“宣府是三叔的地盘,别说是外人,恐怕除了叔祖母,连我父皇也不知道宣府里边的具体情况。三叔与成王交好这种事,估计连叔祖母都不一定知道。”
沐文昊盯着她,阴冷的表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刻薄与寡义。
“所以,在宣府里若有人能对三叔动手,恐怕只有成王。”
“如你所说。我与成王兄交好,他确实有机会杀我。他为什么要杀我?杀了我,他能得到什么?
他成王一系全都在宣府,就算有人想买通他,他杀了我,也出不了宣府。还会连累他的儿子们一起死。”
云琅点点头,“三叔说得没错。但,若是成王在外面还有儿子呢?”
沐文昊先是一惊,随即否认道:“不可能!”
“三叔,要不,你先查一查成王旧事。以叔祖母和三叔的能力,不会连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我大哥此番去宣府,还请三叔多照应,我想,日后三叔也定然有用得到我的时候。
至于涂大夫,三叔若是信不过,亦可不治。但三叔若信得过,不妨先让涂大夫开几副药给三叔先调理身子。”
说完,云琅起了身。
她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了,三叔,若是回京了,还是别让太医瞧了。他们给母后瞧了多少年的病,也不知道是医术不行,还是人品不行。”
沐文昊心头一惊,云琅这言下之意是皇后一直不孕,是太医所为?
那他的腿?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腿上的被子。
第229章 还得说,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多
第二日,云琅等在王府外面的马车里,远远看着沐元嘉从里边出来。
身边的女人形容憔悴,身后跟着的妇人抱着孩子,那应该就是沐元嘉的儿子。
云琅想起了前世看到沐元嘉被押回京城受审时的样子。
披头散发,遮了半张脸。
露出的一只眼睛也颇为无神,就好像人的魂儿已经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现在的沐元嘉没有前世那般惨,但日子还长,要是一辈子都关在宣府里,恐怕更是度日如年。
看着沐元嘉上了车,云琅才放下帘子来。
“公主,我们现在回定州吗?”
莲秀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送大哥一程吧。让陈平走慢一点,别跟太近,也别让大哥知道。”
云琅揉着额角,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件事会让沐元嘉被关进宣府。
曾祥参奏的越州郡王和三州总兵勾结,并无实证。
她原是想着,这个时候她那皇帝老子看了一个县令递上来的折子,首先想到的该是谁最希望看到越州郡王和三州总兵有事。
那么,这份参奏,在她父皇那里,自然就是阴谋论。
只会当成是姚家对沐元嘉的不依不饶,还带上了蒋安澜。
现实却是皇帝老子一句话就把沐元嘉给送进了宣府。
所以,她也知道,这样跑来越州并不明智,不管是沐文昊还是越州的金羽卫,都有可能把她来越州的事报到皇帝那里。
后续的麻烦可能还会更多。
但她又实在无法不来看沐元嘉一眼。
宣府那个地方,只听说有人进去,但从未听说有人活着出来的。
马车出了城,云琅便不远不近跟着。
“世子爷,公主还跟着。”
骑马的护卫跟在马车边低声说话。
“这个时候,难得她还有情有义,就让她跟着吧。
这皇族里的人啊,谁要入宣府,别说是有人相送了,大概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受牵连。
让她送一程,当是成全了。”
出城十里,云琅便让陈平停下车来。
不能再送了,更何况,就算送再远,终究是有一别。
她下了车,朝前方车队远去的方向,看了许久,许久。
沐元嘉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姚太傅是知情人。
皇帝让秦川等在沐文昊回京的路上传旨,沐文昊接旨之后便直接去了越州。
但这件事,一开始就逃不过端王妃的眼睛。
小儿子没有按时回京,只让人传了话回来,说是皇上另有旨意,要办完了差,才能回京。
她只问了沐文昊去的方向,也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三州总兵还要留着打仗的,当然只能把最无用,也最容易被人翻旧账的长子送去宣府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端王妃心里自然唏嘘。
哪怕这些年管理皇室宗亲事务,见多了无情之人之事,但她从心里还是觉得,沐元嘉确实倒霉 ,一直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两日后早朝,再次有人当朝参了越州郡王与三州总兵勾结,其理由是,沐元嘉被宣府的人带走时,四公主云琅就在越州,并且坐着马车送了越州郡王出城。
那人不只参了他们兄妹二人,连带着亲自前去带人的沐文昊也一并被参。
说沐文昊纵容四公主与犯人串通,有包庇之嫌。
人还未回京的端王府世子,就已经成了别人的靶子。
有人参沐文昊,自然就有人帮着说话。
最终的结果就是吵成了菜市场。
皇帝自然知道云琅去了越州,毕竟越州的金羽卫可没得云琅什么好处,不会知情不报,也不敢不报。
让皇长子去了宣府,这其实已经是皇帝给那些参奏的折子一个说法。
要的就是姚家差不多得了,不要得寸进尺。
显然,姚家可不是那样想的。
退朝之后,皇帝传了端王、姚太傅、新任都察院正四品左佥都御史江伯阳到御书房。
端王见了皇帝就哭诉,一把年纪哭起来跟个孩子一样,姚太傅在旁边冷眼瞧着,心想:老东西,你可太能演了。演了一辈子,黄土都要埋眉毛了,还越发来劲了。
皇帝自然好一阵劝尉,端王这才收了老泪。
“江爱卿怎么看这件事?”
江伯阳回京已有一段日子,听了一些,看了一些,之前朝堂上的嘴仗,他也看得很明白。
此刻被皇帝叫来,他知道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得罪其中一方。
若是一个不慎,还可能是得罪两方。
“回皇上,越州郡王既已受命入宣府,后续之事皆由宗亲府管理。臣,没有资格言宗亲府之事。”
姚太傅没怎么把江伯阳看在眼里。
一个无根无基的地方小官,就算调入都察院又如何,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宗亲府之事,外臣确实不该多言。不过,这越州郡王与四公主、三州总兵勾结,江大人既是都察院的,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江伯阳转头看向姚太傅,不卑不亢。
“太傅大人可有他们勾结实证?有查到三州总兵所养之私兵、账目?可有三州总兵与越州郡王勾结的书信往来?若是皆无,何以说他们勾结?”
姚太傅轻哼,“江大人,你可知道,最初参三州总兵与越州郡王勾结的是谁吗?
是越州下面的一个县令,这县令还是三州总兵的姐夫。
总不能,亲姐夫,还有意栽赃陷害自己的小舅子吧?
我知道,江大人在定州的时候,与四公主和三州总兵有些交情。但若因为这些交情就包庇他们,亦是同罪。”
姚太傅都没有正眼看江伯阳,口气里尽是不屑,一个小小的四品,也敢跟他呛声。
江伯阳仍旧是不急不缓的模样。
“太傅大人说的曾县令,下官倒是有些耳熟。听说,三州总兵与四公主成婚之后,这曾县令让自己夫人回娘家要过官。
最后是公主出面,把人训斥了一顿。听说,还让人教训了这位曾县令。
至于太傅大人所说的下官与四公主及三州总兵的交情,是指查处定州与海寇勾结的官员吗?
若是,那下官想请问太傅大人,可是觉得这些被查处的官员冤枉?”
端王本来在旁边看戏,像是无关自己的事。
但江伯阳这话落下时,他又懵懂着问了一句,“姚太傅,该不会海寇勾结的京中官员,是你吧?”
“老王爷,你这是血口喷人!”姚太傅勃然大怒。
端王才不管他吼不吼,自顾自的说着,“难怪要在四公主出嫁路上动手。一箭三雕啊!
四公主、越州郡王、三州总兵,那是一个没跑。就算他们不死,总能给其中一两个扣上其他的罪名。
还得说,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多......”
“皇上,”姚太傅赶紧跪了下来。
“老王爷这般污蔑老臣,老臣痛心疾首。若是皇上不相信老臣,老臣即刻辞去太傅之职,回乡养老。”
姚太傅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与被污蔑的模样,但端王可不管他演哪一出。
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似的,“你被人扣了罪名,就要辞官养老,别人被扣了罪名,就只能一辈子关进宣府。
我沐家的皇子皇孙,原是不如一个外戚。”
端王的话有点阴阳怪气,不只针对姚太傅,也是说给皇帝听的。
其实,在如今的朝堂上,没人把姚家和付家当成是外戚。
两位国丈都是辅佐皇帝登上帝位的,而且都有实打实的力量。
但此刻被端王强调外戚,姚太傅就跟被人泼了一身屎一样难受。
第230章 日日春宵,我怕王爷命不长了
“皇上,老臣死罪!请皇上依老王爷之意,革了老臣之职,让姚家全族流放三千里......”
说着,姚太傅就以头磕地,动静还很大。
额头上都出了血珠子,一副以死明志的意思。
“行了!”皇帝打断了姚太傅的话,眼看着这位也要哭上一场。
皇帝叫他们来,本来是解决问题的,这二老一人哭一场,那便是什么都没解决。
“太傅莫要动气,王叔也别说气话。沐元嘉既已入宣府,便依江爱卿所言,日后之事便是宗亲府所管。
至于云琅,那丫头跟她兄长亲厚,送上一程全的是兄妹情谊。
想当初,朕的两位兄长入宣府时,朝中无人敢送。
朕独自站在城门上看着两位兄长远去,无比唏嘘。
这一晃,二十年了。
朕亦未曾见过两位兄长。
有时候,梦里梦见小时候,与两位兄长一起读书玩耍,心中......”
说到这里,皇帝还抹了一把眼泪。
三人见皇帝这般,赶紧相劝皇帝保重龙体,又称皇帝手足情深。
江伯阳在旁边静静想着,果然,这朝堂就是一个最大的戏台子。
朝臣们要会演,这帝王也得会演。
皇帝哭了一场,这件事也就算是打了住。
大家都是明白人,朝堂上的博弈,大多数时候本就不能一拳把人给打死。
不过是反复来回,总有人最后败下阵来。
姚太傅明白,端王走的路更多,自然也明白。
只有江伯阳觉得,或许朝堂之上,本也没有什么对与错,正与邪,只有......
只有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皇帝有皇帝的难处,大臣有大臣的私心,他们当面拆台,背后下刀子,但改日再相逢时,又能笑呵呵打个招呼,就像之前从未有过半点不睦。
走在前面的端王与姚太傅,可不像刚在皇帝那里互撕过的人。
这会儿并肩而行,还聊上了。
“太傅,我家王妃让我给你带句话。”
端王双手拢在衣袖里,走得很是悠闲。
“老王妃有何教诲?”
姚太傅背着手,挺胸抬头,走得那叫一个坦然。
“我家王妃说,太傅的字好,但让一个六品通判收藏了那么多太傅的墨宝,实属浪费。于是,我家王妃替他收着了。”
姚太傅的脚步停下,端王还往前走呢,见身边的人不动了,这才停下回头。
“不就是几幅字嘛,瞧你小气的。”
端王回头,见姚太傅脸色有些惨淡,故作担心。
“太傅,这是生病了?看看,这脸色多差,额头还冒血珠子呢,一定回头让太医去瞧瞧。
年纪大了,还是要保重身子。京城的冬天快来了,太傅记得早晚添衣!”
端王还拍了拍人家的肩膀,然后继续把双手拢回衣袖,溜达着出了宫。
姚太傅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所以,那个蠢货一直留着他的信件,而那些信件如今还落在了端王妃手里。
想到这个,姚太傅的背脊都湿透了。
哪怕姓方的已经死了,就算老太婆拿出那些信来,他也可以说是别人仿他的笔迹,是污蔑,是陷害。
毕竟,死人不能开口,死无对症。
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完全不知晓,而那个老太婆却在背后默默看着他,这才是让他觉得最惊心的。
端王回了王府与王妃说了一下今日之事。
而后,又无比感慨,“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得活在算计和谋划里,生在皇家呀,真他娘的没意思。”
端王妃静静喝着茶,没有接话。
“爱妃,宣府那边,老三回京了,要让老大接手吗?”端王凑过去问道。
“老大没有那个脑子,管不了宣府。里边那帮人,哪一个不是既聪明,胆子又肥,心还狠的。
老大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只能让老三辛苦些。
王爷夜里也清静些,新纳的小妾固然貌美可人,但日日春宵,我怕王爷命不长了。”
端王老脸一红。
说是纳的小妾,也不过是收了个府里的丫头在房里。
没给名分,也没入族谱,只是赏了些东西。
而老王妃这个年纪,早已不在意端王身边还添不添女人。
毕竟夫妻一场,她还是希望老王爷别死在女人上面。
端王嘴里答应着,但听不听得进去,那可就不一定了。
这些日子,朝阳都住在端王府里。
冯参去了定州之后,朝阳独自在山庄,亦是无趣,索性就回了王府。
朝阳有一儿一女。
儿女都已婚嫁,并且都不在京城。
朝阳回王府陪着老王妃,日子也好打发。
只是,她与冯参自成亲后就未曾分开那么久,确实也很想念。
“母亲!”
朝阳缓步进屋,端王妃本来冷着的脸,在看到她之后,立马有了笑颜。
“今日又准备了什么美食?我这些日子好像都吃胖了。”
自打朝阳回了王府,老王妃的饮食都是她这个郡主亲自动手,不假他人。
也不怪老王妃喜欢这个小女儿。
“今日都是素食,我想着母亲昨日的菜都没怎么动筷子,怕是觉得腻了。所以,准备了些清淡的,一会儿母亲尝尝。”
朝阳走到了老王妃身边。
老王妃抬头看着爱女,满眼都是欢喜。
她拉着朝阳的手,“辛苦我家朝阳了。等过几日,你三哥回京了,你也给他补一补,这些年,你三哥瘦了不少。”
“这是自然。母亲,三哥让人参了,没事吧?”
朝阳也听到了消息。
“有母亲在,谁也动不了他。”
老王妃拍拍她的手。
只是这话说完之后,老王妃的神色僵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闪过云琅曾经说过的话。
她老了,还能活几年,她能护儿孙一辈子吗?
今日要挟了姚太傅,姚家应该会消停一段日子。
但她若是死了呢?
她手里的东西,是不是就成了一把双刃剑。
“母亲,怎么了?”
朝阳见她神色突然就不好了。
“没有,想到点事。前几日收到战儿的信,你父王寿辰,他回不来了。这一晃,战儿去定州也有些日子了。”
“母亲这是想表弟了。如今表弟出息了,母亲应该高兴。对了,母亲,表弟的亲事,你最终选了哪家?”
一提及这个,端王妃的心事又起。
老王爷快寿辰了,但贺战也快二十五了,是个坎啊!
“战儿的意思是,等过了二十五岁生辰再说。我也想再等等,也不差这两天。
之前看过生辰八字的那几家,其实都不错。让我选的话,我肯定是属意明家。
世代书香,家风也好,明慧那丫头长得也好。不过,既然是他娶妻,当然还是希望是他自己看中的。”
第231章 这世间的缘分啊,有些来得早,有些来得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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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若是父亲真有事,那便是灭门之罪。阿奶可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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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你冲她凶什么?她好歹也是你庶母
夜里云琅刚要睡下,张义却在门外说有急事求见。
等张义进来,手里便递上了一封信。
“这是天黑之后,蒋夫人让下人偷偷送去军营给周副将的。我的人中途劫了下来。”
云琅拆开信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可能是她的命真的不好,就算是活了两世,想遇到一个好的婆婆,总是奢望。
她一直以为,蒋夫人怎么也比沈家那对老东西好了太多,但到底还是她一厢情愿了。
蒋夫人的信是写给蒋安澜的,送到副将周启那里,是想让周启第二天一早派人送给蒋安澜。
而信中的内容,只有一件事,如果私养军队的是她云琅,让蒋安澜即刻上书皇帝,早早划清关系,以防受其连累。
看完了信,云琅把信递到张义手里,“她写给自己儿子的信,我也没道理给扣下。让那人送给周启吧。”
“公主......”张义欲言又止。
“我知道张叔担心,无妨。”
张义这才退了出去。
云琅倒不担心蒋安澜看到这信会怎么样,只是她心情确实不太美好。
不能她一个人被婆婆折腾,也得让隔壁日子过得不太美好。
因着乐瑶怀孕了,前三个月更是要格外小心些。
沈洪年终于找着机会,不必夜夜与乐瑶睡在一处。
只是每晚都得陪上一阵,等乐瑶睡着了,他才回书房去睡。
这几天,京城时有消息传到定州,真的假的都不确定。
梦里有的事,有些不再发生,而梦里没有的事,如今也正在上演。
樊昌上任黄州将军,此人会是三州日后的变数吗,他现在还说不好。
但梦里,樊昌统领西北军之后,长平侯的心腹将领大都惨死。
一场与戎狄人的战争,败得很惨不说,罪名全都扣在了这些人头上。
樊昌反倒因为带兵驰援,赶走了戎狄人,而大获皇帝嘉奖。
那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是与戎狄人勾结好的。
但那是梦里。
如今的现实是,长平侯因戎狄人大兵逼近,反倒封了异姓王。
而长平王返回西北之后,戎狄人也退了。
这自然也是一个局,一个与戎狄人早就勾结好的局。
只不过,这一回做局的是长平王。不,应该是云琅。
云琅有那些记忆,早早布局,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夜里睡不着,沈洪年也就想得比较多。
递上去的折子已有多日,仍无回应,深夜里,沈洪年不免又提起了笔。
第二日刚到府衙,沈洪年原是想去找贺战商议再上一封折子,却被其他的事给绊住。
等处理完事,再去寻贺战,才知道贺战今日未来府衙。
至下午,贺战仍未出现。
沈洪年原是想傍晚散了职,去贺战的府里瞧瞧。
但还没到傍晚,他母亲便打发下人来寻他。
“夫人请驸马一定要回去一趟,很急。”
沈洪年大概猜到,怕是夫妻二人又吵架了,懒得去看那样的场面。
在梦里,他也常因为父母吵架,夹在中间。
“我还有公事,回去告诉夫人,等我有空了再去看她。”
沈洪年要打发人走,那丫头忙道:“驸马爷,夫人的脸被那个小贱人抓伤了,老爷还帮着那个小贱人。夫人只有驸马爷了,驸马不能不管夫人。”
小贱人?
沈洪年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应该是指他父亲纳的小妾。
在梦里,母亲便是这样叫父亲的小妾。
“这次因为什么?”
“那小贱人有了,说自己那屋子冬天太冷,非要住夫人的屋子。
夫人自然不让,那小贱人就推夫人,还说夫人年老色衰,下不了蛋了,就该让出阳光好的主屋,她好给沈家开枝散叶。
夫人气不过,就甩了她一巴掌,她便像疯了一般,扑上前来抓破了夫人的脸。
后来老爷来了,那小贱人立马扑到老爷怀里,说夫人要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老爷大怒,就打了夫人......”
听到这里,沈洪年让小丫头闭了嘴。
他还是应该让父母回老家去的,留在这里,始终是个麻烦。
沈洪年只得回去了一趟。
母亲如梦里那般,拉着他便是又哭又说又骂。
还不等他听完哭诉,他那父亲便先寻来了。
开口便是指责,翻旧账,夫妻俩当着他的面,就撕扯起来。
最后,沈洪年拍了桌子,“我看,你们都回老家去吧!”
一句话,让二人本欲说点什么的嘴,都发不出声音来。
“我的公务繁忙,三公主如今也有了身孕,不希望听到你们吵吵嚷嚷的。
如果你们不能安分在这里待着,我便让人送你们回老家去。这话,我不再说第二遍。”
说完,沈洪年便起了身。
出门时,见那小妾就站在门口,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长得倒是漂亮,只是那双眼睛带着钩子,凹凸有致的身段,别说是他家老子,怕是没几个男人能逃过她的手段。
沈洪年不禁在心里叹气,他那母亲也不知道当初怎么挑的人,居然挑了个这么不省心的。
他走到那小妾跟前。
女人赶紧朝他施了一礼,“妾身见过驸马爷!”
盈盈身段,如弱柳拂风,宛自妖娆。
这么个女人在他老子身边,以后怕是也消停不了。
“这一回,我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上,不与之计较。但若有下次,你和你的孩子,都得死!”
沈洪年冷冰冰的话音落下,那女子顿时跌倒。
沈老爷没听到沈洪年说了什么,但见自己爱妾跌倒了,想也不是好话。
赶紧扑了上去,“宝贝,摔着了吗?我看看,你可不能有事,你还怀着我的孩子呢。”
女人眼含委屈的泪水,没敢哭出声来,但那份委屈样,足够老男人心疼得紧。
他朝着自己儿子就嚷嚷,“你冲她凶什么?她好歹也是你庶母。
别以为自己做了驸马,了不得了。你当再大官,你也是我儿子,我也是你老子。
也别拿回老家吓唬我,你若不孝,老子就告到皇上那里去。”
沈洪年原是走到院子里了,听得这话,回过头来,瞪向他的父亲,“好啊,明日就送父亲与这位庶母一起回老家。”
“你......你个不孝子......”
沈老爷骂着,而身边的女人则哭着说道:“老爷万不能为了妾身,伤了你们父子的情分。
夫人既是容不下我,老爷便送我回去便是,这孩子......我儿命苦,回头我就把他给打掉......”
第234章 你的死罪,自己回京城找王妃领去
沈家闹腾的大戏被莲秀一五一十说与云琅听。
云琅在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沈家那两口子每次闹腾,都到她府里来闹。
沈洪年从未这般对他父母说话。
如今倒是不一样了,毕竟如今娶的是更受皇帝老子喜欢的三公主。
“那女人真有孕了?”云琅问了一句。
“大夫都看过了,是真有了。”
话出了口,莲秀又意识到云琅可能会多想,忙又补了一句:“公主别急!”
云琅摇摇头,她如今吃着涂大夫开的药,胃口也好了一些。
这件事也急不来,她也不指望吃上几副药,孩子就能来了。
现在蒋安澜忙于军务,她也有很多事要办,倒也不急于孩子。
只是看到别人很快有了孩子,难免会有点在意。
“沈家那对鸳鸯真给送走了?”
莲秀给云琅打扮得美美的,准备出门,似又想起来问了一句。
“没有。那个沈夫人也是有意思。沈驸马的人今早是要送那对鸳鸯走的,但沈夫人又不许了。听说,沈驸马让人传了话,以后他们再吵再闹,都不会管。”
云琅心想,你沈洪年最好说到做到。
上午,云琅本是打算去逛逛市集。
老王爷的生辰快到了,她也得准备一份生辰贺礼。
换了衣服刚要出大门,便有小厮来报,说郡马爷请她过府一趟。
云琅想着,莫不是沐元嘉那边有事,立马赶了过去。
“姑父,可是大哥......”刚见到冯参,云琅便忍不住问。
“不是。公主随我来!”
莲秀被拦在了外面,云琅跟着冯参往里屋去,然后就看到躺在床上,一脸惨白的贺战。
“表哥!”
云琅扑到床边,贺战还在昏迷中,云琅叫了几声,对方都没有回应。
“姑父,怎么回事?表哥......”
冯参轻轻掀开被子,就见贺战胸前缠着纱布。此刻,有些血丝已浸透了纱布,透出一小片血红。
“谁干的?人抓到没有?”
话出了口,云琅突然想到了楚听云。
之前蒋安澜提到过的事。
“没有。他昨日说有事要出城一趟,去见个人,可能会回来晚一点。结果,半夜才回来。回来时,人就已经这样了。”
云琅捏紧了拳头,“大夫怎么说?”
“昨晚请了涂大夫过来,血是止住了。但伤口太深,人还在昏迷中,涂大夫说,如果人醒了,就没有大事。但若一直不醒,就比较麻烦了。”
“怎么昨晚不叫我?表哥万一有事......”
云琅忍不住埋怨起冯参。
“战儿出这样大的事,我也不敢声张。若是半夜把公主叫来,难免让人察觉。
我尚不知道,是谁对战儿下的手,更不知道他这危险来自何处。如今公主和驸马本来麻烦不少......”
“再大的麻烦,也没有表哥的命重要。齐五呢?我有话问他。”
齐五,就是五哥。
贺战唤他五哥,毕竟齐五也是从小在端王府长大的,如同哥哥一般。
云琅起了身,开门出去,齐五就跪在院子里。
其实,刚才云琅来时就见有人跪在那里,只是她没有太留意是谁。
“齐五,找个安静的房间,我有话问你。”
齐五这才起身,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云琅便走在前面,后边跟着冯参。
等进了屋,关了门,云琅厉声道:“齐五,你可知罪?”
齐五赶紧跪了下来,“卑职知罪,未能保护好大人。”
云琅拍了旁边的几案,质问道:“只是没有保护好你家大人吗?你的人,在黄州做的事,要我提醒吗?”
齐五捏紧了拳头,“卑职该死!”
“你确实该死!”
冯参有些没听明白,“齐五,你的人在黄州做了什么?”
齐五低头不语。
“说呀!你跟着战儿去的,战儿这般回来,怎么问你,你都闭口不言。
现在公主问你话呢,到底是做了什么,才给战儿招来了杀身之祸?”
冯参一夜未眠,他被派来定州,为的就是让贺战不会有任何差池。
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连贺战与谁结了仇都不知道。
且不说跟岳母大人交代了,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姑父,他不敢说。他是一直跟表哥,是表哥的护卫,但他更是端王府的护卫。”
云琅说这话,冯参就明白了。
应该不是贺战做了什么,是他那个岳母让人做了什么。
所以,这报应就落到了贺战头上。
“王妃让你们追杀楚家父女,对吗?”云琅再问。
“是卑职自做主张,不关王妃的事。”
齐五一肩揽下所有。
“齐五,还真不是我小瞧你。别的事,你可能还真敢自作主张,但表哥的事,你不敢。但是你把表哥与楚听云的事,全数汇报给了王妃,这才让王妃动了杀心。”
齐五以头磕地,“卑职死罪!”
“行,不说我也不逼你的。你的死罪,自己回京城找王妃领去。出去吧!”
齐五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冯参看着云琅,“那个楚家父女,是长鲸岛海寇?战儿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不是都死了吗?为什么......”
冯参有一肚子问题。
云琅知道,这时候想不说给冯参听也不可能。
她大概说了一下情况,这些也都是她从蒋安澜那里知道的。
“你是说,战儿因为喜欢那个叫楚听云的海寇,所以才放过了楚家父女。
但岳母知道了,而战儿又回了定州做知府,岳母怕他们再有联系,会影响到战儿,这才......”
这确实是他那个岳母能做出来的事。
“楚昆已死,上次我在黄州便听说了。楚听云怀恨在心,把账都算在了表哥头上,倒也不奇怪。下了这么重的手,是真不想让表哥活呀......”
“我立马让人去抓这个楚听云!”
冯参转身就要往外走。
“姑父,且慢。出了这么大的事,齐五却一个字不说,我猜,除了关系到叔祖母,应该也是表哥在昏迷之前交代过。”
“战儿真喜欢她?”
冯参虽没见过楚听云,但一个女海寇怎么可能入得了贺战的眼。
他实在难以相信。
云琅摇摇头,“是不是喜欢我不知道,但至少表哥并不想让楚听云有意外。
他们之间的事,还得表哥醒了,才能说清楚。
现在抓到楚听云,也没有意义,表哥已经伤了,而且总不去衙署,总得有个说法。”
云琅与冯参又商量一阵,这才离开。
刚上马车,她便吩咐张义,以最快的速度查到楚听云在哪里,然后把人控制住。
若是人先落在齐五手里,她怕楚听云是活不了的。
贺战又一天没来衙署,只是府里的人送了信到衙署,说贺战病了,一直高热不退,衙署之事暂由同知沈洪年代为处置。
沈洪年得了消息,不由得想到梦里的贺战。二十五岁前是个大劫。
而梦里的贺战差点因为一个死刑犯丢了命,最终得明诏所救,后来与明诏之妹明慧成就了姻缘。
如今,明诏却在锦州,大概是跟贺战扯不上关系了。
第235章 他很喜欢你,你居然不在意他的死活
夜风捎带着秋的寒意,从那透风的泥墙缝里钻进来。
一身血腥的楚听云坐在破屋的角落里,奄奄一息。
旧伤并未痊愈,如今又添新伤。
刚刚给自己上了药,止住了血。
蒋安澜给的药膏确实很好用,只是所剩不多,这一回比上一次惨得多。
屋顶一个大洞,透着些许的月光。
她在长鲸岛的那些年,常常在夜里坐于院子看月亮。
那时候觉得,陆地上的世界很美好,她向往之。
海上求生活,每天都是危险。
这一次出去了,有没有命回来,她都不知道。
她想去陆地上生活,不想做海寇,想要一个安稳的家,想回那所听她父亲常提及的楚家大宅。
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冒险摸回楚家大宅。
在夜里去游逛,一个人祭拜祖宗,想象日后可以生活在那里的场景。
但凡有人敢搬进那院子里住,她就会装神弄鬼,把人给吓走。
那是她楚家的,更是她向往的家园。
如今,她怕是只有死了,才能回到那个家园。
身子越来越冷,额头却越来越烫。
她的脑子里闪过贺战的脸,闪过那一剑刺向贺战的惊恐。
不自觉地抱住了双臂,嘴巴颤抖着:“他会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她把头沉在双臂间,很快就睡着了。
只是没有多久,她又在梦里惊醒,叫着着贺战的名字。
眼泪随之滑落,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此时,屋外有了细碎的动静。
楚听云拾起身边的刀,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双腿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今夜,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捏紧了手中的刀,看着那道残破的门被人推开,几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她拿着刀指着来人,“来吧,一起上!”
天还未亮,云琅就被莲秀叫醒。
“公主,人找到了。”
云琅伸了个懒腰,“她怎么样?”
“不太好,一身的伤,一条腿也快废了。”
“叫涂大夫来。”
“陈平已经让人去叫了。公主,我瞧着那个女人很凶的样子。”
待云琅梳洗一番,这才缓步往宅子里的地道去。
在地道里有一间屋子,原是楚家当年存放钱财和躲避强人入侵所修,今夜便成了楚听云的牢笼。
陈平和张义都在,云琅刚进去,目光就落在了那一身是血的楚听云身上。
她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子血腥味。
“晕过去了?”云琅问。
“她一直闹腾,我就给打晕了。”陈平答道。
云琅点点头。
这是云琅第一次见到楚听云,虽说脸色惨白,但不掩美人之姿。
大概是楚听云习武,哪怕是如今这落魄模样,脸上也带着一股子英气。
倒是与普通的女子不同。
“没让人盯上吧?”云琅又问了一句。
“没有。不过,沈大人那个护卫也派了人四处在找她。”
说话的功夫,涂大夫便匆匆赶来。
涂大夫看了一眼染着血污的几处伤口,不由得感慨,“好好的姑娘,干什么弄成这个样子。”
“她的伤,致命吗?”云琅在旁边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上一次是陈平,这一次是楚听云,她可实在不喜欢这样的画面。
“都不致命,不过,新伤旧伤......右腿断了,没个半年怕是别想走路了。”
涂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先给楚听云接骨。
剧烈的疼痛,让原本晕了人痛醒过来。
恶狠狠的目光仿若要吃人一般,幸得陈平手快,把人制住,不然涂大夫的脖子怕是要让人给瞬间拧断。
“别动,你的腿断了。不想以后当个瘸子,就乖一点。”
楚听云此刻疼得冷汗直冒,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愣是没有叫出一声来。
她的目光落在云琅脸上,她是见过云琅的。
等涂大夫给她接好骨,又用两块木板给她固定好腿骨,她才像是泄气一样,松了咬着的唇。
此时,那下唇已出了血。
鲜血染了牙齿,舌尖便很快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缓缓闭上眼,“公主不必费那个心思,直接杀了我,让我有个痛快的。”
云琅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有点意思。你心里不是跟明镜似的,落在了我手里,你就不会死。非要说这种话来试探我,多没意思。”
楚听云不语,像是默认了。
剩下的几条伤口,鉴于她是未出阁的女子,云琅与莲秀帮着为其包扎,几个男人都退了出去。
等伤口都包扎好了,云琅才坐了下来。
“说吧,你见我表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听云的目光转向莲秀,云琅便明白她的意思,让莲秀去给楚听云准备几套干净衣服拿过来。
莲秀有点担心,怕楚听云对云琅不利,“公主,我让陈平进来陪着你。”
“不必,楚小姐是聪明人,不会这时候做傻事。”
莲秀还是担心,警告楚听云道,“我家公主最是仁心,你可别不知道好歹。”
莲秀到底是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公主现在不杀我,晚一点,也会杀我的,何必呢。现在动手就是。省得我一会儿话不好听,还惹公主动怒。”
云琅也不急,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强装出来的冷静,撕出一道口子。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楚听云到底是被她看得不舒服。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表哥命都快没了,却还想护着你。
以表哥的眼光来说,你不该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你就不想问一句,他怎么样了吗?”
“他......”
楚听云闭上了眼,也没了下文。
“你不问,我还是想说说。他很不好,一直高热,昏迷中。大夫说,若是两三日醒不来,便可以给他准备棺材了。”
云琅这话说得慢,目光却落在楚听云早已攥紧的拳头上。
“表哥死不死的,不重要。我也不会要你的命。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他很喜欢你,你居然不在意他的死活。”
楚听云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喜欢我?
云琅心想,应该不是自己理解的那种喜欢吧。
再说了,贺战怎么可能跟楚听云说这个。
“所以,你现在是替他打抱不平?心疼了?嫉妒了?不甘心了?”
第236章 但你得记住了,你的命是表哥换来了
一连几问,楚听云似乎回过味来,便又闭了眼,装着没听见。
“楚听云,咱们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之前也算打过交道。
你的经历,蒋安澜也跟我说了,你真觉得表哥是那样的人?”
楚听云早就后悔了。
贺战不是那样的人。
但她太想要一个答案了,她要贺战亲口说,没有追杀他们父女,那只是误会。
也因为这点执念,她给贺战送了信,约了在城外见面。
贺战来了,一个人来的。
几个月不见,贺战还是那个翩翩公子,而她,除了一身伤痛,如今也成了孤客一个。
她的家,早没了。
暂时落脚的地方,也可能随时被人发现,然后死于乱刀之中。
“你瘦了。”
这是贺战见到她后的第一句话。
“是瘦了。急于逃命,连给我爹收尸都不能,瘦是应该的。”
她的话语平淡,贺战心头一紧。
当初说好的,他们父女再也不回定州,旧事不提,从此隐姓埋名,过平淡日子。
但收到楚听云的信,贺战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事。
“被谁追杀?”
问出这话时,贺战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蒋安澜。
当初,蒋安澜并不赞同他的决定,是他坚持,也是他安排楚家父女去的黄州,而蒋安澜最近都在黄州整顿军务。
若是就那么不巧,被蒋安澜看到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贺大人你吗?”
“我要杀你,当初就不会放你走。这点都想不明白,你这些年海寇也白当了。”
“当初你不杀我,和如今你想杀我,不冲突。
当初你只是远来办案的官员,办完了案,你就会回京。而且,你也有你的私心,我知道。
如今你是定州知府,若是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那就说明你贺大人当初办的案子有问题。
就算扣你个与海寇勾结的罪名,也不为过。”
“你的怀疑有道理。不过,真有那个心思,在我上任定州前,你们父女就该没命,不用等我在定州任上有一段时间才动手。”
楚听云轻笑,“也是,这样的脏事,断然不能是你光风霁月的贺大人能做的,你身边的人自然会看着给你办了。”
楚听云这一提醒,贺战才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五哥一直在他身边。
虽然五哥一直只负责他的安全,但五哥却是老王妃的人。
他不会,但不代表老王妃不会。
他自以为自己在定州处理事情还算圆满,却忘了,回京之后,老王妃是一定会细问五哥的。
以五哥对王妃的忠诚,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所以......
能做这件事的,也有理由做这件事的,只能是老王妃。
但此刻,他断不能说是老王妃做的。
毕竟,老王妃这么做,也是为了他。
“你说得没错。我贺战毕竟是世家公子,读书人,日后还有大好的前途。
而你们父女,却是我人生路上的污点。让你们活着,哪天让人揪出来,我的大好前途都完了。想报仇,来呀!”
刚刚还为自己辩驳,突然就改了口风。
楚听云也觉得奇怪,正想说什么,一道冷剑破风而来,直插楚听云胸口。
楚听云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拉过身边的贺战,抵在自己身前。
快到眼前的剑转了方向,来人便是五哥。
“我识得你这剑法,跟那些追杀我的人一样。”
楚听云手中的刀压在贺战脖子上,一手抓着贺战的胳膊,一步步往后退。
“想要我的命,那得看看你们贺大人的命够不够硬!”
“五哥,不许动手!”
贺战出口阻止了还想动手的五哥。
“大人,这样的人,留不得。你当初好心,放了他们父女一条生路。看看如今,人家反倒想要你的命。”
“这是我跟她的事,你站在原地。不许跟来!”
今日是五哥陪他出的城,只不过,下了马车后,他便让五哥在马车里等着,他自己去见楚听云。
五哥到底是不放心,毕竟王妃千交代万叮嘱,贺战二十五岁前要格外小心。
所以,他嘴里答应,但贺战走了之后,他便跟了上去。
见到了楚听云,自然就动了杀心。
他不怕贺战会怪他,王妃的命令就是圣旨。
更何况,这本来也是他手下那帮人在黄州办事不力,没有斩草除根留下来的后果。
楚听云押着贺战退了老远,直到见不到五哥。
原本以为已经安全了,偏在这时,有人从他们身后杀来。
楚听云不知来人是谁,此刻也顾不得人质,便与来人交上手。
贺战却认出来,这是端王府的护卫。
这些人,出了端王府,除非有王妃的命令,断然是不会听他的。
而眼看着楚听云节节败退,身上又添新伤,他只得加入进去,想给楚听云寻到逃脱的机会。
也是想着,这护卫虽是不听他的命令,但也不敢不顾着他的性命。
贺战也是有点作死,屡屡挡在楚听云前面,有那么几次,楚听云的刀都差点伤到他。
但最后,他却被护卫的刀捅进了胸膛。
那一刻,三人都愣住了。
楚听云吓着了,护卫也吓着了,贺战自己更是没有想到。
“走,还愣着干嘛!”
贺战朝拿着刀愣神的楚听云吼着。
楚听云转身要跑,那护卫便要去追,贺战则喘着粗气,“我知道你们只听王妃的命令,但我若死在这里,如何?”
那护卫扔了剑跪下,“卑职死罪!”
楚听云得以逃脱。
那护卫赶紧放了信号,随后五哥才赶了过来。
此时,贺战尚未昏迷,他抓着五哥的手,“送我回去,不许跟姑父提半个字,也不许......”
嘴里的另一个不许没有说出口,人就昏过去了。
五哥当然知道他没有说完的意思,但还是给了那护卫一个眼神,护卫便拾起剑追着楚听云而去。
楚听云没跑多远就被追上。
二人又是一通搏命厮杀。
楚听云其实早落了下风,眼看着就要没命。
她急中生智叫了一声‘贺大人’,那护卫不疑,转头看去,才被她得了机会,捅了对方一刀,借此机会逃离。
现在,她的那天的事说与云琅听,云琅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
“动手吧,给我个痛快。贺战死了,你一样要杀我.....”
“表哥不会死!但你得记住了,你的命是表哥换来了。好好养着吧......”
第237章 我去迟了,应该再早一点的,我对不起你
贺战病了,自然就会有官员上门探病。
云琅去时,好几位官员提着礼物被拦在门口,沈洪年也在其中。
云琅几句话打发了官员们,见沈洪年也要走,云琅才唤住了他。
“姐夫就随我一起进去吧。”
贺战还未醒,脸色惨白,嘴唇也有些失色。
沈洪年一看就知道,那可不是什么染了风寒,而是失血过多。
有端王府的绝顶高手在身边,贺战怎么可能会被什么人伤到?
沈洪年确实想不通。
冯参请了他们二位到前厅去坐,又让下人奉了茶水。
“驸马爷,贺大人如今病着,衙门里的事就得多辛苦驸马爷了。”
冯参说着客套话。
“姑父见外,这也是我的职责。贺大人这病,大夫怎么说?”
“不太好。高热不退,晚上还说胡话。大夫说是邪风入体,再加上来了定州之后,又一直忙,不得半分闲。”
冯参叹了口气,一副不太愿意多说的样子。
沈洪年也懂事不再多问,宽慰了两句。
云琅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
“姑父,今日就不叨扰了,我还得回衙署做事。”
沈洪年说着站起了身,冯参赶紧起身相送。
沈洪年的目光落在云琅身上,“公主,臣告退!”
云琅‘嗯’了一声,也没抬眼看他。
等冯参送了沈洪年回来,云琅已不在前厅,冯参才赶紧往后院去。
云琅在院子里回来踱步,目光扫到冯参,才问了一句,“沈洪年问什么了吗?”
冯参摇摇头。
“他是个聪明人,表哥的伤瞒不过他。”
“那你还让他进来?”
“他不进来,也会有别的猜测。让他看到也无妨,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你这么了解他?”
冯参这一问,倒是把云琅给问住了。
她哪里算得上了解这个男人,前世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到死都没有看清的男人。
这一世,就更别说了。
只是,沈洪年既然也是重生的,就应该知道贺战不会死,也不会随便多那点嘴。
“先不说他。姑父,表哥的事,你通知叔祖母了吗?”
冯参摇头,“不敢!我也跟齐五说了,若他没有我的命令把战儿的告诉通知岳母,可能就是要了岳母的命。
齐五很小的时候就到了端王府,说是岳母收养他的,也不为过。
他不会不顾及岳母的身体。只是,战儿一直这样高热不退,我也怕......”
“姑父放心,表哥吉人天象,不会有事。”
冯参只当她是安慰自己,“我之前替战儿算过一卦,大凶之卦。
再加上,早年白马寺的住持就给战儿批过命,说他二十五岁生辰前有一大劫。过了,才能顺风顺水。若是过不了......”
冯参叹气,“他们上任路上出了事,岳母也是怕他再出意外,这才让我来的。哪知道......”
云琅安抚了几句,然后才进屋去陪着贺战。
沉睡中的贺战皱着眉,像是梦里都是些不好的事。
云琅伸手轻轻替他推开眉头,哪知道,对方眼睛突然就睁开了。
“表哥!”云琅惊喜不已。
“公主......”
他的声音微弱,云琅赶紧抓住他的手,“表哥,我在,我在!”
“真好......”
他看着云琅的眼睛突然就红了,云琅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有点慌。
“表哥,我去叫大夫......”
云琅起身要走,却被贺战强势拽住,但却因此扯到伤口,疼得他哀叫一声。
云琅赶紧蹲下身,不敢动弹,“表哥你身上有伤,不能随便动弹。”
红着眼带着刚刚伤口扯到的痛苦,贺战的目光一刻不敢移开。
“你还活着,真好......”
云琅整个人顿住。
什么叫‘你还活着’,是说她死了吗?
明明现在受伤,差点没命的是贺战。
难道......
这一刻,云琅的心头涌出无限酸楚。
“表哥,你知道了?”云琅强忍着心头的那些情绪的翻涌,试探着问。
“我去迟了,应该再早一点的,我对不起你......”
云琅的眼泪砸下。
他难道也重生了?
沈洪年便是遭遇生死大劫之后,好像才有些异样,难道贺战也是?
云琅强作镇定,“表哥,你别说话,你伤得很重......”
“四妹妹,对不起......”
他伸手想摸云琅的脸,云琅整个人呆住。
“对不起什么?”
云琅的脑子里涌入太多前世的点滴。
新帝登基后,重启内阁制,贺战就是阁臣之一。
当时她还以为,那只是新帝为了平衡朝中势力,把代表端王府的贺战放入内阁。
但现在听到贺战这句话,她不由得多想。
朝堂已是姚家系的天下,老王妃再有能耐,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姚家。
更何况,那时候老王妃几个孩子都已过世,冯参一直没入仕途,只剩下一个贺战步步高升。
贺战凭什么入阁,除非,老王妃、贺战早就站在了姚家那边,跟冯参一样。
那是交易。
若是这般,皇后后来的命运,还有她的死......
“对不起,皇上答应我的......”
情绪颇为激动的贺战一口鲜血喷出。
云琅才在前世的情绪里被拉回,朝外大喊道,“来人,快叫大夫!”
冯参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贺战满嘴鲜血,话都说不出来,直直看着云琅的样子。
下人已去叫涂大夫了,云琅双手是血,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冯参安抚着贺战,而贺战在看了云琅许久之后,再次晕了过去。
涂大夫随后赶来,又忙活了快一个时辰。
云琅带着双手的血,呆呆地坐在院子里。
直到冯参出来说,暂时没事了。
云琅听完,默默起身,像僵尸一样往外走。
冯参见她整个人都不对劲,上前拦住,“公主,我知道你不会害战儿。但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得知道。”
云琅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冯参。
“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突然就醒了,然后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吐了血......”
“战儿说了什么?”
云琅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贺战的那些话。
她一边跟自己说,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又害怕那些都是真的。
前世待她好的人实在不多,她不希望贺战也是促成她最惨命运的一个推手。
这样的伤,她受不起。
“他说......”
话到了嘴边,云琅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其实,贺战好像什么都没说。
也不过是她自己想得太多。
“等他醒了,姑父自己问他吧。”
这一刻,云琅连带着看冯参也是厌恶的。
毕竟,前世她与皇后最后变成那样,他们都是推手。
第238章 若他们待你好,都是有所图呢
云琅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府。
回府之后,她先是在屋子里愣坐了许久,然后便开始摔砸东西。
陈平和莲秀都不敢靠近,毕竟从未见过他们公主发那么大脾气。
等云琅都砸累了,跌坐在地上,莲秀和陈平才赶紧进屋把人扶起来。
“公主若是不痛快,只管说出来,奴婢替公主砸。公主万不能憋坏了身子。”
莲秀只知道贺战差点嘎了,但在里边发生了什么,她确实不清楚。
这会儿,也只当是她家公主太担心贺大人。
哪怕回来的马车上,她一路都劝慰着,安抚着。
“莲秀,在宫里这些年,有人对你好吗?”
云琅幽幽地问着。
莲秀如实道,“福公公对奴婢极为关照,像兄长一样。后来,我跟着公主,公主也待我好。”
云琅冷笑,“若他们待你好,都是有所图呢?”
莲秀迟疑了一下,“奴婢不过是条贱命,没什么可图的。若真有,说明奴婢还有些价值。总比,能被人随手丢弃的要强。”
云琅没想到,莲秀这丫头年纪虽小,但想事情到底是无比通透。
也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丫头,又得福满喜欢,不只是同乡,不只是那点男女的喜欢,自然还有别的。
“奴婢这辈子没什么所求的,就想能活着,日后若是有机会了,能再见一回我那苦命的弟弟,也就活得值得了。”
上一回,莲秀跟着去了越州,实在是机会不合适,不然,云琅定是要让莲秀回家去看看的。
但是,云琅也人去寻了莲秀的老家,只是后来得到的消息是,莲秀一家好些年前就搬走了。
至于搬去了哪里,周围的人也无从知晓。
云琅只得让人再去打听,至今还没有消息。
现在听到云琅提及自己的弟弟,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一通闹腾,最后因为莲秀的几句话,云琅彻底冷静下来。
发泄完了,心里堵着的东西似乎也散了一些。
前世如何,已是无可挽回,重要的是现在。
锦州。
蒋安澜已收到母亲两封信,信的内容大概都差不多。
只不过,第二封信母亲更是言辞激烈,说他若是真包庇公主,就是让蒋氏全族为一个女人陪葬。
蒋安澜一封信都没有回。
当再有信递来时,蒋安澜都不太想看了。
“这是四公主给总兵大人的信。”
听闻这话,蒋安澜赶紧接过信来。
云琅在信中说了一下去越州的情况,以及京城那边的事。
但其实,关于京城那边,他已有所耳闻。
不只如此,前来查案的明诏还单独见过他。
明诏带来了皇帝口谕:蒋安澜无端惹出是非,罚俸禄一年。
就这么一句。
至于什么是非,蒋安澜自然明白是指什么。
明诏传完口谕又补了一句:皇上说了,这个银钱从四公主那里扣除。
蒋安澜除了认下,还能如何?
明诏看着没言语的蒋安澜,忍不住叹了口气。
“总兵大人,这件事太急了。皇上刚刚平了燕州,西北那边也才消停,不管是皇上还是朝廷,经不起锦黄二州再来一次大的震荡。
皇上知你带兵谨慎,但你也要体谅皇上的难处。”
蒋安澜双手抱拳,谢过了明诏。
有了明诏那番话,蒋安澜大概也就知道,锦黄二州的事,大概也就那样了。
黄州将军陆湘已自首下狱,认下所有。黄州的事,就已经结束。
而锦州这边,三法司会审,吴胜也主动交了那些贪墨的银钱,还把家财都给拿出来补锦州军现下的亏空。
大概这吴胜是会像云琅说的那样,降职留用。
但这样的人,蒋安澜是真的不想要。
夜里,蒋安澜独自站在海防隘口处,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大海。
有海浪声不断传来。
“总兵大人!”
蒋安澜回过头来,就见赵羽站在身后。
原来他是留了赵羽在黄州,但樊昌上任之后,黄州军务便交由樊昌接手,赵羽自然就到了锦州。
“跟樊昌打了这几日交道,如何?”
“樊将军武艺好,管理军队也有自己的一套,是个不错的将领。”
“你看好他?”蒋安澜看着远方问。
“不知道。他能到这个位置,不会是单纯因为他在燕州一战表现出色。
应该也是朝堂博弈的结果,有能力是一回事,能听谁的,是另一回事。”
“让你的人盯着他吧。公主不放心这个人,大概率是跟姚家些关系的。”
赵羽双手抱拳,应了一声,“是!”
“总兵大人,还有一件事。”
赵羽迟疑了一下。
“有事但说无妨。”蒋安澜回头看她。
“那个樊昌,总让我有一种感觉,他好像认识我。这几日交接军务,他也好几次试探。但我的印象里,确实没有见过他这个人。”
“赵羽,你们跟着王爷回京,王爷又把你们派到了公主这里,王爷可说过如何处理你们这几百人的消失?”
“这件事......”赵羽迟疑了一下,“不是卑职信不过总兵大人,只是这件事,关系王爷,关系西北军,恕赵羽不能说。”
蒋安澜点点头,便也不再问。
但蒋安澜这个问题也提醒了赵羽。
半年之前,长平王便开始组建西北军十二精卫,由赵羽任老大。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长平王已经就他们这些人的消失,开始运作。
具体的运作方式赵羽并不清楚,但她相信,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如果樊昌真的知道她,又或是认识她,极有可能是西北军那边出了问题。
“总兵大人,我可能要回定州一趟。这件事,必须得跟公主商议。”
好半天,赵羽才开口。
“回吧,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我最多再有半个月,也得回定州。”
第二天一早,赵羽就启程回定州。
贺战已经病了好些天,定州各衙署的官员几乎都来探望过了。
那日醒来吐了血之后,又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来也就彻底醒来。
涂大夫说,好在是胸口那一剑并不深,若是再深一丁点,大概就神仙莫救。
云琅自那日离开后,便再没来过。
冯参倒是问过贺战,那日醒来到底跟云琅说了什么,云琅情绪波动很大,但贺战却完全不记得自己醒来过。
第239章 你很喜欢我,当初想求皇上把我下嫁给你
赵羽回定州跟云琅说了樊昌可能认识自己,也担心西北军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云琅这几日也在回想樊昌这个人,但所得信息不多。
此时的赵羽还未经历前世让她一战成名的那场战斗,按说樊昌也不应该知道她。
云琅还是给长平王写了信,让赵羽手下的人送去了西北。
同时,云琅给福满公公的回信也送去了京城。
贺战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想着耽误了的公务,这几日便时让人把公文送到府里,他便在家批阅。
沈洪年几乎天天都会来贺府,有时候公事不急,他也会与冯参闲聊几句。
今日,沈洪年与贺战再度提及了盐场的事。
“皇上一直没有批复,可能也是因为最近朝堂的事多,皇上有所顾及。但我倒是觉得,此刻最是时候。不好的事一件接一件,也该需要一件好事到来。”
贺战端了茶递到唇边,刚要喝,听到这话,又把茶杯放下。
“对朝廷来说,确实是好事。锦黄二州之事,有那么大的亏空,急需银子。
西北也要过冬了,西北的军费历来是大头,这些钱哪里去找,户部怕是想破了头,都想不出法子来。”
沈洪年点点头,“所以我想,咱们再联名上一封折子。不过,我还想跟四公主再商量商量。
盐要销往海外,虽然在定州有不少做海外生意的商队,但需要一个长期的,可靠的,能控的,而且有足够经济实力的人。
那毕竟是盐,可来不得半点马虎。”
贺战想到多日未见云琅,又想到之前冯参说自己中途醒来,与云琅说了些什么,让云琅情绪波动很大。
他是想见云琅的,而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贺战让人去请云琅过府。
深秋里,难得的好太阳,贺战与冯参便在院子里喝着茶,晒着暖阳等着。
“听说三公主有喜了,还未恭喜驸马要当爹了。”
沈洪年笑了笑,“谢过大人!”
随即,贺战又叹了口气,“四公主成亲也有大半年了,看来没三公主那么好福气。”
“都说孩子是缘分。或许是四公主的缘分还没有到吧。”
沈洪年想到他们在梦里,成亲三年,云琅才怀上孩子的。
而蒋安澜与云琅才成婚多久,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有了。
再说了,云琅本就是难以有孕的体质,他在梦里时,还特意交代过后来给云琅调理身子的涂大夫,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云琅。
他甚至觉得,云琅嫁给了蒋安澜,可能根本就怀不上。
他也希望云琅怀不上。
他不希望云琅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佛家上说,万法皆缘,一切皆是因果。亦不知道,我与驸马如今坐在这里,是哪里开始的因,又会得什么样的果。”
贺战的话,把沈洪年游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大概是定州的海寇吧。”
沈洪年随口答着。
贺战点点头,但又补了一句,“可能也因为四公主。咱们俩来定州,最初都是因为四公主。”
云琅来时,两个男人正闲话。
云琅先对上了贺战的目光,她不确定贺战是不是重生了,她想从贺战的眼里得到答案。
但贺战看她,一如从前。
二人双双起身,向云琅行了礼。
云琅落座后,二人这才坐下。
“表哥的身子好多了?”
云琅随口问着。
“算是捡回一条命吧。小的时候,白马寺的住持曾给我批过命,说我二十五岁生辰前,还有一大劫。
若是活不过,便是命不够硬。如今离生辰还有小一个月,也不知道这算不处是过了?”
“表哥会长命百岁的。”云琅说的很不走心。
“长命百岁不敢想,只是那日吓着公主了,亦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胡话。”
所以,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而且,这意思瞧着,好像他也根本不知道前世那些事。
难道,那日就是前世的鬼魂附身了?
云琅狐疑地看着贺战。
经过这些天,云琅也想了很多。
尚未弄清楚的事,暂时不要下结论。
只是,想到前世皇后明明知道沈洪年与乐瑶勾搭在一起,却从未提醒过她。
她心里还是难受的。
如果贺战也是一样......
不,贺战还是不一样的。
贺战提醒过她,还不只一次提醒。
每一次碰面,贺战都会把沈洪年说得一文不值,只是她自己听不进去而已。
“表哥那时候大概是脑子烧糊涂了,既然是胡话,表哥也不记得了,我就全当没有听到过。”
贺战其实很好奇自己说了什么,就是半点想不起来。
现在看云琅对他这态度,他心里就更好奇。
“可是有对公主不敬?”贺战试探着问。
云琅看着贺战,先是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后来突然就笑了。
她这一笑,贺战更无措了,沈洪年原是个陪衬,这会儿也添了两分好奇。
贺战起身,朝云琅躬身赔礼。
云琅伸手搭了贺战的手边,微微抓住对方的袖口,却没有放开。
“表哥,你说......你很喜欢我,当初想求皇上把我下嫁给你。怎么办,表哥说晚了。我都嫁人了。”
云琅的口气里带了几分玩笑的味道,但作为看客的沈洪年,却微微皱起了眉,就连看向贺战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冷意。
“这......这肯定是胡话。沈驸马,”贺战突然看向沈洪年,“公主开玩笑,这话可不能让三州总兵知道。
我那个妹夫是醋坛子,要知道我说过这话,回来还不把我的胳膊给卸了。”
云琅见他没有半分心虚的样子,想着可能真的是楚听云误会了。
心头松了口气不说,又故意沉下脸来问道:“表哥这意思是,我配不上你?”
“公主,你就别要我命了。表哥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不能折在你家总兵大人手里。我还没娶妻生子呢。”
贺战一脸委屈相,云琅则哈哈一笑,说贺战一点都不经逗。
但沈洪年的眉头却未再展开过。
在他梦里,贺战是喜欢云琅的。
贺战还曾说,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和离,他会自己照顾云琅。
第240章 她本就不是那高门深宅里的无知妇人,困她在那深宅里做甚
一阵玩笑之后,三人才进入了正题。
云琅提及了高夫人及其娘家的船队,这虽不是沈洪年原本所想,但他也想起来,下人曾说在上次赏桂宴上,高夫人后来是跟云琅走的。
也就是说,大概在那个时候,或许更早之前,云琅就已经选好了船队。
“既然是公主看好的,自然没有问题。我与沈驸马的折子若是再递上去,不管皇上同不同意,应该都会有批复。若是同意,公主这边一切可就绪?”
云琅点头,“只等父皇批复便可开始。”
“若是皇上不同意......”贺战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倒也不是皇帝不想挣钱,几大世家总会想些法子阻拦的。
“没有钱,就算是父皇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有些问题,是父皇应该去解决的,不是我们所想。这件事就麻烦表哥与姐夫推进了。”
正事谈完之后,沈洪年先行回了府衙,去写折子。
云琅则留下来,她要跟贺战聊一聊楚听云的事。
“那天我醒来,吐了很多血,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贺战可不信云琅那通胡扯。
“表哥,那个不重要。我想知道,你对楚听云怎么打算的?”
云琅这一问,贺战顿时明白过来。
他看了一眼院子四下,因为谈公事,下人都打发出去了,连齐五也不在院子里。
“她在你那里?”贺战低声问。
“我的人先找到了她,若是落在齐五手里,大概现在都臭了。”
贺战叹了口气,然后才问:“她怎么样?”
“右腿断了,其他倒没有致命的伤。不过,不致命的伤有很多。她说,你那一剑,是救她所致,可是真的?”
“我当初答应了她,她与我合作,铲除长鲸岛的海寇,便放他们父女一条生路。楚昆已死,我不能连她的命也保不住。”
贺战确实是这样的人,一言九鼎。
“那你......”云琅觉得自己不该问人家感情的事。
而且在她看来,贺战对楚听云似乎也不像老男人说的那样。
但楚听云可能对贺战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贺战替她挡了一剑之后,肯定是不一样的。
“姑祖母那边,我已去了信。她既在你那里,日后她伤好了,看她自己意愿。
若是想离开,我会送上一笔钱。若是她想跟着你,你就收留她吧。
她了解海寇,日后总兵还得与海寇作战,有她在,也能多一些胜算。而且,她喜欢你那宅子......”
云琅听完这话,又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简单了。
“表哥,你若是真喜欢她,不做正室,叔祖母未必不能同意。”
“她本就不是那高门深宅里的无知妇人,困她在那深宅里做甚?”
云琅一时语塞。
原来,还有一种男人,是会这样为女人着想的。
几天之后,宫里来了人。
乐瑶有喜了,喜讯送到京城,皇帝老子便赏了不少东西送过来。
莲秀在大门外瞧了一眼,光看抬进去的箱子,就得有七八个,不知道装了多少好东西。
“一会儿,别跟公主说这个。”莲秀叹了口气,特别提醒一旁的陈平。
但是,那么大的动静,云琅怎么可能不知道的。
前世,云琅成亲三年怀了孩子,喜讯传进宫里,皇后倒是高兴得很,让人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
但她那个皇帝老子嘛,那是什么表示也没有啊。
果然是没有对比,也就没有伤害。
“公主,今日天气好,要不我叫上陈平,咱们去山上看红叶吧。”
莲秀瞧着云琅有些失落的模样。
“我不是在意那个。”这话出了口,云琅又自嘲一声,“算了,也没必要装。是有点在意。都是父皇的女儿,父皇永远都那么偏心的。”
莲秀当然不太懂她这话的意思,毕竟公主还没有怀孕,怎么就知道皇上不会赏赐她呢?
但公主心情不好,皇帝一直都偏心乐瑶,这是事实。
“公主......那个,之前的公主府已经修缮好了。要不,咱们搬回之前的公主府去吧。省得跟隔壁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晦气。”
莲秀当然是为云琅好。
但云琅不想搬。
这个宅子很好,而且,她要是搬走了,乐瑶还真以为自己怕她了。
既然乐瑶那么高兴,不妨就给乐瑶找点不痛快。
她朝莲秀招了招手,然后在莲秀耳边低语了一阵,莲秀频频点头,然后快步出去。
也不过片刻功夫,莲秀又着急跑了回来。
“公主,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给乐瑶送了皇帝的赏赐,而给云琅送来的则是皇帝的训诫。
传旨太监板着脸学完皇帝的话,尖着嗓子又道,“四公主,皇上让你每日抄一篇心经,抄足三个月的,送去京里给他过目。
三州总兵的罚俸得从四公主这里出,皇上说了,四公主的教训还是得少了。”
云琅等那人说完,则回了一句:“儿臣遵旨!”
“哎哟,四公主赶紧起来!”太监假模假势的装着去扶。
云琅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那太监一脸假笑,眼里尽是意冷意。
“有劳于公公了!”
前来传旨的太监她认识,此人叫于世。此时的于世还未得势,但前世她死的时候,这位于公公已经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太监。
前世传旨赐她殉葬的就是这个东西。
所以,云琅见着他,想不勾起前世那点记忆都不可能。
“公主哪里话,替皇上办差,是奴婢分内之事。奴婢告退!”
云琅看着那于世出了府,抬手一挥,那几案上的花瓶摆件就摔落一地。
陈平也莲秀听得动静,赶紧进来。
“公主,可有伤着?”
莲秀赶紧捧过云琅的手来。此前划伤的手掌才愈合了没多久,这要再划伤,那可有得疼了。
“这个于公公跟姚贵妃宫里的人走得近,不管他说了什么,云主万不能往心里去。他呀,肯定是就故意来让公主不痛快的。”
莲秀安抚的功夫,也把云琅上上下下都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伤到哪里,这才放了心。
云琅突然握紧了莲秀的手,莲秀抬眼看她,见她眼里泛着红。
“公主......”
莲秀也不知道怎么劝,赶紧朝陈平使了个眼色。
“公主,我替你去折了那太监的腿。”
莲秀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不必。不能让你为他这种人脏了手,要收拾他,有的是法子。”
第241章 怎么,是听说隔壁那死丫头让父皇训斥,你就心疼了?
于世在云琅这边传完了旨,又巴巴地回了隔壁。
沈洪年听说宫里来了人,特意从府衙赶回来,刚进后院,就听到于世正跟乐瑶说四公主那边的事。
“三公主是没瞧见,那丫头的脸,都气得跟黑炭一样。等回了宫,奴婢定把这些都说给皇上听。
奴婢觉着,皇上罚她抄三个月心经还是轻的,越州郡王要入宣府,她还赶跑去送行。
这不就摆明了她与那越州郡王是一伙的嘛,那曾县令参他们勾引,是一点都不冤枉......”
沈洪年站在那柱子后面听他们说话。
“说起这个,父皇那边就真这么算了?”乐瑶虽然也得了消息,但心里到底不甘。
前两日,那曾祥还派了人过来,说自己被小舅子派的人打断了腿,跟她要钱的。
又说自己如今走投无路了,若是乐瑶不拉他一把,他也就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乐瑶正为这事心烦呢。
他想用曾祥,可没想真给这个曾祥什么好处。
不过就是个用了就扔的东西,如今还缠上了。
她原是想让人去弄死这个曾祥,却被身边的王嬷嬷给劝住。
毕竟是在皇帝那里挂了号的人,要是就这么死了,好歹是朝廷命官,总是要查的。
这要查起来,有些事就不好控制了。王嬷嬷说要等尚书大人那边的消息,先让人送了点银子过去安抚。
“皇上心里也是不悦的。这不,罚了那丫头,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三州总兵也罚了。
毕竟那三州总兵更得皇上喜欢,但有一次不喜,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公主放心,奴婢会尽力的。”
乐瑶听得高兴,让人赏了些银钱给于世。
于世退出去时,沈洪年装着刚进来的模样,与他打了照面。
刚刚于世背对着沈洪年,他是没有看到脸,如今看到脸了,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梦里,就是这个家伙半夜传旨,让云琅殉葬。
于世朝沈洪年见了礼,抬眼时,瞧见沈洪年眼里的杀意,他却没来由心惊。
是他看错了吗?
这沈驸马像是要杀他的模样。
可是,他不曾记得自己有得罪过沈驸马?
于世还在回想,沈洪年则开口道:“辛苦于公公了!”
于世回了神,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这才退出去。
乐瑶的心情极好。
皇帝因为她怀孕,赏了这么多东西,足以说明,她还是皇帝老子最宠的公主。
她拉着沈洪年去看那些赏赐的东西,还不忘说着云琅被训斥罚抄心经的事。
那点幸灾乐祸,不只不藏,还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
沈洪年心头很烦,但还不得不装着乐意听的模样。
“洪年,你觉得给咱们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这两天,我也想了几个,回头你给看看。
以你的文采,整个大乾朝也找不出几个比你好的,你肯定给咱们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
乐瑶靠在沈洪年怀里,幸福的笑容在脸上。
沈洪年却想起了梦里那个叫‘砚儿’的男孩。
‘砚儿’这个名字是他取的,云琅也很喜欢这个名字的。
云琅第一次见砚儿,就很喜欢那孩子,一直悉心照料,只是砚儿与她总不亲。
他也曾私下里批评过砚儿,但砚儿却说:我有自己的母亲,才不要那个女人做母亲。
他打了那孩子,打完之后又心疼了。
最初,得知乐瑶怀了他的孩子,他是不想要的。
但是,云琅不能生了。
他到底还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乐瑶也想生下来,乐瑶觉得那是他们爱的见证。
但乐瑶那时候与蒋安澜已几年不在一起,后来是在他的操作之下,在城外替乐瑶寻了一处庄子,让乐瑶以身子不好,休养为名,在那里偷偷生下了孩子。
那孩子像他,他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
因为太喜欢,才有了后来把孩子以过继的名义放到云琅名下的操作。
这样,他回京之后也能日日看到那孩子。
而这一切,云琅一直都不知道,所以才把疼爱都给了那孩子。
有时候,他都觉得,那是他和云琅的孩子,跟别人没有关系。
“洪年,你说,叫砚儿好不好?”
乐瑶一句话,把沈洪年游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好!”他想都没想就否定了。
“怎么不好?我倒是希望儿子像你,饱读诗书,文采斐然......”
乐瑶伸手摸沈洪年的脸,作势要亲的模样,沈洪年却别过头去。
“还不一定是儿子,或许是个女儿。”
“肯定是儿子,我有感觉!”
乐瑶莫名笃定。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现在不急。”沈洪年敷衍着。
乐瑶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敷衍,在对方脸上的手收了回来,“沈洪年,你在不高兴什么?”
“没有。”
“你有!别以为我好骗。怎么,是听说隔壁那死丫头让父皇训斥,你就心疼了?”
乐瑶坐正了身子,看着沈洪年的眼睛。
“你别瞎说。那是你妹妹,她也嫁人了。”
“你还知道她嫁人了?她有男人,她那一声声‘姐夫’叫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贱蹄子,跟她那死了的娘一样,就会勾引人。”
乐瑶骂人的话很没逻辑,但沈洪年已经习以为常。
“沈洪年,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你要敢在我怀着孩子的时候,有什么别的心思,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沈洪年伸手抱住了生气的乐瑶,轻轻拍着背,乐瑶还在他怀里扭捏了几下。
“好啦,怀着孩子呢,都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孩子要是知道他漂亮的娘亲生气了,也会不开心的。”
沈洪年是知道怎么哄乐瑶的,只要他愿意,就能把人哄得跟只乖巧的小猫一样。
“还不是你,今天这么高兴的时候,你还在想别的。”乐瑶戳了戳他的胸口。
“最近公事多,也有些烦。我是想早一点做出成绩,给公主长长脸的。如今我也要当爹了,要更努力些,也不能辜负了贵妃娘娘的期望。”
提到公事,乐瑶便问了一句,“听说贺战病了有些日子,还没有好吗?
他可是端王妃那个老太婆的心肝,这要是病死了,老太婆估计得哭死。”
乐瑶嘴毒,哪怕怀着孩子,也一点不给孩子积福。
“不过,我听说,老太婆前些日子已经开始给贺战挑媳妇了。几家备选的都是世家勋贵,其中还有明家。
贺家早就落败了,若是没那老太婆,贺家这样的小门小户都拿不上台面。明家那丫头,是我母妃想给吉儿的。”
第242章 他不是没有动过那个心思
几天后,蒋安澜回了定州。
锦州将军吴胜降职留用,暂代锦州将军一职。
三法司的人也回了京城。
蒋安澜虽是不太满意这个结果,但皇帝的圣旨已下,他也无力改变。
“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以后再找机会,把人踢走就是。”
云琅安抚着蒋安澜。
蒋安澜躺在软榻上,头就枕在云琅的怀里,嘴里还吃着云琅给喂上的水果,很是悠闲的模样。
“我让周启去了锦州,帮着吴胜练兵,就那帮人,真要打仗,不只自己会死,还得连累别人。”
“说到打仗。如今也有些日子了,海上就再没什么动静吗?”
云琅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
“是啊,安静得有点过分。从前,总归还是能在海上看到那些人的出没,如今像是都不见了。
那么多人去了海外,总是要吃饭的。而且,他们这些人,抢惯了,是难以真正安分下来的。
我派了人在海上巡逻,也给三州的商队都打了招呼,若是发现海寇踪迹,一定第一时间报告。但现在一直没有消息,是有些诡异。”
“你要不要见见楚听云,她就在府里?”
蒋安澜翻了个身,伸手环抱住云琅的腰,“谁都不想见,就想天天抱着公主!”
男人往云琅怀里蹭,云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摸孩子一般。
“公主想我吗?”好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问。
“你说呢?”云琅笑着低头看他。
“那我今日回府,公主也没亲亲我......”
云琅也惯着,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现在亲了。”
“不够!”
他伸手揽下云琅的脖子,把人狠狠亲了一阵,直到陈平急慌慌进来,云琅赶紧把他推开。
陈平也没想到,大白天的,两个人就在软榻上亲得难分难舍。
他要是知道,他要是想到了,他断不敢这时候进来的。
“将军,公主,京城来的信!”
陈平硬着头皮过去,然后把信递上。
蒋安澜恶狠狠地瞪他,意思是你小子可真会挑时候,早一点,晚一点不行吗?非得正当时。
“陈平,我看你伤也好了,日子也够闲。去,回军营里,给我操练士兵。”
陈平知道坏了将军好事,答了一声‘是’,就跑得没影了。
云琅低头看信,蒋安澜便凑过来扫了一眼,云琅直接把信递给了蒋安澜。
信是沐文昊来的。
沐文昊在信中说,不日便会派人到定州,与云琅详谈。
“成王真有儿子在外面?”蒋安澜把信放在一边,伸手搂了云琅到怀里。
云琅还真不习惯两个人这样说话,但蒋安澜喜欢,她恐怕以后也得习惯。
“我也不确定,猜的,大概是被我猜中了。”
前世,沐文昊死在宣府之后,云琅听了些小道消息。
说是宣府里有人叛乱,然后杀死了沐文昊。
当时,与沐文昊一起死在宣府的还有成王一脉。
成王死后就葬在抚风,皇陵之外,也是皇帝格外开恩。
但是后来,云琅在白马寺给自己胎死腹中的孩子立牌位时,有看到藏于角落里的成王牌位。
而且,有一次,她还瞧见过一个男子去给那牌位上香。
那年轻男子的面容有几分像她曾见过的成王画像。
当时她是没有疑心的,想着可能是宗亲里的哪一位,毕竟皇室宗亲太多,不常住京城的那些,有很多是云琅从未见过的。
但重活一世,云琅再把前世的那些小道消息结合起来,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先是在信里试探了沐文昊与成王的关系,以证明二人在宣府的关系确实不错。
假如前世她看到的那个男子,就是成王在外的私生子,用成王杀了沐文昊就成为可能。
而且,前世在沐文昊死后,不只宣府换了管理者,端王妃连宗亲府一并交了出去。
如果有人在这上面布局,那针对的就是端王府。
“先不说这个了,等三叔的人到了定州再说。我估摸着,这两日姑父也要起程回京了,我给老王爷准备的寿礼还得让姑父一并带回去。
我晚一点要去一趟姑父那边,驸马可要一起?”
蒋安澜当然不想出门,他巴不得就这么抱着云琅,睡觉也好,什么事都不做也好,反正要跟公主贴在一起,才觉得舒服。
但他回来便听说了贺战受伤,差点没命这件事,好歹是要去看一看的。
二人用了晚膳,这才让张义套了马车出门。
贺战如今算是大好了,只是冯参担心他的身子,日日管着他。
不许他太辛苦,还日日盯着他吃药。
夫妻二人进府时,贺战正被逼着吃补药。
“这可是岳母专程让人送来的,你要不吃,我回去就告诉岳母。你信不信,岳母能亲自跑来盯着你。”
贺战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喝下。
这些天,他吃药都吃烦了。
“表哥怎么还跟孩子一样,怕吃药!”
云琅迈步进屋,冯参叹了口气,“你来了正好,赶紧说说他吧。每天吃药都那么费劲。
我这两日就要回京了,也没人看着他,别说岳母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姑父,我多大的人,有啥不放心的。”
贺战把药给咽下,一脸苦相。
又请了云琅和蒋安澜上坐。
“我倒是日日都闲,不然,我天天来盯着表哥吃药,保证他不浪费一滴。
他要是不听话呀,我就让下面的人给按着,往他嘴里灌。”
云琅笑说。
贺战赶紧摆手,“你可别。你家驸马醋劲大,你要日日来,我怕他找人暗杀我。”
“表哥要没那歪的心思,我杀你做甚?”蒋安澜还不服了。
“我......”贺战一时词穷。
他突然就想起云琅之前的那句玩笑。
他不是没有动过那个心思。
在云琅被指婚给蒋安澜之前,他有试探过端王妃的意思。
端王妃立马把他那点心思给掐灭了。
至今,他还记得端王妃的原话:李妃的事,是皇帝心上的刺,你若娶了她的女儿,皇帝只会连你一起讨厌。不只如此,还会让皇帝怀疑端王府的用心。所以,你想都别想。
第243章 她看好的姑娘,结果让付家给捷足先登了
在贺府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云琅递上了贺礼,也就要告辞。
冯参送他们出来,云琅便问了一句:“姑父还回定州吗?”
冯参看着门外熟悉的大街,“你在定州这边,信息闭塞,总要有个人在京城替你当耳朵和眼睛,你看姑父合适吗?”
云琅一听这话,赶紧拉了蒋安澜退后一步,朝冯参躬身行了大礼。
“谢姑父,云琅定不辜负所望!”
冯参摆摆手,“我对公主可没什么期望。”
“别呀,姑父还是期望一下嘛。”
云琅像个孩子似的撒娇,蒋安澜在旁边看着,则是一脸宠溺。
“行啦,回去吧。你们在定州也好好的,帮我盯着点战儿,可不能让他再出之前的事。”
云琅满口答应。
冯参要回京了,临走之前自然是要跟贺战好好聊一聊的。
烛火摇曳,夜风带着寒意从窗缝里潜入。
“齐五是跟我回去,还是你留下?”
冯参倒了茶,推到贺战跟前。
“五哥要回了京,怕是要掉几层皮的。让他留下吧......”
“那件事,你也别太怪岳母,他总是为你着想。你也知道,贺家就剩下你这一根独苗,岳母看你,比看自己眼睛还重要。不管是仕途还是人生,她都只希望你顺风顺水。”
“我知道。姑父,你当真打算帮云琅了?”
冯参起身,去抽屉里拿了一封信来,递给了贺战。
信是端王妃写给冯参的,主要内容是关于贺战受伤这件事,但在信的末尾有这么一句:既然你已动了心思,我也想看看你的眼光。
“姑祖母也支持云琅?”
冯参摇摇头。
“她应该是觉得,不管什么样的谋局,都应该有一颗备用的棋。如此,也不至于满盘皆输。”
贺战恍然,“难怪,姑祖母历经三朝,端王府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这些事,原也不该跟你说。岳母希望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但,如今这朝局,再加上你又在定州,这里看似太平,却又最容易平地起波澜。
战儿,做好一方父母官,其他的事皆不是你所想。只要你做好这一点,不管谁坐那个位置,都会需要一个好官。”
端王府从上到下,对贺战的保护确实好到不能再好。
贺战心里也明白。
所以,贺战一向知道好歹。
“姑父,你跟姑祖母说,等我过了二十五岁生辰,就去跟明家提亲吧。”
在贺战看来,这是他唯一能为端王府做的。
京城,坤宁宫。
皇后刚刚得了消息,付胜回京了。
之前长平王还在京城的时候,就跟她提过让付胜回京这事。
付胜在西北不习惯,也确实不是习武的料,再加上常生病,在西北一直病怏怏的。
这一回,说是从马上摔下来,差点把腿给摔断。
长平王到底是心疼长孙的,实在不想让他吃从军那个苦,还是觉得孩子更适合读书。
所以,也没有提前通知皇后,就让人把付胜给送回了京。
“不成器的东西,送他回来做什么,死在西北还省事了。”
皇后也是气急了,骂起来也不留什么口德。
“去,让涂大夫......”皇后说了半截,才想起来,涂大夫被云琅带去了定州。
“找几个大夫过去瞧瞧,他要是有半点装病,我让人打断他的腿。”
宫从领命而去,嬷嬷则在旁边安抚着皇后。
“娘娘莫要动气,伤了身子。胜少爷原就是读书人,去了军营肯定是受罪的。其实,让孙少爷在京城读书考科举,也未尝......”
“你知道什么?”
皇后很少对陪着自己进宫的嬷嬷那种口气,嬷嬷赶紧跪下,“奴婢该死,奴婢多嘴了。”
嬷嬷就要掌自己的嘴,皇后又说,“行啦,不是冲你。那小子气得我头疼。
你帮我想想法子,看看怎么安置那不听话的东西。又蠢又不自知,我怕他让人算计死了,还帮人数钱呢。”
嬷嬷想了想,“娘娘,之前不是想给胜少爷定下亲事嘛。那个姬大人不知好歹,但可以看看别家。”
皇后一想,确实。
之前想给付胜定下婚事,主要是为了拉拢姬宣。姬宣不知好歹虽然让人生气,但庆幸事也没成。
孔同和做了燕州总兵,姬宣当然也没什么用。
“京城倒是不乏好女儿的人家,但以父亲现在的位置,这孙媳妇也不那么好找。
掌兵的,容易让人觉得父亲有不臣之心;而文官嘛......大都是姚家系的,剩下几个家门合适的,但却没有合适的姑娘。”
“娘娘,明家如何?”嬷嬷建议道。
“明家?”皇后想了想,脑子里跳出了明慧的模样。
前世明慧是贺战的妻子,而贺战也因为明家的关系,后来在仕途上步步高升。
哪怕端王府后来大不如前,贺战的官却越做越大。
明慧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而且明家不算姚家系,这样的书香世家,算是大乾朝难得的清流。
“让人去王府告诉大嫂一声,就说明日准备好礼物去明家提亲。告诉他们,动静弄得大一点,最好让整个京城都知道。”
第二日,端王妃就得了消息,付家带着不少礼物去明家提亲了。
虽然还不曾得知提亲的是明家哪位姑娘,但老王妃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
等到了中午,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明家已经答应付家的提亲。
来年开春之后,明慧就要嫁给付胜。
老王妃气得想骂人。
她看好的姑娘,结果让付家给捷足先登了。
“母亲,也不是非得是明家。不是还有几个备选的吗?”
沐文昊回京已有多日,这些天他都吃着药,是离开越州时涂大夫开的药方。
还别说,吃了十来天的药,身子似乎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虽说是有其他备选的,但明家这丫头是最好的。我当明家世代书香,有些风骨的,原来也想傍长平王这棵大树。”
沐文昊递上茶水,“母亲,兵部侍郎姬宣的教训,全京城的人都瞧着。明家哪敢步其后尘。
说句不好听的话,若长平王在西北放了戎狄人杀进来,整个江山怕是都得易主。
如今,朝堂上又有几人敢不给长平王脸面。更何况,儿女姻缘,本也是天注定的,大概还是战儿与那明家姑娘无缘。”
第244章 若你当初酒后说的是真的,是不是在里边,也就更有盼头了
老王妃到底是心里不舒服,本来是想等端王寿辰过了,她就去明家提亲的。
哪知道,还让人截胡。
“母亲,我想跟你谈一件旧事。”
沐文昊回头,示意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俩,沐文昊才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递到老王妃手里。
老王妃扫了一眼,“你查成王旧案作甚?”
“成王一案,当初的主审官是姚太傅。”
老王妃点点头,“确实。当时的姚太傅是刑部侍郎。成王被抄家下狱之后,整个案子都是当时的姚侍郎审结。
怎么,这案子有什么问题?”
“就算有问题,姚太傅办的案子,在卷宗里肯定查不到蛛丝马迹的。
但母亲应该知道,我与成王兄是有些交情的。但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成王兄入了宣府二十来年,也无人提及我与成王兄的关系,偏偏现在有人知道了。”
“谁?”端王妃眉头皱起,这也曾是端王妃的一块心病。
小儿子与成王交好,成王出事之前,端王妃就把小儿子送去了外地,就是担心小儿子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连累王府。
她甚至还把知道小儿子与成王走得近的人都给灭口了,就怕出什么意外。
二十来年过去了,居然有人提这件事?
“母亲,那人不会说出去,但她应该有想要的东西,可谈。”
端王妃沉着脸,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带着太多岁月和权谋留下的痕迹。
“老三,你应该知道,你现在代表的就是整个端王府。
前有你大哥的小舅子出事,现在又有人把成王与你的关系扯出来,不管对方是谁,也不管她会不会说出去,都不能把把柄捏在别人手里。”
“母亲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我只是想问,有没有可能,当初姚大人在处理成王案时,有意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端王妃问道。
沐文昊回想了一下,“我记得成王兄有一次喝醉了酒,无意间提过一句,说自己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姑娘,而且那姑娘还有了身孕。
但后来酒晒,我再问成王兄,他就不承认有那回事。还说喝醉了说的话,哪能当真。
但我了解成王兄,他不是喝醉了会胡说八道的人。我其实有让人查过,但确实没有查到。”
端王妃狐疑地打量着自己小儿子,绕了这么大一圈,说了一些没边没落的话,肯定都不会白说。
“你怀疑什么?”
“如果成王兄喝醉后说的是真的,那成王兄就还有一个孩子在外面。
而姚大人当年审这件案子,把成王府查了个底朝天,就算成王兄把人藏得再好,肯定有下人知晓。
我就不相信,没人把这事招出来。如果有人招了,但姚大人却没让人记录在案......
母亲,你说是成王兄抓着了姚大人的把柄,还是姚大人与成王兄有别的交易?”
“如果是后者,会是什么交易,才能让老狐狸一样的姚太傅冒这么大的险呢?”端王妃反问。
“母亲,当年查没成王兄家产,你应该有经手。”
老王妃想了想,“你这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成王的家产确实有些少,至少与我估计的不一样。但就查到那么多东西......你的意思是......”
“太子用人,总归是要花钱的。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所以,我想请母亲帮忙再查一查,当年参与审理这起案子的衙役,一定还有人知道其中的细节。除非,都被姚大人灭口了。”
端王妃听完沉默了许久,“我会让人查清楚。”
沐文昊保留了一些内容,没有告知其母。
母亲年纪大了,他不想让母亲太过担心,更何况,现在事实没有查清楚,他也不想现在就把云琅给卖了。
那丫头有胆子跟他提这个,大概也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他也很想知道,那丫头壶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日离开了越州之后,他便让人回京去查成王旧案,能查到的很少。
而他送了越州郡王一家入宣府后,还专程去见了成王。
“我还以为,你上次离开宣府后,便再也不会回来。还在心里替你高兴,这样的鬼地方,你一个什么错也没有的人,也跟我们一样被关在这里。”
成王比沐文昊要大个十来岁,他们这对堂兄弟,从前在人前从不在一处,就是怕被人说成王与端王府走太近。
但私底下,他们却处得像亲兄弟一般。
成王最初入宣府时,管理宣府的还是其他宗亲,而沐文昊愿意帮母亲管理宣府,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成王。
他是宣府的王,便可让成王在里边过得舒坦一些。
“哥哥出事的时候,我也没有帮上忙。能陪着哥哥,倒也觉得日子不那么无聊。
今日是送沐元嘉入宣府,哥哥可还记得元嘉?”
成王微微抬头回想,从窗户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着他那张清瘦的脸。
“记得。他周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他,长得不像我那个道貌岸然的弟弟。我当时啊,还故意恶心我那弟弟来着。”
成王回忆起往事,嘴角便多了一分不带什么温度的笑意。
“怎么,那小子也谋反了?”
“不清楚。皇上让他进宣府,我就负责把人带进来,至于理由,不是我该过问的。”
“老三,这些年,你也变了好多!”成王有些感慨。
“我这头发都白了大半了,看着比哥哥年纪还大些。如何能不变呢?
哥哥在宣府也二十来年了,外头可还有什么挂念的人吗?”
成王的眼神微微一变,似有震惊,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以他对这个堂弟的了解,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么一句。
“我惦念的人都在这里边,生死一处,倒是无牵无挂了。所以,我活得比你轻松。”
沐文昊点点头,“哥哥保重,我可能得有些日子才能回来。到时候,给哥哥带京城的糕点,一定还是从前的味道。”
说完这话,沐文昊起身往外走,但走到门口,他又回了头,看着此刻正望着窗户的成王。
“成王兄,若你当初酒后说的是真的,是不是在里边,也就更有盼头了?”
成王回头看他,目光清冷,却没有回答。
第245章 想来想去,郡马倒是颇为合适
几天后,冯参回了京。
端王妃最关心的当然还是贺战,一一细问,恨不得连每日吃什么,吃了多少,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冯参自然事无巨细,一一回答。
早些天,端王妃就收到了贺战的信,信里主要说的是楚听云的事。
他要保楚听云不死,求端王妃成全。
端王妃这辈子没两件后悔的事,但在处理楚听云这事上,她确实后悔了。
要是贺战死了,她都不敢想象,自己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父兄。
她也是连着好几日没有睡好,想了许多。
她老了,总不能事事都管,也得让孩子成长起来。所以,反复思虑之后,她到底是释怀了。
“那个姓楚的,有抓到吗?”虽说是不管了,但还是想问一问。
“人在四公主那里。”
“在云琅手里?看来,那丫头在你们身上下了不少功夫了。也罢,就算为着她男人,也不会让楚听云再惹出事端来。”
聊完了正事,也到了饭点。
冯参扶着端王妃去用膳,一大家子陪着,也是难得的热闹。
席间,冯参说起了贺战的亲事,他这才知道,明家女儿已许给了付家。
而此时,付胜正在皇后宫里聆听教诲。
膳食已经备好,皇后冷着一张脸看付胜。付胜则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
“既然是要回来读书,那就好好读,准备明年的科考。如今亲事也定下了,你那些无用的朋友,最好不让我知道你们有所往来。
我也会给你重新找位先生,我会定期检查你的功课。如果没有长进,胜儿,姑母不介意让你死在西北。”
付胜赶紧磕头,说自己一定加倍努力。
嬷嬷在旁边瞧着有些心疼付胜,“娘娘,该用膳了。”
皇后这才让付胜起来,陪她一起去用膳。
第二天,皇后派人去了端王府,接了朝阳郡主进宫。
一路上,朝阳郡主都有些忐忑。
出门前,冯参特意拉住她的手,叮嘱了几句。
“皇后突然叫你进宫,八成跟她那侄子有关。如果她提的事你实在不好拒绝,也就答应,没关系的。”
朝阳一脸不解,“她那侄子不是才刚定了亲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去了就知道。别慌,也别担心。”
朝阳一路上想着这话,便到了坤宁宫。
她虽贵为郡主,但出嫁之后一直住在京郊,与京中权贵走动都很少,别说是进宫见皇后了。
“臣女朝阳,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见她,笑盈盈起身,把人扶了起来。
“朝阳妹妹快起来,咱们也有些年不见了。”
朝阳抬头对上皇后温柔的眉眼,心头的忐忑并没有少几分。
她对皇后了解不多,但这么多年,无子却能跟盛宠不衰的姚贵妃斗得不相上下,那也是个厉害的人。
皇后拉着她到软榻上坐,细细打量着她,“上次长姐进宫还跟我说起朝阳,我便想着,老王爷快过生辰了,妹妹定是会回京的。一定得让妹妹进宫,咱们姑嫂说说话。”
一句姑嫂,那关系就拉得近了。
虽然皇后这么说,倒也没错。
但她可真不敢这么跟皇后论。
而且,皇后越是这么亲近,她心里越发没底。
“父亲年纪大了,也就好个热闹。每年生辰,总是要摆上几桌,都是自家的晚辈,陪着父亲高兴高兴。”
“我也想去给皇叔贺寿,但我要真去了,又怕大家都拘谨。所以,一会儿你出宫时,把我给皇叔的寿礼带回去,算是我这侄媳妇的一点心意。”
朝阳赶紧起身跪下,谢恩。
“赶紧起来,都是一家人,不要动不动就跪,我这里可没那些个规矩。”
皇后拉着朝阳的手,目光落在那张没有什么皱纹的脸上。
被男人全心全意爱着的女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像她。
“朝阳,今日让你进宫,其实还有一件事。”
皇后有了前面那些开场白之后,终于到了正题。
“皇后娘娘只管吩咐。”
朝阳心想,终于要说正事了。
“听说,郡马已经从定州回来了?”
朝阳点头,“是,昨日才回的京。”
“哎!”皇后先叹了口气,然后愁苦就爬上脸颊。
“我那个不听话的侄子......”皇后摇头。
朝阳知道,这时候自己不问点什么,就是不懂事了。
“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还不是那个付胜,我大哥的儿子。大哥战死,父亲又一直在西北驻守,家中只有两位寡嫂养育孩子。
父亲原是想,孩子们大了,总得去军营里锻炼锻炼。哪知道,三个孩子送过去,就最大这个最不省心。
总是病怏怏的,实在是不是当兵的料。父亲便把人送回了京,还是准备让他读书科考。
既是要科考,自然是要寻一位好先生的。我呀,想来想去,郡马倒是颇为合适。”
朝阳听到这里,不得不感慨自家夫君料事如神。
“谢娘娘看重郡马。但我家夫君自己还是个白身,哪能给长平王长孙做老师,这怕是要耽误孩子前程的。”
“我的妹妹,你就别谦虚了。郡马可是状元之才。当年郡马可是为了你,才不入仕途,连功名都没有考的。
但从前与他与一起读书的人,谁人不知郡马的学问。
除非,朝阳妹妹和妹夫是看不上我付家的儿郎,这才拿这个当托词。”
朝阳想再说点什么,但想到冯参的交代,她便起身跪下。
“蒙皇后娘娘不弃,臣女就替夫君应下。”
皇后笑着点头,“以后啊,就得辛苦郡马了。郡马该怎么教就怎么教,若是付胜不听话,那就只管打上一顿。不管是我,还是长平王,都只会感激郡马,不会有半分不悦。”
朝阳进了宫,冯参也没闲着,去街上溜达了一圈,然后寻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日后要在京城常住,总不能一直住在端王府,那是要惹人闲话的。
宅子不算大,但清雅幽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大门在巷子深处,平常有人进出,倒也不惹人眼。
等他办完院子的事,回到端王府,朝阳已经回来了。
这会儿正跟端王妃和沐文昊说皇后交代的事。
第246章 大胜变大败而已
“她也是费了心思。拉拢我不成,现在倒是拿你们下手了。”
端王妃有些不悦。
“母亲,这件事也由不得小妹不答应。妹夫这辈子是不入仕,但孩子们总还要仕途的。如今连皇上都得看付家的脸色,哪里由得小妹拒绝。”
“话是这么说,皇上若是知道,便不这么想了。皇上只会觉得,咱们端王府与长平王勾勾搭搭。燕州军马的事......”
端王妃说了半句,想到女儿还在旁边,但没有往下说。
此时,冯参也正好从外面进来。
“岳母、三哥,不过是教授学生而已,长平王府的长孙可以来,别人家的儿子、孙子也可以。”
朝阳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冯参拉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小妹说你早就料到,想来是有应对之法了?”
冯参牵着朝阳的手,让她先坐,自己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刚才出去寻了一处院子,准备日后在那边开个书院讲学。既是讲学,肯定要收一些学生。三哥不妨替我宣传一二,省得学生收少了,给我家郡主丢人。”
端王妃点点头,“这倒是个法子。好歹让有心的寻不到什么理由。”
冯参去了定州许久,两夫妻一直没分开过,见了面总是想待在一处的。
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所以说完了正事,夫妻二人就先回自己屋说悄悄话去了。
端王妃让人关了门,就他们母子二人在屋里说话。
“我让人查了二十年前参与审案的衙役,无一例外的,在案子审结后半年内,都因为各种原因死了。老三,你的怀疑是对的。”
端王妃叹了口气,“只是,事过境迁,就算当年有所隐瞒,就算成王在外有孩子,如今也翻不出浪来。咱们也没必要再把过往翻出来,到底还是沐家的骨肉。”
“母亲说得是。我知道怎么做了。”
端王妃看着他有一会儿,“宣府还得你来管,你大哥虽去了扶风,但他管不了宣府。让他做个闲散郡王吧,这也是我对他的亏欠。”
端王妃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打生下来就是王府世子,做了快六十年世子,最后因为小舅子犯事,变成了扶风郡王。
这要搁谁心里,肯定都不好受的。
二儿子是个平庸的,做个闲散王爷,一辈子富贵倒还行。
但撑不起端王府。
沐文昊管理宣府多年,知道皇室宗亲秘事最多,他才是最适合做端王府世子的。
毕竟,端王妃是打算让小儿子接任日后宗亲府的事务。
端王掌宗亲府四十年,那是打先帝那个时候就开始的。
端王妃就没想让别人接宗亲府这个差事。掌握了宗亲府,才能掌握皇族,哪怕是皇帝对他们,也得另眼相看。
勤政殿里,皇帝看着西北刚刚送来的折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殿上跪着户部尚书,他已经跪了有一会儿,皇帝一直没说话,他也没敢起来。
“定州查抄的银子不少,这么快就没了?”皇帝冷冷开口。
“回皇上,定州是查抄了不少银子,但燕州一战,花费也不少。镇北侯府虽是被查抄了,但钱财早就被转移,并没查得什么银两。如今别说是给西北军拨军费了,三州的军费都还欠着呢......”
没有钱,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皇帝头疼啊。
压在最下面的是贺战与沈洪年昨日才送到了联名折子,皇帝示意福满把那折子拿给户部尚书看。
户部尚书看完之后,先是一喜,然后又有些担心。
“皇上,事是好事,只是......”
“你户部还能在别处变出钱来吗?”
户部尚书赶紧叩头,“臣无能!”
“这件事,明日大朝讨论。既然你变不出钱来,你就自己想办法让这件事定下来。”
户部尚书那张脸,立马成了苦瓜脸。
翌日大朝。
一顿吵吵那是肯定少不了的。
但这件事,皇帝其实已经酝酿了一些时日了。
从收到贺沈二人的第一封折子,他就叫来了从定州升迁回京的江泊阳。
江泊阳是直臣,有什么说什么。
既陈情了好处,也言明了可能会遇到的危机。
后续又寻了几位亲近的大臣,听他们的意思。
而这天的大朝,只是在这些时间的酝酿之后的一个结果。
最终,这事定下来了。
在定州建盐场,由定州府督办,商人出资,定州盐不在大乾售卖,销往海外。
当天下午,皇帝的批复就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定州。
贺战在收到批复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云琅。
云琅那边早已经准备就绪,选了三天之后的黄道吉日开动。
冬天已经来了,而养了有些时日的楚听云,除了断掉的腿,其他的伤也都好得差不多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下人会推着楚听云在公主府的后花园晒太阳。
她常常一个人坐很久,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父亲的骨灰我已让人带回了定州,等你选个日子,便可安葬!”
楚听云转过头去,就见云琅缓步而来。
她朝云琅躬身,“谢过公主!”
“表哥说,想见你一面,你的意思呢?”
云琅坐到了楚听云对面的椅子上,淡淡看着她。
“我没脸见他。”
“你父亲的事,表哥很遗憾。”
“他......”
楚听云似乎是想问点什么的,但到底没有出口。
“有件事想问你。”
楚听云的思绪被拉回,目光落在云琅脸上。
“听说有一些人逃到了外海,但已经好几个月了,这些人一直没有出现过。你更了解他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上面的人不让他们出来活动,他们自然就藏起来了。不过,已经半年了,大概也该动一动了。
三州里,黄州军最弱,而且黄州将军刚换了人。快过年了,是我的话,会在黄州捞一笔,过个好年。”
“如果......”云琅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问,“如果新上任的黄州将军跟那些人是一伙的呢?”
楚听云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像是没有听明白的意思。
“会如何?”
楚听云略有所思,“我是上位者的话,更应该拿黄州下手。只不过,大胜变大败而已。”
“你的意思是,给新任黄州将军送功勋?”
“既然跟三州总兵不是一条心的,自然是奔着取代他去的。想取代他,就得出成绩,就得打胜仗,那是最快,也是最无争议的。”
第247章 徐大人想怎么查?
晚膳的时候,云琅把楚听云的那番话说与蒋安澜听。
蒋安澜静静吃着菜,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疑问的,但在犹豫要不要问出来。
“蒋安澜,你怎么想的?”
蒋安澜这才放下筷子,然后示意在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
他拉过云琅的手来握住,“公主何以笃定樊昌会坏事?”
云琅一怔,这话要怎么说呢?
总不能说,前世这个樊昌接手西北军后,把赵羽等十二精卫都给害死了吧?
“樊昌是姚家的人?”蒋安澜又问。
云琅哪怕活过一世,但也不是事事知晓,更何况是官员之间一些隐秘的关系。
但前世樊昌是和姚家一伙的,这是结果。
这一世......
这一世很多都变了,樊昌是不是还跟姚家一伙,她还真说不好。
只是樊昌做了黄州将军,她实在不想这人在三州碍眼。
“我有一些没有证实的消息,偏他这时候又做了黄州将军,多几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蒋安澜看出来,她并不是太想说,便也不再问了。
京城里的关系太过复杂,在蒋安澜看来,这樊昌可能还涉及到皇后、付家,甚至他不知道的一些关系,云琅不想说,倒也不必为难她。
总归,云琅都是为他着想的。
“一会儿吃完了饭,我去见见楚听云。既然要备战,总要知道得更多一些,才能做更好的准备。”
云琅点头,又给蒋安澜盛了汤递上。
第二天,云琅叫来了高夫人。
定州盐场已经开建,这件事早已经传开,高夫人也知道四公主这时候叫她是为了什么。
云琅倒也开门见山,没有半句虚话。
“青雪,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高夫人起了身,“青雪知道,青雪谢过公主信任。”
云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虽然高夫人这般说了,没有推辞的意思,但那表情瞧着似乎还有疑虑。
“青雪要是有其他想法,现在也可提出来。若是实在为难,倒也无妨。我想,愿意做这门生意的人,应该不少。”
高夫人赶紧跪了下来,“公主明鉴。那日公主与我提了盐的事,我便特意回了趟锦州,与娘家父兄商量了这件事。他们也很感激公主的信任和厚爱。只是......”
“只是担心,我这个不得宠的公主能掌控盐场到几时?只是担心,三州总兵能不能坐稳位置?”
高夫人听闻这话,赶紧叩头,“公主恕罪!臣妇与父兄都只是商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祖祖辈辈都在海上经商讨生活,太好的事落在自己头上,难免瞎捉摸。
臣妇虽与公主相交不久,亦谈不上交情有多深厚,但公主为定州所做之事,臣妇看在眼里。
公主能信任臣妇这样一个妇人,足见公主之度量,就冲这个,青雪也愿为公主赴汤蹈火。”
云琅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其实,用高夫人是有些风险的。
就算是商贾之家的女子,从小经商,眼界不同于一般人。
但她到底是嫁给了官员的后宅女子,有些事,肯定还是会考虑到夫君。
高夫人给自己做事,在别人看来,那高棋也就成了她的人。
日后高棋升迁,恐怕就会因为她的关系,轻则受人指摘,重则原本有的升迁,也会因为别人攻击她,而让高棋升迁无望。
云琅起身扶了高夫人起来,“高大人如何说?”
高夫人犹豫了一下,“夫君......”
自打那天高棋与她说过那番话之后,高夫人也思量了许久。
是做一个后宅妇人,经营一点铺子生意,赚点钱,过衣食无忧的日子,还是拼上一回,为自己和孩子搏一个更风光的前程,她一直在衡量。
最终,她选择了后者。
因为前者已经拥有,而后者是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的机会。
更何况,当年因她结婚一年不孕,高棋一边说不着急纳妾,但又很快让两个妾室有了身孕,这其实是她心头一直以来的刺。
她从未说过,但并不代表时间过去了,孩子也有了,她就真的放下了。
与其让男人和婆母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她要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
“夫君想过安稳日子,我理解。但我想要的是,再也不会有因为暂时不孕,就被婆母强塞妾室给夫君的那种无奈与无助。
他们都说是为了我好,孩子将来可以养在我的名下。但不是我的孩子,我凭什么要养他们,他们也不会跟我亲。
我要的是,无论什么,只要我不喜欢,夫君也好,婆母也好,他们不敢逼着我答应。
所以,哪怕跟着公主可能有很多风险,我也愿意与公主风雨同舟!就算这件事,夫君可能会不高兴。”
高夫人一番肺腑之言,云琅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委屈的自己。
她抓紧了高夫人的手,“青雪,我会努力让你不后悔今日之决定。你所求的,亦是我所求的。”
高夫人回握住她的手,紧紧地。
两个女人都像是找到了此生知己。
盐场那边已经开工了,隔上几天,云琅就要去工地现场看一看。
洪寿已经被叫回定州,并且在那边忙活开了。
刚刚去滩涂那边回到岸上休息的屋子,张义就来汇报说徐百户来了。
云琅有点纳闷,便让张义去叫了徐克过来。
“臣徐克,见过四公主!”
徐克一身金羽卫的官袍,看着倒是比平日里更威风。
“徐大人这是公干?”
徐克赶紧把带来的公文递上,云琅看了一眼,原来是皇帝让金羽卫监察定州盐场进度。
“日后,倒是要辛苦徐大人了。”云琅看完,说着客套话。
“公主言重,这是臣的职责。”
云琅朝莲秀示意了一下,莲秀便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徐克与云琅。
“你今日特意来这边,不只是让我看这公文吧?有事就说吧。”
徐克这才上前两步,“公主聪慧。之前接到指挥使的命令核查公主府的护卫,臣已上报,公主无忧。但昨日收到另一份命令,上面让我查这些人。”
徐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双手递上。
云琅扫了一眼,里边不只有赵羽,西北军十二精卫的名字都在里头。
“徐大人想怎么查?”
第248章 公主总要有些诚意
“臣请公主示下。”
徐克恭敬地站在一旁,云琅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张名单上。
“徐大人,你们金羽卫是父皇亲军,我一个小小的公主,可不敢给徐大人示下。
不过,秦大人既然让你查,你就查吧。我也不能不让徐大人交差呀!”
徐克手心有点冒汗。
这可怎么交差。
他虽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但隐约也有些猜测。
毕竟,之前才让他查了公主府的护卫,而这一次直接给了名单。
这些人,无非就两种可能。
一是越州郡王的人,毕竟之前越州郡王才被参了与三州总兵勾结。
二是西北军的人。
四公主嫁到定州,皇后给了不少嫁妆,就连如今建盐场的那块地,也是皇后于半年前买下,送给四公主的嫁妆。
而皇后哪里来的人,自然是西北军的人。
徐克一想到西北军,就觉得这池水深得不能再深。
若只是越州郡王的人,他倒是有法子交差。
但这些人若是西北军的人,他哪里敢说。
长平王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金羽卫百户能得罪得起的。
他还想在定州常驻,跟着四公主挣大钱。
不管怎么想,那些人都不能跟长平王扯上关系。
“臣愚笨,还请公主救臣一命!”
徐克跪了下来。
“徐大人,这是哪里的话?”
云琅也没叫他起来,只是冷眼看着。
“臣也四十来岁,在金羽卫待不了几年。臣不想死,臣也不想回京。臣请公主给臣一条活路。”
云琅心想,你个老东西,倒是又想要钱,又想把自己摘干净。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徐大人,你是聪明人,也是金羽卫里的老人了。你应该也知道,哪有事事都占得便宜的。
要做点大事,不就得冒些大险吗?
若是徐大人总想脚不沾泥,这么爱惜自己,在我这里,恐怕是不行的。
要不,徐大人另寻高门,我这池子水浅,可养不了徐大人这条锦鲤。”
“臣,死罪!”徐克以头磕地,动静还不小。
“臣既已追随公主,只为公主马首是瞻。臣以全家老小性命为誓,若违此言,全家不得好死!”
云琅笑了一声,“徐大人,你可真有意思。誓言这东西,一般也就是骗骗自己的。
我呢,还是想看看徐大人怎么做。徐大人是聪明人,不需要我教。下去吧!”
徐克未能得到公主示下,只得退了出去。
他本来以为,四公主到底是年纪小的,他都这样了,怎么也得......
得,油盐不进。
一朝踏上了这条船,他便难以回头了。
从前只是想跟着弄点钱,但现在知道,这个钱是要提着脑袋来干的。
徐克刚出去,张义就进来了,说是府里来人说,京城那边来人了。
云琅赶紧让张义驾了车往回走。
来人自称是端王府世子的管家,长得其貌不扬的一个小老头,姓刘。
“世子说,公主交代的事,大可放心。另外就是,世子想问一问,公主之前提及的在外面的侄子,可有其他的线索。”
云琅一听这话,就知道沐文昊回京已开始查成王旧案,而且已发现了猫腻,但确实没有找到那个人。
“我这手里确实还有点东西。不过,这会儿东西还不能给三叔。等明年开了春,表哥回京大婚,我会亲自送到三叔手上。”
前世,贺战就是在她出嫁的第二年春天娶了明家的姑娘。
而这一世,应该也不例外。
上次去看贺战,冯参也提过一嘴,说是要订下贺战与明家姑娘的亲事。
“四公主可能还不知道,明家姑娘明年春天确实要出嫁了,不过,嫁的是长平王长孙付胜少爷。”
云琅一怔,怎么会嫁给付胜?
那付胜才多大?
还有,那付胜是个什么东西,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又傻又蠢,被人算计也就算了,还害付家因此没落。
“明慧要嫁给付胜?”云琅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前些日子才定下来的。本来,王妃是想在王爷生辰后去跟明家提亲,哪知道,付家快了一步。不只如此,如今付胜少爷还是姑爷的学生。”
“你说郡马收了付胜做学生?”云琅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冯参怎么可能收付胜?
冯参就算要收学生,也一定不是付胜这种资质的。
只有一种可能,这是皇后的意思。
如果是皇后的意思,那就说得通了。
抢在老王妃前面给付胜与明慧定下亲事,又逼着冯参教授付胜,为的只是让付胜不要走前世的老路。
但付胜不是去了西北从军吗?
本来她以为,那便是皇后给付胜选的不同于前世的路。
怎么还是没逃开要参加科举这条路。
“公主,世子说,既然是合作,公主总要有些诚意的。所以......”
她要是不给别的线索,那就是没诚意。
是,沐文昊不会把她怎么样,但可以折腾沐元嘉。
她连累了沐元嘉,她愧疚,沐文昊真是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且等着!”
云琅冷着脸回了书房。
莲秀在一旁研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云琅就在纸上画了一个男子的画像。
等墨干了之后,这才让莲秀拿去给了刘管家。
京城。
端王生辰。
每年端王生辰都会在府里摆上十几桌。
大都是皇室宗亲。
今年倒是添了些外人。
比如,付胜代表长平王府前来给端王贺寿。
再比如,姚太傅亲自登门,给老王爷贺寿。
一时间,端王的这个寿辰就过得有点热闹了。
大臣们得了消息,说付姚两家都去了端王府贺寿,不少大臣也都姗姗来迟。
原本的十几桌根本不够了,只得又加了桌椅,连酒菜都是让外面的酒楼外送的。
谁也没想到,老王爷一个寿辰能把满朝文武都给招来。
但这还不算完,端王妃正头疼来了这么些人,朝阳快步进屋,“母亲,皇上来了!”
“皇上?”
端王妃站起身来,“赶紧,随我去迎接皇上。”
等朝阳扶着端王妃到了院子里,前来祝寿的宾客已跪成一片,皇帝正扶老王爷起身。
第249章 寿辰闹剧(1)
一通见礼之后,端王两口子赶紧迎了皇帝到正厅上坐。
今日来贺寿的人不少,但谁也没有料到,皇帝也会亲自来。
宾客们自然是有些拘谨的。
同时,还有一些自以为是的猜测。
端王两口子分坐皇帝左右,同桌的有姚太傅、各部的主官,除了姚尚书未到,算是来得比较齐的。
皇帝扫了一眼在坐的众人,目光落在年纪看着比他还要大了许多的堂弟沐文昊脸上。
“文昊吃了这些日子的药,身子可有好些了?”
沐文昊因为站不起来,只能坐着回话,但却一脸恭敬。
“回皇上,臣这是老毛病了,这年也吃了不少药,一时半刻的,怕也难以见效。皇上日夜为国操劳,臣这点老毛病,实在不敢劳圣心垂念。”
皇帝叹了口气,“回头让太医院的都来给三弟瞧瞧。三弟还要小朕几岁,朕看着,实在心疼。”
刚刚叫的还是名字,现在叫上三弟,足见皇帝对沐文昊的看重。
当然,还不只是看重。
叫了三弟,言下之意便是自家人。
“臣不敢劳皇上忧心。臣只求这残躯,还能替皇上分忧一二。”
“你呀,先养好身子。这腿嘛,让太医们去想法子。如今既已回了京城,宣府的事......”
皇帝的话没说完,端王妃开口打断了。
“皇上,宣府的事,老三尚有余力。”
这般打断皇帝的话,除了老王妃,大概也没人敢。
但当着众臣的面,皇帝到底是有些没脸,所以神色不是太好。
姚太傅忙道:“王妃,皇上也是爱惜世子爷。世子爷正是好年纪,这些年为了管理宣府,给自己累出一身病来。
皇上心疼兄弟,想让世子好好养身子,毕竟日后是要承继王府的。”
他这话落下,吏部吴尚书赶紧附和。
有了吴尚书帮腔,其他几位官员瞧着,也跟着劝了两句。
皇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端王妃的目光扫过众人,不急不缓地道:“端王自皇祖父时,便管理宗亲府,算起来也有几十年了。
也不知道诸位大人是觉得,我家王爷年纪大了,管不了宗亲府,还是我家世子命快没了,才这么担心?”
端王妃一向很刚,这些个老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怕是在皇帝面前,端王妃也一向如此。
所以,她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视,只有姚太傅接了一句,“王妃误会了。今日是老王爷寿辰,我等皆是来给王爷贺寿的。
原是想着,王爷高寿,能安享晚年,世子如今身子不好,可安心养病,反倒让王妃怀疑我等之用心。
其实啊,这皇室宗亲的事,原也不是我们这些外臣能多嘴的。只是,王妃不该如此误解皇上。”
姚太傅一向会做人,端王妃也知道自己刚才那般打断皇帝的话,是欠妥。
但她不想让皇帝把话说出来。
她这个侄子,不管她怎么表忠心,总归对端王府都是有防备的。
在她看来,皇帝今日这话,应该就是一种试探。
如果她态度不够强硬,这一次是宣府的管理权,下一次可能就是宗亲府的管理权。
她当然不会退让。
“姚太傅,皇上还没说什么呢?”
姚太傅的目光看向皇帝,皇帝半垂眸,看不出心情来。
“皇上能说什么?王妃虽是皇上长辈,但君臣之礼不可废。王妃既是皇族长辈,更应该有带头表率之职。
若皇室宗亲都仗着自己是皇上长辈,这般没了规矩,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按着端王妃的性子,断是不会这般放任姚太傅这个阴阳怪气的狗东西。
但这时候,沐文昊突然从椅上子跪下来,惊得端王妃赶紧起身,扑到了小儿子身边。
“老三!”
沐文昊强忍着疼,冷汗都要下来了。
就那么硬生生从椅子上磕下来,就算是一双好腿,也是受不住的。
更何况,他这腿本来也不好。
他紧紧按住老王妃的手,在王妃满眼担心里,用眼神示意她一定要忍住。
“叫大夫,叫大夫来!”
一直没有吱声的端王大吼了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老王爷是一直在的。
突然的这一通闹腾,让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大家都盯着大夫替沐文昊诊治。
“皇上,王妃,世子爷的腿疾又犯了,草民要给世子施针。”
大夫这一说,王妃赶紧让人抬了沐文昊回房去。
端王妃更是没跟皇帝打个招呼,就陪着儿子一起离开。
有人嘀咕了一句,“这腿疾犯得可真是时候。”
端王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今日是本王生辰,老子就想安安心心跟子侄们过个生辰。
本王这年纪,过一年少一年,怎么地?
大家都不想让我高兴?
姓姚的,你别以老子年纪大了,就眼瞎。你在燕州干的那点事,当谁不知道呢?”
端王冲着姚太傅就发火,而且直指燕州。
姚太傅多少有点心虚,但众臣都看着,皇帝也看着,他硬着脖子顶了回去。
“老王爷,不是你年纪大了,就可以血口喷人的!”
“嘿,你个老匹夫。书没读几本,皇室宗亲,你他娘的倒是没有少坑害。沐家祖先都瞧着,那把椅子,带着你家血统的就别想染指。”
一下子扯到了皇位。
众臣谁也不敢多嘴,这个端王一向不管事,但他要发起疯来,别说是朝臣了,就连皇帝拿他也没办法。
先帝当年托孤,是要封端王为摄政王的,有多信任端王自是不必说。
而且,朝臣里一直有一种传闻,说是当年端王推辞摄政王之后,先帝还有一封遗诏给端王。
至于遗诏的内容,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而且,这个传闻怎么来的,也无人知晓,反正突然就有了传闻。
而这二十来年,皇帝对这两口子一直很尊重,都说是因为那份遗诏。
“皇上,臣一生忠心耿耿,为了大乾,为了皇上,从未敢有二心。
今日也是想着老王爷高寿,专程前来祝寿的。
不曾想,如今还得了老王爷这般污蔑。臣伤心欲绝,只能以死明志!”
姚太傅说完,冲着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第250章 寿辰闹剧(2)
秦川就护在皇帝左右,这种时候,肯定不能让皇帝的老丈人真撞了个头破血流。
所以,姚太傅这一撞,也就撞到了秦川这个肉盾上。
“太傅大人,今天是王爷寿辰!”
秦川提醒了一句,姚太傅立马坐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
一说自己冤枉,二说端王污蔑皇子有不臣之心,三嘛,就是闹着要辞官。
这可不是姚太傅头一回闹着辞官了,上一次在御前跟端王闹起来,也说过辞官的。
端王轻哼了一声,“老匹夫,你他娘的最好真辞官,不然,老子看不起你。”
姚太傅先是看向坐在上位的皇帝,皇帝沉默着也没瞧他一眼。
而后,他又看向在座的大臣,那委屈劲就更大了。
几乎是爬到了皇帝跟前,然后连叩三个响头。
“皇上,老臣为大乾兢兢业业一辈子,受不得老王爷如此污蔑。
更何况,这也不是老王爷第一次污蔑老臣了。
老臣不堪受辱,皇上若不拿臣下狱,就请皇上允许老臣辞官归故里。”
说完这话,又把头叩在地上。
就他那老骨头,也是真下了血本了,愣是把自己额头给磕出血来。
此刻,众官员不管是哪一派的,哪怕是装装样子,肯定都得替姚太傅求一求的。
于是,屋子里跪了一大片,也就端王横眉冷眼地看着姚太傅作戏。
“皇上,太傅为大乾辛劳一生,就算是辞官养老,总是要让老太傅清清白白离开的。臣请彻查刚刚王爷所说,也好还太傅清白。”
此刻说话的是左都御史。
姚太傅本就老泪纵横了,听那左督御史一说,悲从中来。
“皇上,请都察院严查老臣,抄臣的家,流放三千里......”
“皇上,万万不能啊!太傅大人何罪之有?不能仅凭老王爷一句话,就否认了太傅多年之功。
倒是老王爷,这些年不管正事,把宗亲府都交由王妃打理。
虽说宗亲府的事,外臣不得干预,但今日不少宗亲都派了代表来给王爷贺寿。
王爷也好,王妃也好,如今年纪都大了,这宗亲府确实也该换个年轻些的人来管理了。”
吴尚书以前可没有这么卖力,这一回倒是表现得很突出。
有了吴尚书开口,其他姚家系的官员立马就紧随而上。
一时间,屋子里就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冯参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众人反应,今天这一出,看来是预谋好了的。
当众人都在说要给宗亲府换个管理者时,一个女人的笑声突然响了起来。
众人回头,这才瞧见从门口进来的长公主。
长公主笑意盈盈,来到皇帝跟前先见了礼,然后才道:“在门口就听到了,大家都在嚷嚷着要给宗亲府换人。我瞧瞧......”
长公主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哟,这也都不是皇室宗亲啊,关你们哪门子的事?”
“回长公主,我等只是建议!”有朝臣应了一句。
“皇室宗亲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建议了。不过,今天倒是有些能给建议的。来呀,请外边各王府的代表进来。”
长公主的话音落下,便有人跑出去,片刻的功夫,一众男子便进了屋,然后齐刷刷跪下。
“你们皆是我大乾沐家皇室宗亲各王府的代表。今日,有外臣建议宗亲府换人,诸位都说说吧,你们哪一家想来管理这宗亲府?”
这帮人本来不知道里边出了什么事,就这么被叫进来,觉得事情可能不太好。
听到这个问题,他们哪里是敢做主的。
能进京给端王祝寿的,皆不是各王府的主事人,别说做主了,他们连发表意见都没资格。
长公主这一问,众人面面相视,只得齐声答道:“端王辛劳一生,无人能替!”
长公主笑了,“看看,宗亲们都很认可皇叔。所以,各位大人,你们再这么闹腾下来,我可就怀疑你们今日不是来给皇叔祝寿的,你们是来让皇叔不痛快的。”
“臣等不敢!”大臣们齐声叩头。
长公主轻笑了一声,“你们有什么不敢的?今日若是让你们逼着皇上,把皇叔管理宗亲府的事给撤了,回头那些不知真相的人,只会说皇上的不是。
他们会说,皇叔这把年纪了,还被皇上所不容。不就是当年父皇临终前要封皇叔做摄政王,这才让皇上忌惮。
你们的用心何其险恶,皇上对皇叔皇婶何其敬重,偏让你们这帮大臣添了污名。”
长公主斥责的声音落下,众臣又齐声高呼,“臣等死罪!”
“死罪?也没见诸位死呀?”长公主冷哼。
朝阳郡主就在屋子外面听着,手心都出了汗。
长公主说完,走到了老王爷身边,扶了老王爷坐下。
“皇叔,咱们不跟他们计较。今日是皇叔生辰,侄女敬敬皇叔一杯,祝皇叔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长命百岁!”
长公主倒了酒,端王便笑呵呵地饮下。
“还是咱大侄女贴心,没让叔叔白疼。”
闹剧到了这里,其实已分高下。
皇帝站了起来,也端上了酒杯,转身敬给端王,“皇叔,今日是朕扫了皇叔的兴了。
本来,是想给皇叔祝寿,陪着皇叔高兴高兴。偏让他们整出这些事,侄儿给皇叔陪不是了。”
皇帝都这么说了,端王要再闹腾,那就真不给皇帝面子,这事也就真收不了场。
“侄儿,咱们是一家人。叔叔我都这把年纪了,年轻的时候都没什么心思,泥土都埋眉毛了,也不过是想让儿孙们都过点安稳日子。
说实话,管理宗亲府这些年,得罪了不少宗亲,谁要觉得这活好干,那就接过去,我是巴不得。”
说完,老王爷一口饮尽了杯中酒,长叹了一口气,“想当初,皇祖父把宗亲府交给我的时候,我才三十岁。
皇祖父说,你哥哥日后要管理整个天下,这宗亲的事,就得你这个当弟弟的担起来。
这一担,也就五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先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他说:你那侄子年轻,经历的事少,容易让人带偏了。你得替他管理好宗亲府,只要宗亲不出事,那些个外人是闹不出大事来的。
这几日,总是夜里梦到先帝,先帝跟我说:你呀,再扛几年。如今大乾事多,等扛过这几年,国泰民安了,我亲自来接你......”
说到最后老王爷哭得特别伤心。
第251章 公主不怕我把人带坏了?
端王府的闹剧在京城里传了些五花八门的版本。
每个版本都与真相沾点边,但又相差十万八千里。
反正,这权贵世界的故事,老百姓是爱听的。
至于真相是什么,对老百姓来说,并不重要。
沐文昊那日跪的那一下,伤得还不轻,这几日天也冷了,他几乎没有下床,屋子里也生了炭炉。
刘管家回了京,把带回来的画像给沐文昊看。
沐文昊便让人拿着这画像悄悄在京城查找。
这多少有点大海捞针,但他还是想找一找。
如果说,他一开始不信云琅那番说辞,在端王府闹剧之后,他便笃信不疑。
杀他,是冲着端王府来的。
而最终的目的应该是让端王府交出宗亲府的管理权。
至于说,这是姚家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皇帝与姚家合谋的,又或是其他哪位王爷想上位,都有可能。
此时,他倒是想亲自见见云琅。
但现在的他,要去其他地方也不太可能。
只能等云琅回京。
定州。
云琅刚刚收到长平王的回信。
西北军出了叛徒,所以才导致十二精卫的消息走漏。
如今叛徒虽已诛,但这十二人的名字流出去了,好在是没有画像。
云琅把信烧掉,然后去见了楚听云。
楚听云还在养伤,整天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多。
或许是为了打发时间,最近做起了手工。
一条颇为精致的海船已经像模像样。
云琅进屋时,她回过头来,也没打招呼,只是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
“小的时候,跟着岛上一位老人家学的。他从前是做船的。”
“这样的船能去外海吗?”
云琅伸手要碰,却被楚听云阻止,“别动,还没做完。”
云琅只得把手缩回来。
“当然。这是缩小版的模型。不过,在岛上的时候,做不了这种大船。”
“为什么?”莲秀搬了椅子过来,云琅这才在旁边坐下。
“岛上没有那么多木材。做这种船,要特别大的树木,木质要特别坚硬,才能抵抗海上的风浪。不然,一个浪头打过来,船就得散了架。”
“你的意思是,有这么大的木头,就可以造?”
楚听云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云琅,“公主想造大船?”
“船当然是越大越好,不管是出海做生意,还是出海作战。可以装更多的人,更多的东西,在海上停留更久的时间,也更能抗风浪。”
“公主有钱吗?”楚听云问得很直白。
一提钱,云琅就有点英雄气短。
哪里都要花钱,她确实没有金矿银矿可以一直大手笔。
“现在没有,过几年,或许就有了。”
几句闲话之后,云琅才转到了正题上。
“我想放点人到长鲸岛上去。”
楚听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公主是要养海寇?”
“只是想养点人在岛上。不过,他们对海上生活不熟悉,恐怕得找个熟悉的人......”
“原来,公主留着我是为了这个?”
“半年,你帮我带半年,然后再回来。正好,你在那边也可以安心养伤。”
楚听云打量着云琅,“为什么是我?”
“喜欢你呀!”云琅答得理所当然。
楚听云怔了一下。
“怎么,还不让人喜欢了?”
楚听云突然有点难为情,毕竟也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公主别哄我。”
她低下头去。
云琅笑了笑,“我喜欢所有比我厉害的女人。你武艺好,胆子也大,能出海,能带兵打仗,是我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你也聪明,更知进退,站在你的位置,换上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不会做出当初的决定。我知道,你那时候是为了你父亲。”
提及父亲,楚听云便有些伤感,毕竟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现在,你不必为任何人,为你自己。学了这一身本事,如果就此碌碌无为,岂不可惜。这打天下,也不只是男人的机会,女人也可以。”
云琅这番话虽是很动人,但对楚听云来说,并不心动。
毕竟,她经历了太多的风雨。
她只是听完之后,又继续手上的活儿。
云琅见她不动心,便叹了口气,“看来,表哥倒是看错了。”
提及贺战,楚听云手里的刀就划歪了。
不该削掉的地方削掉了,废了一块木板是其次,主要是手也划出了血口子。
云琅掏了手帕出来,拉过她的手来包上。
“我曾问过表哥,你的身份做正室老王妃肯定不会答应,但妾室应该可以。”
楚听云静静听着,任由云琅给她包扎划伤的手指。
“但你知道表哥怎么说的吗?”
云琅握着她的手,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楚听云的眼睛。
“表哥说,你本就不是那高门深宅里的无知妇人,困你在那深宅里做甚?”
云琅话音落下,她的手就被楚听云给握紧了。
“他......他真这么说?”
云琅点头。
“少有男人,特别是权贵世家的男人,能这么为一个女人着想的。
绝大部分男人想的都是,若是自己喜欢的,或者看着顺眼的,收到房里就是。
身份低的,可能连个名分也不给,给他生儿育女,一辈子在那深宅大院,日子没有什么盼头。但表哥不是那种人......”
“他......”
楚听云想说,他会娶别家的姑娘为正妻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但又一想,她哪有资格说这话。
想到贺战替她挡的那一刀,她下意识地觉得胸口有点疼。
那个男人是好。
她第一眼瞧见的时候,就觉得好。
如今更是她楚听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好的男人。
“公主不怕我把人带坏了?”楚听云突然问道。
“你能把他们带坏,那恐怕有点难。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楚听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晚上蒋安澜回来,云琅就把这事跟蒋安澜说了。
“表哥知道你卖了他吗?”
云琅吐了吐舌头,“只要驸马不说,表哥怎么会知道?”
“那公主快给我点封口费,不然,我的嘴不严!”
云琅凑上去就亲了一口,然后笑着说:“封口费!”
老男人眉眼都是笑意,搂了对方的腰姿,按在怀里就是狠狠一顿亲。
第252章 表哥不如跟我结盟
折腾到半夜,男人给云琅洗了澡,最后才上床把人圈怀里,无比知足地搂着。
“我给你派点人一起去。”
蒋安澜贴在对方耳际,声音温柔。
怀里的人摇摇头,“你的人都有数,不能动。我呢,最主要还是想给赵羽他们找点事做,真就这么闲着,倒是可惜了。”
云琅转了个身,与蒋安澜面对面,把脸贴在他结实又温热的胸口。
“之前,你跟我说过,长鲸岛因为兵力不够,一直没有派兵常驻,是个隐患。怕时日一长,又有海寇盘踞在那里。
我那时候就想着能不能养一帮人在那里,哪怕只作为一个前哨,亦是好的。
长鲸岛离陆地远,但那里又是探听外海消息最便利的地方。
从南边到大乾来的海船,都得经过长鲸岛,有什么风吹草动,那里最先得到消息。
更何况,盐场开建,明年就有盐要往外运。盐这种东西,就跟黄金一样,海上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在那里养一支军队,出可攻,退可守,更能保证那附近海域的安全。现在,也算是个机会。”
蒋安澜低头亲吻了怀中人的额头,又把人紧了紧,两副身子就更完美地贴合在一起。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赵羽日后能收编一些海寇,自然是更好的。不只能解驸马之忧,也能保大乾海防安全。”
“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能娶到这么好的夫人!”
蒋安澜搂着人,在人家脸蛋上亲了又亲。
云琅伸手捂了他的嘴,“你上辈子也守护了大乾的江山。”
“公主说是,那肯定就是。”
男人满眼温柔,却不知道云琅说的字字都是真的。
夜色拉长,带着寒意的夜晚却有两颗火热的心紧紧贴着。
洪寿这些天都在盐场那边忙碌,夜里也没有回公主府,直接就住在那边临时搭的棚子里。
赵羽得到了云琅的命令,趁着夜色去了盐场那边寻洪寿。
洪寿把一本记录有长鲸岛各处情况的册子,递到了赵羽手里。
“岛上的情况,还有风向,潮汐,我都写在了里边。你们在陆地上生活惯了,刚去岛上可能还不习惯,走之前,最好带足药品。
从岛上回来一趟,不容易。若是遇上风浪,半个月出不了海,也是常有的事。”
洪寿把自己能想到的,都给交代了一遍。
赵羽静静听着,到了最后才问了一句,“那个楚听云,据说以前是海寇头子楚昆的女儿,也是个挺厉害的海寇?”
“公主怎么跟将军说的?”
“公主让我们在岛上听她的。但,其他的......洪大哥,大家都是为公主做事,我只是希望不要有什么误会。”
洪寿明白她的意思。
“公主让将军听她的,那将军听命就是。将军要相信,在海上,她比你们厉害。公主用人,从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洪大哥,受教了!”
楚听云也稍微做了些准备。开了一个清单给云琅,云琅便让张义去准备。
想着楚听云去了长鲸岛,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到底还是让人给贺战送了封信去。
傍晚,贺战散了职,就直接朝公主府来。
沈洪年的马车就跟在贺战后面,看着前面的马车进了巷子,停在了隔壁的府门前。
又看着贺战快步进了四公主府。
“驸马爷!”
沈洪年看得有点出神,被身边人这一唤,才回过神来。
“公主今日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公主这会儿还饿着肚子呢,驸马爷快去瞧瞧吧。”
沈洪年这才往府里走。
隔壁。
贺战进了前厅,云琅和蒋安澜像是正等着他一般。
“瞧表哥急的,人还得过两天才走呢。”
云琅忍不住打趣。
“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云琅见贺战一脸严肃,便朝莲秀使了眼色,莲秀便带着前厅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人,云琅才道:“表哥,出了什么事?”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京城来信。老王爷寿辰出了事......”
贺战大概说了一下情况,云琅与蒋安澜互相对视了一下眼神。
“表哥,是叔祖母来的信,还是姑父?”
“都不是。家里的事,不管是姑祖母还是姑父,不到必要,他们是不会告诉我的。
这件事已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是我一位在翰林院任职的同年写信告诉我的。我们关系不错,一直有书信往来。”
云琅点点头,“表哥担心父皇会对端王府下手?”
贺战对上云琅探询的目光,他在犹豫,这话到底要怎么回答。
人家是父女,就算再不得宠,那也是亲父女。
云琅看出他的心思,又道:“表哥,皇上虽然是我亲爹,这无法改变。但任谁都知道,我是那个最不讨他喜欢的孩子。非要论亲疏的话,他还不及表哥待我亲。”
贺战叹了口气,“宗亲府的差事确实得罪人,但不可否认,管理宗亲府在皇室又有绝对的话语权。有的时候,可能比皇上......”
这话说了半截,贺战便意识到危险。
“先帝为太子时,老王爷就已经开始管理宗亲府。后来兄弟俩,一个管理天下,一个管理皇室宗亲,都说他们是最好的兄弟。
确实,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好。但也因为这样,先帝驾崩之后,端王府更受皇上忌惮。
姚付两家,为什么能呈如今之势,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忌惮端王府之权势。
掌握皇室宗亲五十多年,有多少秘辛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皇族中人谁不害怕?
别的不说,单只说那一个宣府,就有说完的秘密。
皇上想换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陆湘的事,如果不是姑祖母当机立断,也必然连累整个端王府。
皇上,姚家,付家,其实,哪一家都想让端王府倒下。这也是当初我为何不同意太着急建盐场的事。”
云琅明白他的心思,起身上前,坐到了贺战旁边的椅子上。
“表哥,有些担心是没有用的。就像我对于父皇,无论我怎么讨好,父皇都不喜欢我。
虽然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果端王府早就在父皇心头扎下了刺,那么心头刺总是要想办法拔出来的。所以,表哥不如跟我结盟?”
第253章 我们都不过是待罪之身,得贺大人放一条生路,已是大恩
“你也坐不了那个位置!”
贺战的话直接让云琅无语。
“我干嘛要坐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多没意思,坐在上面,天天怕别人算计自己,又不得不天天算计别人。
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可能还......”
云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也可以成为第二个端王的。”
“你?”贺战打量着她。
“怎么,我不像?”云琅笑着,像是孩子玩笑一般。
贺战不知说什么。
“表哥,你呢也别太担心。老王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总有自己抗风险的能力。
你呢,既然都来了,就去见见人,不然人家去了长鲸岛,一年两年的或许都不回定州,也可能这辈子都不再得见了。”
云琅说得有点夸张。
“她在你府里养病不好吗?”贺战反问。
“好啊,但她想回长鲸岛,我也不能拦着。你说的,看她的意思。”
云琅没有说实话。
“京城有王妃,有三叔,他们都比你经历的事多,所以,这点事不足以让远在千里之外的表哥操心。”
云琅说着,叫了外面的莲秀进来,然后让莲秀带贺战去了楚听云住的地方。
等贺战走了,蒋安澜才起身到了云琅身边。
“看来,京城要起风云了。”
“京城没有风云,那就不是京城了。表哥的担心没错,父皇就是想让端王府交出宗亲府的管理权。
姚太傅了解父皇,早看出父皇的心思,生辰宴上闹的这一出,也只是开始而已。”
“怎么说?”
蒋安澜拉了云琅手,觉得她的手指有点凉,便放在掌心里捂着。
“长公主说的那番话虽是暂时堵住了众人的嘴,但父皇已经起了心思,端王府又与姚家撕破了脸,日后姚家只会频频出手。
而且,姚家出手,还会得到父皇的默许。所以,这只是开始。”
“那付家呢?”蒋安澜忙问。
“说不好!”
如今的皇后不是前世的皇后,云琅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让付胜抢了本该属于贺战的婚事,也就断了端王府与明家的关系,加强了付家与明家的联盟。
付家掌兵,明家百年书香世家,在读书人的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
如果她是皇后,会先借端王府的力,把姚家搞死。毕竟,前世的仇,总是要报的。
但此一时,彼一时,历经前世的皇后,自然知道端王府后来也是跟姚家一伙的。
而那些皇后知道的,她却不知道的事,可能还有些是跟端王府有关系。
或许,端王府和姚家,皇后都恨之入骨,想一锅端了也不一定。
莲秀带着贺战去见楚听云。
楚听云并不知晓贺战会来,此刻正在打磨刚刚完工的海船模型。
这东西,她原也是想送给贺战的。
等她伤好之后,离开定州的时候。
如今要提前离开,所以,这两天一直加班加点在做。
夜里灯下做,总免不得有划到手的时候,有三个手指都包着纱布。
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说了一句:“饭菜先放一边吧,我一会儿再吃。”
砂子在手里轻轻摩擦过本就很光滑的木料,但她却总觉得不够。
角角落落,都要打磨到位。
直到有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才下意识抬了眼,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她的眼神有点慌。
“放心,不是来找你寻仇的。”贺战开了口。
“我知道,你的......”
楚听云的目光在他胸口处停留片刻,又赶紧把眼神飘去别处。
“为什么做这个?”
贺战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楚听云紧抓着,两人僵持了一下,到底还是楚听云先松了手。
贺战拿到手里看了看,模型做得很精致,连里边一些小配件,都兼顾到了。
“闲着无事,打发时间。”楚听云低低回答。
“手艺很好,看来,不是第一次做。”
“以前做过。”
“那,这个送我吧。”
楚听云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自己要,目光这才回到对方脸上。
“怎么,还舍不得了?那你说多少银子,我出。”
“不卖!”楚听云甩了两个字给他。
“不卖就送。好歹,咱俩也是过命的交情,别那么小气。”
一说过命的交情,楚听云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她父亲的死,不是贺战的意思,贺战没想杀他们父女。但贺战家里有人容不下她,她知道。
但到底是贺战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的命,这一点,她不会糊涂。
“你父亲的事,我没做到。我欠你一句道歉。”
贺战的声音沉了下来。
楚听云不太想提这个,道歉不道歉的,人都活不过来了。
“贺大人客气了。我们都不过是待罪之身,能得贺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已是大恩。
或许,父亲也只有那个命吧。毕竟,他也杀过不少无辜的人。天道好轮回,他死在别人手里,也不算无辜。”
“楚听云,你可以恨我,怨我的。”
“贺大人要是专程来说这个,好,我接受道歉。贺大人说完了,就请回吧!”
楚听云转过身去,不再看贺战。
她其实是想问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留下什么毛病?
但她又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问。
“公主说你要回长鲸岛去养伤,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回去也不方便。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你可以信公主。你如果不想待在这里养伤,她可以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长鲸岛,还是别回了吧。”
楚听云默默闭了眼,有眼泪滑了下来。
她强忍着激动的情绪,努力放平声音,“那里,确实谈不上喜欢,但到底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与其去陌生的地方,不如回从小长大的地方,至少那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谢贺大人关心,公主会给我安排几个人陪着,我这伤也会很快好起来。今此一别,望贺大人珍重......”
话音落下,楚听云就叫了伺候自己的丫头,那丫头赶紧来推了她离开。
贺战起身,手里还拿着那海船模型,心头有股子酸涩涌出。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楚听云的情景,他那时候是想利用这个女人,只是想利用。
第254章 如果有一支强大的军队随行呢?
当晚,贺战让人送了几百两银子过来。
那些都是给楚听云的。
云琅又拿了五百两,凑上了一千两,然后让人送去给了楚听云。
“你想撮合他们?”
蒋安澜有些好奇。
“他们自己无心,我这五百两也撮合不了。他们自己有心,也不需要我这五百两。我就是觉得表哥那五百两不如一千两听着好听。”
蒋安澜伸手捏了捏对方的鼻子,“你呀,口是心非。你是不是觉得,等楚听云把赵羽等人训练得差不多了,就会连个招呼都不打,然后消失无踪。
你想让她多带点盘缠上路,好歹都用得着的。”
云琅伸手抱住蒋安澜的脖子,在他嘴角亲了一口,“怎么什么都逃不过驸马的眼睛?”
“因为我这个粗人,跟着公主也慢慢学聪明了。”蒋安澜把人抱起来,就要往里屋去。
偏这时,不识趣的陈平又来了。
“将军,黄州急报!”
陈平这回倒是聪明,没有直接往里走,而是在外面隔着门说了一声。
蒋安澜把人放到床边,低头亲了一口,“你先睡,我去瞧瞧,别等我。”
这一夜,蒋安澜都没有回到。
第二天早晨,蒋安澜让人送了信回来,他昨晚连夜去了黄州,让云琅不必担心。
赵羽等人,已按计划,搭乘高夫人的商船去了长鲸岛。
此行长鲸岛,除了赵羽带了五百人,还有一些工匠,毕竟云琅是想在那里建筑防御工事,最终作为一个大陆连接外海的支点。
这个想法很长远,也很大胆。
只是日后要在长鲸岛上投入的银钱也不会少。
钱呀,到哪里去抢钱呢?
从前黄州将军陆湘府里弄到的东西,如今还在黄州,那是万万不能动的。
怎么也得等时间再久一点,那些东西才能再做处理。
更何况,那些东西她一个人也不敢全吃下。老王妃既然让陆湘这么配合,她总得要掏些肉出来的。
这一点规矩,她还是懂的。
把自己在定州的几个铺子都盘了账,账上的银钱虽也不少,但那是对普通人而言。
她需要钱,很多钱,源源不断那种。
“公主,高夫人来了!”
云琅瞧着账本叹气,莲秀端了茶递上。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云琅有点诧异。
“说是看到你的马车在外面。”
“请她上来吧。”
莲秀正要往外走,云琅又补了一句,“让张叔把马车停到巷子里去,在门口太招摇了。”
莲秀去了片刻,高夫人也就笑盈盈进来。
云琅合上账本,请了高夫人过去坐。
有了上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二人的关系也就更进一步。
“青雪,你早知道这铺子是我的?”云琅也不拐弯抹角。
“知道。公主还未到定州的时候,这间铺子就被盘下。当时,我也想盘这间铺子,就让人打听了一下。
说是京城一位贵人,后来也见过公主府的管事在这里进出,也就知道了。”
云琅点点头,“这是母后给的嫁妆。我呀,其实不会做生意,这铺子里的事,也都是下面的人在打理。”
高夫人进来时,其实就瞄见了账本。
东家看账本,要么是查账,要么就是想知道账上还有多少钱。
查账这种事,万不可能是公主自己亲自做的。
“公主若是缺银子,我那里还有些。回头让人给公主送过来。”
云琅的余光扫到那账本,顿时就笑了。
“瞧,我那点心思,没能逃过青雪的眼睛。我自己倒是不缺银子,只是,要做一些事,总得花银子的。
青雪,你今日来了,正好有些事问你。”
莲秀正好给高夫人送了茶水进来,但那丫头懂事,送完茶水后便退出去,守在门口。
“公主请讲。”
“这海运上的事,这些天我也问了一些人。海上风浪大,一船货若是遇到坏天气,船毁人亡也是有的。
再加上海寇抢劫货物,或是索要钱财,一年下来,总要折损不少。
等货物运抵他国,可能还要受到他国官府的盘剥,如此下来,海外生意要赚钱,风险很大。
但定州仍旧有这么多做海外生意的商人,这是为什么?”
高夫人听完就笑了。
“公主,有句老话,商人逐利。说得很实在。
把货物运去海外,确实风险很大,还可能把命搭上。但不可否认,其利润也相当大。就比如这个。”
高夫人拿起手中的茶盏,“这种官窑产的茶盏,运到海外出货,价格翻上十倍不止。而且,还可能有钱也买不到。”
“想过去降低运输过程中的折损吗?”云琅又问。
“想过。但海上的事,无法预计,一场风浪来,可能就血本无归。
若是顺风顺水,一趟买卖就够别人赚一辈子的。
你看这定州,富商不少,却不知道,每年都有富商血本无归,每年也都有新的富商崛起。
做海外生意,只要胆子够大,敢想,不说一夜暴富,但一定是短时间内最快回本的买卖。
公主若是想赚这个钱,我倒是有点建议。”
云琅喝了口茶,示意她,“说说看。”
“公主,有些东西商人花钱也买不着,别说是运往海外去卖了。
但公主不一样,公主是有办法弄到这些东西的。
等我的船出海,给公主捎上几箱,我保证公主赚的不少于十倍。”
“你说的这个,我倒不是没想过。只是......”云琅的手指下意识地按着茶盏,“说到底,那还只是最简单的倒买倒卖。”
“那公主想的是?”
高夫人突然有点激动。
不知为何,每一次跟云琅聊天,她都很有期待。
她总觉得,这位年纪不大的公主,脑子里会有很多奇妙又大胆的想法。
比如盐场。
她以为,这盐场恐怕得几年才能办下来,哪知道这么快。
到底是皇帝的女儿,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日后大乾出海的商船,都不受海寇袭扰,能保证商船安全,是不是就能减少折损?”
高夫人点头。
“但公主,就算附近海域的海寇能被总兵大人清缴,但去往别的地方,海寇依然有。这个是无法杜绝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支强大的军队随行呢?”
第255章 这些权贵之间的博弈,咱们没必要去参与。听话!
高夫人看着云琅满眼震惊,好半天才问了一句,“公主的意思是,商船出行,有军队护航?”
她都怕自己理解错了,忙又道:“那得多少军队?怕是把三州的军队都搭上,可能都不够。”
“不需要那么多人。”云琅叫了一声在门外守着的莲秀,让她拿一张海上地图来。
片刻的功夫,莲秀就拿了地图进来,然后铺开在桌子上。
“青雪,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云琅在地图上指了指,“在南边,海寇常出没的区域主要是这几个地方。北边,便是这几个地方。”
手指在地图上的岛屿上画圈,而高夫人其实对这份地图相当熟悉。
“这些区域的海寇,蒋安澜早晚会清剿彻底。我想说的是更远的地方。”
随着云琅的手指往更远的地方指去,高夫人的目光也落在那些海寇常出没的区域。
“我们可以在这个地方选一个合适的岛屿,驻扎军队。日常提供巡逻,也能为过往商船提供护航。当然,不是免费,但肯定保证安全。”
高夫人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公主,这些个地方都是他国之地,是不会允许大乾驻军。而且......那得花多少钱子?”
云琅点点头,“是啊,所以,你那点钱不够借我。”
“公主当真?”高夫人有些不敢信。
毕竟,就算是皇帝说想做这件事,怕是都不可能。而且,古往今来,也没有哪个皇帝做过这件事。
一个公主,怎么可能呢?
“你就当我白日做梦。”云琅像是玩笑一般,喝着茶。
高夫人心想,你还不如说你想做皇帝,可能我还能更容易相信一点。
这......
她的目光落在那地图上,若是真能做到像公主说的那般,大乾得何等厉害,何等强大。
她连想都不敢想。
“对了,你家孩子想没想过送去京城读书?”
高夫人游走的思绪被拉回。
“京城?”
“我姑父,就是端王府的女婿冯参,他可是有状元之才。前些日子,他在京城开了一间书院,教授学生。
如今虽然只有十几个学生,但里边却有长平王长孙,还有一些皇室宗亲的孩子。
若是青雪你舍得,等开春我回京,便带你们一起去京城瞧瞧。”
高夫人既有些受宠若惊,但一想到十来岁的儿子要离开自己去京城读书,最先的想法还是舍不得。
“这件事现在不急,你先回去跟高大人商量一下。愿不愿意都没关系,这其中的利弊,不必我多说,你们夫妻应该都能想明白的。”
高夫人没有想到,她只是刚好路过看到四公主的马车停在铺子外面,想进来打个招呼,哪知道接连被惊到。
先是四公主那太过大胆的想法。
她可不认为那是玩笑,哪有玩笑说得那么认真的。
而让她儿子去京城拜在端王女婿门下,过几年孩子科考,只会有助益,这是肯定的。
但风险也同时更高。
若是端王有事,孩子的前途......
回去的马车上,高夫人一直在想这件事。
等傍晚高棋回来,高夫人特意请了他过去说话。
几道可口的小菜,都是高夫人亲手下厨做的。
两人边吃边聊,就像从前一般。
“今日在店里遇到了四公主。”
高夫人的开场白让高棋正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四公主说,端王府的郡马爷在京城开了家书院,教授孩子读书。长平王长孙和一些皇室宗亲的孩子也在那里读书,问我要不要送孩子去那里?”
“你怎么说?”高棋看着自家夫人。
“孩子从未离开过我,而且还是去那么远,但......”
高夫人放了筷子,“咱们孩子读书很用功,我也希望他能有很好的前程。夫君,你怎么想?”
“端王府郡马冯参,确实有状元之才。当初我进京赶考的时候,曾拜读过他的文章。
不到二十岁,敢在文章里劝皇帝‘谨读,听谏’,这是了不得的。
据说,这文章后来也确实被先帝看到,夸他文章好。但遗憾的是,他后来未参加科举,未入仕途,而是做了端王府的女婿。
有人憾其才,有人说他攀附权贵,还有人说他是得罪了先帝,知道自己考了也不会高中。
反正,说法很多。
这么多年都默默无闻,在城郊的山庄陪着朝阳郡主,如今怎么在京城活跃起来了?
不过,他之前在定州住了一阵,我见过他。看着是个很低调的人,但跟四公主走得很近。”
说完这番话,高棋伸手拉住了夫人的手,“青雪,我之前说过,咱们跟四公主不能走太近的。
是,盐场现在建起来了,是了不得的事。但太过锋芒,不是好事。
咱们过平淡的日子,孩子读书也不必去远方。就算你信不过我的才学,咱们也可多花些钱,请有名的老师来教授他的。
这些权贵之间的博弈,咱们没必要去参与。听话!”
高夫人没有多说,毕竟,这件事她也没想好,而且今日只是探一探高棋的口风。
果然,高棋是不同意的。
既然不同意,她也没有必要这会儿争辩些什么,毕竟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要决定的事。
不管送不送孩子去京城读书,她都想先派人去京城打听一二。
蒋安澜去黄州好几天了,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倒是卫王沐元载来了一封信。
卫王府还在修缮中,年前应该可以完工。等开了春,他会选个黄道吉日搬过去,也请云琅能过去小住几日。
另外随信一起来送来的,还有几盒海产干货。
来人说,那是卫王亲自下海捕捞,亲自晒的干货,虽然算不得多贵重,但卫王说,既是送给四姐姐的,绝不假他人之手。
云琅倒是不信那小子真能大冷天下海摸鱼,但有那份心也够了。
看完了信,云琅让来人又给卫王带了些东西回去。
她关注到这个弟弟,只是不想让弟弟重复前世的命运。但她不知道,沐元载来了卫县,是不是就真的能躲开死亡。
“去跟张叔说,再派几个跟着卫王的人回去,一定要保护好卫王的安全。”
第256章 咱们将军不想让那些东西出了三州
卫县。
沐元载一大早又去赶海了。
退潮之后,海边会有一些小鱼小虾和贝壳类。
沐元载很喜欢,隔三差五的都会去。
而且,他还放出话去,说是要亲自赶海,收拾海货,再晒干海货,过年的时候送给京城的父皇和母后。
就他这份孝心,谁敢拦着。
卫县靠北,已经入了冬,海水凉,海风也大。
早晨在寒风里,沐元载那双手都冻得通红了。
“王爷,这些事让奴婢们来就行了,王爷这手都冻坏了,万不能再这么折腾。这要是让皇上和皇后知道了,都得治奴婢们的罪。”
跟在身边的太监不断提醒,都快跪下来求他了。
沐元载才不听他的,此刻正在浅水里淘各种贝类,丝毫没觉得冷与不冷。
不远处,还站着卫王府的护卫。
而更远处,有县衙的差役瞧着。
沐元载弯腰时,目光看向远处的差役,低声道:“那些个狗东西,还真是一天都不落下。”
太监也不敢回头,只是低低回应,“王爷,要我说,就找几个人把人给做了,省得他们天天在王爷跟前碍眼。”
“你懂什么?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敢监视本王。他背后有人。”
“是姚......”
沐元载瞪了他一眼,太监赶紧捂了嘴。
等潮水起来,沐元载已收获不少,身后的护卫提着海货,他则光着通红的脚丫子,在沙滩上走得飞快。
太监在身后追着,一个劲地叫着,“王爷,先把鞋穿上,小心冻坏了脚。”
沐元载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来卫县的这些日子,虽然有狗盯着,但他到底是过得畅快的。
不像在宫里,每天能去的就那么两三个地方,还会因为遇上沐元昌那个混球,受些欺负,吃些苦头。
至少,在这里,还没人敢欺负他。
回到府里,下人便说有客访,在书房等着。
沐元载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快步往书房去。
等在那里的是陈平。
“陈平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
沐元载摆摆手,而陈平有些诧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他也意识到了,忙笑道:“去赶海了,今天收获颇丰。一会儿陈大哥走的时候,给姐夫带些回去。那可是我亲自抓 的。”
正说话呢,太监就拿着衣服鞋子进来,“王爷,你好歹把衣服和鞋子给换了,这大冷天的。”
“衣服放一边,我与陈大哥有重要的事谈,你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那太监瞧了一眼陈平,认识此人,毕竟上回这人是跟着四公主一起来的。倒也没有多说,默默退了出去。
“王爷,还是先把衣服鞋子换了吧。”陈平忍不住说道。
“没事,我身体好。先说正事。陈大哥,姐夫怎么说?”
“将军让我带了两百人过来,这些人已潜入城中。”
“两百人?”
沐元载觉得人有点少,微微皱了眉。
“王爷放心,这两百人足够。”
沐元载心想,他们是久经战场的人,心头肯定有数的。
“那,陈大哥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不过,那些东西恐怕暂时无法弄出去,还得存放在王爷这里。”
沐元载眼珠子转了转,有点为难。
“陈大哥,我这里就这么点人,而且......”
“王爷,你要借将军的手,总是要担点风险的。”陈平打断了沐元载的话。
沐元载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自以为聪明,一下子就被姐夫给看穿了。”
“将军说了,王爷是公主最疼爱的弟弟,他自然会处处为王爷考虑。但王爷也是男人,是男人就得有担当。”
陈平这话让沐元载无话可说。
一个小小的卫县县令,沐元载倒也不是真的收拾不了。
只是,他才刚到卫县,他不想弄出动静来,更不想让京城的人关注到他。
所以,在发现卫县县令与海寇有勾结之后,他没有自己去领这个功,而是让人给蒋安澜送了信。
他要借蒋安澜的手除掉这个县令,功不功的,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重要。
他只是不想让狗再盯着。
是夜,卫王府已关门闭户,连院子里的灯都熄了不少。
沐元载坐在书房里翻看兵书,而屋里的炭火正旺,他的心也有点不静。
“王爷,不早了,该歇息了。”
太监在身边提醒着。
沐元载看了一眼窗外,“还早,且等着吧。”
太监也不知道他要等什么,但王爷说等着,那就只能等着。
到了半夜,有护卫在窗边说了一句,“王爷,来了 !”
沐元载赶紧起了身,快步出门。
后门处便抬了几个箱子进来,看着还挺沉的样子。
沐元载领着人进了自己的卧房,又让护卫移开床铺,床铺下有木板挡着什么。
待木板拉开,便是一个洞,这是沐元载搬到这个宅子之后,无意中发现的秘密之处。
如今倒是刚才能存放这些暂时见不得光的东西。
几名护卫把东西抬了下去,之后再盖好木板,床铺也移动回原处放好,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爷,这些东西请一定看好了。具体怎么处理,等将军回禀了公主再说。我会留下一些人,听王爷差遣。”
说完这话,陈平就要离开。
沐元载拉住陈平的衣袖,身边的那些人便知趣的退了出去。
“那县令呢?杀了?”
“没有。睡过去了。不过,天亮之后,他发现东西不见了,总是会找的。但这里是卫王府,他不敢明目张明来查。”
“为什么留着他?他勾结海寇,还有那么多赃物,难道......”
“王爷,如果按大乾的律法来,也轮不到咱们将军出手。
如果是那样,那些东西,就得上交国库。咱们将军不想让那些东西出了三州。
不过王爷放心,一个小小的县令,翻不出浪来。我走了!”
陈平这一趟卫县行,没有动卫县县令,只是把他家里的钱财弄走了。
而留下卫县县令,是想把后面的人引出来,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挥这些人。
第二天一早,卫县的差役就跟疯了一样,在大街上搜查抓人。
第257章 王爷,我总觉得要出事
差役们确实不敢去卫王府搜,毕竟那是王爷,这些人还不敢大白天的就那么大胆子。
但夜里就不一定了。
还不到半夜,卫王府就摸了人进来。
只是那几个人刚落摸进书房,就被关门打狗,一顿狂揍。
这些人,平常在街面耀武扬威惯了,如今被打得狗血淋头。
这会,一个个的都看不出来本来的样子,惨淡无比。
天亮之前,这帮被打了个半死的人,都给扔到了县衙门口,引了路过的行人围观。
“我们王爷说了,这些是昨夜潜入王府的盗贼,亦或是海寇,请县令大人严审!”
王府护卫就扔了这么一句话,走人了。
县令自然火大,但还不敢不低头装孙子。
现在重要的是,那些东西丢了,他没法给上面交代,这才是最要命的。
“大人,在卫县能动咱们的,也就卫王府。那些东西,肯定是卫王......”
身边的县丞正要说什么,被瞪了一眼,立马闭了嘴。
“那些东西找不回来,你我都得没命。去查,东西一定还在城里。卫县就这么大,我就不信,还能找不着了。”
县令气得嘴都歪了。
“让人盯死了卫王府,进出的人,连只苍蝇都不要放过。若东西真在卫王府......”
县令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如何?”县丞问道。
“他不是喜欢去赶海吗?海边总是容易出意外的。”
“杀王......”县丞话没说完,吓得自己赶紧捂了嘴。
“怎么,怕了?咱们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掉脑袋的。东西真要在他手里,早晚咱们也得是个死。他不死,就得是咱们死。好在,卫县还在咱们掌握之中。”
两人正说话,便有差役来报。
“大人,有消息了。”
那人急得差点扑倒在地。
“赶紧说,是不是找到了?”
差役站稳之后摇头,县令正要骂人,那差役又说,“大人,打更的说,昨晚后半夜,瞧见几个男人抬着箱子从卫王府后门进去的。
那箱子上还落着锁,看着还挺沉,而且几个男人都是黑衣蒙面。”
县令一听这话,大腿一拍,“好呀,沐元载,敢打老子的主意。来人,拿我的帖子去黄州。”
送信去黄州的人刚出了城,就被陈平的人给截了下来。
信收出来了,又是一顿揍,也都全给交代了。
蒋安澜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信差,朝下面的人挥挥手,那人便被带了下去。
“将军神算!”陈平拍着马屁。
“找个人把信送去黄州,咱们且等着。”
“还是将军这一手了得,既收拾那个狗县令,还能把黄州将军一并除了。”
“樊昌既是公主的一块心病,当然要除之。只是,他会不会来,还不一定。
这个人早年跟着英国公征战,是有些真本事的,前不久又在孔老将军麾下立了战功,不是个蠢人。”
陈平点点头。
“将军,若是樊昌不派人来,如何?”
“那些钱财不是小数目,一个小小的县令自然是丢不起的。
既是丢不起,总会挺而走险,让你的人看好了王爷,若是王爷真出什么事,公主那里可没法交代。”
“将军放心!”
这两天,卫县的差役抓了不少人,闹得城里人心惶惶。
如今那县衙的牢里都关满了人。
进了那里边,一顿刑讯是自然没有跑的。打完之后,让家人拿钱来赎人,这是惯用的套路。
所以,这两天街面上连行人都少了,不少店铺也没有开门。
“王爷,我总觉得要出事。”
伺候的太差心里有点虚。
“一个县令敢那么抓人,这要是传出去......”
“你觉得传得出去吗?”
两人正说话,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就回来了。
带回来的话也证实了沐元载的猜测,卫县现在是许进不许出,而且进城的人盘查也很严。
“他想干什么?总不会是要反了吧?”
“天高皇帝远,说不好。走,拿着工具,快退潮了,我还得去给父皇和母后抓海货呢。”
太监跟在后面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我的王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去抓什么海货。搞不好,要出大事了。你可不能出府,府里......”
卫王突然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捂了嘴。
“如果要出事,躲在家里也会出。走吧,该干嘛干嘛去。”
卫王又去赶海拾海货了。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县令耳朵里。
“他倒是好心情。”
连着几天,卫王都在退潮的时候去赶海。
只不过,这天退朝在凌晨,天还未亮。
几个护卫跟着,太监一路都在劝,但卫王还是往海边去了。
因为差役抓人,这两天海边都没有人,倒是极为清静。
天太黑,打着火把灯笼,却看得不远,亦不知道是不是有狗在远处盯着。
沐元载抓螃蟹抓得正高兴呢,一帮人突然在黑暗里冲出来,然后拿着刀就朝他们砍杀。
黑暗之中,兵器碰撞的声音很是清脆。
沐元载在宫里也学了些武艺,从前沐元昌欺负他,他都是忍着没有动手,这回倒是派上了用场。
不过,他手中的夹螃蟹的铁夹子才挥舞了几下,就被一只手抓到了身后。
“王爷跟着我!”
沐元载这才听出是陈平的声音来。
“你不是走了吗?”
陈平嘿嘿一笑,把沐元载带离了危险之地。
很快,那些人也都被治服。
“陈大哥,他们会不会?”
沐元载想到这些人都敢杀他了,也就没有什么是不敢的。
“王爷放心,有将军在府里等着他们。正好,一锅端了。”
天边开始发白,海风也开始凛冽起来,吹得呼呼直响。
陈平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王爷,回去吧,将军应该收网了。”
等陈平带着沐元载回到城里,整个卫县城里都灯火通明。
卫王府外,一帮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更有人正敲锣打鼓的请百姓们去王府外面看热闹。
人是越聚越多。
蒋安澜一身将军战袍,弯刀在侧,坐在卫王府门前喝着茶。
“姐夫!”
卫王走到了蒋安澜身边,马上有人端了椅子给沐元载坐。
“抓到海货了吗?”蒋安澜随口问了一句。
“收获不多。”
“没关系,我收获挺多的。”
两人正说话,那县令和县丞就被人抓来,扔在了王府门前。
二人摔倒在地,围观的众人瞧见,“这不是县令和县丞吗?这是怎么了?”
“听说,这二人胆大包天,派衙役杀卫王,还派人装着海寇,抢劫卫王府。”
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立马这句话就被传开了。
第258章 让他们自决,我正好有个法子一试
蒋安澜出马,收拾这些人那是不费吹灰之力。
遗憾的是,他布了几日的局,樊昌那边并没有动静。
去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樊昌只说信收到了,但没有别的表示。
为防打草惊蛇,送信的人也不敢多说。
“姐夫,这接下来的事?”
卫王没想把这事弄这么大的,如今蒋安澜弄出这么大动静,他知道,自己日后想安稳在卫县,怕是有点难了。
“你卫王府都被人抄了,你不跟皇上叫叫屈?”
沐元载一脸尴尬,“不瞒姐夫,我这个皇子在父皇那里,还不如根草。我就算叫了,父皇也不会上心。”
“你怕什么?这回有我跟你四姐姐,还有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沐元载眼睛一亮。
“你能封到这卫县,不就是皇后娘娘想让你不被欺负吗?”
沐元载想起了离京前皇后说的话。
“行,我听姐夫的。”
蒋安澜摸了摸他的头,“不是听我的,是你要知道,谁是真的对你好。行了,赶紧去写折子吧,我也得去城外迎一迎公主。”
“四姐姐要来?”沐元载一脸惊喜。
蒋安澜笑着起身。
城门外,蒋安澜已等了一会儿,眼看着也就中午了。
北风呼呼地吹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蒋安澜心头添了几分担心,毕竟下了雪,山路也就更不好走了。
“来人,派几个人去路上迎一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马蹄声哒哒。
回过头去,白马之上,一袭红色披风的佳人正骑着马飞奔而来。
到了跟前,马声嘶鸣,佳人不等蒋安澜上前抱她,便利落地翻身而下。
“公主,慢点,小心摔着!”
蒋安澜上前拉住对方的手,刚刚那一幕,都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自己那个柔弱的公主,怎么能这么英姿飒爽。
“元载呢?有没有伤着?”
“公主,臣还在这里站着呢?”蒋安澜有些委屈模样。
云琅来不及废话,飞快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带我去见元载。”
男人得了安慰,倒也不矫情,飞身上了马,然后伸手,拉了云琅坐到自己胸前。
“公主坐好了!”
话音落下,马儿便飞奔向城里。
沐元载刚刚写好折子,正吹墨呢。下人便急匆匆地进来,“王爷,四公主来了!”
“这么快!”
沐元载放下折子,赶紧迎了出去。
云琅已经坐在前厅喝茶了,就是一只手,一直被男人给捂在手里。
“公主以后可不能这么骑马,多危险,而且天也凉,手都冻红了。”
说完,男人还把云琅的手递到唇边哈了哈热气。
“四姐姐!”
沐元载在门外稍站了一会儿,这才快步进来。
“听说四姐姐是骑马过来的,怎么不坐马车,外面多冷啊。”
沐元载几步就到了云琅跟前,云琅放下茶盏,把手伸向自己弟弟。
沐元载便伸手抓住。
“我的弟弟遇到了要命的危险,我恨不得有双翅膀飞过来。”
“四姐姐!”
沐元载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在皇宫里,除了自己的母亲,没什么人对他好。
因为怕他惹事,怕他得罪人,母亲平时对他都很严厉。
教训他的时候更多,温情的时候少些。
所以,听到四姐姐说这样的话,他有种第一次被人捧在掌心里当宝的感觉。
原来,让人宠着,是这样的。
从心底漫延开来的温热,一直到达四肢百骸,整个身子都暖起来。
“男子汉,不哭!”
沐元载强忍着泪,“有姐夫在,弟弟不会有事。”
元琅从男人手里挣脱出自己的另一只手,双手捂着那双小手,“以后,四姐姐疼你。”
“四姐姐!”
沐元载扑到了云琅怀里。
云琅也紧紧抱着这孩子。
前世,他们没有什么交集,但听说这孩子坠马而死的时候,她也唏嘘。
皇宫里,总有些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长大成人的。
所以,这一回收到蒋安澜的信,她便急忙往卫县赶。
没有人能了解,她这一路上的担心与害怕。
她怕像海棠那样,躲不过死亡的命运。
蒋安澜本来只是觉得,他的公主可能对卫王有些想法。
在沐元嘉无缘太子之位之后,他的公主一定会选下一位的。
而这沐元载,应该就是下一位。
但现在看他们姐弟这样抱着,云琅眼睛都湿润了,他又觉得,云琅对卫王可能不只是皇权上的考量。
就好像是,真的害怕失去。
她抱得那么紧,还一路骑马而来......
“好啦,你四姐姐一路辛苦而来,怕是肚子饿了。先去吃饭,吃完了你们姐弟再好好说话。”
蒋安澜上前,伸手揽了二人的肩。
他其实,是嫉妒小舅子抱自己媳妇抱太久了。
等吃完了饭,云琅和蒋安澜也看过了沐元载的折子,这才开始说正事。
“元载,你的折子和你姐夫的折子分别进京,京城那边的事,我有安排。不过,这件事怕是京城那边已得了消息,县令和县丞,不管是押送上京,还是等父皇派人下来审,我是觉得,他死了比活着有用。”
沐元载有些不解,“四姐姐,为何?不是可以借着这两人抓到后面的人吗?”
“抓不到。”
“四姐姐的意思是,他们会派人灭口?”
“会不会灭口,我不知道。不过,参照定州案之前的处理方式,这两人死了比活着好用。
若是这两人活着,那些东西就得找到去处。找不到,就会生出别的麻烦来。”
沐元载想到自己床底下那些东西,点了点头。
“可是,四姐姐,人抓了,全城百姓都看到了。这要是咱们把人杀了,这事也交代不过去。”
“不必咱们动手。让他们自决,我正好有个法子一试......”
蒋安澜在旁边安静看着,公主那双带着狡黠的眼睛,像只小狐狸一样,好看死了。
第259章 皇上,一定要给元载做主啊!
夜里,云琅窝在蒋安澜怀里,等着陈平的消息。
蒋安澜靠在软榻上,人在怀里,被子罩在云琅身上,他手里还拿了一本书,正读着。
云琅打了个哈欠,男人便低头看怀里的人,“困了就睡吧,我等着便是。”
“是有点困,但第一次试水,我也想知道能不能以假乱真。还有就是,他跟姚家......”
蒋安澜放下了书,双臂隔着薄被搂着佳人。
“公主怎么会仿姚太傅的字?”
云琅苦笑了一下,“打发时光吧。”
前世在公主府的那些时光,无儿无女,沈洪年又不在身边,总要有事情来打发的。
“练了多久?”
蒋安澜温柔的话语在耳边,把她的思绪拉回。
“我一学就会,天生的。”
她调皮起来。
蒋安澜便歪着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的公主就是厉害,不像为夫,实在愚笨。”
云琅往后仰起头,仰望垂目看他的男人。
“我的夫君哪里愚笨?设了这样一个局,每一步都没有虚走。
哪怕是那樊昌并没有派人来,也无任何动静,但至少知道,这个人特别小心,日后对付他,就更要谨慎。”
“只是,蒋安澜,”她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脸。
“黄州的事,父皇已经罚了你。这折子递到京城,就怕父皇对你的看法更有偏颇。”
“我不在乎那个。但勾结海寇这种事,我眼里容不得沙子。既在其位,就得为三州百姓想。
我自己,原也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已是不敢想。
于仕途来说,我并没有特别大的野心。我只是怕,耽误公主的事。”
云琅伸手搂了他的脖子,借着力道便吻上了对方的唇。
“蒋安澜,你真的特别好。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
话音落下,云琅又吻上了对方的唇。
两人正亲得忘我的时候,陈平在门口大声叫着,“回将军,公主!”
有了上次的教训,陈平如今是学乖了,进门前先嚷嚷一下。
蒋安澜被打断了,似有不喜。
云琅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先听正事,晚一点再说。”
随后,陈平进来说了情况。
“如公主所料,那二人看了信之后就自决了。”
“死透了?”云琅问。
“死透了。”
“看来,这三州的事,姚太傅陷得很深啊。”云琅感慨一句。
“二人已死,也没法因此扳倒姚太傅了。”蒋安澜随口道。
“他们不死,也扳不倒。当年能替父皇上位谋局的人,这些事总会做得很干净的。对了,那封信呢?”
“县令撕碎之后,嚼了咽到肚子里。就算是剖开肚子,怕是也难以拼凑起来。”
云琅点点头,“行吧,去休息,明天再说。”
两天后,沐元载和蒋安澜的折子就到了御前。
皇帝看完折子之后,勃然大怒。
早朝时,两份折子扔在了朝臣面前,众人一一传阅。
有人震惊,有人疑问,还有人小声低语。
而就在此时,黄州将军樊昌的折子也到了。
福满把折子递上,皇帝看了一眼,铁青的脸并没有好一点。
“这个,也都看看。”
皇帝再次把折子扔给朝臣。
卫王的折子叫冤,堂堂卫王,家被人劫了。后来发现,劫他家的人,是卫县县令让人假扮的海寇。
不只如此,县令还让人假扮海寇在海边劫杀他。
卫王字字泣血,那是给伤心坏了。
而蒋安澜的折子则是陈述事实。
樊昌的折子则是请罪。
毕竟卫县是黄州辖下,卫王差点让一个县令给弄死了,这么大的事,他黄州将军不知道,当然有罪。
请罪之余,他又夸了三州总兵。
看起来这折子像是没什么问题,但若仔细一想,似乎又在说,蒋安澜与卫王之间早有谋划。
有大臣建议把人押送回京审问。
也有大臣说,这种坏人,就应该在当地审决,就地正罚。
让所有人看看,勾结海寇的下场。
但到底是没有一个人,为卫王说一句话。
“皇上,勾结海寇,自然是死罪。但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敢对卫王下手,也让臣听来唏嘘。
卫王到卫县才多久,说到底,卫王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这县令平日里得有多猖狂,才能不把一个皇子放在眼里。
卫王尚且如此,那卫县百姓的日子,自是不必说了。”
开口说这番话的是江伯阳。
“回皇上,江大人所言有理。此前,陆湘案的时候,就有人提及,这个卫县县令乃陆湘小妾的兄弟。
陆湘在黄州犯下大案,虽已归案认罪,但与之相关的人等,并没有尽数归案。
这才是真正造成此次卫王遇险的根源。”
站出来说话的是左都御史。
此人是付家系的官员。
“左都御史的意思是,大理寺办案不利了?”吏部的吴尚书反问了一句。
“吴尚书,大理寺办案如何,你不是最有数吗?”左都御史反问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吴尚书立马就炸了毛。
“我什么意思?你吴尚书的族弟,如今不还在锦州任上?
陆湘都判了死罪,等来年问斩。你那族弟可真命好,同样的贪墨,偏还能保住官位。吴尚书好本事啊!”
左都御史阴阳怪气,虽然是针对吴尚书,但也是说给皇上听的。
“吴胜有罪没罪,多大的罪,自有律法与皇上。御史大人要是不满皇上的判罚,自管写折子。
你们都察院不是最喜欢玩笔杆子吗?”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一向不怎么开口的明诏站了出来。
“二位大人,扯远了。皇上问的卫县和卫王的事。”
二人互相瞪了一眼,彼此是一脸嫌弃。
今日,姚太傅没有上朝,姚家两兄弟都当看客,一句话没说。
姚太傅自打端王生辰之后就告了病假,如今也有些日子了。
皇帝扫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沐文昊。
自打沐文昊回京后,少有上朝。但上次生辰宴的事之后,沐文昊都有上朝。
“文昊,你怎么看?”
沐文昊原是想当个听众的,哪知道被皇帝点了名,他只能拱手回应。
“回皇上,按大乾的律法,就算是普通人家被歹人劫掠,那也是重罪,更何况劫掠的还是堂堂亲王。
若不施以重罚,咱们遍布全国各地的皇族宗亲,日后在封地受了欺负,怕是也不敢吱声。
一个小小的县令尚且这么大胆子,各府各州的官员权力更大,若是都学了去,这皇族啊,怕是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了。
更何况,卫王还是个孩子,定然是吓坏了......”
朝堂上正议事呢,萧贵人突然闯了进来,跪到大殿上。
“皇上,一定要给元载做主啊!”
第260章 咱们娘娘呀,最是心疼四公主
萧贵人在后宫活得其实挺没有存在感。
皇帝已多年不去她的宫里,而她也活得很安静。
如今这般闯到朝堂之上,大概是萧贵入宫这些年,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
毕竟,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做母亲的哪里能不担心呢。
“元载刚去卫县,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到底是碍了谁的眼,他们就要他的命。皇上,那是你的皇儿啊......”
萧贵人哭得肝肠寸断,朝堂上也没人出声。
福满瞧着也不是个事,便看了一眼皇帝,得到皇帝默许,才让人扶了萧贵人去偏殿。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萧贵人虽然只说了两句话,但字字都扎在了皇帝心上。
“沐文昊,卫县之事关乎皇族,朕命你为钦差,彻查此事。”
沐文昊没想揽这活儿。
云琅此前已让人送了信来,确实打过招呼。
但他也知道,这里边的事恐怕不简单。
但偏偏,这差事还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也只能接旨。
这边刚散朝,消息就传到了皇后宫里。
皇后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雪,心里是有些想念云琅的。
她知道,在卫县的事里,一定有云琅的谋划。
那丫头啊,让她什么都别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娘娘,长公主来了 !”
皇后的思绪被拉回,抬眼就见长公主已经笑盈盈进了屋。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长公主依制行礼,皇后微笑着叫她起身。
“这么冷的天,长姐怎么还进宫了。”
说着,她便把抱在怀里的汤婆子塞到了长公主手里。
“我在府里也是闲着无事,想着天冷了,进宫跟娘娘说说话。”
皇后笑着点头,“你来了正好,今日小厨房做了羊肉汤,长姐也一起尝尝。”
“那我可有口福了。”
二人说笑了几句,屋里伺候的人也很自然退下。
“长姐,云琅......她可有信来?”
长公主摇摇头。
“那丫头啊,怕是上次在大理寺受了些委屈,连咱们这些在京里的亲人,都不愿意来往了。
倒也不怪她,她落难的时候,咱们也没伸出援手,她心里不痛快,也是可以理解的。”
长主公说这话的时候,端起了茶水,并用余光打量着皇后的神色。
“她应该,恨我吧!”皇后幽幽道。
“娘娘,这是哪里话。整个大乾朝,还有谁比你对她好的?她呀,没准儿是有了。这会儿大概也顾不上。”
“有了?”皇后一怔。
“她都嫁给蒋安澜大半年了,也该有了。乐瑶那丫头不都怀上了吗,她应该也是一样的。”
皇后想起前世云琅怀了孩子之后的喜悦,心头又免不了些许担心。
“长姐,固安伯可好?”
一提及孙子,长公主脸上都是笑意。
“好。那孩子,如今在鹤鸣书院跟着郡马读书,我亦十分安心。”
提起这个冯参,皇后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她让冯参给付胜做老师,却不曾想,冯参居然在京城开起了书院讲学。
不只长平王长孙在他门下,好几位亲王的庶出旁支孙辈也在鹤鸣书院读书。
“固安伯尚小,怎么也送去了鹤鸣书院?”
皇后轻轻拨了一下杯中茶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郡马说了,年纪大小都可,也不过是读的书不同罢了。书院里,也不只郡马一位老师。
说实话,别人教授我那孙儿,我是真信不过。郡马的才学我是知道的。
当初,他若不是为了朝阳,如今早已位及人臣。
我只盼,我那孙儿能好好跟着郡马读书,也能像他父亲一样,有出息。”
说到早早被害死的儿子,长公主的眼睛顿时就红了。
“娘娘,我这一生,原是没什么盼头的。父皇一纸诏书,便让我下嫁给了镇北侯世子。那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长公主抹了把泪。
皇后默默把手帕递上。
“其实,知道他死了,我心里还挺快活的。那时候就想,好好把肚子里的孩子养大,那就是我的盼头。
我把二十年的时间,都花在了养育儿子身上。
他很有出息,很乖,我原是觉得,那便是老天爷对我的补偿。哪知道,他也没了。”
长公主吸了吸鼻子,用手帕拭去眼角泪水。
“我抱着孙儿整夜整夜流泪,甚至还想过,倒上一包药,我们祖孙都跟着他去了。
可那孩子呀,他替我擦眼泪,他说阿奶不哭。我怎么能带着他死呢,好歹得给他谋个活路......
镇北侯那个老畜生,自己的亲孙子都下得去手。
我只当皇家最无情,原来,权力这东西,是会让人变得比畜生还不如的......”
提及往事,长公主又狠狠哭了一场。
如今镇北侯已死,除了在逃的镇北侯小妾和小儿子,其他族中之人皆已正法。
长公主心里恨着,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不多,不能急于一时。
日子还长,这个血仇,她早晚会报的。
皇后安慰了一阵,长公主才止住泪水。
“固安伯会一天天长大,长姐总还是有期盼的。不过,我瞧着长姐在京中也无事,要不要出去走走?”
长公主听皇后这话外有音,又想到刚才皇后问及云琅,便道:“我倒是真想出去走走。孙儿在书院,有朝阳帮着照看,想回一趟燕州,给我那苦命的儿烧点纸钱。
也好告诉他如今之境况,让他在下面别担心我们祖孙。”
“这会儿燕州那边太冷,大雪茫茫,长姐不如开了春再去。开了春,很快就清明了。”
长公主点点头,“娘娘说得是。若是娘娘想公主了,我正好要去礼县给舅娘祝寿,顺道去去看看公主便是。”
皇后笑了一下,长公主便拉了她的手,“咱们娘娘呀,最是心疼四公主,我知道的。
你放心,那孩子知道好歹,若是真有了,该买什么该准备什么,我在那边一并就办了,肯定不让你费心。
等我回来,娘娘好歹打发我几个跑腿费,可好?”
长公主这番话算是把皇后给逗乐了。
“长姐这跑腿费可不要太贵,弟媳我穷着呢。”
二人笑作一团。
第261章 传闻
沐文昊让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第二日起程去卫县。
冯参披着风雪而来,进屋时,还带了一身的凉意。
屋里炉火正旺,冯参到炉子边烤了烤冰冷的手。
“三哥,有件事要先跟你说一声。”
沐文昊知道,妹夫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有事的。
“那丫头又怎么了?”
“卫县县令和县丞几日前在牢中自杀了。留了一封血书,承认自己与海寇勾结,承认派人杀卫王。”
“那丫头逼的?”
冯参搓了搓稍稍有些暖和的手,走到了书案前,然后坐下来。
“三哥,是被逼还是自愿,不是重点,人死了。”
沐文昊倒了热茶,推到冯参跟前,“那就是没得查了?”
“那得看三哥的意思。”
沐文昊看着自家妹夫, 手中的茶盏冒着热气。
“那丫头,到底想做什么?她要是个皇子,上窜下跳的,倒也能理解。一个公主......”
“三哥,公主皇子其实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公主坐不上那把椅子。但坐上那把椅子的,未必就能掌控天下。”
“她居然想......”沐文昊的话说了半截,下一刻想到了沐元载,“她想扶卫王上位?”
“三哥,那是后话。卫县的事,皇上让你去办理,这不是个好差事。生辰宴的事才刚过去,三哥万事小心!”
沐文昊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云琅在越州说的关乎他性命的事。
所以,走这一趟卫县,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我自会小心。倒是你,你那个鹤鸣书院,如今也不是什么清静之所。长平王长孙学业如何?”
冯参喝了口茶,“比我想象的好一些。”
“皇后让你做他的老师,可是要等着出个进士的。来年娶明家姑娘,高中进士,皇后等的可是双喜临门。”
“明年就别指望了。若是花上几年时间,进士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离了京,家里就得你多照看。
父亲年纪大了,你这女婿最得他喜欢,平日里也得多劝着他些,那小妾再喜欢,也得顾着身子。
我这个当儿子的,实在开不得口。”
提到这个小妾,冯参便多问了一句,“三哥,这丫头什么来路?”
“查过,好几年前进府的,没什么猫腻。据说是有一回父亲喝醉了,把她看成了年轻时候的母亲,这就......算了,这个不提。”
沐文昊摆摆手。
第二天,沐文昊便启程去卫县。
只是他没想到,刚出城,就遇到了长公主。
“三弟,与你同行,做个伴,如何?”
对于长公主的出现,沐文昊多少有些意外。
长公主与端王府的关系其实还不错的。
从前,长公主未出嫁的时候,便常与朝阳有所往来,也时常出宫到端王府玩。
与王府几兄弟关系都算不错。
后来嫁去了燕州,才少有往来。
长公主比沐文昊大一些,从前叫他三弟,如今也是这般。
“臣弟见过长公主!”沐文昊却不能没了规矩。
“如今已无外人,咱们姐弟就不必那些客套。”
长公主已钻进了沐文昊的马车,她拢了拢披风,坐定身子,“一路上有三弟同行,倒也不会觉得无聊。”
“长姐也要去卫县?”
“对呀。昨儿在宫里,瞧见萧贵人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我也是做母亲的,懂她那种心情。
正好我要去礼县给我舅娘贺寿,老太太八十大寿,表哥要给老太太热闹几天,早早给我下了帖子。
我想着礼县离卫县也不远,也就顺道去看看元载。
那孩子,在宫里就没少被欺负,原是觉得去了封地能日子过得舒坦些,哪知道......”
长公主说到这里,还叹了口气。
“好歹,那也是我亲侄子。这无依无靠的苦,我在燕州那些年,太有体会了。”
长公主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沐文昊却是一句也不信。
但他也不拆穿。
“臣弟从小就比较无趣,长姐与臣弟同行,可不要嫌弃。”
“你呀,从小就爱说这些见外的话。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
我虽是大乾王朝的长公主,但你知道的,哪里比得上你家朝阳自在舒心。
倒是你,这么些年了,你这身子怎么就成这样了?”
长公主抓了沐文昊的手,就那样搭在对方的腿上,眼里都是关心。
“会慢慢好起来的,劳长姐担心了。”
姐弟俩说着话,马车便在纷飞的雪花里,缓缓前行。
卫县。
出了这么大的事,黄州将军樊昌随后也赶到了卫县。
给卫王请罪是必须的。
毕竟,这是他樊昌的辖下。
“樊将军刚到黄州,军务繁多,一时不查,也是有的。好在,姐夫即时赶来,也未酿成大祸,樊将军就不必自责了。”
沐文昊见过樊昌,只是以前在宫里时,远远瞧见过。
这也是第一次与樊昌说话。
“樊将军在燕州立下大功,日后黄州的安危,还望樊将军多多费心。这三州的海寇啊,确实猖獗。”
樊昌连连说是,目光扫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蒋安澜身上。
“总兵大人,卑职失职,请总兵大人责罚!”
樊昌那是面面俱到。
蒋安澜这才抬眼看他,“樊将军,下不为例。若是此次卫王出了事,你我都难以向皇上交代!”
“是,卑职谨记!”
一阵过场之后,蒋安澜打发了樊昌。
沐元载这才低声问蒋安澜,“姐夫,这个樊昌真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你四姐姐怎么跟你说的?”
沐元载点点头。
“你四姐姐会害你吗?”
沐元载立马摇头。
“那就行了。这次来的钦差是端王府世子,也是你的叔叔。
你四姐姐让你怎么说,你就听她的,千万不要自己拿主意。”
“姐夫,这位三叔我有所耳闻,但不曾见过。他管理宣府,据说是个很厉害,也很可怕的人。我以前在宫里听过点传闻。”
蒋安澜也没有见过沐文昊,但管理宣府的人,自然也是个狠角色。
“什么传闻?”蒋安澜随口问着。
沐元载看了一眼前厅无人,这才凑到蒋安澜耳边低语,“听说,很多不听话的皇室宗亲,都死在了三叔手里。不只三叔,叔祖母杀的人更多,这其中还包括李妃......”
沐元载话出了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立马捂了嘴。
第262章 管住你的嘴
“李妃?你四姐姐的母亲?”
蒋安澜盯着沐元载,不让他有半分躲藏的机会。
沐元载摇摇头,他都想咬了自己的舌头。
说什么不好,偏要嘴快说这个。
“你四姐姐也知道吗?”
蒋安澜问出这话后,就意识到自己这是白问。
如果云琅知道,这小子就不会是这个反应。
“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公主。但你若现在不说,我便叫公主过来问你。”
沐元载赶紧拽了蒋安澜的衣衫,“姐夫,我也只是听说,听说......可不能让四姐姐知道,这事还不一定......”
“那你现在说!”
蒋安澜对别人可没什么好脾气,而且这件事还关乎云琅的母亲。
声音冷了些,眼神也带了些狠意,沐元载从小在宫里看多了别人眼色,知道好歹。
“我是听冷宫的一个老太监说的。他喝多了酒,爱说些旧事。
说当年李妃娘娘不是病死,是犯了事。
父皇因着脸面,不能公开处理,便把这事交给端王妃。
据说,李妃娘娘的棺椁抬出皇宫的时候,人还活着。后来......”
“后来如何?”蒋安澜追问。
“那老太监说了半截,就睡着了。我之后倒是去找过他,想再打听打听。
那老太监却说,知道太多,会死得早,让我惜命。姐夫,我就知道这么多,真的。”
沐元载举着右手发誓。
蒋安澜瞪着他有一会儿,这才沉声道,“你四姐姐疼你,日后管住嘴。把那老太监的名字给我,我会想办法查查。”
“姐夫,那老太监死了。去年冬天,喝醉了酒,冻死在了冷宫。”
沐元载的话是真是假,蒋安澜一时难以分辨。
不过,这件事,他总要查清楚。
“姐夫,我句句都是真的,绝无一句假话!”沐元载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信,又再次强调。
蒋安澜这才摸摸他的头,“以后,管住你的嘴,这件事,对谁也不许提及。”
“知道了,姐夫!”
两人刚说完,云琅就在门口叫他二人去用午膳。
如今卫县县令与县丞都没了,一帮差役也都下了狱,卫县的所有事,皆由卫王府接管。
沐元载每日也多了许多政事。
午膳后,便有百姓递了诉状到卫王府,沐元载便去处理案子去了。
云琅让莲秀跟去瞧瞧,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莲秀就回来了。
“公主,王爷年纪虽小,但审案是有模有样的,而且王爷熟知大乾律法,判罚公正,奴婢瞧着,可是比好些个当官的强了太多。”
“他有那么厉害?”云琅笑问。
“公主,奴婢可没有夸大,王爷是真的厉害。”
“厉害就好。他这年纪,原是也该读书的,只是这先生......”
云琅陷入思考。
有大学问的人,如今都离得远,或有官职在身,或是不便来卫县教授卫王。
想来想去,云琅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人。
“蒋安澜,这三州地界有没有特别厉害的大儒。”
蒋安澜正低头看兵书,听到这话,才把书放下来,走到云琅身边。
“有一位翰林院侍读,前年告老还乡,住在锦州城里。据说是有大学问的。”
“翰林院侍读,最多也就从五品。算了。”
云琅摇摇头。
“公主若是只想给王爷寻个有学问的先生,这老翰林是足够的。但公主若是有别的打算,那就另当别论了。”
云琅听出蒋安澜那点小心思,伸手捏了他的脸,“我的驸马怎么也学会说话拐弯抹角了,有什么直接问。”
“公主,这件事之后,卫王想不让人关注到,大概都不可能了。若你真有别的打算......”
云琅点点头,“我知道。但......”
云琅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元载能不能长大成人。”
“公主怎么会这么想?这一次的事,是有些危险,但王爷身边这么多人......”
“蒋安澜,”云琅打断他的话,“人啊,有时候不能与命运抗衡。特别是皇子,没有活到成年的,哪一朝都有不少。
日子还长,现在说以后的打算,早了些。等他过了那个年纪,再说以后也不迟的。”
云琅像是打哑谜一般,蒋安澜知道,若是再细问,云琅大概也不会再说什么。
“若是如此,这老翰林就不错。真要是背景深些的人,反倒让人猜忌。
公主可以把张叔留在王爷身边,他可是跟着长平王征战多年的老人,由他教授王爷兵法、谋略,顺道保护王爷安全,足够。”
云琅想了想,这法子倒也不错。
其实,云琅更早之前有个想法,那就是把赵羽等十二精卫放在卫县。
除了保护沐元载的安全,也是想让赵羽等人教授兵法、谋略。
但后来有人盯上了他们,自然也就不行了。
第二天,云琅跟沐元载说了这事,沐元载当然乐意。
到卫县这些日子,他可从未放下书本。
不是做个闲散王爷不能活,而是想要活得不被欺负,他就得让自己强大。
读书,习武,没有一条是捷径。
而且他的母亲还在宫里,他得有出息了,母亲在宫里的日子才能好过。
几天之后,沐文昊到了卫县。
那日天气晴朗,就是北风一直呼呼刮着。
沐文昊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时,沐元载赶紧上前扶了扶。
“三叔,一路辛苦!”
沐文昊的目光落在一身锦袍的侄子脸上。
这长相倒是一点不像皇帝,倒是与先帝有几分像。
“天这么冷,怎么还在外面等着。瞧,手都是凉的。”
沐文昊按着他的手,目光却不带什么温度。
“三叔远道而来,又是钦差,侄子定是要亲迎的。三叔,请到屋里暖和暖和!”
沐元载像个小大人,说话有模有样的。
偏这时候,马车帘子被撩起来,“哟,光顾着你三叔,我这姑母就不受待见了?”
长公主笑盈盈的从马车里出来,沐元载回头,对上长公主的目光。
忙朝沐文昊点了下头,这才上前跪在了马车前。
“侄子沐元载,见过长公主姑母!”
长公主被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这才伸手拉了沐元载起来。
“我瞧瞧,这小脸确实都红了,等久了吧?”
“不久!”沐元载笑着,“姑母和三叔能来,侄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第263章 就是不知道成王是不是也这般待三叔
云琅本是在屋里写字,听说长公主也跟着沐文昊一起来了,赶紧放下笔,也迎了出来。
男人们去前厅说正事了,云琅则把长公主迎到了后院。
这座宅子不大,长公主随便瞧了瞧,嘴里啧啧几声,“皇帝对这个儿子确实敷衍,连个大点的宅子也不给。”
云琅笑着给长公主递上了温热的汤婆子,“卫王府还未修缮完毕,这宅子是暂时的,我替元载寻的。
卫县是小地方,跟京城比不了,能寻到这样的宅子,也不错了。”
“你倒是心疼这孩子。”
长公主落了座,热茶和点心也都奉上。
云琅示意莲秀去外面守着,这才看向长公主,“姑母怎么也跟着来了。”
“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
“皇后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瞧瞧。”
云琅皱了起眉,“我不是说过,咱们之间明面上不要往来,省得我连累了姑母。”
“你呀!”
长公主拉过她的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握着。
“我能有如今的日子,你出力不少。如今京城事多,你又不让我给你写信,我想跟你说说话,都不行。
如今皇后给了这个机会,我当然要来。你且放心,我自有理由。
你之前让我跟表兄们走动起来,我听了你的,这回真是表兄请我过来给舅娘过八十大寿的。
就算是父皇问起来,那也是不带一点假的。”
云琅听完,这才点点头。
“倒是你,乐瑶那丫头嫁到定州后,有没有再欺负你?”
“姑母放心,我不会让她给欺负了。”
“那就好!”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
“卫县这件事,我不问你,既然弄出了这么大动静,你肯定想好了对策。
不过,云琅,太锋芒必露不是好事。如今朝局复杂,皇帝的心思,既想让几家互相制衡,但又担心其中两家联手。
那把椅子,我看他在上面也是如坐针毡。”
“母后是什么意思?”云琅问。
“她的心思深沉。我也旁敲侧击过,她是滴水不漏。
她让自己的侄子付胜拜在了冯参门下,又给付胜挑了明家做岳家,看着是想在文官那边捞些筹码。
毕竟,长平王打仗再厉害,治天下还得靠这帮文官。
我不知道她跟端王府是不是有什么默契,但从表面上看,她确实有意拉拢端王府。”
“宫里呢?姚贵妃可还常找母后麻烦?”云琅又问。
“说来也奇怪,姚贵妃如今倒是安静了。自打沐元吉去了燕州,她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少了往日的跋扈,也少惹皇后不痛快。
都说她是因为皇上伤了心,到底是没有谋到那太子之位。
但我觉得,姚贵妃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姚家也不会轻易放弃。
对了,姚太傅在皇叔生辰宴之后,就告病不上朝了......”
长公主又细说了那日在端王府生辰宴上的事。
“姚太傅如今怕是骑虎难下。当着百官说了要辞官归故里,其实也就是装一装,到底是舍不得官位。
但要厚着脸皮站在朝堂上,又怕被人攻击,这才告病不朝。”
长公主一说起姚太傅,就是一脸的鄙夷。
“他告病不朝,恐怕不是因为这个。”
云琅若有所思。
“那是因何?”
云琅心中有些想法,只是这会儿不便说。他好歹要跟沐文昊谈过之后,才能确认。
“这个嘛,以后姑母自然知道。”
两人聊了许久,直到莲秀进来,“长公主,公主,世子爷想请公过去说话!”
云琅这才起身,让莲秀照顾好长公主,她则快步往前厅去。
前厅只有沐文昊一人坐在那里,正抬头看着挂在前厅的字画。
“卫王说,这是四公主的画。雪重犹擎千箨直,寒深不损一竿青。寥寥几笔,四公主这画功了得。”
云琅走到沐文昊身边,也看着那幅画。
前次来卫县,布置完这宅子,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她便提笔画了这幅《竹雪图》,后来沐元载让人装裱好挂在了前厅。
“三叔过奖。我读书不行,也就喜欢画画,勉强算是拿得出手。”
沐文昊侧头看她,那张脸与她脑子里的东西总是不对衬。
明明还是一张稚嫩纯真的脸,但这丫头已经敢谋天下,搅动朝堂风云了。
“回头,也给我画一幅吧。我那书房里,倒是还缺一幅画。”
云琅点头,“好,等三叔回京,一定给三叔带上。”
几句闲话之后,二人才进入正题。
“听说,卫县县令曾让人满城找东西,这才有了后来让人夜袭卫王府之事。
我猜,他想找的东西,也是公主想自己留着的。”
云琅不答。
沐文昊人未到卫县,但一定有他的人先进了卫县,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那些东西,公主若要留着,倒也不是不行。”
“三叔,说你的条件。”
沐文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铺开在云琅面前,那是此前她让刘管家带回去的画像。
“告诉我,他在哪里。”沐文昊看着云琅的眼睛。
“三叔查不到吗?”
“就凭着一张画像,要在京城或者是整个大乾找人,别说是我,恐怕就算是你父皇也找不到。”
“那三叔都查到些什么?”云琅反问。
“参与审理成王一案的差役在事后半年内,全都以各种原因死了。”
云琅并不意外,当年是姚太傅主审的案子,做得这么干净,也不足为怪。
“若是找到此人,三叔当如何?”
沐文昊不答。
种种迹象已经表明,皇帝不想让端王府再管着宗亲府。
可能还不只如此,恐怕连端王府都已容不下。
所以,如果云琅之前说成王要杀他,那他的死,一定就是端王府倒台的开始。
如果他在宣府被成王所杀,皇帝便可治他一个管理宣府不利之罪。
他死了,但罪逃不了,这罪就得落在端王府头上。
这些年,端王府得罪的皇室宗亲不少,但凡有了这个由头,皇族里肯定有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把端王府给拽下来。
结局何其惨淡,自是不必说的。
“他若在我手里,成王也就没别的心思。我与成王兄,就还是好兄弟。”
云琅拍了拍巴掌,“想不到,三叔对成王如此兄弟情深。
就是不知道成王是不是也这般待三叔。不过,我倒是可以替三叔一试。”
“怎么试?”
云琅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第264章 他们才是互相喜欢
沐文昊只在卫县待了三天,离开卫县时,云琅递上一个盒子。
“三叔,我相信你有法子把这东西悄无声息地交到成王手上。”
沐文昊欲打开盒子,却被云琅按住手。
“三叔,还是路上再看吧!”
沐文昊便也作了罢。
“三叔,还有件事忘了问你。”
云琅弯腰凑到沐文昊耳边低语,“赵家姐弟还活着吧?”
沐文昊侧目看她,“赵家姐弟是谁?”
云琅把手按在沐文昊肩上,“三叔要是不知道,便替我给叔祖母带句话。就说等开春之后,那二人我想用一用,请叔祖母行个方便。”
说完这话,云琅才直起身来,再朝沐文昊笑着行礼,“侄女恭送三叔,祝三叔一路平安!”
沐文昊回京,除了带着卫县县令与县丞畏罪自杀的结果,还带了卫县百姓的万民书。
万民书上字字血泪,每一个血掌印都代表了百姓的冤屈。
而与之随行的,还有几位喊冤的百姓,这其中就包括云琅第一次到卫县时救下的赵九。
“三叔回京了,姑母也不宜在卫县久留,我让人送姑母去礼县可好?”
云琅回身,挽上了长公主的手。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这么神秘?”
长公主有些好奇。
“不关姑母的事,姑母就别打听了。”
“行,不打听。年纪大了,不讨人喜欢了。算了,这地方也没意思,你不赶我,我也得走了。”
长公主故意一副委屈的模样。
云琅赶紧哄着,“我的姑母,哪有赶你走。我是想着姑母还有正事,不能耽误了。”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不过,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了。”
长公主似有些不舍。
“姑母,等开了春,我就会回京的。长平王长孙大婚,我自然要回京去讨杯喜酒的。所以,会很快。”
长公主点点头,眼睛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蒋安澜,然后把云琅拉近小声低语。
“我瞧着你家驸马年纪也不小了,要是那方面不行,姑母有偏方,你可一试。”
云琅听闻这话,脸刷地红了。
“姑母,哪有......”
“哦,那是很行了?”长公主笑问。
“姑母,哪有你这样的长辈。你呀,还是日子太闲了。要不,你给自己寻几个面首,那样也好快活快活!”
“你还别说,我可是真有那想法。”
云琅冲长公主竖起了大拇指。
这京城里,寡居有钱有权的女人,养几个面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想到前世长公主的一生着实可惜,云琅也觉得,她这后半辈子应该让自己快活一些。
“你也上点心,我瞧着,皇后是挺想听到你怀孕的好消息的。
有了孩子,就算是男人不称心,日子也算是有盼头的。这个,可比那些个兄弟强。”
云琅听出长公主言外之意是在说皇帝,当然也是提醒她别指望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卫王。
她的手搭在了腹部,有没有做母亲的那个命,她也不知道。
一丝伤感爬上心头,蒋安澜见她眼神不对,又将手放在腹部,想着怕是长辈催生。
忙上前揽住云琅的腰,“姑母,外面冷,进屋去吧。”
“不了,我也要走了。蒋安澜,好好照顾云琅,你别让她伤心,她会让你这一辈都不后悔。”
这话既是叮嘱,也是警告。
蒋安澜搂紧了怀里的人,“姑母放心,她就是我的命。”
“你呀,最好说到做到!”
长公主也走了,云琅靠在蒋安澜胸口,北风呼啸着过,太阳却在头顶高挂。
“蒋安澜,咱们也回定州吧!”
从卫县回到定州,倒是暖和多了。
定州不下雪,虽然海风也不温柔,但比起三州最靠北的卫县,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云琅刚回来,沈洪年便前来登门。
说的还是盐场的事。
贺战主管全州,这盐场的事,颇为细碎,还是沈洪年在经手。
一盏茶吃完,沈洪年也说完了正事。
“姐夫,盐场的事就劳你多辛苦了。以后,小事上面,姐夫可自行决定。
大的事,姐夫可与洪寿或是徐克一起商量,实在难以决断的,再来跟我说。
我呀,最近身子也不太好,不想劳心劳神,想好好静养。”
云琅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还煞有介事地揉了揉额角。
“公主是哪里不舒服?可有吃药?”
沈洪年一脸关心。
“也不是哪里不舒服,大概是心病吧。这不是前些日子瞧着,三姐姐跟姐夫有了好消息,我这心里就多了些期盼。但......”
说到这里,云琅声音都带了些许哽咽。
“怎么了?”沈洪年赶紧问道。
“这些话,原是不该和别人说的。但姐夫也不是外人,说说也无妨。”
云琅叹了口气,“那几日饭菜不香,想着可能也有好消息,便叫了涂大夫来瞧。
空欢喜一场不说,涂大夫还说,我这身子比较难有孩子。
为这个,我还哭了好几场。后来出门瞧见三姐姐还不显怀的肚子,又流了几场泪。
原也不是个脆弱的人,偏在孩子上面......”
云琅说着拿手帕擦拭眼角,眼睛也有些泛红。
“许是我实在福薄,没有那个命,不像三姐姐......
从小有父皇和贵妃娘娘疼着,嫁了人,还有姐夫万般疼爱,而我......”
“公主!”沈洪年起了身,不自觉地上前两步。
云琅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惹人怜爱。
“姐夫......”
在梦里,沈洪年就没有见过云琅如今这模样。
梦里的云琅,凡事都让他安心,放心,断没有这般小女儿的模样。
虽然他有想过,云琅这副样子,可能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可他,还是会心疼。
云琅为什么想要做给他看,一定是心里也念着他的。
“我说这些,姐夫不喜欢听了吧。”
云琅像是受伤的孩子,忙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莲秀,送沈驸马出去吧!”
“公主,我......”
沈洪年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卫县的事,沈洪年也听说了。
不管是云琅布局,还是蒋安澜布局,应该都是为了卫王。
而在他的梦里,卫王活不到成年就摔死了。
而卫王的死,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阴谋。
“公主!”
沈洪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云琅都放下的情绪,让他这一叫,赶紧又收拾起来,抬眼看他。
“公主别只顾着替别人打算,也得顾一顾自己。
既然都把人送去了岛上,一年两年的,也别让人回来,省得再起波澜。”
说完这话,沈洪年便迈步出门。
云琅紧捏着手帕,原来,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也是,他如果重生了,自然知道赵羽等人是什么来头。
应该还不只如此,沈洪年恐怕也收到了和徐克差不多的命令。
沈洪年出了公主府,心情莫名烦躁。
她为什么要为不能给那个粗人生孩子,而烦心难过?
那就是个老鳏夫,凭什么能让云琅生孩子。
只有他,他才可以。
他们才是互相喜欢。
他刚要上马车,洪寿就从另一辆马车下来,快步进了府。
梦里,蒋安澜便是用这个发小在长鲸的海寇窝里做内应,里应外合,这才成功地扫清了定州海寇。
如今,洪寿替云琅管理盐场,这是个有能耐的人。
第265章 三公主,一定要给民妇做主啊
“公主,碑亭已经封顶,如今只差匾额对联和碑文记。”
洪寿今日来公主府,主要是说纪功碑的。
定州多年受海寇侵扰,去岁大战得胜,今岁春末又直捣长鲸。
战死的士兵不少,甚至不少人的尸骨坠落海中,葬了鱼腹。
在决定建盐场之前,云琅就有了给这些战死的士兵立碑的想法。
碑亭建在一处海崖之上,远眺辽阔大海,回首便是巍巍山河。
近些年,所有在抗击海寇的战役中阵亡的将士名字都将刻于碑上。
而这份名录是三州总兵蒋安澜亲自誊写,再由工匠刻于碑上。
“匾额和对联我会请父皇宸翰,碑文嘛,当然还是要贺大人来。洪大哥,另外再刻一块单独的碑文,相关的名录一会儿我让莲秀拿给你......”
交代好了洪寿,云琅便提笔给皇帝老子写了奏疏。
两日后,云琅叫了徐克过府。
徐克一身金羽卫官袍,打正门而入,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毕竟,他如今监管着盐场,有足够的理由去见四公主。
云琅缓步进屋,坐在那里的徐克赶紧起了身。
“臣徐克,见过四公主!”
徐克躬身行礼。
“免礼,都是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倒是让徐克有些受宠若惊。
莲秀扶着云琅坐到上位,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徐大人,今天叫你过府,是有点私事。”
徐克没敢坐,以躬身之势立于一侧,“请四公主吩咐。”
“最近,得了些东西,请徐大人帮忙处理一下。”
徐克立马明白是什么。
卫县的事,他也听说了。
他甚至都能想到,那些东西一定是从卫县运回来的。
而且,公主这么快就找他处理,除了急于换成银子,自然也是没想瞒着他。
“还是照老规矩,你该挣的一分不少。替我做事的人,我从来不会亏待。”
“臣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云琅的目光落在徐克身上,“徐大人坐吧。”
徐克这才敢把屁股落下,但身子也微微躬着。
“之前上面交代的事,徐大人可有交代了?”
徐克这才刚坐下,听到这话,立马又起了身。
“请公主放心,臣自有妥帖跟上面交代。”
云琅也不问他如何交代的,微微点头。
“徐大人,我呢,是打算在定州住一辈子的。所以,有些事的打算也比较长远。我想,徐大人跟我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臣明白。只是,若上面有调令,臣便身不由己。”
“徐大人放心,就算徐大人调去了别的地方,也不影响咱们是自己人。
之前说了,盐场有你徐大人的一份,就算哪天徐大人回了京城,该是你的,也一分不少。
我其实,还是很希望徐大人能往上走一走的。区区一个金羽卫百户,徐大人真就能满足了?”
徐克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往上爬。
奈何机会总是不好。
当初被派到定州的时候,他也想过办好了定州的差事,没准儿就能回京,再升个千户什么的。
但在定州好几年,也掏了些钱,他又不那么想回京了。
就算做个千户,在京城哪有在定州好赚钱。
所以,没让他回京,他其实更高兴。
当然,没能升个千户,他心里也确实有点失落。
“回公主,臣无大功,想升迁,着实不易。”徐克如实道。
“清缴定州官场,肃清定州海寇,按说你徐大人也是功不可没。怎么就没能得到提升呢?”
“这......”徐克心想,我要是知道为什么,那问题倒也好解决了。
“行吧,回头我替徐大人问问。”
“公主......”徐克欲言又止。
“放心,至少暂时,我还不想让徐大人离开定州。”
云琅说完便叫了莲秀,很快外面便有几人抬了箱子进来。
待那几人出去之后,徐克这才过来打开箱子查看。
珠宝首饰,玉器摆件,还有一些海外的金银制品,都是值钱的东西。
“公主放心,最多五日,这些东西便能出手。”
云琅点点头,“那就等徐大人的好消息。晚一点,我让人送去给徐大人。”
徐克离开时,是从正门离开的。
隔壁三公主府的人自然也瞧见了,回头就报给了乐瑶。
乐瑶正吐着,有了孩子之后,天天折腾她翻江倒海,难受得紧。
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许多。
“这个徐克是金羽卫,他去那贱人府里做什么?”
乐瑶话音落下,又一阵反胃。
王嬷嬷拿了温水给她漱口,她擦了擦嘴角,无力地靠在软榻上。
“上回驸马爷说了,徐大人是奉命监管盐场。既是穿着官袍去的,想是因为公事。”
一说到盐场,乐瑶就又有些不高兴。
凭什么盐场是云琅的。
偏偏这事办成,也有沈洪年的功劳。
当然,沈洪年也跟她解释过了,为的不是四公主,是为了替皇上分忧,毕竟户部缺银子,他也想让皇上看到自己的能力。
男人上进本是好事,但偏这事跟云琅沾了边,她就是不喜欢。
“嬷嬷,那贱人不是刚去了卫县回来嘛。你说,能不能在父皇那里告她一状,说她与沐元载那个狗东西图谋不轨?”
“公主,大人来信说了,切不可此时添乱。公主只管好好养胎,其他的事,大人自有安排。”
“我这不是想做点事,也给舅舅分分忧。如今外祖父告病,朝上那些人又虎视眈眈,特别是老王妃,她还真拿自己当父皇长辈了,什么东西。”
虽然这府里的人都是经过挑选的,但王嬷嬷仍旧不喜欢三公主这般口无遮拦。
“公主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乐瑶冷哼一声,“我看啊,你们离了京,这胆子都变小了。我就这么说,怎么了?”
乐瑶正不快,下人却来报,说是沈夫人来了,求见三公主。
“她来做什么?”
乐瑶也有些日子没见过沈洪年的母亲了。
给那两口子安排了宅子,又派人过去伺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
要不是看在沈洪年的面子上,她才懒得搭理这二人。
“奴婢瞧着沈夫人像是哭过,眼睛还有些肿,脸上还有巴掌印,怕是受了欺负。”
“怎么,家里那个小妾又作妖了?”
沈洪年的父亲纳了小妾,喜欢得紧,而且还怀了身孕,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平常日子,也常有些口角,但被沈洪年整治过一次,这些日子也挺安静的。
乐瑶不是太关心这个,只是安排在那边的丫头,会定期过来汇报,她也就听一耳朵。
这会儿她吐得难受,本不想理会,但又一想,最近沈洪年对她格外温柔,真要就这么不见,回头沈洪年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
算了,还是见见。
沈夫人进来时,便跪在了乐瑶跟前。
“三公主,一定要给民妇做主啊!”
沈夫人顿时哭将起来。
“这又是怎么了?”
乐瑶看见沈夫人就不太喜欢,这种乡野妇人最是无知。要是能给沈洪年换一个母亲,她早就换了。
“三公主,那小贱人自己不小心摔倒,滑了胎,非怪......”
沈夫人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嬷嬷上前甩了一巴掌。
打得她有点懵。
捂着发烫的脸,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第266章 三姐姐,别碰瓷啊
“沈夫人,咱们公主也怀着呢。在她面前,少说不吉利的话。”
王嬷嬷出声训斥。
沈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叩头说自己错了。
“行了,你也是无心。本公主且问你一句,那小妾滑倒的事,真跟你没关系?”
沈夫人赶紧摇头否认。
乐瑶盯着她那张看起来就很蠢的脸,“婆母,你既是要求我作主,好歹也要给句真话。你要这样的话,我可没法帮你。”
沈夫人低下头去,叨叨着,“那个小贱人,她就是活该,她不知好歹......”
乐瑶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是个蠢货,那小妾不是你自己挑的吗?”
“我......我当初也是瞎了眼。求公主给我做主,我好歹也是驸马的母亲,公主就忍心看我受那小贱人欺负?
若是公主不帮我,我就只能到衙门去求知府大人主持公道。”
沈夫人还威胁上了。
反正她不要脸,你三公主总是要脸的吧。
乐瑶刚刚拿到手里的茶盏‘哐’的一下砸在了地上,沈夫人赶紧低下头去。
“无知的蠢东西,还敢威胁我了。自己挑的小贱人都收拾不了,也活该驸马不想搭理你们。”
乐瑶怒了,王嬷嬷赶紧在旁边安抚,“公主莫要动怒,小心动了胎气。这件事,老奴去处理吧。”
乐瑶微微点头。
她就不该见这个蠢女人,自己的男人看不住,还好意思到她这里来闹,什么东西。
王嬷嬷带走了沈夫人,乐瑶心里的怒气却未退去。
“来人,扶我去隔壁瞧瞧!”
云琅正在家里画画,听说乐瑶来了。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做了邻居也有些日子,乐瑶可没登过她的门。
“她来做什么?”云琅拿着笔,目光落在还未画完的大船上。
这是她依着楚听云做的那条船画的,这图她也画了好几天了,眼看着快要完工。
“说是找你说说话。但刚刚听说,沈夫人才从隔壁离开。沈家那边也送了消息过来,那位小妾摔了一跤,滑胎了。”
云琅这才抬起头来。
“沈夫人干的?”
莲秀点点头。
“这倒是像她一贯的风格。她把人家弄滑胎了,还来隔壁告状?”
云琅放下了笔,莲秀便递了温热的帕子过去给她擦手。
“听说,让沈老爷给打了。估计是心里不服,这才找三公主告状来了。”
“行吧,那出去瞧瞧。”
乐瑶坐在前厅喝茶,她是头一回进云琅这府里。
刚刚随便看了看前院,可是比她那宅子精美许多。
她心里又添了些不舒服。
一个小贱人,凭什么住这样精美的宅子。
前院尚且如此,后院自是不必说了。
“三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还到我这里来坐坐。”
云琅轻快的声音传入,乐瑶的思绪也被拉回。
她回头看了一眼一身橘红衣袍的云琅,那颜色衬得小脸分外漂亮。
“小贱人!就知道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勾引男人。”
乐瑶在心里骂着。
但面上,却带着几分假笑,“听说四妹妹从卫县回来了,我也想来问问,元载那孩子如何了。”
云琅走到乐瑶跟前,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可怜,差点把命给丢了。
这才到卫县几天,也没个人疼。
我这个当姐姐的,好歹得过去瞧一眼,不然,父皇知道了,该说我这姐姐不念姐弟亲情,太过薄凉了。”
乐瑶听她话外有音,摸了摸并不显怀的肚子。
“我这身子也不方便,不然,也得过去瞧一眼元载。
还是四妹妹好,成亲快一年了,也没个身孕,去哪里都方便。”
云琅心想,你还真知道往我伤口上撒盐。
“三姐姐好命,妹妹福薄。不过,三姐姐刚怀上不久,还是得小心些。
平日里要少出来走动,这要有个摔着碰着磕着,那不是让父皇白高兴一场了嘛。”
乐瑶捏紧了拳头,眼里带了些冷意,“四妹妹,我知道你嫉妒我有了身孕,父皇也疼爱,但你也不能这么咒我呀。
我也希望四妹妹早有身孕,好歹有个自己的孩子,这别人的孩子,总是养不熟的。”
云琅听不得这话。
确实是养不熟。
前世她就经历了给乐瑶和沈洪年养孽种的悲哀。
“三姐姐说得是。不过,三姐姐,怀了孩子也不都是好事。
都说女人生产,那是过鬼门关。
当初,贵妃娘娘生产三姐姐的时候,就险些丢了命。
好在是有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合力,这才保住了贵妇娘娘和三姐姐。
如今三姐姐在定州,若是也像贵妃娘娘生产那般艰难,咱们这里可没有太医院那么好的大夫,一尸两命,那就比较惨了。”
“云琅,你敢咒我和我的儿子,我非撕了你的嘴!”
乐瑶伸手就要去抓云琅的脸,云琅躲开了。
身边的侍女赶紧抱着乐瑶,怕她摔倒,也怕她动了胎气。
云琅则躲得远远的,“三姐姐,别碰瓷啊。是不是胎位不好,孩子要保不住了,从来瞧不上我的三姐姐,才专门来我这里碰瓷。
我告诉你,你休想害我。你要是一尸两命,回头姐夫就另娶他人,你诈尸都没用。”
云琅还故意火上浇油。
“公主,少说两句吧!”莲秀赶紧劝着。
另一边,乐瑶的侍女也赶紧劝,这要真闹起来,有个好歹,侍女的命也保不住了。
“三公主,咱们先回去,驸马爷该回来了。”侍女连劝带哄。
云琅不屑地看着乐瑶,一副‘你有本事上来打我’的挑衅。
看得乐瑶又要蹦跶着动手。
“三公主,你还怀着小公爷呢!”侍女跪在了乐瑶面前。
这一提醒,乐瑶气归气,好歹是没有蹦跶了。
“你......你等着。我要写信给父皇,告你谋害她的外孙。你死定了!”
乐瑶骂骂咧咧走了。
本来是想过来找云琅撒气的,或者被云琅气得更狠。
“公主,你干嘛这时候惹她。她如今怀着孩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不是你的错,也会赖在你头上。”
莲秀替她担心坏了。
云琅吐了口气,“她要是也滑了胎,那就是没那个命!”
“公主!”
莲秀黑了脸,“公主平日里都很冷静,怎么遇上三公主,就那么容易被挑起怒火来。
公主做的是大事,跟她计较什么。她在宫里被惯坏了,跋扈惯了,公主从前吃的亏还不够吗?”
莲秀难得发这样的火,云琅看着那张黑着的小脸,拉了拉莲秀的手,“哎呀,我这不是一时没忍住。好啦,好啦,咱们小莲秀不生气了。”
“不过,莲秀,”云琅好奇道,“你刚才拦我那劲可大了,你最近吃什么了?”
第267章 一尸两命
莲秀这才说了一下这段时间跟着陈平学武来着。
她也没想到,自己这动作倒是麻利了许多。
云琅也想起之前陈平说让她练武的事,后来这样那样的事情一堆,她也就把这事给搁下了。
等晚上蒋安澜回来,云琅就跟蒋安澜提了这事。
“在黄州的时候,让公主扎个马步,公主就叫累叫疼的,这怎么又想动那个心思了?”
蒋安澜想着最初那两日,云琅双腿酸疼,说梦话都是‘蒋安澜,腿疼’。
他半夜还会起来给云琅揉一揉,捏一捏腿。
虽然他也觉得,云琅自己学些防身的本事是好的。
只是看到云琅难受喊疼,他又心疼了。
“陈平跟你教的不一样。你那个,是不是故意让我知难而退的。蒋安澜,我都没说你,你教人的时候,好凶!”
隔了这么些日子,他才被公主追责,他也是笑了。
“哪有!我已经很温柔了,公主是没有看到我凶的时候。”
“那还不凶?我说想休息一下,你都不肯,总黑着一张脸。
夜里我明明又累又疼,你还折腾我。蒋安澜,我发现你是个坏人。”
蒋安澜赶紧把人揽过来,抱到自己腿上。
“我的公主,这练武呢,哪有什么捷径。不吃苦受罪,肯定是不行的。
我要不严一些,公主也学不到本事,那又何必浪费那个时间呢?”
云琅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你少诓我。陈平都知道因材施教,给我寻些适合我练的,倒是你,如今是不想花半分心思在我身上了。”
说着,云琅要起身,却被蒋安澜给按回自己怀里。
“公主可是冤枉臣了。臣掌着三州军务,自然不如陈平那小子闲。
臣倒是想时时刻刻都陪在公主身边,要不,公主日日陪我去军营可好?”
“我才不去,军营里都是男人。再说了,我还有正事要做。对了,有个东西给你看。”
云琅唤了莲秀来,让她去书房拿自己画好的图。
不多会儿,那张画了好几天的大船就铺陈在了蒋安澜面前。
“公主想造这样的大船?”
蒋安澜大概也有些了解云琅,这样的图不会只是无聊画着玩的。
瞧那船上的配置,一应俱全。
“如果说是这样的大船与海寇作战,如何?”
云琅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那自然是更有胜算。不过,一条船可不行。”
“那就一个船队。十条,五十条,甚至百条船。”
云琅说得有点激动。
“真要有百条这样的大船,海寇又能算什么。不过,那得多少钱?”
“多少钱都没关系,我努力给驸马赚!”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看得男人很是心动。
她的脑袋里总有些大胆的想法,而且她也会努力去推进,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公主......”蒋安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不喜欢?”
“当然喜欢!”
蒋安澜揽了对方的脖子,凑上去亲在了红唇上。
“不想公主太辛苦,也不想公主太费神。公主放心,我会带好三州的军队,就算来日与海寇作战,也不会轻易败下阵来。”
云琅环住了蒋安澜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颈窝,幽幽道:“蒋安澜,我想要的还不只这些。不过,慢慢来吧。”
蒋安澜很想问她要什么,但又觉得,若是还不到她说的时候,问了也不会说的。
何必让她为这个烦恼呢。
“臣听公主的。只是要建造大船花费不小,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
别说上百条这样的大船,就是十来条,恐怕也得耗费几年时间。这样的大船,三州还从未有过......”
云琅听着蒋安澜絮絮叨叨。
“我回头让人拿着图纸去打听一下,看看一条船需要多少花费,用时几何?”
云琅在蒋安澜脸上亲了一口,“驸马最好!”
蒋安澜宠溺地笑着。
第二天,陈平就留在府里。
宝贝公主要学武,蒋安澜虽是想亲自教,但他军务缠身,难得空闲。
陈平有拿莲秀做参考,教起公主来,也算得心应手。
陈平可没有蒋安澜那么凶,瞧着公主有些累了,便赶紧让人休息,那时间把控得很是精准。
云琅正喝茶,额头的汗水还未干,便有下人快步进来,在莲秀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琅抹了一把汗,“怎么了?”
莲秀这才到了云琅身边,“沈老爷的小妾死了。”
“死了?”
云琅没想到会这样。
人是她让孙氏安排的,她也只是想让沈家那两口子过得不要太顺遂。
但她没想此人会搭上命去。
到底是无辜之人。
“怎么死的?”云琅侧头看莲秀。
“昨天三公主府的王嬷嬷去了沈府,听说教训了沈老爷。
还让人把那滑胎的小妾给关到柴房里,连口吃的都没给。今早下人去瞧,人都死透了。”
云琅仔细听着,眉头微皱。
好一会儿,她才对莲秀勾勾手,莲秀便弯下腰来。
“让那小妾的家人去知府衙门告状,就说沈驸马纵容其母害死沈家妾室,一尸两命。
动静弄得大一些,最好整个定州城都知道......”
眼看晌午,沈洪年正准备下职用午膳。
有时候,公主府会派人送午膳过来,若是没让人送来,他便回府去吃。
反正也不算远。
还未出门,便有差役快步进来。
“沈大人,知府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沈洪年亦未多想,简单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往贺战那边去。
一路上,便有差役和同僚看他,甚至低头私语。
他莫名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转角处,高棋唤了他一声,他才停下脚步来。
“沈大人,你家出事了。”
高棋低声提醒。
“何事?”
高棋看了看四下,“你父亲的小妾昨夜死了,一尸两命。
如今她的家人状告你的母亲,还说是你纵容其母害死了妾室和孩子......”
高棋说完,像是怕被人看见,赶紧开溜。
小妾死了?
还一尸两命?
这又是在搞什么?
沈洪年顿时心里就起了怒火。
他现在有些后悔,应该上一回的时候,就直接把人送回老家,或许也就没今日之事。
第268章 你一个小小的定州知府,我让你滚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沈大人,事都听说了吧?”
沈洪年进门的时候,贺战刚拿起茶盏。
这种破事,他实在不想审,但人家都把状纸递来了,不审还不行。
“请知府大人秉公审理。”
沈洪年倒是给了一个态度。
贺战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这事定州城都传开了,我想维护沈大人,恐怕也不行。
那就走吧,毕竟这事也牵扯到了沈大人。”
沈洪年跟着贺战去了公堂。
苦主是个中年妇人,跪在那里早哭成了泪人。
见到沈洪年,妇人就哭得更凶了。
等了片刻,沈家两口子也被带到了公堂上。
一番询问,双方各说各有理。
死了小妾的沈老爷,这会儿也帮着昨天才动手打过的原配夫人。
一口咬定小妾是自己摔倒,这才倒置滑胎。
不只如此,他们还统一口径,说这小妾因为没了孩子,大吵大闹,还打了沈夫人。
沈家的那些丫头婆子皆能作证。
至于这小妾如何就死了,自然没有关在柴房这一出。
只说是滑胎后大出血,再加上小妾不听劝阻,非要在夜里闹腾,最终丢了命。
为此,还有给小妾看病的大夫前来佐证。
沈家两口子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贺战的目光落在那苦主身上,“黄氏,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妇人痛哭流涕,“知府大人,民妇无依无靠,就这么一个姑娘,如今还让他们给害死了。
那沈夫人,早就容不下我那可怜的女儿。在我女儿有孕之后,就各种不喜。
有一回,还请了驸马爷回来教训我那女儿。
驸马爷警告我那可怜的女儿,说是再有下次,我女儿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得死。
知府大人,沈驸马虽是皇上女婿,但他们一家这般草菅人命,大乾就没有王法了吗?”
坐在旁边的沈洪年在袖子里捏紧了拳头。
他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当时,他也只是警告。
但现在人死了,他这句话就另当别论了。
“黄氏,你说沈驸马说的这话,当时可还有其他人听到?”
贺战的目光扫过微微垂头的沈洪年,他莫名嗅到一点阴谋论的味道。
能这般针对沈洪年,在定州,他只能想到云琅。
可是,为什么呀?
云琅不是要用沈洪年吗?
但这个路数,不只要让沈洪年吃上官司,沈家父母的罪责怕也难逃。
“回大人,沈府的不少下人都有听到。但民妇知道,沈驸马权势滔天,断是不会有下人替民妇做证的。
大人,我好好的女儿和外孙都死了,那可是两条人命。
他们是权贵,命就如此金贵,我那女儿与外孙的命,就是草芥吗?
听闻知府大人曾助三州总兵清缴海寇,革除贪官,为民请命。
民妇今日便跪死在这里,只求知府大人能还我那可怜的女儿和外孙一个公道。”
公堂之外围了不少人。
毕竟,定州城都传开了。
沈驸马纵容母亲害死妾室,一尸两命。
这么热闹的事,总有许多来看热闹的。
那黄氏把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最后额头上满是血。
看热闹的民众中有人大喊了一句,“请知府大人为民做主!”
好嘛!
贺战本来就有点头疼,还有人这么喊。
而且那人一喊,看热闹的都跟着喊起来。
一时间,声音响彻公堂。
“沈洪年!”贺战看向沈洪年。
沈洪年起了身,走到公堂中央,恭敬答道:“沈洪年在!”
“沈洪年,刚才黄氏说的,你可有听清楚了?”
沈洪年应道,“听清楚了。”
“黄氏说的可是事实?”
沈洪年侧头看向黄氏,他并不知道他那父亲娶的小妾是哪家的女儿。
他可没关心过这个。
但他的母亲是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的。
按说,千挑万选,是不可能看走眼的。
既然专门挑的,自然各方面都是好拿捏的,为何在小妾进门之后,就闹出这些事来。
而且,这个黄氏没有任何背景,就算女儿是被人害死,恐怕也没有几个胆子敢去公堂状告他这个驸马爷。
这件事如今闹得这么大,可不是一个黄氏能做到的。
背后还有人。
是谁在布局呢?
又或者说,是谁想害他呢?
沈洪年自觉到了定州之后,除了盐场这件事,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挑的事。
若是因为盐场,遭了人嫉恨,可能也是有的。
毕竟,他把盐场的事做成了,日后给朝廷赚了钱,皇帝自然高兴,他自然得皇帝器重。
但定州官场刚刚肃清过,谁能有那么大胆子,在这时候害他?
沈洪年想来想去,都想不到是谁。
偏在这时,云琅的脸在他脑海里跳出来。
她?
她是可能的。
如果是她,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沈洪年,回答本府的问题。”
贺战的声音响起,众人都看着沈洪年。
沈洪年这才缓缓开口,“我确实说过。”
贺战也没有想到,沈洪年居然会当堂认下。
听审的民众一片哗然。
“真是沈驸马?”
“沈驸马看着也不像,那样文质彬彬的一个读书人。”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权贵之家,尽是烂事。”
案子到了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可审的。
但贺战知道,这案子现在还不能判。
于是他说,“案情本官基本了解。不过,既然是出了人命,总是要把案子查清楚的。仵作那边也会验尸体,等都有了结果,这个案子再行审理。先把......”
贺战停顿了一下,他在外面的人群里并没有看到云琅府里的人。
“先把沈洪年收监。今日,退堂!”
贺战说完就要起身,偏这时候,一个女声响起。
“慢着!”
人群中让开一条路来,缓步走来的是三公主乐瑶。
她走到沈洪年身边,白眼扫过正要离去的贺战。
“定州知府,沈洪年乃我的驸马,你一个小小的知府,敢收押他,谁给你的权利?”
乐瑶那高高在上的模样,愣是没把他一个四品放在眼里。
贺战朝上一拱手,“回三公主,大乾律法给我的权利。”
“他是我的驸马!”乐瑶提高嗓门。
贺战不急不缓,“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一个驸马!”
“贺战,别不识抬举。你一个小小的定州知府,我让你滚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贺战可不惯她,一摊手,“那正好,我也没那么想当这个官。三公主最好快些!”
第269章 你训过狗吗
一通闹腾,沈洪年到底还是下了狱。
乐瑶气得想把定州府衙给拆了。
消息传回云琅那里,云琅连说了几个‘可惜’。
莲秀不解,“公主,可惜什么呀?”
“可惜她没真把府衙给拆了。拆了多好,拆了才能让人知道,咱们的三公主有多跋扈。”
云琅说这话的时候,还比划着动作,陈平则背着手,挺像个师父。
等这套动作都结束了,云琅才坐下来休息。
莲秀递上茶水和温热的帕子,云琅喝了口茶,又擦了脸上的汗。
“莲秀,晚上让厨房多做几个菜,好招待知府大人。”
“公主,贺大人要来?”
云琅红着脸,笑着看莲秀,“去安排吧!”
莲秀应声而去。
陈平则开了口,“公主,沈驸马下了狱,三公主不会善罢甘休的。”
“随她折腾,我还怕她闹不起来呢。至于那个黄氏,你派几个人看着,别让她没了命。”
“已经让人看着了。”
云琅朝陈平竖起了大拇指,“我家大哥还真是与我心有灵犀。”
“公主别,让将军听到了,又得罚我去练兵了。”
“他若再罚你,你告诉我,我帮你。”
两句玩笑之后,云琅的笑容也就消失了。
“等事情结束了,给黄氏一笔钱吧。虽然那姑娘也不是她的亲女儿,但好歹也算母女一场,我最初并不想要这么个结果。”
沈洪年虽是下了狱,但差役们可不敢怠慢。
好酒好菜的供着,大家心里都明白,不管沈驸马有没有干那些事,早晚都得出去的。
傍晚的时候,贺战去了牢里。
沈洪年在里边可没有闲着。
小桌上笔墨纸砚尽有,他则在一盏油灯下提笔写着什么,情绪丝毫没有受到案子的影响。
“风雨骤至而色不改,行不乱。这份淡定,怕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沈洪年这才停了笔,抬头看向牢门之外。
“做官不到两年,刑部、大理寺的监狱我都待过了,定州府的牢狱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了。
清则自清。更何况,知府大人也不是昏官,自然会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说完这话,沈洪年低头又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贺战还没法反驳这话。
确实,经历也是一笔财富。
一个几经生死的人,眼下这点牢狱之灾,确实不值一提。
贺战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沈洪年不至于纵容自己的母亲去害一个小妾。
沈洪年是多聪明的人,这种事不会做,如果真做了,也不会让人闹成这样。
“驸马爷,你就真没什么跟我说的吗?”
“我能说的,在公堂上都说了。我确实说过威胁人的话,但也只是威胁人。
若是贺大人能找到证据,证明是我指使他人害死了人,我愿受律法惩戒。”
贺战心想,好嘛,这是都等着让他头疼了。
“驸马爷,这案子嘛,自然是会查清的。不过,你就没想过,若最终查出来,真的是你父母......”
沈洪年正写字的笔停了一下,却没有抬头,片刻之后接着往下写。
“大人也说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若真犯了法,大人只管按律判罚便是。我没有半句怨言。”
贺战都不知道沈洪年是足够相信自己的父母是清白的,还是真的不想管父母的死活。
话都说成这样,他再待在这里,自然也无趣。
转身刚要出去,身后却传来沈洪年的声音,“知府大人最好还是请示一下公主!”
初听这话,贺战以为他说的是乐瑶。
心想,原来你这么淡定,是笃定了三公主会救你。
但走了几步才明白,沈洪年说的不是三公主,可能是四公主。
所以,沈洪年也怀疑,不,甚至是肯定,他此次牵涉人命案中,是四公主做局。
可是,他认识的四公主不是会拿人命开玩笑的。
云琅等了又等,贺战都没有来。
蒋安澜在军营里也就听了传闻,回了家才听云琅说了个中细节。
“公主若是不想用沈洪年,这一回把他打发了也是好的。但......”
“我自然是要用他的,怎么会不用呢?”
“那公主的用意是?”
蒋安澜确实不理解。
而且他早就发现了,云琅对沈洪年的态度很奇怪。
不只如此,沈洪年对云琅的态度也很怪异。
而且,每一次沈洪年看云琅的眼神,都让他很不喜欢。
他知道,那是男人看自己想得到的女人的眼神。
每次这种时候,蒋安澜都能想起那张纸条。
说他们二人有私情。
他不想那般想,但这二人确实不太对劲。
“蒋安澜,你训过狗吗?”
蒋安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那种很聪明很狡猾,外形看着人畜无害的乡村土狗。
大部分时候,他看着人都会摇尾巴,看着很是容易亲近。
但总能咬人于无形。这样的狗,看家护院是好的,毕竟能让贼人小偷少于防备。
但你要让这样的狗忠诚于你,就得上些手段。
让他知道,他再聪明,再狡猾,作为主人的你想要弄死他,有的是办法。
多吃些亏,受些罪,渐渐地也就知道敬畏,知道谁才是他的主人。”
蒋安澜默默听着,这是说狗吗?
这是训人吧?
但在他的印象里,沈洪年好像也没做什么不敬之事。
沈洪年从定州回京,按着云琅的安排,结果下了狱。
刑部,大理寺,差点把命给搭上。
但在朝堂之上,沈洪年没敢私自咬云琅一口。
到了定州,沈洪年在盐场这件事上,也是尽力帮云琅实现。
这还有什么好训的呢?
“如果沈驸马真被定罪,就不要了?”蒋安澜问道。
“以他的聪明,不会让自己真的被定罪。更何况,还有那么爱他的三姐姐。
我要的,不过是三姐姐把这件事闹大而已。最好,把她的孩子也给折腾掉。”
蒋安澜听到最后这句,有点不敢相信是云琅说的话。
虽然因为她身体的原因,对于孩子是有些心结,但也不至于就这么想让别人也没了孩子。
毕竟,孩子多无辜。
他又想到了那个滑胎的小妾,真不是云琅让人做的吗?
第270章 我看谁不想活了
第二天一早,云琅刚起来,就听说隔壁来了定州府的差役抓人。
乐瑶自然不让带人走,这事还闹了起来。
巷口围了不少人看热闹,吵吵嚷嚷的,事情都传开了。
说这三公主府的王嬷嬷,不只指使下人把刚滑胎的沈家小妾关进柴房,还不给人吃的喝的,甚至连床棉被都没给。
结果,夜里冷,小妾本就滑胎流产,活活给冻死了。
陈平去瞧了一会儿,怕云琅等着消息,还不等差役把王嬷嬷给抓走,就赶紧回了府里。
“哎呀,真想去瞧一瞧乐瑶的那副嘴脸,一定特别好看。”
云琅喝着粥,脸上带着坏笑。
蒋安澜出门前,叫了陈平过来。
“看着点公主,有些事,别太纵着她。”
“将军......”
陈平想问为什么,但到底没有问出口。
“拿不准的事,派人告诉我。”
陈平只得称是。
蒋安澜骑马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三公主府的护卫与定州府拿人的差役动起手来。
他是不想管闲事,但这都动刀了,他这个三州总兵还真不能不管。
“都给我住手!”
蒋安澜吼了一声。
众人看过来,见蒋安澜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到了三公主府门前。
虽然知道是什么怎么回事,蒋安澜还是询问了一下情况。
“定州府按律拿人,你们若是非要阻拦,可当同罪视之。”
蒋安澜说话,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围观的人谁不知道蒋安澜的威名,不由得都退了退,怕自己也受连累。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那妹夫嘛。”
乐瑶阴阳怪气的声音先于人出现。
众人看向乐瑶,明明肚子不显,走路的时候,非要扶着腰,故意挺着肚子,像是多了不得一般。
但蒋安澜知道她那意思。
她怀着皇帝的外孙呢,这时候,谁碰她,她就能要谁的命。
“妹夫的手都伸到我府里来了?他们按律拿人?怎么,拿了我的驸马不够,还得拿我身边的嬷嬷,不如,连我一起拿去得了。”
乐瑶快步走到那差役跟前,伸了双手等人镣铐。
差役吓得赶紧退了几步,生怕被碰瓷。
“这就怕了?”
乐瑶见那差役模样,“刚才不是挺凶的嘛。”
她一声冷哼,护卫上前就抓了带人的捕头,当着蒋安澜的面,一声令下,“给我打!”
护卫立马动了手。
于众目睽睽之下,定州府的捕头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谁还想到我府里拿人,这就是下场!”
看热闹的人群又退了退,也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乐瑶阴冷的目光扫过,“妹夫,你也要拿人吗?”
挑衅的模样真的很欠揍。
蒋安澜看着她那副嘴脸,想着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这个三公主欺负自己媳妇,手里的马鞭子便要捏出水来。
如今还是在定州,在他的地盘上,三公主也能让人把前来拿人的捕头当街打个半死,从前在宫里估计只会更加跋扈。
“拿人的事不归我三州总兵管,但当街打官差,我这三州总兵倒是有资格管。来人!”
蒋安澜一声令下,便有十来个身形矫健的男人应声到了跟前。
“把刚才把打人的,都给我抓回军营。”
话音落下,那十来个男人便冲上前去,动作利落地控制住了刚才打人的几个护卫。
乐瑶一看,人都要气疯了。
自己驸马昨日下了狱,已经够没有脸的。
今早还让差役上门拿身边的嬷嬷,更是再让定州府给打了巴掌。
现在,连蒋安澜这个老鳏夫也敢不给她脸。
气疯了的女人,这会儿可是不管不顾了。
她几步冲上前去,抓着蒋安澜马鼻上的缰绳。
“蒋安澜,你算什么东西,敢动我的人?今天你敢动一下,我就让你没命!”
乐瑶抬着下巴,哪怕居于下位,姿态却依旧高高的。
“三公主还是不要无理取闹。这么多百姓都看着,传出去,也有损三公主的名声。”
乐瑶回头怒瞪众人,“我看谁不想活了?”
有人低语,有人低下头去,乐瑶则一副谁也不怕的嘴脸,“敢到我府里拿人,我看你们有几条命?家里人是都不想要了?”
这明晃晃的威胁,那是一点掩饰都不想。
大概是想着得把昨天在定州府衙的那点脸面给找回来。
昨日没带够人去,但今日不同。
今日就在她府门前,府里的护卫也有二百来人,蒋安澜就算再厉害,又如何?
她正好把从前的旧账算一算。
“我说了,把打人的都给带回军营!”
蒋安澜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他的话,就是军令。
十来个人押了那些护卫就要走,乐瑶见状,大吼了一声,“我的护卫都是死的吗?”
顷刻间,府里冲出来几十人,顿时把蒋安澜等人给围住。
他们手拿兵器,一副随时冲上去拼命的模样。
“将军!”
十个士兵看向蒋安澜,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蒋安澜手指捏紧了马鞭,他还真不在乎是不是会伤到乐瑶。
他只是在衡量自己做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云琅。
乐瑶毕竟受皇帝宠爱,宫里还有姚贵妃,朝堂上有姚太傅。
上一次他在黄州做的事,皇帝说是罚他一年俸禄,但这钱却要从云琅好里扣罚。
这就是警告他,他做错事,皇帝是一定会罚云琅的。
乐瑶见他没敢动,也没有说话,心里便又得意起来。
“一个个都死的吗?把人给我抢过来!”
乐瑶话音落下,护卫们去抢人。
都是带了家伙的,难保动起手来不会伤到人。
士兵们没得到蒋安澜的命令,自然不会给人,但又不敢对冲上来的动手。
所以,这一开始,他们十来个人就有点吃亏。
其中两个,还有肢体碰撞里受了伤。
“将军!”有人喊道。
蒋安澜飞身下马,抓过刚才砍伤他士兵的护卫,直接就来了个扭脖子。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护卫直接倒地,人也就没了气。
“来人啊,三州总兵在三公主府杀人了!”
一声嘶喊响彻清晨的巷口。
第271章 三公主有滑胎的迹象
众人都在寻谁嚎的这一嗓子,还没寻到人呢,就见乐瑶几步上前就甩了蒋安澜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快又准又狠。
倒也不是蒋安澜躲不开。
他甚至能在乐瑶靠近时,一脚把她踢飞了。
而且,他也非常想那么做。
只是忍下了。
“三公主,差不多得了。非要把事情闹大,我也不怕陪着三公主到皇上跟前辩一辩。”
蒋安澜黑着脸,一字一句地说着警告。
乐瑶正上头,一巴掌不够,又甩了一巴掌。
再要打第三巴掌的时候,蒋安澜抓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劲大,更何况还是长年习武之人。
乐瑶被捏得手都要断了,大喊道:“蒋安澜,你放手!”
蒋安澜直直地盯着她,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看得乐瑶有点心慌。
“你以下犯上,再不放手,我让父皇治你全家死罪,诛你九族!”
蒋安澜现在脸上还疼着呢,但想到从前这女人不知道怎么欺负自己媳妇的,他就想把对方的手给折断。
乐瑶越来越疼,而且她在对方的眼里也看到了杀意。
她是真的有点怕了,毕竟这是在定州,可不是在京城。
到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心头慌了,嘴巴说话也就急了些,说了什么,也都不太过脑子。
“老鳏夫,本公主不会放过你。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云琅那个小贱人跟你一块死......”
蒋安澜其实不在乎她怎么骂自己,但骂云琅就是不行。
“三公主的手,大概是不想要了!”
男人沉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近在咫尺的乐瑶听到。
乐瑶也明白对方不是开玩笑,心头又怕又气。
这时候,之前嚎了一嗓子的王嬷嬷到底是出现了。
她冲到乐瑶跟前,试图要拉开蒋安澜抓着乐瑶的手。
蒋安澜不放,王嬷嬷便朝乐瑶使了眼色。
乐瑶瞬间懂了,“哎哟,我的肚子,好疼啊,我的孩子......”
她这一叫,蒋安澜虽明白,大概就是装的。
但他不敢再不放手。
只是他这一放手,王嬷嬷扶着乐瑶,一起倒在了地上。
“公主,公主!”
王嬷嬷惊慌失措,一面叫着‘公主’,一面又朝人吼道,“去叫大夫,快!公主要没了孩子,皇上非得让你们都给小公爷陪葬!”
看热闹到这里,也成了一件危险的事。
有人赶紧离开,但也有人想看到最后,只是退得远了些。
“来人,把蒋驸马和他的人都给我拿下!”
王嬷嬷发号施令,眼里带些狠毒模样。
护卫们一拥而上,士兵们很自觉地围成一个圈,把蒋安澜护在中间。
“你们都不要动手,我自己来!”
蒋安澜拍了拍一人的肩,走出圈子。
他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护卫,很自然地解开外袍,随手扔给了身后的士兵。
“一起来吧,省得麻烦!”
话音落下,这几十打一的阵仗便随之拉开。
十六岁就从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四年。
从一个普通的士兵,做到了如今的三州总兵,蒋安澜若是没些本事,别说是做到如今的官了,怕是连活都活不到。
而这些所谓的护卫高手,在蒋安澜这种一刀一剑,多少个生死场里杀出来的武将眼里,多少有点花拳绣腿。
他是打了个酣畅淋漓。
毕竟,平常在军营的校场上,。就算是十来个士兵一起上,那也是不在话下的。
而他的那些士兵,个个都是厉害的兵。
所以此刻,倒在地上哀嚎的护卫都快成堆了。
王嬷嬷也没有想到,就蒋安澜一个人,便这般厉害。
不过,蒋安澜越是厉害,她越有心除之。
她捏了一下乐瑶的胳膊,乐瑶便会意,立马又哭喊起来。
大夫急慌慌地赶来,把脉的手都有些颤抖。
而另一边,打斗还在继续。
大夫的目光看向王嬷嬷,片刻之后,才道:“三公主有滑胎的迹象!”
此话一出口,王嬷嬷立马大喊,“三州总兵害三公主滑胎,三州总兵要谋反......”
两个大罪名,就这么硬生生地扣下。
“大人,事情真闹大了!”
贺战也来了,就在不远处的街角看热闹。
齐五跟在他身边,手里握紧了剑。
“还早着呢,那丫头都还没出现。就在家门口闹腾,她不可能不知道。等着吧!”
“大人,万一三公主真的......”
“要是真的,那大夫心还那么大,不让人把三公主给抬回府里去医治?
他们可是从京城来的,做什么,也不敢让三公主的孩子有半分闪失。”
齐五明白似的点点头,但又说:“大人,到底是定州府起的头,这件事我怕连累大人。”
“我依大乾律办案,不怕谁说。不过,昨晚我还是应该去见一见那丫头。”
贺战弄不明白云琅整的这一出是为什么。
但他呢,又不太想被云琅牵着鼻子走。
对,他就觉得自己是被云琅牵了鼻子。
他不太喜欢。
而且,如今云琅的性子,似乎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瞧,那不是来了吗?”
云琅的身影出现在贺战的视线里。
“哟,怎么这么热闹?我瞧瞧,谁滑胎了,是我三姐姐吗?”
这轻快又带着惊喜的话语,差点把围观的人给逗笑了。
此前三公府赏桂宴的事,定州城里谁人不知道他们姐妹俩不和。
这会儿围观众人给云琅让出一条路来。
云琅缓步到了乐瑶跟前,“我瞧瞧,这不是都没出血嘛,哪来的滑胎?
这么想让你们公主滑胎的奴才,我还是头回遇到。”
“四公主,就算你们姐妹有些嫌隙,你也不该这样咒你的亲姐姐!”
王嬷嬷开口斥责。
云琅冷眼扫过王嬷嬷,轻唤了一声,“莲秀!”
莲秀立马上前,抬手就甩了王嬷嬷两巴掌。
“哪里来的狗奴才,本公主跟三姐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
云琅冷冽的声音响起。
王嬷嬷多少有点怵这位四公主。
她从前在宫里也是很有手段的,出了宫,管人也很有一套。
但四公主这一年来,闹出了不少大事,不只全身而退,还给自己谋了不少好处和好名声。
在她眼里,四公主就是有些手段的贱人。
硬碰,她一个下人,到底是吃亏的。
所以,王嬷嬷捂了脸,低下头来,“老奴只是心疼我家公主。公主怀着孩子,本就不易,如今还......”
话语哽咽,泣不成声,反倒是她有多大委屈似的。
第272章 你是我所有的偏爱
“如今还怎么了?滑胎?”
云琅轻笑一声,看向一旁候着的大夫。
“我记得,你曾在太医院供职,医术当是不错。
不过,若是连个妇人是不是滑胎都看不准的话,我看你也别吃这碗饭了。”
话音落下,莲秀便叫了几个大夫进来,这其中便有涂大夫。
“三姐姐,我也找了几位大夫,我可是真关心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来呀,都给三公主好好把把脉。”
乐瑶自然不肯。
“云琅,”她在王嬷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
一手还捂着肚子做戏,一手指着云琅。
“你自己怀不上,你还想害我的孩子没了。云琅,你太恶毒了。我一定会向父皇告你们,让你们不得好死!”
乐瑶骂着,云琅却才不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涂大夫,你先来吧!”
涂大夫是好生为难啊!
你们姐妹斗就算了,干嘛要拉上我呀。
但是,来都来了,而且今天这架式,他要不开这个头,后面的几个更不敢。
所以,只得硬着头皮上。
手指搭上乐瑶脉博,乐瑶便要挣扎。
“三姐姐,你知道涂大夫的医术的,几个月前可是他救了你家驸马的命。你总不能信不过他吧?”
乐瑶想推开云琅,却被云琅抓得更紧。
“三姐姐,别动,这要真动了胎气,多不划算。
这女人啊,头胎要真掉了,可能这辈子都怀不上了。三姐姐小心哦!”
云琅连哄带吓。
而另一边,蒋安澜一个人已经把那几十人撂倒。
一个个倒在地上,有捂着肚子叫唤的,也有抱着胸哀嚎的,还有蜷缩着身子在地上,也不知道到底哪里疼。
此时,他才走到云琅身边,柔和的目光落在云琅脸上。
乐瑶看着刚刚要杀人的那张脸,在顷刻间就化为了绕指柔。
莫名在心头生出几分失落来。
沈洪年从未那般看过她。
“回四公主,三公主胎相稳定,没有滑胎的迹象。”
涂大夫已经把完了脉。
云琅点点头,又示意后面的几位大夫。
一一把脉之后,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三姐姐!”云琅握住乐瑶的手,“这怎么还不高兴了?
难不成,三姐姐是指望滑胎的?呀,姐夫知道三姐姐不想要这孩子吗?”
“你胡说!”乐瑶立马反驳。
云琅笑了,“既然三姐姐这么爱这个孩子,日后可真得小心些。做什么,都不能拿孩子开玩笑。至于这位......”
云琅侧目,刚才给乐瑶诊脉的大夫退了两步,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我建议三姐姐还是换个大夫吧,这样的庸医,我怕害了三姐姐和孩子。
到时候,一尸两命,那就让人惋惜了。”
又说一尸两命,乐瑶是真听不得这个,仿佛字字都是云琅对她的诅咒。
“四公主句句都在诅咒自己亲姐姐的孩子,就不怕自己有报应吗?”
王嬷嬷又有点不甘寂寞了。
云琅哈哈一笑,眼里带着冰霜一般的寒。
“我呀,倒是真希望有报应。比如,沈家小夫人的两条命,总得要有人偿,不是吗?”
笑容瞬间收敛,冰冷的目光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定州府的人可在?”云琅冷哼一声,这才转头。
定州府的一名差役上前行礼。
“把你们捕头先带下去治伤吧,医药费算我头上。至于你们要拿的人,还愣着做什么?”
那差役看了看乐瑶,又看了看云琅,有些不置可否。
这时候,贺战才慢步走来。
“先把嫌犯押回府衙审问。”
贺战这一开口,差役便立马上前拿了王嬷嬷。
王嬷嬷慌了,不断叫着‘公主’。
乐瑶想要拦,却被云琅给拽住了手。
“三姐姐,你家嬷嬷若是真的没做什么,贺大人自会还她清白。
若是真做了什么,三姐姐要维护她,这可是人命案子,三姐姐还是要给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
“你......你个贱人,我只恨当初贴加官,没把你给弄死!”
乐瑶说着抬手就要甩云琅巴掌,却被蒋安澜给抓住了手腕。
云琅轻轻推开蒋安澜的手,却在乐瑶恶毒的眼神里,亲自甩了她一巴掌。
在乐瑶还没有回过神来时,云琅又甩了第二巴掌。
“这两巴掌,是还你之前打我驸马的。他不跟你动手,不是你这三公主有多了不得,他只是不想给我惹麻烦。
但我,不怕麻烦!”
说完,云琅又甩了第三巴掌。
“这一巴掌,是还姐姐当初替我贴加官的不死之恩!”
围观的人听不清楚姐妹俩说了什么,但云琅甩巴掌,那是又清脆又响亮,看得见,听得着。
“走啦,走啦,别看了!”
齐五已经开始赶人。
而离去的人里也有人小声议论,“这四公主也是个厉害的!”
乐瑶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三巴掌,过了一阵,像是才反应过来。
她‘哇’地一声音哭了起来。
“来人,扶你们三公主进屋,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府里的下人赶紧来扶了乐瑶,乐瑶捂了脸,一边哭,一边喊着,“云琅你个小贱人,我一定弄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骂骂咧咧地进了府门。
人群都散去,嫌犯也拿走,地上哀嚎的护卫不值一提。
贺战这才走到云琅跟前,“聊几句?”
“我昨晚等了表哥一宿,表哥现在才想起来找我。”
“你呀!”
贺战摇摇头,径直往巷子里的四公主府去。
蒋安澜拉起云琅的手来,轻轻揉捏着。
“疼不疼?”他温柔地问。
“疼!”
蒋安澜便把她的手捧到唇边吹了吹,又亲了亲。
“我说的是你的脸!”
“我皮糙肉厚,没事,不疼!”
蒋安澜不以为意。
“我疼!你又不是躲不开,干嘛让她打你的脸?”
云琅抬手,蒋安澜便把那只手紧贴在自己挨过打的脸上。
“她那样气呼呼地冲过来,若是没打到我,一头扑地上了,那就真给公主惹大祸了。”
“最多不过是掉个孩子而已,哪有我家驸马的脸金贵。”
公主这么心疼他,蒋安澜自然开心。
但是,也不能这么不拿人命当回事吧。
毕竟,那还是个未出世的孩子。
“以后,谁敢打你的脸,我就替你打回来。”
云琅牵着蒋安澜的手往回走。
蒋安澜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出格的,“若是皇上呢?”
云琅没带半分犹豫,“谁都不例外!”
“公主......”
蒋安澜一时有些哽咽。
“蒋安澜,你是我所有的偏爱。就算是父皇,他若打你的脸,我也一样会替你还回去。大不了,换一个......”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蒋安澜强揽过头来,狠狠吻住。
第273章 他是关心我,但只是关心还不够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到底想做什么?那可是两条人命?”
贺战进府还没坐下,就开始质问云琅。
“表哥莫急,有话坐下来慢慢说。”
蒋安澜安抚着贺战。
“我的总兵大人,妹夫,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看着她点。
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其他的就算了,那好歹是两条人命。
我知道,在宫里这种争斗,司空见惯,把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当做筹码,不算什么。
但云琅,你以后也要是做母亲的人,你如何能?”
贺战气得不想往下说。
“表哥,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三姐姐了?我只当表哥一直最疼我的。原来,也都是假的。”
云琅多少有点故意。
上次贺战受伤高热醒来说的那些胡话,她可是一句都没敢忘。
毕竟,有些你笃定以为是真的、好的,最后才发现其实只是自己太过蠢蛋。
贺战在前世可是阁臣之一。
在姚家把持的朝局中能入阁的人,云琅又不得不多想。
“我跟你说正事,你少跟我胡扯。”
贺战别过头去,还生着气呢。
云琅站起身来,走到贺战身边。
“表哥,不,贺大人,你问我想做什么?
我告诉你,我就是想让乐瑶没了孩子,我也想让沈洪年吃些官司。
就算他吃不上官司,把他名声搞臭,我也开心。”
“为什么?”贺战回头看着她。
云琅的目光有些躲闪。
贺战的余光扫到一旁的蒋安澜,原本想追根问底的话,到底没有出口。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沈家小妾和孩子滑胎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表哥都认定我有了,还问这些做什么?”云琅别过头去。
“你......都不知道一天在想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折腾个什么劲!”
贺战懒得再说,起身拂袖而去。
蒋安澜示意门口的莲秀去送贺战,自己则上前扶住了云琅。
“公主何必跟表哥置气,他也是关心你。”
云琅坐下来,揉了揉额角。
“他是关心我,但只是关心还不够。我要他完完全全站在我这边,无论任何时候。”
蒋安澜此刻倒不会多想,云琅是有别的意思。
毕竟,云琅之前才说他蒋安澜是唯一的偏爱。
连皇帝都比不上的,无人能及的偏爱。
“公主莫急,慢慢来吧!表哥并不只是自己,他身后还有端王府,还有那么多亲人,他有他的想法和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
云琅伸手抱住蒋安澜的腰,把头埋在对方的怀里。
“蒋安澜,让你担心了!”
低低的声音传来,蒋安澜便弯下腰来,把人直接给抱起来,抱到腿上坐着。
“公主能让我担心,说明我还有点用处。我时常觉得,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公主的。
除了带兵打仗,我也不会别的。没有厉害的家族背景,没有朝堂上的亲朋故旧,公主遇上了事,我都帮不上忙......”
“不许胡说!”
云琅捂了他的嘴,然后在对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啦,你去军营吧。我这边没事了。”
蒋安澜出门时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陈平,如果公主有事,一定要通知他。
王嬷嬷被带回审问,除了叫喊冤枉,那是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她不肯说,自然有肯说的。
毕竟,王嬷嬷去沈家,也不是一个人去的。
再加上,沈家的下人也都审问过了,一致都说是王嬷嬷下令把那小妾给关进柴房,不给吃,不给喝,也不许给被子。
当时王嬷嬷还说了一句,“明早她要没死,等养一养,就发卖出去。若是死了,就随便埋了。”
至于小妾滑胎这件事,沈夫人身边伺候的丫头也交代了。
沈夫人让丫头在小妾门外弄些小石子,这才让小妾摔倒滑了胎。
因为滑胎这件事,沈家已经闹过一场了。
小妾伤心痛哭,沈老爷一气之下打了沈夫人,还扬言要休妻,这才让沈夫人去三公主府告了状。
事情就是那么个事情,很简单。
偏偏这个案子闹得整个定州城都知道了。
当天下午,沈洪年就被放了出来。
不过,沈洪年的母亲下了狱。
母子俩一进一出,就这么在牢房碰了面。
“洪年,你要救救娘,我不想坐牢。是那个贱人自己该死,你一定要救救娘,娘生养你这么大,你不能不管我呀!”
沈夫人抓着沈洪年的衣袖,一直不肯放手。
沈洪年轻轻拍了拍沈夫人的手,“母亲放心,我会想想办法!”
“洪年,你是驸马,你去求三公主,她总不想有一个坐牢的婆母,她会帮忙的。”
沈洪年并不清楚整个案子的经过,但大概能猜到一点。
刚刚出来,就见他的父亲急慌慌迎上来。
“洪年,这可怎么办?”
沈老爷这会儿也是乱了方寸。
“父亲,先回家再说吧!”
沈家现在没什么人,有几个案件相关的下人被抓了,其他的下人怕自己受连累,出了官府就直接不回来了。
父子俩进了屋,沈老爷垂头丧气地坐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低语。
沈洪年淡淡说了一句,“父亲,回老家去吧!”
沈老爷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现在你让我回老家去?你娘被关在里边,你......你堂堂驸马,连自己的母亲都保不住,做官有何用,驸马有何用?”
他要不做这个官,不做这个驸马,没准儿还不会有些事。
沈洪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梦里的父亲,眼前的父亲,原来,一直都很陌生。
“父亲不想回去也行,但下一个坐牢流放的,或许就是父亲你了。”
“你什么意思?”
沈老爷拍案而起。
“父亲觉得,我这个驸马是什么免死金牌吗?
我从做官到现在,三次牢狱之灾,还有三次差点没了命。
父亲还愿意跟着我在定州吗?老家多好,没人......”
他想说算计,但那话到底是没有出口。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沈老爷听出点意思来。
“应该是吧。”
“位高权重?”沈老爷又问。
沈洪年没有回答。
“可你是驸马,你娶了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公主还有最有权势的外祖家......”
说到这里,沈老爷像是突然又明白了什么,然后跌坐回椅子上。
第274章 我与三姐姐同时掉到河里的事,你准备救谁?
沈洪年在沈府稍坐了一会儿,这才回了公主府。
乐瑶已经闹腾过几场了,这会儿累了,已经睡下。
身边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见沈洪年回府,好歹是松了口气。
“大夫怎么说?”
沈洪年坐在床榻边,看着熟睡中的乐瑶。
“大夫说孩子没事,就是让公主不能太激动。毕竟,孩子的月份还小,还是大意不得。
大夫给开了些安胎的药,公主服下之后才睡的。”
沈洪年点点头,让人先出去。
这件事的源头在哪里,他自是知道的。
但是,他没有解决之法。
如果那一切,都是云琅曾经经历过的,都是真实的,那会是一个死结。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让云琅解开那些死结。
这一次,他只是被关了一天,下一次呢?
如果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就别谈以后,甚至去解开那个死结了。
在屋子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洪年便起了身,去了隔壁的四公主府。
云琅这会儿正在抄经,这可是皇帝老子罚她的。
她让莲秀直接把人带到书房来,手下的笔却一刻都没有停。
待沈洪年进屋,就看到坐在书案前认真写字的云琅。
这副画面在梦里常出现。
沈洪年一时愣住,有点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
云琅听到动静,头也没抬,“姐夫坐吧!”
沈洪年这才被唤回了心神,在离云琅几尺开外的椅子上坐下。
“打扰公主写字了。”
“不过是抄父皇罚的经文,也不算打扰。姐夫有话只管说便是。”
沈洪年能感觉出来云琅的冷淡。
上一次见面,云琅还不是这样。
“臣今日来,是想请公主网开一面,放过臣的母亲。”
听到这话,云琅的笔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往下写。
“姐夫是不是弄错了,怎么是我不放过沈夫人呢?我与沈夫人无怨无仇,何来放过一说?”
沈洪年自是不会把话说破,毕竟说破了,那就彻底翻了脸。
他不想翻脸。
“是臣失言!”沈洪年起了身,赶紧躬身行礼。
“臣的意思是,请公主救救臣的母亲。”
云琅到此时,总算是抄完了今日这一页。
搁了笔,抬眼看沈洪年。
“姐夫,这事你应该去求三姐姐。不管沈夫人犯了什么罪,总归是三姐姐的婆母,论起来也是父皇的亲家。
不如,姐夫直接给父皇上封折子,向父皇求个情?”
“臣不敢!臣的母亲确实有罪,臣不敢奢求无罪判罚,只求别流放。”
沈洪年虽未在刑部待过,但对大乾律法也是熟知。
他母亲这种情况,按最重判罚是流放三千里。
贺战是云琅的人,只要云琅一句话,那就一定是最重的判罚。
身为人子,他还是想做些能做的事。
沈洪年话音落下,双膝也就跪了下来。
云琅耷拉着眼皮看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
前世,她可是舍不得他跪的。
“姐夫,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与贺大人共事也有些日子,应该知道,贺大人不会徇私枉法,更不是昏官,他有自己做人做事做官的准则。
昨日,你也瞧见了,三姐姐威胁他说要让他做不成定州知府,他都不惧。
我相信,贺大人会秉公办案。不会无故重罚,也不会枉法轻判。”
沈洪年静静听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已经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就不会是他几句话,跪这么一下,就能让云琅松口的。
所以,他今天不是来求人的,是来谈判的。
“公主想帮臣,自然是有法子的。就像公主把西北十二精卫送去岛上一样,总归是有法子。”
沈洪年没有抬头,还保持着跪在地上俯首的模样,无比恭敬。
云琅却捏紧了拳头。
“沈洪年,你要挟我?”
冷冰冰的声调里带着云琅的情绪,沈洪年这才缓缓抬头。
“公主,臣忠心于公主,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无论公主处于何种境况。
这不是要挟,是臣向公主表明,不管谁来查赵羽等人,在臣这里都查无此人。”
也是,上一次沈洪年走的时候特意提及了这个,怎么可能只是随便一句话呢。
原来,是用在这里。
“臣是公主手里的一把刀,一柄剑,可为公主开山凿石,也可为公主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臣的命是公主救的,臣的官职也是公主为臣谋的,臣这一生,只想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沈洪年说完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他还委屈了?
跟我前世比起来,他这点委屈算什么?
是我逼你母亲害人的吗?
现在跟我委屈个屁。
“姐夫这话说的。你可是三姐姐的驸马,我跟三姐姐......我们是死对头。
从前在宫里,我没少受她欺负,就连我出嫁前,她还给我贴了加官,差点让我送了命。
你现在说要为我效犬马之劳,这要万一遇上我与三姐姐同时掉到河里的事,你准备救谁呀?”
“当然是四公主!”
沈洪年没有半分犹豫。
云琅却笑了起来。
“救我?”
云琅笑着笑着眼泪就滑落下来。
前世可是你沈洪年亲自跟皇帝求了旨意,让我给母后殉葬的。
前世,我可是你的妻子,你尚且可以这么对我。
这一世,乐瑶是你的妻子,你说要先救我?
大概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沈洪年见她流了眼泪,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她一定是想到了那些事,那些......
“公主,臣自知有罪,臣只想......”
他想说弥补。
但何来弥补?
把话说破了,他们更没有半分缓和的机会。
“臣字字肺腑。臣知道公主当下不信,臣......”沈洪年有些急,他知道自己拿不出什么可以保证的东西。
情急之下,沈洪年脱口而出,“如果公主不喜欢三公主有孩子,臣也可以......”
“可以什么?”
云琅盯着他,眼神冰冷。
“也可以没有......”
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要杀死自己未出生的孩子,云琅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狠毒。
前世,他也弄死了自己的孩子,还差点让她没了命。
这个男人......
“是嘛,那我拭目以待!”
第275章 如果夫君怕受我连累,咱们也可以和离
沈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高棋听了些同僚们的闲话,回家时便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
高夫人正在盘账,见他耷拉着脑袋进来,便停下手中的活儿。
“衙门里遇上事了?”
与高棋成婚多年,高夫人还是很了解自己的男人。
她递上了茶水,坐到软榻边。
高棋端起茶盏,递到嘴边的时候,又放了下来。
“夫人,之前四公主提的事,你没有答应她吧?”
高夫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怎么了?”
“沈驸马家里的事,多少都跟四公主有关系。这样一个心思深沉,不顾人命的公主,你若跟着她做事,哪一天你也会是沈家小妾的命运。”
高夫人不太喜欢高棋这么说云琅,但是她也没有立刻反驳。
“夫君是听说什么了吗?”
“还需要听说吗?沈家的事弄得人尽皆知,没有四公主在背后推动,定州城谁有那么大胆子,敢把沈驸马的家事四处宣扬。”
这一点,不必高棋说,高夫人也能看出来。
“夫君,就算是四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也不能说是四公主害死了沈家小妾和孩子。
小妾摔倒滑胎,是后宅之争,而小妾惨死,则是三公主给婆婆出气。
要按夫君的意思,这弄死人的没问题,把事传出去的人,才是罪大恶疾?”
“夫人,我是那个意思吗?”高棋急忙反驳。
“那夫君是什么意思?”
“我......”
高棋的意思当然是不想让自家夫人与四公主走太近。
只是一开始的话让他自己说得有点加料了,现在被夫人反问,反倒难以为自己解释。
“夫君,就算你说得都对。我且问你,四公主满心诚意给一个商户机会,这商户却不识好歹。
就你说的,她那般心思深沉,不顾人命。依着她这样的性子,她会放过我这种不知好歹的人吗?”
高棋还真被问住了。
“夫君,你在官场的事,我不问,你自有判断。我做生意,夫君也不要管,你也不懂!”
一句‘不懂’,让高棋愣在那里。
从前,他的夫人可不会这么跟他说话。
难道是这些日子跟四公主走近了,以为自己搭上了权贵,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夫人,生意我不懂,但你这是单纯的生意吗?她四公主来定州之后,出了多少事,你不清楚吗?”
高夫人突然笑了一声。
“夫君,你从前不是最讨厌定州官场那些腌臜事吗?怎么,如今定州官场在四公主来了之后肃清了,你反倒有意见了?”
“我说的是那个吗?”
高棋站了起来,“你一个妇人,哪里知道官场险恶,哪里知道这些权贵视人命如草芥。
我是为了咱们一大家子,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一大家子?”
高夫人也站起身来,微微抬了下巴。
“夫君,这高家的一大家子,不都是我养着的吗?
如果不是我抛头露面做生意,这一大家子凭什么锦衣玉食?
凭你那点可怜的俸禄吗?”
高夫人这话直接戳了高棋的肺管子。
哪怕她说的都是事实,但哪个男人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所以,是我这个通判高攀了你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女了?”
高棋也不遑多让,同样回扎了高夫人的痛处。
商户之女能嫁给官员,这就是一个阶层的跃迁。
士农工商,这商人是最后一等,不管你有多少钱,你的身份始终低贱。
如果她不是商户之女,是官宦之后,成亲不到一年没有孩子,高家凭什么敢给高棋纳妾, 她又为何只能被迫接受。
就算是如今,她有了儿子,一大家子的花销都是她在出,但婆母与她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看她。
原本,她念的也是高棋待她还算不错,她也能挣钱,一家人不闹腾就是好的。
哪知道,她在夫君的心中,永远都只是个低贱的商户之女。
“夫君,”高夫人强忍着心里的翻江倒海的难受,“你家上门提亲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低贱的商户之女,夫君是有选择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让你给气糊涂了。”
高棋也意识到自己不该那样说。
“夫君什么意思我明白。我确实不懂官场,但我懂一点,如果自己没权没势,就得一直被人看不起。
今日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也不妨跟夫君透个底,四公主的生意我已经答应了。
如果夫君怕受我连累,咱们也可以和离!”
说完这话,高夫人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高棋想去追来着,又觉得自己这般追出去,更助长了夫人的威风。
如今就这般,日后如何了得。
他有什么错呢?
他也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高夫人从府里出来,便让人套了马车去铺子里。
独自坐在马车里的高夫人,到底还是流了一场眼泪。
十几年的夫妻,原来自己在他的眼里,一直都那么低贱。
“夫人,到了。”
想起了一些从前的旧事,高夫人的思绪被拉得很远。
车夫提醒的这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下车进铺子时,身后有人唤她,她回头就见莲秀从马车上下来。
“莲秀姑娘!”
心情有些糟糕的高夫人立马强装笑颜迎上。
“高夫人,我奉公主之命,来接夫人。夫人请随我去一趟。”
高夫人此刻也没有心情做事,原是想到铺子里,关到屋子里一个人待着。
但公主让人来请,她便不能不去。
跟着莲秀上了马车,马车便一路出了城。
高夫人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公主在城外吗?”
“是啊!”
高夫人瞧着去的方向应该是盐场。
确实,她还没有去看过盐场。
等马车到了,她又发现这不是盐场。
但站在高处,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盐场,如今正是忙碌的画面。
云琅立于高崖处的亭子里,海风吹拂着她的红色披风,像红日一般,那么耀眼。
“公主,高夫人来了。”
云琅正看着远处的海域出神,听到这话,回过头来。
“青雪,来!”
她朝高夫人招手,高夫人便上前。
云琅牵着高夫人的手,然后指着面前的大海,“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战场!”
第276章 公主要的不是这个
“这亭子,是公主建的?”
高夫人没有忽略这新建的亭子。
“嗯。这是碑亭。为了那些保定州百姓安乐战死的将士所建。”
听到这话,高夫人肃然起敬。
退了一步躬身道,“公主大义!”
“不过是立个碑而已,哪来的大义。你呀,跟我说话不必这般。
我建这个碑亭,只是不想让那些战死的将士无名无姓,他们值得被记住。
同时,也是想告诉三州的将士,就算有一日他们为国为家战死,除了他们的家人,也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们不会白死。
昔年,燕昭王筑黄金台,为招贤纳士。如今我建这碑亭,是记我定州英雄豪杰。”
冬日的冷风呼呼地刮着。
本来心情很糟糕的高夫人听完了这番话,却觉得浑身都通畅了。
定州海战多年,死了的将士不知几何,却从未有人建碑以记之。
这不只是大义,这更是民心。
初夏那场大战后,四公主自掏腰包给战死的将士发放抚恤,后又用皇帝给她个人的赏赐,改为给将士的抚恤。
甚至连战死将士遗属的生计,她都考虑周全。
这是稳军心。
而民心,她只是把查抄的部分赃物,还给了曾被海寇劫掠的商户,就足够赢得了好名声。
军心有了,民心有了,如今再建这碑亭,那便是给定州百姓安了魂。
这样的四公主,确实心思深沉,但沉在为民做事,为民所想。
“公主思虑周全。有这些战死将士的魂魄归于此处,定州海防,定然固若金汤。”
高夫人是由衷夸赞。
“碑亭不过是个死物,没那个些作用。不过,建这个碑亭确实是有些目的。
阵亡将士的名字自然都要刻于碑上,我也请了贺大人撰写碑文记。
另外,还要立一块碑。今日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毕竟定州这边的风俗我不太清楚,怕万一有不妥之处。”
高夫人忙道:“公主只管问。不过,此处风大太冷了,咱们还是去避风处说话,省得公主受了寒。”
云琅的手有些冰凉,想来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好!”
二人下了崖,便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云琅的马车很大,里边倒是暖和了不少。
莲秀又给云琅递上手炉,云琅却塞到了高夫人的怀里。
“你的衣衫这么单薄,眼睛还有些红,哭过了?”
高夫人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跟夫君绊了几句嘴。没事的。”
她垂下头去,像是想到什么,很快又把手炉递到云琅手上。
“公主的手太凉了......”
云琅便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便一起抱着那手炉。
“女子自古不容易,不管是嫁人还是不嫁人。姐姐若有委屈,只管跟我说。
至少在定州,我绝不让人把姐姐欺负了去。”
云琅一口一个姐姐叫着,高夫人自然受宠若惊。
但她心里也明白,云琅看重她是因为什么。
她有用。
她必须让自己更有用。
“谢公主。老夫老妻,难免会绊几句嘴的。这世上,哪有一辈子不绊嘴的夫妻。”
她叹了口气,“对了,公主刚才说什么事?”
云琅见她不想说,便也不再多问。
“是这样,之前让你帮忙安置阵亡将士家属的生计。我知道,不只你一家,还有其他的商家也有帮忙。
这是义事,值得被铭记。所以,这一次,我单独弄了一块碑,记的就是这些人的名字。
回头,你给我一个名单,再把各个商家分别安置了多少人,都在做些什么活计,给我一个统计。我会亲自撰写碑文。”
“这个好办。只是公主,从前从未有人......”
高夫人的话说了半截,她又想到了高棋之前所说的‘低贱的商户之女’。
“现在有了。商人出钱出力,值得被铭刻。只是不知道,把他们与阵亡将士一起刻于石碑之上,会不会有些不妥?”
毕竟,那些是死人,他们是活人。
“公主,他们只会高兴,绝不会有人不愿意。哪怕是让他们出钱,他们都出得高兴。
公主大概不知道,商户居于底层,就算是再有钱,地位始终不高。
能被碑文记之,那是功德,那是可以千秋万代的。”
云琅点点头,“既然没什么不妥,那就行了。”
“对了,公主,这碑亭叫什么名字?”
“名字还没有定。不过,我已上了折子请父皇赐名。”
“公主!”
高夫人有些激动地抓住了云琅的手,“既然有皇上的亲笔,臣妇倒是有个想法。
这样的殊荣,就算是让商户们再出些钱,他们也是乐意之至的。”
云琅按住她的手,“姐姐有心了,但不必。钱是好东西,我也喜欢。
但我已经用那些阴魂买了人心,便不能再让他们沾上铜臭。
日后,我与驸马在定州,还得多多仰仗走南闯北的商人们。
要赚钱,也是大家一起赚,绝不能是我单方面压榨商人们。
毕竟,我们是要走长长久久的路,为了定州繁荣安定,为了大乾长治久安。”
高夫人确实有些激动,她突然就想到了云琅说的那些盛景来。
“公主,臣妇愿一生追随公主。”
云琅紧握住她的手,“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很是喜欢姐姐爽朗的性子。不谈追随,咱们姐妹携手共进,彼此搀扶。”
高夫人眼泪都要下来了。
今天她的心情本来很糟糕,但此刻,早已乌云散尽,前方红日朝朝。
她要沐光而行。
回城之后,高夫人就把几位商人召集在一处,说了一下情况。
如她所料,大家都很高兴。
也有人建议说,这碑亭他们可出钱,不让公主破费。
甚至一个开口比一个多,都很豪气。
“公主要的不是这个。公主说了,日后还要跟大家走长远的路,所以诸位有心,总有能为公主尽力的时候。”
此时,京城。
沐文昊已经回京,正在皇帝跟前汇报调查情况。
当带着无数血手印的万民书呈上的时候,皇帝连说了几个‘该死’。
“皇上,卫县县令与县丞皆已畏罪自杀,难以追查其背后是否还有人。
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令和县丞,就算敢勾结海寇,但公然冲进卫王府,还派人劫杀卫王,这就不可能是一个县令和县丞敢干的事。”
第277章 你怎么也信那些胡说八道
不必沐文昊说,皇帝也知道,这背后会牵扯出一大串的人来。
蒋安澜虽说有功,没有让卫王出事,但卫王背后就真这么简单吗?
从黄州将军陆湘开始,就不是能深查的事。
上一回是蒋安澜,这一回还是蒋安澜。
“文昊,让你去查卫县的事,知道朕的用意吗?”
皇帝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沐文昊。
“臣知道。黄州的事,端王府虽然并不知情,但也需自证清白。”
“那你觉得端王府清白吗?”
这要如何自证?
皇帝不信任端王府,自证与否,其实不重要。
不过是个说辞而已。
“陆湘的那些钱财到底去了哪里,至今都没有查到。
如今,那卫县县令畏罪自杀,按说他如此鱼肉百姓,与海寇勾结,也应该有不少财物,如今也没有下文。
文昊,你给朕一个解释?”
陆湘能去自首认罪,这背后自然有端王府的授意。
而且,陆湘凭什么能从黄州逃到京城,这里边没有端王府,那就不可能。
“如果你解释不了,也可以回去问问老王妃,没准儿老王妃知道。”
沐文昊知道这趟卫县之行,不会是什么好差事。
不管他办成什么样,皇帝都有话拿捏他。
“臣办事不力,请皇上责罚!”
除此之外,沐文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当然,他也知道,皇帝这时候是不会责罚他的。
老王爷寿辰上的事才过多久,如果他就因此受了皇帝责罚,大臣们都知道这是皇帝的报复。
他们这位皇帝,不会让人落下话柄的。
这一切,都不过是逼迫端王府而已。
沐文昊出宫门时,天空又下起了雪。
京城的冬已经深了,而这一年,也将要过去。
他伸出手掌来,那雪花便落在掌心上。
从卫县回程的路上,他打开了云琅送的盒子。
盒子里有一幅春雪红梅图,红梅于雪花之中红得娇艳,红得刺眼。
仿佛.......
仿佛他们端王府在皇帝眼中一般。
那是之前云琅答应给他的画,画功了得,算得上是大家之作。
盒中还有一封信,当他拆开信后,顿时惊住了。
那是姚太傅的字迹。
如果不是云琅之前说过有法子替他一试,他就真要以为那是姚太傅的笔迹。
而信中的内容,则是告诉成王,他的儿子在外面很好,但如果想让儿子一直这么好,就得杀死沐文昊。
随信一起的,是一张男子小像。
小像画得很是细致,比之前刘管家带回的那张图,更为形象。
回到王府,沐文昊第一时间去见了老王妃。
“母亲,先帝当真有诏书留下?”
其实,这个传闻沐文昊从前也听过,但他认为那是无稽之谈。
“你怎么也信那些胡说八道。”
“我不信,但皇上信。皇上信了,便是要端王府交出这东西来。
燕州马场的事,陆湘的事,父王生辰宴上的闹剧,还有卫县的事......”
老王妃当然明白,她不管怎么表忠心,皇帝始终没有完全信端王府。
“母亲,这个结如果不解开,端王府只会是皇上眼中的刺,既是刺,就一定会拔出来。”
“我知道。你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吧。那丫头的胆子也是越发大了,但她不知道,一个没有强大母族的卫王,爬不到那把椅子上。”
沐文昊没有提长公主的事,他不想让母亲太过烦忧。
长公主如今是得了些好处的,而这些好处,多半与皇后在背后操作有关。
长公主与皇后如今什么关系,还得问自己那个妹子,应该最为清楚。
出了老王妃的院子,他便让人去请了朝阳郡主。
朝阳郡主如今和冯参住在鹤鸣书院。
从前远离尘世,过得悠闲自在。
如今回了京,又开了书院,冯参教授的还是权贵子弟,朝阳也不得不迎来送往,每天多了许多事。
冯参刚散了学,回屋还未坐下,朝阳郡主便递了热茶过来。
“这些天,你的嗓子一直不太好,一会儿还是找个大夫来瞧瞧。总这样,不行的。”
“讲学嘛,一开始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你别太担心。”
“你呀,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对了,三哥回京了,刚才派了人叫我回府一趟,八成是有什么事。你若无事,便与我一同回去。”
冯参自然不会拒绝。
二人在雪花纷飞里,往端王府去。
此时,云琅的折子也递到了皇帝案前。
建碑亭当然是好事,请赐亭名,皇帝也自然乐意。
只是,想到黄州的事,卫县的事,皇帝也就难免多了些心思。
“福满,云琅那丫头是不是跟从前太不一样了?”
福满斟酌了一下,“皇上,四公主从前在宫里,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庇佑,只是个孩子。
如今有了驸马,又居于民间,见的事多了,知百姓疾苦,知士兵不易,自然更能体谅皇上为国事忧心。
想多为皇上分忧,也是孝道。”
“孝道吗?”
皇帝显然不是那么想的。
“你看看这个。”
皇帝把那折子扔了过去。
福满双手捧住,这才打开瞧了个大概,然后才缓缓开口。
“皇上,四公主孝心一片。”
“怎么说?”
福满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太敢说的意思。
“朕恕你无罪!”
福满这才道,“皇上,四公主若是只为了自己和三州总兵的名声,完全不必向皇上呈递这份折子。
若是那般,定州的百姓和将士,只会记三州总兵和四公主的恩。
如今,四公主向皇上上了折子,请皇上赐名,那便是皇上对定州的恩典。
就如同之前皇上赏赐四公主,四公主改请皇上赏赐战死的将士,也是想让百姓们记皇上的恩。”
皇帝略微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那丫头啊......之前朕罚她,怕是要记恨于朕了。”
“皇上那是疼爱四公主。毕竟四公主年纪尚小,有时候也免不得冲动了些,皇上让公主抄经,是让公主沉下心来。公主一定能明白皇上的苦心。”
第278章 王爷不知道哪里得来的那东西,用过一次之后,喜欢得不行
端王府。
兄妹俩说话,冯参是不参与的,这一点分寸,冯参是有的。
他去陪了老王妃说话,说一说书院的情况。
而书房里,朝阳有些忐忑地看着自己的三哥。
手中的帕子都揉得有些皱了。
“朝阳,三哥不是为难你,只是要知道如今长公主在这个时局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她能从镇北侯事件里得到好处,没有人指点,绝无可能。
你应该知道,咱们端王府,如今是多事之秋,三哥只是想......”
“三哥!”
朝阳打断了沐文昊。
“长公主这一生不容易。如今勉强算是有几天好日子。”
“三哥知道。所以,三哥更要知道她如今的打算,三哥才能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选择。
你要知道,这朝堂上的事,但凡身在皇族中,谁又能真的脱得了身。长公主如此,你与妹夫仍旧如此。”
朝阳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
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
云琅曾有意拉拢长公主,这个事她是知道的。
至于皇后那边,长公主也提及过,确实有人给她出过主意,但并没有细说。
但云琅前次离京时,长公主曾去城外送过云琅,这事她知道。
说完这些,沐文昊便明白,长公主去卫县这一趟,不是为了卫王,而是去见云琅。
“她可有与你说过,前些日子离京去何处?”沐文昊又问。
“她倒是说过。说她母家的舅娘八十大寿,要回去给老人家过寿。为这,她还特意在京城采买了不少礼物。不过......”
“不过什么?”
“从前我们有书信往来,她倒是提过,自从她母妃走了之后,她也嫁去燕州,便再也没与母家的亲戚往来。
这都二十多年了,应该是回京后才与母家的亲戚走动起来的。”
沐文昊问完了话,又叫了刘管家来。
他让刘管家去查一查长公主母家的亲戚如今都在何处,任何职。
到了晚膳时分,一大家子都到齐了,就老王爷没来。
冯参便亲自去请。
到了院子外面,就撞上急急忙忙跑出来的丫头。
“郡马爷,奴婢该死!”
那丫头赶紧跪下。
冯参待下人一向宽厚,忙让人起来。
“慌什么?”
“郡马爷,王爷......王爷不行了!”
丫头急得舌头都打颤了,冯参没敢耽误片刻,急匆匆地就往屋里走。
边走边朝丫头吼,“去告诉世子,叫大夫!”
冯参快步推门而入,就见小妾在旁急得原地打转。
看到冯参进来,那小妾立马就跪了下来。
“郡马爷,王爷他......”
小妾更是吓坏了。
冯参见老王爷面色潮红,还带了些酒气,他连叫了几声,都未得其回应。
他再伸手探了一下鼻息,鼻息很弱,抓了脉搏按住,脉搏很乱,时快时慢。
“王爷吃了什么?”
冯参盯着老王爷的面容,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就......就喝了点酒,然后......”
“然后什么?”
冯参低吼,那小妾身子一颤,磕头哭喊,“不关奴婢的事,是王爷非要......”
冯参侧头,就见那小妾衣衫未整,而露出的脖子上还有吻痕。
不用想,也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老王妃与朝阳已经到了门口。
朝阳的步子更快些,进了屋,冲到小妾跟前,抬手就给了小妾一巴掌。
“你个贱东西,敢给父王用那些脏东西。父王若有半分差池,我让你全家都来陪葬。”
小妾本就吓着了,如今更是泣不成声。
老王妃跟在后面,反倒是更冷静的那个。
沐文昊被推着进门,母子俩到了床榻前。
“父王!”
沐文昊唤了一声,伸手按住对方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老王妃,轻轻摇摇头。
“把她带出去,看好了,回头我再问话。”
老王妃冰冷的声音响起,便有下人进来带走了哭着求饶的小妾。
“父王,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朝阳,你最喜欢的朝阳。”
朝阳扑到老王爷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这个时候,端王府庶出的几房人也得了消息赶来。
一下子,屋子里挤满了人。
哭的哭,嚎的嚎,人其实还有气,没死呢。
只有老王妃与沐文昊最为冷静。
他们母子性子最像。
但也可能是这辈子经历的事也最多。
“都给我闭嘴,王爷还没死呢!”
王妃发了话,便没人敢哭闹。
随后,大夫也赶了来,诊了脉,用了针,最终也只留下一句话,“草民无能!”
大概是天色刚刚黑下来时,老王爷就断了气。
待沐文昊给老王爷换衣服时才发现,老王爷身上不少抓痕,那是欢爱留下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端王爷薨了的消息就传进了宫里。
“老王爷死了,什么时候?”
皇后正看书,得了消息也相当震惊,连手里的书都掉了。
前世,老王爷可没这么早死。
还得好几年呢。
“据说是用晚膳前发现不对劲,后来大夫来了,也就不行了。”嬷嬷如实回话。
“皇上知道了吗?”
皇后攥着衣角,如果按前世的节奏来,老王爷死了,接下来就是沐文昊。
但前世沐文昊不是世子,沐文昊也没有回京。
如今命运改变了许多,不知道会不会......
“娘娘,皇上应该也得了消息。”嬷嬷回话拉回了皇后思绪。
“替我更衣。皇叔走了,我这个侄媳妇好歹要去送一程 。”
皇帝那边几乎是同时得了消息。
此时皇帝正在姚贵妃宫里用膳。
自打沐元吉去了燕州,姚贵妃就乖得很,处处如他的意。
这段时间,他又常到姚贵妃宫里。
得了老王爷过世的消息,皇帝思量了片刻,还是让福满去准备出宫。
夜色笼罩之时,京城正下着鹅毛般的大雪。
端王府里已是白衣素缟,原本的大红灯笼也换成了白色。
烛火盈盈,而冷风夹着雪片呼啸着,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得了消息的京中官员,也都在第一时间赶来吊唁。
而此时的老王妃,则坐在王府的地下室里,听小妾辩驳。
“王妃,真的不关奴婢的事。王爷不知道哪里得来的那东西,用过一次之后,喜欢得不行。
奴婢也劝过王爷,王爷总说自己老当益壮,奴婢不敢不从......”
第279章 沈驸马答应了你什么?
小妾已经被打了个半死,如今还剩着一口气,若是没有得到医治,这个寒冷的夜晚,怕是也过不去了。
老王妃缓缓走出地下室,听到呼啸的风声,身子不由得踉跄几步。
冯参赶紧上前扶住了老王妃。
“岳母要保重身子。”
老王妃缓缓回头,看向冯参。
“仲衡啊!”
老王妃按住了冯参扶着自己的手,老泪顿时滑落。
“端王府危矣!”
冯参心头一紧,“岳母,先回屋里,这里太冷。天大的事,还有三位哥哥和我。”
老王妃摇摇头,嘴里念叨道着,“或许那丫头是对的。”
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万般无力,最后,老王妃整个身子往下坠。
冯参赶紧抱起了老王妃,快步往屋里去。
沐文昊得了消息,赶紧过来,好在是大夫看了之后说没有大事,好好睡一觉,醒来也就无事了。
老王妃沉沉睡去了,屋子里的沐文昊与冯参对视了一眼。
“三哥先去招呼外面,今夜前来吊唁的人多,不能失了礼数。
岳母这边,我会让郡主过来守着,三哥只管放心。其他有什么事,若是需要我去办的,三哥尽管吩咐。”
沐文昊看着床榻上沉睡的老王妃,许久之后才问了一句,“母亲说什么了?”
“岳母说,端王府危矣,或许那丫头是对的。”
冯参如实答道。
“云琅?”
沐文昊抬眼看向冯参。
冯参没有回答,虽然他也觉得老王妃说的是云琅,但他此刻不去妄加猜测。
“仲衡,如果下一个死的是我,这端王府会如何?”
冯参有些惊讶地看着沐文昊,“三哥怎会如此想?”
“有人曾跟我说过,说与我关系很好的兄弟,想要我的命。
我是不信的。但后来查到一些事,便不那么确定了。如今,父王突然出了这事......”
沐文昊停顿了一下,“若是下一个是我,也很突然死掉了。这端王府怕是就此没落。若是那般......”
沐文昊没有往下说。
“三哥,不管谁说了什么,万不能全信。王爷这件事,不管是有人在背后下手,还是意外,总能查明白。当务之急,是咱们不能先乱。”
“我知道。只是,突然间......”沐文昊吐了口气,“替我写封信吧,给云琅,父王离世,她会回京奔丧的。”
两人正说话,下人就来报,说是皇后娘娘来了。
二人只得赶紧出去迎。
前世,老王爷过世,皇后也曾亲自来吊唁。
只是,那是在夏天,她来时,正遇上一场暴雨。
而今是在冬天,雪花正飞扬。
覆了一身雪,进屋上了香,她被迎到了偏厅。
沐文昊与朝阳郡主陪着,冯参则在外面招呼前来吊唁的官员。
“文昊、朝阳,你们也节哀。皇叔已是高寿,也算寿终正寝。”
朝阳红着眼睛,听到这话,眼泪再次滚落。
“谢皇后娘娘!”
兄妹二人齐齐跪下。
“如今没有外人,不必这些客套。皇婶如何了?”
“母亲太过伤心,昏了过去,如今还昏睡着。”朝阳如实回答。
“可有让大夫瞧过?”皇后又问。
“已经瞧过,大夫说没有大碍,等睡上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皇后叹了口气,“皇婶与皇叔相伴六十多年,经历了不少风浪,情深似海,也不怪她承受不了。
你们好生照顾皇婶,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一家人不需要那么见外。”
兄妹二人再次叩谢。
这边正跟皇后说话,外面下人来报,皇上也到了。
于是,众人又一起出去迎了皇上。
皇上来了之后,扶着灵柩痛哭了一场。
要不是众官员们劝着,皇上怕是都要哭断气去。
谁人不说他们叔侄情深,让人垂泪。
端王去世,本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毕竟他已是高寿之人,随时离开,都不让人奇怪。
只是过了两日,京城就传出些小道消息来。
说这端王是贪念美色,一把年纪了还日日与小妾欢好,明明身子不行,还四处寻药以振雄风,这才断送了自己的老命。
等这些话传到沐文昊耳朵里,全城大概都传遍了。
小妾已死,就连身边伺候的人都在第一时间看管起来,却还是传出这样的消息。
沐文昊知道,他父王的死一定有猫腻。
是皇帝,还是姚家,再或是皇族中其他人,都有可能。
但现在,他无力去追究那些传闻。
灵柩停灵半月,要等各地的皇族宗亲进京吊唁,毕竟端王管着宗亲府,更是皇帝的亲叔叔,皇族中人没有谁比他的身份地位更高。
定州。
云琅和贺战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的消息。
贺战没有旨意,不能回京,他毕竟是定州知府。
但云琅不一样。
云琅离开定州前,去了一趟贺战那里。
那日,贺战拂袖而去之后,两人有些天不见。
“表哥,节哀!”
贺战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这是要回京?”
贺战见她那一身打扮。
“嗯。我知道表哥不能走,可有什么交代我的话,我转告叔祖母。”
贺战缓缓起身,然后走到门口,朝着京城的方向叩拜。
“请公主转告姑祖母,孙儿不孝,不能回京奔丧,请她老人家保重身体。”
云琅扶了贺战起来,拉住贺战的手,“表哥,叔祖母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没有什么事是她扛不住的。
你不要太过担心。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表哥更要保重自己。”
贺战的手突然一紧,抓得云琅有些疼。
“什么意思?王爷的死,难道还有别的?”
“表哥,你想想,王爷生辰宴的事才过去多久。当然,希望是我多心了。
这件事,等我回京,大概就能知晓。
姑父在信中特别说明,是三叔让他写信给我,我猜,三叔是等着我回京的。
这件事,就八九不离十。还有一件事......”
云琅犹豫了一下,“表哥为何迟迟未判沈家一案?”
“你想让我如何判?”
“到底是沈驸马的母亲,流放重了些......”
“沈驸马答应了你什么?”云琅还没说完,贺战就打断了她。
偏在这时,云琅的余光扫到门外的身影,好像是沈洪年。
云琅便道:“表哥你想多了。我与三姐姐不和,要争要斗,那都是我们姐妹的事,与旁人无关。
沈驸马帮着办成了盐场的事,我原就欠着他的人情。既为人子,我也体谅他的心情。
不求表哥徇私枉法,只求不要判其流放。毕竟,流放路上是会死人的,而这一点,也不会违背表哥的原则。”
说完这话的时候,云琅见门外的身影不见了。
贺战这才回过头去,瞬间明白刚才是个什么意思。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心思。”
云琅苦笑了一下,三十几岁的灵魂,哪里算小小年纪。
第280章 端王是做过什么让皇上不高兴的事吗?
第二日,沈洪年母亲的案子就判了。
因沈家小妾腹中胎儿未足五月,按律法论,不算成形,又因其是驸马生母,可酌情减刑,最终判罚杖一百,徒刑三年。
行刑时,沈洪年就在旁边瞧着,沈夫人叫得那叫一个惨。
其实,沈洪年已经打点过了衙役。
更何况,都知道那是沈驸马的母亲,真要把人直接打死了,也怕他报复。
所以,这些衙役是知道怎么用心打人,能让一个妇人在一百杖之后,可以活命的。
这是一个技术活。
沈夫人哪里知道儿子的用心,从头骂到尾。
就连行刑的衙役都说,从未见过如此诅咒自己亲儿子的母亲。
沈洪年则默默听着,脸色始终如一。
至于王嬷嬷,被判了绞刑。
当天就送了命。
夜里,贺战府里就进了人。
那是冲着贺战的人头去的,只是人刚摸进来,就被齐五给拿下。
齐王原是想细细审问,人还没有带走,被抓的几人同时口吐鲜血,没了命。
“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理?”
这些人身上都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贺战知道,八成是跟三公主有关系的。
“把这些尸体都带去总兵大人那里,就说是海寇回来寻仇,交由总兵大人处理。”
当夜,这些人就到了蒋安澜那里。
齐五倒也没有隐瞒,如实说了情况。
第二天,蒋安澜便以总兵府的名义出了告示。
海寇余孽夜袭定州知府,如今尚有贼人在逃,全城追捕贼人。
若是有知情者,可报到定州知府或是总兵府,消息可靠,定有重赏。
定州城的人都知道,正是因为前一次贺战到定州查案,协同当时的定州将军蒋安澜,一并剿灭了长鲸岛的海寇,还肃清了与海寇勾结的官员。
所以,如今海寇回来报复贺战这个定州知府,那是绝对合情合理的。
只是,消息传到乐瑶耳朵里,她连骂了几声‘蠢货’。
王嬷嬷被绞杀,乐瑶哪里能咽得下那口气,这才派人去夜袭贺战。
哪知道,这些人是真不中用。
如今王嬷嬷没了,也无人替她出主意。
又气又急,这几日也没有睡好,再加上肚子里的孩子也各种折腾。
沈洪年回家时,大夫正在给乐瑶诊脉。
“大夫,公主如何了?”
沈洪年见大夫起身,忙上前问道。
“回驸马爷,公主最近的胎像不是太好。要少动气,心情要好,这样腹中的胎儿才会好。我先开一副安胎药,公主吃了再看。”
沈洪年让下人送大夫出去,他则坐到了床榻边。
双手抓着乐瑶的手,万般担心的模样。
“公主受苦了。这些日子,让公主跟着担心,是臣的错。但公主定要爱惜自己,保护好咱们的孩子......”
沈洪年只要愿意哄乐瑶,定是能哄得她服服帖帖的。
这会儿说尽了温存的话,但乐瑶心里那口气,始终没得地方出。
“王嬷嬷可是舅舅的人,就这么死了,我非得让贺战和云琅那个贱货付出代价。”
沈洪年轻轻摸着她的头,“公主什么都不要想,没有什么比咱们的孩子重要。”
“沈洪年,你亲娘受了那么大的罪,你就不恨?”
沈洪年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再次抚摸对方的头。
“当然恨的。”
沈洪年只应了这么一句。
乐瑶拉住他的手,抬眼看,“听说,今日婆母受杖刑的时候,一直在咒骂你。
好歹也是亲儿子,她怎么能这么恶毒?”
沈洪年不语。
“为了她,我在定州城的脸面都丢光了,你还因为她下了狱。
她倒是一点不知道反省感激,自己连个妾室都管不好了,闹出这么大事来,还敢咒骂你。
算了,让她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
乐瑶这个逻辑也是奇葩得很。
她一面要沈洪年认同恨贺战和云琅。
一面又觉得婆母恶毒,也不知道她到底站哪一边的。
“我给父皇写了折子,也给母妃和舅舅都写了信,绝对不会让他们有好果子吃,且等着吧!”
沈洪年低头轻吻了乐瑶的额头,“让公主为臣费心了。”
“你对我好,我当然宠你,疼你。”
此刻,乐瑶才觉得舒坦了些。
但沈洪年此刻脑子里闪过的是昨日偷听到的对话。
他本来是去找贺战说公事,哪知道刚到门口,就听到云琅在里边说话。
出于好奇,他便多听了一会儿。
不只知道端王死了,还听到云琅为他的母亲求情。
端王怎么会死呢?
在他的梦里,端王是几年之后才死的。
那时候,梦里的他并不在京城,已经出任了定州知府。
而端王死了不到一年,沐文昊就死了。
现在,沐文昊是端王府世子,老王爷一死,他便是新的端王。
太多太多与梦里的不一样了。
他不确定,沐文昊的死期是不是近了。
但显然,云琅那些话语里是对端王府的前路有些担心的。
“听说,端王过世了。”
乐瑶先是一愣,随即坐起身来,“听谁说的?”
“四公主和贺大人都得了消息,四公主已经回京奔丧了。我也是偶然得知。”
乐瑶听得这话,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端王那个老东西,早该死了。父皇一向不喜欢端王两口子,偏偏那两口子还活得挺久。
如今死了也好,也算是去了父皇心中的一块石头。”
沈洪年故意装着好奇,“端王是做过什么让皇上不高兴的事吗?”
乐瑶张了嘴,本是想说什么,但似乎又想到了别的,最终叹了口气,“这些皇室秘闻,你别打听,知道多了也对你不好。你呀,对我好就行了。”
乐瑶靠在沈洪年怀里,沈洪年便也不问,只道:“臣知道,只有公主对臣最好。臣不打听。
公主想不想吃点东西,我让下面的人送进来?
公主如今怀着孩子,就算孕吐厉害,好歹得吃些,不能饿坏了自己。”
沈洪年如此关心她,她当然是高兴的。
刚刚炖好的鸡汤送进来,沈洪年亲自尝了味道,又吹得不那么烫了,这才递到乐瑶嘴边。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满脑子都是梦里他喂云琅吃东西的样子。
那才是他本来该有的命运,他一定要寻回属于他的一切。
而眼前这个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汤里,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云琅的事。
第281章 老王爷这把年纪,还有人想让他死,这可不是什么私仇
一路快马加鞭,眼看着离京城不远了。
下午下了雪,陈平担心路上不安全,建议在附近的镇子住下,第二天一早再走。
云琅坐在马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夜里下了雪,明早上山的路更不好走。今夜就宿在猫儿山的庙里吧。”
“可是,那庙......”
陈平觉得那地方实在不吉利。
但云琅不那样看。
她是从那破庙里死里逃生的,没有什么不吉利。
而且,那破庙也是她命运的另一个开始。
戌时左右,一行人才到了猫儿山的庙前。
从前的破庙不见了,如今那里的是一座新庙。
虽然庙宇不大,但却有道人在此打理。
得知是四公主驾临,那道人更是小心万分接待。
引了云琅去干净的厢房休息,又道:“县令大人特意吩咐过,这一间是给四公主备下的。
房间日日打扫,不管四公主何时路过此处,都有干净的地方可以休息。”
云琅点头,让道人下去。
当初她出钱让合江县令重修此庙,上月的时候,合江县令就派人送了信来。
说这猫儿山的庙已经建成,请她赐名。
云琅当时写了三个字——忠勇祠。
刚才进来之时,她已经看到挂在庙门前的牌匾。
这一夜,宿在忠勇祠里,云琅却意外地睡得很是安稳。
只是莲秀早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没睡好?”
莲秀打着哈欠,“公主,奴婢一闭上眼睛,就能能想到大半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实在是睡不着。
到天快亮时,好歹是睡着了一会儿,但却被梦里的喊杀声给惊醒。”
那一夜,这里死了很多人。
有给她送嫁的护卫,有沐元嘉的人,还有蒋安澜带的兵士,以及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
她的海棠姐姐就死在了这里。
云琅用了早膳之后,在忠勇祠里逛了一圈,看到了海棠的牌位。
她拿起牌位的时候,眼泪也就滑落下来。
海棠这样的事,她再也不愿意发生。
不然,重活一世,也就没了任何意义。
离开之时,云琅询问了那山洞。
道人指了指,在早晨慢慢散开的雾气里,隐约看到像是有个塔的模样。
“县令大人命人在那里建了安魂塔,日日都有上香,日日皆有超度。”
云琅点点头,很是满意。
走时,又让莲秀拿了一千两银票给道人。
“日后商旅路过,错过了歇息的客栈,多行他人方便。钱若是不够,便去找县令,他自会跟我说。”
那道人连忙称是,又把云琅一行人送至山下,路好走了,这才回去。
雪已经停了,但四下白茫茫一片,冰刀子一样的风呼呼地刮着。
云琅回望那猫儿山,不由得问了一句身边的陈平,“那合江县令叫什么来着?”
“姓苏,单名一个潜字。曾在户部任职,据说是得罪了权贵,就被打发到了合江县。”
云琅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苏潜这个名字,想着前世此人可能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也见过苏潜,长相普普通通的一个中年男人,但写得一笔好字。
那座安魂塔,倒是甚得她心。
可见,这苏潜也是个有心之人。
黄昏之时,城门快要关闭,云琅一行人总算是带着一身寒意进了京。
端王府的人早就等在城门口,云琅下了马,上了端王府准备好的马车。
路上便得知了一些府里的情况。
老王爷定在两日后起灵,灵柩会运回扶风老家安葬。
云琅进了端王府,先去灵前给老王爷上香叩拜,之后才去后院见了老王妃。
长公主得了消息,也赶回了京城。
此刻,后院里有长公主、朝阳郡主和两位郡王妃陪着老王妃。
云琅行过礼后,老王妃便把众人都打发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这祖孙二人。
“老三说你一定会回来,我想着也是。毕竟,你这丫头对我府里的人下了这么多功夫。”
云琅并没有在老王妃脸上看到半分伤痛之色,或许到了这个年纪,早就看开了一切。
毕竟是太有经历的人。
前世,她来奔丧时,也只与老王妃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彼时,老王妃大概也是这般模样。
“孙女有心与长辈们亲近,自然要下些功夫的。只是,长辈们大概看不上孙女,毕竟,孙女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你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整个朝堂都让你搅动起来,你还想怎样?”
老王妃话是这般说,但并没有动气。
“孙女哪有这般能耐。也不过是长辈们多有托举。就比如,此前孙女下狱,便是叔祖母对孙女的疼爱。”
云琅是个记仇的。
她甚至也不惧把这话在老王妃面前说破。
而且,老王妃这会儿单独见她,就摆明了她们之间有很多可以谈的。
此一时,彼一时。
“你倒是个小心眼的。怎么,还想着报复我?”
“瞧叔祖母说的。我要真想报复,有很多机会。比如陆湘的事,我是有法子让他把整个端王府拉下水的。再比如,表哥的事......”
“你敢!”
一说到贺战,老王妃就拍案而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老王妃的质问,云琅不急不缓,她抬眼看着满头银丝的长辈。
“叔祖母,你不想站皇后娘娘一边,你是怕付家一家独大,最终这朝廷姓了付。我能理解。
你也不喜欢姚家玩弄权术,捧上一个提线木偶般的太子上位。
你替父皇左右平衡,但父皇似乎不那么信你。
他既怕你偏向付家,又怕你偏向姚家,斟酌之下,没了端王府,也就没了这块心病。”
“你一个小丫头,你懂什么?”老王妃斥责道。
“叔祖母,我确实不懂的东西很多。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
父皇和他的老师,几十年来有足够的默契。
父皇想什么,姚太傅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听说,老王爷是吃了那种药,才......”
云琅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老王爷这把年纪,还有人想让他死,这可不是什么私仇。
叔祖母,有时候,知道太多皇室秘辛,也不见得是好事。
这些年,端王府管理宗亲府,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你数得过来吗?
信不信,不等老王爷入土为安,便会有人弹劾端王府。”
第282章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前世,老王爷去世之后,朝中便有不少弹劾端王府的折子。
弹劾最多的是端王府的马场,说这些年,端王府私贩战马卖去敌国,这才助长了敌国之气焰。
也有人说是端王府私养战马,有不臣之心。
当然,这一世,马场这事在燕州平叛之前已经来过一遍了。
还有一件事是,当年端王府负责查抄成王府邸,查获财物与成王之爵位不相匹配,说端王府贪墨了那些财物。
只是这一件事,便把端王府拉进了与成王谋反的旧案里。
后来这些言论怎么平息的,云琅确实不知。
但也就是在这些言论之后不久,沐文昊就死在了宣府。
老王妃办完沐文昊的后事,便向皇帝交出了宗亲府与宣府的管理之权。
“他们敢!”
老王妃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了之前的底气。
云琅也不争辩,只道:“叔祖母,我就是这么一说,听不听的,都随你。”
两人正说话,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然后是沐文昊的声音传来。
“母亲,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沐文昊坐着轮椅进来。
云琅上前打了招呼,“三叔节哀!”
沐文昊的目光落在云琅脸上,“听说四公主一路骑马而来,辛苦了。先去用膳,有话晚一点再说吧。”
老王妃也没再说什么,云琅朝老王妃行了礼,“听三叔安排。”
门口的下人领着云琅去用晚膳了,沐文昊这才关上了门。
“母亲与四公主说什么了?”
老王妃这才坐了一下,拍了一下案台,“那丫头胆子太大,早晚得捅破了天。”
“母亲,捅破了又如何?”
老王妃一怔,“你也信了她的鬼话?”
“没有试过,怎知她说的是鬼话。母亲,我知你一心为了大乾。
先帝临终前,让你帮着看顾皇上,看顾江山,但谁又能理解你的心呢。
就说那燕州养战马,若不是太仆寺养的战马不行,你早年在燕州深受其害,又如何会想去养战马。
先帝知道你的苦心,才许了咱们在燕州养马。
但当今圣上并不知晓。
你只是不想关键的时候,西北军也遭遇咱们当年的事。
这几十年来,你与父王处理了多少皇族里的腌臜事,为了皇家的颜面,为了江山稳固,可没人认为你做得好,做得对。
他们都只当咱们端王府是手握太多别人把柄,谁都想除之而后快。包括皇上。”
“休得胡言!”
老王妃知道儿子说得都对,但这话心里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让人听了去,再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就更要命了。
“儿子不说了。母亲经历了三朝风云,这朝臣也罢,帝王也罢,母亲还没有看透吗?
儿子没有母亲那番心思,儿子只是想守住端王府,守住家人,甚至守住自己的命!”
最后这话,倒是真的戳到了老王妃的心上。
能对老王爷下手,自然也就能对这个新王爷下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对谁都是一样的。
沐文昊这些日子都没有怎么休息。
白日里忙,夜里要守夜,就算能睡上一两个时辰,但也睡不踏实。
用了晚膳之后,沐文昊便去灵前添了纸钱,又往长明灯里添了油。
“世子爷,四公主回府了。她说,明日一早再过来。”
沐文昊点点头。
夜很长,也很冷。
云琅回了上次回京买下的宅子。
因为留了下人在宅子里看顾,此番回来,宅子里倒是井井有条。
莲秀让人送了热水进来,云琅便泡了个澡。
一路辛苦,泡个热水澡,也能解一解身体的乏。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泡着澡,就那么睡着了。
直到莲秀进来叫醒她,说是皇后派了人来。
换好了衣服出来,就见是皇后身边的嬷嬷。
“四公主,娘娘说,久不见四公主,想你了。请四公主明日进宫说话。”
上一次离京前,她进宫见过皇后。
说实话,她们之间不算是太愉快。
前世之事勾起,而云琅最最介意的是,前世皇后明明知道沈洪年与乐瑶搞在一起,却没有告诉她。
虽然皇后说了,那是沈洪年拿她的命相威胁,但她心里多少有个疙瘩。
真的只是那样吗?
她不禁在心里问。
第二天一早,云琅便进了宫。
只是,她才刚进宫门,就被福满给劫走了。
“四公主,皇上要见你。请四公主跟奴婢走吧!”
哪怕皇后已经派了人来迎,到底也拦不住福满把人接走。
踩踏过宫道上的雪,脚下都是咔嚓咔嚓的声音。
“福公公可知父皇因何要见我?”
福满半躬着身子,走在云琅靠后的位置。
“有盐场的事,应该也有三公主府的事。前几日,皇上收到了三公主的折子,还有沈驸马的折子。
但具体说了什么,奴婢不知。公主一会儿回话,机灵着些。”
乐瑶上折子能说什么,她大概可以猜到。
沈洪年又为什么上折子?
所以,这是一面向自己许诺,无论何种境地,都站在自己一边的男人,又给她上眼药了?
也是,前世的沈洪年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难不成,还指望这一世的沈洪年能改了。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天真。
“谢福公公提醒。莲秀也跟着我回京了,晚一点,我让他去你府里。”
福满没有说话。
等到了皇帝跟前,云琅行了礼,皇帝却没有叫她起身。
云琅只能那般跪着,勤政殿里落针可闻。
“不在定州好好待着,又回京做甚?”
好半天,皇帝的声音才在上面响起。
“听闻老王爷过世,回京奔丧。”云琅如实答道。
“皇室不缺你一个出嫁的公主,回来给老王爷奔丧。”
“儿臣想进一点心意。世人都说人走茶凉,儿臣及笄之时,是叔祖母为儿臣上笄,并给予美好祝福。
老王爷走了,宗亲们都赶来送一程,儿臣不想做那薄情之人。”
皇帝轻哼了一声,“你对别人倒是有情有义,可为何以对你三姐姐那般恶毒?”
“儿臣不知道父皇说的恶毒是何事?是像三姐姐一样,在我出嫁前,给我贴加官吗?
还是在她办的赏桂宴上,当着众定州官员夫人的面,说儿臣给人做后娘?”
“大胆!”皇帝拍了桌子。
“乐瑶如今怀着身孕,你不多多理解照顾她,反倒诅咒她一尸两命,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云琅抬起头来,没有半分惧意,对上皇帝的目光。
“父皇,若是诅咒有用,儿臣还会让人在宫里贴加官吗?”
第283章 你哭什么?
贴加官这件事,云琅前次回京在朝堂上提及过。
皇帝后来也让福满查了,确实有那么回事。
但事情已经过了,云琅也好好活着,自然也没必要再去罚乐瑶,再生事端。
姚贵妃闹起来,他也头疼。
现在云琅旧事再提,就像打了他的脸一般。
仿佛云琅一直在指责他这个父亲,不明事理,昏庸无道。
恍惚间,他似乎也在女儿身上,看到了李妃的影子。
“朕看你如今是越发没了规矩,连朕说的话,也要句句顶撞。让你抄的那些经文,看来还是抄少了。既然如此,那就......”
“父皇!”云琅破天荒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昨夜儿臣宿在猫儿山的庙里。那里曾是儿臣死里逃生之处。
夜里睡在床榻之上,只一闭上眼,就能看到火光冲天,看到尸横遍地,看到朝着儿臣砍下来的刀剑。”
话说到这里,云琅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眼泪顿时滑落。
“儿臣斗胆想问一句父皇,若是那一次,儿臣死在了那破庙里,父皇会伤心吗?”
眼睛红了的云琅,眼角挂着泪痕,眼里荡漾着泪水,就那么看着坐在上位的皇帝。
皇帝冷眼看着她,那份不悦已经在眼里藏不住了。
福满在旁边想帮忙说点什么,但此刻哪有他说话的份。
他只是微微捏紧了衣袖,用眼神示意云琅,不要那么轴,不要句句不让。
“怎么,现在你是怪朕待你不好了?”
云琅到底是弯下腰来,叩首。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臣不敢!”
“不敢?!”
皇帝一拍案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卫县的事,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里边做了什么?
怎么,是觉得朕不敢拿蒋安澜开刀?一个三州总兵,朕能给他,也能废了他。”
云琅捏紧了衣角,她怎么样都没关系,但蒋安澜不行。
她叩在地上,“儿臣知罪,父皇只管责罚儿臣。蒋安澜的三州总兵是父皇给的,但蒋安澜能打仗,也是真的。
儿臣惹父皇生气,父皇只管罚。但大乾海防,来不得半点玩笑。
父皇大概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海寇到底杀了多少大乾的百姓和将士。但儿臣知道。”
说到这里,云琅才直起腰,抬起头,看着皇帝不急不缓道:“二十多年来,将士百姓有十万之众。
有的人家,父亲当兵抗击海寇,死在海战中。儿子长大又加入军队,再度战死。
一门三父子,如今只剩下几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和孩子。
再说百姓,往来的商旅被劫财物有数百万两之巨,还有几次海寇夜袭定州城,杀人无数。
只八年前一支百十来人的海寇小队,潜入定州城,就杀了三千百姓。
定州城的街巷都被鲜血染过,随便抓一把土,都能嗅到血的味道。
父皇,儿臣如今居于定州,不希望再有类似的惨状发生。而父皇如此想让海防安全,为的不也是百姓安乐,大乾昌盛吗?”
一番肺腑之言,让旁边听着的福满抹了眼泪。
皇帝也有些动容,侧目瞧了福满一眼。
“你哭什么?”
“回皇上!”福满跪了下来,好歹是找到说话的机会。
“奴婢的家乡在越州,离定州不远。虽是没有受过海寇入侵,但儿时在家乡也听人说过,那些年定州城被海寇入侵后的惨况。
刚刚听四公主这么一说,奴婢这心里就一阵阵难受。
定州的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没有人比皇上更痛心的,也没有谁比皇上更想让他们安居乐业的。
皇上日日勤于政务,又对三州总兵寄予厚望,别人不知道,奴婢日日陪着皇上,最是知道的。
恕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四公主,皇上刚才问那些话,也是怕四公主因为姐妹之间的那点小事,而影响到了大事。四公主不该如何误解皇上。”
说完这话,福满赶紧叩头。
皇帝这会儿也有了台阶,“你还是朕的亲女儿,还不如一个下人懂事。”
云琅也知道这是台阶,赶紧再度叩首。
“儿臣性子急,不会说话。儿臣知道,父皇是心系三州,心系大乾海防,不然以蒋安澜之军功,不足以暂代三州总兵之位。”
皇帝本来想,这丫头总算是说了句能听的话。
但转念一想,这丫头几个意思?
是觉得暂代二字,还委屈了蒋安澜。
皇帝正要开口,云琅赶紧又道:“所以,父皇,之前儿臣请旨碑亭赐名,父皇可有旨意了?
有数万战死的阴魂守着海防,蒋安澜也日日勤于练兵,整顿三州军队,不敢有一丝懈怠,定不会让大乾海防有事。定州百姓也将日日感恩父皇的恩德!”
好嘛,拿这话堵他。
这确实是件大事,也是件好事,皇帝也不是不明白。
“福满!”
皇帝叫了一声,福满赶紧起身,去拿了皇帝早几日就写好的纸张过来。
递到云琅跟前,只见“靖海亭”仨字笔锋苍劲有力,有帝王之霸气。
不只有碑亭名,还有一副对联。
上联:碧血靖鲸波,千古雄风旌旗烈
下联:丹心昭日月,一亭正气海天清
云琅赶紧捧了那对子叩首,“谢父皇恩点。”
“你少给我惹事,少让我头疼。皇叔的事结束之后,早些回定州去。也快过年了,也让朕过个清静的年。”
“儿臣遵旨。”
捧了对联站起来,云琅又道:“若父皇没有别的旨意,儿臣先行退下。”
“慌什么,还有正事没有跟你说。”
云琅心想,还有什么正事,你都训过我了。
这时候福公公捧了一份折子递到了云琅手里。
云琅打开一看,一眼就认出那是沈洪年的字迹。
沈洪年向皇帝上了折子,请求在定州设立市舶司。
前朝曾有市舶司这么个地方,但到了本朝,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市舶司不复存在。
相关的一些职能,归于漕运衙门。
而沈洪年在折子里提到的市舶司,主要针对海外贸易,监管船舶建造等对应的职能。
大概就是从漕运里细分出来。
前世就有市舶司吗?
云琅真的不知道。
但从沈洪年的折子可以看出来,这个想法很是成熟,连市舶司一应职能设定都细致到位,不像是沈洪年突然想出来的。
如果前世就有了,那自然是随手拈来。
如果前世没有,云琅可以肯定,沈洪年前世便有了这个想法,只是还没有实施。
“你怎么看?”好半天,皇帝问了一句。
第284章 儿臣绝不糊涂
“回父皇,这是政事,更是大事。儿臣并不懂政事,但从沈大人这份折子来看,无一不细致,无一不考虑周到。
严格来说,沈大人这份折子是为大乾彻底肃清海寇之后的设想。
或许还有一段时间的路要走,但长远来看,是必然的。只是,现在若是提到朝堂上讨论,怕是朝臣们会有意见。”
云琅如实答道。
“既然是长远来看,是必然的,他们会有什么意见?”
“如今海寇未完全肃清,海外来的商船虽也不少,但到底受海寇侵扰,并不稳定。
单独设立一个衙门,就会增加人员和开支,显得没那个必要。
至少,至少也要等盐场的海外贸易起来,定州更繁荣一些才好。
彼时,不管是商贸,还是其他,都会有一个新的局面。
儿臣向父皇承诺,三年内,一定让定州成为整个大乾最繁华富裕的地方。
绝不让父皇为军费发愁,不会让父皇为振灾难眠。”
云琅这话,皇帝倒是喜欢的。
其实,皇帝也对盐场寄予厚望。
毕竟,户部没有钱,皇帝也难为无米之炊。
前些日子,长平王要军费的折子又到了京,他还愁着呢。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云琅,朝福满使了个眼色,福满也就退了下去。
勤政殿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上前来吧!”
云琅这才缓步上前。
“卫县和黄州的事,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西北军的棉衣,你出!”
云琅有种瞬间被抢劫干净的感觉。
“怎么,不愿意?”
皇帝见她不说话。
“儿臣......儿臣接旨。”
云琅只得咬了牙应承下来。
也是,他是皇帝,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陆湘的钱没有查到,总归是有去处的。
而卫县县令、县丞双双自决,家财也不见了,肯定也有去处。
她从勤政殿里出来,有些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公主这是怎么了?”
福满送了她一程。
“被抢了!”
云琅甩了仨字出来。
福满不解,倒也没有多问。
皇后的人就在勤政殿外不远处候着,见云琅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皇后听说云琅被福满叫去了勤政殿,心里就添了几许担心。
等云琅进了坤宁宫,她才算松了口气。
“不过小半年,似乎又瘦了些。”
皇后的目光落在云琅的脸上。
其实,云琅倒不觉得自己瘦了,可能是日日照镜子,没有感知。
“劳母亲挂心了!”
云琅行了礼,嬷嬷和宫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二人说话。
若是从前,这么久没有见面,总是要拉着手问长问短的。
但这一次见面,反倒显得疏远了些。
“尝尝这个,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糕点。”
皇后拿了一块糕点递过来,云琅赶紧接过,“谢母后。”
她递到嘴边轻咬了一口,“母后身体可好?”
“好。这些日子睡觉也踏实了许多,倒是不像上半年。”
“那就好。母后多保重!”
两人说话早已没了从前的随意和亲切。
皇后不问,云琅也不敢随便武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怨我。”
云琅赶紧跪了一下来,“儿臣不敢!儿臣也不会!”
“就算你怨我,我也不怪你。我想过告诉你......”
“母后,”云琅打断她的话,“儿臣在意的不是这个。儿臣......”
云琅欲言又止。
“这里只有我们母女二人,任何话,你都可以说。我们都是重活一世的人,还有什么是受不了的吗?”
云琅攥了一下衣衫,然后抬起头来,望着皇后的眼睛。
“母后,我真正在意的是,重活一世,母后也信不过我吗?”
云琅眼含热泪,像是委屈坏了,但又不敢说出来的模样。
“儿臣不得父皇宠爱,也没什么能耐,但儿臣是可以替母后去死,替母后挡那些刀剑的。无论是什么事,母后都可以交给儿臣,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儿臣都愿意追随母后。”
皇后也红了眼睛。
自打云琅上次走了之后,她心里也不好受。
前世活了几十年,掏心掏肺对她的,只有这个不是亲生的庶女。
所以,这一世,她才想对她更好。
当然,还有她无法说出口的亏欠。
她想让她过得幸福,她想让她远离朝堂的纷争,她想不连累她。
但这丫头啊,也没一刻闲着。
前生的恨,前生的怨,怎么可能烟消云散呢。
她不能,云琅自然也不能。
但当云琅这样横冲直撞,她又怕云琅更容易有危险。
“你这孩子呀,让我拿你怎么办好呢?”
她拉了云琅起身,仔细端详着云琅那张脸。
“如今,倒是越发像李妃了。若是李妃还在......”
话说到这里,皇后的泪水滑落。
云琅赶紧拿手帕替皇后拭去,皇后抓住了她的手,“你还是不听话。让你安静待着,好好活着,把前世没有的好日子都补上,怎么就不愿意?”
“母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也想帮你。母后在京,我在定州,我们互通有无,一定能让前世的悲剧不再重演。母后,你就让我帮帮你吧?”
云琅恳求着。
皇后含着泪点头。
“儿臣,谢母后!”
母女二人抱在了一起。
久违的拥抱,像是跨越了前世今生这么遥远。
无数的过往在他们的脑海里闪过,此刻,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才能感知到真实。
“母后,有件事,可能比较麻烦。”
皇后替她拭了眼角泪水,情绪也收敛了许多,“何事?”
“沈洪年,应该也是重生的。”
“你如何知道?”
云琅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情况。
皇后听完之后,语调冷了些,“看来,得再让人去一趟定州。”
再?
云琅脑子短暂地懵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
“庆县......庆县的事是母后......”
云琅都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她本来还以为,是姚贵妃派的人,再不然也是姚家。
毕竟,在那之前沈洪年就被人下了黑手。
居然是皇后。
不用说,皇后做这些,肯定是为了她。
想到这个,云琅一把抱住了皇后,“母后,你不必为我了......母后放心,儿臣绝不糊涂。”
第285章 能在背后布这种局的人不多
“母后,现在杀了他,不如人尽其用之后,再一脚踹开。
刚刚父皇给我看了沈洪年刚上的折子,他建议在定州重设市舶司。
我不太清楚前世朝堂的一些情况,但至少这个想法很有远见,而且长远来看,于国于民都有利。”
“市舶司?”
皇后咀嚼着这个词。
“从前,他确实提过。但皇上当时病重,也否了这个提案。
新帝登基之后,他也在积极推进这个。姚家兄弟最初并没有反对,但当新帝拿到朝堂上讨论之时,官员们一边倒的不支持重设市舶司。
后来因为这个,还有几场博弈,但更详细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如今,他又提议建市舶司,也许是姚家的意思。”
云琅虽有福满公公来信告知一些朝堂和京城的事,但姚家那边能得到的消息到底不多。
姚家现在对沈洪年是个什么态度,也很难说清楚。
毕竟,如今乐瑶都有了身孕,或许姚家看在孩子的份上,对沈洪年有别的想法也不一定。
当然,也许就是沈洪年单纯想往上爬。
驸马只是个身份,若是没有姚家的支持,他也不过就是个地方小官。
但他若自己闯出了天地,那就另当别论。
“母后,假如市舶司得以重建,沈洪年很大可能出任市舶司提举。
这个官职的品级跟他如今的同知也差不多,但若是海寇平定之后,海上贸易越发繁荣,像前世那几年,提举的权力很大。
而且掌控海上贸易,可以说整个三州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都得看他的脸色。
他便轻易地抓住了三州的钱袋子,也算是抓住了大乾的半边命脉......”
云琅就市舶司一事,与皇后聊了许久。
最终二人商议,让皇后先跟几位付家系的大臣通通气,看看他们的意见。
就现在三州的环境来看,至少皇帝不会那么快做决定,更大可能折子留中不发。
但以云琅对沈洪年的了解,他也不会放弃这件事。
所以,等她回定州之后,还得再见一见沈洪年才行。
在宫里用了午膳,云琅才出了宫。
她没有回公主府,而是直接去了端王府。
昨日一路疲累,也未能与沐文昊详聊,这时候过去,陪着沐文昊在灵前烧了些纸。
“三叔后日扶灵回扶风,怕是要年后才会返京了吧?”
沐文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着急回定州吗?”
“不急。我回京送老王爷最后一程,当然要亲见老王爷入土为安。就是去了扶风,要麻烦三叔了。”
沐文昊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宣府你进不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没关系,我在外面站一会儿,也是好的。”
“你这丫头,实在难以让人看懂。”
云琅朝沐文昊笑了笑,“我从前觉得,三叔也很神秘。”
“走吧,推我到后院去喝口茶,这里冷。”
云琅推了沐文昊去后院,雪虽然没下了,但园子里到处是未化的雪,再加上白衣素缟,更让人心底生寒。
前世的那些个冬天,云琅都不怎么出门的。
窝在公主府里,屋子里整日烧着炉火,有时候写字,有时候画画,有时候读书。
日子过得很慢,倒也算安静。
“听说今日你进宫了。”
云琅坐了下来,下人立马把泡好的热茶递上。
云琅喝了一口,“原是去看母后的,刚进宫门,就被父皇叫去教训了一顿。我那个三姐姐呀,都嫁人了,还不忘随时告我的状。”
沐文昊刚把茶水递到嘴边,“听说你把沈驸马的母亲下了狱,还让战儿判了三公主身边的王嬷嬷绞刑。
按说,沈驸马在盐场的事上,帮了你,你不应该这样恩将仇报的。”
沐文昊话语平淡,云琅倒是听出些弦外之音。
“三叔,我与他们有些深仇大恨,至于说盐场,沈洪年哪里是帮我,他只是想成就他自己而已。
还有啊,表哥是什么性子,他可不会听我的,绞刑是大乾律法,表哥只是按律判案。
至于沈洪年的母亲,那也不是我让她害她家小妾的,这些事,三叔可真的是冤枉我了。”
沐文昊可不怎么信。
但嘴里却说,“你说冤枉,那就是冤枉吧。能把自己摘干净,你也算厉害。既然这么厉害,之前你说的事,最好也不让我失望。”
云琅指的是成王那件事。
沐文昊回京不久,老王爷就一命呜呼,肯定还来不及回扶风见成王。
但消息嘛,一定已经送出去了。
“三叔,老王爷的事当真如传闻的那般?”
前世老王爷死了,云琅也没有多想。
毕竟,老王爷这个年纪,死了也算寿终正寝。
但有了这一世的传言,云琅开始觉得,前世就未必没有的别的故事。
“身为人子,原不该在父王尸骨未寒之时说这些,但确实如此。
而且,事发之后,我就控制住了所有人,消息还是传出去了。能在背后布这种局的人不多。”
“三叔心里明白就好。等下葬了老王爷,再收拾后面的布局人,也不迟。”
沐文昊看着是个慢性子,但其实,在这件事上,他的性子有些急。
扶灵启程那日,大理寺接到一件案子。
一个叫赵长安的男人,自称是四公主出嫁时的护卫统领。
他称,四公主出嫁路上遇险,是姚贵妃在背后指使,为的是要四公主的命,更是为将蒋驸马一并解决。
浩浩荡荡的扶灵队伍出了京,云琅抱着手炉坐在马车里。
她的目光落在莲秀的手腕上,一个种水极好的镯子倒是头一回见莲秀戴。
莲秀也注意到云琅的目光,赶紧拉了拉袖子遮住,“他说,说给我做嫁妆的。”
云琅笑了一下,“他待你好,希望你幸福。”
“嗯。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可惜,他这辈子都只能在那深墙里......”
莲秀有些惋惜。
“日子还长,没有什么是一定的。或许,哪一日,他便得了恩旨,可以出宫了。”
莲秀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那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他的腿,从前在雪地里冻过,这样的天气容易犯疼。
若是涂大夫在京中就好了,想让涂大夫给他瞧瞧,涂大夫那么厉害,好歹也能让他当值的时候,少受些罪。
这回给他做的棉裤,我也特意把裤腿加厚了些,夜里值守,他陪着皇上经常要熬大半夜......”
云琅很难去形容他们彼此间的那种感觉,似乎是亲情,但又好像不只是亲情。
虽然她知道福满并不只把莲秀当妹妹看,但福满也知道自己给不了一个女人幸福。
所以,福满的喜欢是克制的。
至于莲秀,对福满或许也不只是亲情和恩情。
第286章 不会还要死人吧?
京城到扶风县,不算很远,但下了雪,路上也不太好走。
再加上扶着灵,走得也不快,路上花了十来天才到了扶风。
云琅是第一次到扶风。
这是一座小城,沐家当年在这里起事,最终坐稳了两百年江山。
扶风郡王府里早就准备停当,老王爷的灵柩还将在此停留一日。
云琅被安排在郡王府里住下,其他送葬的皇室宗亲,都在城里的客栈安置。
皇帝为表对老皇叔的敬重,特意让回京奔丧的燕王随沐文昊扶灵回扶风。
前世,云琅与这个弟弟没什么交集。
沐元吉登基的时候,倒也按例对她这个姐姐进行了赏赐。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中规中矩。
如今在扶风郡王府的廊下相遇,云琅很难不想起前世他给自己的最后一道圣旨。
“四姐姐!”
沐元吉打了个招呼,不亲热,也不算冷淡,让人挑不出毛病。
云琅也客气回礼,口称‘燕王’。
姐弟俩没有多余的话,打了招呼之后,一人往东,一人往西,就像根本不认识一般。
只是转过了角,沐元吉才停下脚步,对身边的人低语,“让你的人盯住她,若是她敢进宣府,就让她这辈子都出不来。”
身边的人低头称是。
明明还是一张孩子的脸,但那眼里已然带了些狠毒。
端王下葬那日,晴空万里,连山顶上的雪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山中的沐家祖陵去。
老王爷的吉地自然是最好的位置,视野好,位置高,可瞰整个扶风城。
云琅跟着上山,走得有些辛苦。
按扶风这边的规矩,扶灵上山是不能坐车的,都得双腿走着。
皇室宗亲里多的是没怎么走过这种山路的,时有人摔倒。
“公主,要不要休息一下。”
莲秀见云琅额头上出了汗,但其实云琅还算好的,比之其他贵女们,远远地被甩在了后面。
眼看着快到吉地,便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抬灵的绳子突然断裂,棺材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一刻,众人皆吓着了。
端着灵位走在前面的扶风郡王知道后,脸都吓白了。
棺材未入吉地,是不允许棺材落地的,如今一头砸下,已然坏了事。
“这可怎么办?还能下葬吗?”
“不会还要死人吧?”
“是不是时辰不好,还是老王爷有什么未了心愿?”
队伍停下来,人群里便有人窃窃私语。
云琅等女眷在后面跟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毕竟队伍太长。
只知道前面停下来了,便让陈平去前面看看。
等陈平带回消息来,朝阳郡主也从后面赶了上来。
听说自己父亲的棺木未入吉地就落了地,朝阳也有些着急。
“三哥怎么说?”朝阳抓住了陈平的衣袖。
陈平赶紧回道,“公主、郡主莫急。世子爷与两位郡王,还有钦天监的大人正在商议。”
“陈平,你去帮忙盯着一点。”当着朝阳郡主的面,云琅不好多说,但陈平已然明白公主的意思。
陈平叮嘱莲秀和另外跟着的两名护卫看顾好公主和郡主,这才又往前面去。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那绳子明明是新的,怎么可能断掉......”朝阳郡主双手交握,但她一个女人,哪里经历过这些事,实在不知此刻应该怎么办。
云琅赶紧安抚,“姑母别急,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
“出来之时,母亲还万般叮嘱,一定要仔细些,偏偏这时候出了这样的事......”
朝阳郡主叨叨着,云琅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拉了朝阳郡主的手,“姑母,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朝阳郡主下意识回头,见队伍里都在低头私语,应该是都听说了前面的情况。
“咱们不能乱。”云琅抓紧她的手,朝她点头。
此时,沐文昊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垂着头,众人都在等着他拿主意。
按钦天监官员的意思,此事有两个法子。
其一,是让人回去抬一口新棺材上山,重新安置老王爷。
只是下葬的时辰就得重新推算,未来几天还没有合适的期,必须得在山上停灵几日。
其二,便是就地安置,棺椁不葬于地下,而是就地起陵,加大量石头和封土掩埋。
只是这块地并不好,可能有防于子孙。
“老三,你好歹拿个主意。如今你是世子,父王这事到底怎么办?母亲不在,你总得说句话。”
沐家老二性子急一些,毕竟这样的意外,谁也没有料到,更没个预案。
“二弟,这是大事,让老三静一静。”扶风郡王开了口。
沐文昊仍旧垂着头,没有说话,就跟睡着了一样。
沐元吉也站在边上,他没说话,他也不懂这个,但他知道,这是出大事了。
不管这事最后怎么办,反正老王爷出殡路上算是凶兆。
“仲衡呢?”
好半天,沐文昊才抬起头来。
一直站在外围的冯参被叫了过去,沐文昊又示意众人都退去。
沐老二有些不高兴,“大哥,咱们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样的大事,他找妹夫能做什么?”
“行啦,少说两句。老三自有老三的道理。”
扶风郡王把沐老二拉到一边,看了一眼四下,这才低语,“父王这事不是意外,别生事端,别人是冲着咱们整个端王府的,别在这时候让人寻了机会。”
“你是说......”
沐老二正要回头,却被扶风郡王给拉住。
“一会儿,不管老三做出什么决定,现在咱们都得支持。对与不对的,回了京,自有母亲定夺。
但今日,有这么多宗亲瞧着,不能让人再看笑话。”
冯参知道沐文昊要问什么。
只是,他一个端王府的女婿,实在没有资格给什么建议。
“钦天监的话你也都听到了。但两个选择我都不想。”
沐文昊也没问冯参的意思。
“那三哥的意思?”
“就地火葬,捡拾骨灰,再入地宫安葬。”
冯参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兄弟俩,“大哥二哥......”
“你去跟他们说,就说我的意思。如果有任何报应,皆报在我的身上。”
这种葬习倒也不是没有。
一些客死异乡的人,若是死在天气比较热的季节,无法把尸体带回老家安葬,便会就地火葬,再捡拾骨灰带回。
他家老丈人也勉强算这种,毕竟是安葬回老家。
“仲衡,你懂这些,帮我看看拾骨入葬,今日可还有下葬的时辰。”
冯参在心里默默推算了片刻,然后答道:“倒是有,但......”
“说吧!”
“午时三刻!”
冯参一出口,沐文昊冷冽的目光就递了过来。
冯参赶紧解释道,“午时三刻,阳气最盛。路上出了这样的事,怕岳父大人心有埋怨,纠缠于人世间。”
“今日之后呢?”沐文昊又问。
冯参又在心里推算了片刻,“十天之后,夜半子时。”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时辰。
沐文昊想了片刻,便朝正往这边看的钦天监官员招人。
那人赶紧过来,“世子爷!”
“我若就地火葬父王,拾骨灰重新入殓,今日可有合适的安葬时辰?”
“火葬?”那人大概也是没有想到。
毕竟,皇氏宗亲里还不曾听说谁是先火葬,再拾骨入殓的,虽然民间确实有这习俗。
第287章 三弟是想让外人看到我们兄弟不和?
“回世子爷,今日倒是有时辰,只是不合适。”
那人一脸为难,断不敢开这个口。
后在沐文昊的追问之后,说出来的话倒是与冯参无二。
就连再问今日之后的时辰,也与冯参所说一致。
当然,沐文昊问这些,可不是信不过自己的妹夫,他是有点信不过钦天监的人。
“不过,世子爷要三思。午时三刻,虽是宜葬老王爷,但若传出去,这话实在不好听。也容易让不懂的人误会,会把世子爷说成是不孝之人。”
沐文昊瞧着时辰也不早了,此时动手火葬,也得要快些,不然连午时三刻也赶不上。
他朝冯参说了一句,“你去跟大哥二哥说吧。我刚才的原话。”
冯参只得去与那兄弟俩说了。
光是火葬,那兄弟俩就有点不舒服,再说这骨灰下葬的时辰,更是听着膈应。
“他真这么说的?他可真是......”
沐老二到底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仲衡,你也觉得合适?”扶风郡王问。
“大哥,我没资格说合适与不合适,三位哥做主!”
扶风郡王的目光在冯参的脸上停留片刻,大概看出来,冯参也是这个意思。
他拍了拍沐老二的肩,“先过去吧,听老三的。”
“大哥!”沐老二叫嚷着。
“老二,我刚才说的话,别忘了。”
就这样,三兄弟决定了就地火葬,连那棺材一并烧了,还有送葬队伍里那些纸人纸马等等。
等火光起来时,云琅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火葬之后,沐文昊不让两个哥哥动手,自己亲自捡骨。
一边捡骨一边说着,“文昊不孝,让父王受罪了。父王若有不快,皆来找儿子便是。两位哥哥无辜,望父王爱之,珍之......”
众人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等骨灰送入了原本建好的王陵地宫,午时三刻刚过,险得很。
只是这件事,像春风一样,还未等送葬的人下山,就已经在扶风城里传开了。
“瞧着吧,这端王府啊,还得死人。出殡路上抬棺材的绳子断了,这是老王爷还想带人走啊!”
“大概是老王爷有什么未了心愿,不想今日入土,这才刻意停下来的。但世子可不那么想,只想赶紧把人埋了。”
“我听说,老王爷死得很邪门。是死在女人身上,那种事......”
“或许是端王府做的坏事太多了,如今遭了报应。”
传言四起,五花八门。
云琅送葬回来,冯参就来了。
“公主,多事之秋,早些离开此地吧。最好,下午就走!”
“姑父,可是有什么事?”
“那些传言你应该也有耳闻,此时与端王府走太近,对你不好。
早些回去,别回京了,直接回定州吧。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马车,饭菜都带到车上,路上再吃吧。”
云琅想再问几句,却有下人来寻了冯参,冯参便匆匆离去。
“公主?”莲秀看着云琅。
“先收拾东西吧。”
莲秀便去收拾东西,大概快收拾好的时候,陈平就回来了。
“世子爷的人抓了几个人,我回来之时,已有一些宗亲离开扶风。公主,咱们也要走吗?”
云琅思量了片刻,“姑父刚才也让我走,那就走吧。”
于是,他们一行人也很快离开了扶风城。
只是,云琅一行人出了城,并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寻了个村子住下来。
此时,扶风郡王府里,沐家三兄弟坐到了一起。
朝阳郡主在门口守着,有些担心地看向冯参。
“郡主别担心,三位哥哥会处理好的。”
而屋子里,沐文昊坐在主位上,两个哥哥分坐两边。
“老三,今天的事,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你好歹给我和大哥一个说法。”
整个葬礼都是沐文昊在主导,如今出了事,沐老二问这话,也不奇怪。
“哪有那么多意外。但现在,太多的我不想说,我只说一句,父王的死是别人拿我们端王府下手的开始。
大哥二哥,今日出了这个门,就跟弟弟决裂,不要受牵连。”
“老三,你说的什么屁话。”
扶风郡王拉了刚站起来了的沐老二,“老二,别急,先听老三把话说完。”
沐老二被拉到椅子上坐下,沐文昊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扶风郡王。
“这是临行之前,母亲给两位哥哥的。”
说话的功夫,扶风郡王已经看完了信,又递给了沐老二。
信中只有一句话:老大、老二,如果出殡路上出了事,都听老三的。
“母亲是早就知道吗?”
沐文昊摇摇头。
“母亲把这信给我的时候,我还奇怪。所以,一路上我都特别小心谨慎,所有的东西都有专人负责,做到万无一失。
但我没有想到,快到吉地了,抬棺材的绳子会断。
那绳子,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外表看不出来,到底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今天下葬的原由。多停一天,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沐老二一拳拍在几案上,“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害我们端王府,我要灭他满门。”
“老三,就算我们借着你今日给父亲下葬这事不满,与你翻脸决裂,对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与老二。我们都是端王府的人。”
“所以,大哥二哥,出了这个门,你们就要立马写折子,以最快的速度递到皇上跟前,参我这个弟弟。你们参得越狠,咱们端王府才越安全。”
扶风郡王大概是做了大半辈子世子,所以,更能宠辱不惊。
“三弟是想让外人看到我们兄弟不和?”
“大哥通透。我们兄弟闹得越难看,别人越觉得端王府是一盘散沙,才会有人想来撺掇你们,如此才能揪出后面的人......”
兄弟三人说了许久的话,朝阳在外面来回走着。
先是有争吵的声音传出来,朝阳正想推门进去,结果怒气冲冲的沐老二开门出来。
“沐老三,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今日要不是怕惊扰了父王的阴灵,老子在山上就揍你了。
什么东西?父王是你一把火就能烧掉的,他是大乾王朝的亲王,是先帝的亲弟弟,是皇上的亲叔叔,你敢把父王烧成灰,你等着招报应。”
骂骂咧咧的沐老二,被两个护卫给架了出来,但他的嗓门依旧高亢,骂得特别难听。
随后出来的是扶风郡王,脸色也很难看。
三兄弟不和,也很快传遍了扶风城。
第288章 怀碧其罪
云琅一行人在城外的村子里,但到黄昏时候,也听到了消息。
只不过,消息几经口口相传,到她耳朵里已经是比较夸张的演绎。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天一早,云琅便往宣府去。
宣府离扶风城还有十几里路。
宣府外有一条护城河,更有士兵把守。
云琅的马车还未靠近护城河,便有士兵大声喝止。
“此来大乾宣府,任何人等,休要靠近。”
陈平停下了马车,云琅撩起帘子来看了一眼外面。
宣府三面环山,一面环水,想要从宣府逃出去,除了穿过护城河,别无二途。
她一身素白,从马车上下来。
执守的士兵大概是看出她身份不凡,便让人去通报上官。
不多会儿,便有身着官袍的男子快步出来。
云琅并不认识这男子,他到了跟前便跪下,“臣沐堂,见过四公主!”
“沐堂,你是......”
皇室宗亲众多,云琅活子两世,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臣的祖父是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云琅在脑子里寻找安平郡王的记忆,然后才道:“抬起头来!”
前世,她倒是见过安平郡王的,在新帝登基的大典上。
她原也不认识,但典礼还没有结束,观礼的安平郡王就晕倒了,让太医好一通忙活。
由此,她才记住了安平郡王。
重活一世,倒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安平郡王的孙子。
“既是安平郡王的孙子,那你应该叫我一声姑母!”
“臣......”沐堂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道:“沐堂见过四姑母!”
“起来吧!”
沐堂比云琅年纪大些,二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其实跟那安平郡王是一点都不像。
云琅打量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侄儿,想着既是出自安平郡王府,却在宣府这么个地方,看那一身官袍,品级也是颇低的,大概便猜到,这不是嫡出。
“四姑母,此处是宣府。未得皇上旨意,任何人都不得入宣府。还请四姑母早些离开此处。”
态度很恭敬,但说话却半分不让。
颇有原则的人。
“我只是在外面看一眼,半盏茶的功夫,可有为难你?”
沐堂躬着身,不敢回话。
“看来,还是为难你了。”
“谢四姑母体谅侄子!”
云琅摆摆手,转身上了马车。
沐堂目送着四公主的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往里走。
此时,沐文昊就在宣府里。
他在扶风这些年,绝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宣府里。
就像成王说的那样,他们是犯了错,被关在里边。
而沐文昊这个看守者,也一样被困于此地。
昨日上演了与两位哥哥翻脸的戏码,他当然不会再住在郡王府。
就连他的妻妾儿女,都住到了扶风城里的客栈。
他们一家还会在扶风待几天,至少也要老王爷头七之后,才会返京。
沐堂进来时,沐文昊坐在轮椅上,手上的夹子正往炉子里添炭。
“世子爷,四公主已经离开。”
沐堂很是恭敬。
沐文昊把夹子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去请越州郡王过来。”
沐堂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了。
宣府里,除了少数人会脚镣手铐,大部分人还是自由的,可以在宣府里随意走动。
越州郡王沐元嘉来此也有些日子了。
从最开始的不习惯,不理解,心如死灰,到现在接受一切,倒也没有花太久的时间。
茶水已经倒上,屋子里也很暖和,还有淡淡的熏香在屋子里萦绕。
“三叔!”
沐元嘉很是恭敬。
“坐吧!”
沐文昊示意了一下放好茶的位置,沐元嘉便坐了过去。
“半盏茶前,四公主来看过你了。”
沐元嘉先是一怔,手指不由提抓紧了衣袍,“四公主......”
“她自然是进不来的。就在护城河外面,远远地瞧了一眼。”
沐文昊抬起眼皮看他,“你入宣府前,他到越州找过我。跟我谈了点条件,要求我在宣府照看你。”
沐元嘉显然有些意外。
“不然,你以为进了宣府,能住最暖和的房子,能有最好的饭菜?”
沐元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进了这个地方,或许比你在外面更安全。”
沐文昊自顾自说话。
“你在里边不知道外面的事,昨日,我才刚刚下葬了我的父王。”
“老王爷......三叔节哀!”
沐文昊冷笑了一声,“节不了哀,父王是被人害死的。他们不只害死了父王,还在父王昨日出殡的路上动手,未到吉地,父王的棺材就落了地。于是,我不得不就地火葬了父王。”
沐元嘉静静听着。
他这位三叔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说这些的,一定有原由。
“跟你说这些,是要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如果哪天这宣府不归我管了,你的命,就得自己看顾。”
“三叔......”
沐元嘉听到这话,刚端起茶水的手就抖了一下,茶水也溢了出来,湿了衣袍。
“话说完了,喝了这杯茶,出去吧。”
沐元嘉愣愣地,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把茶水饮尽,然后起了身。
他朝沐文昊躬身行礼,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
“三叔,我能为你做什么?”
沐文昊回头看他,只一眼,又转过头去。
“你连自己的命都要别人护着,你能做什么?”
“三叔,是父皇容不下端王府了,对吗?”
沐文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才递到唇边,他没有回答。
沐元嘉也没有再问,只是看着沐文昊的背影。
“三叔,怀碧其罪。不管端王府有没有碧,若父皇觉得有,那便是罪。而这个最初的由头,和西院住的那位脱不了干系。”
沐元嘉说完了这番话,便出了门。
西院住的是谁?
那是成王。
是沐文昊年少时最好的兄长,即便是到了如今,成王都在宣府关了这么多年,那位也是他心中最好的兄长。
沐元嘉是不是挑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更怕自己失望。
他宁愿在宣府这么多年,一部分的理由,也是因为成王在这里。
第289章 前世的真相居然如此
云琅并没有直接回定州,而是回了京城。
端王府发生了这么多事, 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她都不可能这时候离开。
只是,云琅刚到城门口,就有皇后身边的宫人等着。
云琅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
她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就进了宫。
接她的宫人在路上说了一下朝中的情况。
昨日,沐文昊的两个哥哥参他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朝臣们吵吵闹闹半日,争的是沐文昊该不该继承端王爵位。
老王妃在收到端王火葬的消息后,一病不起。
另外,老王爷的棺椁出城那日,赵长安去大理寺告发了姚贵妃。
如今,姚贵妃被禁足在翊坤宫。
云琅知道赵氏姐弟在老王妃手里,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
看来,老王妃也确实被逼得狠了。
待云琅进了坤宁宫,皇后屏退侍候的宫人,云琅才赶紧问,“母后,老王妃如何了?”
“她没事,别担心!”
“那......”
云琅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端王府故意放出的消息。
“没事就好。老王妃年事已高,这时候 ,确实不能再出事了。”
“她历经三朝,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病倒。更何况,老王爷的事,她有心理准备。”
什么叫她有心理准备?
难不成,老王妃知道出殡路上会出事?
“母后,前世......”说到这里,云琅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下,才又继续,“老王爷出殡,也出过事?”
皇后点点头。
“不过,这件事当时捂得紧,而且也没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谣言,所以不像这一次这般。”
“那老王爷的死也是有人故意做局谋害?”
“前世倒没有。老王爷是寿宗正寝。但是,出殡路上,有几只乌鸦落在棺木上,赶都赶不走。
不只如此,那些乌鸦还一直叫唤,听着很是瘆人。
在扶风有个传说,乌鸦落于棺木之上,一年之中,家中便还会有人离世。
果不其然,不到一年,沐文昊就死在了宣府。
你应该也知道宣府闹过瘟疫,当年与沐文昊一起死的,还有成王一家。当然,那也是一个局。”
“是成王!”云琅说道。
“看来,你也听了些说法。”
“不是吗?”
“是,也不是。”
云琅不解。
“有人拿成王在外面的私生子逼成王杀了沐文昊,但宣府也确实是闹了瘟疫。
成王还没有动手,就已经感染了瘟疫。沐文昊明知自己可能被感染的情况下,还非要去看成王,亲自侍疾,成王便和盘面脱出所有事。
兄弟二人算是肝胆相照。但很不幸,沐文昊也感染了瘟疫。所以,沐文昊确实是死于瘟疫。成王也是。
但成王的妻妾子嗣则是死于老王妃之手。那可是老王妃最喜欢的儿子,不管是什么理由,老王妃都容不下成王一家。”
云琅没有想到,前世的真相居然如此。
那......
她想到自己给沐文昊的小像和信件,担心自己会不会弄巧成拙。
“母后,前世父皇也知道吗?”
皇后点点头。
“皇上不想让端王府再管理宗亲府和宣府,一直找不到理由。
而成王一家的死,正好给了皇上理由,也就此逼得老王妃不得不交出宗亲府和宣府的管理权。”
听完这番话,云琅的脸色有些凝重,“母后,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何事?”
云琅大概说了一下,“倒也无妨,只是没有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当初在府里无聊,总要有些东西打发时间,然后发现,自己还有一点这样的天赋。”
“你这天赋,日后或许还有用得着的时候。今日叫你进宫,就是怕你贸然去端王府。
云琅,端王府的事,我与老王妃会看着办,你就不要参与了。
你父皇并不想让你在京城久留,今日出了宫,便回定州去吧。
蒋安澜最近也太活跃了些,皇上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云琅这回倒是没有固执,既然老王妃与皇后达成了同盟,她也就没什么要担心的。
刚从坤宁宫出来,福满就在外面等着了。
看来,是因为赵长安的事。
“福公公,父皇怎么是什么态度?”
虽然知道姚贵妃被禁足,但在宫中后妃的处罚里,禁足实在算不得什么。
“君心难测。”
福公公给了这四个字,那便是姚贵妃还有很大机会给自己解困。
云琅在心里叹气。
到底姚贵妃有什么值得她这位皇帝老子舍不得的。
是爱吗?
云琅觉得,单纯只是爱,到不了这种程度。
帝王的爱,更多的时候是掺杂了政治因素。
进了尚书房,云琅依礼叩拜,却发现地上还跪着一个人,那是燕王沐元吉。
不用说,沐元吉跪在这里,一定是为了姚贵妃。
“儿臣给父皇请安!”
云琅也跪了下来,那一身素衣还未换去,此刻在尚书房里也有些扎眼。
“起来吧!你说一说老王爷出殡路上的事。”
云琅起了身,余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沐元吉,这个问题皇帝肯定也问过他了。
云琅便按自己所知,一五一十禀报,而自己不知道的,不加任何猜测。
“听说,你去了宣府?”
云琅赶紧又跪了下来,“儿臣只是在护城河边站了一会儿。是儿臣连累了大哥,儿臣心中有愧。”
“你做了什么,连累了他?”皇帝有点明知故问。
云琅斟酌了一下,这才答道:“回父皇,从前,我与大哥也没有联系,若不是大哥送我出嫁,大概这辈子我与大哥也沾不上边。
若我那夜死在了猫儿山的破庙里,也不会有大哥与我的驸马勾结,以谋不轨的话传出来。
当然,最终还是怨我,因为我收拾了不懂事的大姑姐两口子,遭了那曾祥的报复、陷害......”
云琅口里说着都是自己的错,但又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的委屈,说别人的陷害。
显然,一个县令没那么大胆了构陷公主和驸马,这只是有人指使。
而皇帝之前的处理态度,其实也表明,皇帝心里也是明白的。
但这些个破事,经不起深究。
深究起来,就会拉扯出更多的事。
第290章 被子掀开
“既说了破庙之事,你可知道赵长安此人?”
皇帝难得没有教训她,反倒把话题拉到了赵长安身上。
云琅先是一愣,后才反应过来,“父皇是说我出嫁时的护卫统领吗?他不是死了吗?”
皇帝睨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我就不信,你去了一趟皇后那里,不知道赵长安还活着。”
但皇帝也不把这话捅破,只对身边的福满道:“你给四公主说说。”
福满便大概说了一下赵长安的情况。
云琅认真听完,一脸大惊,有些不可置信,“他是受贵妃娘娘指使?
就因为儿臣顶替了三姐姐嫁给蒋安澜吗?
可这婚事是父皇做主的,儿臣实在冤枉得很。”
“谁问你这个了。你是当事人,赵长安在破庙里可有对你动手?”
皇帝当然明白,乐瑶最初根本不愿意嫁给蒋安澜,还来他那里闹过。贵妃也不同意,也找他说过。
他们都当是皇后要害乐瑶。
但后来出了落水的事,婚事最后才落到了云琅头上。
当然,也是皇后建议的。
云琅下意识地捏着衣角。
连福满公公都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她此刻回答更要小心些。
“父皇想让儿臣怎么回答?”
云琅不答反问,眼泪随之滚落。
那委屈模样,颇让人心疼。
“你只管说事实。”
云琅吸了吸鼻子,“父皇,事实重要吗?儿臣的护卫统领,挥刀砍向儿臣的头颅时,儿臣当时就在想,是父皇要儿臣死吗?
他们都是父皇的人,儿臣实在想不到别的。”
话音落下,云琅已经泣不成声。
“胡说八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当父皇是畜生不如?”
云琅赶紧叩头,“儿臣不敢。但儿臣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能指挥得了父皇的人。
儿臣不敢想,更不敢随意揣测,儿臣......儿臣只当是父皇实在不喜儿臣......”
云琅哭得更伤心了。
皇帝摆摆手,示意让福满先把云琅给扶下去。
云琅出门时,听到沐元吉的声音,“父皇,就算赵长安的姐姐是二舅舅的外室,也不能证明就是母妃指使了赵长安。
这赵长安一定是受别人指使,构陷母妃。如若不然,他怎么早不出现,偏这时候才跑出来。
母妃与四姐姐无怨无仇,而且,母妃本来也不愿意三姐姐嫁给老......”
他差一点就说是‘老鳏夫’,到嘴边改了口。
“嫁给前定州将军。也就没有四姐姐说的,嫉恨一说。请父皇一定要还母妃清白。”
“清白!”
皇帝轻哼,他起身走到沐元吉跟前。
“元吉,你母妃或许不会因为嫉恨云琅下狠手,但为了替你除掉太子人选,她是可以的。
别忘了,送嫁的队伍里还有你的长兄,如今关在宣府的沐元嘉!”
沐元吉身子颤抖,却也没有退缩。
“父皇,太子之位,儿臣不敢想。儿臣非嫡非长,断不敢谋那个位置。
更何况,太子之位,父皇愿意给哪位兄弟,是外人无法左右的。
就算没了长兄,还有其他的兄弟,父皇不给,那个位置永远都不会是儿臣的。
儿臣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儿臣只有对父皇的一片孝心,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还别说,沐元吉这番话很是动听。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最受宠爱的儿子,好半天才道:“起来吧。
你母妃的事,朕自会查清楚。你也最好尽快回燕州去,京城不是你久留之地。”
沐元吉以头磕地。
“父皇的旨意,儿臣不敢不尊。只求父皇允许儿臣去见母妃一面。”
皇帝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答应了。
云琅哭了一场,之后福满让人送来了换洗的衣衫,把那一身素白换下来,这才又去见了皇帝。
“朕知你受了委屈,更知道,你是顾全大局的孩子。
赵长安,朕会严惩,若他真是贵妃指使,朕也不会包庇。
如今是多事之秋,你也早些回定州去。
告诫蒋安澜,三州的海防皆系于他一身。如果守不住,就让他提头来见朕!”
云琅连连称是。
她不指望一位帝王能认错,更不指望一个赵长安就能真的扳倒姚贵妃。
虽然她明白,这背后是有皇后和老王妃一起操刀,但最终博弈的结果如何,亦未可知。
但是,把破庙的事拿到台面上来说,也不失一件快事,至少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果。
此时,翊坤宫里,沐元吉跪在姚贵妃榻前。
“母妃,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父皇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姚贵妃冷哼一声,她心里可不这么想。
什么恩爱呀,喜欢呀,其实,都是假的。
这一年里经历的事,她也早看明白了。
但赵长安没有死,过了大半年,还反咬了她一口,这事太棘手。
她被禁足在寝宫里,不只她出去不去,连宫里的人都出不去。
亦不知道她大哥那边有没有解决之法。
已经这么多天了,越这么待着,她心里就越着急。
“元吉,你听母妃说!”
姚贵妃抓住了沐元吉的手,“去找你两个舅舅和外祖,他们......”
“母妃,儿臣进宫之前,已经去过外祖家了。外祖让我不要管。
但你是儿臣的母妃,儿臣如何能不管。所以,儿臣才去求了父皇。”
姚贵妃听闻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伸手摸着沐元吉的脸,“吉儿孝顺,吉儿早些离京,回燕州去。记住了,如果母妃没有送信给你,你不要写信来,也别打听。这样对你好。”
“母妃!”沐元吉紧抓着姚贵妃的手,“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姚贵妃笑得很是苦楚,“你父皇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他是皇帝,他是孤,他所谓的喜欢,都不过是一点施舍而已。
既然是施舍,能给你,也能给别人。但吉儿放心,母亲爱你,你的两个舅舅也爱你。
如果那个位置你坐不了,别人自然也坐不了。”
赵长安自从入了大理寺之后,就由大理寺卿亲自审理,而看管赵长安的人,也是大理寺卿的亲信,以保证赵长安不会无缘无故被毒蛇咬。
大理寺卿经手的案子不知道多少件,而赵长安所言,其实不必审,也知道是真的。
毕竟,破庙的调查也是大理寺卿亲自去的。
这是一个众人都知道的答案,各方心里都有数。
后来贺战回京把此案结了,全都安在了海寇头上,亦算让各家都没有话说。
偏偏现在有人把这床被子给掀开了。
因为什么,也不难看穿。
老王爷死了,还是死在了女人床上,以老王妃的性子,怎么可能吃这个哑巴亏。
至于端王出殡路上的事,大理寺卿只听说了,便知道这是人为。
这是新的博弈。
现在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第291章 你是说故意?
京城之外,长公主再次于长亭等候相送。
“皇后说你一定会回京,还是她更了解你。
你早些走也好,端王府的事,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好歹,别把你自己给牵连进去。”
姑侄俩长亭话别,待了一盏茶的功夫。
待到合江县乘船时,云琅特意让人拿了牌子请合江县令苏潜一见。
苏潜来时,云琅煮了茶,满室茶香。
“苏大人,快来尝尝我的茶。”
云琅招手,苏潜有些受宠若惊。
“臣苏潜,见过四公主。”
“起来吧,苏大人。”
云琅把茶盏递过去,苏潜赶紧双手接下,“谢四公主!”
“坐吧,这里也没有外人,不需要那些虚礼。”
苏潜哪里敢坐,躬身立于一旁,手中的茶也没有喝。
云琅见他那般拘谨模样,笑道:“听闻苏大人以前供职户部,后来才到了合江任上。这是在合江待了几年,胆子也小了,我请你坐,都不敢坐了。”
苏潜也不知道四公主叫他来做什么,突然这么热情,他确实有点忐忑。
他又想着,莫不是四公主路过忠勇祠的时候,觉得建得不好?
他可不敢贪墨半分银子,不只没有贪墨,他还往里搭了半年的俸禄。
“臣,臣还是站着听公主吩咐。”
云琅笑了起来,“你呀,想站就站着吧。
今日叫你来呢,是想说,忠勇祠建得很好,安魂塔也深得我心。
此次进京颇为匆忙,未及准备礼物给苏大人。
这块玉佩是我出嫁之时,母后给的嫁妆,算是极贵重之物。今日赠予苏大人。”
云琅从腰间解下了玉佩来,莲秀双手捧了递到苏潜面前。
“苏大人!”
苏潜哪里敢要,赶紧跪了下来,“臣谢公主赏。但如此贵重之物,臣不敢受。
建忠勇祠和安魂塔,皆是公主出钱,我最多就是跑个腿,断不敢受公主如此贵重赏赐。”
莲秀回头看云琅,云琅给了一个眼神,莲秀便拉住苏潜的手,强塞他手里。
“苏大人,拿着吧。这是公主的心爱之物,若不是你办事尽心,公主断不会拿这么贵重的东西赏人的。”
苏潜捧着,怕把东西给摔了。
“臣......”
“好啦。再贵重的东西,也不如苏大人事情办得好。
我已跟那忠勇祠的道人说了,平常要与行人方便,若是香火不好,钱不够,只管来找你。你也只管应他,但账目要对。”
说完,莲秀又从怀里掏了一张银票出来,“苏大人,这个你也拿着。”
苏潜虽不愿意收这东西,但公主执意要给,一再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苏潜是当过京官的,更知道破庙那场杀戮,并不是什么海寇。
这权贵们的博弈,他一个七品小官,不想站任何一方,也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所以,最终他还是收下了玉佩和银票。
云琅也没有吩咐别的,说完了话,便让苏潜回去了。
苏潜有些想不明白,难道就为了赏这些东西给他。
但公主没说别的,他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云琅的船离开合江,往定州去。
船才刚靠岸,齐五就迎了上来。
“见过四公主,我们大人正等着公主。”
“可是有京城的消息传过来?”云琅问齐五。
齐五点头,“因为这个,大人这两日都寝食难安。”
“那走吧!”
云琅上了齐五的马车,车子便往知府衙门去。
贺战正在批阅公文,看到云琅进来,赶紧放下笔墨起身,又让齐五去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进来。
云琅见他脸色有些憔悴,那些消息传来传去,怕是到了这边,就不知道何等夸张了。
而这个时候,端王府肯定不会跟他联系的,毕竟也怕端王府牵连了贺战。
“姑祖母可好?”
不等云琅坐下,贺战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老王妃。
“我虽没有见到老王妃,但母后说了,老王妃历经三朝,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不会因为这点事病倒。”
听到这话,贺战到底松了口气。
“那老王爷出殡路上真的......”
云琅大概说了一下出殡路上的事,还有老王爷的死因。
贺战一拳头砸在几案上,“这些个狗东西,用这般龌龊的法子,该死!”
“表哥,虽然这法子是上不得台面,但还是怨老王爷自己。
这把年纪的人了,那些东西吃了会不会要命,他心里没数吗?
非得要那一时的快活,这也不怪别人下套。
人已死,说那些也无用。京城的事,有老王妃与皇后娘娘,端王府如今虽是风雨欲来,但还不到大厦将倾的时候。
你且安心,做好你的事,不让人在这时候拿了话柄,那才是帮端王府。”
“我知道。有你准话,我心里也就没那么乱了。对了,两位郡王参世子是怎么回事?”
云琅喝了口茶,看着贺战。
贺战有点急,“你说呀,看着我干嘛。”
“表哥,你何等聪明的人,是不是急糊涂了,怎么这点事就看不明白了。
别人不知道他们三兄弟的关系,你当是最清楚的。”
“你是说故意?”
云琅只笑不答。
“也是,这个时候,端王府若是太过团结了,反倒越是让容不下。
但,事情闹这么大,万一皇上真不让世子继承端王爵位,当如何?”
“表哥,无论他们兄弟闹成什么样。父皇都不可能撤去端王府的爵位。
三个嫡子,总会有一个会继承。如此,宗亲府和宣府,依旧还在端王府手中。
而这些人,针对是整个端王府,不是三叔,也不是死去的老王爷,或者是现在病重的老王妃。
说不定,他们这一闹,还有意外的收获。”
“你的意思是,可能会有人去拉拢挑拨他们兄弟关系?”
“表哥还是很聪明的。”
“去,少给我戴高帽子。这些日子,京城那边陆续来了些消息,我是越听越心惊。
我原也知道,老王爷这一走,端王府是会受些攻击的,但没想到......”
贺战叹了口气。
权贵之家,说起来很好听的。
但有的时候,倒下就是顷刻间的事。
在定州府衙喝了一盏茶,云琅也就起身回府。
第292章 你在叫谁?
出门时,正好遇到沈洪年打外面回来。
男人身上带了些冷冽,看着应该是去了海边。
“四公主!”
上一次见到沈洪年,是这个男人来府里跟她许诺,如果她不喜乐瑶有了孩子,也可以没有。
说起来,这事又过了小一个月了。
如果乐瑶的孩子还在,想来肚子如今该显了吧。
“是姐夫呀。怎么看着有些憔悴?”
“大概是这几日没有睡好。”沈洪年的声音有些哑。
“那姐夫要注意身子,不要太过劳累。”
“多谢公主关心!”
两人客套了几句,云琅便上了马车,回公主府。
回了府才知道,隔壁的三公主滑胎了。
听到这话,云琅还是很惊讶。
那个男人真的是够狠的,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对自己的骨肉永远都能下得去手。
不,想想,沈洪年对她还是更狠。
乐瑶如今月份还小,滑了胎,身子慢慢养好,还有机会。
但她,就那么期待着,盼着,最后差点难产而死。
大出血,不只孩子没有保住,还坏了身子,后来都没有再怀孕的机会。
云琅在温热的浴桶里泡着,想着前世那些悲楚,便昏昏入睡。
她好像是做梦了,梦里有人轻唤‘公主’,还有温热的吻,烙在她的脖子上,温柔又谨慎。
她下意识地喊道,“洪年!”
此时蹲在浴桶边的蒋安澜一怔,他刚才没听错吧?
“公主,你刚才叫谁?”他压着心头的不悦。
“驸马!”云琅答道。
蒋安澜觉得自己是幻听了。
“公主想我吗?”蒋安澜低头,再次亲吻她的香肩。
热气升腾,云琅闭着眼,亦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但一脸享受的模样。
“想。很想你。所以,给你写了很多信,但又怕你不喜,所以都没有寄出去。
而你,每次写信,都只有几句话,每次的内容都差不多。
你在定州好几年,我便在京城想了你好几年......”
蒋安澜听着这喃喃之语。
他一直在定州,云琅想的是谁?
又是给谁写的信?
蒋安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洪年,我后悔没跟你去,我该跟你去的......”
这一回,蒋安澜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她叫的就是洪年,沈洪年!
这一刻,那怒火从胸膛里窜起了火苗子。
他一直觉得云琅与沈洪年之间很奇怪,而刚刚这些话,足以说明,他们之间一定有故事。
但是,现实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蒋安澜强压住怒火,双手紧紧按住浴桶,看着闭眼很是享受,嘴角带着笑的女人,直接就朝那红唇咬了下去。
云琅被痛楚惊醒,怔怔地看着眼里带着怒火的蒋安澜。
“你做什么?”
蒋安澜转头离去,云琅愣在了当下。
晚膳时分,按说最该是夫妻二人其乐融融的时候。
莫说二人还分开了小一月,就算是没有分开,日日得见,一起用膳,也是有说完的话。
但今日两个人都很安静。
倒也不是云琅故意不开口,她有说端王府的事,但蒋安澜没有任何回应,就像根本没有听到一般。
她又说了自己被皇帝老子盘剥,蒋安澜还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云琅也意识到蒋安澜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难道是因为之前自己被咬疼了,吼了他吗?
谁让他下嘴那么狠,现在嘴皮还是破的,也肿了,吃东西都会疼。
不是,这个男人不是最疼她的吗?
现在是几个意思?
云琅想不明白。
“我不在定州这段时间,军营里可有事?”
蒋安澜仍旧不答,低头吃菜。
云琅把筷子拍在桌上,“蒋安澜,我在问你话!”
云琅的声音严厉了些,她受不了这种冷淡的气氛。
“回公主,无事!”
仍旧冷淡又客套。
“那是沈夫人又找你闹了?”云琅想着,既然公事上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家里。
着实有些日子没见沈夫人了,万一趁着她不在,沈夫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呢?
“没有。”
云琅看着他,“那是驸马对我不满?”
蒋安澜就又不回答了。
看来,还真是。
“我哪里做错了,驸马只管说。我也不是个知错不改的人。”
云琅等着听他一句实话,毕竟,在她印象里的蒋安澜,那就不是这样有屁不放的性子。
结果,他给云琅来了一句,“公主不会有错,只有臣有错!”
“蒋安澜,你故意的,是吧?”
蒋安澜站起身来,“臣吃好了,公主慢用。臣先退下了。”
就这样,对方再一次把她扔在那里离去。
一直到晚上睡觉,蒋安澜都没有进她的屋。
后来问了莲秀,莲秀说,驸马已经在临水轩歇下了。
这可把云琅给气着了。
这要是从前,多日不见,就蒋安澜那狗性子,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她洗澡的时候,就会直接把她给吃了再说。
就算是到了夜里,那更是纠缠不断,非闹着把分开这些日子的都给补上。
她都做好准备第二天起来床了,这个狗男人居然自己睡了。
按云琅当下的心情,就得去临水轩把人给揪起来,好歹要问个明白。
但如果对方还是那副死样子呢?
一定有什么事,一定有!
云琅连夜把府里管事的几个都叫了过来,又细问了自己离开之后的情况。
府里一切都好,军营那边也没有事,驸马日日在军营里操练,并没有任何不高兴。
就是今日回府的时候,也是满心欢喜。
所以,也就是见到了她之后,才不高兴的。
云琅裹着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在叫谁?”
她突然停下脚步来,好像她做梦了,梦里的男人便这样问她。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因为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泡澡时做的那个梦,是梦见了沈洪年。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鬼梦啊?
她也不知道。
但肯定,她说梦话了,而且那些梦话还让蒋安澜听到了。
所以,他才咬了自己。
一切都说得通了。
完了,这要怎么解释。
难怪那个男人是那副死样子,不说什么事,还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也是,换作是她,大概也会难受。
第293章 心里想着别人,就别亲我
一夜没怎么合眼,都没有想到解决的法子。
天快亮,瞌睡虫实在缠人,最终睡了去。
等她醒来,已是中午。
蒋安澜也没有回家用午膳,她自知理亏,便带了饭菜去军营。
去的时候,蒋安澜正在吃,瞧见她来,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就像她不存在一般。
云琅把饭菜都给摆上,然后坐了下来。
“这几道菜都是我做的,做得不好,你尝尝看。”
蒋安澜不应,也不看她的饭菜,自己吃着军营里的大锅饭。
云琅想往他碗里夹菜,他却几口把碗里的饭菜刨进嘴里,“臣吃好了,公主慢用!”
得,又起身走了。
到门口时,云琅吼了一声,“蒋安澜,你给我站住!”
蒋安澜也就真站着不动。
云琅这才上前,拉了他的手,往屋子里边拽。
但她力气小,男人不配合,根本拉不动。
她便伸手把人抱住,脸就贴在对方胸口。
“你听到我说梦话了吧?”
蒋安澜不答。
但眼里却带着些委屈。
“这件事,暂时没办法跟你解释。但蒋安澜,我对天发誓,此生我云琅若有一星半点对不起你的,我便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下,蒋安澜就捂住了她的嘴。
“诅咒发誓没用!”
云琅推开他的手,仰头看他,“那你捂我嘴干什么?怕我死?”
“你还说!”
蒋安澜怒了。
“你都不理我了,还自己一个人去临水轩睡,我怎么样,你还在意吗?”
蒋安澜又委屈又生气,把人按在了墙上,眼睛都红了。
“公主惯会气人的。不是公主心里想着别的男人,不想要我的吗?
给人写了那么多信,还后悔没跟着他去?是我拦着公主了吗?”
云琅只记得梦里的一些片段,哪曾想,自己居然还说了这个?
她还真是寻死都不打草稿。
“蒋安澜,不是那样!”
云琅一个劲地摇头。
“那是哪样?洪年洪年的叫着,原来,这就是四公主的训狗之法?
我还全当别人是狗,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被训的狗。”
云琅不许他那般说,凑上去就要亲他,却被他给躲开了。
“心里想着别人,就别亲我。”
“没有!”云琅摇头。
“蒋安澜,”她伸手去摸男人的脸,蒋安澜直接转过身去,不看她。
云琅赶紧转到前面,拉住蒋安澜的手,“我真的没有亲别人,我也没给别人写信,我也没有想......”
云琅不知道要怎么为自己解释。
“公主,你若是心里有人,早说,我不是那不懂事的人。
咱们可以各过各的,彼此不耽误!
但你不能,你不能把我一颗心都给骗去了,说什么只对我一人偏爱,却又在这时候给我一盆冷水,你其实想的是别人。
我蒋安澜是个粗人,但不是个蠢蛋!”
男人眼泪滑了下来,云琅慌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捧住了对方的脸,“我不是,我......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偏爱。蒋安澜......”
云琅把脸埋在了男人的胸口,感受着男人胸口的不断起伏和情绪,最后她才幽幽道:“我其实,活了两世......”
这话实在难以出口。
因为,这种话,谁又会信呢?
“两世?公主又要说故事骗我吗?”
云琅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就在他胸口那么蹭着。
“臣读书少,公主饱读诗书,又爱看那些鬼怪故事,但你不能拿那些东西来哄臣。臣......臣是真的很喜欢你。第一眼在大殿台阶上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这仙女是老天爷给臣的补偿,臣这辈子一定把你捧在掌心上......”
蒋安澜说不下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是见过尸山血海的,但此刻,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里像是空了一块地上,那个最珍贵的东西,被人强行拿走了。
他愤怒,他难受,他想杀人,他......
云琅抬起头来,搂住对方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
一开始,对方是有些抗拒的,但云琅边吻边说着,“我最喜欢你,云琅这辈子,只喜欢蒋安澜,为你生,为你死,为你......”
最后的话被男人的回吻吞没。
他是那么喜欢,他是那样期待她给的安稳。
他害怕又担心,他想强留住,又怕留不住,更怕留住了不是自己想的那般。
他好矛盾。
所以,他的吻也时而霸道,时而温柔。
云琅此刻只觉得唇瓣疼痛,嘴里有血腥味进来,却没敢放开。
直到蒋安澜嘴里也尝到了血腥味,这才稍稍拉距离。
此刻,云琅的唇瓣艳若红梅,那般鲜红。
他喘着粗气,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看着臣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云琅一直看着她,一刻也不敢眨眼,只是不停点头,满脸泪痕。
“我最喜欢你,云琅这辈子,只喜欢蒋安澜,为你生,为你死,为你星辰可坠落,为你大海可干涸。蒋安澜,我真的......只有你......”
两个人都红了眼。
云琅拉住他的手,双掌相合,那道曾经被他用刀划破掌心的伤痕便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处。
“蒋安澜,你抱抱我!”
她就那么望着眼前的人,就像溺水的人,此刻得有人抓住她,不然,她就会永沉海底。
她太害怕了。
蒋安澜却只是站着,眼泪滑落下来,他的心也在被一遍遍撕扯又揉上。
他哑着声音问道,“你当真活了两世?”
“是。上一世的时候,我被父皇指婚给了沈洪年,然后,我死在了她手里,母后也死在了他们手里......”
听到这话,蒋安澜整个身子怔住。
他回想着云琅有时候看沈洪年的眼神,像是带着杀意,原来不是错觉。
“那......”
他的嘴唇颤抖,不知道应该问什么。
“蒋安澜,”云琅含着泪,“你不抱我了吗?”
蒋安澜这才后知后觉,赶紧把人搂到怀里,紧紧地,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抱住你了,你是我的,永远都是。哪怕有下一世,下下一世......”
云琅在他怀里点头,“我是你的,我生生世世都是你的。蒋安澜,你想听那些事吗?”
第294章 我是那个倒霉男人?
军营里冷,再加上还在海边,这个季节的海风像冰刀子一样。
蒋安澜怕云琅冻坏了,拿了披风把人裹在怀里,就打马回了公主府。
穿城而过,路人只看到三州总兵怀里抱了个人,却看不真切,马蹄声也就远去了。
回了府,让人拿炭火来,又给云琅裹上被子,发现云琅手还是冷的。
索性解了衣袍,让云琅那冰凉的小手就放到自己怀里,紧贴着皮肉。
像冰块一样的小手,瞬间也就暖和起来。
“你傻呀!”
云琅想把手给抽出来,蒋安澜不干。
云琅也就由着她,前世受的那些冷淡,这一世,眼前的男人都补给她了。
看着看着,眼睛又红了。
“怎么了?还冷吗?要不然,泡个热水澡。”
说着就要扯起嗓门叫莲秀备水,被云琅给止住,还在他嘴角亲吻了一口。
“你可别招我。出门这么多天,我的火可还没泄呢。”
蒋安澜发出警告。
云琅瘪嘴,“谁让驸马爷昨晚一个人去睡了临水轩?让我独守空房子。”
“你呀,就折磨我吧!不过,我喜欢!”
云琅把头靠在蒋安澜的肩上,“蒋安澜,我好开心,这一世嫁给了你。虽然前世,我都没有见过你......”
给这个男人讲前世的故事,她本来以为怎么也得是几十年后的事。
但没有想到,会这么早。
其实,早与晚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心永远在一起。
从指婚沈洪年说起,到难产大出血,再到替沈洪年求了定州知府外放,再到沈洪年几年后高升回京。
云琅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平淡一些。
“我过继了一个孩子,我待孩子很用心,觉得那是人生的盼头。但直到我死,才知道,那孩子是他的骨肉,是他与乐瑶的孩子。”
“这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蒋安澜一拳拍在几案上,云琅拉过他的手来,轻轻捧着。
“别生气,都过去了。这一世,老天爷成全他们这对狗男女。”
“后来呢?”
“后来,父皇驾崩,传位于......”说到这里的时候,云琅停顿了一下,“传位于沐元吉,新帝登基。”
“新帝三年,母后薨了。我在宫里守灵。当夜,皇帝身边的太监于世前来传旨于我,让我给母后殉葬。”
“什么?”蒋安澜实在听不下去了。
“哪有公主殉葬的?”
云琅再度安抚他,“他们就是不想让我活了。一条白绫,便是我的归路。
脖子挂上去前,乐瑶来了,她说,是沈洪年亲自向皇帝求了旨意,是沈洪年要送我去殉葬。
她还说,那个我总是带着的儿子,是她与沈洪年生的,她才是沈洪年的最爱,是我抢了他们的姻缘。所以,我该死!”
到此处,云琅讲述自己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蒋安澜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又心疼又生气。
按他现在的心情,都想提了刀直接去隔壁,把人给剁了。
云琅抱着蒋安澜的腰,手已暖和了,但她就不想拿出来。
这样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她才能平和地讲前世的过往。
因为,那些体温一直在提醒她,都过去了,而现在,有这个男人陪着她,爱她,守护她。
蒋安澜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乐瑶前世嫁给了谁?”
云琅环抱着男人的手紧了一下,蒋安澜顿时就明白了,“所以,我是那个倒霉男人?让人戴了绿帽子,最后还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云琅赶紧道。
果然!
蒋安澜终于明白,从前云琅为什么听不得他说死,那么怕他死了。
是不是他的死,也是乐瑶害的。
“所以,我们是有共同的仇人?”
云琅点点头。
“但是,我没有那些记忆。”蒋安澜有些惋惜。
“蒋安澜,没有那些记忆是好的。你是大乾的英雄,为大乾守护了海防,保证了东部沿海的百姓不再受海寇的袭扰。所以,你这个靖海侯,当之无愧!”
“原来,我还封了侯!”这是蒋安澜没有想到的。
他本来以为,这一世的三州总兵,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官了。
原来,前世还封过侯。
“嗯。我前世虽未见过你,但你的一些大事件事都有听说,你征战多年,从无败绩,大乾当之无愧的不败战神!”
蒋安澜都觉得云琅是在夸大,哪有将军真的不败的。
“大概是在父皇重病的时候,定州这边传了消息进京,靖海侯旧伤复发,已然离世。
没多久,乐瑶就回了京。我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那时候,你还不到五十岁,只是一个旧伤复发就丢了命,我是不信的。
当然,前世之事,如今真相已无法得知。”
蒋安澜像是听了一场别人的故事。
他没有丁点记忆,除了看到沈洪年第一眼就不太喜欢,但那是因为沈洪年当时看云琅的眼神,他才不喜欢的。
至于乐瑶,他更是没有一点好恶。
“这一世,很多事都改变了,但也有很多事提前发生了。
比如老王爷比前世早死几年,出殡路上也出了些事。
又比如,沈洪年早了几年外放定州......许是因为我们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连带的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
“我们?”
蒋安澜没有错过这个词。
“除了你,还有谁?”蒋安澜颇为紧张,“难道是沈洪年?”
“他应该也是。只是,他的重生可能是在那一次遇刺险些丢了命之后。说来也是讽刺,救他命的,居然还是我们......”
“如果我们没有带着涂大夫回定州,又正好在庆县停靠采买,涂大夫就不会被抓去给沈洪年看诊,沈洪年可能就死了。老天爷明明开了眼,偏又这么折腾人。”
云琅叹了口气。
“或许,老天爷觉得,他就那样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只是,他若有那些记忆......”
蒋安澜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想到沈洪年每次看云琅的眼睛,他早觉得不那么干净,果然如此。
其实,他心头有个想法,前世的沈洪年,未必是不喜欢云琅的,不然,这一世的沈洪年看云琅的眼神,还有对云琅的态度,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第295章 公主睡公主的,臣忙臣的,不耽误
云琅没有说皇后也是重生的,在蒋安澜先猜到了沈洪年之后,话题就岔开了。
再说了,皇后可能也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她是重生的。
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就那么紧紧靠着。
“那你现在,想怎么处理这个人?”
蒋安澜过了许久才问,他指的是沈洪年。
“他想往上爬,就一定会尽快在定州做出成绩来。所以,我敢肯定,他现在在定州不会惹事,也不会跟我唱反调。
而我,对前世定州之事,并不那么清楚。
就像盐场,前世也是他在定州任上开办的,后来为大乾的国库贡献了不少的税收。
定州任上结束后,他才能回京入了户部,最终入阁。所以,我还需要用他。至少这几年是。”
蒋安澜虽然不想留着这个人,但也觉得云琅说得对。
“那他也知道你是重生的吗?”
蒋安澜问到了关键。
云琅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
“那......”蒋安澜又添了几分担心。
云琅往他怀里蹭了蹭,“朝堂上的博弈,很多事其实都是彼此心知肚明。
就算彼此是政敌,背后下刀子比谁都狠,但面子上大家还得装一装。
他与我,大概就是这般。而且,我们还有共同的目的。
他要往上爬,我要借助他的能力,在定州做些事。所以,谁都不会捅破窗户纸,毕竟谁都不想这时候撕破脸。”
蒋安澜低头亲了亲怀里的人,“我多调点人手在你身边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一点。”
“别担心,没事的。”
云琅抬头,亲在了男人的嘴角。
哄好了自家男人,云琅便着人去请高夫人过府。
西北军的棉衣落在了她的头上,虽然冬天都快过去了,等她把棉衣送去西北,怕是都穿不上了。
但这是皇帝老子的命令,她也不敢不从。
好在棉衣也可以存放,等来年冬天,西北军的将士总是用得上的。
而且云琅觉得,皇后不可能没有给西北军准备棉衣,这也不过是长平王给皇帝施压的手段罢了。
“要这么多?定州本地可凑不齐,去外采买,还得花上些时间。”
高夫人在盘算着日子,还有哪些地方可能大量采买到棉衣。
“时间上尽量快一点。采买好了之后,不必运回定州,直接运去西北军,交给长平王。
但必须保证棉衣是好棉衣,也足够西北冬天御寒。
那可是咱们大乾的将士,来不得半点马虎,西北的冬天是能冻死人的。”
“公主放心,我把我的人都给派出去,如果人手不够,我让我娘家父兄帮忙,保证这些东西都是最好的,绝不出任何纰漏。
只是,公主,这么大一批棉衣,得花不少钱......”
高夫人知道,跟官家做生意,这货款不知道何时能到位,被拖欠上几年也是有的。
如果钱少,她可以垫一垫,但这笔钱实在太大,她就算拉上娘家父兄恐怕也难以承担。
更何况,自家的生意还要做,不能真把家底都给搭上。
“钱不用担心。”
云琅叫了莲秀,莲秀便拿了一个盒子进来,递到了高夫人手里。
“姐姐看一看,如果不够,我再去准备。”
高夫人点了一下,“够了。我立马就去办。”
高夫人说完就要起身走,却被云琅叫住。
“姐姐,我还有一句要交代。这些棉衣是父皇交代的事,所以我会让金羽卫全程跟随,他们是父皇亲兵,如果有什么事,有他们在也更好处理。”
金羽卫的名声其实没有太好,高夫人虽未打过交道,但也听说过一些。
所以,她有点担心,但又着实不好提出来,一脸为难的模样。
“姐姐放心,定州的金羽卫不敢找麻烦。”
得了云琅这话,高夫人也就放了心。
高夫人正要离开,就见金羽卫百户徐克着一身金羽卫官袍入了府。
徐克进了前厅行了拜礼,云琅便简单交代了一下棉衣的事。
徐克自然明白云琅的意思。
有他们金羽卫跟着,一是监督这些棉衣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
二是,如果中途有谁敢来找麻烦,他们就是最锋利的刀。
“另外就是,卫县和黄州那边,我还有些东西。你亲自走一趟,带上几个人,把那些东西处理一下,全都换成银票。”
徐克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
也因为明白,这事就显得很为难。
若是在定州,他比较熟悉,自然好处理。
去了黄州,要把那么多东西弄出来,还不让人发现,这就比较难了。
而且,那些东西一定有很多人盯着,他要沾上了,是会掉脑袋的。
“怎么,怕了?”
云琅见他那模样,心里的小九九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徐克赶紧跪了下来,“臣不怕。只是,黄州也好,卫县也好,才出了事,一定很多人盯着。
臣是担心就这么去,事情没办法,还连累了公主。公主若是急于用钱,臣那里还有一些。那边的事淡一些了,臣再去亲自处理。”
云琅轻哼一声,“徐克,你是担心自己搭进去吧?”
徐克叩头,他想再狡辩一下,但话将出口时,还是改了口。
“公主明鉴。臣......臣没出息。”
云琅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算你老实。卫县和黄州的事,父皇知道,也默许了。
不然,为何父皇让我采购西北军的棉衣,我哪来的钱。”
徐克恍然,赶紧表衷心,“臣为皇上,为大乾,为公主,肝脑涂地!”
云琅虽然并不太喜欢徐克这种人,但身边还需要有这种人。
有些事,只有这种人能办。
只要驾驭好,这种人用起来会更顺手。
“虽然父皇默许了,但都给我低调点。等这件事办好了,回头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怎么也得给你要个千户。”
“臣谢过公主,谢过皇上!”
打发了徐克,云琅也有些乏了,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
“困了?”
蒋安澜几时进来的,云琅也没有察觉到。
但睁开眼,看到蒋安澜,她便像孩子一样伸出双臂。
蒋安澜便把人给抱了起来,满眼都是宠溺。
“公主困了,臣就陪公主睡觉。”
云琅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笑嗔道:“你会让我睡觉吗?”
蒋安澜一本正经,“当然!公主睡公主的,臣忙臣的,不耽误......”
第296章 沈洪年是有点东西的
忙了大半夜的男人,第二天去军营,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与之前那随时要杀人的气场相比,他们的总兵大人就像雨过天晴一样,气色不要太好。
周启已经回了定州,同时也带回来锦州那边的一些情况。
吴胜被降职留用之后,倒是没敢找麻烦,很是配合军队的训练。
周启天天在校场上练兵,吴胜也一直都在。
但锦州军还不足以拉到海上作战,毕竟短时间内,没办法让这些人跟身经百战的定州军一样。
蒋安澜看着沙盘,好一阵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外海的某个岛屿上。
周启与他搭档好几年,知道他的心思。
“将军,远海作战,咱们的后勤补给就是最大的问题。
船不够大,这是最主要的。再加上,海上的天气不可控,即便是做了最万全的准备,都有可能一败涂地。”
蒋安澜心里当然明白。
“船的事,我有点想法。”
蒋安澜从柜子里拿出一叠图纸来。
这些图纸已经不是云琅给他的那一张。
这是细分到船的各个部分,并且还在云琅原来的图上,又添了些东西。
周启一一看过,惊呼道:“这得多大的船?”
“至少比现在的船大一倍!”
“我的天,那得花多少钱。建造起来,不得个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用不了,但两三年是要的。我已经让行内人看过,这图纸也是他们出的。
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建成后,会是海上能看到的最大的船。”
周启在脑子里想象了那大船停在码头的模样,他是真想有那样的大船。
若是大乾的军队有那样的大船,别说是海寇,沿海所有国家无不称臣。
“将军,莫怪属下泼你冷水。如今户部没钱,别说是建这样的大船,明年的军费能不能按时到,都还是未知数。”
蒋安澜点点头,“军费是军费,船是船。我已经让他们先核算建这样一艘船需要多少银子。”
“将军,你倒是越发敢想了!”
蒋安澜的拳头捶了一下周启的肩膀,“老哥哥,不是我敢想,是画出这图纸的人敢想。这件事,你知道就行,要办成,也不是这一朝一夕的......”
说着,蒋安澜宝贝似的收起了那些图纸,然后锁进了柜子里。
“将军,四公主回来了。京城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周启也听了些传闻。
主要是关于端王府的。
虽然皇族的事与他是没什么关系,但谁让他给皇帝的女婿做副将呢,想不关心也不行。
“皇上让咱们守好三州海防,那就是第一要务。其他的事,都不是咱们应该关心的。
快到年关了,土匪也知道要抢点年货过个富裕年。我呢,有个想法......”
蒋安澜凑到周启耳边低语一阵。
蒋安澜有自己的节奏,而云琅这边更是马不停蹄。
靖海亭的匾额和对联乃御笔亲赐,已经让人拿去找了定州城最好的装裱铺子裱好。
贺战那边的碑记也送去雕刻,而她自己写的,刚刚收笔。
看着白纸黑字,云琅拿着笔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
莲秀接过笔去,又递了温热的帕子给云琅擦手。
“莲秀,你看看,这几个字是不是没写好?”
莲秀哪里懂这个,“公主写的都很好,哪有不好的。”
“又哄我?”云琅笑着看她。
“奴婢可没有。奴婢就是觉得公主的字好看,写什么都好看。”
两人正说话,外面传来下人的禀报,说是沈洪年来了。
云琅想着,沈洪年也该来了。
便把帕子扔在一旁,让人引了沈洪年直接来书房。
沈洪年一身官袍,进来时就见云琅正看着书案上的字,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这才请安见礼。
“姐夫来了正好,快来帮我看看。我总觉得写得不好,姐夫可是探花郎,文章好,字也好。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沈洪年上前几步,到了书案前,才知道云琅写的是什么。
“公主要把商户的名字都刻上去?”
沈洪年有点意外。
“最近两场大战,死的士兵不少。留下的孤儿寡母也不少。
其中一部分商户,优先录用这些战死将士的遗孤做工,或是给受伤致残的退役士兵提供活计,才能保证更多的人活下去。
这亦是功!若是这些人活不下来,谁又愿意扔下父母妻儿去当兵呢?
所以,他们虽是商户,但名字足以被后世铭记。”
云琅说的是肺腑之言。
沈洪年赶紧拱手,“公主所思周全。其实,这原该是官府的责任,是我等无能!”
“姐夫莫要说这种话。你们有你们的事,你与表哥刚到定州,事情繁杂,顾不过来太多,我是知道的。姐夫今日既是来了,就替我润润笔。”
沈洪年这才仔细看云琅写下的文字,赤诚,热烈,激昂。
全篇读完之后,沈洪年在文章里看到了某些自己文章的影子。
她......
她这是读了我多少文章。
其中还有云琅化用他在某一篇文章里的句子。
这一刻,沈洪年的心完全乱了方寸。
“姐夫,如何?”
云琅见他半天不说话,喝了口茶,正等着呢。
“回公主,写得很好,无须改。”
“姐夫莫不是诓我?”
“臣不敢,也不会。”
云琅看了沈洪年一会,突然就笑了,“既是姐夫说好,那定是没问题的。莲秀,让人拿去赶紧刻出来。”
莲秀捧了纸拿去交代门口候着的人,之后又给沈洪年送了茶水进来,然后站在一边伺候。
“姐夫今日来,是有何事?”
沈洪年刚要起身,云琅便示意他坐下说。
“前些日子,臣给皇上上了折子,建议在定州重建市舶司。
折子已经递上去一段时间了,皇上至今没有批复。公主此次回京,可有听朝臣们谈及此事?”
“市舶司?姐夫怎么会想重建市舶司?”
“海寇肃清之后,海外贸易只会更加繁荣,就必须要有专门的衙门来管这件事。
如今这些职能在漕运手里,而漕运始终不是海运,管理漕运的人也不一定了解海运,了解海外贸易,若没有专门的衙门来处理这些事,后续海上贸易更繁荣之后,难免会出一些问题......”
沈洪年说着自己的理由,云琅认真听着,边听边点头。
不得不说,沈洪年是有点东西的。
第297章 姐夫的爪子也很锋利
“姐夫是想做这第一任市舶司提举吗?”
云琅问得很直白。
前世,她与沈洪年的相处,总是在猜,结果猜来猜去,把自己的命都给猜进去了。
这一世,她不想费那个脑子。
沈洪年稍有几分尴尬,却也如实答道:“臣是想。但臣也自知,臣的资历尚浅,要坐那个位置,确实勉强了些。”
云琅打量着他,“姐夫谦虚了。姐夫对市舶司有这么成熟的想法,恐怕没有谁比姐夫更适合那个位置。
只是,我记得在前朝,市舶司提举只是个从五品,就算父皇重设市舶司,恐怕也还是个从五品。若是姐夫出任这个提举,反倒是委屈姐夫了。”
沈洪年起了身,“臣只想为皇上分忧,为公主分忧,也为定州百姓做点实事。是正五品还是从五品,臣倒没有那么在意。”
“姐夫忠心可嘉,又如此为百姓着想,难得。此次进京见父皇,父皇确实提及过市舶司,也给我看过姐夫的折子。
看得出来,父皇很欣赏姐夫对于重建市舶司的远见。
不过,姐夫应该也知道,如今谈重建市舶司,着实有些早了。至少......”
云琅停顿了一下,“至少得肃清三州的海寇,还大乾东部海域安宁。
彼时,说不定能再现百年前的大乾盛世,万国来朝。”
“公主与臣想到一块去了。如今西北有长平王,可保西北无恙,北方有孔老将军镇守,亦可保北方无虞。
只剩下一个东部沿海,也有总兵大人威慑四海。想来,大乾的盛世也不会太远......”
说这番话的时候,沈洪年的神情里也带着激动与喜悦。
云琅看得出来,沈洪年这一点倒不像是装的。
毕竟,他往上爬,和让大乾国运昌盛,这本身并不冲突。
“那姐夫今日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回公主,臣的建议在朝中恐怕孤掌难鸣,想请公主助臣一臂之力。”
沈洪年跪了下来。
前世她怎么没有觉得,这个男人这么喜欢跪呢?
哦,是前世她许了沈洪年不必跪的。
是她自己把这个男人养得踩到她头上的。
想到这个,云琅便攥紧了拳头。
沈洪年低着头,没有听到云琅的回答,他知道这不容易,想再说什么,云琅开了口。
“姐夫怕是求错人了。我在父皇那里无宠,更没有了不得的外祖家。
这件事,姐夫怕是回去求三姐姐更好一些。哦,对了,听说三姐姐滑胎了?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沈洪年下意识地抓紧了官袍,低着头应道:“是臣没有照顾好三公主,臣已上了折子,向皇上请罪。”
云琅心中轻哼。
沈洪年呀沈洪年,你不管活几世,下手杀自己的孩子,永远那样心安理得。
瞧瞧,还一副委屈痛心的模样。
不是你自己下的手吗,如今在这里装给谁看呢。
云琅叹了口气,“瞧我,明知道这是姐夫的伤心事,怎么还非提这个。
三姐姐刚历丧子之痛,确实无心姐夫的事。不过,我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毕竟......”
“四公主,你养兵,总是要花钱的。不是钱越多越好吗?有钱才能办更多的事。”
沈洪年突然抬起头来,打断了她的话。
云琅的笑容顿时散去,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之前装的乖顺,恭敬,才这么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确实不如前世会装了。
也是,前世经历了那么多事了,带着那些记忆的沈洪年,怎么可能一直装呢。
反正都露出过一次爪子了,也不怕再露第二次。
“姐夫还真是有意思。一边求着我帮忙,但一边又要朝我伸爪子。
姐夫,养不养兵,是我的事,而帮不帮你,也凭我高兴。
从前我是看好你,觉得你聪明,能干,但没想到,姐夫的爪子也很锋利。”
云琅的声音越来越冷,沈洪年也知道自己急了些,但话已出口,他也没想收回。
“公主,这是互利互惠的事。臣也从未想对公主伸爪子。
从前不会,将来也不会。公主不喜欢的事,臣都不会做,包括臣的母亲和妻儿。”
沈洪年确实是个狠人,能把这些事说得这么直白。
“是,姐夫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我记住了。既然姐夫想要这个提举,我便尽力替姐夫拿到。
不过,今年不行,开了年再说。最近朝中出了一些事,姐夫的折子上得不是时候。
另外,过几日还有一件大事,还要姐夫辛苦......”
云琅说了一下碑亭的事,已经选好了黄道吉日,她要把这件事办事得很隆重,不只全定州人都知道,三州的百姓都应该知道。
而此时,京城正风起云涌。
姚太傅称病不朝,已经有些日子了。
端王妃因老王爷去世,再加上出殡路上的事,也深受打击,一病不起。
都在传,老王妃怕是不日要随老王爷去了。
沐文昊在头七之后,回了京。
此刻正跪在勤政殿里给皇帝请罪。
不只请罪,他还自请辞去管理宣府一职,请皇帝另择人承继端王府爵位,称自己不孝,没有资格。
皇帝并没有准允他的请求,反倒是颁了旨意,由他承继端王府爵位。
现在,沐文昊是端王。
“皇婶身子不好,你先回去好好安抚皇婶。其他的事,等皇婶病好了,朕再与皇婶商议。”
沐文昊连连叩谢,这才出了宫。
回了府,沐文昊第一时间去见了老王妃。
既然装了病,老王妃这会儿还躺着。
府里的人已经清查过两遍了,但老王妃谨慎,即便是小儿子来见,她也在床榻上躺着说话。
“母亲,儿子已经非常仔细了,但仍旧百密一疏!儿子不孝,没能让父王更体面些。”
沐文昊心里是有愧疚的,毕竟那是亲爹。
就算是犯了罪的皇族,砍了头,也会把头凑一起,凑个整尸,哪有一把火把尸体给烧了的。
“我儿不易,不怪你。别人想对端王府动手,总能寻到机会。”老王妃其实并没有多伤心。
她这个年纪,并不嫉妒老王爷的那些个女人,但老王爷死在女人床上,还是吃了那种药,这事传得满京城都知道,她脸上无光,心中更是怨恨那个老东西。
“母妃可曾怀疑过那个相士?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很大可能他也是参与者。”
第298章 李妃
沐文昊口中的相士,是老王妃在他抚灵回乡前提醒他时找的借口。
她总不能说,那是皇后说的。
老王爷的死是别人做局,她历经三代帝王,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局,更没有单一的局。
所以,当沐文昊来跟她商量,要把赵长安给推到大理寺的时候,她也没有反对。
被人咬了一口,不能一直吃哑巴亏。
哪怕她知道,这个时候把赵长安扔出来,皇帝也不会真的处置姚贵妃。
倒也不是说皇帝舍不得一个女人,而是皇帝舍不得姚家。
如今的朝局很明朗,皇帝用得最顺手,也最知他心意的,还是姚家。
付家封王,皇帝大概已经咬碎了牙。
心头那根刺不拔出来,就会一直疼。
所以,早晚皇帝还会对付家下手。
而今端王府却早已比付家更不为皇帝所容。
端王府是皇族里的标杆,他们老两口再加上小儿子,知道太多皇室秘辛。
知道太多的人,就得死。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其实,老王妃的这个决定做得不太容易。
“她不会!”
老王妃只说了这三个字。
沐文昊便明白,母亲是不会告诉自己那个相士是谁,又如何会知道出殡路上会出事的。
“母亲既说不会,那儿子便不再多想。只是,在扶风抓 到的那些人,还不等我审问,就咬碎了牙自尽了。
要查到末后主使,拿到铁的证据,估计难了。现在只能等着大哥、二哥那边会不会有意外的收获。”
老王妃也料到是这么个结果,“你大哥一向老沉持重,估计不会有人向他下手。倒是老二......”
“母亲放心,我已让机灵的人跟在二哥身边。”
“你想得周到。最近,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朝堂博弈这几十年,哪有轻易就被扳倒的对手。更何况,还是姚家那只老狐狸。”
沐文昊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老王爷去世之后,端王妃就给庶出的几房分了家。
有儿子的,便跟着儿子出去住了。
没儿子的,但给端王府开枝散叶的女人,也都置了宅子,各自单过。
只有汪氏留在府里,她虽是老王爷的妾,但未曾生育过一儿半女。
老王爷在的时候,她就活得很没存在感,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白马寺里,说是为王爷王妃祈福。
王府里大家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位妾室。
老王走了,她回来披麻戴孝,守灵,那满头的银丝,一脸折子,才让人想起来,他也是老王爷的妾。
沐文昊出去之后,这汪氏才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
“让你跟着老大去扶风不好吗?非得在府里陪着我这没几年活头的老婆子。”
端王妃坐起身来,汪氏赶紧上前扶了她。又拿了披风给老王妃披上,“我想陪着王妃。”
“你呀,固执了一辈子。”
汪氏低眉顺目,替老王妃整理衣衫,也不多说话。
“那日,你瞧见他了?”
老王妃按住了汪氏的手,垂目看她。
汪氏点点头。
“还恨吗?”
汪氏答非所问,“他也老了,倒是皇后娘娘越发光彩照人些。”
“她自然是光彩照人的。付家封王,十万精兵在手,怕是皇帝在她面前也得客气些。到底是锋芒太露,我也认识长平王多少年了,这不太像长平王的作风。”
汪氏倒了热茶递上,温言浅语,“与其让别人指摘,还不如把事情给做实了,反倒能威慑一些人。
就像那曹操,后世之人称其为曹贼,可那又如何?
挟天子以令诸侯,大权在握,谁不听话,就要了谁的命。让自己痛快,可比让自己憋屈强。”
“你怎么了?”老王妃见她今日说话有些不同。
“就是想到王爷和王妃,为了信守对先帝的许诺,为大乾王朝操碎了心。
但不管是朝臣,还是世人,都只当端王府权力太重,最终不得皇帝所容。倒不如那长平王......”
“你呀,休说这些胡话!”
老王妃打断了她的话。
“你也别在府里待着了。明日,我让人送你回白马寺。”
“让我待到王爷七七之后吧。”汪氏淡淡说道。
“别可怜那老东西。他自己要寻死,谁也拦不住。倒是你,当初答应我的可还记得。不想让她知道你的存在,你就得是个死人。”
“我知道!”
汪氏低下头去,眼泪随之滑落。
“放心吧,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看顾她一天。我若死了,还有我的儿子、孙子。只是这丫头啊,也是个犟种,全随了你。”
汪氏的脑海里闪过在葬礼上见到的女儿,脸上才有了些许的笑意。
很多年没有看到女儿了,离得那么近,她却不敢上前相认。
但女儿现在好好的,还嫁了个很能耐的男人,那男人虽然是粗鄙了些,却是能拿三族人命换女儿,她对这个女婿别提多满意了。
她现在是汪氏,她从前是李妃,她是四公主沐云琅的生母。
他们都知道她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但其实,她一直活着,只是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这些年,多亏王妃关照,不然她早就被在害死在宫里了。皇宫那种地方,是会吃人的。”
汪氏跪了下来,给老王妃叩头。
老王妃一把拉了她起身,“别给我来这些虚的。你应该知道,如果让人知道你还活着,那就是端王府的灭门之祸,也是她的。”
“是。我明日就回白马寺!”
汪氏再度叩首。
而皇宫的御书房里,皇帝刚刚把案上的折子掀翻在地。
“一个个都来逼朕,一个个的,都该死!”
福满赶紧跪下,嘴里不停地喊着:“皇上息怒,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他们在乎朕的身子吗?你看看,你看看......”
皇帝随手拾起一本折子,递到福满跟前,“他们要朕杀人,他们想捉着朕的手拿刀,而他们自己站在一旁,手上不沾半点血......”
折子扔在福满脸上,二十多年的脸皮也还嫩着,就那么被折子划出一道口子来。
福满也不敢擦脸上的血,只那么跪着,“皇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呀!”
皇帝跌坐在地上,“他们都想让朕死,好让更听话的人来坐那把椅子。
去,去叫姚尚书,他妹妹搞出来的烂摊子,让他这个哥哥自己收拾。”
第299章 想让我为你守寡吗?
姚尚书很快进了宫。
自打姚贵妃被禁足之后,姚家兄弟倒是去皇帝那里给自家妹子求过情。
皇帝当时在气头上,把兄弟二人都给骂了一场。
这会叫了姚尚书进宫,一趟骂是肯定少不了的。
“皇上,大理寺卿审案,一向公正严明,绝不徇私。若贵妃娘娘当真做出这种事,臣这个当哥哥的,自不会为她求一句情。
如今只是那赵长安的一面之词,而且这个人消失了大半年,如今突然跑出来,本来就很奇怪。”
姚尚书也琢磨过味来,这都多少天了,皇上也只把贵妃给禁足,再也没有别的处罚,那就是网开一面。
如果赵长安真有其他证据或者是人证,足以证明就是受到了贵妃的指示杀人,恐怕贵妃就不只是被禁足了。
所以,现在的姚尚书不再是给自家妹子求情,而是完全否认有这回事。
不只否认,他还合理推测了一下赵长安是受何人指使,这时候出来咬贵妃娘娘。
首先就是云琅。毕竟,这个赵长安是在云琅回京之后,才出现的。
虽然这理由很牵强,但若把云琅之前在朝堂上怼姚太傅的那些话结合起来,倒也不算。
其次,就是指摘最终给此案定性的贺战。
说云琅,那就是要拉蒋安澜下水。
而说贺战,那就是把矛头指向端王府。
姚尚书不像他老子,面对皇帝,面对朝臣会用比较强硬的语气。
姚尚书则用一副可能、或许,这种不确定的委婉口气,反倒更容易让人遐想。
看似只是合理猜测和怀疑,却更容易在对方心中种下不信任的种子。
偏他,还委屈坏了。
说到最后,还抹了泪。
“皇上,贵妃娘娘最是不争不抢的。这么些年,不管是对皇上,还是对皇后娘娘,亦是宫中的皇子公主,娘娘最为和善。”
姚尚书哽咽着,“可咱们娘娘命不好......娘娘就这么一个公主,最是舍不得远嫁的,嫁去定州也就罢了,偏偏孩子还让人弄没了......”
皇帝听得有点烦的时候,最后这句话却成了重点。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孩子没了?”
“三公主......皇上,”姚尚书叩头痛哭,“臣刚刚收到三公主的信,三公主的孩子没了,三公主身边伺候的嬷嬷也让定州知府给绞杀了。请皇上为三公主做主啊......”
皇帝哪里听得这话,一拍案台,“谁敢害朕的外孙,我看他也是不想活了。”
姚尚书只管抹眼泪,被皇帝追问了几句,这才含糊道,“臣也不是很清楚,三公主的信中没有多说。
但臣想着,三公主独自一人在定州,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不然,好好的孩子如何能没了。
伺候她的那位王嬷嬷,从前还是在宫里伺候过贵妃娘娘的。
也是听闻三公主有喜,贵妃娘娘不放心,这才让早几年就出了宫的王嬷嬷过去照顾,哪知道......”
君臣二人正说话,便有宫人来报,说是贵妃娘娘听闻三公主滑了胎,一时情急,人也晕过去了。
皇帝赶紧去了翊坤宫。
稍后,皇后也得了消息。
乐瑶滑胎,倒是皇后没有想到的。
是云琅做的吗?
这是皇后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问题。
前世,云琅自己的孩子没了,还差点丢了命,这个仇云琅肯定会报的。
如果是云琅......
“派人去定州,速度要快......”皇后转头对身边的嬷嬷道。
云琅回了定州之后都很忙。
看着那碑亭的匾额挂上去,如今还用红布遮盖,只得明日吉时,这里便会有一场盛大的祭祀。
一切都准备妥当。
蒋安澜还专门派了人在碑亭执守,以免出什么纰漏。
“公主,起风了,回吧!”
云琅催促着。
“我想再待一会儿。”
她轻轻抚着着刻下的每一块碑文,耳边仿佛听到战鼓在雷动,喊杀声不绝于耳。
海风呼呼拉拉地吹着,云琅面朝大海,迎着风,感受着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穿透身体,让身子渐渐变冷。
“公主,真不能再待了。这里风太大,奴婢怕你着凉。明日还有大事呢。”
莲秀都被风吹得有些打冷颤,只得再上前劝云琅。
云琅这才点头。
只是回到公主府,已经点灯,但蒋安澜还没有回来。
云琅换了身衣服,又用了晚膳,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便叫来了陈平。
“你老实说,蒋安澜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
“将军有军务......”
“陈平,你又骗我?”云琅不是生气,是委屈。
陈平挠挠头,一脸为难。
“你跟那老东西一样,就知道哄骗我。亏我还拿你们当最信任的自己人......”
云琅作势要哭,陈平心里比骂他打他还难受。
“回公主,将军不让说,怕你担心。”
“现在我就不担心了吗?我连他做什么去了都不知道,有什么事也帮不上忙,军务我是不懂,但我是他的妻子......”
陈平跪了下来,“将军......将军做饵去了......”
陈平无奈,只得和盘托出。
按蒋安澜与周启的计划,出去最多四天,按说,昨日就该回来的。
其实,陈平也有些担心的。
他让人在码头守着,但至今都没有消息。
“他一个堂堂三州总兵,装成商人去外海引海寇来劫,他可真行。蒋安澜......”
云琅话音才落下,蒋安澜就打门外进来,“公主唤我!”
陈平赶紧给自家将军使了个眼色,又一副苦瓜脸,这才逃了出去。
云琅见老男人回来,‘哼’了一声,转头就往里屋走。
老男人赶紧跟了上去,边走边哄着,“臣错了,臣下次不敢不告诉公主。臣想着去个三四天,很快会回来,公主最近也忙,就别让公主为臣担心了......”
云琅突然站住,蒋安澜又走得太快,两人就撞在了一起。
蒋安澜手快,抱住对方就不撒手,“臣这不是回来了嘛,什么都没少,不信公主检查一下。”
云琅抬头看着他,眼睛已然红了,还没开口,眼泪先滑落下来,“总兵大人是不是忘了,自己娶了妻的。”
“臣哪儿敢忘!臣就是忘了自己,也不敢忘了这个。公主别哭,臣错了,臣再也不敢。”
“总兵大人既然没忘,怎么就敢背着我以身犯险。若是遇上海寇怎么办?
你又没带多少人,想让我为你守寡吗?
我告诉你,你要死了,我不等你下葬,我就养十个八个面首......”
第300章 公主前世也是这样哄他的?
话没说完,云琅的嘴就被人堵住。
这一亲,就亲到云琅站不住。
蒋安澜直接把人给抱起来,一手揽着腰,一手托着脖子。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脖子上便有了红痕。
“蒋......”云琅嘴里才吐出一个字,就再次被热吻堵住。
最终没了那力气,只能让这男人自己亲够了罢了。
“老东西,你不讲理!”
云琅靠在他的怀里,蒋安澜则一脸宠溺,“是,老东西,不讲理。”
“你......”
云琅的巴掌打在他的胸口,他就抓着手,递到自己唇边亲吻。
嘴角那笑意呀,真是能溺死个人。
“公主心疼我,我知道。我也心疼公主,所以才怕你担心。
如今有了公主,我蒋安澜自然是把自己的命看得无比重要的。
我可不能让公主再嫁给别人,那样我真会死不瞑......”
云琅捂了他的嘴,“老东西,你再敢胡说!”
云琅推了他,要起身,被男人给捞回来,紧紧扣在怀里。
“好,不胡说。那公主要不要听臣说说海上的事?”
云琅气归气,但也确实想知道,这才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快过年了,这些日子海上都很平静,也没听说哪家的商船被劫。
楚听云去岛上之前,我跟她谈过。她更了解这些人。这些人可能安静待一段时间,但要过年了,总会有人坐不住的。
之前是担心黄州那边,但卫县的事出了之后,黄州那边就不会再有动静。
所以,我才想自己出去做饵。但公主放心,我自然是做足了准备。”
云琅不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我没想到真能遇上,毕竟这就是个碰运气的事。对方两条船,一百来人,跟我带的人差不多。
动起手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人就给拿下了。倒不是我的人多厉害,是赵羽正好赶来。”
“赵羽?”
云琅坐起了身子,蒋安澜还是喜欢她靠在自己怀里,又把人拉了回去。
“嗯。你让楚听云训练他们海上作战,我瞧着,已经有了点成效。
当然,主要还是这些人本来就是西北军的精兵,只要能适应海上的生活,别的都不是问题。
据领头的人交代,他们这帮人离开长鲸岛后,一直盘踞在外海鱼王岛和附近的几个小岛上......”
蒋安澜说了一下鱼王岛那边的情况,又说了一下如今赵羽他们在长鲸岛的情况。
云琅一直没说话,表情有些凝重的模样。
蒋安澜推了她一下,“怎么了?”
“我不太清楚前世你与沈洪年是如何联手铲除定州海寇的。
所以,海寇的事上,我帮不上忙。但我刚才在想,沈洪年一定记得。他或许有些不同的意见。”
“你要去问他?不许!你是不信我能把三州的海寇都肃清吗?”
蒋安澜有点急了。
想到前世云琅跟沈洪年是两口子,他心里就酸得厉害。
虽然,他也娶了别人。
但这事怎么说呢,他没记忆,云琅有,沈洪年也有,就好像欺负他这个老实人一样。
“我怎么会不信。我只是不想让你,还有大乾的士兵多一些可以避免的牺牲。
沈洪年想要机会立功,不如就给他机会。”
本来还抱着云琅的男人,这会儿把人给推开了,“公主想用他,我不拦着。但军务上的事,臣自有主张,不需要公主替臣求人。”
“我......”
云琅想再解释一下,但看到老男人有些委屈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当下话就没有出口。
也是,这要是换位一下,她怕比老男人更难受。
“好好好,我不管。好啦,别生气了。本来就很老,再生气就更老,更不好看了。”
云琅说着,凑过去亲了一口对方的脸。
蒋安澜像是没有哄好,还别着脸,“这件事,若是公主去找他,那就是不要臣了。反正臣是没人要的老男人,公主不喜欢......”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活了两辈子,都没这么喜欢过。好了,我错了,再也不提别人。”
云琅可劲地哄着。
越是这般哄,蒋安澜心里就越委屈。
云琅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没说对,但现在也不是她反省这个的时候,她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我的驸马,我的夫君,我的......”
云琅想再哄,却被蒋安澜转头打断,“公主前世也是这样哄他的?”
云琅一下怔住。
啥?
还有隔世吃醋的吗?
“没有!”她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最多就是给他谋过定州知府这个官,还是误会他......”
云琅都说了不再提别人,话说了一半,就打了住。
“真没有。我活了两辈子,就这么哄过你一个人。任何人,都比不上我的蒋安澜。
你呀,就是老天爷可怜我前世受苦受罪受人骗,赔偿给我的礼物。所以呀,我得好好捧着,哄着,疼着......”
“公主读书多,惯会花言巧言哄臣......”
“好好好,以后不读书了,只跟着我的夫君习武,可好?”
说完,云琅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二人额头相抵,云琅又说,“蒋安澜,我不计较你以身犯险,你还跟我隔世算账,是不是也要我算一算你前世逛花楼的旧账呢?”
蒋安澜觉得这样自己有点吃亏,他没有记忆,有没有的都不知道。
最终也就借坡下驴,要了云琅各种保证,这才罢休。
等夜里睡在床上,蒋安澜正忙时,云琅突然问了一句,“蒋安澜,我好看,还是三姐姐好看?”
听到这话,蒋安澜差点僵住。
云琅哈哈笑,蒋安澜便开启了惩罚模式,“看来,是臣没把公主伺候好,才让公主还有心思想这些。”
雕花大桥上不断发出些娇喘,帘帐摇动,虽是冬天到了极寒之时,但却春色无边。
第301章 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靖海亭落成。
盛大的仪式引了很多人来围观,而那几家名字被刻在了石碑上的商人更是觉得荣光。
仪式刚结束,就当场宣布要捐钱捐物给守护定州的将士。
而那些错过机会,没有刻上名字的商人,这个时候本来就羡慕嫉妒,更不会错过机会,努力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一个个慷慨解囊,那场面,实在是让人惊讶。
知道定州商业发达,商人有钱,但这么砸钱的,还是头一回见。
要不是蒋安澜出面让大家安静,估计商人们还在往上加钱呢。
“诸位的心意我代将士们领了,但这钱断是不能收的。
我大乾的将士,守土保民,让老百姓安居乐业,本是分内之事。
只是,日后若定州有难之时,还望大家不忘今日这份初心,蒋安澜在此谢过各位!”
蒋安澜捧拳,下面更是掌声擂动。
此时,蒋安澜伸了手,牵了云琅的手走到前面,“此靖海亭得以落成,皆系公主之力。
是公主亲自求了皇上墨宝,又亲自撰写了部分碑文,公主说,为定州为大乾战死的每一个士兵的名字都值得被后世铭记。
而每一次为大乾出过力的人,无论你是什么阶层,你都值得被后世传颂!”
话音落下,众人高喊‘公主千岁’,比之刚才更为热烈。
云琅招了招手,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我虽是皇上的女儿,但也是三州总兵的妻子。我的夫君是土生土长的定州人,我也就是定州的媳妇。
定州是我的家,我跟大家一样,绝不让自己的家被贼人惦记、践踏、烧杀。
我深爱着我的夫君,就像你们深爱着你们的家人和妻儿一样。”
说到这里,云琅回头看蒋安澜。
两口子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眉目传情,那叫一个浓情蜜意。
不少人羡慕公主与驸马情深,只有沈洪年站在一旁看得不是滋味。
那个眼神该是他的。
深情,眷念,欢喜,也都该为他。
心头的妒意升腾,脸色也就难看得很。
贺战的余光扫到沈洪年,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默默地有点替云琅担心。
回头,还是得提醒提醒云琅。
他在心里想。
“我想让定州永享太平,也想让定州繁荣昌盛,更想让定州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我的想法很简单,做好一个妻子,护好一个家。你们想跟我一起护好自己的家吗?”
云琅话音落下,众人齐声吼道:“想!”
“好!好!好!”
云琅连说了三个好,很是激动,眼睛也红了。
她转身看向那刚刚揭去红布的‘靖海亭’仨字,手里拿过莲秀递上来的香,声音洪亮又带了些许哽咽。
“我沐云琅,大乾王朝四公主,今日在此祭奠历年来为守护定州战死的英烈们。”
说完,她撩起裙摆,跪了下来。
众人没有想到公主会跪,惊讶之余,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只要我沐云琅还活着一天,凡有为定州战死的将士妻儿老母,我替你们养;凡有为定州繁荣做出贡献的人,无论何种阶层,我沐云琅亲自为你们请功......”
一番慷慨陈词,激动人心不说,还把众人的心都拧成了一股绳。
跟着云琅跪下的贺战心中万般感慨,那个他以为的小丫头,早就不是小丫头了。
心里装着天下,装着更大的事。
而默默看着的沈洪年,梦里的记忆与当下的画面交错闪过,他都不知道,哪一个云琅才是更真实的。
但不可否认,他都喜欢,很喜欢!
盛大的仪式结束,鞭炮齐鸣,鼓声阵阵,响彻云霄。
高夫人今日也在场,而她的名字被刻在商人那一块碑文的第一位。
她很高兴,也很自豪。
这是她的荣耀。
与夫君无关,与父兄无关,是她一个女人的荣耀。
她对公主更是钦佩又感激,崇拜又向往。
她想做公主那样的女人。
高棋过来拉她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摆开了对方的手。
“夫人,这都多少天了,你也该回去了。让外人知道,像什么话?”
“我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女,怕谁笑话?”
高夫人给了他冷眼。
“夫人,为夫错了。你就原谅为夫这一回!”
高棋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他们,微微躬身行礼。
这一幕,倒是被云琅给瞧见。
回去的路上,云琅有些支撑不住,睡在了蒋安澜怀里。
男人昨晚太能折腾,她本来就没有睡好了,今天又起得太早。
繁杂的仪式结束,腰也像快断了一般。
蒋安澜看着怀里的人,心中无比宁静。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过好这一世,护好怀中的人。
蒋安澜低下头来亲吻云琅的额头,云琅皱了皱眉,便睁了眼。
“到了?”
“没有,再睡会儿。”
蒋安澜轻轻哄着。
“那你别吵着。”
云琅闭上了眼。
“好!”
蒋安澜无比温柔。
但云琅醒了就睡不着,想翻个身,腰上使不了劲,蒋安澜便伸手给她揉。
“老家伙,都怪你。”
“嗯,怪我!”
“下次......”
“下次再说!”蒋安澜打断了她的话。
云琅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刚刚我瞧着高棋和高夫人似乎不太愉快。”
云琅把脸贴在蒋安澜怀里,像个撒娇的小孩。
蒋安澜便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语调轻柔,“听说高夫人搬出来住有一阵了。”
“为什么?”
云琅抬头。
“高夫人要和离。”
云琅想起上次她叫高夫人来时,高夫人就说二人吵了嘴。
她本来以为,那事早过去了。
“陈平,回头去打听看看,高夫人跟高棋是怎么回事。”
云琅吩咐了一句,还不等陈平回答,莲秀探了头进来。
“公主,我大概知道一点。”
莲秀是相机灵的丫头,见公主与高夫人走得近,她与高夫人身边的丫头也就多了一些走动。
两个丫头熟了,自然也就多些话。
等莲秀把自己得知的都讲了之后,云琅冷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六品通判,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低贱的商户之女?
一家人都靠青雪做生意挣钱,才能锦衣玉食,现在反倒是瞧不上商户。难怪老话才说,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蒋安澜总觉得云琅说那后半句,也是指沈洪年。
他其实看得出来,至少前世的云琅,是很喜欢沈洪年的。
因为太喜欢,所以才会恨得那么刻骨。
第302章 姐姐既然不想要侍妾,那妹妹如何?
沈洪年心情不好。
梦里没有靖海亭,但有靖海侯。
不过早晚,蒋安澜也会封侯的。
蒋安澜封不封侯,他不在意,他只在意云琅。
为什么那样的一个四公主,会喜欢蒋安澜这样一个粗人。
想起他们在众人面前那般恩爱的模样,他的心里就跟灌了半缸子醋一样酸。
独自去酒馆喝酒,但一杯杯酒下肚,心里的酸楚不只没有减少,还添了些苦涩。
给了他那样一个梦,为什么又要给他这样一个现实。
等小厮扶着他回公主府,走路的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乐瑶因为孩子没了,这几天心情都很差。
听说沈洪年喝醉了回来,就跟吃了炮仗一样,当时就炸了。
“他还有心情喝酒?自己的孩子没了,还有心情替别人的功绩高兴。去把驸马给我带过来!”
身边的丫头婆子劝着,劝她小心着身子。
小产了,更是不能动气,要把身子调养好。
越是这般劝着,乐瑶越生气。
“一个个的,都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巴不得我没了孩子,你们好四处嚼舌根子?来人!”
乐瑶朝外面吼着,“把这屋里的人都给我拉出去打。”
话音落下,便有几个强壮的婆子进来拉人,下人们赶紧下跪求饶。
自打乐瑶滑胎,已经打了不少人了。
还打死了两个近身伺候的丫头。
现在这三公主府里,没人愿意去伺候她。
就怕无缘无故就挨打。
沈洪年跌跌撞撞进来,在门口拦了正拉出去的人。
“先把人关起来吧......”
那丫头婆子赶紧叩谢驸马爷,但乐瑶更火大了。
“沈洪年,你算什么东西?本公主的话,也是你一个五品小官敢忤逆的。把人拉出去给我打,谁要敢忤逆本公主,本公主就让他死。”
乐瑶是说得出来,也做得到的。
丫头婆子哭喊着出去,沈洪年这才摇摇晃晃到了乐瑶床榻前,一屁股坐下。
“人都让你打废了,便没人能伺候你。差不多得了。”
若是平常,沈洪年断不会这般说话。
但今日他喝了酒,心情更是不佳,说话也就没了伪装。
“差不多得了?”
乐瑶本就在气头上,沈洪年不只不安慰她,反倒指责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洪年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火辣辣地疼。
“沈洪年,你是不是就不想我有这个孩子?”
乐瑶瞪着沈洪年,沈洪年脸上泛起些许冷笑。
“公主说笑了,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血,我的......”
他拍着胸口,脑子里尽是云琅大出血,孩子也没了的画面。
眼泪滑落,眼睛也跟着红了。
乐瑶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一时间有些怔住。
“我是盼着他的到来的,我会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所有我会的,我对他寄予厚望。”
沈洪年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乐瑶。
因为那一巴掌,酒也醒了。
“是你,”他指着乐瑶,“是你害了他!”
“沈洪年,你在胡说什么?那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害自己的儿子?”
“是你,就是你。你不想......”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让沈洪年给咬住,没再出口。
但指着乐瑶的手指却有些颤抖。
“有些事,是有报应的,有报应......”
他喃喃着起身,完全不顾乐瑶现在的状况。
就连出门时,嘴里还有念叨着报应。
乐瑶只当他是喝多了,现在就是把人给绑回来,也没什么用。
也就独自气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云琅就听说沈洪年与乐瑶吵了一架才出门去衙门。
她现在特别想看看,没了孩子的乐瑶,是个什么样子。
“公主,还是别去了。三公主是不招人喜欢,但毕竟她都没了孩子......”
莲秀跟在身边劝着。
云琅的脚步可没有停,“就是知道三姐姐不幸,我才要去看看。
毕竟,下次她遇上这种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可不能白白错过了机会。”
莲秀没办法,只得小跑着跟在后面。
乐瑶听说云琅来看她,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贱丫头能有什么好心,就是来看她笑话的。
“让她滚,我不想见她!”
“三姐姐这是让谁滚呢?”
云琅几乎是踩着她的话音进了屋。
毕竟她是公主,她说要来探望自己刚刚小产的姐姐,谁还敢拦着不让呢。
“让你!”
乐瑶瞪了过去,云琅则笑着到了跟前。
“三姐姐没了孩子,心情不好,妹妹理解,不会与三姐姐计较的。”
云琅还一副很大度的模样。
但‘没了孩子’这话又刺得很,哪壶不开提哪壶。
“想来看我笑话?你看得着吗?我好歹是怀过,不像四妹你,连根草都不长,不如早些给老鳏夫寻几个侍妾,好歹妹妹还能过继一个来养。”
姐妹俩谁也不客气,云琅前世听多了乐瑶这种话,其实已经有些免疫了。
前世,她难产之后乐瑶曾回过京城。
那时,她的身子还弱,心里满是对孩子没有保住的自责,还有不能再给沈洪年生孩子的愧疚。
乐瑶来看她,拉着她的手说,“四妹妹,想开些,好歹你也保住了这条命。
倒是难得,妹夫如此疼爱妹妹,就算妹妹不能再生了,妹夫也许了妹妹不纳妾。
妹妹这命,到底还是好的。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以后,妹妹也不必受那生产之痛,何尝不是好事。”
当时听着,似乎也算是安慰人的话。
毕竟,乐瑶那张嘴,本来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只是生命尽头的时候回想那些,原来都是讥讽,都是意有所指。
“三姐姐说得有道理。我呢,很看得开的。所以,之前就替他寻了两个侍妾,但我家驸马不要,他说只要我。
哎,大概是妹妹姿色过人,有了我,我家驸马眼里也就容不下别的庸脂俗粉了。”
云琅还故意搔首弄姿,纯纯给小产后素面朝天的乐瑶添堵。
“倒是姐姐,有孕这些日子,姐夫可还素着呢。如今小产了,姐夫更是近不得。
不如,我替姐夫寻两个侍妾,一定把姐夫伺候得好好的。
这若是有了孩子呀,以后就养在姐姐名下,日后姐姐也不受这怀孕之苦,更不必历那生产的鬼门关。”
乐瑶本来就有些憔悴,昨晚也没有睡好。
云琅字字难入耳,听得她心血翻涌。
“你个贱货,给谁送侍妾呢?”乐瑶抬手就想打云琅巴掌。
云琅抓住她那没什么力气的手,凑到了乐瑶耳边。
“姐姐既然不想要侍妾,那妹妹如何?姐夫一定会喜欢我的。”
第303章 蒋安澜,你休想骗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说什么?
她要勾搭沈洪年?
要爬沈洪年的床?
云琅很满意乐瑶的反应。
瞧,那惨白的小脸,实在是好看得很。
她又继续道,“姐姐放心,妹妹不给姐夫生孩子,妹妹就是让姐夫快活快活......”
“你......”乐瑶抓住了云琅的衣领,眼里的怒火像是要把所见之物,瞬间烧光。
“姐姐猜一下,姐夫是更喜欢妹妹呢,还是更喜欢姐姐呢?”
云琅又笑着添了一把火。
衣领都快被她给拽烂了,云琅的脸上却带着好看的笑。
“妹妹瞧着,姐夫应该更喜欢我。毕竟,男人都喜欢白日里装得越矜持,床上越能放荡的女人。
不像姐姐,光放荡了,少了些余味和征服的欲望。”
“你个贱货,跟你那个死了的娘一样。她四处偷男人,你也不遑多让。
知道她怎么死的吗?是父皇亲自下令处死她的。”
乐瑶揪紧了云琅的衣衫,嘴角带着冷笑。
“大活人,装进棺材里,活活闷死的。隔着棺材板,还能听到她的叫声。
要不是父皇觉得丢人,你也一起活埋了。你还能当公主?
你怕都不是父皇的血脉,你就是个野种!”
云琅的手已经攥紧了衣裙,乐瑶怎么骂她,她还真不入心,但说她母亲,那是字字诛心。
她并不认为乐瑶这番话全是假的。
父皇不喜欢她,一定有理由。
这么多年都不明白为什么,而乐瑶的话给出了一种可能。
但是,她又笃信母亲不是那种人。
“你说谎!”偏此时,云琅只能反驳出这么一句没有什么力量的话。
“说谎?”乐瑶哈哈一笑,“你当父皇为什么不喜欢你?
因为看到你这张脸,父皇就想起了自己被你那个水性杨花的娘戴的绿帽子。
父皇觉得恶心,觉得丢人,觉得难堪。
你当你那外祖家为何没人?因为都给杀了,全都杀了,哈哈哈......”
乐瑶笑得特别张狂。
看到云琅痛苦,她是无比的快慰。
“云琅,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知道皇后为什么关照你吗?
她哪有什么好心,她是全后宫最伪善的女人。你娘偷人的事,也是她告发的。
她对你那点怜悯,不过是装装样子。不然,你每回被我欺负,也不见她替你出头。
你还感恩戴德了,全天下最蠢的就是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乐瑶那张脸笑得越发张狂。
云琅觉得有些眩晕。
仿佛看到前世乐瑶来送她上路的模样。
她不想听。
她一个字都不要听。
偏偏那些话就在耳朵里乱窜,刻在了心上。
云琅有些撑不住,整个身子倒了下去。
莲秀在门口看到,赶紧冲了进来,“公主,公主!”
这是哪里?
怎么这么黑?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云琅四下张望,不知身在何处。
“云琅!”
有个熟悉的声音叫她,她回头看,却未寻到声音的主人。
“云琅,我的孩子!”
“母妃?是母妃吗?”
云琅在黑暗里奔走,嘴里念叨着,“母妃,她说的都不是真的,都不是......”
“孩子,你要好好长大,好好活着......”
“母妃,你在哪里,你出来见我呀!”
云琅哭喊着,“母妃,你别丢下我,我害怕,我一个人害怕......父皇不喜欢我,他们都不喜欢我,母妃,我一个人好孤单......”
“公主,公主!”
蒋安澜守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云琅的手,但却叫不醒深陷梦魇的人。
“涂大夫,怎么办?”
涂大夫不慌不忙,在云琅头上施了几针。
很快,云琅就安静了下来。
“公主受了刺激,恐怕是勾起了一些痛苦的回忆。一时间陷在旧事时醒不过来,等她好好睡一觉,应该就没有事了。”
“她大概要睡多久才能醒来?”蒋安澜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可能一两个时辰,也可能一两日。得看这件事在她心里的分量......不过,驸马爷不必太担心,多睡一阵也没关系的。”
涂大夫施完了针,又开了药,莲秀忙着去抓药煎熬。
蒋安澜一直在床边守着,片刻不敢离开。
待莲秀送汤药进来,蒋安澜才把莲秀叫到一边,“三公主说了些什么?”
莲秀低着头,不敢回话。
“莲秀,你是公主最信任的人,她受了这般委屈,我身为她的夫君,得知道她怎么受的委屈,能为她做什么。”
莲秀跪了下来,“驸马爷,奴婢......奴婢只听到几句......”
“说你听到的......”
莲秀知道这话不能乱说,但她又担心公主,更替公主不平。
于是,犹豫再三,便把自己听到皇后告发李妃那几句说了。
只是她又补充了一句,“肯定是三公主故意的,她从前在宫里就常欺负咱们公主。”
蒋安澜知道这事太大,便警告道:“管住你的嘴,再有人知道这些,都得掉脑袋。”
莲秀连忙称是,又担心道:“三公主府也有丫头听到......”
“我自会去处理。”
这件事,不管真假,但都关系到皇帝的颜面,蒋安澜不敢大意,直接翻墙去了隔壁。
“三公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我教你吧?最好管束好你府里人的嘴,如果有一字半句传出去,不只我,皇上也会要了你的脑袋。”
“蒋安澜,你怕了?怕你娶了个假公主?”
乐瑶这会还冷笑呢。
“蠢货。你当皇上是什么人,真假不知道?连姚贵妃都不敢提半个字的事,你没管住自己这张嘴,看来是真不想让姚贵妃好过。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姚贵妃已经被禁足了,如今你再替她添上一笔旧账,皇上就此废了这贵妃,我倒是巴不得。”
“你胡说!”乐瑶怒吼,“母妃最得父皇宠爱,怎么可能。蒋安澜,你休想骗我。”
“骗你?”
蒋安澜一想到前世自己娶了这么个女人,心里那个嫌弃与厌恶也就油然而生。
“姚贵妃指使赵长安在四公主出嫁路上动手杀人,赵长安已入大理寺审理。
此刻,没准儿不是废了贵妃,怕是一条白绫或是毒酒早送去了。”
蒋安澜故意吓她。
“不会的,不会的,父皇最是宠爱母妃,他们是真爱,他们情比金坚,他们......”
乐瑶想起了自己出嫁前,姚贵妃的那番话。
她不停地摇头。
第304章 要我全族的命?
沈洪年得了消息赶回来,刚到府门外,就有下人急匆匆跑出来。
“驸马爷,你可算回来了。三州总兵在里边杀人了......”
听得这话,沈洪年快步往里走。
院子里,十几个护卫把蒋安澜围着,正打得酣。
沈洪年赶紧上前,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众人回头见沈洪年,但并没有停下手来。
他们都得了三公主的死命令,要是让蒋安澜平安走出去了,这些人都得死。
所以,此刻拼杀正在兴头上,万是不能停下来的,也不敢停下来。
沈洪年见众人不听,只得夺了旁边一个护卫手里的刀,冲了进去。
蒋安澜见识过沈洪年的武艺,在与沈洪年刀锋相撞的时候,他的眼里闪过一道杀意。
若是乱刀之中,杀了沈洪年,云琅会怪他吗?
这个念头一起,他下手就狠得多,也快得多。
沈洪年虽然是有些武艺,但跟蒋安澜这种征战多年的人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意识到自己撑不住了,沈洪年才开了口,“总兵大人,停下来吧,事情闹大了,对四公主也不好。”
“要你管!”
蒋安澜不喜他提云琅,想到他们前世是夫妻,蒋安澜就只想杀了沈洪年。
沈洪年也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杀意,真要硬拼,他不是对手。
“总兵大人,四公主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不能毁了她的大事!”
沈洪年被震得退了好几步,险些没有站稳。
几个护士扶住了他,而其余的人蜂拥着冲上前,再与蒋安澜缠斗。
就在此时,陈平带着人冲了进来。
眼看着两帮人就要来一场血战,而这三公主府极可能血流成河。
沈洪年大吼道,“众护卫听令,都给我住手,放下刀。谁敢不听令,我便上书皇上,诛他九族。”
还别说,这话真挺管用。
护卫们顿时停了手。
陈平带着人才刚活动起来,结果这些人就不打了。
“将军,没事吧?”陈平站到了蒋安澜身边。
“没事。你带着人来做什么,胡闹!”
陈平知道带人闯进公主府,这事很大。
但他不能让自家将军孤军奋战。
“总兵大人,今天的事就这样吧。我会当总兵大人没来过,总兵大人也休要再找我府里的麻烦。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蒋安澜本也没想闹事,只是想警告乐瑶。
是那乐瑶疯子,不让他走,要让护卫杀了他。
沈洪年既然这般说了,他也没有反对。
“沈大人,我只说一句,管好你府里人的嘴,不然,三公主府就是真正的灭门!”
说完这话,蒋安澜带着人离开了。
众护卫看着沈洪年,沈洪年挥挥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驸马爷,公主那边......”有一护卫小心问道。
“我会跟公主说,是我的意思,与你们无关。都下去吧。受伤的,找个大夫好好医治......”
众护卫这才退了下去。
府里的事,来送信的小厮已说了大概。
这小厮是沈洪年在府里众多人里挑选出的心腹。
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有小厮盯着,他便能知道所有。
所以,他也明白蒋安澜最后的警告不是吓唬人的。
关于李妃的事,他在梦里知道一些。
是乐瑶与他缠绵之后,主动说起来的。
乐瑶说那些,当然只是为了贬低云琅,但云琅是皇帝血脉,这一点毋庸置疑。
要不然,云琅活不到现在。
但这件事,是禁忌,哪怕是姚贵妃,都不敢提及半个字。
乐瑶大概也是被云琅刺激得很了,这才口无遮拦。
他叫了管家过来,吩咐了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一字个,不管是三州总兵来府里,还是别的事。
但凡谁敢泄露半个字,他会要了那人全家的小命。
此刻,沈洪年不想见乐瑶。
但他知道,不能不去。
早晨用膳的时候吵了架,他原是想晚上散职回来再哄一哄的,哪知道就出了这件事。
独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沈洪年才往乐瑶院子去。
乐瑶正在屋子里砸东西,骂声还在院门外就能听到。
“驸马爷......”
从院里逃出来的小丫头哭丧着脸,沈洪年示意她们先下去。
院子里的人都出去了,沈洪年才推了半掩的门,踩着屋子里碎了一地的东西进门。
一个花瓶扔过来,沈洪年躲开,那花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瓷片渣子飞溅,划伤了沈洪年的手背。
鲜血涌出,沈洪年只看了一眼,没有去管。
“不累吗?”
沈洪年淡淡一句。
乐瑶回头看沈洪年,眼里尽是怒火与恨意。
沈洪年正拿起桌上的茶壶倒茶,乐瑶冲过来,掀翻了茶盏和茶壶。
水洒了,茶盏和茶壶也都碎了。
“沈洪年,我怎么遇上你这么个窝囊废!那个小贱人都欺负上门了,那个老鳏夫也杀上门了,你既不能替我出气,也不能哄我高兴,我要你这废物有何用?”
沈洪年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公主,当初是你求了皇上赐婚的。是你非要嫁给臣的。”
乐瑶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洪年别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冷笑了一声,“公主如今羡慕总兵大人如此护着四公主,当初怎么不嫁给他呢?
皇上最初可是想把三公主下嫁给他的。是三公主不愿意,是三公主装病,如今怎么眼红起别人的驸马了?”
沈洪年心里恨的是,如果你不折腾那么一出,嫁给自己的就该是云琅。
从前不知道梦里那些故事也就罢了。
他无力反抗皇帝的赐婚,但在知道之后,对乐瑶只有嫌恶。
自己的大好姻缘,都让这个女人给毁了。
还想给他生孩子,那是痴人说梦。
乐瑶哪里听得沈洪年这般说,抬手又给了沈洪年几巴掌。
现在,乐瑶也要疯了。
好像,都被她的母妃说中了。
胡乱的掌声下来,沈洪年愤怒地抓住她挥舞的手。
眼里带着凶光。
“三公主,够了!”
乐瑶小产后身子本来就弱,再加上心情一直不好,食欲也很差。
如今这一通挥舞,也差不多把力气用尽了。
沈洪年的手劲大,抓得她的手腕生硬。
“沈洪年,你好大的胆子。看我不告诉父皇,要了你沈家全族的命!”
沈洪年猛然拽了乐瑶一把,两人的脸就凑得很近。
“要我全族的命?”
沈洪年冷笑,“李妃的事是禁忌,你提一个试试看,看皇上会不会要了姚家全族的命!”
第305章 我的公主,就算都是真的,那又如何?
云琅这一觉,睡得实在久。
中途还说了几次梦话。
蒋安澜一直陪着,片刻都不敢离开。
直到第二天黄昏,云琅才悠悠转醒。
看到蒋安澜的第一眼,她有些分不清楚还在梦魇里,还是已经醒过来。
伸手去摸那张带着伤疤的脸,打盹的男人一下子惊醒。
“公主!”
云琅便伸出双臂,蒋安澜很自然地凑过去,让她圈住自己的脖子,两个人就那么紧紧抱着。
“公主,你吓着我了。”
云琅轻轻拍着男人的背,心与心紧贴着,感受着这个男人的气息与温度,她终于知道,这不再是梦。
“谢谢你,蒋安澜。谢谢你一直都在!”
蒋安澜身子一僵,“公主梦到我了吗?”
云琅把脸往他脖子里蹭了蹭,他便翻身侧躺,把云琅也圈进怀里。
“走了很远的路,四周都很黑,还好......还好,你拉住了我的手,陪着我一起走......”
“蒋安澜,你不能中途放开我的,知道吗?”
蒋安澜把手臂收紧了些,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云琅的头,“当然,我与公主生死不弃!”
这一刻,无须多言。
他们彼此抱着,便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睡了一天一夜,云琅的肚子也早就饿了。
莲秀送了饭菜进来,蒋安澜也陪着吃了一些。
涂大夫又过来了一趟,给云琅把了脉,确定没有什么问题,蒋安澜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蒋安澜,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云琅靠在他的怀里,蒋安澜便低头看向怀中人,“公主愿意说,我就听着。公主要是不想说,我就再等等。”
云琅长吐了一口气。
“蒋安澜,你应该也听说了,我是最不受父皇喜欢的公主。但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在母妃活着的时候,父皇也很喜欢我的......”
云琅开始讲述儿时在宫中的事。
当然,大部分都不是她所记得的,都是在她大一点之后,海棠告诉她的。
但她还有一些母妃生前的印象,父皇常来母妃宫里,也有陪她玩耍,把她抱着坐在怀里的亲昵模样。
“他们说,母妃生了病,不让我见母妃。我常夜里哭闹,只有海棠陪着我......
后来,我就很少见到父皇,就算是见到了,父皇也总是不喜的模样。
不得宠的人,哪怕是公主,其实在后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断断续续,云琅从小时候说到了之前与乐瑶的那番对话。
“我不信,不信母妃是那样的人。蒋安澜,我母妃真的特别好,真的......”
蒋安澜赶紧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信,我信。李妃娘娘一定是聪慧又美丽的,不然怎么能生出像咱们公主这么漂亮的姑娘来。”
“蒋安澜,我想查清楚母妃的事!”
云琅的声音有些低,她也知道,这件事不容易。
而且,这件事不是她说想查就能查的。
蒋安澜想起了之前在卫县的时候,卫王不小心说出来的关于李妃的一点事。
其实,这也佐证了乐瑶那番话,并不算空穴来风。
他倒不是怀疑李妃真的与别人有染,他是觉得,李妃当年的死,一定还有其他的故事。
“公主前世不知道这件事吗?”
蒋安澜话出了口才反应过来,如果云琅前世知道,哪里会受如此大的打击。
“不知道。”
“既是如此,这件事查起来恐怕就更难了。知道的人应该也不多,而且都知道这件事是皇上的禁忌,谁敢多嘴,那都得是要命的。
所以,此刻公主更是不能急。而且,这件事还牵连到了皇后娘娘......”
提到这个,云琅心里就跟针扎了一样难受。
前世皇后对她很好,这一世更好。
待她好的人本就不多,如果连皇后也是虚情假意,她的人生里还剩下什么真心和真情呢。
其实,她更害怕皇后真跟这件事有关系。
“我......”
云琅一时语塞。
如果是在京城,她或许会直接进宫去找皇后对质。
她们都是重活一世的人,没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清楚的。
只是,她能接受皇后给的答案吗?
这才是她心里最害怕的。
“我并不怀疑皇后娘娘。毕竟,这话是从三公主嘴里出来,自然她也是听姚贵妃说的。
姚贵妃说的话,未必能信。若是因此让你与皇后娘娘失和,或是互相猜忌,日后诸事上相互掣肘,那便得不偿失。
三公主哪里会安什么好心,可能正等着公主与皇后大闹一场呢。”
云琅觉得蒋安澜的话很有道理,她确实是被那些话刺激得很了,万不能一时冲动,让自己后悔不及。
“蒋安澜,若是母后真的......”
话说了半截,云琅说不下去了。
蒋安澜把人紧了紧,“有我在。如果真与皇后有关系,那是日后的事,不是公主现在要考虑的。
现在,公主养好身子,调整好心情,公主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蒋安澜,我很怕......”
云琅没有说自己怕什么。
但蒋安澜明白,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的公主,就算都是真的,那又如何?
那些都不影响公主是我最爱的妻,也不影响公主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
已经发生的事,不是公主的问题,更不是公主应该承担的后果。
纵然是一代明君,尚有见不得光的阴暗过往,谁又真的完美无缺。
别自己吓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没事的。”
第一次,云琅觉得身后有一个坚实的胸膛,是多么让人安心的事。
那个胸膛安抚了她的慌乱,抚平了她内心的千疮百孔。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高夫人一早来了公主府,主要是说棉衣的事,已经启程往西北去。
金羽卫派了人随行去西北,保证路上万无一失。
云琅还有些憔悴模样,但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也有笑容。
“公主最近怕是累着了,那日靖海亭落成,我就瞧着公主脸色不太好。公主操心的事太多,可要保重身子。”
高夫人一脸担心。
“让姐姐担心了,这些天确实累着了,休息一阵,就没事了。倒是姐姐,如今还住在铺子里,是真要跟高大人和离?”
第306章 这本来就是一桩买卖
高夫人没想到公主会知道这件事。
脸上微微有些难堪。
“臣妇......”
高夫人觉得这话有些难以启齿。
女人要说和离,谈何容易。
那日她与高棋吵架,一半是被高棋那话给气狠了,一半是也是觉得自己为这个家和这个男人的付出不值。
她并不是那种离开了男人就不能活的女人。
她能挣钱,她能养活孩子,顶多就是名声不好而已。
但她也没有想过再嫁人,要不要那名声都不重要。
更何况现在,她的名字也被刻在那碑上,她已经有了更好的名声。
只是云琅如今问她,她怕云琅对她有别的看法,所以才难以回答。
“姐姐别多想,我的意思是,如果高棋欺负你,我替姐姐出头。
但如果姐姐真不想跟她过了,真心想和离,而不是一时之气,那我也能替姐姐做主。”
高夫人听得这话,顿时眼眶就红了。
云琅没问她为何要和离,也不管谁对谁错,只是单纯地信她,站在她这边。
这种被人无条信任的感觉,从来没有过。
哪怕是她的父母和兄弟,若是知道她要和离,也定然先责备她一顿。
高夫人起身,走到云琅面前,然后跪下来。
“公主,民妇......民妇想和离!”
她没有再称臣妇,而是自称民妇。
别看这一字之差,那意思就远了去了。
云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扶了她起来。
“姐姐,可是我让你们夫妻不睦了?”
高夫人一怔,赶紧摇头。
为了表明这件事跟公主没有关系,高夫人说起了那天吵架的事。
“我知道,父兄当初看中他,是因为他有官身。我们这样的商户,就算是挣再多的钱,阶层是无法逾越的。
而高家看中我,当然也是因为我的嫁妆足够丰厚。这本来就是一桩买卖,各取所需。只是我嫁进高家之后......”
高夫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略有些不好意思。
云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她才继续道:“我们也有一段挺开心的日子。
他对我,也算温柔体贴。如果我早些生下孩子,没有他先纳两房妾给我心头扎下刺,或许后来他再纳几房妾,我都不会太在意。
有些事呀,就是得有个先来后到。顺序错了,就是不行。”
“不瞒公主,他其实是个很平庸的人。在定州官场肃清之前,他不敢与那些人同流,也没有江大人的刚正不阿。
我原是想着,不上进也没啥大的关系,反正我那些铺子和商船的生意足够我们可以过得很好。
毕竟,官场上的风浪也很大。但我没有想到,在他的心里,我也只是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女。
往日的那些温柔也罢,看重也罢,大概也都是装出来的。他打心底里还是看不起我......”
说到这里,高夫人还是抹了眼泪。
云琅听出来了,高夫人其实是有些自卑的。
她的自卑不是自己不够好,而是自卑于这个身份。
商户之女,士农工商的最后一个层级,有钱并不会改变世人对商户低贱的看法。
云琅似乎也就明白,为什么高夫人会愿意跟着她。
商人逐利,而高夫人逐的应该不是利。
“姐姐若是都想清楚了,那就按姐姐的意思去做。不要管世人的眼光,女人活于世间,本就不易。
但若是高棋为难你,姐姐万不能委屈了自己,一定要跟我说。”
云琅说着,拿了手帕替高夫人拭去眼泪。
待高夫人离开后,云琅吩咐陈平,“找两个人跟着高夫人,如果高棋找她麻烦,也不至于让高夫人吃亏。”
高夫人刚离开,沈洪年就带着礼物前来探望云琅。
云琅这时候不想见沈洪年。
不,应该说自从沈洪年开始威胁云琅,云琅就不太想见到沈洪年。
被人捏住脖子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让他滚!”
云琅的口气不太好。
莲秀犹豫了一下,“公主,沈驸马说他有公主想知道的事。”
云琅抬手就掀翻了杯盏。
这是料定了她想知道关于李妃的事。
又一次被人精准拿捏住,云琅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云主,要不......”
莲秀犹豫着,也不知道要不要劝。
只是云琅很快冷静下来。
“莲秀,跟他说,我现在有事,让他等着。”
说完,云琅起身往书房去。
而被请进前厅的沈洪年,已经吃了一盏茶了,却还不见云琅来见。
不过,他也不急。
云琅在书房里抄经文。
这不是受罚,这是她如今安抚自己情绪的方式。
前世,她也常去白马寺礼佛。
求佛祖保佑沈洪年身体康健,一生无忧。
求佛祖保佑她那未曾看这世界一眼,就夭折的孩子,来世有一个好归处。
重活一世,她不信什么佛。
她只信自己。
佛不佑世人。
因为佛讲究的是四大皆空,她带着欲望去求佛,佛怎么可能如世人所愿呢。
但她抄经文,为的是让自己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急,任何时候都要静下心来,思虑周全。
一篇经文抄文,云琅很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文字。
“沈洪年呢?”
她搁笔问了莲秀。
“还在前厅等着。”
“他没问什么?”
莲秀摇头,“我瞧着沈驸马那模样,像是知道公主故意让他等着。”
“他要是这点都不知道,他就不是沈洪年了。去吧,把他叫过来。”
等沈洪年进书房时,云琅净了手,正端了茶在喝。
书案上的经文还未干透墨汁,屋子里满是墨香。
“让姐夫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托了三姐姐的福,父皇罚我每日抄写经文。写这种东西,断没有起了头就停下来的道理,不然心就不诚了。”
沈洪年倒是听小厮说过,上一次宫里来人,四公主被罚一事。
但前两次他来,云琅都没有提过。
此刻提及,当然就是故意的。
“是臣打扰了公主。臣应该先递个拜帖过来,但听说公主醒了,臣想早一点见到公主,也就失了礼数。”
第307章 你也不过是跟三姐姐一样,来欺负我罢了
“劳姐夫挂心了。我呀,到底是身子太弱,受不得刺激。三姐姐也是不想让我好过了,专挑扎心窝子的话说。姐夫倒是善解人意,明白我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云琅的目光落在沈洪年脸上。
老娘下了狱,他把老爹也送回了老家,孩子也没了,这个男人倒是像没有任何事发生一般。
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是石头,还是铁块。
前世,她便是爱了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眼瞎,心也瞎呀,也不怪乐瑶骂她活该。
“公主的身子如何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还能写字,还能说话,也能吃饭,是不是让姐夫失望了?”
云琅字字讽刺,句句扎心,沈洪年也不恼,满眼都是对云琅的担心。
“公主放心,府里的人我都交代过了,绝对不会有人敢多嘴多舌,包括三公主。”
就乐瑶那性子,也能让沈洪年收拾得服服贴贴,她得认,乐瑶是真喜欢沈洪年。
“我要怎么感谢姐夫呢?”
云琅一脸为难模样,“姐夫好像也不太缺什么,凡事有三姐姐,自然给姐夫的什么都是好的。”
“四公主给什么,臣都喜欢!”
都喜欢?
你可够不要脸的。
故意听不懂是吧。
云琅笑了笑,“那把这篇经文送予姐夫......”
沈洪年连忙谢恩。
就这么拉扯了一阵,两人都没有进入正题。
云琅不开口,是因为开口就得被这男人拿捏住。
而云琅知道沈洪年为何不开口,那是等着自己求他呢。
但云琅偏不。
前世都不知道的事,也不在乎更晚一些知道。
更何况,她怎么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拿话骗她呢。
“对了,姐夫,你今天来做什么?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我这也乏了,准备回去再睡一会儿。”
云琅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沈洪年起了身,朝云琅一拱手,“臣今日来,是替三公主道歉的。
三公主小产之后,情绪一直不太好,可能说了些让四公主难受的话,还请四公主不要与一个病人计较。”
云琅看着沈洪年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前世也是这般。
“姐夫多心了。我们姐妹呀,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三姐姐一向不喜欢我,我也一向不喜欢三姐姐。
她是说了些难听的话,但我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我们姐妹间的龃龉,姐夫就当没有看到。”
“公主既然唤臣一声姐夫,做姐夫的自然也就该向着小姨子。”
云琅第一次觉得小姨子这个称呼那么恶心。
前世,你沈洪年跟姨姐搞在一起,这一世又想跟小姨子暧昧,你不在姐妹之间寻找乐子,是不是活不下去?
“姐夫这么有心,那我以后也多向着姐夫。”
沈洪年知道云琅是假笑,更是假意,但即便都是假的,他也欢喜。
能这样跟她单独说话,能这样看着她,哪怕是望梅止渴,也总比一点渴也不解强得多。
只是,云琅并不想再搭理他。
“莲秀,替我送送沈驸马!”
云琅已下了逐客令,沈洪年却不太想走。
“公主不想知道李妃娘娘的事吗?”
云琅笑了一声,“我母妃有什么事吗?她都死了好多年了,就算有什么事,也早已尘埃落定。”
“公主当真不想知道?”
沈洪年再问。
“姐夫,你们两口子真有意思。三姐姐刺激完了我还不够,姐夫再来补上一刀吗?”
云琅看着沈洪年,眼里尽是看人渣的嫌恶。
沈洪年赶紧跪下,“臣不敢。臣也没有那样的坏心思,臣只是想......”
“沈洪年,不管你知道什么,也不管那些是不是真的,我现在没兴趣知道。
真的又如何?也不影响我是父皇的女儿。假的又如何,我知道了,就能让母妃活过来吗?
你也不过是跟三姐姐一样,来欺负我罢了......”
云琅眼睛红了,眼泪将坠未坠的模样,但她是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其实就是给沈洪年看的。
沈洪年慌了,想起身安慰,也想抱一抱对方,但到底是没敢,只能跪在那里。
“公主恕罪。臣......臣不是想让公主伤心的,臣是想帮......”
“帮忙吗?”云琅苦笑。
“姐夫不是想让我求你吗?”
“我......”沈洪年一时语塞。
“姐夫若真想帮我,那日我家驸马被围的时候,姐夫应该与我的驸马并肩而战,而不是拿着刀挥向我家驸马。姐夫,这笔账,我还没跟姐夫算呢。”
云琅的声音冷下来,连那假笑里都了些狠意。
“姐夫要帮着三姐姐出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姐夫,你不能又当又立呀。”
云琅这话,把沈洪年说得羞臊不已。
那可不只是说这一件事,也说他沈洪年前世那一生。
话音落下,云琅拿起那张抄好的经文,直接撕掉。
“我想,姐夫也用不上这经文,虽然佛法无边,却难渡无缘之人。”
沈洪年下意识地伸出去手,想接住那些碎片。
只见碎片纷扬而下,就像那些碎掉的梦一般。
云琅已离开,只余沈洪年跪在那里,一片片,把碎纸捡拾。
京城。
姚贵妃病怏怏的也有两日了。
皇帝这两日都来翊坤宫看她,太医更是早晚请脉,忙得有点不正常。
皇后总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但让人去打听了,也没得什么消息回来。
翊坤宫如今是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福满受命去皇后宫里传旨。
眼看着要过年了,总有一些事要皇后来主持安排。
临走时,皇后便问了一句,“听说这两日好几位太医在姚贵妃宫里忙碌,可是姚贵妃身子不好?”
福满应道,“贵妃娘娘身子是好的。倒是皇后娘娘,要多上心自己的身子。”
皇后微微蹙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福满。
福满没有多言,只是躬身行礼,“皇后娘娘,奴婢就先告退了。”
皇后怎么也没有想,姚贵妃居然有了。
福满让她上心自己的身子,她的身子有什么可上心的,无非就是没有孩子。
而姚贵妃身子是好的,自然就是有了。
前世,姚贵妃可没有生过第四胎。
不过,皇后这一刻也已经在想如何让她生不了第四胎。
第308章 皇帝杀他的心都有
朝堂风起云涌,称病的称病,被参的被参,做戏的做戏,好不热闹。
朝堂之上,有人提及赵长安之事,意在催促皇帝早些发落了姚贵妃。
皇帝自然不喜,当即就黑了脸。
姚家兄弟自是不开口,却有其他的人替他们开口。
毕竟赵长安一面之词,没有实证,恐有受人指使,攀咬之嫌。
两帮人很快就吵起来。
沐文昊坐在轮椅上,静静听着。
两个哥哥隔三差五上折子,言语里多有对他承继端王府的不满。
所以,他得更低调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存在。
主要是做给皇帝和朝臣们看的。
但是,皇帝好像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端王,你怎么看?”
有些走神的沐文昊被皇帝一句话给拉了回来。
“回皇上,审案查案,有刑部和大理寺。臣不懂刑狱,没什么发言权。”
这话答得也没甚毛病。
只是,想找麻烦的人,总能挑出毛病来。
“王爷这话不对吧。王爷这些年治下宣府,怎么能说不懂刑狱呢?”
沐文昊一束冷冽的目光扫向那人,阴阳怪气的人是陈忠义。
此人总是替姚家冲在了前面,跟条疯狗一样。
“陈大人,宣府是大牢吗?”
陈忠义差一点就回答‘怎么不是’,话到嘴边才意识到,真要那么答了,那怕是要掉脑袋的。
最初建立这宣府是太祖,太祖在明旨里说了,是给做错事的皇氏宗亲安养的。
过了两百年,可没人敢改这个说法。
不管那地方是不是就跟大牢一样,但太祖说那是安养之地,就没人敢说不是,就连当今皇上也不敢。
“宣府当然不是。”陈忠义背后出了冷汗。
“宣府是安养皇氏宗亲之所,陈大人非要扯上刑狱,总不能在陈大人眼里,那宣府就是关押皇氏宗亲的牢狱。
而我,便是那看守的牢头。陈大人,你把皇上当什么?
皇上待宗亲一向亲厚,哪怕是成王当年谋反,也是当今皇上向先帝爷求的情,这才许了成王在宣府安养。
怎么到了陈大人这里,宣府就成了监牢。
要这么说,不久之前越州郡王入住宣府安养,也是皇上要囚禁自己的亲儿子了?”
越州郡王这件事,虽然朝臣们都知道,但没人拿到明面上来说。
如今被沐文昊就这么捅出来,陈忠义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他只是说了一句,没想到给自己引出这么大的祸端来。
皇帝本来是想把沐文昊拉入付姚两家的争斗中来,哪知道如今被放在火上烤的,反倒是自己。
“皇上恕罪,臣罪该万死!”
陈忠义已经跪下请罪了。
皇帝黑着脸,没有开口。
“皇上!”江伯阳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江爱卿有什么要说的?”
“皇上,刚才大人们吵吵闹闹说赵长安的事,臣有些看法。”
皇帝对江伯阳还是有些期待的。
“江爱卿有何看法?”
“回皇上,赵长安指控贵妃娘娘一事,大理寺受理已有多日。
若是证据不足,大理寺当按律结案,若是认定证据充分,已当早出判决。
这件案子,不只关乎后宫娘娘,也关乎大乾的皇长子、公子、三州总兵,如此含含糊糊,臣倒是要参大理寺卿一个失职之罪。”
大理寺卿有些委屈,哪里是他不结案,这事是他说了能算的吗?
请了皇上的旨意,但皇上没有表态,他能做什么。
但这会被江伯阳参了,大理寺卿可不敢把锅甩给皇帝,忙跪了下来。
“是臣无能,这件案子确有一些未能查实之处,尚且需要时间。
加之此案相关之人,皆是尊贵无比,更来不得半点纰漏,臣自当慎之又慎。
请皇上再给臣一些时间,臣定查清楚整件事,给皇上,给朝廷一个交代。”
大理寺卿这话也挑不出毛病,众人都在瞧着皇帝的脸色。
大理寺卿是谁的人,他说还没查清楚,那便是皇上的意思。
迟迟没动姚家,看来皇上是要保姚家了。
有了这样的认知,本来在观望的大臣,此刻也发了声。
都是支持大理寺卿的,说他办案公允谨慎。
“江伯阳,你可满意这个答复?”
皇帝刚刚还叫爱卿呢,这会儿直接叫名字,江伯阳知道这两者的差别。
江伯阳拱手,“皇上,臣既得皇上信任,入了监察院,就得负起监察百官之职。
臣是言官,弹劾官员,进谏皇上,皆是臣之职责。
刚才,端王提及了越州郡王。臣想问一句皇上,越州郡王到底是做错了何事,才被罚去宣府安养?”
众臣听得这话,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沐文昊不由得看向江伯阳。
他倒是听说过一点江伯阳,却没有想到江伯阳居然敢当着众臣的面如此质问皇帝。
这可真是不想活了。
皇帝此刻的脸上就跟吃了屎一样,他可没有想到,把江伯阳调到自己身边,有一天会给他这么一巴掌。
沐元嘉的事,大臣们心知肚明。
偏这江伯阳非要把话捅破,拿到明面上来说。
有些事,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
“江大人,此言差矣。”一直保持沉默的姚尚书开了口。
“请教尚书大人!”
江伯阳倒是很恭敬的模样。
“刚刚端王已经说了,宣府从来都不是什么牢狱,而是皇氏宗亲安养的地方。
皇上让越州郡王去宣府,那自然是为了郡王好。你非要说郡王是犯了什么错,是皇上罚他,那不就是给皇上扣罪名吗?”
姚尚书说话一向不急不缓,似乎还挺客气的模样,但绵里藏刀。
江伯阳自然听得出来。
他转身朝皇帝一拱手,“皇上,臣前些日子翻阅过太祖圣谕。
宣府是给做错了事的皇氏宗亲的安养之所。
确实不是什么牢狱之处。
但前提是,做错了事。就如端王刚刚提到的成王。
成王谋反,按律当诛。皇上仁心,替兄长求情,这才求得先帝免成王一族之死,送进宣府安养。
所以,皇氏宗亲送进宣府的前提是做错了事。
越州郡王前后两次被参谋反、图谋不轨,而且两次皆与四公主、三州总兵有关。
如今越州郡王进了宣府,而四公主与三州总兵无恙。
如果越州郡王有错,那四公主与三州总兵便有罪。
若他们都没有罪,越州郡王就不该入宣府......”
江伯阳一番陈词,听得皇帝杀他的心都有了。
第309章 她让母亲动手
江伯阳算是把皇帝给问住了,却也引来了一帮朝臣的围攻。
最终,吵闹上一场,打了一场嘴皮子仗,越州郡王的事,也没有下文。
散朝出来,朝臣们看到江伯阳都绕着走。
众人似乎已经看到了江伯阳的未来,就算不死,皇帝也不会再重用他。
倒是江伯阳自己,问心无愧。
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
他抬手下意识地遮了一下,听得身后有人说,“江大人是谏臣,但谏臣往往不长命。”
江伯阳这才回头,就见沐文昊被人推着到了跟前。
他躬身行礼,“王爷。武死战,文死谏,就算是死,那也该是臣的命。
就如当年王爷在北方,小小年纪,为救王妃,为保北方安全,也敢以命相搏。臣比之王爷,倒是差远了。”
江伯阳没有拍马屁,倒也不是不会,只是没那个爱好。
他说这番话,亦是发自肺腑。
“多少年前的事了,皇上都忘了,难得江大人还记得。”
江伯阳微微一怔,又道:“王爷慎言。臣子当有臣子的本分。”
沐文昊倒是被他这话给逗乐了,“江伯阳啊江伯阳,你可真是个矛盾的人。”
江伯阳明白什么意思,只是躬身行礼,而后转身走入阳光里。
皇帝回了尚书房,自然大发雷霆。
福满在旁边劝着,皇帝光是骂江伯阳,就骂了小半个时辰。
等皇帝骂累了,福满才又说道:“这江大人啊,在定州的时候就不得那些官员的喜欢,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话听着像是指责江伯阳,但到了皇帝耳朵里,那便是此人不看谁的脸色,不与人同流,只针对事,不针对人。
而皇帝当初看重他,也正是因为如此。
但皇帝嘛,总要拿一拿架子,“你这奴才,你是说朕跟那些定州的贪官一样?”
福满赶紧跪下,“奴婢该死,奴婢断没有这个意思。奴婢是说,这江大人实在不讨喜,惹了皇上生气。”
“朕哪有生气?朕就是......朕是不喜欢他提这些个破事。”
福满连连称是,又请罪说自己擅自揣度圣意,罪该万死。
皇帝自然不会罚福满,无非就是骂上几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只是出了上书房,福满额头上也出了汗。
大冬天的,雪还未化,他的背心都湿透了。
稍稍站了片刻,就见姚尚书踏雪而来。
福满赶紧笑脸迎了上去。
“尚书大人!”
“劳福公公通传一声,臣有急事求见皇上。”
福满往里看了一眼,“尚书大人,今日朝上的事你也瞧见了,皇上这时候怕是......”
“劳公公提醒,但这件事很重要,十万火急。”
“那尚书大人稍候。”
福满进去通传,片刻的功夫就出来了。
“尚书大人,长话短话,皇上这会儿......”
他给了个眼色,姚尚书点点头,快步往上书房去。
本来,福满这会儿该下职了。
但是姚尚书来了,他又想知道姚尚书到底有何事,也就在外面候着。
上书房里隐约传来皇帝的愤怒,他听得不真,似乎提到了皇后、西北军,还有沈驸马。
福满赶紧叫来自己的心腹小太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小太监便快步离去。
片刻之后,皇帝便叫了福满进去,让他传秦川来见。
皇后那边很快收到了福满的消息。
她从小太监递过来的那几个词里,大胆地猜测了一下,恐怕是路上刺杀沈洪年的事露馅了。
此刻,正在皇后宫里闲话的长公主,见她脸色有些不好 ,忙问了一句:“娘娘这是有什么事吗?”
皇后知道,此刻若是派自己宫里人出去,搞不好会被盯上,反倒给了人证据,还会连累端王府。
“长姐替我做件事吧。”她缓缓开口。
“娘娘直说无妨。”
“一会儿长姐出宫,去一趟端王府,替我看看生病的老王妃......”
长公主带着皇后的信出了宫。
她没敢看那封信。
皇后的意思是,看不看都随她。
但看了有看了的因果,不看则有不看的因果。
一路上,长公主拿着那封信几欲想拆开来看,最终都没敢。
到了端王府,长公主直接跟沐文昊说明来意,说是皇后有亲笔书信让她亲自交给老王妃。
沐文昊想着怕是之前朝堂上的事,便带了长公主去后院。
当老王妃看完了信,那双如老鹰一般的眼睛看向长公主。
“这信,你没看过吧?”
信没有封口,看没看的,都凭良心。
“皇婶,我是想看来着。皇后也说了,看不看的在我,各有因果。我一路上挣扎了许久,到底是没敢看。”
老王妃点点头,“没看是对的。你若真看了,日后掉脑袋,也少不了你。”
听到这话,长公主连在此多坐片刻都不想,赶紧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老王妃又叮嘱了一句,“日后若有任何人问你今日来此一事,你都说今日老王爷三七,你过来上炷香,烧点纸。”
吓走了长公主,老王妃才把信递给沐文昊。
沐文昊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她让母亲动手,这是想拿着咱们端王府的把柄?”
“恐怕不只是如此。此刻她在宫里,怕是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为什么要杀沈洪年?就因为是姚贵妃的女婿?”
老王妃摇摇头,“这里边恐怕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但她能直白说是她派人杀沈洪年,这是她给咱们的诚意。
让人去吧,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能给咱们自己留下麻烦。”
坤宁宫里,皇后看似跟平常无二。太阳出来后,她还在院子里看新开的梅花。
梅花染雪,红得越发娇艳。
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下,却是等待结果的煎熬。
皇帝那边也在等待结果。
只要人抓到了,借着这件事,就能让长平王削爵,甚至收回西北军的兵权。
这是皇帝一直想做的事。
当初皇帝是被逼着封的这个王,心里的那个不情愿,早就在时光里堆积成了恨。
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
到天黑时分,秦川尚未回宫。
皇后那边,一切看似无恙。
早早用了晚膳,准备睡下的时候,皇帝却来了。
皇后心头一惊,莫不是......
若真是人抓着了,皇帝不会亲自来她宫里,只会把她打入冷宫,再削了长平王的爵位。
稍稍一丝慌乱之后,皇后迎了出去。
“臣妾参见皇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皇后脸上,瞧着倒是与平常无异,不热情,也不冷淡,反正就那样。
第310章 皇后怎知这些人是要谋反?
皇帝说好久没有跟她下棋了,于是皇后便让人摆上了棋盘,皇帝执白子,皇后执黑子,两个人便在棋盘上开始对弈。
早年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他们偶尔夜里会这样手谈一局。
只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皇后甚至都想不起来,上一次他们手谈是什么时候。
“皇后这些年棋艺倒是进步了不少。”
皇后淡淡笑着,“跟皇上比,臣妾还是差远了。”
“皇后莫要谦虚。只是我怎么觉得皇后这棋风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皇后笑了笑,“大概是这几年看了一些棋谱,也就学了一些别人的风格。不过皇上依旧杀伐果决,臣妾是自愧不如。”
皇帝的兴致似乎很浓,他刚刚吃掉了皇后的一片黑棋,嘴角带着些许浅笑。
如今棋盘上的局势来看,皇后处于下风。
若是这个局势得不到改善,这盘棋皇后就败了。
皇后拿着黑子,有些举棋不定地看着棋盘。
“皇后,你要现在认输,朕许你一件事。”
“臣妾倒是很想要皇上的许诺,不过,这棋还没有下到最后,臣妾可不能轻易认输。”
话音落下,皇后的黑子也落了棋盘。
皇帝看着那落下的棋子,似乎有些意外。
“皇后,你这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值当。你可没多少棋了。”
“皇上,不过一局棋而已。若是臣妾输了,那是臣妾技不如皇上。这尽了力,也就无憾。
可是,若臣妾都没有尽力,早早认输,那皇上赢得也没有意思。”
“皇后这话有道理。不过,皇后若是输了,可不要哭哦。”
两口子下着棋,说笑着,无比和谐的画面。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说的哪里是棋。
“想不到,皇上还记得。”皇后一句带了些伤感的话,拉开了另一种氛围。
“当年臣妾与皇上的新婚之夜,皇上酒喝得多了,不肯安睡,非要拉着臣妾下棋。
臣妾的棋艺不佳,总是输给皇上。皇上还说,如果臣妾赢不了,就不能睡觉。下到天快亮了,臣妾也没能赢,还真就哭了......”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皇帝也不知道有了多少个洞房,就这么听皇后提及当年的洞房花烛夜,他倒是有点心虚。
当初他可没有喝醉酒,只不是想跟皇后洞房而已。
他那时候心里是真喜欢姚氏的。
同一天,既娶了太子妃,也娶了太子侧妃。
按礼制,洞房这日他得宿在太子妃这里,而且当时长平侯是他最大的助力,他也不能得罪了长平侯。
但年轻人嘛,对于心里不喜欢的人,到底是不想亲近的。
也就拉着对方下棋,把这洞房之夜给荒废了。
如此,他到了姚氏那里,也是有交代的。
“皇后这是怨朕?”
皇帝落了棋子在棋盘上。
“臣妾怎么会怨皇上呢?臣妾只是想起了当时一直输棋给皇上,所以这后来就想,一定得把棋艺给练好了。
日后有机会跟皇上对弈,可不能再输得哭鼻子。”
话音落下,皇后的棋子也落下,然后收走了一片白子。
皇帝这才惊讶于此时的棋局,刚刚的胜势不见,他此刻更像是立于危城之下,拿了棋,落在哪里好像都无济于事。
不过两三个子,如何就到了这样无法逆转的局势?
皇帝抬眼看皇后,皇后浅笑以待,那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是没有什么事能逃出她的掌心。
皇帝拿着子,无从下手。
这时候,有太监快步进来。
“皇上!”
“何事?”
皇帝侧头看去,脸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却期待着。
皇后看着平静无波,心里也跟打鼓一样,若是离得近一些,怕是都能听到她狂乱的心跳。
“秦川......”
太监只说了一个名字,皇帝便急道:“让他直接进来回话。”
太监一脸尴尬,“回皇上,秦川死了!”
死了?
皇帝一下子站起来。
“死在哪里?”
皇帝赶紧追问。
“派出去接应的人回来说,他们在城外的树林里发现了秦川和一众金羽卫的尸体......”
皇后听到这话,凶狠的目光看向皇后。
皇后脸上也是震惊,“何人这么大的胆子,连皇上的亲兵都敢杀,这不是要谋反吗?”
“皇后怎知这些人是要谋反?”
“皇上,金羽卫乃皇上亲兵,秦川是金羽卫指使挥。皇上让秦川做事,那一定是相当紧要的。这些人敢杀秦川和金羽卫,那就是谋反。”
她的话明面上确实是挑不出毛病的。
但皇帝心里可不那么想。
只是此刻他动不了皇后。
人没抓到就算了,秦川和派出去的金羽卫都死了,他也不能仅凭着姚尚书拿来的一张画像和沈洪年的指认,就认定长平王的罪。
这就像仅有赵长安指控姚贵妃,也不能定姚贵妃的罪一样。
而且秦川死了,也没死在长平王的庄子上,这件事算不到长平王头上。
真要撕破了脸皮,十万西北军挥师而来,大乾的江山危矣。
皇帝只得强忍着怒火,起驾回宫。
待皇帝走了,皇后整个身子像是没了骨头一般,顿时跌坐下去。
“娘娘!”
嬷嬷赶紧上前扶住。
“嬷嬷,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给老王妃的信是解决参与刺杀沈洪年的那几人,反正死无对证,这件事也会不了了之。
但现在秦川和金羽卫都死了,想不了了之都难了。
此刻,她不能有任何的动作,心里哪怕有再多的担心,也不能表现出分毫来。
她知道老王妃的手黑,但没有想到会连秦川和金羽卫都给杀了。
福满今夜不当值,住在宫外的家里。
不过,他也一直没睡,在等着消息。
小太监送来秦川和金羽卫都死在城外的消息后,福满就明白这件事不会轻易收场。
而此时的端王府内,沐文昊正陪着老王妃。
屋里烛火盈盈,炉子里的炭也烧得正旺。
虽然屋外还是白雪覆盖,但屋里暖和得像春天。
“今天是你父亲的三七,刚刚打了个盹,那老东西还吓我来着。”
“母亲!”
老王妃摆摆手,“他带不走我的。这一场大风雪没有过去,我这把老骨头怎么能走呢。
再说了,那老东西在下边也不缺人陪。我呀,就是突然想到了年轻的时候。
老东西当年对我许下的诺,都做到了。而做不到的,他也没有许诺......”
第311章 长姐是在怨朕了?
姚家也很快得了消息。
一直称病不朝的姚太傅觉得这是个天大的机会,可以一举扳倒付家。
但姚尚书可不这么想。
“父亲,这件事,皇上比咱们更生气,也更恨付家。
但此刻,若是我们在朝堂上对付家发难,一是没有实证,二是也没有抓到人。
长平王手握重兵,没有实证就算是皇上也拿长平王没有法子。
此时若是把事给挑开了,皇上为难,咱们也落不到什么好。
咱们还是先等着,看皇上的意思。这个时候,皇上更需要姚家,而且也得让皇上知道,付家是会威胁他江山的,而咱们姚家能保他的江山。
如此一来,才能让吉儿有机会。”
“老大,你不了解咱们这位皇帝。他呀,既想收回付家的兵权,但也没想让咱们姚家一家独大。
就连端王府,他也没过分打压,玩的是一手平衡之术。帝王嘛,朝臣斗得越厉害,皇帝就越好做。”
“父亲说得是。不过,这件事之后,皇上再怎么想玩平衡术,怕是都难了。
十万精兵不在自己手里,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更何况,这一次可是连秦川都杀了,皇上是绝对容不下付家的。”
姚太傅微微皱了皱眉,“这件事很突然,付家那老东西远在西北,杀秦川和金羽卫肯定不是他的意思,他可能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件事。至于皇后......”
“儿子让人盯着出宫的人,只有长公主......”
姚太傅眼神一凛,“长公主去过哪里?”
姚尚书顿时明白过来,“长公主出宫后去了端王府。”
姚太傅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么黑的手,可不像是付家人能干的。
若是那死老太婆,那就对了。她的手,一向黑。
你找个合适的人,把这消息透露给皇上,剩下的事,皇上会自己看着办。”
翌日早朝。
无人提及秦川和金羽卫之事,就好像那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
就连头一日朝上众人争吵之事,也无人提及。
眼看着要散朝了,大理寺卿站了出来。
“皇上,之前皇上命臣查沈驸马上任途中遇刺一日,如今有了进展。”
沐文昊一听这话,便明白这是冲谁来的。
“大理寺卿,这是抓到刺杀沈驸马的人了?”
出来搭话的是姚家老二。
姚家父子很多事都不告诉老二,主要是这姚老二多少有些没脑子。
不过,刚才他接的这话,倒也合适,毕竟沈洪年娶的可是三公乐瑶。
姚家担心些,关心些,实属于正常。
“人尚未抓住,不过,倒是有了一位嫌疑人的画像。大家也知道,沈驸马因为刺杀,险些丢了命。
这画像,是沈大人伤愈之后才想起来当时见着掉了面纱的一张脸。
我们拿着这画像,也查了许久,不知姓名,不知何地人,确实就跟大海捞针一般。”
“大理寺卿,你这不是废话嘛。说了半天,这人到底在哪里,不是有进展了吗?”
姚老二总是心急些。
“皇上,姚大人,诸位大人,这便是那画像。”
大理寺卿把那画像当众展开,“大理寺四处查寻,到底是得了一点线索。
此人叫朱治,西北人士,曾在西北军多年。后来在与戎狄人的战争中腿受了伤,便离开了西北军......”
大理寺卿后来还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叫朱治的人参与刺杀沈洪年,并且这个人还曾在西北军。
朝臣们又不傻,自然就明白大理寺卿这话的意思。
“皇上,三公主出嫁路上遇袭,沈驸马险些丢了命,请皇上一定彻查这背后之人。”
陈忠义似乎是忘了昨天的教训,此刻又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这一开口,便有不少大臣跟着跪地而求。
付家系的大臣虽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但也明白这是冲着长平王来的。
左都御史先跪了下来,“皇上,先有四公主出嫁路上遭人袭击,四公主、越州郡王、三州总兵险些同时遇害。
后又有三公主出嫁路上沈驸马大难不死。
如今大理寺又查到刺杀沈驸马的人还曾在西北军多年,我怎么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冲着皇上冲着朝廷来了的。
长平王镇守西北,保西北多年无虞。而三州总兵镇守东部沿海,让海寇闻风丧胆。
若是这二位都出了事,大乾的江山危矣!
所以,臣请皇上再次彻查两位公主出嫁路上遇袭之事,说不定这背后皆是同一人指使。”
他这一开口,付家系的官员都齐齐跪下,请求重新查四公主出嫁路上遇袭一案。
好嘛,之前翻篇的事,如今又给翻出来。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
今日为的是西北军,为的是长平王,是付家。
皇帝的本意是想试探一下众臣的态度,毕竟手中无实证,仅凭一个早就离开西北军的朱江,很难拿住长平王。
结果,左都御史这一闹,他反倒不好说什么。
要查,似乎都得查。
不然就是皇上故意的。
不查,那就都不查了。
因此,朝堂上的吵闹再次不休。
沐文昊静静听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皇帝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在他的身上。
一早的时候,有两位宫人故意说起昨天长公主去了皇后那里。
皇帝自然叫了身边的人来问,很快就知道了长公主昨日出宫后去了端王府。
那么狠的手段,确实更像是老王妃的行事作风。
一帮人吵闹一场,到底也没个结果。
退朝之后,皇帝回了尚书房。
长公主受命在此等候。
皇帝对这位长姐其实没什么感情。
一是二人不是同一个母亲,二是长公主嫁去燕州多年,而他这个皇帝姐妹众多,长公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长姐回京之后,倒是常在皇后处走动。”
长公主一早接到旨意进宫,就明白是为什么。
“臣妾出嫁多年,与京中的亲友少于走动。如今更是孤儿寡母,亲友们也不愿意搭理臣妾。
只有儿时的好友朝阳妹妹常来往来。皇后娘娘那里,臣妾偶尔会去请安。
毕竟,当初我在勤政殿外准备跪死的时候,是皇后娘娘劝住了我。”
“这么说,长姐是在怨朕了?”皇帝有些动怒。
“臣妾不敢。臣妾对皇上只有感激。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与臣妾素无交情,那日来劝臣妾,也定是皇上的意思。
臣妾也感激皇上在镇北侯谋反之后,对臣妾与孙儿的照拂。没有皇上的恩旨,臣妾哪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皇帝对她这番话,倒是比较满意。
“听说,你昨日去了端王府,老王妃身子如何了?”
第312章 成王死了
“皇婶还卧病在床。昨日是皇叔的三七,又在皇后娘娘处说起了皇叔上山路上的事,出了宫之后,便想着去端王府给皇叔上炷香,烧点纸。
皇叔本来也走得也......如今京城还有不少谣言,皇婶也病了,元昊还被两个哥哥误解......”
长公主叨叨着说了许多,最后被皇帝给打断。
“你就只是去上香烧纸?”
长公主一脸不解地看着皇帝,“臣妾还应该做什么吗?扶风老家的规矩我不是太懂,是不是臣妾这种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去上香?”
皇帝没能在长公主这里问出什么来。
当然,不必问出什么,其实皇帝也猜到了。
想想看,长公主从前什么性子,回京之后一系列的事,还有她在镇北侯倒台后当着满朝文武哭丧,给自己求到的是什么。
这背后若是没有人指点,那是不可能的。
皇后、付家、端王府,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皇帝一拳头砸在了几案上,对于长公主厉声道:“长公主罚禁足三月!”
长公主没为自己求情,只叩头道:“臣妾领旨!”
沐文昊下朝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鹤鸣书院。
冯参在给孩子们上课,沐文昊便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付胜坐在最后一排,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等冯参下了课出来,这才推着轮椅往后院去。
快过年了,京城的冬天也到了极冷之时。
屋子里炉火正旺,茶香弥散,沐文昊则看着窗外有些出神。
“三哥,喝茶!”
冯参把茶水递上。
沐文昊这才回过头来,“付胜如何?”
“三哥专程来,就是问这个?”
沐文昊端起茶水饮了一口,“秦川死了。”
冯参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多问,只是看着沐文昊。
“皇上昨日派他和金羽卫去长平王的庄子上抓人,说是刺杀沈洪年的凶手。”
冯参仍旧不问,还是等着。
“这个年,可能不会太平了。”
沐文昊说着,把杯盏里的茶水饮尽,然后叫了等在外面的人进来推他。
冯参什么都问,但冯参知道,秦川的事是端王府的手笔。
除了他的这个岳母,还有谁敢动皇帝的亲兵。
但杀沈洪年,肯定不是他岳母干的。
于是,也就很自然地想到了皇后。
从前,他其实更怀疑姚家。
毕竟沈洪年在成为了驸马之前,姚家就想要沈洪年的命。
但皇后为何要杀沈洪年,这一点冯参想不通。
而岳母与皇后又为何达成同盟,他多少能猜到一些。
端王府最近的事太多了,这其中有姚家的手笔,应该也有皇帝的手笔。
而他的岳母也好,三舅哥也好,可不是个会吃哑巴亏的人。
老岳父死了,老岳母总得拿人来殉葬的。
冯参想到了许多,便铺开了纸,给远在定州的云琅写信。
因为他相信,沈洪年被刺这件事突然有了新动向,沈洪年绝对不会是局外人。
端王府里沐堂星夜兼程赶来。
见到沐文昊,便跪了下去,“王爷,出事了......”
听完了了沐堂的话,沐文昊的脸已经黑得跟炭块一般。
这么大的事,他不敢不告诉老王妃。
“成王死了?”老王妃那双如苍鹰一般的眼睛看向沐文昊,“你在宣府对他做了什么?”
此时此刻,沐文昊也不得不说实话。
于是,他把最初在越州遇到云琅的事,以及之后种种,都告诉了老王妃。
“那个小丫头的话,你也敢信?你多大年纪,经历了多少事,她就这么三言两语把你给说动了?”
“母亲,我知道这件事没处理好。但她也并不是胡说。至少,在她之前,我们都不知道成王还有一个私生子在外面。”
沐文昊本来应该按云琅所说,以更巧妙的方式把信和画像交到成王手里。
为的是试探成王会不会真的对他下手。
但他犹豫了许久,又想到他们兄弟那些年的肝胆相照,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沐文昊亲自把信和画像交到了成王手里。
成王当时的表情沐文昊还记得,除了震惊,还有一丝丝绝望。
“我对兄长的感情,比两个亲哥哥都要深。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我也在想,兄长若是看到了信,会动手杀我吗?”
成王低着头,紧紧地攥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明日我便起程回京了,兄长若是要动手,恐怕得等下回我再回宣府时。若是兄长不想动手,那咱们兄弟可以好好聊聊。我给兄长时间想清楚。”
沐文昊本来是想等过完了年再回宣府。
他知道,这背后的事不简单,成王也需要足够的时间。
但没有想到,成王自戕了。
“先不说那丫头,你即刻进宫,把这件事禀报给皇上。偏偏这时候死了,皇上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一切皆如老王妃所料。
成王在宣府自戕的事传出之后,沐文昊就被众臣参了一本。
说他管理宣府不善,苛待在宣府安养的皇室宗亲,这才让成王自戕而亡。
毕竟,成王在宣府二十多年了,要想自杀,早就自杀了,不会等到现在这个时候。
一定是沐文昊做了什么,这才逼得成王不得不自戕。
沐文昊也因此下了狱。
云琅收到成王自戕的消息,已经是五六天之后。
几天之前,皇帝派了于世过来,又把她给训斥了一顿。
这一回,不只罚她抄一年的心经,还罚了她禁足三月。而乐瑶那边,自然是赏赐了不少东西。
云琅对于皇帝老子的偏心早已见怪不怪,乐瑶在皇帝那里告她的状,她也根本不在意。
只是成王之死,在她心里有点过不去。
她本来以为把那些事情告诉沐文昊,成王之死或许就能避免。
她倒不是有多舍不得成王死,她都没有见过成王。她只是试着去改变前世的命运。
成王、端王,还有她最想救回来的海棠,都无一避免的像前世一样死了。
想到这些,云琅的第一件事,是给卫王又加派了几十名护卫,并且写了亲笔信告诉卫王,不许骑马。
信和人都出发之后,她便想到了蒋安澜。
蒋安澜绝对不能死!
第313章 上位者是不会懂下位者的心情
沈洪年这几天都没有回公主府。
乐瑶的脾气是越发大了,沈洪年如今也懒得哄。
整日住在衙门里,到底是让人看出了端倪。
高棋是费了些心思,想把夫人给哄回家去,但高夫人是铁了心的要和离。
所以最近高棋的心情也不太好。
散职之后,两人都在衙门里没有走。
高棋看见沈洪年,上前打了招呼。
“驸马爷也没有回家吗?”
自从上回高棋提醒了沈洪年之后,他们俩偶尔碰见会聊上几句。
“最近公事多,公主又在休养中,我便住在衙门里。”
三公主滑了胎,这件事高棋隐约听到点消息。
但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这事就说不清楚了。
当然,高棋也不敢问。
但是高棋又想安慰两句。
“驸马爷与三公主都还年轻,日后还会再有的。想当初我与夫人成婚三四年,也才有了孩子。所以驸马爷不必太过着急。”
沈洪年微微点头,便没有再接这个话茬,反倒是问了一句,“我看高大人最近都闷闷不乐的,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高棋心里的苦,确实也难为外人道也。
但他觉着,他与沈洪年多少有点同病相怜。
“驸马爷有所不知,这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沈洪年今日也无事,索性便道,“高大人若是不着急回去,咱们可以找个地方聊聊。”
二人算是一拍即合,便寻了个酒楼,点上了几碟小菜,边喝边聊。
高棋这个人,从前和定州府的这些官员并没有太多私下往来。
主要是从前那些官员都不太干净。高棋不想把自己也给弄脏了,所以有意保持距离。
另一方面,高棋这个人多少还是有点清高的。
但他对沈洪年的态度还是不一样。
沈洪年除了是驸马,沈洪年还是昨年的探花郎。
高棋是读过沈洪年的文章的,而且沈洪年是寒门出身,一举夺得了探花郎,在高棋看来,他们的起点是一样的,所以对这种人还是比较仰慕的。
不靠家世背景,只凭借一身的才华上公主,高棋是愿意和沈洪年走近的。
“不瞒驸马爷,我最近这日子过得有些凄惨。”
沈洪年夹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嚼着,“高大人可是与夫人吵架了?”
“若是吵架也就罢了。”高棋把杯中的酒一口饮下。
“我就搞不懂,我那夫人到底是被四公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非要跟我和离。”
“和离?”
“是,之前我们是吵过几句。我也确实有说话不当的时候。
但我当时就已经给她认错了,可她非揪着不放,非要跟我和离。
从前她没跟四公主走近的时候,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高棋也不知道是喝了几杯酒,还是知道三公主与四公主不睦,故意在沈洪年面前这般说四公主。
“高大人这意思是说,四公主让夫人与你和离了?”
高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我与夫人恩爱非常,一直感情都很好。最近我家夫人与四公主走得近,对我这个态度也大不如前了。”
沈洪年静静听着,高棋这个人也曾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的高棋没有什么作为,但高夫人很有经商的头脑,所以他对高夫人的印象更为深刻一些。
沈洪年心里明白,云琅为何与高棋的夫人走得近。
“高大人刚刚说,你们吵架的时候说错了话,高大人到底说了什么?”
高棋愣了一下,有些讪讪地开口,“我就是一时情急,说她是低贱的商户之女。这吵架嘛,谁能说话好听?她也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
沈洪年听到这里,其实也就明白了高夫人为什么要和离。
上位者是不会懂下位者的心情。
他在梦里和在现实里,都娶了公主。
身为下位者,他太清楚那种心态了。
他会介意自己寒门出身,没有显赫的家世,怕被公主瞧不起。
显然高夫人所介意的,就是自己是商户之女。
在梦里,云琅从来没有因为他出身寒门而看不起他。
但乐瑶就不一样了。
那天乐瑶一句,“你算什么东西”,可真真是戳到了他的肺管子上。
梦里被乐瑶步步紧逼的怨恨,现实里,他又怨恨乐瑶抢夺他与云琅的姻缘。
那天乐瑶甩他的那几巴掌,戳在他肺管子上的话,他打心眼里不想再搭理这个女人。
陪着高棋吃了一顿酒。
沈洪年没有喝多少,但高棋却喝醉了。
帮着小厮一起把高棋送上了马车,沈洪年才钻进自己的马车里。
驾车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男人。
“大人,京城那边来人了。”
络腮胡子在沈洪年坐进马车里时,说了一句。
“那就去会会!”
这个络腮胡子叫王莽,曾经是定州府里的一名差役。
此人身手了得,又极为熟悉定州府的情况,曾经也帮着那前任定州知府做过一些事情。
但前任知府出事之后,这个人担心再留在定州府,自己也会惹上麻烦,就以家中有事为由,辞去了差役之职。
沈洪年到任定州之后,便找到了这个人。
在他的梦里,这个人是大有用处的。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一家僻静的客栈。
沈洪年下车时,还左右瞧了瞧。
伙计带着沈洪年上了二楼。
门被推开,原本坐在里边的男人赶紧起了身。
“草民见过驸马爷。”
沈洪年稍稍打量了一眼这个男人,还别说,这人他认识。
这人姓胡,是姚尚书身边的一位谋士。
不过,更早之前,这个姓胡的是在成王身边做谋士。
“先生贵姓?”
沈洪年倒是很客气,没有摆他驸马爷的架子。
这姓胡的瞧着五十出头,两鬓已有些斑白,长了张寡瘦的脸,一副薄情寡义的模样。
“草民姓胡,单名一个匡字。”
“原来是胡先生。”沈洪年倒是装出一副很客套的模样。
两个人简单地打了招呼,便双双落座。
“不知胡先生此来有何要事?”
那胡匡赶紧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双手递上。
沈洪年拿过信去,匆匆看了一眼。
这京城如今可真够热闹的。
成王已死,端王如他所料的下了狱。
虽然皇帝还没有撤去端王管理宣府和宗亲府的差事,但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第314章 我若哪天死了,你恐怕连坐牢的好日子都没了
“驸马爷神算!”
胡匡夸了一句,又说:“不过,大人最忧心的还是西北军。驸马爷曾说,有法子可以解决西北军的事......”
沈洪年抬手打断了对方,那胡匡不明就理地看着沈洪年。
“胡先生,我向你家大人表达了足够的诚意,现在该看看你家大人的诚意。”
胡匡叹了口气,“驸马爷,这市舶司又算个什么呢?一个提举而已,还不如驸马爷如今的同知。你又何必执着。”
“这么说,你家大人是反悔了?没关系,这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呢,大乾也不只是你家大人能做这笔生意。”
“驸马爷,你是三公主的夫君,也就是我家大人的外甥女婿,大家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心得往一处使劲......”
“胡先生!”沈洪年再次打断了他。
“既然你家大人没有诚意,那些大话套话也就不必说了 。沈某告辞!”
沈洪年起身,那胡匡见他要走,有些急了,忙上前拦住,“驸马爷,性子别这么急嘛,大人的意思是,最近朝廷的事太多,此时提重建市舶司,皇上也好,朝臣也罢,恐怕都不会答应。”
“胡先生,我只看你家大人的诚意。如果你家大人还想知道西北军......那就让我看到诚意,不然这个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沈洪年话音落下,也就抬脚出了门。
那胡匡只得叹了口气。
沈洪年到了定州之后的日子,可没怎么闲着。
先是依着梦里的记忆,找到了在定州的可用之人。
之后又与姚尚书建立了联系。
端王之死,下葬风波,成王自戕,沐文昊下狱,都有他沈洪年的手笔。
虽然在千里之外,但并不影响他把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算计。
从酒楼里出来,沈洪年这才回了府衙。
差役正等着,见他回来,忙上前道:“驸马爷,老夫人想见你。”
沈洪年淡淡定了一句,“不见!”
“可老夫人说,你要不去见他,她就一头撞死在牢里。”
沈洪年太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去见了又能说什么。
无非是要他把自己给弄出去。
但他觉得,母亲还是在牢里更省心一些。
梦里母亲对云琅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在面对云琅的时候,自责又愧疚。
“她实在想死,我也不拦着。”
差役被他这话给怔住。
“驸马爷,要不,还是见见吧。这几日送去的饭菜,老夫人都没怎么吃。到底是......”
差役想说‘到底是亲娘’,但又觉得自己这身份没资格说这话,也就打了住。
沈洪年微微闭了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松了口,“一会儿我过去。”
那差役得了话,便退了出去。
定州府的大牢离得也不远,牢头早已在门口候着。
不管这老太太犯了什么法,到底是驸马爷的亲娘,皇帝的亲家母。
什么时候老太太就翻了身,那可就难说了。
所以,哪怕沈洪年没有特别交代过,牢头对沈夫人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虽然是关在大牢里,但吃穿用度,并不是犯人的待遇。
沈洪年刚进大牢,沈夫人起身就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让自己的亲娘坐大牢,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不中用的畜生。”
“母亲,若不是我这个不中用的畜生,你恐怕已经在去流放的路上了。流放,可没有在牢里这般舒坦。”
“你......”沈夫人指着他的鼻子,然后哇的一声哭起来,又是拍腿,又是数落。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男人靠不住,儿子也靠不住。当初我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供你考取了功名,还娶了公主,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这个不孝子呀,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沈洪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亲娘表演,也没有半分要打断的意思。
沈夫人一边骂,还一边偷瞄,看沈洪年的反应。
动作也好,语言也罢,全情投入,但沈洪年无动于衷。
没多会,她就累了,毕竟这也是耗体力的事。
她最近确实没怎么吃饭,那饭菜实在太难吃,哪里有从前有人伺候,日日都是珍馐美味来得舒坦。
“母亲那日咒了我不得好死,今日怎么还嘴下留情了。是,你的儿子不是什么好人,就该不得好死。
所以,母亲且珍惜在大牢里的安稳日子。我若哪天死了,你恐怕连坐牢的好日子都没了。”
说完这话,沈洪年头也不回走了。
沈洪年还是有点伤心。
在梦里看清了自己亲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何去云琅那里闹,如何让云琅为难,而云琅不想让他为难,从来都不跟他说那些事。
但他也是个混蛋,明明知道了,但还是装着不知道。
他怕被云琅瞧不起,他怕在云琅面前低人一等。
而今,他愿意在云琅面前臣服。
老天爷为何不给他那样的机会呢。
蒋安澜有什么好?
老鳏夫一个,早晚会让人弄死的。
可是,他真的等不到那么久。
好多年,这要他如何等得下去。
夜色如水,夜风寒冷,坐在马车里的沈洪年身子跟着车子前行摇晃。
“王莽,年前替我安排一下,我要会一会那位当家的。”
“大人,最近总兵大人那边盯得紧。”
“别跟我说你没法子,我不喜欢那些话。”
王莽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句,“我会尽快安排好。”
沈洪年闭了眼,他当然知道蒋安澜最近盯得紧。
不只知道蒋安澜盯得紧,蒋安澜还以身为诱饵,真就引了那鱼王岛的一些蠢货去拦截。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腿上轻敲。
赵羽等人去长鲸岛也有段日子了,本就是训练有素的西北军精锐,只要适应该了海上的生活,很快就能适合海上作战,这一点,沈洪年深信。
赵羽等人,自然是不能动的。
倒也不是他舍不得赵羽等人死掉,而是既然拿这件事威胁了云琅,他就不能让这些人死了。
不然,云琅会把这笔账算在他的头上。
但蒋安澜嘛,是可以早一点死的。
毕竟,端王、成王都提前走入了死亡的序列。
沐文昊应该也快了。
第315章 什么事,非得自己回一趟定州?
云琅如今被禁足在府里,心里却记挂着京城之事。
短短数日,京城的事就像连环套一般,噼里啪啦地倾倒而下。
这若是没有人背后做局,那就不能够。
云琅在纸上把相关的人物名字一一写下,几种猜测都先后落于纸上。
姚家、皇帝老子,这肯定是无疑的。
但,能精准地把这些布局好,姚家不行,皇帝也不行。
只有那个知道结果的人可以。
云琅的脑子里跳出了沈洪年的名字。
她一拳头砸在纸上。
一直以来,她都忽略了沈洪年这个知情者。
沈洪年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
想到这背后都是沈洪年做局,云琅起身就要往外走。
到门口,蒋安澜把她给拦住。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我去杀了沈洪年!”
蒋安澜看她气得小脸都红了,揽住了对方的腰,“公主,这件事急不得,咱们回去慢慢说。”
“可他,他背后做了那么多事,还......”
“我知道,我知道!公主别急!”
蒋安澜抱着云琅往书房去。
书案上的纸还摆着,蒋安澜扫了一眼,也就看了个大概。
“公主怀疑是沈洪年在背后做局,并与姚家合谋,这才有了老王爷之死,以及成王自戕,端王下狱?”
“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蒋安澜点点头。
“公主既然知道他与姚家合谋,便应该知道,你现在杀不了他。
以他之聪明,不会让自己了随便死了。更何况,你如何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皇上的授意?”
这话倒是把云琅给问住了。
“若有皇上的授意,你现在的任何行动,都会遭来皇上的不悦。
我的公主,咱们已经被罚禁足仨月,我实在不想公主再受更重的惩罚。
这件事,也远不是杀一个沈洪年能解决的。
就算你现在杀了沈洪年,也并不改变已经死了的人的命运,还有就是下狱的端王。”
沐文昊?
沐文昊也会死吗?
云琅刚刚才坐下,实在坐不住,又站了起来。
蒋安澜无奈地摇摇头,赶紧把人拉过来,坐到自己腿上,双臂把人给圈住。
“公主,老王妃还在,皇后也在,你呀,别把什么事都扛自己肩上。
且看看京城那边会怎么样吧,皇上就算是再想除了端王府,也不会在这时候让端王死的。不然,就太刻意了。”
云琅听蒋安澜这样一说,倒是没有那些急迫。
她呀,太想改变前世人物的结局了。
因为在她看来,这也关乎她自己的结局会不会改变。
“蒋安澜,我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
蒋安澜亲了亲她的小脸,“哪有。公主是关心则乱。
这个,其实就跟打仗一样,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更何况,之前皇后娘娘来信都说了,让你在定州顾好自己,京城的事,她会看着办,让你别操心。”
说到皇后,云琅又想起了乐瑶说的那些。
她把头靠在蒋安澜肩窝里,“蒋安澜,我不希望母后是那样......”
蒋安澜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世间,总有一些我们难以接受的事。比如兰儿她娘之于我。”
说到兰儿,云琅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那丫头了。
前些日子靖海亭落成的时候,她倒是在人群里瞧见了兰儿一眼,但那丫头最终也没有上前说话。
“可能,”他叹了口气。
“但我又很庆幸,可能是老天爷觉得亏欠了我,所以才给我送来了这么好的公主。”
两个人就么抱着说了会儿话,云琅便打起了哈欠。
蒋安澜笑了起来,“走,咱们回去睡觉。”
蒋安澜直接把人给抱起来,云琅便靠在他怀里。
“蒋安澜,再有两日就是小年了,等小年那日,你回去一趟,看看兰儿和夫人吧。”
“好,公主就别惦记这些了。我会看着办的。”
“蒋安澜......”云琅抓着他的衣领,“你不能有任何事,知道吗......”
声音越发弱了,蒋安澜也都低头回应。
把云琅放到床上,蒋安澜并没有一起睡下,而是替她盖好了被子,又在对方额头上亲了一口,这才轻手轻脚离开。
快过年了,海防更是一刻也不敢懈怠。
蒋安澜夜里都会去海防上看一眼,到下半夜再回来睡下。
今晚也不例外。
海风吹得旌旗呼啦啦地响,蒋安澜看着深邃的海面,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沈洪年有前世的记忆,沈洪年前世还在定州做了几年知府,那便是对定州足够了解,甚至包括他会如何用兵。
如果这样的沈洪年与海寇勾结,恐怕就防不胜防。
但这个想法,他没有跟云琅提及。
所以,自从知道沈洪年也是重生的,蒋安澜就对原本定州的部署进行了调整。
不只如此,他也加强了对海上的监控。
每日码头上抵达的商船,都会仔细盘查。
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后半夜,蒋安澜准备回府,有值守的士兵前来报告,说有人要见他,还递了一块木刻的牌子,那牌子上是一条大船。
蒋安澜记得这牌子。
之前楚听云在公主府养伤的时候,他去见过楚听云,就见她正在刻这样一块牌子。
让士兵把来人带去大帐,又让陈平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不多会儿,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进了大帐。
那斗篷摘下时,楚听云那张脸也就露了出来。
有些日子不见,楚听云似乎胖了一点,气色看着也比之前在公主府要好多了。
“什么事,非得自己回一趟定州?”
“刚得了点消息,鱼王岛的当家人,这两日会到定州城。据说,是见一位大官。”
“哪里来的消息?”
“我在长鲸岛多年,总还有几个信得着的人。他们跟着撤去了鱼王岛。”
蒋安澜打量着楚听云,他倒不是不信楚听云,只是,这消息让人送信过来便是,没道理要她亲自走一趟。
“就为送这个消息?”蒋安澜狐疑地看着她。
楚听云低头笑了一下,“瞒不过总兵大人的眼睛,我想亲手剁了那人。我父亲在长鲸岛成了那般模样,此人便是罪魁祸首。”
“公主的话,你可记得?”
楚听云点头,“所以,我不敢去见公主,只能来见总兵大人。
公主不懂用兵,也不懂军务,但总兵大人不一样。
若是能得总兵大人成全,我楚听云愿把所有的财产双手奉上。总兵大人不是怀疑长鲸岛还有大笔的钱财吗?”
第316章 还得麻烦总兵大人
当初蒋安澜是不愿意放楚家父女离开的。
长鲸岛全都搜遍了,所获不多。
至少,与他所了解的那些财富差了很多很多。
当然,也可能是去外海的那些人带走了,但只是可能。
除此外,他还有一个猜测。
这件事是贺战答应的楚听云,如果那些财富没有被去外海的人带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到了贺战手里。
贺战背后是端王府,这背后的水就太深了,蒋安澜也不敢深究。
更何况,云琅与贺战的关系极好,他也不想因为那些财富与云琅生了嫌隙。
所以,这件事,他没对云琅提过,也没有问过贺战。
今日楚听云自己提及,蒋安澜倒是有些意外。
“怎么,总兵大人以为那些财富都到了贺大人手里,所以贺大人才会放过我们父女?”
蒋安澜有点被说中了心思,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了一句,“贺大人看中的不是你们的情分吗?”
楚听云一下子脸红了。
“总兵大人不要瞎说。他有大好的前途,跟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会毁了他的。”
“嗯!”蒋安澜点点头,“贺大人倒是没有白拿命护你。”
“你......”
楚听云倒没有想到,蒋安澜还能这般取笑她。
想到贺战,楚听云心里又酸又甜又苦,百般滋味。
“听说,总兵大人想建超级大船,那就需要很多钱。毫不夸张地说,长鲸岛的那些财富,足够你建几十条那样的大船。”
蒋安澜挑眉。
他确实有那个心思。
当云琅把图给他的时候,他就幻想自己站在那样的大船上。
虽然云琅从未提及,但他相信,在自己没有记忆的前世里,一定有那样的超级大船出现过。
没有什么是凭空来的。
但关于那些船的事,更具体的,云琅肯定是不知道的,但云琅的方向没有错。
“楚大小姐去了长鲸岛,消息还能这么灵通,倒是我小瞧了楚大小姐的能力。”
楚听云叹了口气,微微转身。
“如果父亲还活着,哪怕只能整天躺着,让我伺候,我也安能于平淡,做个普通人。但父亲死了......”
说到这里,楚听云停顿了一下,“或许,在你们眼里,楚昆是个坏人,恶人,杀人不眨眼的海寇头子,令人闻风丧胆的贼人。
但他在我这里,是慈爱的父亲,是大海一样的男人。我既然重返长鲸岛,当然就不能白去,也希望总兵大人能体谅一个女儿的心情。”
“你想怎么做?”
“总兵大人给我一个能在城里自由行动的身份就行。其他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
如果事情办得顺利,那也是替总扶大人扫除了障碍。如果失了手,那便是我的命。我绝不会连累总兵大人和公主。”
蒋安澜看着这个身披斗篷的背影,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在前世的故事里,楚听云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按洪寿的说法,他在长鲸岛这么多年能待下来,楚听云是帮了忙的。
也就是说,前世楚听云应该也跟官府或者是跟他有合作。
在肃清海寇的路上,楚听云应该是帮了大忙的。
从小在海寇堆里长大的女子,又能带兵打仗,她就不是一般人。
楚听云见蒋安澜一直没回应,这才回过头,“总兵大人!”
“可以。不过,你离开了长鲸岛,这件事很快会传到公主耳朵里。”
“是。所以,还得麻烦总兵大人。”
“既然说了麻烦,我自然不能放任你的生死不管。公主想让你活着,我就不能让你死了。我的人会跟着你。
你若是拒绝,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可谈的。我会直接让人把你扔回长鲸岛,打断腿,没有公主的命令,再也出不来。”
蒋安澜的话语很轻,但字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楚听云的目光与他对上,不过片刻,到底是松了口,“可以......”
小年,京城。
满街的花灯,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
沐文昊下狱有几天了,成王自戕这事,他的责任是逃不掉的。
冯参与朝阳郡主前来探监,带了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食物。
朝阳郡主给那牢头塞了些银子,那牢头不肯收,只道:“郡主不必如此,小的早年受过老王妃恩惠,断不会让王爷在牢中有半点意外。”
朝阳郡主还是把那银子塞到他手里,“母亲说了,这是她的一点心意,万望收下!”
那牢头听得这话,才把银子给收下。
“小的去外面守着,最多一刻钟的时间,不能久留。”
朝阳点头。
大牢里,冯参摆上了酒菜,“参你的折子不少,岳母知你不会乱了阵脚,但还是嘱咐我提醒三哥一句,无论谁来提审你,皆保持沉默,剩下的事,岳母会处理。”
沐文昊喝了口酒,辛辣与苦涩皆入了喉,像他这栉风沐雨的这些年。
“我知道了!”
冯参是个谨慎的人,知道大牢这种地方,不宜多说什么,陪着沐文昊喝了两杯酒,也就起了身。
“三哥多保重身子。”
沐文昊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腿,这大牢里潮湿,他的双腿本来因着天寒地冻,就会辛苦一些。
如今待在这么个地方,也没有个取暖的火炉,就更受罪一些。
冯参看到他的落寞眼神,便抓住了他的手,“三哥,别想太多,还有我和岳母。”
沐文昊这才抬起头来,微微点头。
冯参离开之后,沐文昊靠在墙上,回想云琅曾经在越州说的那番话。
成王死了。
虽然让成王杀他的那封信是假的,是云琅试探成王的。
但成王确实死了。
他下了狱,是不是死期也不远了。
他倒真不怕个人的生死。
只是,他若死了,整个端王府又将如何。母亲年纪大了,大哥受陆家牵连,二哥又不是个能扛事的,无论如何他不能死。
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过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云琅在背后做局。
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最希望端王府倒下的,除了皇帝,那就是姚家。
第317章 你们不平什么?
按旧例,小年,皇后在宫里设宴,皇帝则与大臣们同庆。
只是临近年关出的事太多,不管是皇帝这边,还是皇后那边,宴席上的气氛都不热烈。
付家的两个儿媳都进了宫,他们也是皇后宴席上最受关注的贵妇人。
不时有各家的夫人上前敬酒,或是与之笑谈,气氛倒是融洽得很。
付大夫人更是喜上眉梢,眼里是掩不住的高兴。
她的儿子付胜过了年将迎娶明家的女儿明慧,谁人又不羡慕几分。
付二夫人在付胜与明慧亲事定下之后,曾进宫问过皇后,世子之事,是不是也一并定下。
皇后知道她的担心,倒是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当初说了,谁更有能力,谁就是长平王世子,这一点,不会变。
所以,付二夫人这些日子常写信给小儿子,督促他要刻苦一些,用功一些,要多向他的阿爷学习请教,不能因为年纪小,就放松自己。
付二夫人是盯着那个位置的。
人就是这样,没有指望的时候,当然就不会去争。
但只要有一丁点希望,就会全力以负,谁会嫌荣华富贵太烫手呢?
更何况,以前只是侯爵,现在可是异姓王,整个大乾朝都没有第二个。
这两妯娌,以前关系极好,如今私底下也是较着劲了。
就像这会儿,哪家的夫人更亲近谁,彼此都看在眼里。
皇帝那边,大臣们也是各有心眼。
原本是君臣同乐过小年,总有那不识趣的大臣非要在此时议政事。
沐文昊到底是罚是贬,还是把命搭上,皇帝一直没个态度。
总是有些人坐不住的。
还有人把老王爷出殡路上的事,再次拿来抨击沐文昊。
话头起了,便会有人加入,开启对沐文昊甚至整个端王府的口诛笔伐。
皇帝有些头疼,目光扫过众人,要沐文昊死的不只有姚家系的人,还有付家系的人。
他就算有心把宣府和宗亲府收回来,但他并没有想让沐文昊死。
毕竟,把老王妃逼得太狠了,万一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他也怕自己招架不住。
“皇上,端王沐文昊先有不孝,再有不忠,不忠不孝之人,岂能替皇上管理宣府和宗亲府。请皇上严查成王之死,一定要让真相大白。”
群臣跪下,有点把皇帝弄在架子上烤的意思。
看来,今晚不给个说法,这些人怕是不罢休了。
“诸位爱卿,成王之事,朕也很痛心。成王是朕的兄长,当年,先帝一怒之下要诛杀成王府所有人,我与兄长自幼感情便好,不管兄长犯了多大的错,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兄长......”
说到这里,皇帝还抹了一把眼泪,演了一场兄弟情深意浓的戏码。
群臣见状,无不夸皇帝重情重义。
“皇上,成王尸骨未寒,断不能寒了皇族宗亲的心啊!”
陈忠义又一次冲在前头,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就好像,死的不是成王,而是他的亲爹一般。
江伯阳刚要开口,就被大理寺卿给拽了一把。
“江大人,别让皇上为难!”
江伯阳哪里是听劝的人,刚要站起来,却听得太监高声道:“端王太妃到!”
众臣一听,都忍不住回头去看。
江伯阳的目光也看向一身华丽朝服,刚刚迈步进大殿的老王妃。
“老王妃这一身打扮是......”
“别看那身朝服,你且看老王妃手里的鞭子。”
“那鞭子是先帝所赐,上打昏君,下打奸臣。虽然从未见老王妃带着那鞭子上过殿,但老臣还记得,先帝临终前的口谕:若新帝不仁,社稷危矣,王妃可打之;若臣子不贤,奸佞当道,王妃自可除之。”
众人听得这话,心头一颤,皆看向老王妃。
今晚,必出大事。
皇帝也从未见过老王妃这般打扮上朝。
事实上,自新帝登基之后,老王妃就没怎么上过朝。
老王爷上朝全看心情,而皇帝也由着他去。
如今一身朝服,手拿金鞭,皇帝心里也打鼓。
他赶紧起了身,“皇婶身子可好些了?”
“托皇上的福,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扛些日子。”
老王妃这些年没在皇帝面前端过架子,但今日到底是不同的。
那气场,那架式,一看就不是个善了的局。
“来人,给皇婶看座。”
福满赶紧让人抬了椅子来,放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老王妃也没有客气,直接就坐了下来。
“皇上,我刚刚进来之前,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成王。说成王尸骨未寒,不能寒了皇氏宗亲的心。”
老王妃一声冷笑,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特别是那个出头鸟陈忠义,这会都想咬了自己舌头。
“成王自戕而亡,如何就寒了皇氏宗亲的心?他一个谋反之人,二十年前就应该死了,如今自决于宣府,怎么,还有人觉得他死得可惜了?
难不成,说这话的人,与成王是同党?是当年成王谋反案的漏网之鱼?”
陈忠义一听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赶紧跪到了前面。
“皇上,臣不是成王同党,臣只是......”
“只是什么?”
老王妃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冷冽,“只是想弄死我的儿子,然后再把这罪名扣在端王府头上?
也是奇了怪了,当年成王谋反时,不少人上书要成王死。
如今成王死了,偏有这么多人替成王不平了。你们不平什么?”
老王妃气场强大,她这一问,谁敢应上。
皇帝朝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大理寺卿赶紧站了出来。
“皇上,老王妃,容臣说一句。其实,朝臣们的意思,并不是要替成王不平。
只是这宣府里死了人,到底是要个说法的。端王管理宣府,朝臣们也只是关注住在宣府里的皇室宗亲的情况。”
老王妃的目光看向大理寺卿,“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大理寺卿,我且问问你。半年前,沈洪年在你大理寺差点被蛇给咬死,怎么也没见你给个说法?那蛇,是你大理寺卿放进去的?还是你的人看管不力,自己跑进去的?又或是,有人想要沈洪年的命,放了毒蛇进去,而你这个大理寺卿也是帮凶?”
大理寺卿冷汗都下来了。
半年前的事,他不是有没答案,皇上也知道这背后是什么人。
但此刻老王妃当着群臣来问,他哪里敢实话实说。
但如果不答,怕是过不去的。
第318章 成王已死,恐怕只能问还活着的姚太傅了
“回老王妃,大理寺监狱阴冷潮湿,有蛇虫鼠蚁,不足为怪。臣自有看管不力之责,臣请皇上责罚。”
大理寺卿只能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大理寺卿这罪认得倒是快。不过,你别急!”老王妃都没正眼看大理寺卿,只是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皇帝脸上。
“皇上,关于这毒蛇的事,我倒是有些了解。来人,把人给带进来。”
老王妃话音落下,便有两位端王府的护卫拖了个男人进门,扔在了大殿之上。
众人看去,谁都不认识,更是面面相觑。
“皇婶,你这是......”
老王妃淡淡一笑,“皇上,半年前咬沈洪年的那条毒蛇,便是此人提供。据他说,这毒蛇交给了一位宫人。”
话听到这里,皇帝便知道老王妃是有备而来。
拳头在膝盖上,下意识地捏得紧了。
福满在旁边伺候着,那膝盖上的拳头也落进了他的眼里。
“诸位大臣,想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宫人吗?”
老王妃看向众人,没谁在这时候开口。
已经跟皇上公开叫板,谁输谁赢,可不敢说。
老王妃是什么人,历三朝,领过兵,打过仗,又管理宗亲府多年。
若此时,她有别的心思,今晚搞不好就是一场杀局。
谁不担心自己的脑袋今晚搬家呢?
见众人都没有反应,老王妃又接着道:“半年前的事,那宫人这会儿自然不会活着。不过,没关系。
我今日,就是想问一问大理寺卿,这案子半年前你就查清楚了,也知道背后主使之人,怎么就没有上报给皇上呢?
难不成,你跟那想要沈洪年命的人,是同伙?”
大理寺卿早就慌了。
他尚且年轻,没有跟老王妃交过手。但他也听说过老王妃手黑,今日这般上朝,绝对是做足了准备。
很大可能,他今日是要背下这黑锅了。
但此刻,他若认下指控,别说是自己翻不了身,家人也得完蛋。
他该怎么办?
实话实说?
那就更是不想活了。
皇帝要他死,有很多法子,他更是不敢。
所以,此刻,他只能咬死了这件事案子是他办事不力,没有查明真相。
“皇上,臣未能查清沈驸马被毒蛇咬之事,是臣的罪过。但老王妃无凭无证,只凭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就如此污蔑臣与犯人是同伙,臣万死也不敢苟同。”
大理寺卿的情况,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与老王妃打架,他这个臣子遭殃。
倒也有人想帮大理寺卿,但又忌惮老王妃,到底是没敢开口。
至于老王妃,这时候是不需要有人帮忙的,她坐在那里,她就是一座高山。
“大理寺卿这时候还狡辩说自己只是没查清真相,看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
听得这话,众人都看向大殿之外。
偏这时候,皇帝开了口。
“皇婶,今日小年,君臣同乐。若是要审案,这大殿之上也不合适。不如,明日,朕让三司会审,如何?”
老王妃转头看向皇帝,“皇上说得对。这里确实不是审案之处。那就先把人带下去,看管起来。不过,我还是想问皇上一句,若是查清这背后指使之人,皇上要如何定此人的罪呢?”
姚尚书一直没有说话。
自老王妃出现,他就知道今夜很麻烦。
若不是刚才皇帝开口阻止,他也是要站出来的。
自家妹子干了蠢事,一定还有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真要当着群臣的面把事情都给掀开了,就算没有铁证如山,算上郭长安的证词,皇上想不给姚贵妃降罪,恐怕都难。
姚贵妃若是有罪,姚家自然没有好果子吃,最重要的是,这还关系到沐元吉日后能不能做太子。
所以,他得保自己这个妹子。
当然,这时候他开口,也是帮皇帝。
皇帝更不想把那些事给掀出来。
而今日老王妃逼上大殿,只会让皇帝更想除之而后快,他得添这把柴。
“老王妃,”姚尚书拱手,一副恭敬的模样。
“听闻老王妃病倒了,起不来床。皇上和群臣都很担心老王妃的身子。如今瞧着,老王妃身子康健,晚辈心中甚慰。”
老王妃冷哼一声,“姚尚书是说我欺君吗?这一点,我可比不得姚太傅。
姚太傅跑到我家王爷寿宴上闹了一场,回去自己还病了。
这要是真病,难道是报应?这要是装病,那可就是欺君。
怎么,姚太傅是不想辞官了,所以才装病不上朝,怕皇上真让他滚蛋?”
“老王妃若觉得父亲是装病,可传太医来问话。父亲辛劳一生,对大乾虽没有像老王爷和老王妃那般的功劳,但也勤勤恳恳,对皇上交代之事,从不敢怠慢。
父亲一向急皇上之所急,想皇上之所想。想不到老了,如今这把年纪了,还会被人误解。身为儿子,万不能接受别人朝父亲身上泼脏水。”
说完,姚尚书就跪了下来。
姚家系的官员见状,也都跪下来开始替姚太傅说话。
好好的小年宫宴,便又闹成了这般。
“行啦,好好的宫宴,不是让你们来说政事的。”
皇帝头疼得要死,早知道如此,这宫宴不办也罢。
“皇上,政事不说,但家事倒还有一件请皇上示下。”
老王妃再次开口,众人又一次看向老王妃。
皇帝莫名心里打鼓。
老王妃从怀里掏了张纸出来,福满见状,赶紧上前,双手接过。
等这纸张在皇帝眼前展开,纸上所画之人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
“皇婶,这是何人?”
“皇上是不是瞧着有些眼熟。眼熟就对了,这是成王的儿子。不过,是养在外面的私生子。”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当初,成王谋反,成王府被抄,家眷皆下了狱。但不包括这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子。
当年,主审此案的便是姚太傅。为什么放过了这个私生子,是不是姚太傅与成王有什么交易?
成王已死,恐怕只能问还活着的姚太傅了。”
二十年前,姚太傅主审成王案时,姚尚书刚入仕不久,又外放去了别处,没有在京。
所以,成王案的始末,姚尚书并不太清楚。
几年之后,他被调回京,成王案早已尘埃落定,他甚至都没有听自己的父亲提及。
此刻,他也是懵的。
第319章 没人比皇上更想让成王死
姚尚书虽不知道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但成王案关乎当年还是太子的当今皇上。
如果他的父亲在这个案子里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的肯定也不是自己。
或许皇上是知道的,若是那般,皇上应该更不想有人翻开这件旧案。
“皇上,就这么一张谁都可以画出来的人像,非说是成王私生子,这本身就很荒谬。老王妃想陷害臣的父亲,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老王妃缓缓起身,走到了姚尚书跟前。
“姚尚书放心,这成王的私生子,我也找到了。自成王进了宣府之后,他这个儿子可是有人一直照看着。
姚尚书聪明,不妨猜一猜,是何人看顾着成王的私生子呢?”
姚尚书心里打鼓。
但面上仍不改色,他抬头看向老王妃,“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老王妃的手段,臣也听闻了一些。
既然是老王妃想做的局,自然做得滴水不漏。毕竟,战马都能私养贩卖的老王妃,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姚尚书一句话挑起了旧事。
端王府私养战马贩卖一事,在镇北侯的事之前也吵得厉害,后来便不再提及。
一方面是皇帝的意思,另一方面孔同和出任大将,剿灭了镇北侯,自然无人再提战马之事。
如今姚尚书一句话再翻开旧事,姚家系的官员立马紧随而上。
今日这场闹剧很难收场,皇帝头得欲裂,最后只得假装昏了过去。
如此,太医忙上一场,臣子又候了一场。
待皇帝醒了,让朝臣们都离去,只剩下了老王妃。
寝宫之中,除了福满,便是老王妃坐在龙榻前。
“皇婶想要如何?”
皇帝先开了口,老王妃淡淡瞧着,“皇上想如何?”
“皇婶,这么些年,朕对皇叔皇婶万分敬重。却不曾想,在皇婶心中,朕还是个昏君。”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金鞭上。
老王妃垂眸,手上的鞭子便在掌心里拍了拍。
“皇上是明君还是昏君,不是我来判断的,更不是这先帝赐的金鞭。得是史官,是后世之人。
更何况,皇上容不下端王府,也跟是明君还是昏君没有关系。
皇上不过是信了那些传言,信了端王府有先帝遗诏。皇上怕什么呢?”
老王妃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看向皇帝,皇帝眼神有些许的闪躲。
“皇婶误会朕了,有没有遗诏,朕如何能不知晓?”
“皇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面前,也就不必装了。皇上担心遗诏,无非是担心成王。
成王不死,皇上就总担心自己的江山会落到成王手里。所以,没人比皇上更想让成王死。我能理解。
但皇上,你想让成王死,也不能拿我的儿子背锅。老王爷怎么死的,皇上心里有数。
老东西活了这么些年,死也就死了。他要不好色,也入不了别人的局,也就不会死在女人床上。
但我的儿子,谁想动他,我都得让对方付出代价。不管对方是谁!”
二人目光对上,皇帝居然没有反驳。
“皇上想收回宗亲府和宣府的管理权,直接跟我说便是,也不是不能给的。
但皇上非要逼着我上交,我这老太婆可不是什么听话的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
“皇婶,今日你也给朕一句实话。当年,你是看不上朕做这个太子的,对吗?你其实,更中意成王。”
老王妃倒是没有反驳。
皇帝又道:“朕知道,父皇也是更喜欢成王兄的,不然也不能把成王兄的封地放在京郊。
朕能做太子,只是因为朕是嫡出。每次,父皇与成王兄说话的时候,都满眼慈爱。但看向朕的眼神,每次都很严厉。
在父皇的眼里,朕处处不如成王兄。不如成王兄稳重,不如成王兄办事周事,更不如成王兄得父皇欢心。”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还是皇帝,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尽是落寞与委屈。
老王妃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心里生了魔,那便看谁都是鬼。
成王确实有不少优点,先帝也确实喜欢成王。哪一个父母又不喜欢优秀的孩子呢?但成王优秀,不代表皇上就是庸才。
皇上十几岁被立为太子,先帝对皇上处处要求严格 ,因为你是未来的帝王,当然与别的皇子不同。
而先帝把成王的封地放在京郊,只有一个原由,那就是当你这个太子的磨刀石。
以人为镜,方可正衣冠。先帝是希望皇上成为大乾朝了不得的一代帝王,开创大乾盛世。
所以,磨刀石要好,刀才足够锋利。却不曾想,皇上最终会容不下成王。
皇上可能不知道,成王是自愿做这块磨刀石的,哪怕后来抄家下狱,搭上一家几十口人,成王也未叫过一句屈。”
皇帝显然不信这话,老王妃也知道他不信,只是默默从衣袖里拿出一份折子,递到皇帝手里。
“如果说,这就是皇上担心的所谓遗诏,倒也算。”
皇帝带着狐疑打开了那折子。
折子是成王在狱中写给先帝的,没有控诉,没有不甘,而求一死。
折子后面,亦有先帝的朱批。
朱批只有一句话:为父对不住我儿!
不是朕,不是皇帝对臣子,而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
皇帝的眼泪砸下来,晕开了墨色。
“先帝什么都知道,但还是成全了皇上。如今成王已死,这折子老婆子留着已无大用。
老婆子历经三朝,深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要完全信任一个臣子、兄弟、儿子,是多么不容易。所以,我理解皇上。
我与老王爷也尽了力,不负先帝重托,守着这沐家的江山。
如今,我也是快入土的人,皇上若是还不放心,只管把我这老命拿去。但端王府不能有污点,老婆子也不接受那些脏水。”
说完,老王妃起了身,那手中的金鞭遗落在地,她没有捡拾起来,就像浑然不知一般。
皇帝在身后一声声叫着‘皇婶’,最后都变成了哭腔,老王妃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再说一句话,直到出了寝殿。
翌日清晨。
沐文昊出了大理寺监狱。
皇帝颁布旨意,厚葬成王。成王家眷即刻搬出宣府,另赐了宅院居住。
这个消息传到姚太傅耳朵里,他在沉默许久之后只说了一句,“皇上怕是要拿姚家下手了。”
第320章 当年说成王谋反,不算太冤枉
端王府里,沐文昊已沐浴更衣,被下人推着去了老王妃房里。
老王妃本就写满沧桑的脸上,带着彻夜未眠后的憔悴。
“母亲!”
下人退了出去,连门也一并关上。
一手撑着额头打盹的人,这才缓缓睁眼。
她的目光落在沐文昊身上,像是许久都没有这样仔细看过这个儿子。
三个儿子里,小儿子与她脾气秉性最像。
没有出陆湘那件事之前,她心里也更想让小儿子承继爵位。
但大儿子没什么不好,做事沉稳,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又做了多年世子,所以世子不能换。
对于小儿子,她的心中是有亏欠的。
那双再也不能走路的腿,每一次想到,心里就会难受几分。
当年,小儿子是为了救她,才把双腿冻坏。
一个母亲的心啊,她就算是偏一些,也太正常不过了。
“老三,你也老了。”
老王妃缓缓起身,走到轮椅边上,颤抖的手抚上沐文昊头上的银丝。
眼泪就那般砸落在了沐文昊的脖子上。
“母亲!”
沐文昊抬头,老王妃眼睛红了,“今日要把一些东西交给你。”
她推了沐文昊往前走,在一个大衣柜前,轻轻扭动了那衣柜门上装饰好看的门扣。随后,大衣柜就缓缓移动,一道门就在出现在二人眼前。
沐文昊知道王府有些机关设计,比如书房,也有这么一间密室。
但母亲房里的密室,他确实不知。
母子二人进去之后,大衣柜回归到原位,老王妃拿出火折子点上了密室里的蜡烛。
烛火亮起来,沐文昊才把密室看清楚。
密室不大,一排架子上放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木盒子。
老王妃的手轻轻抚过那些木盒子,并随手打开一个盒子。
“这些盒子里放着这些年来,我与你父王经手过的所有皇室秘辛。有些,是你知道的,有些,是你根本想不到的。
原本,我是想死之前,把这些东西都烧掉,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如今想法变了,这些东西还是留给你。你想烧了,就烧了,你想留着他用,亦可。这端王府,日后是你的。”
老王妃说完,拿起一个小盒子,递到了沐文昊手里。
小盒子打开,沐文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展开之后,只扫了一眼内容,又赶紧折上,放回盒子里。
“汪姨娘是......”
话到了嘴边,沐文昊倒也不敢往下说了。
“这件事说来话来,你还是先看看下面一件。”
沐文昊又才拿起下面一张纸来展开。
看完之后,沐文昊很是不理解,不停地摇头。
“成王兄怎么会,他......他一向活得通透。当年说他谋反,我就是不信的。母亲,这些是真的?”
“当年说成王谋反,不算太冤枉。”老王妃吐了口气。
“先帝有意拿成王做太子的磨刀石,是因为成王优秀,稳重。而成王自己愿意做这块磨刀石,说是愚忠也好,说是父子情深也罢,总之,他是愿意的。”
老王妃打开了话匣子。
成王虽为庶出,但从小读书习武都是出类拔萃的。
在众多皇子,他是常被先帝夸的那个。
先帝对他的喜欢,任谁都看得出来。
朝中的大臣们一个个都人精,瞧着先帝对谁更喜欢,也就容易生些旁的心思。
所以,渐渐地,成王身边也有了一些人。
当这些人聚集起来的时候,就会自作主张替成王做一些事。
有的事,是成王知晓的。
有的事,成王并不知晓。
而最终谋反的证据被揭露出来,也是因为这些人和事。
当然,在这件事里,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也是谋局之人。
替他出谋划策的,便是姚太傅。
成王下狱之后,太子又在先帝那里演了一场兄弟情深,替成王求情。
这件事还曾惊动朝野。
谁不说太子重情义,谁又不说太子仁爱。
但越是这般,越有些大臣上书先帝,要杀成王。
先帝最后让成王一家进宣府,也不是太子求下来的,而是先帝本就不想让成王一家死。
先帝心疼儿子,但事情已经这样,哪怕他知道所有真相,也知道成王没有谋反之心,却不能把案子翻过来。
若是案子翻过来,太子谋局杀兄长,太子之位不保,小命恐怕也保不住。
而当时,太子已娶了付家女,长平侯还在西北征战。太子若是没了,长平侯会不会直接就反了,带兵杀入京城,亦未可知。
所以,先帝气归气,最终还是吞下了这枚苦果。
这也是后来先帝临终前为何想封端王做摄政王的原由。
“成王兄太傻,太不值得了。”
沐文昊听完所有,有些替成王惋惜。
“值不值得,每个人心中自有一把尺子。从后世这二十多年来看,咱们这位皇帝算是一位明君。
他重用姚家,平衡付家的权势。也用付家的权势,牵制姚家的膨胀。
帝王之术嘛,朝臣们争得你死我活,皇帝才能稳坐江山。”
“但母亲,皇上也因为这一手平衡之术,放任了姚家和付家争斗,不少无辜之人死在其中。”
老王妃笑了一声,“我的儿啊,我当你这么些年在宣府,早把人都给看得明白了。怎么还有些天真。
不管是什么样的帝王,哪朝哪代又不冤死些人呢。不过都是博弈而已。
以身入局的人,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哪怕是皇帝,也逃不过史官的春秋笔。”
“可成王兄那么好,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老王妃轻轻拍了拍沐文昊的肩,“你呀......”
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来,递到沐文昊手里。
“这是成王妃亲自交到我手里的,看看吧。”
沐文昊下狱之后,老王妃便连夜去了一趟宣府。
宣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成王到底为何自戕,老王妃自然是要亲自己去查清楚的。
于是,她见到了成王妃,也拿到了那封信。
信,是写给老王妃。
沐文昊一字一句看完,眼泪早已打湿了信纸。
“宣府里出了老鼠,我已揪了出来。在你那封假的太傅书信之前,有人已经先一步递了真的信进去。
内容大抵一致。我猜测成王看到前后两封信的时候,已然明白有一封信是假的。
或许,他没办法分辨哪一封才是真的,又或许觉得两封都是假的。
但以他的聪明,大概也能猜到后面布局人的用意。这不是要你沐文昊的命,这是针对整个端王府。
而在这场谋局里,他成王早已是个死人。所以,他才用自戕的方式死去,想为端王府,为你,为他的妻儿挣一点活路。”
第321章 驸马爷说吧,想让我杀谁
京城的消息传到定州,已是除夕。
云琅看完了冯参的信,久久没有说话。
“公主!”
蒋安澜轻唤了一声,云琅才把手中的信递给了蒋安澜。
“想不到,京城出了这么多事。”
蒋安澜匆匆扫了一遍信的内容。
“三叔能出来,我不意外,但成王家眷能出宣府,倒是我没有想到的。看来,这其中还有许多事。”
“公主,如今三叔无事,你也不必太担心了。咱们远在定州,京城的事也帮不上忙。
今日是除夕,公主且好好过年,不要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
夜里云琅一直睡不着,但也不想说话,就那么闭着眼,脑子里前世之事不断涌出,把她整个脑子都塞得满满的。
蒋安澜轻轻撩起被子,起了身。
云琅伸手拉住了蒋安澜的手,“去哪里?”
“公主安睡,我要去海防上看看。”
“今夜是除夕。”云琅没有放手。
“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大意。公主先睡,我很快就回来。”
这段时间,蒋安澜总是在她睡着之后出去。
她并不是不知道。
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空空的,等早晨再醒来时,她又在那男人怀里。
“那你早去早回!”
蒋安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这才穿上衣服出了门。
陈平已备好了马,就在府门口等着。
待蒋安澜出来,二人便翻身上马,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眼看着快到子时,沈洪年手中原本温热的酒也有些凉了。
今夜,定州城没有了宵禁,所以街面上还有些热闹。
时有爆竹响起,在窗外闪过耀眼的光。
他记起梦里在定州任上的第一个除夕,他也是这般独自饮酒,听着窗外的热闹。
而那时候的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千里之外的云琅。
一杯又一杯的酒,怎么也喝不醉。
子时的时候,乐瑶来到了他的住处,恍惚间,他把乐瑶看成了云琅。
两个人拥在一起,热烈亲吻。
那一夜,他们很尽幸。
脑中闪过那些画面,沈洪年便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大人,人到了!”
杯子还未放下,王莽便在门外低声说话。
“进来吧!”
随着沈洪年的话音落下,门被推开,王莽请了一位书生模样的男人进屋,然后又关上了门,自己守在门外。
沈洪年也没回头,只是淡淡一句,“坐吧!”
那人走到沈洪年对面坐下,未开口前,先是一声笑。
沈洪年拿起酒瓶替那人倒上了酒,亦没有抬头,只道:“白公子远道而来,先喝杯酒,去去身上的寒气。”
酒杯递上,沈洪年才抬眼与那人对视。
果然,跟梦中见到的人一般无二。
此人叫白瑞,三十来岁,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在沈洪年的梦里,白瑞是方正信的远亲。
方正信虽然死了,但白瑞却带着不少海寇在外海的鱼王岛盘踞。
这半年,白瑞比较安静,顶多只是派人到定州打探消息。
黄州县令出了事之后,白瑞也就更加谨慎了。
“倒是早听闻驸马爷是个能干的人,不曾想,还长得这般俊美。”
白瑞接过那酒杯去,手指还有意无意在沈洪年手上摸了摸。
这白瑞好男风。
沈洪年虽有些许恶心,但想着今日见这白瑞,是要用这人的,也就忍着那些恶心,全当不知。
“白公子过奖。听闻白公子去了鱼王岛有些日子,一向可好?”
沈洪年的目光落在白瑞脸上,白瑞也在打量着他。
目光相交,自有一番电光火石。
白瑞笑了,“瞧驸马爷问的,这躲在外海的日子,哪里算好。听说,驸马是有生意予我,不妨说说看。”
沈洪年给自己倒上了酒,缓缓开口。
“方正信是你的表哥,他就那样死了,白公子不恨吗?”
白瑞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与方正信的关系,没什么人知道。
此人却开口就道破,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难道是方正信死之前告知?
“驸马爷知道得不少。他确实是我的表哥,听说是死在你们定州府的大牢里。怎么,驸马爷是知道谁杀了他吗?”
“我若告知白公子,白公子会替他报仇吗?”
白瑞打量着沈洪年,此人看着年轻,年纪也比他小了不少,但眼里那份从容和狠劲,倒是骗不了人的。
也是,能上公主的男人,哪个又不是狠角色呢。
就如那蒋安澜。
一想到蒋安澜,白瑞就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他与蒋安澜,那是死仇。
“驸马就是为了这个想见我?那我姑且猜一猜,这个害死我表哥的人,应当也是驸马爷的仇家。
驸马爷自己不便动手,又或是不能动手,便想到了借我之手。
呀,驸马爷真的好算计。
若是事成,驸马爷解了心头之恨,顺手再一并解决了我,又是大功一件。
若是事败,那也是我这海寇该死,与驸马爷沾不上半点关系。”
沈洪年不意外白瑞将他的用意看透。
在梦里,他与蒋安澜费了些心思,谋了好几年,又用楚听云为内应,这才把以白瑞为首的海寇消灭。
这要是个好对付的,也就没那么费劲。
“白公子多虑了。若我想卸磨杀驴,哪会亲自来见白公子。派个心腹来,便已足够。
就算日后真出了事,那才真的牵扯不到我的头上。我今日亲自来,便是给白公子足够的诚意。”
沈洪年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坦荡,白瑞微眯着眼,审视着这张过于年轻的脸。
“驸马爷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既然话都说到这里,驸马爷也不妨说说,到底是谁杀了我的表哥。”
白瑞拿着那杯酒,一直没喝。
他还是怕酒里有东西,而沈洪年则端起了酒。
“白公子,先干为敬!”
沈洪年一仰头,酒就下了喉。
“方正信是姚太傅的人,我知道!”
沈洪年放下杯子,话也出了口。
白瑞看着他,面不改色。
“我还知道,白公子与方正信不只是表亲,你们......”沈洪年停顿了一下,“还是两口子......”
话音落下,沈洪年瞧见白瑞眼里的震荡。
这件事,更是无人知晓的秘密,除了他们彼此。
这个人怎么会?
白瑞算是极聪明之人,但此刻面对沈洪年,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白公子莫慌。这件事,你知,我知,死了的方大人知晓。姚太傅是不会知道的,也更不会有别人知道。”
沈洪年的嘴角带着些许的笑意,一副‘你的事,我尽数知晓’的模样。
白瑞突然大笑了一声,“原来如此。驸马爷说吧,想让我杀谁?”
第322章 驸马爷喜欢自己的小姨子
“谁让白公子逃去外海,没了从前的逍遥日子?”
白瑞挑眉,略带些好奇问道:“驸马爷与三州总兵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洪年自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白瑞见他不说,又道:“那我猜猜。总不能是夺妻之恨吧?啊?”
白瑞哈哈大笑,见沈洪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便觉自己猜中了,笑得更是猖狂。
白瑞其实就是胡乱一说,就跟玩笑似的,也有点故意恶心沈洪年的意思。
沈洪年身为三公主驸马,但他得到的消息,又并不是姚家的人。
如今还敢亲自约他见面,那肯定就是了得不的大事。
他不只是好奇,他更想捏住沈洪年的把柄。
自从方正信死了之后,白瑞得到的命令就是按兵不动,等上面的指示。
上一次在黄州被发现,闹出大事,上面已经很不高兴了。
白瑞这个人心眼多,姚家没有保住他的表哥,他心里还是有怨气的。
但没有姚家,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不敢随意出动,就怕遇上蒋安澜。
他若连那些人和船都没了,也就更没有价值。
沈洪年主动约他,便是给了他机会。
若是能拿住沈洪年,日后他也多一条路。
“原来,驸马爷喜欢自己的小姨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理解,非常理解。
像驸马爷这样的俊美男子,自然得有四公主那样的美人相配。还别说,就连我,见了四公主也喜欢得紧。”
“白瑞,我叫你一声白公子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沈洪年可不许任何人觊觎他心中的人。
哪怕他知道白瑞是好男风的,但只是嘴上说说,他也不许。
这样的烂人,哪怕只是提一提四公主,也是脏了云琅。
“哟,这么护着。驸马爷爱美人,愿以身犯险。确实有足够的诚意,白某愿意交驸马爷这个朋友。”
白瑞这才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窗外有爆竹声响起,炸得窗边亮堂堂的。
白瑞心情大好,端了酒杯走到窗边,看着街面上的灯火。
“老子还是喜欢这定州城。早晚,这里得是老子的。”
沈洪年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闪过梦里的画面。
白瑞一身是血,刑讯后的身体早已经残败不堪。
“沈大人,给我个痛快!”
白瑞有气无力,眼睛肿得有些睁不开。
沈洪年淡淡开口,“你拿什么来换?”
白瑞好半天没有回应。
沈洪年转身要走时,白瑞才开了口,“姚家......”
梦里的他,后来回了京能拿捏住姚家,然后一步步进向人生巅峰,也是因为那些秘密。
只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那些秘密。
而眼前这个姓白的,在他用完之后,也会卸磨杀驴。
“白公子还是谨慎些,这里是定州城。还是有人认得你白瑞的。”
白瑞回头,哈哈一笑,“我怕什么?我有驸马爷护着。”
说完,他坐到了沈洪年对面,“驸马爷,你倒是很对我的胃口。在这定州,若是你我联手,我保驸马爷升官发财。那三州总兵的位置,咱们驸马爷也不是不能坐的。”
沈洪年假惺惺地举杯,“敬白公子,愿白公子马到功成。”
两人似乎聊得很愉快。
只是沈洪年没有多待,说完了正事,又客套了几句,他便提前离开。
白瑞多喝了两杯酒,晚了一些离开。
进了定州城,他今晚是要去快活的。
借着这三分酒意,好好舒展一下筋骨。
正欲上车之时,白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就瞧见有刀锋朝他而来。
护在马车边上的两个男人拔剑相挡,白瑞是从刀法里看出了什么。
“楚听云!”
“是你姑奶奶,今夜你姑奶奶送你上路!”
楚听云的刀快,步步刺向白瑞咽喉。
而挡在白瑞跟前的两个男人身手不差,奋力不让楚听云靠近半分。
这里到底是定州城,而他们俩的身份都是见不得光的。
就这么在酒楼外面动起手来,相较于楚听云的不怕死,不要命,白瑞到底没敢纠缠。
趁两名随从纠缠住楚听云,白瑞借机抽身。
眼看着白瑞要逃,楚听云飞身追去,那两名随从想要去拦,却被随后赶来的人给劫住。
就此,酒楼门前的打斗再起。
楚听云提着刀,脚步飞快,今晚她要抓活的,特意放了话,不许其他人来帮忙,她要亲自拿下白瑞。
这也是个倔犟的丫头。
进了巷子深处,脚步才得放慢。
这是条死胡同,再往前,也就到底了。
躲在暗处的白瑞也捏紧了手中的刀,他在长鲸岛的时候就跟楚听云不对付。
此刻见楚听云独自追来,身后并无其他人,白瑞也动了杀心。
前一阵,听闻长鲸岛上来了一批人,白瑞本是派了几波人去长鲸岛附近,想一探究竟。
哪知,那些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再回来。
后来,他手下有一帮人耐不住寂寞,跑去海上抢劫商船,结果遇上了那帮人,也被杀得片甲不留。
白瑞此次来定州城,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弄清楚长鲸岛上的人到底是蒋安澜的兵,还是其他什么人。
如今见到楚听云还活着,自然也就明白怎么回事。
听得身后有动静,楚听云停步回头,下意识地用刀挡了一下,便有兵器碰撞出电光火石。
深夜里的巷战,就此拉开。
白瑞的身手很是灵活,再加上对楚听云的刀法又极为熟悉,所以对战起来,楚听云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反倒是因为她急于拿下白瑞,露了几次破绽,让白瑞抓住。
手臂添了新伤,血珠子砸在地上,两刀相撞时,手中的兵器险些掉落。
“死婆娘,早他娘的该死了,居然还活着。今晚,老子就送你上路!”
白瑞占了上风,几步把楚听云逼到了墙角,眼看着刀锋要刺入肩胛,巷口处突然涌入一队官兵。
二人双双回头,都觉不妙。
那白瑞咬着牙,冷笑,“今日算你运气好,但你早晚得死在老子手里。”
白瑞先松了手,一个转身,快步翻上了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时的楚听云也不敢多停留,她一个死人,若是在此被定州府差役抓着,就得害了贺战。
所以,顾不上手臂还流血,楚听云也飞身上墙,屋顶上跑过了几处宅子,最后想要落脚时,却被突然在身后出现的人给踹了下来。
第323章 我给贺大人惹祸了
刚刚坠地,她还没能起身,一把泛着寒光的剑就架在了脖子上。
真晦气!
她在心里低骂,待抬起头来时,与持剑人对上目光,不觉有些惊讶。
“你......我不知道......”
楚听云想说‘我不知道这里是贺大人的府邸’,但此刻她带着刀,又是半夜在人家屋顶上,还有伤害贺战的前科。
索性,也就不解释了。
她把刀扔在一旁,算是给对方一个态度。
齐五也没想到,被自己踹下来的人会是楚听云。
这一刻,他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楚听云就没了命。
从此以后,这个女人就再不会出现在他家大人跟前。
可他不能。
莫说老王妃已有了令,不必再追杀楚听云。
就算没有,上一次贺战没让他回京,还让他留在身边,他就该记这份情。
贺战宁愿自己没了命,都要护着楚听云。
他跟着贺战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家大人对哪个女子这般。
剑,终究是收了起来。
“我不管你为何半夜出现在这里,但我得带你去见大人。”
楚听云当然不想,但齐五可没给她机会。
贺战喝了些酒。
本来云琅有派人请他过府一起过年,贺战拒绝了。
端王府的事,他也知道了个大概。
心情有些糟糕。
他恨自己不能替端王府做些什么,又恨自己连回京去看一眼,都做不到。
一个人的闷酒,喝起来总是伤身又伤心。
不过,这会儿酒劲也散得差不多了,本是想提笔写封折子。
齐五就把楚听云给带了进来。
书房的地上很快有几滴血渍,并没有逃过贺战的眼睛。
他让齐五去拿伤药,也没问楚听云是怎么伤的,便动手替楚听云查看伤口。
“小伤!”
楚听云有些拒绝。
“你说了不算!”
贺战没有松手。
“我没想打扰贺大人,只是......”
楚听云咬了下唇,没往下解释。
“不必解释。”
贺战话音落下,又朝着外面吼了一声,“拿两套干净的衣服进来。”
齐五进来时,药和衣服都在手里。
只是,衣服是男装,毕竟这府里也没有丫头伺候。
贺战拿过药来,给了齐五一个眼色,齐五便退了出去。
衣服撕裂开的声音很刺耳,然后是刺目的伤口。
新伤在刚愈合不久的旧伤口上,微微有些红肿。
药粉洒上去,贺战嘴里还提醒着‘有点疼,忍一忍’,而楚听云咬着唇,更是没有吭一声。
待伤口包扎好,贺战才道:“你把衣服换一下!”
齐五站在外面,见贺战出来,忙迎了上前。
“怎么回事?”
“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隔着两条街的一家酒楼前有打斗。之后府衙的差役赶到,还抓了两个人。现在,差役还在挨家挨户搜。”
正说话,便有下人跑来说,门外有定州府的差役。
“一个个的眼瞎吗?搜到本府头上来了!”
贺战的话音里带着怒气。
“大人,我去处理。”
齐五略有些不放心,回头向看关着门的屋子,但在对上贺战带了些怒火的眼神后,也没有多话,更没有多停留。
楚听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虽然是男装,但穿在她的身上,倒是添了几分英气。
布料很好,定不是下人所穿,当是贺战的衣服。
楚听云伸手摸了摸,她得赶紧走,不能在这里给贺战添麻烦。
开了门出来,就与站在门口的贺战对上视线。
“给贺大人添麻烦了。我马上离开!”
贺战可不由得她,一伸手,就把人给拽了回屋,门也一并关上。
“外面的差役是来抓你的?”
贺战走到了书案前坐下。
楚听云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门后,“是。大人若是要抓我,我不会反抗。”
贺战听了这话才抬头看她,“抓了你,我怎么跟公主交代?”
楚听云一时语塞。
她知道自己太着急了。
只是看到白瑞出现,她就恨不得把这人剁了,到底是没有沉住气。
“说吧,怎么回事?”贺战又问。
楚听云低下头去。
“你可以不说,我会让人连夜去请公主过来。”
“不必!公主不知道我回定州了。我有我的理由......”
算起来,楚听云与贺战打过的交道也不多。
但她就是觉得,如果自己不如实回答,贺战是真能大半夜去把四公主给叫过来的。
如今事情没有办好,还引得定州府的差役抓她,她不能给四公主和贺战添麻烦。
所以,哪怕不太情愿,她还是大概说了一下,但她没有提及蒋安澜知道这件事。
“我给贺大人惹祸了。”楚听云突然跪了下来。
白瑞知道她没死,而这个消息若是传到那个大官耳朵里,大官再把此事报到朝廷。
此前征讨长鲸岛海寇的蒋安澜和贺战都犯了欺君之罪。
“大人!”
屋里空气快要凝固的时候,门外传来齐五的声音。
“进来吧!”
齐五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跪着的楚听云,这才走到贺战身边低语。
“据差役说,他们在搜捕长鲸岛海寇余孽。而且,他们之所以这么快赶过来,是收到了举报......”
贺战微微皱起眉,他隐约觉得,今晚的事,有点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思。
这件事,得跟云琅通气。
但现在他不确定自己府外有没有人躲在暗处盯着,毕竟大半夜派人往四公主府去,今晚还是除夕,那就更奇怪。
所以,他只能忍着。
想等天亮了,借着去给四公主拜年的时候再说这件事。
但此时,蒋安澜已经知道楚听云失了手,白瑞也不知所踪。
“将军,定州府的差役来得有些巧。今晚虽是没有宵禁,但差役并不负责巡逻,而是咱们的人在城中巡逻。
我已经特意安排过了,但这些差役来得很快,而且抓的就是海寇余孽。”
陈平说着自己的想法。
蒋安澜此刻想的却是在定州府,到底谁能算得上大官。
他这个三州总兵事实上是定州最大的官。
其次就是定州知府。
但那个人肯定不是贺战。
蒋安澜的脑子里闪过沈洪年的脸,他才对陈平道:“去查一下,今晚沈洪年在哪里。”
陈平愣了一下,愣半拍地应了一声,“马上去查!”
第324章 她要让沈洪年臣服于这把刀
大年初一,新年新启。
云琅睡得不好,因为蒋安澜天快亮才回来,带了一身的寒意。
早膳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安静。
蒋安澜知道,这件事怕是瞒不住云琅。
“公主......”
云琅也没抬头,似乎还有点情绪。
蒋安澜昨晚出去,天快亮才回来,这哪里是去巡视海防,一定是有事发生。
而且,赵羽两天前送了消息过来,楚听云离岛了。
她不想问,她想看蒋安澜什么时候跟她说。
“楚听云回定州了。”
拿着勺子搅动热粥的手,一下子顿住。
“鱼王岛的海盗到了定州,她得了消息,说是来见定州的大官。”
云琅这才抬头,目光落在蒋安澜脸上,她在等着蒋安澜的下文。
既已开了口,自然就和盘托出。
蒋安澜大概说了一下昨晚的事,最后又补了一句,“我的人已经查过,昨晚沈洪年没在三公主府,也没在衙门宿下。”
“是他?”
云琅的脑子在这一刻闪过很多个念头。
前世,沈洪年与蒋安澜合力肃清了海盗,这一世,沈洪年带着那些记忆,未必会做同样的事。
只是,这时候与海寇勾结,沈洪年能得到什么?
钱财?
以前世云琅对沈洪年的了解来看,这个人对权力的欲望很大,但对于金钱,反倒没有那么大的欲望。
重活一世,这个本性是不会改的。
而且,之前他推进定州盐场,还有提议重建市舶司,这才是往仕途上面走。
勾结海寇......
定州若此时有事,沈洪年能得到什么好处。
云琅有些想不通。
但另一个问题先跳了出来。
如果沈洪年知道楚听云没死,会怎么做?
之前,沈洪年就拿赵羽他们威胁过自己,若是再添楚听云的事......
她心头有了点想法,她要试一试沈洪年。
“先抓到白瑞再说,楚听云......”
话未说完,莲秀快步进来,“公主,贺大人来拜年了。”
云琅刚听了蒋安澜说的事,便明白贺战这么早来,怕不是为了拜年。
早膳没有用完,便起身出去,蒋安澜也紧跟其后。
见面之后,贺战连客套话都省了,大概说了一下昨晚的情况。
“我让她待在府里,暂时不会有问题。不过,她还活着这事若是传到京......”
贺战看向蒋安澜,“这件事本也是我与她的交易,绝不连累总兵大人。”
“他也不无辜!”
云琅瞪了一眼蒋安澜,“这件事不能急。总得知道背后做局的人要什么,才能去谈。”
“公主知道白瑞见的人是谁?”贺战其实也有自己的猜测。
“这定州城能有几个大官。最大的两个不是就是你们吗?”
贺战明白云琅的意思,“姚家几次想要他的命,就算他娶了三公主,也不会跟姚家一条心。”
“或许不会一条心,但至少可以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他这个人,看着是谦谦君子,心和手却比谁都黑。一会儿,我去给三姐姐拜年,表哥先在这边等一下消息吧。”
“公主是想试探他?我怕公主......”贺战想说,怕她不是对手,但话没出口。
云琅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表哥还有更好的法子?”
贺战看向蒋安澜,蒋安澜倒是觉得未尝不可。
沈洪年喜欢云琅,可能那份喜欢不比他少。
虽然他不太想承认这个。
但一个男人,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总会是想讨好的。
他明白。
他不知道云琅是不是想利用这一点,不管是不是,他心里都不舒服。
只是,这一刻,他不便拦着。
前世的怨恨纠缠,云琅未能逃出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并不是他想拦着,那些纠缠就能化去,像是没有过一般。
让云琅更清醒地看清楚这个虚伪的男人,也是一件好事。
蒋安澜心里还是有些酸楚。
为什么别人都有前世的记,而他没有呢?
若是他有,他便能......
他能做什么?
或许,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对云琅的印象。
因为按云琅的说法,前世他们根本没有打过照面。
“公主,若真的是他,你这一去试探,反倒打草惊蛇了。”
贺战劝道。
云琅当然知道。
但云琅更笃定,沈洪年不会放过这个跟他谈条件的机会。
哪怕她知道,那个条件可能她难以接受。
“我去换身衣服,表哥稍坐!”
云琅起身离开。
刚出了门,贺战就开始埋怨起蒋安澜。
“你怎么也不拦着,隔壁那位不是简单的人,公主这一去,只会......”
‘吃亏’二字贺战没能出口。
他叹了口气,“到底也是怪我,当初的事没有处理好。”
“表哥,既然白瑞还在定州城,那就把人找出来,这才是当务之急。至于隔壁那位,我想公主有自己的办法。”
贺战有点替蒋安澜着急。
她能有什么办法?
你是瞎吗?
看不出沈洪年对你夫人有什么想法吗?
你带兵挺在行,以前还防我跟防贼似的,如今对沈洪年你倒是半点没有戒备。
但这些话,贺战是不能说破的。
不多会儿,云琅换了衣服出来。
一身华服,环佩叮当,既有明媚如春光的少女气息,又有又有雅致如诗画的温婉气度,举手间是少女的灵动娇俏,亦含着沉淀于心的温婉端庄。
两个男人同时看得挪不开眼。
蒋安澜顿时就后悔了。
这样的云琅,他不舍得给任何男人看,哪怕是贺战也不行。
“表哥不许看!”
贺战被他这话给拉回神来,无奈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蒋安澜语塞。
“好看吗?”云琅还在他们二人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两个男人几乎异口同声。
“那你们等着!”
云琅带着笑意转身,只是那笑意很快隐去。
前世,她不稀罕拿自己的美貌去应承男人,毕竟她是高贵的公主,她也希望沈洪年喜欢的不只是她的漂亮皮囊。
但重活一世,她不这么想了。
如果美貌是武器,那就让这武器成为最锋利的刀。
她要让沈洪年臣服于这把刀。
第325章 臣没有总兵大人那般好福气
沈洪年是一早回的公主府。
昨晚只是陪着三公主用了晚膳,他便离了府。
只是离府之前,三公主又闹了一场。
但今天是初一,会有定州府的官员上门拜年,面子上的事,到底是要做一做的。
两口子经过上次那一场大吵之后,再见面也没有什么好话。
乐瑶高高在上,自然不会先低头的。
而沈洪年现在也不想装了,更不会主动去讨好乐瑶。
更何况,他现在都能拿捏住姚尚书,一个又蠢又娇纵的女人,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公主起了吗?”
沈洪年喝了口茶,随口问身边的下人。
“昨晚驸马爷离府之后,公主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怕是酒还未醒。”
“没人拦着?她那身子能喝酒?”
“自是拦了。但公主的性子驸马爷也知道,谁也拦不住。”
沈洪年叹了口气,“那就随她高兴吧!”
正说话,便有人来报,说是四公主来拜年了。
四公主是妹妹,主动前来给三公主拜年,倒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四公主前些日子才被皇帝老子罚了禁足仨月,还非要过来拜年,看来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四公主一个人,还是与总兵大人一起?”
“四公主一人!”
沈洪年的嘴角泛起些许笑意。
“请四公主到后院暖阁说话!”
沈洪年特意回书房去换了身衣服,又在镜子前照了照,连头发都用梳子再整理了一番,这才往后院去。
说是暖阁,只因这里是早晨就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此刻,阳光洒在暖阁的窗上,像是镶了一层金边。
沈洪年进去时,云琅正在慢条斯理喝茶。
“臣沈洪年,见过四公主,给四公主拜年了。”
沈洪年在云琅跟前跪下。
云琅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姐夫请起。三姐姐呢?”
“谢四公主。三公主昨夜多喝了几杯,此刻还未起。四公主多坐一会儿,我已让人去请了。”
“既是未起,那也不必了。三姐姐如今身子不好,多休息是应该的。只是姐夫,三姐姐此刻能喝酒吗?
姐夫怎么也不拦着,这要是喝坏了身子,姐夫如何跟父皇和贵妃娘娘交代。”
沈洪年站在一旁,看着倒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四公主说得是,臣也劝过,但你三姐姐那个性子......”
“也是,难为姐夫了。姐夫且坐吧,也不是外人,不必那般见外。”
沈洪年这才坐到了云琅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就隔着一个几案。
下人给沈洪年送了茶水进来,然后又退了出去,顺道连门也一并关上。
“呀,姐夫这脸......”
沈洪年刚一进来,她就瞧见脸上有伤,这会儿故意像是才发现,一脸的惊讶。
话说了半句,又改了口气,“倒是我少见多怪了,这大概是姐夫与三姐姐的闺房乐趣。”
“让四公主见笑了。”沈洪年摸了一下脸上被指甲划伤的地方,那是昨晚他要离府时,乐瑶揪着他的衣袖,两个人拉扯之中划到的。
其实,伤口不深。
但云朗还是发现了,说明云琅看他看得仔细。
他心里一阵窃喜。
“你三姐姐如今这身子不便,臣就算再不懂事,也断不敢这时候胡来。这是你三姐姐打的......”
沈洪年低下头去,“臣没有总兵大人那般好福气。”
言下之意是,他没有娶云琅。
“姐夫,你这脸还是抹点什么遮一遮。这一会儿定州府的官员都来拜年,瞧见姐夫这脸......”
云琅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盒香膏来。
“姐夫用这个遮一遮,好歹不那么明显。”
云琅递上香膏,沈洪年却没有接过去,反倒是把脸给凑了过来。
“公主可否帮帮忙,臣自己看不见。”
沈洪年那双眼睛里堆满了热烈。
云琅也不是什么小姑娘,更何况,蒋安澜看他的时候,就是那副想把她吞进肚子里的眼神,她太明白眼前的男人这么看她代表什么。
前世这个虚伪的男人就周旋于她与乐瑶之间,这一世,沈洪年还是这副德性。
她装着没看见,低头打开了香膏的盖子,在手指上沾了一些香膏,抬手就往沈洪年脸上抹。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云琅身上淡淡的香味在沈洪年的鼻底纠缠。
是梦里熟悉的味道,也是让他着迷的味道。
他的喉结不由得滚动,写满欲望眼睛山无遮,海无拦。
这么近,再往前一点,就能亲上了。
他想亲。
他很想。
他想把她揉进怀里,想让她为他颤抖。
“公主平常也这样替总兵大人抹香膏吗?”
他的声音很淡,语调里却带着勾人的味道。
“蒋安澜是粗人,没这些个讲究。再说了,他那老皮老脸的,可不如姐夫的脸,这般......”
云琅话音停顿,目光与沈洪年的视线对上,她故作害羞模样,把那手里的香膏塞到对方手里。
“姐夫自己留着抹。”
云琅转过头去,顺道端了茶,喝了一口。
沈洪年的视线一刻也没敢离开云琅的脸。
她今天好美。
就像下凡的仙女一样。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还有刚刚害羞的模样。
她......
沈洪年,她应该是故意的。
故意来让你沉沦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喜欢。
“臣谢谢过四公主。臣不能白收四公主的礼物,臣也有礼物送给四公主。”
说着,沈洪年起了身,去书架上拿了个盒子,递到云琅手里。
云琅也没有打开看,只是接过来放在几案上。
“姐夫,今日过来,除了给三姐姐和姐夫拜年,还有一件事想跟姐夫打听一下。”
沈洪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四公主请说。”
“听说,昨晚定州府的差役在抓长鲸岛海寇的余孽,因为这个,蒋安澜也是忙了一夜才回府。姐夫一向消息灵通,可有听到什么吗?”
沈洪年倒是想卖个关子,但又怕云琅没那个耐性。
刚刚人家都给他脸上抹香膏,主动亲近了,他也不能不知趣。
“四公主是说长鲸岛匪首楚昆的女儿还活着吗?”
果然!
“姐夫消息到底灵通。”
“公主想让臣守住这个秘密也不是不可,但公主......”
沈洪年自嘲地笑了笑,“臣是个恶劣的人,这件事往大了说,总兵大人与贺大人皆是欺君之罪。
若是消息传到朝堂,可能还会被朝臣们认为,之前总兵大人与海寇的那些胜仗,都是与海寇勾结演的戏。这可就不只是欺君之罪了......”
第326章 此刻,他也想抱着云琅
原来,不装的沈洪年是这副嘴脸。
之前的低眉顺眼,之前的恭敬模样,装得那叫一个自然。
难怪,前世十八年,她都没有发现这个男人的猫腻。
“所以,姐夫这回又要拿这个威胁我吗?”
对方不装了,云琅也不介意把话给点破了。
她的脸上带着些许不悦,但来之前,其实就已经料到,所以这点不悦,更多是做给沈洪年看的。
“公主,臣从不敢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
云琅轻笑,“姐夫这话有意思。到底是探花朗书读得多,说话也是尽让听不懂的。
姐夫刚刚不是威胁,那是什么?跟我讲条件?我有什么是让姐夫非得到不可的吗?”
沈洪年的目光落在云琅的唇瓣上。
今日她涂的口脂是桃红色,宛如桃花开在了唇上,让人忍不住想亲上一口。
梦里的云琅,衣着多素雅,极少有华丽的时候。
就算衣着华丽,妆容也是清雅的,不像现在这般惹人注目。
而这么一个美人呢,居然落在了蒋安澜那个老鳏夫手里。
老鳏夫不配!
沈洪年想说,自己想的不过只是一个你而已。
但这话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公主误会了。臣说那些,只是提醒公主。总兵大人与贺大人肃清长鲸岛海寇的时候,公主已在京城。臣只是觉得,有些事,公主可能并不知晓。”
“怎么说?”云琅故意顺着他的话问。
“长鲸岛的海盗盘踞多年,按说抢劫的财物当是不计其数。我后来了解过江大人送到京城的财物清单,倒是比想象了的少。
皇上和朝臣们可能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对那些财物不会起疑。但臣来定州有些日子,那黄州将军、锦州将军哪一个不是肥得流油,长鲸岛的海寇只会比他们更富有。
那么多财富去了哪里呢?如果钱没有进了总兵大人的荷包,那就是进了端王府的荷包。”
沈洪年把端王府扯进来,看似无意,却也在提醒云琅,此刻的端王府可经不起再来点什么风浪。
“所以,公主,这有些事啊,还是得多个心眼。”
沈洪年就这么明晃晃地挑拨他们夫妻的关系。
“依姐夫的意思,这件事我当如何?”
云琅故意往他那边凑了过去。
沈洪年被她那专注的眼神看得有点喉咙发紧。
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公主......”
“姐夫,不瞒你说。我这个四公主,既不得父皇喜欢,也没有什么可倚仗的人。
好不容易嫁了个手握兵权的人,原以为,他能做我的倚仗。但他要真因为这件事下了狱,云琅也就更无依无靠。
赵羽那些人,姐夫也知道的,算不得我的人,什么时候听我的,什么时候不听我的,由不得我。
公主这个头衔,也不过是表面光鲜而已,其实......”
话到这里,云琅眼睛已经红了。
她想到了前世种种,委屈和伤心都来得快,戏也就越发真了。
哪怕沈洪年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但真切的伤心总不是假的。
沈洪年对她很上心,她知道。
可能是这一世沈洪年未曾得到她,到底还是不死心的。
男人嘛,总以为得到了女人的身子,也就得到了女人的所有。
那样,女人的一颗心都围着他转,对他各种包容,各种倾囊相授。
眼泪滑落,看得沈洪年心疼不已。
不由自主抬手,去帮她擦眼泪。
沈洪年想起梦里云琅哭的模样,那还是他们没了孩子之后。
哭得那样伤心,哭得那样揪心,云琅还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
他抱着云琅,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
此刻,他也想抱着云琅。
眼泪湿了他的手指,云琅别过头去。
沈洪年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想让她一直看着自己。
偏在这时候,暖阁的门被踢开,乐瑶带着一身怒火进来。
“好一对狗男女!”
乐瑶大骂。
不由分说冲上前,就要去扯云琅的衣衫和头发。
沈洪年把云琅护在自己身后,用身体抵挡着乐瑶的怒火。
巴掌甩在沈洪年的脸上,那般清脆。
乐瑶的咒骂也一并而来。
“好一对奸夫淫妇,我今天非杀了你们不可。云琅你个小贱人,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那死了的娘爬外男的床,活该惨死,你个杂种,敢勾引我的男人......”
乐瑶骂人,那是什么脏骂什么,什么能刺痛云琅,就说什么。
这一回,先听不下去的是沈洪年。
在乐瑶挥着手想去抓沈洪年身后的云琅时,沈洪年钳制住了她的双手。
“三公主,休要胡闹!”
“胡闹?沈洪年,本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敢背着我跟这个贱人勾勾搭搭,我让父皇灭你满门。”
还是熟悉的话语,沈洪年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三公主就试试看。但三公主敢动四公主一根手指头,我便让三公主这辈子都出不了这个府门,见不到任何人。”
沈洪年眼里写着狠意,乐瑶并没有被他这话给吓着,反倒越发疯狂。
她挣扎着想脱离沈洪年的钳制,又朝外面大喊着,“来人,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拿下。”
暖阁外面,无一人敢进来。
乐瑶又重复着喊了一遍,仍旧无人进来。
这一刻,乐瑶才有点慌了。
“沈洪年,你好大的胆子,你敢......”
“三公主还是不要胡闹的好。”沈洪年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朝外面叫了一声,“来人,请三公主回去。”
外面便进来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架着乐瑶,就要往外走。
乐瑶自然不肯,怔怔地看着沈洪年,而躲在沈洪年背后的云琅此刻探出头来。
脸上带着几分讥讽,仿佛在说,你乐瑶也有今天。怎么样,这滋味如何?
乐瑶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云琅你个浪蹄子,本公主早晚弄死你。沈洪年,你个白眼狼,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个狗东西......”
骂骂咧咧的话随着人被拖出去,也就渐渐没了声。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洪年回头,云琅脸上便带了几分委屈之色。
“给姐夫添麻烦了,姐夫的脸......”
云琅故意抬了手,又赶紧放下,一副想触碰却又克制的模样。
“都是我的错,连累姐夫被三姐姐打。其实,姐夫不必挡在我前面的,我被三姐姐打惯了,没关系的。”
低低的话语里,有小心,也有委屈,还有忧伤。
云琅要走,沈洪年赶紧拉住她的胳膊。
“我没关系。你......吓着了?”
云琅低着头,“习惯了。三姐姐待我,一向如此。云琅没用,就连母妃如何死的,也不敢多听一句。我也不过是想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第327章 公主是放不下前世的仇恨,还是放不下前世爱过的那个男人
沈洪年心疼坏了,他恨不得此刻就把眼前人拥入怀中。
但现在不能。
那个老鳏夫还少活着,他就不能。
他得耐住性子,他不能太急。
眼泪滑落,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爱。
沈洪年开口,声音便有些发紧。
“日后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公主。”
“姐夫莫要说笑了。姐夫顾着自己尚且不易,云琅更不敢连累姐夫。日后,姐夫也离我远些。跟我走太近,不是好事。
瞧那送我出嫁的皇长兄,如今还在宣府里关着。就算是姐夫,这大半年来,也因为我遭了不少罪,几次都险些没了命。我就是个不祥之人......”
云琅还没说完呢,就委屈着跑了出去。
那背影一直落在沈洪年的眼睛里。
贺战与蒋安澜还在府里等着云琅回来。
蒋安澜让陈平去隔壁瞧着,到底是怕沈洪年色胆包天。
但陈平却回来说,自己还没上房,就被三公主府里的护卫发现,根本没有机会窥探。
待云琅回来,头上的发钗歪了,眼睛也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贺战想问什么来着,但看这样的云琅,反倒不敢开口。
“那什么,我先回去,这白瑞无论如何得抓着。”
贺战走之前,示意蒋安澜好好安慰,别冲人发火。
蒋安澜看到云琅那模样,脑子里便有些不好的猜测。
但是,蒋安澜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走到云琅身边,把人拥进怀里。
他的手轻轻地摸着云琅的后脖子,他想说,你可以把所有的事都交给我,我替你斩断所有前尘往事。
只是他又知道,有些仇恨得自己亲自去了断。
他一面想放手让她去,一面又不愿意云琅拿自己作饵。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帮不了云琅什么。
这会儿,他只能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
“蒋安澜,我可能低估了他。”
好半天,云琅才开了口。
“公主......”
蒋安澜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他想说,公主要不要回京住些日子,等他收拾完了沈洪年,再回定州。
就算他在定州有任何的不妥,也不会因此连累上云琅。
“他在乐瑶面前都不装了,而且隔壁府里的下人,都只听他一人的。想来是与姚家达成了某种默契。”
云琅的手抱紧了蒋安澜,“我好怕,好怕前世种种都会提前而至。我重活这一世,什么都没改变,只是把一切都给提前了。”
“公主可愿意把一切都交给我,我来处理?”
云琅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公主且安心经营盐场,若是想再添些生意,与高夫人商量便是。
朝中的尔虞我诈,公主不必去管。谁生谁死,公主也不必过问,公主只需在定州安心做自己的事。可好?”
云琅其实也想的。
但她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呢?
她仰头看着蒋安澜久久没有说话。
蒋安澜大概是等着急了,又问:“公主是放不下前世的仇恨,还是放不下前世爱过的那个男人?”
话里带着浸透了的醋意。
云琅忙不迭地摇头。
“既然不是,公主便把他交给我去处理。好吗?”
蒋安澜的眼里写满渴望,渴望她点头,渴望她许诺。
但云琅最后也没给他想要的答案。
“看来,公主到底是舍不得。是臣痴心妄想了。”
蒋安澜随即放开了云琅,云琅本能地抓住了男人衣袖。
“不是!没有!”
“那公主是两个都舍不得了?”
云琅更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只要你!”
“只要我,却还是想用他,哪怕是利用,哪怕是不得不与之纠缠?”
云琅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你的发钗歪了,衣服上沾着别的男人的熏香。你以身作饵,我没有拦着。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那个男人多虚伪,多恶劣,让你知道,此生在这个男人身上多花一分力气,都是不值得。
公主,你却只看到那人的手段。是不是觉得,他比我这粗人确实有用多了?”
云琅句句都被问在心坎上。
虽然在她心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认为蒋安澜是了不得的大英雄。
但若论起权谋手段,沈洪年肯定更胜一筹。
她是想利用沈洪年,想让沈洪年清醒着沉沦。
却忘了,她这么做,在爱她的男人眼里都是刀刀见血的伤口。
此刻,她心中被各种委屈和自责充斥着。
她更受不了蒋安澜那受伤的眼神。
她现在干的事,不就是当初乐瑶和沈洪年对她做的吗?
前世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死才明了真相。
好歹那些年活得轻快。
蒋安澜不一样。
蒋安澜已知晓她与沈洪年前世的纠缠,又亲眼看着这一世他们总是在靠近。
而她还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蒋安澜不能责备她什么。
原来,她比乐瑶与沈洪年更为恶劣。
无论前世今生,蒋安澜才是那个被伤得最深的人。
“驸马!”
云琅双手拉着对方衣袖,“对不起!”
“公主的对不起,臣要不起!”
蒋安澜拨开了云琅的手,头也不回走了。
第二日,沈洪年就得了消息,蒋安澜在云琅回府之后,气急败坏地打马离府。
当夜,蒋安澜没有回府。
连着几天,蒋安澜都没有回府。
而定州府衙和蒋安澜的人都在全城搜捕白瑞。
“大人,万一那白瑞被抓住了......”
王莽有些担心。
“抓住了也是好事。鱼王岛群龙无首,很快会乱了阵脚,蒋安澜的兵要解决那些人也就容易多了。”
“可是,大人不是想......”
王莽看着沈洪年,话没敢往下说。
“白瑞被抓,有被抓的用处。逃出去了,有逃出去了的用处。对于我来说,都用得上。”
“万一他把跟大人见面的事捅出来......”王莽还是有些担心。
“谁能信他的鬼话?
没人见过我与他见面,真要论勾结,那也是从前定州府的官员,我一个上任定州府同知不到半年的人,连海寇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能与海寇头子联系上。
再说了,楚听云不是还活着吗?
谁让楚听云活着的?
这怎么算,也轮不到我头上。”
沈洪年嘴角噙着笑,王莽看着那笑容,有些不寒而栗。
第328章 这是个和离的理由
楚听云这些日子都躲在贺战府里养伤。
因为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伤药都是请涂大夫配好之后,夜里让人送去贺府的。
贺战这几日也没有回府,一直住在府衙里。
沈洪年也没有回公主府住,他现在多看乐瑶一眼,都不乐意。
想到那天云琅哭红的眼,他便在夜晚的灯下提笔。
一笔一画,画的都是那美人的模样。
只是,每一次都只剩下眼睛不画。
他自认为那般,便无人瞧出来,他画的是四公主云琅。
但高棋是个有心的人。
无意间瞥见过一回沈洪年未及收起来的画,从那服饰与头饰,猜测到了画中人。
高棋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这些日子,他与沈洪年走得近了些,有时候还一起用午膳,两人也聊几句闲话。
“高大人最近与夫人关系如何了?”
春日暖阳高照,二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话。
“别提了。”高棋摆手。
“年三十,她也没回府,怕是铁了心要与我和离。我高棋哪一点对不起她,偏要这样让我没脸。”
沈洪年喝了口汤,瞧着碟中的菜色,也没有多大食欲。
“沈大人,不瞒你说,我虽有两房妾室,但每月宿在她那里的总是大多数。
她整日在外面忙,说实话,对我远不及那两房妾室用心。
我都没与她计较,她反倒越发的不知进退。看来,这女人啊,到底是不能太惯着。”
高棋这般说着,也没了胃口。
沈洪年扫了一眼高棋的脸色,“高大人,会不会是......”
沈洪年故意说了半截打住。
“什么?”高棋被吊起了胃口。
“应当不会。”沈洪年故意摇头,也就越发让高棋好奇。
“沈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沈洪年这才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高大人别往心里去。
这话,咱们在这里说了,也就过了。千万不能论真。”
这个坏心眼的男人,越是这般说,高棋越想知道。
几经追问,沈洪年才说,“高夫人虽是有一些年纪了,但容貌尚佳,又常出入市井商户,往来都是些男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一个男人,哪里听得这话。
这不是说,他被自己夫人戴了绿帽子吗?
高棋一拍桌子站起来,“她敢!”
“高大人,别急嘛。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多个心眼,当是没有坏处的......”
高棋可听不得接下来的话。
他急匆匆地离席,而沈洪年则端起了茶盏,看着窗外的已经发芽的树枝,轻轻饮了一口。
“大人!”
王莽在见到高棋急匆匆离去之后,赶紧进来。
“跟着他去看看,但别多事。”
王莽立马退了出去。
云琅这些天都在书房里抄经,被禁足三月,哪里也去不了。
再加上那夜蒋安澜离去之后,亦未再回府,她的心情一直低落。
莲秀在旁边瞧着心疼,还曾私下找过陈平,让陈平帮着劝劝驸马。
陈平不知道二人闹了什么别扭,但陈平肯定是希望他们二人好的。
所以,不必莲秀找来,陈平已经劝过。
只是,这一回,他们将军好像很伤心,都不许他在面前提四公主。
快要抄完的一纸经文,到了最后几个字,也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看得不仔细,偏就抄错了。
一笔划掉错字,尚且不爽,又在那错字涂鸦了几笔,那张纸也就不能看了。
索性连那笔也一并扔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
莲秀刚送了茶水和点心进来,就看到笔被扔在了地上,纸张也随之落下。
她放下拖盘,去搭那笔和纸张,却被云琅阻止,“让人收拾出去扔了,都扔了。”
云琅坐在椅子上,一副很累的模样。
“公主这几日都睡得不好,喝了这安神茶,再去睡一会儿,等晚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莲秀把茶递上,云琅端过去,刚递到嘴边,门外便有人来报,说是高夫人让高大人给打了。
云琅听得这话,安神茶也不喝了,起身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止住了脚步。
她吩咐莲秀带几个人过去先安置高夫人,又让人去请涂大夫过去给高夫人看伤,自己就站在那大门口,愣是没有迈出一步去。
约摸一个时辰后,莲秀回来说了一下情况。
大概是高大人觉得高夫人要和离,是在外面有人了,二人便起了争执。
争执之下,高夫人说了些刺激高棋的话,高棋最终动了手。
于众目睽睽之下,打了高夫人。
听到这里,云琅大概嗅出点别的味道。
“一直跟着高夫人的护卫说,似乎是看到了沈驸马身边的那个马车夫。”
而沈洪年最近与高棋走得近,也不是什么秘密。
“公主,我让人去打听了,中午的时候,高大人是与沈驸马一起用午膳。据说是吃到一半,就急匆匆走了......”
听到这里,云琅越发肯定是沈洪年这个坏胚子搞的鬼。
他想干什么?
是知道自己要用青雪,所以才故意使坏,想折断她的羽翼?
云琅此刻,只能想到这个。
毕竟,坏人能干什么好事。
两人正说话,下人又拿了封信进来,说是沈驸马派人送来的。
莲秀把信接过来,赶紧呈到云琅手中。
“欲求和离,苦无原由。今筹此一说,可好?”
云琅看着信中这两句话。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体,是前世刻于她骨子里的。
如今,她能写得一手与沈洪年无二的字,大概连沈洪年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确实,这是个和离的理由。
只是青雪挨了打,而且伤得不轻,这一笔,云琅也会记在沈洪年的头上。
不过,沈洪年的心情倒是不错。
夜晚还喝了点小酒,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慵懒散,走在春风渐起的街巷。
在梦里,他常一个人走于这样的街巷。
而今,身后有王莽跟着。
那时候,他是想把这定州的夜与远在京城的云琅分享的。
但每次提笔,想到乐瑶的纠缠,想到那些身体上的满足与快意,他又觉得他不配写那些思念的文字。
他怕脏了笔下的思念,更怕脏了那个远在京城的人。
他矛盾,他拉扯,他每天走在分裂的边沿,却又无比渴望自己捧出那颗纯洁的心给他的四公主。
想到这些,沈洪年酸楚地笑着,而一道黑影闪出来时,沈洪年却本能在第一时间躲开。
第329章 她要死了,你也没什么用了
王莽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挥刀向前,与那人刀兵相见。
王莾此人,身手很是了得,没几下,那黑衣人便落了下风。
而此刻坐在巷子里的沈洪年已看清来人,在王莽把刀架其脖子上时,沈洪年及时叫了住手。
“大人!”
王莽回头。
沈洪年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但懒懒的身子,不想起身。
“白公子这是做什么?”
王莽听得这话,才扯开了那人的黑色面罩,还真是白瑞。
“驸马爷想杀我,也不必做这样的局。”
白瑞冷哼,哪怕此刻王莽还按着他,刀也在脖子上。
“白公子想多了。要杀你,那晚在酒楼就动手了,不必这么麻烦。”
白瑞其实也想到了,只是他还是想亲自来证实一下。
“王莽,把人放开,对人家白公子,还是要客气些。”
王莽犹豫了一下,这才松了手,收起了刀。
“你去巷口守着,我有话跟白公子说。”
王莽转身往巷口去,沈洪年坐在阴影里,看着月光下一身黑衣的白瑞。
“我倒是没想到,白公子如此不济,连楚听云那丫头都打不过。看来,是我高估了白公子的能力。”
白瑞自然不认,“那晚若不是巡夜的差役来了,我一定亲手剁了那婆娘。”
楚听云没有死,这件事已经让白瑞很恼火。
那晚,还就此放走了楚听云,他这几天东躲西藏的,更是窝了不少火。
“白公子别说得好听,好歹做点成绩出来给我看看。我大概知道楚听云躲在哪里,就看你白公子敢不敢去杀人了。”
白瑞狐疑地看着沈洪年。
“驸马爷该不会是想让我去送死吧?”
沈洪年笑了一声,“白公子还真是蠢,要杀你,刚才不就杀了。”
白瑞不作声。
沈洪年便朝他招招手,白瑞才走到他的身边。
“定州府的差役挨家挨户搜了人,至今没有搜到。你说,她是长了翅膀飞了吗?”
白瑞不解地看着沈洪年,觉得他话里有话。
“据说,附近几条街,除了知府大人的府邸,都搜了......”
白瑞先是一怔,随即又道:“驸马爷还说不是让我去送死。”
沈洪年都想翻白眼,但他的手更快,一把掐住了白瑞的脖子,虽然力道不大,但也让对方喉咙发紧。
“白公子怕是忘了,半年前长鲸岛一战,也有这位知府大人的参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便是楚听云与这位知府大人还有三州总兵共谋,这才拿下了长鲸岛。抓住楚听云,但别让她死,留着她的命,我还有用。”
“驸马爷这是命令我?”
白瑞是什么人?
他是海寇,是杀人不眨眼的。
如今进了定州城,别人的地盘上,虽然不像在海上那般狂傲,但也不喜欢被人这样挣着脖子命令。
“是,命令你。不想听命令也可以,杀你,我还不费功夫。”
沈洪年眼里的狠意已现,让白瑞这个海寇头子也不觉生寒。
“我能把你弄进城,也能让你出不了城,更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不要试试?”
白瑞到底是人在屋檐下,在别人的地盘上。
而且,这个沈洪年偷偷联系他,本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想过直接动手剁了沈洪年,哪怕沈洪年有些功夫,但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真动了手,他在这定州城里就实在没了帮手。
短暂的思量之下,白瑞还是低了头。
“知道了。我今晚就去!”
沈洪年这才放开了白瑞。
“记住,人,我要活的。她要死了,你也没什么用了。”
白瑞有些后悔来这定州城,但此刻已无退路。
等白瑞走后,沈洪年才叫来了王莽,并吩咐他,“带几个人去知府大人府外守着。若白瑞成功把楚听云带出来,你便把人带走。”
“大人,若是白瑞没有成功?”
王莽问了一句。
“他没成功,八成也逃不掉,那就把人拿下。”
王莽得令而去。
贺府。
楚听云手臂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她试着拿刀,动起来还是会有点疼。
涂大夫有过叮嘱,这几天最好不要撕裂伤口,再养个三五日,伤口彻底长好,也就没事了。
楚听云有些心急,而且天天关在这府里,也跟坐牢一样。
想到白瑞那狗东西可能会逃出定州城,楚听云就有点坐不住。
贺战好些天都没有回来,楚听云也不想一直留在这里,给人添麻烦。
她被人发现还活着,已经是给贺战和蒋安澜添麻烦,她得尽快离开定州城。
只要没人拿住她,也就连累不上那二人。
手里的刀挥了几下,却见窗户上一个黑影闪过。
楚听云赶紧吹灭了蜡烛,拿着刀靠墙而立。
贺府的人少,自打他住进这后院后,除了齐五,不会再有别的人来。
若是齐五,当是早就出了声。
所以,楚听云此刻的警惕不是没有理由的。
房门被一脚踹开,闪着寒光的刀先于人进来。
楚听云未等来人出手,先发制人。
带伤的手握着刀,几乎是使了全力,要的是一击必中。
两刀相撞,金属的声音格外清脆。
白瑞‘嘿嘿’一声,“臭婆娘,今晚可不是我想要你的命,是有人想要你......”
话还没说完,白瑞就朝楚听云洒了一把东西。
楚听云躲避不及,下意识地去捂口鼻,却在瞬间发现自己身子有些软。
糟糕!
她在心里暗叫。
白瑞借此机会,朝着她的四肢挥刀。
因为吸入了药粉,此刻身子并不灵活,两腿传来剧烈疼痛,“你刚才洒的是什么?”
白瑞嘿嘿一笑,“能让人乖乖听话的东西。臭婆娘,从前在长鲸岛老子就早看你不顺眼了,今晚你落在我手里,我一定找十个八个男人伺候你。”
说完,白瑞的阴笑更为张狂。
楚听云告在桌子边上,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除了无力,还有些燥热。
若真被白瑞这狗东西带走,那她还不如死了痛快。
所以,在白瑞的阴笑里,楚听云没带半分犹豫,直接举刀去抹脖子。
刀刃刚碰到皮肤,就被一颗石子打在手上。
本就无力的手,此刻未拿住刀,就此刀也落了地。
白瑞还在惊讶于楚听云如此绝决要自我了断,听到刀落,才意识到有第三人在。
他回身时,又快又准的剑锋已经抵达眼前。
第330章 她也配不上大人
贺战赶回了府,就看到已然红透小脸的楚听云,已被五花大绑缚于床榻上。
“已经去请了涂大夫。”齐五如实道。
正说话,涂大夫就被人带着进了屋。
贺战让齐五出去,自己则与涂大夫留在屋里。
齐五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便有下属上前来报,“人已经晕死过去了,还审吗?”
“把人看好了,别让他死了。等一会儿我请示大人的意思。咱们府外的那些眼睛呢?处理得如何了?”
“跑了一个,其他几个都处理了。虽然夜里我没看太清楚,但跑的那个人,体型像......像沈驸马身边的马车夫。”
齐五微微蹙眉。
“既然怀疑,那就去确认。”
那人点头称是,很快便退了下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涂大夫才从屋里出来,贺战的声音随之传出。
“送涂大夫回去。”
齐五让人送涂大夫,自己则仍旧守在门外。
贺战在里边稍待了一会儿,才缓步出来。
看到齐五站在檐下,脸色沉着,齐五便跪了一下,“齐五未能保护好楚姑娘,请大人责罚。”
贺战侧目看着跪下的齐五,“你是没保护好,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属下不敢!”
“五哥,既然你不想在定州跟着我,明日便起程回京,去姑祖母身边吧。”
“大人要赶属下走,属下没有怨言,但请大人等老王妃新派的人到了,属下再离开。大人的安危,比任何事都重要。”
面对这样的齐五,贺战说不出更难听的话。
他才十几岁,齐五就跟着他。
而且,齐五也是端王府护卫里武艺最高的,老王妃让齐五跟着他,就是保证他任何时候,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一直唤齐五为五哥,不只是齐五大他两岁,更因为他们也像兄弟一般。
“五哥,你到底想什么呢?以你的能耐,有人进了院子,不会发现不了。你非得等来人动手,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贺战看着齐五。
齐五低头不语。
“说话!”贺战喝道。
“她很危险,她只会给大人带来麻烦,她也配不上大人。”
“说的什么屁话。”
“大人可以不承认,但属下知道,大人喜欢她。但属下觉得,大人也就是觉得她新鲜,看多了京城的世家小姐,没一个像她这样......这样野的。
尝两口新鲜可以,但大人不能把她留在身边。大人已经为她做了所有可以做的,上一次,为了她,大人差点命都没了,她还不知好歹......”
隔着一扇门,没有睡着的楚听云隐约把齐五的话听了个大概。
齐五说得没错,她除了给贺战找麻烦,她没有什么能为贺战做的。
这一回......
她试着想坐起身来,但身上乏力,再加上腿上受了伤,就算能坐起来,她也无法下床走动。
离开长鲸岛回定州城,是个错误的决定。
没能亲手杀了白瑞,还给贺战和蒋安澜都惹了麻烦。
“她如今没死,当初大人向皇上和朝廷上报的事就是欺君。这件事,不只是关乎大人,还有三州总兵,还有端王府。
大人,长鲸岛那么多钱财,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参你与端王府,老王妃和王爷如今本是多事之秋,再添这件事......”
“闭嘴!这件事我自有定夺。”贺战打断了他的话。
齐五却并未闭嘴,“好,大人不让我说那些。我就说说抓到的人。这人进府行刺时,咱们府外还有人盯着。
其他人都收拾了,但跑了一个。跑的那个,应该是沈驸马的马车夫。大人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沈洪年?
贺战没想到这件事背后是沈洪年。
他的脑子突然有些眩晕,像是在一瞬间,有了一些本不该是他的记忆。
但那画面里闪过的人,又真真切切是自己与沈洪年。
贺战险些没有站住,齐五起身扶住了他,“大人,你没事吧?”
贺战扶了扶额角,微微站定。
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顷刻间消失,就像刚才根本没有过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
“大人,我让人叫涂大夫!”
“不必,我休息一会儿。”
这夜,贺战想了许多事。
天明时,消息已经传到了蒋安澜这里。
“公主知道这件事吗?”蒋安澜问来人。
“大人只让属下通知总兵大人。”
蒋安澜点点头,便让来人回去。
沈洪年已经动起来了,勾结鱼王岛的白瑞,无非两个原由。
其一,是接着从前方正信那帮人的勾当。
其二,也可能是想借白瑞的手,对定州下手。
是的,只能是定州。
因为他蒋安澜在定州。
沈洪年是重生之人,知道三州的海寇早晚会肃清,这是皇帝的决心。
沈洪年断不会反其道而行。
但却可以得用这些海盗,为自己建功立业,顺道再除掉自己,最后再灭了那些海寇。
如今贺战的人抓了白瑞,这种人很难审出什么来。
作为鱼王岛的匪首,审不出来,活着也就没什么用。
蒋安澜在军帐里来回踱步。
好一会儿,他停下脚步来,既然活着没用,那死了或许就有用了。
“陈平!”
蒋安澜朝外面大叫道,陈平快步进来。
“你去一趟贺大人府上,告诉贺大人......”
蒋安澜在陈平耳朵边低语了几句,陈平便快速离开。
京城。
大年已近尾声,眼看着便是元宵节。
每年京城的元宵灯会都无比热闹,今年也不例外。
皇帝病了,这些日子朝臣皆不见。
原本就传端王府手里有先帝遗诏的事,在皇帝病了之后,传得更凶了。
再加上,成王之死,免不得让人联想到其他的故事。
皇后看着长平王从西北送来的书信,久久不语。
长平王的意思是,与端王府谋局,无异于与虎谋皮。
端王妃老谋深算,心里装的到底是大乾的天下,还是装的别的,这几十年了,无人看得真切。
按长平王的意思,姚家固然可恨,但端王府的威胁更大。
姚家到底是文臣,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但端王府不一样,端王府是能主宰谁坐那把椅子的。
“父亲,你还是小看了姚家呀......”
第331章 怎么可能不恨
长平王在信中还有一个意思,既然皇后无子,皇帝如今又没有立太子,不如从诸皇子里选一个年幼的皇子养在自己名下。
日后若是有什么变故,以西北军十万之众,便可拥这位皇子上位,皇后临朝听政。
但皇后有皇后的思量。
她现在只要对任何皇子亲近,都容易被朝臣们察觉,反倒会给那孩子引来杀身之祸。
此前的皇长子,如今的越州郡王便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成王一死,成王的家眷居然还能出了宣府。
前世,这些人可都让老王妃杀了个干净。
“嬷嬷,你可还记得成王的长子?”
嬷嬷想了想,“多少年了,只记得当年陪娘娘进宫请安,瞧见过两回,是个挺可爱的孩子。”
“是叫元康吧?”皇后想起了孩子的名字。
“好像是这个名字。娘娘怎么想起他来了?可是......”
嬷嬷的话说了半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忐忑地看着皇后。
“娘娘,成王的家眷虽是出了宣府,但......”
嬷嬷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因为说出口了,也就不合适。
皇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听说,已经到了京城 ......”
成王自戕,却换得了家眷离开宣府回京。
皇帝更是在京城给成王家眷安排了宅子,也不怪朝臣们的猜测越发深了。
今日,也是成王家眷进宫面圣的日子。
皇帝虽然称病不朝,连大臣也不见。
但仍旧在勤政殿见了成王家眷。
“元康今年有二十七了吧?”
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面似成王的沐元康,眼里满是慈爱模样。
沐元康恭谨答道,“是,二月就二十七了。”
皇帝突然感慨,“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当年,你满月的时候,成王兄高兴至极,在府中大摆宴席,就连先帝也亲自去吃了你的满月酒。这一晃,就快三十年了。也不怪朕老了......”
皇帝说自己老,做臣子的自然要说不老了。
只是沐元康几乎是在宣府长大的,在宣府那样的地方,没有那些个假意寒暄,不管是他的父亲还是母亲,更没有教他那些。
此刻,皇帝自己在那里伤感,沐元康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皇帝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人伤感,也没什么意思,长叹了一口气,便道:“如今回了京城,先安心住下。元康这年纪,也该娶妻了。回头,我让皇后在京城世家里给元康挑一门亲事......”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这跟沐元康想不想娶妻没什么关系。
见了皇帝出来,沐元康看着皇城里的天空,微微有些发呆。
他才五岁,成王就因谋反关进了宣府。
小小年纪,是看着成王府被查抄,家人们都被带走。
先是下了大狱,以为必死无疑,后又进了宣府。
这么些年,在宣府里能安稳活到现在,是因为那里有他的三叔。
不管是在宣府,还是回到京城,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关到另一个牢笼里。
其实,在沐元康看来,这京城,还不如在宣府自在。
但他的父王自戕在了宣府,他又恨极了宣府那个地方。
他的母妃说,父王是想为他们谋一条生路,但他知道,这背后一定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皇后站在远处,看着这母子二人的身影远去。
她不知道,沐元康回京,会不会掀起新的血雨腥风。
但如果她是沐元康,在宣府关了二十来年,怎么可能不恨呢?怎么可能甘心苟活?
皇后回宫时,故意绕路去了一趟翊坤宫。
因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能进往翊坤宫,皇后也没有在门外多做停留。
看得出来,皇帝现在还是想要保姚贵妃的。
有这个孩子在,就不可能动姚贵妃。
年前吵吵闹闹的事,最终也没个下文,其实已经能猜到结果。
皇后轻笑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既然这么喜欢生孩子,那就让你死在生孩子这件事上。
刚回到宫里,福满就来传旨。
皇上让皇后在世家贵女里给还未成亲的沐元康选一位贤妻。
反贼之子,未平反,未给个说法,也未袭爵,就这么让人回了京。
还让她给找媳妇。
谁敢把女儿嫁给这样的沐元康?
皇帝这哪里是给侄子找媳妇,这是让她这个皇后当恶人。
待福满走了之后,皇后才揉了揉额角。
嬷嬷瞧她不喜,便道:“娘娘,这件事可不好办,皇上......”
“也不至于不好办。既然皇上指名要世家贵女,我记得姚太傅的孙女里有一个年纪合适的。明日,让人请姚家小姐进宫。”
消息传到姚府,姚太傅大发雷霆,姚老二骂得也很难听,反倒是姚尚书很冷静。
“父亲,咱们家适婚的女子,也就二弟有一庶女。既然皇后看得上,那就送进去便是。”
姚老二一听这话,立马就发飙了。
“大哥,就算是庶女,那也不能嫁给反贼的儿子。现在算什么?”
姚老二都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我姚家乃书香门第,就算是庶出,那也得挑人挑家世。成王嫡长子,说得好听,那就是反贼之子。
皇上给成王平反了吗?就算是平反了,那沐元康,老子也看不上。大哥,敢情不是你的女儿,你可真不心疼?”
姚老二拂袖坐下。
姚太傅不解地看着老大,“你一向稳重,怎么也说这种话。你二弟说得没错,就算成王平了反,那沐元康继承了成王爵位,咱们姚家的女儿也不能嫁。”
姚老二见父亲帮着他说话,就更来劲了。
姚尚书不慌不忙,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
“父亲,皇上让皇后做这件事,本就是为难皇后。而皇后挑上咱们家的女儿,那可不只是付家与姚家多年不睦,更是打皇上的脸。
父亲莫要忘了,当年成王之事,父亲虽然是出了主意,但真正下手的还是......”
姚尚书朝右上方拱了拱手,示意皇帝。
在那日的朝会之后,姚尚书回家可是把成王旧事弄了个明明白白。
“咱们家的女儿真要嫁给了沐元康,真正应该担心的可不是咱们,是皇上。
皇上这时候,可不会动咱们姚家。他这时候最需要的也是咱们姚家。付家与端王府已经结盟,他还能倚仗谁呢?”
第332章 他还没那个胆子
姚尚书对于沈洪年最近玩的这几手,很是满意。
所以,也更执意想要拿下西北军。
皇后既然主动递了刀子过来,他是巴不得的。
不过,姚老二说得也没错,一个庶女而已,又不是他的,他还真没那么在乎。
回到自己院中,胡匡已经等在那里。
“尚书大人。”
“胡先生一路辛苦!”
对于姓胡的,姚尚书还是挺客气的。
二人一起进了书房。
胡匡把此行三州之事都大概说了说。
见了沈洪年,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胡匡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此人可谋,但此人也必须防,因为不太受控。
之后,他又去了锦州,见了降职留任的锦州将军吴胜。
最后才是黄州。
黄州将军樊昌并未亲自见他,只是派了身边的人与之会面,倒是相当谨慎。
“大人,这樊昌在卫县的事之后,越发的小心。我曾多次递了帖子想与之见上一面,都被回绝。
我看,还得让英国公那边再去个信。日后三州的事,主要还得用樊昌。剩下就是鱼王岛那些人......”
胡匡说到鱼王岛的海寇,略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姚尚书的脸色。
他在斟酌要不要这时候说,因为姚尚书瞧着不是太高兴,而且他刚回府就听说了,父子三人在书房议事。
“鱼王岛那些乌合之众,难成大事。从前父亲用他们,但我不想再用这些人。
卫县那么点事都没有办好,反倒让一个孩子给发现了,再用那些人,日后反倒是给自己的麻烦。”
胡匡赶紧点头称是。
“大人,还出了点事。”
胡匡是快要离开黄州的时候,才得了消息。
说这白瑞带了几个人偷偷去了定州,是要见什么人。
胡匡预感到定州会出事,但在这边他也无人可用。
沈洪年他是指挥不动的,所以他只能先回了京城跟姚尚书汇报情况。
“这帮蠢货,心倒是野了,这是想给自己找别的靠山了。
我会给沈洪年去信,让他在定州把人解决了。这人,绝对不能落入蒋安澜的手里。”
定州。
沈洪年的脚步刚进衙门,高棋就扑了过来,险些把沈洪年给撞倒。
“高大人,这是作甚?”
高棋站稳之后,反倒反问,“该我问沈大人想作甚?”
沈洪年闻了闻,高棋身上挺浓的酒味。
“高大人,这才刚刚上职,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高棋冷哼一声,“大人,不,驸马爷问我怎么喝这么多酒。我倒是想问驸马爷,为何害我?”
“高大人,我不懂你的意思。”
沈洪年拍了拍衣袖,像是怕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带着几分嫌弃。
高棋能明显感觉到沈洪年的疏离。
但他想不明白呀,明明他最近跟沈洪年走得挺近的,怎么就......
只有一个可能。
“是为了她吗?”
对于高棋这莫名其妙的话,沈洪年倒也不以为意。
“不知道高大人在说什么。我看高大人是喝醉了,来人......”
王莽刚要上手拉开高棋,却听得高棋道,“驸马爷,我知道,你喜欢她。我知道你还画她......”
高棋按住了沈洪年的手腕,沈洪年冷眼瞧着高棋。
二人这态势,王莽很知趣退了一步,观察着周围的。
“高大人既然没喝多,那就进屋聊聊。”
沈洪年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而高棋听了之后则给了他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
进了屋,关了门,不等高棋说出什么威胁他的话,沈洪年就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勒紧了他的脖子。
“高棋,跟我斗,你还嫩了点。识相的话,就赶紧和离了,这样你也少些麻烦。”
对于沈洪年的突然变脸,而且装都不装了,露出这么凶狠的一面,高棋还是有点意外。
“你真是为了她?”
“是,为了她。只要她想的,我都愿意捧到她面前。所以,”沈洪年拍了拍高棋的脸,“动作快一点,别让我来催你,也别让她不高兴。”
“你......你就不怕......”
“怕什么?”沈洪年打断了他的话。
“想威胁我之前,最好先想想,你一家老小还要不要活了?
我是觉得,公主应该不会在意,苏青雪到底是和离还是丧夫。”
“你们......”
在沈洪年阴狠的目光之下,高棋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沈洪年冷哼一声,这才放开了手。
“没用的东西。苏青雪能挣钱,养着你一家老小,还不知足。公主赏识的人,你也敢拦着,你算个什么玩意?”
沈洪年掏了手袖里的帕子出来,擦了擦手,然后扔在地上。
“滚吧,今天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高棋这会儿酒是完全醒了。
他从昨晚就开始喝。
苏青雪已经请了两家的长辈一起,正式提出和离。
原因是他那日当街打人,而且她并无半分过错。
这种情况,女人是可以提出和离的。
当然,两边的长辈也劝了,苏青雪非常坚持。
并且扔下重话,如果不能协商和离,回头她就去定州府衙递状子。
高棋可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昨晚便喝了不少酒。
今早到府衙,酒还没有太醒,就四处寻沈洪年。
哪知道,沈洪年彻底让他醒了。
他一个小小的通判,哪里惹得起公主和驸马爷。
本来,他还以为这些日子与沈洪年走近了,沈洪年待他也不错,又念着沈洪年也是寒门出身,他们能共情彼此。
原来,是他一厢情愿了。
能上公主的男人,哪里是他能比的。
抹了一把脸,原本有些呆住的高棋回了神,这才朝沈洪年拱手。
“驸马爷教训得是。高棋受教了。”
高棋跌跌撞撞出来,府衙里有人叫他,他也像没有听到一样,失魂落魄的往府衙外走。
“大人,让他这样离开,不会出事吧?”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莽有些担心。
“他还没那个胆子。倒是你.......”
沈洪年的目光落在王莽身上,“他既然没来明的,八成就会来暗的。端王府的护卫,你不是对手,想活命,就在府衙给我待着。”
王莽也没有想到,那晚好几个兄弟一起去的,除了他,无一人回。
他要不是跑得快,大概也得死在那里。
“那姓白的......”
王莽的话还说完,便有差役快速跑进府衙大喊,“大人,大人,总兵府已诛杀了海寇头子白瑞......”
第333章 这是公主的事,我尚且管不着
鱼王岛海寇头子白瑞被诛杀,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定州城。
白瑞死了?
沈洪年不太相信。
毕竟,白瑞活着,肯定比死了有用。
随后他派去的人亲眼证实了白瑞的死,因为那白瑞的头颅还挂在定州城外。
沈洪年一直在想,蒋安澜与贺战来这么一出,到底是想做什么。
是挑衅吗?
让鱼王岛的海寇不顾一切,杀到定州来报复,蒋安澜便可趁此一网打尽?
不乏这种可能。
不过,最后他的想法还是落在了楚听云身上。
白瑞活着,不管有没有交代出事情来,只要他证实楚听云还活着,贺战与蒋安澜去年长鲸岛剿灭楚家父女的事,就是欺君之罪。
而且,就着梦里的情节,这蒋安澜与楚听云本也有些感情羁绊。
想到这些,沈洪年又高兴起来。
楚听云得活着,楚听云要死了,他怎么能让四公主看清楚蒋安澜这个男人呢?
云琅也得了消息,她也不信。
她让莲秀去了一趟军营问陈平,莲秀带回来的消息也证实白瑞真的死了。
“蒋安澜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莲秀其实也问了陈平,但陈平说不知道。
“公主,要不,我去请驸马爷回来?”
云琅摇摇头。
她与蒋安澜这件事,不是她像上回一样先低头,就能过去的。
蒋安澜喜欢她。
蒋安澜也知道了他们前世的过往。
蒋安澜在意她对沈洪年的情绪。
哪怕她对沈洪年真的没有半分感情,但有些事,落在蒋安澜眼里,到底还是刺。
这一点,她懂。
所以,她没法像前一次一样,低个头,哄一哄老男人,就让这件事过去。
就算哄了,就算这一次过去了。
下一次呢?
她很早就开始布局,要用沈洪年。
虽然从前不知道沈洪年也重生了,现在知道,更想让沈洪年清醒着沉沦。
这个想法十分强烈。
“算了,他这么做,自有他的想法。”
两人正说话,下人来报说,高大夫来了。
云琅想着,苏青雪也该来了。
只是让云琅没有想到的是,苏青雪此来不是因为她要和离那件事。
“公主,明日第一批盐就要启程运往海外,我呀,特地过来想跟公主讨一幅顺风顺水顺财神的字。回去让他们带在船上,保一路平安。”
“我又不是神仙,我写几笔字,就能保平安了?”云琅看苏青雪的心情不错,她也说笑起来。
“那是当然。他们都说,公主建了靖海亭,公主还许诺为战死的定州军士兵家属托底,公主就是神仙。”
“写幅字倒是不难,不过,这第一批盐运去海外,我这心里......”
云琅这两天也在想这件事。
洪寿之前来过,已经把装好的盐的数目都报到她这里。
这可都是钱啊。
如果海上遇了风浪,遇了海寇,盐这东西掉在海里了,那就是真金白银打了水漂。
最关键的是,她还等着这些钱递到皇帝老子跟前。
只有她证明自己很有用,日后皇帝老子才会多用她。
所以,第一批盐可不能出意外。
“公主放心。我也知道这事对于公主和整个定州府都很重要。所以,此次出航,不管是船还是人,都做到万无一失。我也给定州商会的人都打了招呼,他们也会相互照应。”
云琅确实不太懂海上行商,她把宝押在了苏青雪身上,确实是有些冒险的。
但苏青雪押得更多,连婚姻都可以不要了,甚至搭上的还是自己多年的身家,以及黄海苏家。
“姐姐就多费心了。”
说着,云琅起身,叫了苏青雪一起去了书房。
如果云琅没有被禁足,第二日这样的大事,她定是要亲自去码头看着商船启航的。
现在自是不能。
不过,沈洪年、贺战都去码头。
看着船队离去,贺战心头还有一些担心。
因为,楚听云就在船上。
昨晚,云琅派了人过来,接走了楚听云。
一方面是楚听云久在定州城,早晚还得出事。
另一方面是云琅到底是不放心海上的事,让楚听云跟着船队出航,也命令了在长鲸岛的赵羽等人行船跟随。
有了赵羽这五百人护航,云琅才能稍稍安心。
“大人似乎很担心?”
贺战游走的思绪被沈洪年的话给拉了回来。
他回头看沈洪年,“沈大人不担心吗?当初,也是你力主建立定州盐场,把盐运往海外。但这海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了。海寇尚未清除,这本来就不太平。再加上海上的风浪又难以预料,沈大人与我,都得给皇上交代的。”
“大人说得是。但我相信四公主是有福之人,这批盐也会顺风顺水。”
贺战没多说。
自从知道沈洪年在背后做的那些事之后,贺战每次与之碰面,都会格外谨慎。
说话也好,做事也罢。
明明沈洪年的年纪比他小好多,但心思那么沉,还那么狠。
贺战离开之后,沈洪年一个人在码头还多站了一会儿。
而不远处的战船上,蒋安澜正看着他。
按蒋安澜的心思,更想亲手剁了沈洪年。
不只是因为前世他对云琅做的那些事,更因为现在他还敢要挟云琅。
但云琅肯定不高兴他那样做。
他恨沈洪年。
恨这个男人重生了,明知道前世自己那么渣,这一世还敢惦记云琅。
不知不觉,手已经握在刀柄上了。
“将军!”
陈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已经看到了沈洪年。
有些事,陈平不知道。
但陈平也不傻,多少也瞧出点端倪。
他家将军与公主的嫌隙,多一半都是因为沈洪年。
“将军,我替你除了这个人。”
蒋安澜回过头来瞪他,“要你多事,这是公主的事,我尚且管不着......”
“将军,公主心里是有你的。”陈平安慰道。
“我要的是只有我。”
陈平咀嚼这话,好一会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个要怎么安慰呢?
沈洪年最近都住在衙门里。
之前是因为不想见到乐瑶。
现在是不想让王莽死了,毕竟王莽这个人他用着方便,暂时还不想换人。
只是,齐五是什么人。
端王府里第一高手,还真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
哪怕是皇宫,齐五从前夜里也能来去自如。
所以,当夜色沉下之后,半夜起身去茅房的王莽,到底还是落在了齐五手里。
第334章 大人不想成全她吗?
沈洪年早上不见王莽,便猜到王莽出了事。
他没等贺战来寻他,一大早就去了贺府求见。
“这人还真敢来。”
齐五一想到这沈洪年把主意打到了他家大人头上,心里便举起了一把刀。
“他有什么不敢来的。更大胆的事,他都做过......”
贺战这话不经意间出了口。
“他还做了什么?”
齐五这一追问,贺战似乎也回了神。
有些记忆像是无端长出来的,很模糊,但又总在某个时候跳出来。
比如,关于这个沈洪年。
他的记忆里有沈洪年中年时的模样,当时已位高权重,更是皇帝宠臣。
对了,那个皇帝也不是当今皇上,而是燕王沐元吉。
这些无端生长出来的记忆,他明明记得自己不曾经历,但又很是真切。
就像他对云琅的亏欠。
而这些记忆生长出来,大概也是在他重伤之后。
有些细节在这几天被他陆续拾起来。
比如云琅在他昏迷时来瞧过他,他中途醒过,后来云琅走了。
他一定是说了什么,哪怕他现在并不记得。
但他了解自己。
以他的本心,以他当时可能会没命的情况,大概会说出对云琅的亏欠。
哪怕云琅根本没有那些记忆。
不,他甚至觉得,云琅也是有那些记忆的。
沈洪年来时未着官服,似乎也表明,他此来不是为了公事。
“沈大人有何急事,不能等到本府到了衙门再说。”
贺战在沈洪年面前从未自称‘本府’。
毕竟,沈洪年还是驸马爷,哪怕品级比他低,哪怕受他管。
“大人,下官有点私事与大人说。”
沈洪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贺战身边的齐五身上。
齐五大多数时候不会明晃晃出现在贺战身边,他更多的时候是像个暗卫。
保护贺战于无形。
所以,沈洪年也是头一回见到齐五与贺战站在一起。
而齐五身上的杀气,不容忽视。
“沈大人的私事当自行处理,本府......”
“大人,不想聊一聊楚听云吗?”
沈洪年打断了贺战的话。
贺战看着沈洪年,直接上门把事挑明,还敢一个人来......
“沈大人去书房吧!”
贺战没法不跟他聊。
但齐五却拦了一下,“大人,就在这里吧!”
“我倒是不知道,端王府的护卫这么没规矩。”
齐五要不是顾着贺战,此刻就能让沈洪年人头落地。
跑到他家大人府上来叫嚣,什么东西。
贺战拍了一下齐五的肩,“五哥,沈大人是来谈事的,又不是来杀人的,别担心。”
贺战也不动声色回敬了沈洪年。
“沈大人,请吧!”
贺战做了个手势,再给齐五一个不可妄动的眼神。
沈洪年能大白天这样一个人来他家,摆明了就不是来打架杀人的。
就算真要杀人,沈洪年也不会自己来。
贺战的书房沈洪年是第一次来。
不过,在梦里,沈洪年是到过贺战在京城家里的书房。
比这个倒是大得多,书也更多,字画更是不少,幅幅都是精品。
“大人,王莽是在你手里吧?”
沈洪年连个铺垫也没有,直奔主题。
“所以,沈大人今日是来跟我要人的?”
贺战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大人想把人留着,倒也无妨。不过,之前的事,我还是有必要跟大人解释一二。”
贺战不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大人府上进贼那夜,王莽正好发现了海寇白瑞的踪迹,一路追着到了大人府外。不曾想,这件事倒是让大人的护卫误会了。”
“是误会吗?”贺战反问。
“大人,有些事,看站在什么角度想。比如,楚听云在大人府里......”
沈洪年故意停顿了一下,“这白瑞又跟着进了大人府里,而半年前长鲸岛的海寇,可是大人与总兵大人一起办的。
楚听云没事,白瑞还带了不少人逃到了鱼王岛,大人,这还真不怪下官多想。”
“沈大人的意思是,本府与海寇勾结了?”
“我当然是不愿意那样想的。不过,这件事若是到了皇上那里,大人有更好的解释吗?”
这话还真是把贺战问住了。
他也听出来了,沈洪年今天来不只是要人,还要用这件事要挟他。
“沈大人,有什么条件就说吧,不必跟我玩这一套。”
沈洪年笑了笑,“大人是聪明人,也最为通透。其实,我与大人想的事是一样的。
咱们一同到任定州府,都想让定州府越来越好,也想让四公主越来越好。或许,咱们用的法子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
贺战心头好笑。
他可跟这种伪君子不一样。
“是嘛?沈驸马有什么目的?”
贺战突然换了称呼,像是在提醒沈洪年,他是三公主的男人。
“我的目的......当然是想让大人放了王莽。
白瑞已除,鱼王岛那帮人群龙无首。若是得了消息,这会儿怕是已为谁当老大杀个头破血流了。
总兵大人这一招,还真是厉害。就算有了新的老大出来,短期内,他们也不敢兴兵来犯。
总兵大人神勇,又计谋无双,定能让定州太平无虞。
接下来,我希望与大人更有默契,全力辅佐四公主推动定州府的商贸繁荣。
毕竟,有了钱,四公主在皇上那里才有底气。有了钱,大人与我在皇上那里说话才会有分量。”
“我倒是没有想到,沈驸马对四公主这么上心。但我听说,三公主前不久没了孩子,不是更应该让沈驸马上心才对吗?”
贺战也是故意的。
但沈洪年似乎并没有多在意。
“孩子与父母是缘分,如果缘分太浅,那就是命该如此。太过放不下,也只会让自己难受。
更何况,三公主还年轻,日后还有很多机会。但皇上能给的机会,不管是对于谁,都不多。
大人与四公主相识多年,更知道四公主这些年在宫中多不容易,大人不想成全她吗?”
贺战越发觉得,沈洪年是知道些什么的。
不然,如何能把他拿捏得这么准。
“沈驸马说得有道理。我算看着四公主长大的,我拿他当妹妹疼爱。沈驸马呢?拿四公主当什么?”
第335章 驸马爷已经走了
贺战以为,沈洪年不敢回答,或者是就算回答,也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贺战错了。
“我拿公主当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特别指明四公主,但贺战知道他说的不是乐瑶。
瞧他那眼神,坦荡得让人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从前对此人有什么误解。
“最重要?多重要?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
贺战是不信这个男人鬼话的。
或许这个男人对云琅有情,有想法,但这种伪君子,永远只会把自己看得最重要。
“为了公主,我的一条贱命不值一提。”
沈洪年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了下来。
像花瓣落在肩膀,像三月的暖风轻轻拂过。
贺战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是不信的,但那人眼睛太过真挚。
不过,也不等贺战说什么,沈洪年又道:“大人可以不信我说的话,但可以看我做的事,看看事情的结果。”
“我知道,”沈洪年稍顿了一下,“楚听云在那条船上。”
贺战到底是不能淡定了。
这件事很隐秘,他怎么会......
“公主想做的事,我都会成全。所以,贺大人不必担心我会把这件事捅出去。
至于王莽,贺大人想多留几日,倒也无妨。等哪天贺大人不想养这个饭桶了,就把人还我便是。”
话说完了,沈洪年起身告辞。
杀白瑞是蒋安澜的意思。
蒋安澜这么做有两个目的。
一是让盘踞在鱼王岛的海寇群龙无首。
二是把白瑞的死安在沈洪年的头上,他要借鱼王岛海寇的刀杀人。
贺战知道不能信沈洪年,但他也想看看,这个伪君子到底还会做些什么。
所以,沈洪年来寻他这件事,他既没有告诉云琅,也没有告诉蒋安澜。
苏青雪到底是拿到了和离书,也选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把自己的东西搬出了高府。
当初苏家也是十里红妆送她出嫁的,这些年她做买卖又赚了不少。
从高府抬出来的箱子也排成了浩荡的队伍,一时间成了定州城里的笑谈。
孩子,苏青雪带走了。
虽然一开始,苏青雪没有想到高棋会同意让孩子跟着她。
但能让孩子在自己身边,这也是她最大的安慰。
她曾想过,如果高棋不放弃孩子,她可以把嫁妆和财产都留下,以换得孩子跟她。
看着生活了多年的高府,苏青雪的神情有些恍惚。
有些憔悴的高棋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边,眼睛血红,像是多日没睡。
“夫人,我不知道......”
“高大人自重,我们已经和离了。”
苏青雪打断了他的话。
高棋一脸痛苦,“青雪,苏掌柜,我高棋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非要这么对我呢?”
“高大夫,往前看!”
苏青雪打量了高棋许久,只扔下这句话。
待她转身离去时,高棋在身后吼了一句,“是你的那个公主害我,害了我们......”
更多的,高棋也不敢说了。
但这句话,还是砸在了苏青雪的心上。
离开高府,苏青雪就去了四公主府。
一方面,她与高棋的事彻底解决,是应该跟公主报备一声的。
另一方面,她也想问问公主。
此时,云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新枝嫩叶焕发生机,微微有些失神。
“公主......”苏青雪又唤了一声。
云琅这才回神,“高棋打你之前,跟沈洪年在一起。大概是沈洪年说了什么话,刺激了高棋。”
“沈驸马......”
苏青雪没与沈洪年打过交道,但也是见过几次的。
在苏青雪的印象里,沈洪年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
长得好,说话也是温和模样,反正跟蒋安澜是完全不同的。
苏青雪想起去年三公主府里的赏桂宴,想起两位公主的那番口舌。
苏青雪不由得想得有点野。
“公主......”
话在嘴边滚了一翻,到底是不敢问出口。
别说对方是公主了,就是她的闺中好友,这话断然是不能随便问的。
问出来了,就是对对方名节的亵渎。
“不必瞎猜,我只是用他做些事,仅此而已。”
这话听到苏青雪耳朵里,便是此人像抹布一样,用完了就可以扔的。
她是生意人,不免也会想到自己。
毕竟,在公主这样尊贵的人眼里,她这样的商人,可能连块抹布都不如。
“他欠着我的命......”
苏青雪此刻觉得自己是肤浅了,赶紧起身跪下。
“民妇无知,请公主责罚。”
云琅吐了口气,“起来吧,这些事,原也不是你该关心的。
既然和离了,孩子也跟着你出了高家,之前我与你提过的事,你怎么想?”
苏青雪今日来,其实也想说这件事。
所以,她也没有起身。
“公主,我不想让孩子在定州。一方面是我与他父亲和离了,若是他还在定州读书,少不得有些流言蜚语。
他的年纪还小,给他换个环境更好。
另一方面,我想让他有一位好先生。郡马爷的才学我也听人说过,我家孩子能拜在郡马爷门下,那是他的福气。
只是,我对京城不熟,日后得麻烦公主了。”
苏青雪以头叩地,无比真心。
云琅伸手扶了她起来,“姐姐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三月,长平王长孙大婚,我会回京。到时,姐姐若是不忙,可随我同去京城。”
此时,离三月尚早。
但刚过了年,云琅就给皇帝老子上了折子,请求三月回京。
毕竟,她被禁足仨月,没有皇帝老子的旨意,她若敢私自回京,又添一罪。
今日是元宵节。
云琅亲自下厨做了菜,但蒋安澜仍旧没有回府。
华灯已上,派去给蒋安澜送饭菜的人还没有回来。
云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哪怕蒋安澜不回来,但只要收下她做的菜,亦是好的。
“公主!”
听得一声唤,云琅转过身去,莲秀急匆匆地跑进来,险些摔倒。
“慢点,慌什么?”
“公主,陈平刚刚送了消息过来,驸马爷今夜出海......”
云琅听得这话,想到之前挂在城墙上的白瑞头颅,顿时明白蒋安澜要做什么。
她转身就往门外跑,莲秀赶紧拉住,“公主,来不及了,驸马爷已经走了......”
第336章 姐夫若是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什么禁足仨月,狗屁的圣旨。
云琅已顾不上了。
她是一口气跑到码头的。
漆黑的夜,海上风平浪静,只有码头渔火点点,有海浪轻拍。
哪里还有蒋安澜的身影。
“狗东西,你居然敢不跟我打一声招呼就走......”
无垠的大海是不会给她回应的。
云琅喘着粗气,汗水与泪水一并滑落。
“公主!”
陈平的声音突然响起,云琅回过头来,泪痕未干。
“你也不拦着他,就由着他发疯!”
云琅揪着陈平的衣领,把心头的那点气都给撒在了陈平身上。
陈平也不言语,任由她揪着。
“大晚上出海,他是想死,还是想让我死?”
云琅气急了,有些口无遮拦。
“没良心的东西。半个月没理我就算了,还招呼都不打一个,他把我当什么了?”
说着,云琅的眼泪又下来了。
陈平动了动嘴,想安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个蠢的吗,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把他看得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非得钻牛角尖......”
“他最好死在外面,老娘转头就嫁给别人......”
云琅推开了陈平,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就往回走。
陈平赶紧追上去,“公主,我叫马车来接你。”
“老娘有腿,滚一边去!”
话音落下,云琅被地上的石子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陈平扶住了她,莲秀也在这时候气喘吁吁地跑来。
“公主......可算找到你了......”
莲秀上气不接下气,陈平赶紧朝她使眼色。
莲秀是个聪明的,自己双腿还软着,赶紧上前扶了云琅。
“公主,驸马神勇,诸事自有安排。公主别担心,驸马一定平安回来!”
“我稀罕他回来吗?男人,没一个有良心的......”说话的时候,她还瞪了陈平一眼,“你也是!”
陈平有点冤枉。
他不是没有拦过,也不是没有劝过。
但他们将军,哪里是他能拦得住,劝得动的。
回府的马车上,云琅像是霜打的茄子,就那么靠着,也不说话。
莲秀很是担心,想安慰,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到了府门口,莲秀扶了云琅下来,陈平才说了一句。
“公主,将军说......他说会比那位有用!”
听到这话,云琅心就跟扎了针一样。
到底还是因为她。
她恨自己。
她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去找蒋安澜。
云琅跑去码头的事,最终也传到了沈洪年的耳朵里。
沈洪年也很快猜到,蒋安澜带着人去了鱼王岛。
如今,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趁着鱼王岛大乱,一举拿下。
沈洪年都能想象到,若是这一次蒋安澜剿灭了鱼王岛的那帮人,大概就要封侯了。
这当然不是沈洪年想看到的。
沈洪年想要的是,蒋安澜此去,最好是一去无回。
于是,他让人连夜送信去了黄州给黄州将军樊昌。
云琅一早让人去请了贺战过府,一夜未眠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
“他带着人出海,也没跟你说?”
云琅狐疑地看着贺战。
“他是三州总兵,论品级,比我高了好几级。不管是出兵,还是调兵,都不需要跟我报备。公主,论带兵打仗,他自有一套,也不必太担心。”
贺战安慰着,但云琅却并未被安慰到。
“若是从前,我自是不担心的,但沈......算了,这件事也怪我。他带着人出海,这个消息瞒不住,很快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时候,定州城不能出任何乱子。表哥,你得上心些......”
贺战说了些安抚的话,又说衙门还有事,并未在公主府多待。
马车摇晃着往府衙去,齐五在中途上了车。
“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
贺战点点头。
“若那些人不来......”齐五担心道。
“那就看天意了。”
“大人放心,属下会让老天爷成全的。”
贺战看了齐五一眼,没有多说。
沈洪年照旧是住在府衙里,如今王莽不在身边,他更不会随意走动。
但今晚不同,今晚有人约他见面,他欣喜赴之。
云琅的笔迹,他一眼就认出来,哪怕没有落款,他也知道。
虽然也能猜出云琅为何要约他见面,但不管什么事,只要能见到云琅,他都很高兴。
夜色沉下来之后,沈洪年的马车也就离开了府衙,往约定的那家酒楼去。
他知道,那是云琅名下的产业。
他今夜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上了年前才做的新袍子,看着精神。
就连衣服上的熏香,也是梦里云琅喜欢的淡雅味道。
进了酒楼被伙计带着往后院去,穿了回廊,过了花园,又进了另一栋楼。
上楼之后,推门进屋,就见日思夜想的人,立于窗前,背对着他。
“臣,见过公主!”
难掩内心的欢喜,连话音里都带着高兴。
云琅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沈洪年身上。
“坐吧,姐夫!”
她的声音有些软,不,更准确地说,似乎有些无力。
“公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臣帮公主分忧。”
云琅叹了口气,先坐了一下来。
沈洪年也赶紧坐下,还主动替云琅添了茶水。
云琅把茶水递到唇边,又放下。
“今日请姐夫来,是有点事,想听听姐夫的意见。”
“公主有事只管说。”
云琅拿起茶壶,替沈洪年倒了杯茶,沈洪年有些受宠若惊。
“蒋安澜带兵出海了,应该是去鱼王岛了。那白瑞死了,鱼王岛大乱,是个好机会。
不过,这海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我是说万一,万一鱼王岛的海寇没能剿灭,蒋安澜还把自己搭上了,我这个公主又当如何自处?”
沈洪年狐疑地看着云琅,“公主当真想听臣的意见?”
“姐夫若是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我这一生,注定坎坷。
若是蒋安澜大胜,剿灭了鱼王岛的海寇,自然是大功一件,封侯也不无可能。
若是败了,又损兵折将,朝中那帮人,一定会发难。
他蒋安澜的结局也就不言而喻。
但我不能被他的命运裹挟,我母妃的事,我与姚家......姐夫是知道的......”
云琅没有说破,眼里含着泪光,万般惹人怜爱。
第337章 你该死
沈洪年看着这样的云琅,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一口把那杯茶都给饮下。
“公主信我吗?”
沈洪年恨不得此刻就握住对方的手,但他到底是忍住了。
“瞧姐夫这话,若是不信你,我又为何请姐夫过来,还在这样隐蔽的地方见面。
在这定州城里,表哥待我虽好,但表哥代表的是端王府的势力。
端王府不会跟我一条心。
我也确实试着拉拢过,但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相交换,老王妃也好,如今的端王也好,自然也是看不上的。
姐夫是与我历过生死的,如今......”
云琅说到这里,眼泪滑落下来。
沈洪年掏了手帕出来,想替她擦眼泪。
云琅却故意别过脸去,“让姐夫见笑了。”
她自己轻轻拭去,“姐夫是个温柔的人,不像蒋安澜那个粗人。我与姐夫清清白白,偏他还觉得,我对姐夫别有心意......”
这话换作是前世的云琅,打死都说不出口,但现在,她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事。
沈洪年倒也不是全然没有警惕,只是这样的话,是他喜欢听的,他想听的,他愿意听的。
哪怕话都是假的,哪怕说这些话,是有目的,这一刻,沈洪年也愿意听假话。
“公主......”喉咙越发紧了。
梦里的场景瞬间闪过。
他们是天生一对的。
他对四公主一见钟情。
他喜欢四公主,四公主也喜欢他。
在梦里,他们是最好的夫妻。
他渴望像梦里那样,眼前人时刻惦记着他,心里也只有他。
“公主的事,便是臣的事。为公主分忧,是臣的分内之责。就算是为公主......”
他停顿了一下,“就算是为公主死,臣也心甘情愿......”
这话,沈洪年到底是说出了口。
云琅在心里冷哼,到底是读书多的人会说话。
前世,沈洪年还没有这般哄她,她便无可自拔。
若是这般哄她,她怕是更会飞蛾扑火。
“姐夫当真愿意?”
沈洪年此刻被内心的情感涌动着,眼里都是柔情,都是爱意,都是亏欠,都是满满的心疼呀。
他刚要点头,却突然觉得腹内一阵绞痛。
目光顿时落在了那杯茶上,而后才看向云琅。
“公主这茶......”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甚至都不信,云琅会毒杀他。
因为他觉得,如果云琅想杀他,从前很多次机会,不会等到现在。
从前没有杀他,自然还是因为心里有他的。
这一刻,他是慌的,他是不敢相信的。
“这茶,怎么了?”
云琅带着几分冷笑,沈洪年则捂住了肚子。
难言的绞痛让他瞬间汗珠坠落,明明还只是初春时节,夜里风寒,他却很快满头大汗。
云琅拿起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最后才放了下来。
“哦,忘了跟姐夫说,我在里边放了点东西。姐夫觉得味道如何?”
冷笑变成了冷剑,正无声地刺向沈洪年的胸口。
“公主......要杀臣......为什么?”
沈洪年疼得有些坐不住,但泛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云琅。
“为什么?那不得问你自己吗?沈洪年,谁给你的胆子,敢威胁我的?谁给你胆子敢害蒋安澜的?”
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杯子碎成渣。
飞溅起的碎瓷片还划伤了沈洪年的手指,鲜血顿时涌出。
“原来,公主一直在诓臣......”
沈洪年苦笑。
在他还没有那些梦境之前,四公主就一直在诓他。
他又不傻,他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他以为,那是公主对他的偏爱。
后来有了那些梦境,他只当是公主也有着一样的情感,他在公主那里是不一样的。
哪怕梦里有很多恩怨,但爱是真的,情也是真的,恨......
他觉得那些恨,他尽一切努力,是可以弥补的。
他想把一切都给公主,想为她做任何事,想让她高兴,想成全她。
原来,她只想要他的命。
她心里只有那个老鳏夫。
“公主喜欢蒋安澜?”
沈洪年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明明已经想到了,知道了,还是要问出来。
“不喜欢我的驸马,难道喜欢你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杀,禽兽不如,谁会喜欢你这么个畜生不如的玩意?”
云琅的话,字字砸在沈洪年身上。
一语双关。
她说的,不只是乐瑶滑胎,更是指沈洪年前世亲手一步步弄死了自己的孩子。
“原来,公主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沈洪年冷笑,嘴角渐渐浸出了血渍。
“本公主该如何看你?探花郎?公子世无双?还是老话说得对,负心最是读书人。
这话用在你沈洪年身上,一字不假。我早该杀了你的,在破庙时就不该留着你......”
云琅有些后悔。
“原来,公主这么想让我死。在猫儿山的破庙里,我可有半点对不起公主,公主为何想杀我?”
虽然心里都明白,沈洪年偏要问出来。
“你该死!”
云琅一拍桌子站起来,她走到沈洪年跟前,揪住他的衣领,“很疼吗?我当初也很疼。
生孩子大出血,快没命的时候,很疼。
涂大夫说我再也不能生孩子的时候,更疼。
母后死的时候也很疼.
临死之前,乐瑶说,我一直给你们养孩子,更是钻心地疼。
沈洪年,不是你请旨让我殉葬的吗?
不是你用一条白绫送我上路吗?
现在,我用一杯茶送你上路,不过分吧?”
终于,云琅把心中的那些恨都说了出来。
沈洪年抓紧了云琅的手,一双赤红的眼睛就那么看着。
“云琅,我爱你!”
他没为自己辩解,却来了这么一句表白。
云琅先是一怔,随即大笑,他推开了沈洪年,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
但一巴掌似乎不够,又有了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爱?沈洪年,你不配!你该死,下地狱,千刀万剐!”
云琅像疯了一般,歇斯底里。
“沈洪年,你去死!”
云琅从手袖里掏出一把短剑来,那是出嫁时,蒋安澜给她的聘礼。
她一直收着。
现在,这把短剑刺向沈洪年的胸口,却被对方给躲开,刺偏了,扎在了肩膀处。
“不是心甘情愿为我死吗?现在怎么不愿意了?”
云琅冷笑着,拿着短剑,剑上沾着血,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第338章 你到底是舍不得?
她虽没有武艺,但这些日子用陈平教她的法子训练,身子便是灵活和有劲多了。
一剑未中要害,她便拔剑再来第二刺。
她已经疯了。
杀红了眼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在这里解决这个男人。
一剑又一剑,要把沈洪年扎出满身的窟窿。
太轻易的让他死去,那太便宜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解恨,才能彻底放下过往,才能证明,她沐云琅心里没有别人,只有蒋安澜一人。
第二剑也被躲开后,云琅挥剑的手更快,也就更失了准头。
沈洪年不想死在这里,不管是中毒而亡,还是被扎成血人。
他一边叫喊着‘云琅,我爱你,对不起’这样的话,一边又不停地躲开。
当短剑再次扎向他的胸口时,一把刀挑开了云琅剑。
下一刻,刀锋闪过云琅的脖子,沈洪年大喊,“别伤她!”
就差那么一点,云琅就被抹了脖子。
但锋利的刀刃却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迹。
很轻,很淡,但在白皙的皮肤上却那般扎眼。
来人扶起倒地的沈洪年,“大人,你怎么样?”
“带我离开!”
来人扛起沈洪年,跳窗而去。
云琅大概是被刚才吓着了,回过神来时,才扑到窗户边大喊,“来人,把他们抓住!”
莲秀慌忙上了楼,见云琅一手撑在窗边,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吓得扑了过来。
“公主,你......”
她的手指触碰了一下那道血痕,云琅拍开她的手。
“要不了命。让陈平,一定把沈洪年抓住,死活不论!”
莲秀不知道此刻该说点什么。
她只是有点后悔,公主让她在院子里等着,她不应该那么听话的。
公主把身边的护卫都撤了,让人都退到院子外面去,肯定就不简单。
她不应该由着公主。
这一刻,莲秀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家公主,都快哭了。
“好啦,我不还好好活着吗?头也在肩上,没有掉......”
话音落下,云琅就被莲秀给一把抱住。
“公主,你吓死我了。你要有个万一,我怎么跟驸马交代......”
这一夜,陈平带着人在定州城里追拿沈洪年和同党。
贺战大半夜得了消息,又听说云琅受了伤,急慌慌地赶去了公主府。
凌晨的公主府,云琅半倚在软榻上,贺战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时不时,还侧头看她一眼。
“好啦,表哥,你再走来走去,我该头晕了。”
贺战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我的公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杀人,你不是知道了吗?”
“你想杀他,还需要你亲自动手吗?你养的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亲自动手,才能解心头之恨!”云琅倒是说得平淡。
“你......你气死我算了!”
今晚的事,云琅确实大意了。
她没有想到,沈洪年在中毒之后,还能躲开她的剑。
她原本是想,一剑又一剑,让沈洪年尝尽了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茶水里下的毒,并不要命,只会让人痛苦。
她要的是,慢慢地,用剑,一下又一下,最终看着这个男人流干血,在自己面前死去。
现在......
“他可能死不了......”
云琅知道这件事办得欠妥。
沈洪年不死,只会给自己留下天大的麻烦。
贺战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既然下了药,又不致命,你到底是舍不得?”
“不是。我怎么会舍不得他。他从前对我做的,都够他千刀万剐很多遍。我只是想让他尝尽我的痛苦......”
云琅的眼里尽是伤,贺战此刻只觉得喉咙发紧,他再也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那些莫名其妙跑出来的记忆给他拼凑了另一个云琅的故事。
而在那个故事里,他一样对不起云琅。
“公主,你......”
话到嘴边,贺战到底问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其实有个答案,那些都是真的。
所以,他理解云琅的恨。
“我让齐五也带人去抓人了。你先好好休息吧,等抓到人再说。”
这一夜,定州城并不太平。
此时躲在某个下水道里的沈洪年,一身是血,腹内的绞痛还在持续,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他想着,可能是疼麻木了,也可能是他快死了。
身边是正在给他处理伤口的王莽。
王莽是傍晚的时候被贺战放了的。
贺战放王莽的意图是让沈洪年放松警惕,更是给他们后续的安排创造机会。
毕竟,沈洪年一直不出府衙,那些从鱼王岛来杀沈洪年的海寇就难以寻到机会。
哪知道,云琅会约沈洪年,还闹了这么一出。
王莽本来是去见沈洪年,但看到沈洪年穿得那么漂亮出了门,心中犯疑,也就悄悄跟着去了。
要不是里边的声音不对劲,王莽也没有发现沈洪年出了事。
“别忙活了,我快死了......”
沈洪年的声音虚弱。
王莽也没有停下手来。
“大人不会死。大人若是死了,我一家老小也活不成了......”
沈洪年虚弱地笑着。
他为了让王莽帮他,确实用了些手段。
“大人放心,那茶里的毒,应该不致命。真要致命,大人这会儿已经是冰冷的尸体了。”
沈洪年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按住腹部的手稍稍松开。
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但只要动一下,就会觉得要命地疼。
他就那样躺着,腹部的绞痛越发感觉不到。
或许,他真的不会死。
“现在,全城都在追捕咱们,大人可有去处?”
沈洪年躺在那里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有个地方可去......”
天明时,搜捕了一夜的陈平未能寻到半点蛛丝马迹。
定州府那边也没有搜到人。
定州府那边是以抓海寇的名义,抓不到人也正常。
齐五回来见了贺战。
“在某个下水道里发现了血渍和部分脚印,应该是他们。不过,没能再找到其他线索。看得出来,他们对定州城很了解。”
说了解,贺战也不意外。
毕竟,沈洪年曾在定州府做了几年知府,还与蒋安澜一起剿灭海寇。
有些隐秘的地方让谁也找不到,倒是不奇怪。
第339章 他今天本来玩的就是欲擒故纵
云琅那边已得到了结果,她无力地揉着额角。
沈洪年怎么那么命大,又一次让他逃出生天。
他让陈平去叫徐克过来。
徐克在定州好几年,对于定州城的犄角旮旯,应该更为熟悉。
“定州同知沈洪年与海寇勾结逃逸,徐大人在定州好几年,应该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藏身之处,这件事就得辛苦徐大人了。”
沈洪年与海寇勾结?
还逃逸?
徐克听着这词都新鲜。
昨晚定州城里在抓人,他也不是不知道。
他只当是抓海寇,毕竟之前才杀了白瑞,那头颅如今还挂定州城墙上呢。
但他没有想到,这里边还有三公主的驸马沈洪年。
这件事......
“臣立刻派人去查!”
徐克嘴上是这么说的,只是心里还有些别的想法。
他一面派人出去查寻,一面又让人打听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金羽卫倒也打听出一些零散的消息。
说最初陈平抓人,是从一家酒楼开始的,而四公主当晚也在那家酒楼。
酒楼是云琅的产业,徐克当然知道。
他大概也拼凑出了一些那晚可能的事实。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四公主基于某些原因,要杀沈洪年。
至于说沈洪年是不是真与海寇勾结,那是后话。
这件事牵扯起来,可就大了去了。
徐克深知这趟浑水不好淌。
他便告诉下面的人,如果查到了沈洪年的踪迹,不要动手,只把人看管好,回来报告予他便是。
长安。
长平王府已经开始为三月的婚礼做准备了。
皇后赏了不少东西,毕竟是付家的嫡长孙大婚,娶的还是明家的女儿,皇后恨不得整个大乾的人都知道。
元宵节刚过,皇后就叫了付胜入宫。
一方面是考校他的学问,另一方面也是有些叮嘱的话。
只是,这一番考校下来,皇后不胜满意。
“你说喜欢读书,为此,还把自己的身子弄病了,也要回京。我便由着你。付胜,你就只能把书读成这样?”
付胜不是个读书的料。
前世的经历已经证明。
皇后本是安排他去了西北军,想让他在军营里历练一番,日后没准儿能在军队里出头。
但这个付胜啊,吃不了军队的苦,读书又不是那块料,再或者是根本没有上心,她是越看越不喜欢。
“眼看着三月的科考在即,你若中不了进士,与明家的婚事,自然也就不是你。朋儿在军队可是比你有出息,你最好心里有点数。”
面对皇后姑母的训斥,付胜冷汗直冒。
以前,皇后姑母很是喜欢他的,但不知道为何,这一年来,皇后姑母对他严厉不说,每次见他,都没有什么好话。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难道,就是因为不想在军营吗?
但他确实受不了军营的苦,他的身体也没有两个弟弟那般强壮。
更何况,他是付家嫡长孙,凭什么要去军营吃那种苦。
他不理解。
这付家的爵位,本就该是他的,为什么还要他去争,他也不理解,更有怨气。
被皇后训斥了一顿出来,付胜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姚尚书远远瞧着付胜的背影,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咱们就帮帮长平王的嫡长孙......”
身边人应了一声,“这就去安排。”
尚书房里,皇帝正等着他的到来。
皇帝让皇后给沐元康选个媳妇,却不曾想皇后选了姚家女。
前两天元宵节,皇后还很高兴地说,“瞧,太傅的孙女与元康倒是很配,八字也合。若是皇上没有意见,便可给了旨意,让两边都准备起来。”
皇帝直到今天才叫了姚尚书进宫,也是有诸多思量的。
这件事传到姚家,已是年前之事。
姚家女也进宫见过了皇后,最后事情才到了他这里。
姚家女,皇后当然是故意的。
现在,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尚书,“皇后要给元康和你那侄女指婚,你和太傅的意见如何?”
“回皇上,臣与父亲感激皇后娘娘看重。臣那侄子,不过是个庶女,能做......”
姚尚书在这里顿了一下,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沐元康。
毕竟,成王死了,但皇帝并没有让沐元康袭爵。
“能做皇氏宗亲的正妻,已是臣那侄女无上的荣光。臣与父亲还有二弟,都感激皇后娘娘垂爱!”
姚尚书没有半点不乐意,似乎还挺高兴的模样。
皇帝就不高兴了。
“姚爱卿真这么想?”
“是!”
姚尚书答得认真。
“到底是给元康的正妻,你家侄女......朕另外给她指一门亲事。”
听到这里,姚尚书也没问为什么,只磕头道,“臣替侄女谢过皇上。”
不需要理由,也不必说理由。
皇帝不许,那就说明,皇帝还是愿意跟姚家站在一起的。
于是,姚尚书又道:“皇上,父亲年事已高,如今身子又不太好。今日臣带父亲递上辞官折子,请皇上准允父亲辞官休养。”
福满赶紧把折子接了过来,捧到皇帝跟前。
皇帝也没看,只把折子扔在一边。
“太傅病了,那就好好养着。回头让太医院的人再去瞧瞧。”
“臣,谢皇上!”
皇帝没同意,这是姚尚书意料之中的。
他今天本来玩的就是欲擒故纵,试探皇帝对姚家的态度。
得到了这个答案,姚尚书心里也就有了底。
他斟酌了一下,又道:“皇上,如今沿海一带的海贸繁荣。加之,三州又有蒋驸马坐镇,海寇不敢再来犯境,海外的商船来大乾的只会更多。臣想请皇上重建市舶司,专门管理海运贸易,以及沿海的船只。”
姚尚书说完,还把早就准备好的折子,一并呈了上去。
折子递到皇帝手里,皇后只稍稍翻看了一下,目光落在姚尚书身上。
“姚爱卿主管刑部,怎么对这海贸如此关注?”
“回皇上,皇上同意在定州设立盐场,把盐运往海外贩卖,这是利国利民之事。
自古以来,咱们大乾的盐运往他国,都只能走陆路,而且贩运的数量极少。如今可靠商船大量运往海外售卖,除了加以管控,还应该有专门的衙门来管理这些海贸......”
姚尚书说了好一阵,最终皇帝才问了一句,“姚爱卿对这市舶司提举,可有人选?”
“臣举荐驸马沈洪年......”
第340章 原来,是为了警告
折子递上去了,姚尚书也知道,皇帝不会那么快同意。
但沈洪年非要市舶司提举这个位置,而他又想拿住西北军,所以这一步是必须得走的。
如果这一次皇帝不同意,他还会再上折子。
但是,比皇帝的批复更早来的,是沈洪年勾结鱼王岛海寇,如今正在逃逸中。
这个消息是金羽卫递到皇帝这里的。
一早的大朝上,皇帝黑着脸,但并没有提这件事。
只是皇帝不提,总有人提的。
付家系的官员当着群臣的面,参奏驸马沈洪年与鱼王岛海寇勾结,在定州城制造混乱,并且还潜入定州知府贺战府中,以行诛杀之事。
付家系的官员提出来,坐在轮椅上的沐文昊却并没有发言。
他是昨夜得到的消息,贺战亲自来的信。
定州的事也知道了个大概。
他与老王妃的意见是,先看看朝堂上什么情况,再决定之后做什么。
说沈洪年与海寇勾结,听在众臣耳朵里,无异于说姚家与海寇勾结。
毕竟,沈洪年是三公主乐瑶的驸马,而三公主是姚家的外孙女。
再说了,沈洪年才去定州多久,真要勾结,那也轮不上他这个新来的。
如果有勾结,那也是替姚家做事。
所以,姚付两家的官员在朝堂上又打起了口水仗。
最终,这件事案子又落到了太理寺卿头上。
皇帝命大理寺卿查案,并让金羽卫协同办案。
散了朝,沐文昊被推着往外走,福满却上前叫住了他。
“王爷,皇上请您到御花园说话。”
自打年前的事之后,沐文昊不管是在朝上还是平日里,都格外低调。
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把自己活得不那么有存在感。
他知道,他们端王府如今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是刺,早晚都想拔出来。
福满推着他往御花园去,沐文昊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捏得紧紧的。
等见了皇帝,朝堂上那个黑脸的却换了一张脸,似乎此前的不高兴都不见了。
“文昊,来,尝一尝这天山雪芽,还是长平王昨年让人送回来的。”
对于皇帝的突然亲热,沐文昊不太习惯。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皇帝堂兄可是个极会装的人。
还是太子的时候,会装亲近,会装兄友弟恭,后来又装兄弟情深。
偏偏,朝成王下手的时候,他亦是最狠的。
沐文昊赶紧谢恩,捧了那茶盏。
哪怕里边都是毒,他也得喝上两口。
皇帝见他饮了茶,又闲说了两句这茶如何好,才入了正题。
“定州的事,皇婶早就知道了吧?”
“回皇上,臣也是今日上了朝才知。母亲尚且不知。若是母亲知道表弟在定州遇险,怕是......”
“怕是什么?”皇帝追问。
“母亲本也不想表弟外放,贺家就剩下表弟这一根独苗。母亲对表弟的期望是成家生子,传承香火。
做不做官,有没有大的出息,倒不是母亲所考虑的。真要知道了这件事,怕是又要求皇上让表弟回京了。”
皇帝微微点头,为了贺战外放定州的事,老王妃确实求过他。
所以,沐文昊这番话,倒也不算假话。
“你怎么看定州的事?”
沐文昊不知道皇帝问他这个是什么意图,只得道:“臣只是在朝上听了一些,未知全貌,难以置评。皇上英明,大理寺卿办案,也自会给大家一个真相。”
皇帝不太喜欢沐文昊的回答,滴水不漏,寻不出半点毛病来。
“一个小小的定州同知,又刚到定州不足一年,如何能与海寇勾结?文昊,你信吗?”
皇帝看着轮椅上的沐文昊。
沐文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淡淡应道:“臣与沈驸马没有交集,不甚了解,更不敢谈信与不信。”
皇帝又一次被沐文昊不软不硬的话给堵上。
皇帝无奈,只得道:“这件事,既然与关乎端王府,文昊回府当与皇婶好好说,大理寺会查清楚案子,希望皇婶不要阻拦大理寺办案。”
原来,是为了警告。
等沐文昊回了端王府,又与老王妃说了朝上的情况,还有皇帝的警告,老王妃才开了口。
“皇后的意思是,借沈洪年的事件,把姚家与海寇勾结的事坐实。”
“母亲怎么想?”
沐文昊喝了口茶,看着满头银丝的老王妃。
老王妃起身去拿了个盒子,递到了沐文昊手里。
沐文昊看了那盒子里的东西,有些意外,“母亲既然早有这些东西,为何......”
“单就这些东西,不足以让姚家倒下。更何况,姚太傅的字,有不少人仿的。不说别的,那丫头不是就仿得真假难辨吗?
所以,这东西就算递到了皇帝那里,方正信死了,死无对证,几封书信证明不了什么。”
“那母亲留着这些东西......”
老王妃叹了口气,“原是想用这东西敲打一下姚家那老家伙。但我低估了他,他也不怕这东西在我手里,因为知道这东西扳不倒他,反倒给他机会反咬我端王府一口。
如今,我端王府比之他姚家,更是皇帝心头的刺,这东西也就无用。”
沐文昊把信放回盒子里,“今日朝堂上瞧姚家那意思,是要帮着沈洪年的。若是那沈洪年真没有死,到了京,见了皇上......”
沐文昊昨天收到消息,就有此担心。
“沈洪年与那海寇头子白瑞见面,既然是事实,那便不怕他来京。不过,在这件事里,战儿恐怕是隐瞒了咱们一些事。
你找个可靠的人去一趟定州,这背后到底还隐藏了些什么,一定要弄清楚。”
端王府这边为定州的事发愁,姚家那边更不例外。
昨晚收到消息,姚太傅就把沈洪年骂了一通。
当然,姚太傅并不知道自己大儿子与沈洪年之间的来往。
回了府,说了朝堂上的情况,姚太傅便动了杀心。
“找几个人去定州,把人解决了。我不管他到底做了什么,人是不能留了。付家和端王府,一定会抓着这次机会,把屎盆子都扣在咱们姚家头上......”
姚尚书并没有反驳,一一应下。
不过,等到安排具体事宜时,他对胡匡的交代便有些不同。
“你亲自带人去,一定要比所有人先找到沈洪年,不论生死......”
第341章 他不会放得下的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沈洪年似乎还没有接受云琅要杀他的现实。
肩膀上的伤口开始愈合,而城里对他的追杀却没有停止。
王莽端了药进来给他喝,他正呆呆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王莽轻唤。
沈洪年这才回过头来,接过王莽手上的药。
一口气喝完了药,嘴里满是苦味。
“渔王岛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莽摇摇头,“一会我再出去打听一下。按说也该有消息了。”
蒋安澜带着船队去了渔王岛,据说出去没几天,海上就起了大风浪。
有在外海捕鱼的渔船回港,说是看到三州总兵的船队被卷入了风暴里。
所以这几日定州城里便有些谣言。
船在海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遇上风浪该死还得死。
不管你人有多少,也不管你是大将军还是皇亲国戚,海上的风浪是一视同仁的。
谣言进了云琅的耳朵里,她一边悔恨当初在码头说的那番话。
她让蒋安澜最好死在外面,自己嫁人什么的。现在都想咬了自己的舌头。
赵羽带着人和船跟着运盐的商船走了,此刻想知道海上的消息,云琅还真没有什么法子。
所以,云琅让人去叫了苏青雪来。
“公主莫要担心,我也跟回来的商船打听了一下。虽说之前海上是有风浪,但风浪过去之后,也未曾见海面上有船只的残骸。
我也查看了那附近的地图,亦有一些小岛,是可以躲避风浪的。总兵大人在海上作战多年,比起一般的人更懂海上的情况,一定没事。”
苏青雪自然不想蒋安澜这时候出事。
她虽然不懂政治,但三州总兵坐镇三州,便是三州最大的官。
只要有蒋安澜在,日后不管是经商,还是别的,她都有最大的便利。
若是蒋安澜真出了事,公主虽然还是公主,但公主没有什么实权。
所以,不必云琅派人来寻她,她也早早派了几波人出去打探蒋安澜的情况。
只是现在,都还没有更多的消息传回来。
两人正说话,张义快步进来。
“公主,大理寺卿到定州了。”
听得这话,云琅便让苏青雪先回去,若是有海上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她。
云琅知道,沈洪年的消息传到京城,皇帝老子一定会派人下来查的。
徐克那边,她也早有交代,既然下了手,那就一定要把沈洪年这件事弄得万无一失。
不管沈洪年死没死,躲在哪里,她都要让沈洪年再也不能冒头。
“让人盯死了隔壁,还有,大理寺卿来了定州,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金羽卫那边也让人盯着,徐克这个人,到底是不太让人放心的。”
张义领令出去。
云琅揉着额角,自打沈洪年出逃之后,她就没有睡过好觉。
后来又听了些蒋安澜遇险的传言,这几天夜里,睡着了也会做噩梦。
有时候是梦到蒋安澜死在了海上,有时候是梦到沈洪年杀回来,害了蒋安澜。
夜夜被吓醒,弄得她都有些神经衰弱。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云琅打了个盹。
“公主,公主!”
莲秀的轻唤,让她缓缓睁了眼,有些迷茫的样子。
“兰儿小姐来了。”
“兰儿?”
云琅有些日子未见兰儿了,忽地听到这个名字,还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时候,她可没心情见兰儿。
但她知道,兰儿为什么来。
“让她进来吧。”
片刻之后,兰儿缓步进了暖阁。
这小丫头,似乎又长高了,只是身子还是那么清瘦。
见了礼,问了安,云琅淡淡地看着她。
“你父亲带兵去了外海剿灭海寇,更多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安心等着吧,他能平安回来。”
虽然云琅自己心里没底,但当着孩子的面,她还是尽可能给予安慰。
“兰儿担心父亲,但兰儿相信父亲能平安回来。今日兰儿来,是给公主送糕点的。”
说着,兰儿把带来的食盒递给了莲秀。
莲秀接过来呈上,食盒里的糕点,是她们去年在京城吃过的。
那时候兰儿说过,这么好吃的糕点,她得学会了做给父亲吃。
云琅拿了一块,有些失神地看着。
若是蒋安澜在,看到兰儿亲手做的糕点,应该会很开心的。
“兰儿自己做的?”
“是。做了很多次,一直做不出在京城吃过的那种味道。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兰儿与公主在京城的街头,正好又吃了这种糕点。
醒了之后,又重新做了。公主尝尝看,是不是与京城的味道一样?”
兰儿满心期待看着,云琅现在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只是孩子有心,她便咬了一口。
糕点不是很甜,却带着淡淡的花香,进了嘴里,冲击味蕾,倒是让云琅想起了京城的味道。
其实,这个味道与京城的味道还是不一样的。
“很好吃。”她淡淡开口。
随后,她把一整块都吃掉,但眼里却带了些伤感。
“公主......”兰儿上前,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的手。
“父亲一定会平安回来,公主别担心。”
云琅笑得有些勉强,想不到,她还会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安慰。
她摸了摸兰儿的脸,“这些日子也没顾上你,你可好?”
“兰儿很好。父亲出征之前,回了一趟府里。父亲说,此次出征,恐数日不能回来。让兰儿照顾好阿奶,也时常来探望公主。父亲还说......”
话到这里,兰儿眼泪先下来了。
云琅有些慌,忙替小丫头擦眼泪。
“别哭,慢慢说。”
“父亲还说,若是他真的回不来,让兰儿照顾好公主。其实,兰儿今天来,兰儿也是很担心父亲......”
十来岁的丫头,这些天也听了些街面上的谣言,心里积压的那些担心快要崩塌了。
她没法跟阿奶说,阿奶整日吃斋念佛,完全不管外面的事。
她不知道能去找谁,只得来了云琅这里。
云琅心疼地抱住了孩子,“你父亲会平安回来的,咱们等着他。有兰儿在,有你阿奶在,还有......”
云琅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自己。
“他不会放得下的。所以,别哭,别伤心,你父亲不在,咱们更应该好好的。”
云琅虽是这样安慰兰儿,但自己也流了眼泪。
第342章 小姨子勾引姐夫不成,反倒污蔑姐夫与海寇勾结
大理寺卿到定州查案,先是见了贺战,了解了海寇入府行刺之事,后又去了三公主府见乐瑶。
乐瑶对沈洪年的怨气很大,但她头一天收到了姚尚书的来信,此刻见到大理寺卿,怨气就变成了委屈与伤心。
乐瑶是会哭诉的。
一边说着他们到了定州之后,如何被其他人排挤,自己如何被隔壁的妹妹欺负,自己的驸马差一点死在了蒋安澜手里。
反正,真真假假的,在她那梨花带泪的眼里,听起来真切又让人心疼。
“照三公主的意思,沈驸马与三州总兵不睦?”
乐瑶擦了擦眼泪,“那蒋安澜就是个粗人,我家驸马是读书人,动起手来,自是我家驸马吃亏的。上一回,蒋安澜带人到我府中抓人......”
乐瑶又哭诉了一遍,这一回,哭得倒是更伤心了。
“就因为这样,我那孩子......”
她捂着肚子,哭得肝肠寸断。
“我与驸马远在定州,在人家的地盘上,有苦不能言,有冤无处说。
如今,还说我家驸马与海寇勾结,他们这是想害死我的驸马。
我的驸马来定州才多少日子,他蒋安澜在定州又多少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乐瑶哭得伤心,句句都指隔壁两口子害他们。
大理寺卿结束询问后,又去了隔壁的四公主府。
云琅一脸憔悴,见着大理寺卿也是淡淡的。
大理寺卿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十分配合。
问到最后,“听说,沈洪年逃逸那晚,是与公主在一起?”
云琅一听这话,拍案而起来,“大理寺卿,这是说本公主与沈洪年私会媾和了?”
大理寺卿也知道这话不该这么问,但又不能不问。
“四公主恕罪,事关海寇之事,下官不得不细查。”
“细查?这种鬼话,也只有三姐姐那失心疯的能说出来。
反正,三姐姐污蔑我也不是头一回了,想不到,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卿也能这般泼我脏水。”
“四公主息怒,是臣说话不够严谨。不过,据臣查问,沈洪年出逃那夜,确实有人见到四公主从沈洪年离开的酒楼出来。”
云琅轻哼,“那大理寺卿应该也知道,那酒楼是我的产业。”
大理寺卿一时无言。
其实,他之所以会那样问,到底还是因为乐瑶的那些话。
“我那四妹妹,看着是个乖巧的,但外人却不知,她最会勾引男人。
正月初一那日,她借着来府里给我拜年的机会,故意扑到沈洪年怀里。
我那驸马是多正经的读书人,也不过是拒绝了她,让她自重,她回头就污蔑我的驸马与海寇勾结。
我的驸马一直住在衙门里,日夜为公事操劳。那夜会去那酒楼,一定是四妹妹寻了什么借口让他去的。
我猜,一定是我的驸马不肯就犯,这才惹了四妹妹恼羞成怒,给他扣了个与海寇勾结的罪名......”
大理寺卿审过不少案子,真的是头回遇到这种。
他是不了解四公主,但对三公主乐瑶还是有所耳闻。
至于这沈洪年嘛,人被关在大理寺的时候,他也打过一些交道,倒也不像是乐瑶说的那般。
但,他又有一种职业的敏感,沈洪年与四公主之间,似乎有点什么。
当初,四公主在京时,曾去狱中看过沈洪年。
那个时候的四公主,其实自己还有不少麻烦。
所以,对于乐瑶说的话,他不全信,但也不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但对于断案的人来说,有人作案,就一定有动机。
如果说四公主要害沈洪年,动机是什么呢?
现在,他还没有找到这个动机。
只是隔天定州城里便有了些流言蜚语。
关于云琅与沈洪年的。
大概是说,这小姨子勾引姐夫不成,反倒污蔑姐夫与海寇勾结。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但定州城的人又不傻,都猜到说的是云琅与在逃的沈洪年。
“公主,我让人去撕了那些人的嘴。”莲秀最是气不打一处来。
云琅摆摆手,“人家要的就是我气不过,恼羞成怒。如此这般,也就坐实了,我真像传说的那样。”
“可是......”莲秀就是生气。
“这个不是重点。一些风言风语,成不了断案的证据。大理寺卿若是只有那点本事,也不会被父皇倚重多年。”
云琅说得没错,不管大理寺卿听到了什么,到底看的是物证,人证。
贺战呈上的物证里,便有沈洪年写给白瑞的亲笔信。
沈洪年在信中请白瑞到定州商谈大事,并许诺事情若是成了,日后三州海面上的劫物,仍按从前的比例分红。
而这份书信出自云琅之手。
贺战当时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就找到了沈洪年留下的笔迹对照,让人分不出来真假来。
“表哥放心,这信就算是拿到父皇跟前,请当朝最厉害的高手鉴定,也不会认为是假的。”
云琅有那样的自信。前世十几年,她临摹了太多沈洪年的字,学过太多他写文的风格。
就算是沈洪年自己看了,恐怕也只怀疑记忆有偏差。
这一点,她无比自信。
白瑞虽然没有供词,但有书信在此,又有人证足以证明那夜白瑞出现的酒楼,沈洪年在同一时间,也出现过。
再加上,贺府被袭那夜,贺战的人抓到了沈洪年身边的王莽,还有几具能查证身份的尸体,都在指向沈洪年与海寇勾结,刺杀贺战。
算起来,这已经是个完整的证据链。
“大人,我看这案子已经清楚了。皇上那边还等着咱们的消息,你看......”
跟着大理寺卿前来办案的是金羽卫的一位百户,他也询问过了徐克,细枝末节,都一一对上。
“再等等,关乎海寇之事,不能有半点马虎。我也知道皇上着急等结果,不过,还是再看看......”
大理寺卿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眼下的这些证据是别人早就准备好的。
他有两点很好奇。
其一,既然是四公主要沈洪年死,又有贺战这个知府相护,怎么能让沈洪年逃出去的。
其二,四公主为何要让沈洪年死,沈洪年到底做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没有查清楚这两点,他自然是不能回京。
更何况,蒋安澜带兵去外海剿灭鱼王岛海寇,他要等一个结果。
第343章 你好大的胆子
京城。
眼看着春闱在即,学问本就不太好的付胜压力不小。
若是此次科考不能中进士,他与明慧的婚约没了,连他从前觉得一定是他的长平王世子之位,也将落到他弟弟头上。
偏在这时,他那一奶同胞的弟弟付朋回京了。
他们兄弟,一起长大,原本关系也不错。
但在西北,明显付朋更能适应军中的生活,而他,经常被骂,显得一无是处。
闹着回京前,他的祖父长平王曾把他叫到跟前。
“我这个位置,有能耐者居之。你若能考中进士,你便是世子。
你若中不了进士,你那两个兄弟,谁的武艺更出色,谁的带兵能力更好,谁就是世子,谁就是这西北的王。”
他也是满心想学好的。
但他的姑母没给他太多的时间。
他以为,回京之后,总得给他三五年,毕竟他的年纪也不大。
但是,与明家的亲事定下来,他才知道今年若是不中,他便没有机会。
散学之后,他把最近写的文章拿去给郡马冯参看。
冯参夸他比之前有所进步,但他再问若是参加科考,这文章能否进一甲。
冯参沉默了一会儿,“你年纪还小,这一次不中,过两年再考便是......”
没等冯参说完,他转身就逃了。
冯参是有大学问的,他知道。
冯参说他考不上,别说是一甲,二甲都没机会。
他若考不上......
想到昨晚母亲的碎碎念,付胜越发心烦。
寻了个酒楼,要了几碟小菜,自顾自地喝。
心中愁闷,这酒喝到嘴里也无比苦涩。
正巧,有一相熟的学子也来吃饭,上前与他打招呼,便坐了一桌。
从前,二人曾在一处读书,关系也算不错。
虽是有些日子不见,但此刻遇上,付胜像是找到了能说话的人。
加上酒也喝了些,心中的苦闷似乎不吐不快。
“原来是为此苦恼。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
那人凑到付胜耳边一阵低语。
付胜先是摇头,那人又说了一阵之后,付胜便有些动摇。
之后,二人一同离开,去了京城挺有名的妓房。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后那里,皇后恨铁不成钢,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她早知道这付胜是不中用的,原本也没对付胜有多大指望。
但心里又抱着那么点期待,万一呢。
万一付胜去军营待了一阵回来,能发奋图强,能在冯参的教授下,给她一个惊喜。
原来,还是前世的老路子。
第二日,付朋进宫了。
去西北待了小一年,付朋倒是长高了不少,也结实了不少。
从前是调皮捣蛋的,如今倒是规矩多了,说话也有模有样。
皇后看着眼前的付朋,心里稍稍有些安慰。
“你祖父来信说,你的武艺进步很快,一会儿去园子里耍一套刀法给姑母瞧瞧。”
付朋很高兴的答应了。
皇帝派福满来传旨,让皇后去勤政殿见驾时,付朋正拿着长刀挥武,已有些小将模样。
“不错,不错。一会儿留下陪姑母用午膳,姑母还有话与你说。”
付朋躬身答是。
皇后去了勤政殿,她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之前,让皇后给元康选个合适的媳妇,皇后怎么给挑了个庶女?”
皇帝一开口,就是指责。
皇后倒也不慌。
“回皇上,臣妾是想,元康虽是出了宣府,但到底是成王之子。
成王的事,既没有平反,他也没袭成王之爵。说白了,如今元康,也就是个普通的皇室宗亲。
臣妾也明白皇上心疼那孩子,臣妾也心疼。但这成亲,到底是要讲门当户对的。
姚大人家的女儿,虽是庶女,但到底出自姚家。姚家得皇上信任,元康又得皇上疼爱。
两个孩子在一起,自然也能堵朝堂上那些人的嘴。
毕竟,当初成王一案是姚太傅主审的。
太傅大人都愿意把亲孙女嫁给元康,自然也说明太傅当年对成王案的审理,没有半分偏颇。”
皇帝当然不喜欢这番话。
“皇后的意思,若是姚家不答应,当年成王案的审理还有猫腻了?”
“皇上!”皇后接着道,“臣妾不懂审案。但臣妾懂皇上对成王的兄弟情谊。
当年,皇上还是太子,成王谋反,按说,最恨成王最希望成王死的,便是皇上。
但皇上没有,皇上向先帝求情,这才让成王一家免于死罪。
皇上对成王的这份情谊,天地可鉴。
而太傅既为皇上的老师,最是了解皇上,万不能在成王一案上做什么手脚。如此,连累皇上背上骂名。”
皇帝被皇后堵得没法下嘴。
他气鼓鼓的脸,此刻正表达着不悦。
皇后就当没有看到。
好半天,皇帝才说,“姚家的庶女不行。元康是成王兄嫡长子,不能娶一个庶女做正妻。”
原来,是不想让姚家女嫁给沐元康。
不过,皇后早想到了。
“皇上,若是做正妻不行,做个贵妾还是可以的。这件事,我也通知了姚家,也见了那孩子,姚家也没有反对。
皇上可再给元康指一女子做正妻便是。”
皇后倒是寸步不让,皇帝倒也不装了,一拍御案。
“皇后,你想做什么?”
“皇上,这话该我问皇上。皇上既让我替元康选妻,如今我选了,姚家尚且没有反对,皇上为何不同意?
不能为妻,为妾也不行,是何道理?”
“难道,”皇后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
“难道,皇上不是真心想给元康选妻?”
“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倒也半点不惧,仿佛根本没把皇帝的怒火放在眼里。
“皇上说臣妾大胆,但臣妾哪里比得上贵妃妹妹。
让人劫杀公主、朝廷命官,如今也能不受半分责罚。
皇上对贵妃妹妹的宠爱,真是让人羡慕。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寒了那边些为皇上守边抗敌将士的心......”
“你......”皇帝指着皇后的鼻子,突然捂了胸口,一阵疼。
福满见状,赶紧传了太医来。
皇帝病倒了。
这一回,是让皇后给气的。
第344章 皇上怕什么?怕臣妾给皇上下毒?
若是从前,皇后敢如此顶撞皇帝,早被罚了。
不,从前的皇后断然不会。
但现在,皇后身后有长平王,有十万大军,皇后不怕。
皇后也不怕别人说长平王拥兵自重。
古往今来,怕被人说拥兵自重的,最终都死在了别人的唾沫之下。
而不惧那些闲言的,要么是真正的权倾朝野,要么就掀翻了这江山。
对于重活一世的皇后来说,这两者都可。
她没有为沐家保着江山的必要。
不过,帝王吵架,皇帝气病了,这事到底是让朝臣们有些闲言碎语。
皇后没让朝臣们见皇帝,自己守在皇帝的寝宫。
太医走了之后,又打发了宫里的人都出去,只留下福满一人伺候。
皇帝看着眼前的皇后,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人,但总觉得那么陌生。
“皇后到底想做什么?想要造反吗?”
皇帝到底是有些激动,说这话的时候,又咳嗽了两声。
福满刚要上前,却被皇后阻止。
皇后亲自递了茶水上前,皇帝却不敢喝。
皇后笑了,“皇上怕什么?怕臣妾给皇上下毒?”
“你......来人......”
皇后笑了笑,“皇上别激动。我要真想害皇上,皇上早就......”
皇帝心头一颤,他莫名觉得,皇后那话不是吓他。
不知为何,夫妻二十多年的皇后,现在他看着有些背脊发凉。
“皇上不想让姚家女嫁给沐元康,怕什么呢?是怕当年皇上还是太子的那些事,让沐元康知道了?还是怕姚家会真的转头帮沐元康,夺了这天下?”
“皇后,休要胡说!”
“那就当臣妾胡说好了。皇上,如今你把成王一家放出来,还要给沐元康选妻,你猜,姚家会怎么想?听说姚太傅递了折子要辞官,这一生恨不得把权势带进棺材里的人,怎么就舍得辞官了。莫不是,他也对皇上不满了?”
“皇后,休要挑唆!”
皇帝掀翻了放在一旁的茶水。
福满吓得赶紧跪地,“皇上息怒!”
“叫金羽卫......”皇帝朝福满怒吼。
福满一脸为难,看向皇后,“娘娘......”
福满是想让皇后给皇帝说句软话,不想让帝后真的闹得太难堪。
皇后看明白了福满的心思,但皇后却笑了一声,“皇上可想清楚了,真要叫了金羽卫进来,咱们帝后可就真的失和了。臣妾从不惧一死,但这江山再乱了一回,恐怕就不再是沐家的江山了......”
福满听得冷汗都下来了,却不敢作声,他甚至都恨自己为何要在这里。
他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
日后不管是在皇帝那里,还是在皇后那里,他都是知情者,很容易没命的。
“你敢威胁我?就仗着长平王那十万西北军?”
皇帝咬牙切齿。
“皇上,臣妾没仗着那十万西北军,皇上也把他们看作付家对皇上的威胁。既然都一样,那就如了皇上的意。当年,成王不也是这样才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皇后看着皇帝,像是要看到皇帝的内心深处。
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被人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说出来,皇帝有些不知所措。
哪怕是老王妃,哪怕是同样的事,老王妃尚且给他留有脸面。
皇后是一点也没给。
他第一次知道,夫妻二十多年,皇后也是个狠角色。
“二十多年了,皇后藏得可真好!”皇帝苦笑。
“皇上这话倒是冤枉臣妾了。臣妾这些年,不是一点点被皇上逼成这样的吗?
皇上宠姚贵妃,不就是想她让一直压着臣妾吗?
皇上重用姚家,不就是为了对抗臣妾的父亲吗?付家到底有什么错?
替皇上抢江山错了?还是替皇上守江山错了?
臣妾两个弟弟战死沙场,父亲六十多岁了,还得守着西北,不许戎狄人犯大乾疆土一寸。
皇上做了什么?处处防着付家,放任姚家诋毁臣妾的父亲,让金羽卫去西北军搞事,皇上既想用人,又不想信人。
也不怪,老王妃为沐家江山殚精竭虑,最终还得搭上老王爷的命。
皇上,做皇帝做到你这个份上,就真的得成了孤家寡人。
你当那姚家能跟你一条心吗?
姚家图的什么,皇上心里清楚。如果沐元吉做不了太子,姚家一样得反。姚家这些年,可不会为他人做嫁衣裳......”
皇帝听完这番话,突然一口鲜血喷出。
福满吓得赶紧传太医。
皇后也没想到,这男人气性还这么大。
“来人,让她滚出去,滚......”
皇帝嘴角还带着血,指着皇后骂。
福满只得求了皇后先行离开。
凌晨的时候,早已进入梦乡的老王妃被人唤醒。
宫里来了人,请老王妃即刻入宫见驾。
这事很突然,也很急。
老王妃一边让人伺候穿衣服,一边琢磨这事。
沐文昊被人推了进屋,然后示意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
房门关上后,沐文昊有些担心地看着老王妃。
“母亲,皇帝这时候传你进宫,我心里不踏实。听说皇上病了,还跟皇后吵了架,突然半夜叫你进宫,我这眼皮一直跳。”
沐文昊的担心不无道理。
老王妃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老的脸,把一支金簪插在头上。
对镜整了整朝服,这才转过身来看沐文昊。
“老三,我走了之后,你就让人盯着姚家和付家,宫里肯定是出大事了。另外,注意禁卫军的动向。”
“母亲的意思是......”沐文昊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皇上病着,大半夜传我入宫,无非两件事。一是皇后出了事,我这个老太婆受其牵连。二是皇上出了事。
若是前者,倒是不怕,有长平王的十万西北军,皇帝倒不敢要了我的命。但若是后者......”
沐文昊明白老王妃没能说出来的话。
有可能是改朝换代。
“母亲放心,我会让人注意北边来人。”
老王妃点点头。
起身要走时,沐文昊又忍不住拉住了老王妃的手。
“母亲,宫里凶险,你一定要保重!”
“如果明天一早,我还没能出宫,大概就是......”
母子俩紧紧握住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45章 皇上殡天了
老王妃走了之后,沐文昊赶紧让人去请了冯参过来。
得知老王妃这时候被请进了宫,冯参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来时,街面上倒是没什么异常。不过,若事发突然,此时禁卫军那边可能还没有反应。
皇上前段时间称病未朝,亦不知道是真病还是......不过,若真是岳母担心的那样,天明之后,就会有些端倪。
姚家为的是燕王上位,一定会给燕王赶回京留出时间,他们会封锁宫里的消息。让岳母进宫,无非就是拿捏住端王府,让端王府不敢有所动作。”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现在担心的是,若事情的发展比我们预料的更快,就像二十年前成王一案......”
想到这个,沐文昊就觉得背脊发凉。
端王府可能会是下一个成王府。
当然,长平王府,也可能是下一个成王府。
沐文昊倒是不怕死,但死的何止是他一个。
而他整个端王府为了沐家的江山殚精竭虑,凭什么就得落个这样的下场。
“三哥有何想法?”
“仲衡!”
沐文昊抓住了冯参的手,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牌来,塞到对方手里。
“你拿着这个马上出城,去......”
沐文昊凑到了冯参耳边。
京城的初春,还带着冬未远去的寒意。
当天边发白时,早起劳作的百姓已经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早早等待上朝的官员,三五成群,站在一处闲话天气。
眼看着时辰都快到了,大家也都站好了队伍,却迟迟不见动静。
天,渐渐亮了起来。
原本站好的队伍,也有些松散。
是皇上病得厉害,所以今天取消早朝吗?
但值守的太监也未传旨,众人不敢离开,只得在这里等着。
姚家三父子今日都上了朝。
姚太傅有些日子没上朝了,今日出现,也让不少朝臣意外。
沐文昊坐在轮椅上,听着身边朝臣的窃窃私语。
双手紧握,藏于袖中。
打他入宫门起,就注意宫里的守卫。
守卫数量没有变,但当值的人似乎都是些生面孔。
他还悄悄问了相熟的小太监,今日可是福满公公当值。
那小太监回说,福满公公今日休息,昨晚便出宫了。
皇帝病中,福满却出宫了。
等到太阳出来,阳光照在了大殿前的石柱上,宫中丧钟突然敲响。
一众朝臣都愣住了。
几乎就在同时,有太监高喊:“皇上殡天了!”
朝臣们顿时就乱了。
倒是姚太傅,先行跪下大声痛哭,众人才反应过来,跟着跪下哭将起来。
沐文昊静静看着,还真就是最坏的结果。
皇帝驾崩,他的母亲呢?
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递消息给他,可以肯定,这件事是姚家主导。
可能皇后自己也不得自由。
他稍稍回头看了一眼四下,不知何时,金羽卫已经站在了四下。
手里握着钢刀,一脸凶相地盯着朝臣们。
不用说,今日肯定是要定下新帝的。
这么大阵仗,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而此时在宫里的皇子倒是有两三个,但年纪都不大。
沐元昌!
沐文昊一下子就想到了姚贵妃的次子。
今日若要定下新帝,那就一定得是能马上坐上那把椅子的。
若等燕王回京,还得些时日,朝中生变,难保那把椅子不换人。
但沐元昌登基就不一样了。
名分已经定下,谁要再争再抢,那就是谋反,人人得而诛之。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姚贵妃在嬷嬷和宫人的搀扶下出来。
微微隆起的肚子,似乎在向众人说明,她又怀了龙种。
姚贵妃的眼角泛红,似乎才哭过了。
众人见姚贵妃出来,却迟迟不见皇后,正有些纳闷。
姚太傅却率先跪下,给姚贵妃行礼。
众臣只得跟随。
“众卿请起。”姚贵妃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皇上驾崩,本宫的心情与众卿是一样的,万分悲痛。但国不可一日无主......”
姚贵妃的话还没说完,左都御史便开了口,“贵妃娘娘,皇上驾崩,皇后娘娘何在?”
姚贵妃先是一怔,之后立马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众臣皆不知为何,倒也不敢问了。
江伯阳抬起头来,“贵妃娘娘,皇上因何驾崩?”
江伯阳这一问,众人都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从这些人的眼神里似乎能看出来,都在说他这时候拎不清轻重。
皇帝因何驾崩重要吗?
现在重要的是谁来做新帝。
尽问些没用的话。
江伯阳目光看向姚贵妃,“娘娘,若皇上是因病驾崩,请太医来。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脉案怎么写的,太医如何诊断的。若皇是因为别的原因......”
江伯阳的话还没说完,殿外的太监就高喊,“太医院院判到!”
太医院院判也跪在了大殿之上。
按太医院院判的说法,皇帝本就有心疾之症,之前犯了病,一直吃着药休养。
昨日在勤政殿与皇后有过银川,心疾又犯,之后醒来,皇后更是遣走一众伺候的人,只留下福满伺候,再次把皇帝气到吐血。
当晚,皇上几次晕厥,最终药石无效,殡天了。
所以,是皇后把皇帝活活给气死的。
不用说,这会儿皇后没有出现,肯定是已经被拿下了。
沐文昊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帝死了,这害死皇帝的锅还得皇后来背。
难怪凌晨传旨让他母亲进宫,怕是......
沐文昊不由得捏紧了衣角。
“皇后娘娘气死了皇上?”有人喊了一句。
“如此大逆不道,该诛全族!”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针对付家的。
姚贵妃再次落泪,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
姚太傅此刻站了出来,“诸位大臣,皇上驾崩,国之不幸。国不可一日无主,然,年长的亲王都在封地。若是等亲王们得了消息回京,恐怕将是一场大乱。长子越州郡王如今还在宣府,自然不能继承大位。无嫡,无长,诸位有何高见?”
姚太傅的话音落下,陈忠义立马就做了马前卒。
“太傅大人,贵妃娘娘次子,皇子元昌可为新帝。”
他这话一出口,便有姚家系的官员附议。
付家系的官员自然不同意。
吵嚷再起,大殿上就跟菜市场一样。
金羽卫突然进了大殿,这才让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必姚太傅说什么,也不必姚贵妃说什么,大家都看出来,今天这新帝必须是沐元昌。
第346章 皇上没了,但大乾王朝还轮不到一个妾来做主
皇后没有出现,还被扣了气死皇帝的罪名,看样子,皇后早已被控制住。
付家系的官员都不是傻子。
他们倒也不是不想替皇后说话,只是金羽卫拿着刀就站在身边,谁又真的想吃眼前亏。
只有江伯阳。
“诸位大人,皇上突然驾崩,按大乾朝的规矩,若有遗诏,按遗诏新帝继位。若无遗诏,则众臣推举新帝。但推举新帝,必须要有宗亲令在场。”
江伯阳的声音不小,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陈忠义等他话音落下,立马反驳,“江大人,你怕是忘了,这宗亲令是已故的端王府老王爷。
皇上驾崩前,未再任命新的宗亲令,总不能把老王爷的坟给掘开,尸骨挖出来吧?”
陈忠义的话颇为挑衅。
沐文昊静静听着,没有什么反应。
江伯阳则道,“陈大人年老昏庸,记性也差了。宗亲令虽是老王爷担任,但宗亲府这些年都是老王妃在管理。
这一点, 先帝在世时,也曾当着众臣的面认可过。
所以,就算老王妃没有宗亲令一职,但实际上仍旧管理着宗亲府。
就连老王妃上朝,先帝对老王妃也颇为敬重。如今朝廷要立新帝,谁都可以不在,但老王妃必须在。”
沐文昊自己是没法说这话的,但江伯阳替他说了。
他不由得多看了江伯阳一眼。
江伯阳是从定州调到京城的,来京不久,得益于平定了定州官场。
看得出来,是个直臣。
要不然,如今这个时候,不会有谁像江伯阳那样强出头。
更何况,江伯阳在京中还没有靠山。
一个都察院的四品官,在京城高官云集的地方,真的就是个屁。
“老王妃一直在病中,江大人非要老人家上朝,这是难为老王妃了。”
姚家系的官员赶紧帮腔,不过,立马被人打脸。
“我怎么说听,老王妃昨夜就进宫了。王爷,可是有这么回事?”
开口说话的是明绍。
众人先是看向明绍,之后又看向沐文昊。
沐文昊不慌不忙开口,“昨夜宫里来人,传皇上旨意,接母亲进宫。前来传旨的是于世于公公。”
“王爷,”当值的太监开了口,“于公公昨日一直在宫里伺候,并未出宫。王爷莫不是夜深,认错了人?”
沐文昊此刻才反应过来,他们根本不会承认宫里来人传旨接人一事。
那么,他的母亲去了哪里?
沐文昊的心悬了起来。
“照公公这意思,是有人假传圣旨,大半夜把我的母亲骗了去,此刻生死不明了?”
“王爷莫急,这事肯定有误会。莫不是老王妃有别的安排,才故意这么跟王爷说的。”
沐文昊的目光扫过朝堂上这些人,姚家父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说明昨晚宫里的事,还有他母亲的事,都跟姚家脱不了干系。
他现在还待在这里,无用。
若不是担心母亲在宫里的安危,他今日可以不入宫的。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沐文昊转了轮椅就要走,却被金羽卫给拦了下来。
“王爷,你还不能走!”
沐文昊对上拦他的金羽卫,“我若非要走呢?”
“那卑职就要得罪了!”
说着,就要对沐文昊动手。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大殿外传来。
“大家都在呀,怎么也没人通知本宫一声。”
沐文昊抬眼看去,从大殿外走进来的正是皇后。
皇后一身朝服,看着气度非凡,自有一番母仪天下的气派。
姚贵妃在见到皇后的瞬间,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不是让人守着她的寝殿吗?一个个都是饭桶吗?”
姚贵妃朝着身边的嬷嬷低语。
嬷嬷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只得赶紧给不远处的金羽卫使眼色。
金羽卫上前要拦皇后,皇后抬手就给了那金羽卫一巴掌。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本宫是皇后,谁敢拦我试试?”
挨了打的金羽卫看了一眼自己的上官,只得退到一边去。
皇后这才往前走,目不斜视,一直走到姚贵妃跟前。
“妹妹,这里是朝堂,你一个妾到朝堂上来做什么?皇上没了,但大乾王朝还轮不到一个妾来做主。”
开口闭口就是妾,处处踩在姚贵妃的痛处。
姚贵妃最恨的就是当初没能做太子正妃,后来也没能做皇后。
哪怕她生再多的孩子,皇帝给她再多恩宠,但她就是个贵妃。
贵妃不就是妾吗?
“皇后,你......你气死了皇上,还想连本宫肚子里的胎儿,也给气流产吗?”
姚贵妃此刻有点慌。
她的计划虽然有些仓促,但她自觉做得万无一失。
坤宁宫被她的人团团围住,皇后插翅也难飞。
只要在朝堂上把新帝的事定下来,再给皇后定一个气死皇帝的罪名。
她不只是大乾王朝的太后,还能一举除了这眼中钉。
至于长平王......
长平王远在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是长平王敢起兵,正好也坐实了长平王谋反之罪。
大乾并不是只有西北军,她借新帝之手下令,各州府的驻军围剿反贼长平王,再许以西北军罚不责众。
只要西北军放下武器,定不追究,她就可以让西北军轻易瓦解。
毕竟,西北军里不少人的家眷都在京城。
而这些家眷便是她握在手里的底牌。
现在皇后跑出来了,还能来到这大殿之上,她在皇宫里的安排已经出了纰漏。
“诸位大人,你们都看到了,皇后......”
姚贵妃想接着卖惨,哪知道皇后送了她两巴掌。
这两巴掌打得又急又重,姚贵妃都给打懵了。
“娘娘!”
姚太傅急了,“贵妃娘娘还怀有皇子,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
皇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姚太傅。
“太傅大人,你教的好女儿。来人!”
皇后一声令下,便有几个护卫押着两名太医和一个太监进来。
三人被推着跪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饶命!”两名太医赶紧磕头。
皇后扫了那三人一眼,冷眼看向众臣,“刚才谁说,是本宫气死了皇上?”
那太医院院判此时已软了手脚。
当皇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已经瘫软在地。
“你们说是我气死了皇上,那也听听这两位太医的说法,看看他们说的,跟院判说的是不是一样的。”
“说吧,你们到底是怎么把皇上的命给治没了的!”
众臣看向那两位太医。
二人先是看了一眼姚贵妃,之后又看向皇后,其中一位太医开了口。
“是臣无能,臣未能治好皇上的病,臣罪该万死!”
说完这话,那太医就要撞向身边拿刀的金羽卫,但被皇后的护卫及时挑开了刀,想死也没有死成,并再次被拿下。
那太医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个死,只得痛哭流涕,“臣死罪。臣给皇上诊错了脉,开错了药,才害得皇上吐血而亡!”
这番话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姚贵妃,咬舌自尽。
另外一个太医和太监见此,都学了他去。
第347章 妹妹吓着了?
三人死在了大殿之上。
此刻,问题落在了院判身上。
“他说是诊错了脉,开错了药,院判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怎么也诊错了脉,开错了药?”
皇后的目光阴冷,院判瘫软在地上身子有些发抖。
今日难逃一死。
恐怕还不只一死,他的身后还有整个家族。
眼前的两个女人,无论是谁,他都得罪不起的。
他的目光在皇后和姚贵妃脸上转了一圈,正欲咬舌之时,皇后开了口。
“院判,提醒你一句。你若畏罪自杀,本宫便诛你全族,剥你全族的皮,哪怕是你那三岁的孙儿也不放过。你若是实话实说,或许本宫还能放你家女眷一条生路。”
院判年纪不小了,本来再干两年就可以辞官归故里,安享晚年。
哪知道,这下要搭上全族人的命了。
他跪在地上叩头痛哭,“皇后娘娘,臣死罪。是臣害了皇上......”
按院判的说法,是年前的时候皇帝病了,吃了两副药一直不见好。
院判便自作主张,给皇帝下了猛药。
起初,那药倒是有效的,皇帝的状态好了许多。
于是,他又给皇帝再来了几副药。
但昨日病情急转直下。
到了深夜,口吐鲜血,不醒人世。
最终无力回天。
众臣听完,好一阵窃窃私语。
此时,福满正好捧了脉案进殿,双手呈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随手翻了翻,又叫了太医院的其他太医前来,一一看过皇帝的这本脉案。
最终得出的结论,倒是与院判所说无二。
皇上的身子虚,下了猛药,身子扛不住,这才一发不可收拾。
皇后对上福满的目光,福满轻轻摇了摇头,皇后便明白,这脉案大概不是原来的那一本,人家是早有准备的。
今日要用这个拿住姚贵妃、姚家,大概是不可能。
“既是你之过,为何要说是本宫气死了皇上?”
院判此刻心里也明白,原本的脉案并没有暴露,到底是牵连不到背后的贵人的。
他死路一条是肯定的,但多少还想给自己的家人求一条活路。
“老臣死罪,只求皇后娘娘给老臣留几滴血脉。老臣哪怕千刀万剐,也都心甘情愿。”
拿不住姚贵妃,也没有拿住姚家,皇后心里憋着火。
“那就成全你。来人,把他带出去,就在城门楼上千刀万剐,一刀都不能少。没够一千刀,他绝对不能死。”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皇后一向温和,别说是下这么狠的手杀人了,就连在宫里这二十来年,也没听说对宫人多严苛。
如今这一狠手,绝对是杀鸡儆猴。
无人再敢说什么。
姚贵妃吓得花容失色,险些站不住。
“妹妹吓着了?”
姚贵妃不语。
“怎么,没能成功把气死皇上的罪名扣在本宫头上,妹妹害怕了?”
“姐姐说什么,臣妾听不懂。臣妾有些不舒服......”
皇后冷哼一声,“既然妹妹不舒服,那就送贵妃回宫,好生伺候。”
姚贵妃退场,大殿里安静极了。
皇后站在龙椅前,那把泛着金光的椅子,多少人向往。
其实,坐上那把椅子了才知道,坐在那上面,可没那么好受。
瞧瞧皇帝,不就死在了那把龙椅上吗?
倒是比前世还惨一些。
前世好歹是多活了十几年。
这一世......
大概是因为这一世,他们的重生,打乱了很多事情的节奏,让许多的事件都提前了。
“皇后娘娘,臣请告退。臣的母亲昨夜被人假传圣旨骗走,如今下落不明,臣心里记挂着母亲......”
沐文昊突然开了口。
“王爷不必担心,皇婶如今安全,正在回宫的路上。王爷等一等,诸位大臣也等一等。
既然要立新帝,自然得有皇婶在。不然,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不合规。”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向姚家父子。
姚太傅的脸色有些难看,正想说什么,却被姚尚书给拉住。
“太傅,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皇后故意点他。
“老臣......老臣无话可说。”
姚太傅也不得不忍下这口气来。
“对了,我听说太傅大人之前递了辞官的折子。
皇上留中一直没批,应该是顾念太傅多年的陪伴。
如今皇上不在了,太傅若日日上朝,难免徒增伤感。
我就替未登基的皇儿做回主,许太傅辞官,回归故乡,颐养天年。”
姚太傅本就不想辞官,之前装病闹了一阵,后来又以退为进的,想让皇帝留他。
哪知道,如今想留也留不下。
他只得叩头谢恩。
众人都明白,如今的势态已转向了皇后那一方。
但皇后到底没有对太傅下狠手,估计是顾及朝中的文臣。
朝中文臣不少都是姚太傅的门生,总不能都杀了。
更何况,新帝登基,还得靠这些文臣来稳定朝局。
所以,这是一种朝堂博弈的默契。
半个时辰后,老王妃到底是进了大殿。
一番商讨之后,新帝确立为姚贵妃次子沐元昌。
这个结果,别说是姚家父子意外了,朝中谁人不意外。
谁都看得出来,老王妃与皇后是一伙的,但她们都不反对沐元昌继位。
新帝确立,改年号泰平。
这一年,便是泰平元年。
八百里加急,消息传各州府。
云琅看到信件时,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那皇帝老子死了,沐元昌继位了?
为什么是沐元昌?
既然是皇后和老王妃掌控了局面,就算是不沐元嘉,也应该是卫王沐元载呀。
云琅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她想即刻动身去京城,想去看看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蒋安澜还没有回来。
已经半个多月了,云琅夜夜都睡不好。
沈洪年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有一种预感,沈洪年逃去京城了。
所以,她得回京去。
如果让沈洪年与姚家联手,那就是大麻烦。
“莲秀,替我收拾行李,明日回京。”
皇帝死了,她此刻回京奔丧,那是再合情合理不过。
与此同时,贺战、乐瑶、徐克都收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大理寺卿也不例外,只是此刻的大理寺卿反倒不知道该不该立即回京。
他是皇帝的人,如今皇帝死了。
京城是个什么情况,谁掌控了局面,是姚家还是付家,还是端王府。
听闻新帝是姚贵妃次子,再三斟酌之后,大理寺卿递了帖子见四公主。
第348章 大人似乎也不诚心,莫非是来逗我玩的吗
“大理寺卿倒是客气了。上回大人来,可是没递拜帖的。”
云琅在书房见了他,说话也不像头回那般客气。
大理寺卿倒是添了几分恭敬。
“臣听闻皇上驾崩,新帝即位,内心惶恐又悲伤。
臣不才,幸得先帝不弃,才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现在先帝不在了,臣......臣这心里的伤心难过,只能跟四公主说一说了。”
云琅轻笑道,“大人就别装了。既然进了我的门,还这么绕圈子,就没意思了。”
大理寺卿赶紧起身,朝云琅一拱手。
“先帝在时,臣有幸能替先帝做些事。但,臣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先帝不在,臣若回京,怕是......还请四公主为臣指条明路。”
云琅看着眼前的男人,年纪不算大,但人倒是识实务。
“大人莫不是走错门了。如今登基为新帝可是隔壁三姐姐的亲弟弟。大人要明路,出门左转,必为明路。”
大理寺卿紧了紧手,只得道:“四公主,容臣说句僭越的话。
新帝年幼,太后听政,又有老王妃坐镇宗亲府,外有西北军十万之众,谁说话管用,臣还是拎得清的。”
“既然大人拎得清,那大人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东西可换那条明路?”
大理寺卿的嘴皮动了动,原本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云琅见他面有难色,便笑了。
“瞧,大人似乎也不诚心,莫非是来逗我玩的吗?”
大理寺卿赶紧跪了下来,“臣不敢。臣......”
“既然如此,那大人请回吧。”
云琅下了逐客令,大理寺卿在心头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云琅要什么。
但是,他不能说。
有些事只能带到棺材里。
起身退了出去,府里的下人带着他往外走。
正在此刻,贺战来了公主府,二人就这么在府里遇上了。
彼此打了个招呼,贺战就要往里走,大理寺卿问了一句:“贺大人要回京吗?”
“定州府的事多,我倒是想回,但确实走不开。不过,公主要回京,大人可要同公主一起?”
大理寺卿来定州是调查沈洪年勾结海寇一案。
如今沈洪年虽没抓到,但相关的证据应该也差不多了。
他还一直不走,贺战也有些猜测的。
只是如今不同,皇帝死了,大理寺卿恐怕也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前程。
“身为臣子,自是愿意护送公主回京的。贺大人先忙!”
搭了这么两句话,大理寺卿这才往外走。
贺战进了书房,见云琅正揉额角,又想到刚刚遇到的人,“大理寺卿来,说了什么?”
“想给自己找个靠山,但又什么都不想给。跟个泥鳅似的,滑得很。”
云琅叹了口气。
贺战倒了杯茶,递到云琅跟前,“他此刻的心情我理解。他知道的那些事,自然是不能说的。但这个人可用。”
“先帝重用他,他便只做先帝的纯臣。姚付两家肯定都拉拢过他,他若立场不稳,也没法得先帝信任多年。
但他现在回京,又是来定州办的沈洪年的案子,如今这个局面,无论他回京怎么说这个案子,他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公主既是要回京,不如拉他一把,换取他日后的绝对忠诚。”
“表哥,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忠诚。他没有背叛父皇,只不过是背叛的筹码不够高而已。
父皇刚刚驾崩,他就立刻求到了我这里。若来日,我也倒了霉,他也能立马转头投到别处。
他倒是处处把自己摘得干净,还博一个忠心的好名声。这种人,我看不上。”
云琅都这般说了,贺战倒也不劝。
“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既是要回京,你也得处处小心。
如今京城的局势恐怕比咱们能想象到的更微妙。
太后和姑祖母同意立贵妃次子为帝,我虽不了解太后娘娘,但还是了解姑祖母的。
付家未能绝对掌控朝局,而姑祖母不愿意大乾生乱。立如今这位为帝,便是给了姚家系的官员希望,也就稳定了大部分文臣,更是稳定了朝堂。
姑祖母这一生,不管做什么,其实都是为了大乾的稳定。有些事,别人可能不理解,甚至还背了骂名,但我知道......”
其实,从前云琅也不理解老王妃。
前世老王妃先是死了夫君,后又死了儿子,就算是杀了成王全家,到底是没有跟皇帝翻脸,没有跟姚家动手。
甚至后期,还与姚家一起掌控朝局。
她不理解,若是换做她,有那份能力,恐怕早就掀了桌子。
但不得不说,能忍得下来的狠人,最终才能笑到最后。
贺战入阁,端王府始终屹立不倒,而大乾也未经历大的兵祸。
只是,死了一些她在乎的人,还有她自己。
重活一世,她开始重新看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有大局观,有狠戾,也有温情。
至少现在,她还做不到像老王妃那般。
“新帝登基之后,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新帝与太后,付家与姚家,终会不死不休。
如今新帝年幼,再过几年,新帝成年,终究要还政的,太后会不会......”
贺战的话到了这里便打住。
毕竟,再往下说,就是大逆不道了。
云琅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后当然不可能真让姚贵妃的儿子当皇帝。
就算现在是权宜之计,日后肯定也会寻了理由,把沐元昌那个浑球给废了。
这一点,云琅深信。
“回京之后,我会跟母后聊一聊。表哥在这边也要保重。蒋安澜......若是有了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
留在定州,云琅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帮不上蒋安澜的忙,只能等着,也没有抓到沈洪年,不如去京城。
不管蒋安澜是胜了还是败了,都有她在京城替蒋安澜打点。
第349章 公公这份恩情,云琅绝不会忘
京城。
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
皇帝被太医院的人害死,虽然人也杀了,家也抄了,但各方势力却都蠢蠢欲动。
云琅进京时,明显觉得京城的防卫更严了。
“公主,城门口的盘查比上次来时更为细致,而且盘查的士兵也更多。”
陈平骑着马,走在马车边上。
云琅撩起帘子,看了一眼街面。
“还不只城门口,你看这街面上巡查的差役......”
陈平看向刚刚路过的一队差役,发现这些人走路的姿势有点不一样。
“他们不是官府的差役,应该是禁卫军!”
禁卫军换上了差役的服装,在城中巡逻,这就足以说明京城的局势并不乐观。
“先去鹤鸣书院!”
云琅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前行。
后面一辆马车上的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京城的街市。
“母亲,这就是京城吗?好热闹啊!”
孩子似乎很开心,赶了这些天的路,总算是到了京城。
虽然孩子脸上还有疲态,但眼里的欣喜也是藏不住的。
苏青雪看着热闹的街市,眼里还带了几分愁容。
皇帝驾崩,四公主进京,她原是不必此时同行进京的。
四公主也与她说了,可以下个月再来京城,也不迟的。
但苏青雪想的不同。
皇帝死了,四公主回京总要用人的,她既已攀上了四公主这棵大树,自然要在公主最需要的时候尽力。
毕竟,这也是为了儿子日后有更好的路。
“这就是京城。日后,你就在京城读书,要好好跟着老师学,考科举,中进士,给母亲争口气。”
苏青雪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即使是现在,她也有很多不舍。
她知道,京城是个好地方,但京城这地方更吃人。
“母亲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一定比父亲更厉害。”
听到这话,苏青雪的眼睛红了,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
她与高棋和离,没有与孩子说太多。
其实,不必说,孩子也听身边的人说了不少。
再加上,她被高棋打得脸都肿了,脸上的伤孩子有看到的。
到底是她亲手带起来的儿子,还是更心疼她的。
和离前,她曾问过儿子,愿不愿意跟她走。若是跟她走,可能会被人指指点点,但她绝不再嫁,此生只有他一个孩子。
当时孩子抱住她,还替她擦眼泪,只说:母亲,我愿意跟你着,我会保护你。
为了这样的儿子,她苏青雪就算是把命给搭上,也在所不惜的。
马车在鹤鸣书院停下。
因为国葬,鹤鸣书院也休学了。
冯参与朝阳郡主在门口迎了云琅下马车。
云琅去牵了苏青雪的儿子到冯参跟前,“姑父,这就是我在信里跟你提过的学生。孩子很聪明,姑父多费点心,将来必成大器。”
冯参看着眼前的孩子点头,然后让下人带苏青雪母子先去休息,这才迎了云琅去后院说话。
院中的桃花正是花期,粉红的颜色很是漂亮。
云琅坐在窗边,手中的热茶正冒着轻烟。
冯参刚给她说了一下京城最近的局势。
自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后,这几日陆续有各地的藩王进京。
统一规制,无论是谁进京奔丧,随从不得超过五人。
云琅带来的护卫也被拦了一些在城门之外。
禁卫军白天黑夜都在城里巡查,城防上面,也调了驻守京畿的一部分军队在各城门处驻守。
燕王沐元吉昨日到京,但探子回报,燕王此次回京带了近五百人。
宫里的情况还算稳定。
皇后换掉了金羽卫的一部分人,整体尚在掌控之中。
姚家也算安静,毕竟立的是姚贵妃的次子为帝。
“西北军那边什么动静?”云琅问了一句。
“据探子回报,长平王派了副将回京奔丧,他自己仍坐镇西北。”
冯参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应该是皇后的意思。”
了解了京城的情况,又听说了皇帝驾崩那夜发生的事,云琅不由得替皇后捏了把汗。
“皇后娘娘应该正等着你。”
云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风尘仆仆的一身,朝阳立马明白,让人安排了热水供云琅盥洗。
等洗去一身风尘,换了衣服出来,就听说宫里来人,请她进宫。
前来接她的是福满。
皇帝驾崩那一夜,若不是福满,皇后也没有机会反败为胜。
福满一直伺候在皇帝身边,对皇帝的情况也最为了解。
他更是个细心的人。
皇帝身体的变化,福满早有察觉。
大概是从姚贵妃有了身孕开始,皇帝便常去翊坤宫陪姚贵妃用晚膳。
姚贵妃虽有孕,不能伺候,但每一次去,皇帝都很餍足。
福满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萧贵人当初也是姚贵妃身边的宫人,在其怀孕期间,用来固宠的。
如今,姚贵妃用的仍旧是这一招。
只是,皇帝每次从翊坤宫回来,似乎都很疲惫。
福满也有隐晦提醒过皇帝,要保重龙体,但皇帝还就好这一口。
不,应该说是姚贵妃太了解皇帝好什么。
福满隐约觉得姚贵妃是在皇上身上用了药的,但这件事他没有证据,也无法在皇帝那里求证。
年前皇帝称病,倒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一方面是朝堂上的事,另一方面也是见了老王妃后心情郁结,再加上身子有些虚。
后来太医给开了方子,吃了两副药,看着是好了不少。
皇帝便日日留在姚贵妃处,纵情声色。
等沈洪年勾结海寇的事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气得都想杀了沈洪年。
其实,那晚皇帝就吐血了。
这些事,皇帝不许任何人传出去一个字。
后来,皇后在勤政殿与皇帝起了争执,皇帝再次病倒,传了太医。
福满隐约觉得要出大事,这才偷偷把这事告诉了皇后。
皇后赶紧做了些安排。
若非如此,当晚皇帝驾崩,宫中生变,皇后被软禁,再扣上气死皇帝的罪名,从后宫到朝堂,大概就被姚家掌控住了。
若是那样,此刻的局面就很难说了。
下车时,云琅朝福满行礼,“多谢福公公!”
福满赶紧跪下,“公主折煞奴婢了。”
“公公这份恩情,云琅绝不会忘。”
福满跪在那里,看着背影远去的云琅。
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倒在后宫的雪地里,身子都快冷透了。
他要死了。
但有位仙女一样的人朝他走了,救了他一命。
那时,他才几岁,是进宫不久的小太监。
做错了事,被罚,被打,大冬天被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而救他的那个人,是刚刚进宫不久的李贵人,也就是后来的李妃。
第350章 你要实在舍不得,那就跟他一起去死
皇后一脸憔悴,看到云琅,脸上才有了笑容。
她知道,云琅接到消息,肯定会回京奔丧。
也是在知道沈洪年与海寇勾结这件事之后,皇后才意识到,沈洪年可能也是重生的。
当初没能杀死沈洪年,着实可惜了些。
现在,皇后拉着云琅的手,满眼慈爱。
“一路上可还顺利?”
云琅点头。
“瞧着你又瘦了些,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皇后满眼心疼。
不知为何,这时候她偏就想起了自己的母妃。
母妃的死,真的跟皇后娘娘有关吗?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皇后待她都很好。
但那是她的母妃呀。
“问你话呢,怎么哑巴了?”
皇后见她看着自己发愣,捏了捏她的手。
云琅低下头来,“有好好吃饭,母后不必挂心儿臣。”
“怎么能不挂心呢?活了两世,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那沈洪年......”
“沈洪年也是重生的。”
云琅不等皇后问完,便抢着给了答案。
“儿臣想杀他,不只是因为前世的那些旧怨,还因为......他想害蒋安澜。我不准任何人害蒋安澜,谁都不行。”
云琅把皇后的手捏得紧紧的。
皇后活了两世,自然看得出来,云琅是喜欢蒋安澜的。
上一回在京城,蒋安澜愿意拿三族人的命换云琅,皇后就知道,这一回的驸马没有选错人。
如今,他们彼此喜欢,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
“别担心!”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有母后在,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如今国丧在即,各地的藩王也都进京了,京城看似风平浪静,但谁也不敢说不出乱子。
这些日子,你且小心些,出入皆要有人陪同......”
皇后絮絮叨叨叮嘱了一些话。
看得出来,对云琅的关心那是没有半分假。
“母后,新帝人选是母后的意思 ,还是老王妃的意思 ?”
云琅到底是问了句要紧的。
“我和老王妃都是这个意思 。由姚贵妃的次子登基为新帝,姚家系的官员都不会反对,朝堂稳定。
更重要的是,若是新帝未立,藩王又进京奔丧,极可能就是一场诸王战乱。
大乾如今这个样子,已经不起一场大乱。虽然,我并不在乎这个。就算是这个国家亡了,那也不是我的天下。
但老王妃终其一生,都在为大乾的安稳奔走,老王爷已经没了,我不能让老王妃在有生之年看到大乾陷入战乱。
更何况,若是没有老王妃的支持,我在京中也是独木难支。
你当是知道了,我比任何人都恨姚家,恨姚贵妃......”
重活一世,有他们逃不出的恨与怨。
或许,这样的恨与怨,会不死不休。
“那父皇......”
皇后冷哼,“我并不在意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被姚贵妃下了药,还是让女人掏空了身子,又或是让太医下了猛药,他的死,也是他自己该受的果。
你这位父皇啊,虽是算不得昏君,但一样干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脏事。
有为那把龙椅,也有为朝局,还有为他自己的那点私心......坐上那把椅子的人,注定了一辈子都活在猜忌里。”
云琅看得出来,皇后对于她的父皇早就没了感情。
不是前世经历了那些事才没有的,而是前世她的父皇还在时,就已经冷了心。
从皇后宫里出来,云琅换了孝衣,去灵堂守灵。
途中遇到卫王沐元载,姐弟俩也是许久未见,只是此刻不宜高兴,点了头,倒是没有多说话。
直到第二天上午,云琅才见到了新帝沐元昌。
哪怕是穿上龙袍,还是那个看着让人讨厌的小屁孩。
特别是他瞧见跪着的卫王,直接上前踹了一脚。
“你个狗东西,见了朕也不知道请安?”
真真是欲加之罪。
从前他是皇子,在宫里便是随意欺负沐元载。
如今做了皇帝,不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过分了些。
沐元载赶紧叩头,“臣沐元载,叩见皇上。”
沐元昌一副得意之色,一脚踩在沐元载的手上,嘴角露出几分恶劣之色。
沐元载不敢吱声,而身边的众人看着,皆不敢言语。
此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皇上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就见一身孝衣的长公主缓步而来。
沐元昌见了长公主,丝毫没有半分惧色,“朕是皇帝,做什么还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公主来多嘴。”
瞧,这死小子完全没把长公主放在眼里。
长公主先朝那小子行了君臣之礼,然后才道:“皇上,臣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公主,管不了皇帝。
不过,如今在这里的不只有皇室宗亲,还有朝臣,皇上如此苛责卫王,这卫王到底是犯了何错?”
沐元昌一急,“关你屁事?朕要罚谁就罚谁,朕要谁死,谁就得死。”
长公主冷眼看着沐元昌,“这么说,皇上是要杀卫王了?”
云琅在一旁听着,觉得长公主是故意的。
“杀了他又如何?这个狗东西,朕看他不顺眼。来人,把这狗东西拉出去,乱棍打死,回头给先帝陪葬!”
话音落下,便有人前来拉卫王。
卫王虽然年纪小,但此次进京奔丧,他也想到了自己一定会被新帝刁难。
但这就要把他打死,他到底是不甘心的。
“皇上,臣冤枉啊!”
沐元载被两个侍卫拉着正要往外走,萧贵人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沐元载。
“皇上,载儿不懂事,惹了皇上生气,是臣妾没把载儿教好。皇上要罚,就罚臣妾这个当娘的。求皇上放过载儿......”
萧贵人护子心切,抱住了沐元载就不敢松手。
此刻他们母子,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皇帝驾崩了,宫里出了大事,朝堂更是大的博弈。
她看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想护住自己的孩子。
萧贵人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上很快就有了血丝。
“萧氏,你算个什么东西。原也不过是朕母后身边的一个贱婢,勾引了父皇,才生下这么个狗东西。
看着就碍眼,你凭什么替他求,你要实在舍不得,那就跟他一起去死。”
说完,沐元昌哈哈一笑,“来人,把萧氏一并拉下去乱棍打死!”
第351章 皇上魔障了
先帝尸骨未寒,新帝就要打死兄弟,打死庶母,这要传出去,他这个皇帝成什么了。
姚尚书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立马阻止了这母子俩被带走。
“皇上!”
姚尚书朝沐元昌躬身,“卫王年纪小,若是做错了事,皇上小以惩戒就是。先帝灵前,皇上还是要三思而行。”
姚尚书并不想让沐元昌做皇帝。
这小子什么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被他那妹子给惯坏了,哪里是做皇帝的料。
但是,若等沐元吉回京,尚要时日。
彼时,不只沐元吉回京了,其他诸王也回京了。
那个位置最终会落在谁的头上,还真就不好说了。
姚家系的官员,大都是文官,虽然也有少部分武官,但打起来,他们到底不占便宜。
皇后和老王妃也同意让沐元昌即位,自然也是不想让朝局生乱,不想让大乾生乱。
这是他们对姚家的妥协。
不管怎么说,这皇帝到底是他妹子的儿子,他是当之无愧的国舅爷。
“舅父,朕是皇帝。朕要谁死,谁就得死。怎么,舅父也想来管朕吗?”
沐元昌就是个浑球。
在他看来,皇帝就是最大的。
他父皇在时,母妃对父皇各种讨好,一直说,只有父皇疼爱他们,他们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如今,他做了皇帝,他就是天下底最大的,他不喜欢谁,讨厌谁,想让谁消失,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皇上,老臣不敢。”
沐元昌一脸得意,“舅父一边去,等朕处理了这对母子,再与舅父说话。”
姚尚书在袖子里捏紧了拳头,今天真要由着皇帝的心杀了萧贵人母子,明日京城都能传遍,新帝滥杀藩王及先帝后宫。
这样的皇帝,别说是付家、端王府容不下,他姚家的官员恐怕也容不下。
谁愿意守着这样一个皇帝。
这也正好给了藩王谋反的借口。
姚尚书正要再开口,沐元吉却站了出来。
“皇上,萧贵人乃先帝后宫,亦是皇上的庶母。卫王是皇上庶兄,同血脉的手足。纵然卫王有错,庶母亦无错,皇上连庶母也要一并杀了,是何道理?”
谁能想到呢?
这个时候出来指责皇帝的居然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哥哥。
兄弟俩从前的关系挺不错,在沐元吉看来,沐元昌虽是不学无术,整日调皮捣蛋,但也就少了人跟他争那个位置。
偏就那么不巧,如今那个位置却让这个最没可能与之竞争的人坐上了。
他不理解。
他想不通。
沐元昌有什么,没读过几本书,写字都跟狗爬一样,却成了皇帝。
这么些年,他一直被当太子人选培养,一直刻苦读书,他们都说要送他坐上那个位置。
但为什么变了?
沐元吉的心头皆是恨。
此刻看到沐元昌如此草菅人命,他自然是要站出来的。
倒不是说他有多正义,他就是想打一打这个新帝的脸,也让众臣和他的母妃、舅父看一看,他们选了个什么人做皇帝。
沐元昌此刻被自己的哥哥当面质问,本来就有点恼,又想到以前不管是母妃还是父皇,每次夸的都是哥哥,好像在他们眼里,哥哥什么都比他强。
那又如何,现在他是皇帝。
“燕王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质问朕!该不是,燕王还觉得自己是朕了兄长,就可以随意教训朕了?”
沐元昌瞪着沐元吉,沐元吉躬身应道:“臣不敢。臣闻君有过,当犯颜直谏。这是臣子的本分。
卫王虽有小错,但错不致命,萧贵人护子心切,愿意替子受罚,可怜天下父母心。
皇上不感念萧贵人的慈母之心,反倒要乱棍打死萧贵人,是何道理?”
沐元吉说话有板有眼,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就那份沉稳的气度,比之他那个兄弟,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此时,亦有姚家系的官员跪求,“皇上息怒。就算是卫王与萧贵人冲撞了皇上,也请皇上看在先帝尚未入土,尸骨未寒,暂且不与他们计较。
待国丧之后,他们若有错,皇上可再行处之。”
有一个人求情,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大家都在为这母子二人求情。
沐元昌本就是个孩子,再加上从前霸道惯了,如今被这么多人逼着,心头除了火大,甚至还想连这些求情的人都一并拉出去打个半死。
“好啊,好啊,你们一个个都来逼朕。怎么的,看朕年纪小,好欺负?”
沐元昌指着他的哥哥沐元吉,“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没有当上皇帝,心里恨着朕。
沐元吉,你以为母妃喜欢你,舅父们也喜欢你,这个位置就一定是你的?你看看,现在朕做了皇帝,朕才是......”
沐元昌的话没有说完,急步赶来的姚贵妃上前就甩了他一巴掌。
沐元昌有些惊诧地看着姚贵妃。
“你敢打我?朕是皇帝!”
沐元昌眼睛红了,眼里有不解,有恨,有委屈。
他是皇帝,他居然还会挨打。
还是当着众臣的面,他这个皇帝以后怎么面对群臣。
此时的臣子们都未敢抬头,姚贵妃气得肺都要炸了。
但在众臣面前,到底是按压住了火气,沉声道:“皇上哀思先帝,魔障了。来人,把皇帝请下去休息。”
几个宫人上前拉沐元昌,沐元昌正要嚷嚷,但对上姚贵妃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到底是有几分惧意,没敢开口。
这场因为卫王开始的闹剧,便在姚贵妃的一巴掌里收场。
皇后远远瞧着,嘴角泛起几分笑意。
要是姚贵妃再来得晚一点,其实更好。
让那小子随便说,也让众臣瞧瞧,那小子是个什么玩意。
姚贵妃离开之后,云琅才去扶了卫王起来。
手指都有些肿了,其中两个手指泛着紫色。
“载儿,先下去让太医处理一下伤。”
卫王向云琅道谢,这才跟着宫人下去。
萧贵人心疼儿子,也跟着去了。
长公主这才来到云琅身边,低语了一句:“今天这戏如何?”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云琅看了一眼四下,只拉了长公主的手,“姑母慎言。”
“你这胆子倒是越发小了,不如从前。”
“姑母这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我这胆子再大,也比不得刚才那位。哪里能想到啊,我那兄弟......”
“姑母......”云琅拽了长公主一下,长公主倒也不再说了。
第352章 你敢坏了我的事,我也能要了你的命
沐元载被带下去之后,姚贵妃也随之赶到。
一番修理肯定是要的。
一开始,沐元昌还强硬犟嘴,但被宫人按在长凳上,挨了姚贵妃的打之后,就只剩哭了。
此时,姚尚书也来了,到底还是不忍心。
“娘娘息怒,皇帝到底年纪小,以后慢慢教就是。”
“大哥,今天我要去晚一点,这小子就得在群臣面前口无遮拦。我今天打他都是便宜的,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姚贵妃拿着鞭子指着还在哭的沐元昌,“你以为你现在是皇帝,你就可以随便杀人了。
能让你做这个皇帝,也一样能把你从龙椅上拉下来。
我与你外祖、舅父多少谋划,你敢坏了我的事,我也能要了你的命。”
沐元昌从前调皮也被骂,但从未被母亲打过。
而且,这一次下了狠手,还说要他的命。
小孩子是又气又怕,他觉得疼爱自己的母妃变了,他都当皇帝了,为什么母妃却不像以前一样爱他了呢?
明明他修理萧贵人母子,也是替母妃出气的。
他不理解。
一脸委屈的沐元昌哪里明白这后宫朝堂的博弈。
哪里知道,今日那样的肆无忌惮,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他只是由着自己心意,他只是想杀了沐元载,那个从未让他看顺眼的沐元载。
“娘娘慎言!”姚尚书赶紧劝道。
又让宫人带沐元昌下去治伤。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姚尚书才道:“今日之事,皇上虽有过,但长公主是那个火上浇油的。她与皇后一向走得近,应该也是皇后授意的。”
“那个老寡妇,自打她回了京城,就添了不少事。回头找个机会,一定把她给收拾了。”
姚贵妃一巴掌拍在桌上。
“长公主不足为惧,倒是皇后......她同意让昌儿继承皇位,就是看准了昌儿难成大器。
当时,也是没有办法的权益之计。若是等吉儿回京,这京城是什么局势,谁也说不好。
如今好歹是名分定下,日后便徐徐图之吧。不过,昌儿倒是要找个好的老师,得好好教。”
说到这里,姚尚书又停顿了一下,“回头,娘娘还是跟吉儿好好聊一聊。我瞧着那孩子心头有怨气,这样可不好......”
姚尚书在宫里忙了一天,天黑时才回了姚家。
姚太傅虽已辞官,但还未离京。
听闻今日宫里的事,姚太傅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
“那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也怪你那妹妹,平日里把他惯得无法无天。就这么个性子,哪天死在谁手里,都不一定。”
“父亲息怒。当时也是权宜之计。若是吉儿未去燕州,也不会是这么个情况。”
说到这个,姚太傅就更生气了。
“你那个妹妹,成事不足。这么大的事,半点不跟咱们商量,事情都做下了,才连夜送来消息。
若不是平日里,我早在宫里布了人手,咱们姚家恐怕都让人抄家了......”
现在想到那晚的事,姚太傅都还心惊。
他这一生,经历过两次朝堂大变。
一是成王谋反那一次。
另一次就是这一次。
成王谋反那一次,好歹是准备充足,十拿九稳。
而这一次,仓促,急切,完全没有准备。
庆幸的是,皇后那边也很仓促。
不然,他们在那晚就输了。
姚贵妃送来消息请他父子二人进宫,说是皇帝死了。
姚太傅到底老谋深算,知道此刻进宫,弄不好就得一家都搭进去。
他问清楚了情况,不管是太医院那边,还是京城防务这边,各方着手。
如果事成,当如何。
如果事不成,又当如何。
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皇后没能被困在坤宁宫,还揪出了太医院的人,又当着众臣的面,让太医替她洗清了气死皇帝的罪名。
他们这一次的事就没有成功。
但也不算败。
这沐文昌为新帝,就是两方都不能完全掌控全局的妥协。
姚尚书刚出姚太傅的书房,便有管家上前来低语,“沈驸马到京了,人已安置在别院。”
姚尚书恨不得此刻就立马去见沈洪年。
但此刻不行,他知道如今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被人盯着。
“他的情况如何?”
“不是太好。来京的路上,伤口发炎,人也一直昏昏沉沉。不过,已经让大夫过去瞧了。”
“这几日我脱不开身,他那边,你亲自盯着,注意别让人发现。人不能出事,日后我还得用他。”
管家领命而去。
此时,京城某处深巷的姚家别院里,沈洪年才刚刚醒来。
一路上都发着热,做了很多梦,又一次次吓醒,一次次再沉入旧梦里。
此刻喝了药,扎了针,人倒是清醒了些。
身子还有些烫,但比之路上这些天,倒是好了许多。
“到京了吗?”
他的嘴唇干涸,王莽赶紧上前给他递了温水。
“到了。大夫也给大人看过了,虽是凶险,但好在大人底子好,吃上几副药,再修养一些日子,也就没事了。”
沈洪年打量了一眼这屋子里的陈设。
他似乎是来过这里的。
这应该是姚家的别院。
“姚尚书来过了?”
喝了口水,沈洪年又问。
“没有。管家来过,说国丧期间,尚书大人整日在宫里守灵,实在抽不开身。等这一段过了......”
“国丧?”沈洪年打断了王莽的话。
“哦,大人路上都发着热,人也是迷糊的,大概是不记得,皇上驾崩了。”
沈洪年手里的水杯一下子滑落。
王莽忙问,“大人,怎么了?”
皇帝死了。
那......
梦里的皇帝还有十几年才死的,怎么会这么快?
他抓了王莽的手,“皇上怎么死的?”
“听说......听说是太医诊错了脉,给皇上开错了药。不过,我还听了点别的说法。
说是皇上原是病了,又让皇后气得吐血,怕是让皇后给气死的......
不过,真相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等改日大人见了尚书大人,再亲自问。”
皇帝死了,那云琅......
皇帝死后三年,太后薨了。
而太后的死,也是姚贵妃一手促成的。
云琅会不会......
沈洪年想到这里,挣扎着要起来。
第353章 你若想让李妃安宁,就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查
皇帝殡天,葬礼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如今天气越发暖,有恐停灵多日,尸身腐败,在葬礼的第十七日准备下葬。
帝陵是两年就修建完工的。
从皇帝登基就开始修了,修了近二十年,工程浩大,花费的银两也相当巨大。
抬陵出葬那日,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众臣跟随其后,为之送葬。
云琅因着癸水来了,按规矩是不能送葬的,她便留在京城。
在宫里忙了这些日子,总算得空,云琅去了端王府。
老王妃年事已高,再加上又是先帝长辈,自然未去送葬。
此刻,祖孙二人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有垂柳西风,有微雨燕双飞。
“沈洪年进京了。”老王妃淡淡开口。
云琅拿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在哪里?”
“姚家的一处别院,守卫很严。应该是旧伤化脓了,这些日子天天有大夫过去。”
云琅想起自己扎在沈洪年身上的那一刀,她应该更用力些,更狠一些,直接要了沈洪年的命。
如今,沈洪年搭上了姚家,再想要沈洪年死,恐怕就难了。
再加上,沈洪年也是重生的,关于前世之事,沈洪年知道得比她更多。
如今虽然与前世大不相同,但前世一个个死去的人,都没有逃掉命运,甚至死得更早。
就如她的皇帝老子。
“还想杀他吗?”
老王妃见她没说话,有些出神的样子。
“想。是我当时大意了......”
“他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老王妃看着云琅,那双历经岁月洗礼的眼睛,仿若要把人都给看透了一般。
“他与海寇勾结,就该死。而且,他还想害我的驸马,我自然更不能留他。”
老王妃活到这个年纪,经历了多少事,又看过多少事,对于云琅这时候突然要沈洪年死,还亲自动手,她当然是有些想法的。
“与海寇勾结,自然该死。不过,你亲自动手杀人,那便是你与他的私怨。
据我所知,你与那沈洪年没有私怨。而且,最初他送嫁回京时,你们俩还是一伙的。
先是皇后派人在路上杀他,如今你也亲自动手杀他,你与皇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皇后派人杀沈洪年这事,老王妃也知道了。
云琅的目光落在老王妃脸上,“叔祖母没有去问母后吗?”
老王妃当然是问过的,而皇后并没有承认自己派人杀沈洪年这件事,但也没有否认。
至于说云琅为什么杀沈洪年,老王妃觉得理由应该关乎这二人。
“我现在问的是你。丫头,这里是京城,如果我想让你做不成任何事,那就一定可以。你最好想清楚了。”
云琅知道,老王妃不是威胁她,只是实话实说。
如今在京城的云琅,确实是要人没人,要权没权。
皇后虽是疼她,但生母的事,到底是像一根肉刺一样长在心里。
她也怕自己最终也是枚棋子。
她的生死倒不重要,她怕自己最终会连累蒋安澜。
一想到蒋安澜,她的担心又起。
回京这么多日子,都没有蒋安澜的消息来。
她把张义留在定州,为的就是蒋安澜一有消息,就立马送到京城。
按说,日子都过去这么久,蒋安澜早应该回定州,不管有没有肃清鱼王岛的海寇。
“叔祖母,孙女想问你一个问题。”
老王妃喝了口茶,淡淡一句,“说说看。”
“若是......若是三叔因成王之事,最终死在了宣府。叔祖母当如何?”
老王妃挑眉,猎鹰一般的眼睛看向云琅,让人心头不觉生寒。
云琅不等老王妃回答,又说:“我猜,哪怕是成王也死了,依着叔祖母的性子,也定是要成王一族陪葬的。
沈洪年为什么非死不可,大概就是她对我与母后都做了同样的事。”
老王妃似乎有些不理解,但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云琅。
云琅眼里透着伤,很浓,很重,像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种。
之前,她也曾与皇后说起过这件事,皇后当时的眼神是差不多的。
所以,她们都不像是装的。
但沈洪年到底做了什么呢?
明明这两人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是那样的血海深仇。
这仇是什么时候来的?
肯定是在沈洪年送云琅出嫁之后。
难道是破庙的劫杀?
是沈洪年早就跟姚家勾搭在一起了?
但不应该,若是那样,沈洪年送嫁回京后,就不会跟云琅一唱一和,互相配合。
老王妃想不明白。
“不能细说?”老王妃看出云琅的意思,但还是问了一句。
“可以细说。但,叔祖母可否与我细说一事。”
“何事?”
“我母妃。听说,她被装进棺材里时,还是活着的。叔祖母掌宗亲府多年,宫闱秘闻当是知道不少,应该也知道我母妃当年的事。”
“胡说。哪个嚼舌根的在你耳边说的这些。你母妃是病死的。
当年你虽年纪小,但还亲自去给李妃送葬,真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云琅当然记得。
但那送葬的棺材里装的真是她母妃吗?
就算是,她只要一想到母亲还未死,就被装到棺材里,活活被憋死,她心里就难受得紧。
“叔祖母的意思,我若此时去母妃的陵墓开棺,可以验一验那里边的尸骨是不是真的是我的母妃?”
老王妃微微蹙眉,“那你可以试一试。反正,惊的是李妃的安宁,你这个做女儿的只要问心无愧,别人还怕什么?”
云琅确实不敢。
不管那棺材里装的是不是她的母妃。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那么做了,就无异于告诉所有人,那棺材里葬的不是李妃。
朝堂上这些人,一定会对她口诛笔伐,让她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叔祖母说得对,云琅不敢不孝。今日,打扰叔祖母了。云琅告辞。”
祖孙二人说得不太愉快,云琅心里的那个结没有解开,再说下去已是无意。
转身要走时,老王妃的声音传来。
“你若想让李妃安宁,就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查。有些事,查了,也未必是你想要的答案。”
云琅回头看老王妃,她总觉得,老王妃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
这不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故去的人,而是像在说还活着的人。
她若再查母妃的事,势必惊动一些人。
皇后?
是的,与母妃之死相关的第一人就是皇后。
若她执意要查,皇后是不是也会容不下她?还有她可能还活着的母妃?
第354章 蒋安澜生死未卜,恐已不测
回府的路上,云琅都在想母妃活着的可能。
如果母妃还活着,老王妃是一定知道下落的。
那她更不能轻举妄动,若真害了母妃的性命,那就后悔莫及了。
这么多年,如果母妃还活着,但又不让她知晓,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马车摇摇晃晃,她也有些昏昏欲睡。
最近都在守灵,确实人也容易困倦。
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就在端王府的院子里,四处都挂着白布。
最后才发现,是老王爷去世的场景。
她被端王府的下人带着去后院休息,穿庭过院,回廊处有个看着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本能地追了过去,只见着一个背影。
那人脚步很快,似乎是怕她追上一般。
眼看着快追不上了,她便叫了一声,“母妃!”
前面的人脚步顿住,她缓步上前,走到那女人身边。
微微探出去的头,看向那张脸。
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但她却在那女人的眼里看到了惊慌。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女人有些慌神,言语间也有些颤抖,“公主......公主不必客气......”
女人既想看她,却又不太敢看她。
这时候,从回廊另一头过来的一个丫头上前,“姨娘让奴婢好找,王妃正寻你呢。”
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便被丫头给带走。
睡梦中的云琅一下子惊醒。
这个梦并不完全虚幻。
前世,她去参加老王爷的葬礼,当时想去更衣,便让王府的丫头带了去。
确实在院子里遇见一个背影有些熟悉的女人。
她当时没有叫那个女人,但却本能地追了上去。
她也有看到那个女人的脸,是从未见过的人。
但那女人离开时,确实有像梦境里那般,回头看过她一眼。
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梦,可能是这一世她在端王府里有什么细节被她忽略了。
“陈平,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也未去送葬。
这些日子长公主也在宫里守灵,前两日受了风寒,便回家歇息。
云琅去长公主府时,长公主也才刚刚起身,正喝药呢。
“姑母这身子可好些了?”
云琅看着长公主有些憔悴模样。
“倒是好些,只是这夜里咳嗽,是一点都没少。今日你也没跟着去?”
云琅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长公主点点头。
“不去也好,我那兄弟,要强了一辈子,哪能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他一心想护着的人,最后却要了他的命。仔细想想,他活得还不如我呢。”
如今虽是在长公主的府里,云琅还是不忘提醒,“姑母,还是慎言。”
“我算是发现了,什么夫妻,父子父女,这帝王家呀,就没有这些个情呀爱的。
皇后......不,人家如今已是太后了。她这心也是够硬的,我与兄弟的感情虽是很淡,但到底也为她掉了几场眼泪。
倒是太后,一滴泪都没有流,连装都不装了。”
云琅听出来,长公主对太后有些怨言。
“姑母,眼泪有什么用?哭得伤心的,未必真伤心。
姚太后不是哭得肝肠寸断,叫嚷着要跟着去了。
一帮大臣和藩王那是劝了又劝,让她顾着肚子里的皇嗣,这才断了她想去的念头。何等的情真意切呢。”
“所以,人家能在后宫盛宠二十几年,你那个母后就不得喜。”
云琅想反驳这个。
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不同,原也正常。
更何况,长公主也未必知道其中的许多原由。
“行了,不说她们了。你今日怎么来我这里了?宫里连着半月的葬礼,还不累吗?”
“今日来寻姑母,是有一件想请问姑母。”
“嗯,我瞧着你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想问什么。”
长公主塞了一块蜜饯在嘴里,刚吃过了药,嘴里尽是苦味,到底是不舒服的。
“姑母可知道,老王爷有几个姨娘?”
长公主一愣,似乎觉得她这话问得好生奇怪。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来姑母这里之前,去了一趟端王府,见得一女子,说是老王爷的姨娘。
但我瞧着年纪尚轻,也不过三十出头,比朝阳姑母年纪还小些。”
长公主想了想,脑子里似乎有了答案。
“你说的是汪姨娘。这汪姨娘进门也有些年头了,少说也得十来年了。
记得朝阳在信里提过,说她父王都这把年纪了,还纳了个年轻的姨娘进门。
偏那姨娘身子又不好,皇叔便让那姨娘一直住在白马寺修养。
之前皇叔过世,那姨娘倒是有回来奔丧。如今还在端王府吗?”
云琅顺势点头。
白马寺。
前世她常去白马寺上香。
这一世,她还未曾去过白马寺。
看来,得寻个时间去一趟白马寺。
从长公主府回来,下人递了书信上前,说是定州来的。
云琅赶紧拆了信。
看完信,整个人都愣在当下。
“公主,怎么了?”莲秀看着自家公主煞白的脸,有些担心。
“去,去收拾行李,我要回定州!”
莲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得赶紧去收拾东西,但也不忘让陈平去看着公主。
陈平进来时,云琅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信已落在地上。
陈平替她拾起来,无意中看到信里的几句话,他也吓了一跳。
“将军他......”
“他一定会没事。”
张义在信中说,蒋安澜本已顺利到达了鱼王岛附近,正欲攻岛之时,一伙不明身份的海盗驾了几十条船直逼鱼王岛。
与岛上的海寇对蒋安澜部双面夹击,大战持续了几日,蒋安澜部遭受重创,只有几条船成功逃离而去。
这几条船又在回途路上遇到大风浪,遇了海难。
过往的商船救了其中几个人,才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定州。
蒋安澜生死未卜,恐已不测。
云琅哪里受了得这个消息。
她恨极当时自己在码头说的气话。
让蒋安澜死在外面,她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她都想把自己的舌头给拔了。
“公主,将军水性极好,不会出事。但此刻公主若是离京,将军的消息传回京城,新帝震怒,怕是无人替将军说话了。”
第355章 能给付太后的选择不多了
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征讨海寇失败了,不管你前面多么的战无不胜,吃了败仗,皇帝如何会不怒。
更何况,现在的皇帝还是姚贵妃的儿子,又偏在国丧期间,姚家系的官员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不管蒋安澜是死是活,都能给蒋安澜安上罪名。
云琅冷静下来之后,立马进了宫。
今日虽是先帝出葬之日,但太后是正宫皇后,可不用亲自送葬。
所以留在宫里。
姚太后因为怀着龙嗣,不亦劳累奔波,又添伤心,也留在宫里养胎。
沐元昌这个小皇帝,那日挨了打,屁股还疼着,倒是送葬去了。
新帝送葬,这是孝道。
他想不去都不行。
付太后正歇着,这些日子她也劳心劳力。
身边的嬷嬷叫醒了她,她也没起身,直接叫了云琅进寝殿去。
“母后这是不舒服?”
云琅快步到了床榻边。
“没有,就是累了这些日子,人也懒得动弹。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可是有什么事?”
云琅眼里的焦急并没有藏住,而付太后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
云琅回头看了一眼寝殿里伺候的人,嬷嬷便懂事的把人都赶了出去。
“现在说吧,出什么事了?”
云琅凑到付太后耳边低语。
“先别慌!”付太后按住她的手,“蒋安澜就算是仗打败了,也不会轻易死。你应该知道......”
付太后指的是前世。
蒋安澜可不是死在与海寇交战之中。
重活一世。
前世一一死去的人,大抵都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但是,死的理由也都跟前世差不多,所以付太后听了这个消息,倒是没有那么担心。
“可是,万一呢......成王一族,如今都还活着,而且还回了京城,已经不一样了......”
“你呀,关心则乱!那是蒋安澜,是从未有过败迹的蒋安澜,你好歹对他有点信心。”
付太后坐起身来,云琅赶紧拿了靠枕替她垫上。
“这个消息瞒不住,最迟明天就能传到京城。如今还在先帝丧期,又传回战败的消息,我怕......”
“别慌,我想想!”
付太后陷入沉思,云琅双手紧攥着衣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
“母后,还有一件事,沈洪年回京了。”
付太后的思绪被她打断,“人在哪里?”
“姚家别院,叔祖母说的。另外就是,沈洪年也是......和我们一样。”
付太后早有怀疑。
其实,这也是当初她要杀沈洪年的原因。
“他到底还是跟姚家走到一起。也怪你,他这样的人,你最初怎么就想利用他?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云琅低下头去,她也早就后悔了。
最初的时候,就是在破庙那次,直接杀了沈洪年,可以做到无人知晓。
“我让人去处理沈洪年,你这两日就在府里老实待着,哪里也不要去,谁都不要见。知道吗?”
当天晚上,一伙黑衣人就翻墙进了姚家的别院。
一场打杀之后,双方各有死伤。
黑衣人不只没有找到沈洪年,最终还因别院的护卫太强,不得不撤退。
消息传到付太后耳朵里,她隐约觉得要坏事,便命人去请了老王妃。
老王妃没有进宫,只带了句话给她,“沈洪年在哪里,她知道,但让付太后拿真相来换。”
姚家当夜就报了官,说有一伙贼人闯进姚家别院杀人。
黑衣人未能带走的尸体,也被送到了刑部。
刑部可是姚尚书的地盘。
如今姚尚书虽是出城给先帝送葬去了,但这件案子苦主是姚家,刑部里也没人敢先审这案子。
只是让底下的人先查这几具尸体的身份。
老王妃那边,付太后派了人和马车去接,到了此时此刻,付太后更需要老王妃的支持。
蒋安澜不管死活,打了败仗,加诸其身的罪名绝对会铺天盖地而来。
而付太后此刻考虑的还不只是一个蒋安澜的死活。
是整个东部的海防。
三州总兵若是死了,或是被这些人拉下马,此时最可能接手三州总兵这个位置的,恐怕就是黄州将军樊昌。
樊昌是姚家的人,绝对不能让樊昌坐上三州总兵的位置。
所以,能给付太后的选择不多了。
此刻,坤宁宫里,两个女人对坐,一个面容憔悴,一个容颜苍老。
付太后看着这样的老王妃,不禁想起了前世的那些事。
“太后娘娘请老身来,就打算这么干坐着?”
皇后被拉回了思绪,亲手替老王妃添上了茶水。
“皇婶要一个真相,但皇婶未必能承受那样的真相。”
“老身这一辈子,经历了很多事,到如今,还没有什么是老身不能承受的。太后娘娘别担心,无论是什么,老身都受得住。”
付太后笑了笑,“也是,皇婶是个内心特别强大的女人。倒是我多虑了。
即便是皇叔死得那么不体面,皇婶也没把桌子掀上,始终顾全大局。本宫怕是永远学不了皇婶的这份胸襟。”
提及老王爷的死,老王妃心里到底是不舒服。
姚家、先帝,都是后面的操盘手。
“老家伙自己找死。他若不是色令智昏,哪能让别人寻了机会。所以,老身不怨别人,只怨那老东西自己想死。”
“皇婶与皇叔几十年夫妻,原来也是淡漠得很。不过也是,皇叔都那把年纪了,就算是寿终正寝,怕也没几年时光。
那,若是皇婶的几个儿女,也都走在皇婶前面,皇婶当如何?也能这么淡定?”
老王妃哪里听得这样的话。
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让人锥心。
她虽没有经历过,但也绝对不想去经历。
“太后娘娘,老身那几个儿女虽是不成器,但也不曾碍了太后娘娘的眼,又何必这么咒他们?”
老王妃的不喜写在脸上,付太后却继续道,“皇婶,其实在皇叔死了之后,你端王府还有另一种命运。
老大承继了端王爵位,半年之后,老三和成王死在了宣府,而皇婶你,一气之下,杀了成王全族......”
第356章 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付太后只说到沐文昊与成王死在宣府,老王妃就觉得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对,不久之前,沐文昊似乎是说过类似的话。
当然,不是说沐文昊与成王一起死在宣府,是沐文昊问,若他死在宣府呢。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而付太后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老王妃听得毛骨悚然,手脚冰凉。
三个儿子都死了。
就连她最喜欢的女儿朝阳,也因为一场风寒,丢了小命。
“太后娘娘,不要太过分了!”
老王妃黑了脸。
付太后却不慌不忙,又替老王妃添了茶水,“皇婶不是要真相吗?如今我给了皇婶真相,皇婶怎么又不信了?”
“你这哪里是真相?”
老王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就是真相。前世的真相!”
付太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斤,砸在老王妃的耳朵里,让她觉得双腿像是有万斤重。
既迈不开脚步,又坐不下来。
她就那般惊恐地看着付太后,像是要在对方脸上找到玩笑的证据。
付太后缓缓起身,迎上老王妃的目光,“本宫要杀沈洪年,因为前世他是云琅的驸马,而他,却早就跟嫁给蒋安澜的乐瑶搅在一起。
不只害云琅生产时大出血,孩子死了,还差点让云琅没了命。
此后,云琅再也不能生育。而沈洪年,反倒装出一副深情来。
不只哄着云琅在本宫这里替他谋官,还跟乐瑶生了一个儿子,抱回来以过继的名义,给云琅养。
这一切,云琅都不知道。本宫的云琅,还当自己是嫁了个如意郎君,还时时愧疚没能给沈洪年生个孩子。
所以,处处都想补偿沈洪年。哪怕是这样,云琅......”
说到这里,付太后的眼睛早就红了,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断滑落。
“云琅还死在他们手里。”
付太后太伤心了,终于没能忍住,大吼了一声。
嬷嬷听到里边传来的动静,又担心,又不敢上前去看。
老王妃被这些消息冲击着,有些难以思考。
前世?
那现在算什么?
重生吗?
“皇婶,这就是你要的所谓的真相。”
付太后擦去眼角的泪水。
老王妃愣了许久,才跌坐在椅子上。
如果对方说的都是真的,确实是她难以承受的重。
所以,在良久之后,她才问了一句:“战儿呢?”
贺战?
付太后差点都想笑了。
听闻了儿女在前世都死在自己前面,沉默半晌,最终问起的居然是贺战。
也是,那是贺家的独苗。
付太皇这才坐了下来,喝了口茶,压下刚才太过激动的情绪。
“到本宫死的时候,贺战已经入阁,是五阁臣之一。”
老王妃显然有些意外这样的结果。
“战儿?入阁?”
“新皇登基之后,恢复了内阁。贺战、沈洪年、明绍皆是五阁臣之一。当然,新皇不是沐元昌,是沐元吉。”
听到这里,老王妃便明白,先帝驾崩后,是姚家占了上风,这才有了沐元吉登基为新帝。
但是,西北军呢?
长平王呢?
她把目光看向付太后,二人视线相交,付太后似乎也看出她想问什么。
“父亲因为旧疾复发,又因为付胜科考作弊,无诏回京,就此西北军大权旁落。
后来,樊昌接替了西北兵,并在军中清除忠心于父亲的将领。
不过半年时间,不少将领战死或是以其他罪名被诛。
整个西北军回归皇上手中,不,也没在皇上手中。那樊昌,是姚家的人。准确来说,西北军是到了姚家手中。”
既然说起了前世,付太后便没有什么隐瞒,把她所知道的一些大事件和人物命运都一一说给老王妃听。
新的端王说是病死的,但明明端王的身体还很康健。
老二死得更奇怪,带着家人出门游玩,马被惊了,连人带马车一起跌入了山崖,只剩下一个女儿捡了半条命,最后也成了个废人。
朝阳郡主死于风寒。
朝阳死后,郡马冯参成了沈洪年的幕僚,一路助沈洪年爬到了阁臣的位置。
贺战娶了明惠为妻,借着明家的相助,还有老王妃在背后相扶,也在朝堂站稳了根基,挤入内阁。
蒋安澜也在多场大战之后,终于肃清了海寇,封靖海侯。
只是没有几年,靖海侯旧疾复发,一命呜呼。
老王妃回府的路上,脑子里被那些前世之事所困。
儿女们都死了,只有她这个老太婆还一直活着,活了那么久。
她想,是不是自己活太久了,所以才抢了儿女们的寿命。
虽然这多少有点钻牛角尖,但身为人母,哪一个又能听得孩子都死在她前面,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回府之后,老王妃就病倒了。
付太后听说这个消息,倒也没有意外。
若她是老王妃,一下子知道那么多事,也会病上一场。
云琅得了付太后的信,赶紧去了端王府守着老王妃。
老王妃醒来,见云琅守在旁边,她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云琅。
“朝阳!”
云琅愣了一下,“叔祖母,我是云琅。朝阳姑姑和姑父送葬去了,还没有回来。”
老王妃没有松手,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清醒了些。
“是云琅啊......”
想到付太后说的那些事,一时间,老王妃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付太后重生了,云琅也重生了,沈洪年也重生了。
如此这般魔幻,就连画本子里的故事,都没有这么写的。
还有谁重生了吗?
她问过付太后,付太后只是摇了摇头,现在知道的就这么三个人。
“来人!”
老王妃像是一下子想起什么来,等下人进屋,她赶紧道:“之前让你们盯着的院子,把里边的人都给我抓了。要快!”
那人领令而去。
云琅拉着老王妃的手,“叔祖母,前世的那些悲剧,不会再发生。三叔好好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端王妃一下子抓紧了云琅的手,原来这丫头更早的时候,就给老三示过警了。
她无法想象,如果真像前世那般,成王与老三一起死在了宣府,她这个老太婆如何受得了。就算是灭了成王全族,也难消心头之恨。
第357章 沐元吉或许不敢,但沈洪年敢
老王妃这一病,就更显老态。
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那些事虽然只是听说,但也像做了一场噩梦。
她夜里会被惊醒,会叫着儿女的名字醒来。
醒来之后,便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听窗外的风声,看那不断晃动的树影。
这一辈子,她都忙活了些什么呢?
轻轻一声叹息在春风沉醉的夜里发酵。
天未明时,三儿媳妇便来唤她,声音急切。
老王妃本来也没有睡着,叫了儿媳进屋。
“之前派出去的人,都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老王妃心下一沉。
她手下那些人,就算出去做任务有失手的时候,但不至于无人生还。
“那屋子里的人呢?”
“不见了。说是里边安放了火药,咱们的人进去之后,火药就炸了,所以......”
老王妃狠狠一拳砸在床榻上。
活到这把年纪,经历的很多危急时候,还头一回吃这么大的亏。
“去查,把人都撒出去,务必要找到那屋里的人。”
儿媳怕她太急,还想劝慰,却被她给凶了一顿,只得赶紧吩咐下去。
天明时,付太后也收到了老王妃的消息。
而此时,蒋安澜战败生死不明的折子,已经递到了京城。
这么大的事,就算是贺战不报,也自会有其他的官员往上报。
更何况,贺战也不敢不报。
皇帝不在京,折子也就递到了付太后的案前。
看完几封折子,付太后的脸色也就越发难看。
沈洪年不见了,蒋安澜战败的折子也进了宫,她隐约有种要出大事的感觉。
“娘娘!该用早膳了。”
躬身进来的是福满。
先帝死了,福满就到了付太后身边。
一方面是付太后感激福满的提醒,另一方面,福满知道的事多,自然也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本宫没胃口,撤了吧。”
付太后揉了揉额角,福满便朝宫人挥挥手,早膳也就撤了下去。
福满则端了茶,递到了付太后跟前。
“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劳心又费神,夜里也睡得不好,这早膳还是不能少,娘娘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付太后接过茶,抬眼看这个曾经皇帝身边的红人,“福满,你当真没有别的心思?”
“回太后娘娘,福满只是个卑微的贱婢。先帝对奴婢有恩,奴婢不想先帝走得......当然,更多的还是奴婢怕死,想给自己求一条生路。”
这话,那天晚上福满就已经说过了,但付太后是不太信的,至少这不是全部。
“蒋安澜战败了,等皇帝回京,这些折子......”
付太后说了半截,把那折子扔在一边。
福满看了一眼折子,躬身道,“太后娘娘不必为这个操心,三州总兵无论生死,若是有人拿这个说事,那大理寺的监狱还关着个人呢。
更何况,大理寺卿已经回京,太后娘娘不如先见见他。”
福满这一提醒,付太后才想起大理寺卿来。
没了皇帝看重的大理寺卿,总得为自己寻个活路的。
此刻,正是机会。
“奴婢听说,大理寺卿此刻就在大理寺。”福满又说。
“那就把人传来。”
福满躬身退下。
按说,大理寺卿该去给先帝送葬,但此时风口浪尖上,大理寺卿不想往那人多的地方凑。
借口自己感染了风寒,便一直住在大理寺。
因为国丧期间,大理寺的大部分办公都停了下来。
福满前来传旨时,大理寺卿似乎看到了曙光。
只是沈洪年不见了,老王妃的人还折损不少,消息传到云琅耳朵里,她似乎感觉到了一场可怕的危机在不断靠近。
是什么呢?
如果她是沈洪年,差点死在定州,好不容易逃回京城,又跟姚家搭上了关系......
不,沈洪年应该是早就跟姚家勾搭上了。
想想前世,沈洪年是新帝沐元吉跟前最受宠的臣子,甚在皇帝那里,甚至比姚尚书这个国舅说话更有分量。
就连她出去参加宴请,那些京城的贵妇人何人不说她命好。
不只嫁了如意郎君,郎君对她又那般深情,更重要是沈大人还是新帝跟前的红人。
虽然她不知道沈洪年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但一定有很多事。
她还记得,有一次宫宴上,沐元吉当着众人的面唤沈洪年姐夫,那般恩宠,也只有姚尚书这个国舅爷才有过。
如果......
如果她是的沈洪年,利用前世对沐元吉的了解,在沐元吉被封燕王委屈去了燕州之后,就会跟这位未来的皇帝先搭上。
等新帝登基,他便是功臣。
若是这样,京城突发变故,无论是燕王沐元吉,还是沈洪年,恐怕都不接受现在的结果。
他赶紧叫了陈平来,“你亲自去一趟,送葬的队伍走得慢,应该能追上......”
陈平有些不放心她,她则道:“我一会儿就去端王府,等你回来。”
陈平这才放心离开。
云琅去了端王府,大概与老王妃说了一下自己的猜测。
虽然这个猜测有点异想天开,但对于沈洪年,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这个人心眼多,城府深,此时又背上与海寇勾结的罪名。
而且这个罪名很难清洗掉。
除非他有从龙之功,那么一切的罪名都可以被认为是诬告。
“燕王只带了五百人进京,那点人,在京城乱不起来。”
老王妃倒是不信沐元吉真敢反。
主要还是对沐元吉的实力不认可。
“再说了,如今是他的亲弟弟做了皇帝,他若是反了,那就是反了他的母后,反了姚家,他可得不到什么好处。”
老王妃正吃着药呢,她还没有把一个乳臭未干的沐元吉放在眼里。
“叔祖母,沐元吉或许不敢,但沈洪年敢。如今留给沈洪年的路,没有别的了。
要么,他就只能当成过街老鼠,终日见不得人。要么,就有从龙之功,从前的罪名都被抹去。
我若是他,肯定选择后者。沐元昌或许只有五百人,但沈洪年一定有法子给他调到军队。
我对京城的军队不甚了解,但叔祖母可想一想......”
第358章 你只有活着,才能好好受苦
第三日,城外传回消息,送葬的路上遇到反贼,小皇帝被杀,还有不少大臣死在这场杀戮里。
此消息迅速在城里传开,京城的防卫也就更加严了。
两宫太后得知,姚太后自然是哭得死去活来,付太后也未觉轻松。
好不容易平衡的朝堂,小皇帝死了,如今皇位空悬,谁来坐那个位置,恐怕又是一场杀戮。
如今可是诸王皆在京中,谁又不想博一下那个位置。
姚太后更是六神无主。
两个哥哥都去送葬了,此刻生死未卜,若是都死了,她可怎么办?
付太后稍稍定了神,便赶紧召集还在京中的官员入宫议事。
六部皆有官员留守,老王妃更是带病进了宫,坐在大殿里。
众臣皆不言语。
先帝的几个儿子都去送葬了,谁死谁活都不知道,反正小皇帝是死了。
谁又能在这场博弈里获胜,也未可知,所以,没人敢在这时候发表意见。
而且,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能做这件事的,一定是诸王里的一位,冲的就是那个位置。
“如今皇帝遇难,国不可一日无主,诸位大臣有什么想法,都说一说。”
付太后开了口,目光扫向众人,大臣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多一句嘴。
一个上午,大殿上安静得紧,大家都像哑巴了一样。
付太后没办法,最后只得让众人都散了,回各部各司其职。
老王妃留在最后,上前与付太后说道:“最坏的结果,送葬的那帮大臣拥立新君。不管是谁,太后娘娘恐怕都不能不接受。”
付太后担心的也是这个。
“皇婶以为,谁可?”
老王妃叹了口气,“可能,都让云琅那丫头说中了。”
此言一出,付太后便猜到了,“沐元吉?”
也是,前世也是沐元吉做了皇帝。
她本以为,与姚家妥协,不生乱局,便答应立沐元昌做皇帝,日后可再打算。
但她忘了,沐元吉一直被当做太子培养,如何能受得了这么些年的辛苦,却坐不上那把椅子这个结局。
不管这里边有没有姚家的操纵,若众臣真在外面拥立了沐元吉为帝,她这个太后还没法不接受。
两人正说话,福满上前来报,“太后娘娘,姚太后那边出事了。”
付太后一想,怀着孩子那个,怕是这会儿受的刺激不小。
更何况,她让人在姚太后喝的水里加的东西,如今怕是也有些作用了。
今日这般噩耗传来,一个急火攻心,真要死了,那不是便宜了她。
“皇婶先回府,我去看看我那妹妹,她可还怀着先帝的子嗣呢。”
看着付太后的背影远去,老王妃几乎可以猜到,姚太后肚子里的那个,大概是活不成了。
翊坤宫里,姚太后痛苦的叫声传到了大门外。
付太后停了一下步伐,在门外稍站了一会儿,这声音还真是动听。
再迈步进门,屋里的宫人、太医早就忙着一团。
见姚太后进来,众人跪了一地。
“姚太后怎么了?”
付太后一脸严肃,有宫人答道:“娘娘听了皇上的消息后,就不太好了。后来肚子一直疼,传了太医来,但......”
那宫人哆嗦着,没敢说下去。
付太后便唤了太医,太医赶紧爬到跟前,“回太后娘娘,姚太后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有滑胎的迹象。”
“滑胎?一群没用的东西。太医,若是今日保不住姚太后的孩子,你这脑袋也就保不住了。”
这话任谁听着,都当是付太后在意这孩子。
但只有付太后自己心里清楚,就这么让姚家这个贱人滑了胎,那得少受多少苦。
她得让太医用尽力法,保住这个孩子,让姚家这个贱人受尽了苦,受尽了疼。
不是喜欢生孩子吗?
不是以为自己很能生吗?
那就让你生。
太医连忙磕头,“太后娘娘,若要保住孩子,只能用些危险的法子......”
“这可是先帝骨肉,不许出一点问题。但姚太后也不能出问题。”
太医已经吓得满头大汗,医不医的,怕是都难逃一死。
他也只能拼上一拼。
付太后就在旁边看着,姚太后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床榻边上已有血渍溢出。
二人目光对上,付太后则温言软语道,“妹妹莫要担心,有姐姐在,一定不让妹妹和孩子出事。”
话是说得动人好听,但姚太后哪里不知道,此刻的付太后恐怕是高兴坏了。
谁能杀他的儿子,只有付家,只能是付家。
“贱人!”
姚太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宫人和太医都听见了,也知道骂的是谁。
但没人敢抬头,都只当自己是聋子。
“妹妹,你大概是疼糊涂了。倒也是,哀家没怀过孩子,是不知道怀孩子的苦,更不懂这孩子快没了,到底有多疼。
哀家也是为妹妹好,妹妹与先帝一向恩爱,而且妹妹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怀上孩子,这可是先帝何等的宠爱。
哀家无论如何,也得替先帝保住这孩子。
妹妹就且受些苦,这皇上没了,妹妹就少了一个皇子,没准儿这一胎也是皇子呢?”
“滚,滚出去!”
姚太后已经疼得不行了,但此刻,她不愿意死对头看她的笑话。
她不愿意最难堪的一面,让这个女人看见。
她们斗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儿子当了皇帝,她也做了太后,偏偏......
“是你,是你杀了皇上......”
姚太后指着付太后,付太后且一笑,“妹妹这话说的,要论谁杀了皇上,不是妹妹心里更清楚吗?怎么,以为太医死了,又背了锅,就无人知晓了吗?”
“你......”
“妹妹,还是少说些话,瞧这血,流这么多,我怕一会儿太医也无力回天了。
你说,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多不划算。我可是想让妹妹好好活着......”
说完这话,付太后凑到了姚太后耳边,“你只有活着,才能好好受苦,若是死了,多便宜了你......”
付太后的笑容还在脸上,姚太后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床榻上突然涌出许多血来,太医慌得赶紧下针。
第359章 京畿这支军队,在你手里,京城不破
付太后永远不会忘记,前世云琅生产时的惨况。
当时她得了消息,说是云琅难产,孩子一直生不下来,她便亲自去了公主府。
哪知道,到公主府的时候,下人已经跪了一地,说四公主大出血,已经晕死过去,快没气。
那个时候,她尚且不知道沈洪年与乐瑶的那些事。
但已经有杀了沈洪年的心。
因为在她看来,是沈洪年没把云琅照顾好,才让云琅在生产时出了这样的事。
但当她到了产房外面,听得沈洪年在屋子里对云琅的许诺,她又心软了。
那时候她看沈洪年,也跟众人一样,觉得这是个深情的男人。
她自己嫁入皇家,太知道男人的这种感情有多难得。
要说她前世不嫉妒姚贵妃,那是不可能的。
她也是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做了太子妃。更何况,那时候的太子,长相英俊,风度翩翩,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她如何能不喜欢呢?
她没有得到的喜欢,她替云琅珍惜。
所以,后来云琅为沈洪年求官,她没有拒绝。
只是,又过了几年她才知道,沈洪年与乐瑶早就搞在一起去了。
而且,云琅生产大出血,乐瑶是主谋,沈洪年也是帮凶。
此一时彼一时,想杀沈洪年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也是让人动过手的,只是都失败了。
她也不敢把真相告诉云琅,怕云琅受不了。
她以为,只要有自己在,沈洪年不敢对云琅怎么样,至于乐瑶那个贱货,想跟沈洪年偷,那是她自甘堕落。
重活一世才发现,她谁都护不住,付家,自己的命,还有云琅。
姚氏早就买通她身边的宫人,在她的饮食里做了手脚,她才会在沐元昌登基不久之后,总是生病,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后来彻底病倒,起不来床。姚贵妃来看她,倒也不装了。
“姐姐可知道,云琅那丫头大出血,是为何吗?”
姚贵妃就坐在她的床榻前,笑着说自己做的恶事。
“那药,可是我让太医院的院首亲自配的,独家秘方。本来是想让云琅那个小贱人一命两尸。
不只给那个小贱人的药,还有姐姐你,你一直不能生育,也是院首给配的药。是不是很意外呀?”
那时候的姚贵妃笑得有多张狂,此刻站在翊坤宫院里的付太后就有多愤怒。
她怎么能让里边那个毒妇死呢?
她得让那个毒妇活着,受尽折磨。
云琅前世受过的那些罪,她都要让那毒妇加倍受着。
至于她,没有子嗣未必不是什么坏事。
先帝从未喜欢过她,她也不屑于给那样的男人生孩子。
她甚至还想过,若是付家的三个侄子能有一个出息,她都不介意掀翻这沐家的江山。
沐家能坐得,她付家如何坐不得。
可惜,三个侄子尚小。
原本以为还有时间来好好教他们,锤炼他们,可惜死鬼男人死太早,打乱了一切。
“娘娘!”
福满小跑着进来,“刚收到的消息,众臣在路上拥立了燕王为帝。”
果然!
皇后轻哼一声。
她掏出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痕,然后折回姚太后的寝宫。
此时,寝宫里都是艾草味。
都已经熏艾了,怕是真的保不住孩子。
皇后此刻心里只有恨,她走到满头大汗,头发丝都湿透了的姚太后跟前。
“妹妹,得有一个好消息跟你分享。没准儿,你听完了这个消息,就好了呢。”
姚太后瞪着她,这时候能有什么好消息。
更何况,从对方口中出来的,就不可能是好消息。
“贱人,你滚......”
付太后却笑了,“瞧,妹妹还是这么心急。这可真的是好消息。
虽然皇帝被人杀了,但你那大儿子沐元吉,如今可是新帝了。”
姚太后听到这话,眼神愣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的真假。
“很惊喜吧?我就说是好消息嘛。瞧瞧,还是古人说得好,福祸相依。
妹妹刚失去了一个皇帝儿子,这不是又得了一个皇帝儿子。还得说,妹妹真的是好福气。”
姚太后却高兴不起来。
她听得出付太后的言下之意。
谁杀了她的儿子,谁又谋划了这一切。
“妹妹这是高兴傻了?也是。妹妹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都做了皇帝。
放眼我大乾朝两百多年的历史,也没有哪位后妃有妹妹这样的福气。哀家真要恭喜妹妹了!”
姚太后一个字没说,只是狠狠地盯着付太后。
说完这番话,付太后看向屋里的太医和宫人。
“都好好伺候着,若是姚太后没了命,新帝可是要诛你们九族的。”
宫人和太医早就跪成一片,此刻,谁也不敢说恭贺,全都吓得战战兢兢的。
沐元吉被推为新帝,这个消息也很快传遍了京城。
此刻,云琅跟着老王妃已经上了城门楼子。
守卫京畿的军队也在老王妃的调令之下,到了指定的位置。
云琅一路看着,心中不免奇怪。
等老王妃歇下来,云琅才递上茶水问道:“叔祖母为何能调动京畿的军队?”
“你是更好奇,你们所谓的前世,皇帝和姚家那么对我,我为何不掀翻了这朝堂?”
“叔祖母心里装着大乾。”云琅说的也是实话。
“都是狗屁。这沐家的江山,与我一个妇人何干?”
云琅更是不解。
“那......”
“你父皇一直觉得,我这老太婆手里有你皇祖父留下的遗诏。
所以,他才越来越容不下端王府。哪里有什么遗诏,有的不过是这支守卫京畿的军队。”
“皇祖父也知道这支军队?”
老王妃点点头。
“当年征战北方,差一点就死在了冰天雪地里。老三为了救我,把自己的两条腿都给废了。
当时我有多心疼,恐怕无人能懂。
守卫京畿的这支军队,皆是当年在北方战场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那部分。
经过这几十年,队伍早已壮大,但最终的指挥权一直在我手里。
你皇祖父临终之前,特意叫了我到跟前。
他老人家说:京畿这支军队,在你手里,京城不破。
我这些年,守的不是沐家的江山,守的只是你皇祖父的信任。
古往今来,或许有不少了不得的帝王,但无人像你皇祖父那般信任一个儿媳。
我呀,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挺着脖子活了那么久不死,恐怕就是觉得自己不能付了你皇祖父的信任。”
云琅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活了两世,她恐怕都做不到像老王妃这般。
“叔祖母,若是燕王......新帝带兵到了城下,咱们真要与之一战吗?”
第360章 他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老王妃看着她的眼睛,“其实,谁当皇帝对老身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但只要老身还活着一日,便不能让大乾乱了。等我死了,他们想怎么乱,我也管不着了。
至于燕王嘛,谈得拢,当然好,沐元吉比之他那个弟弟,会更有出息些。
但谈不拢,这京城里也不是没人能坐那个位置。”
云琅想了想,她的几个兄弟都去送葬了,除了姚太后肚子里那个没出生的,哪还有兄弟。
但是,脑子里突然跳出沐元康的名字。
回京之后,她只在葬礼上见过沐元康,远远的,连脸都没有看清楚。
难道,沐元康没有去送葬。
她还真没有关注这个。
但成王尚未平反,沐元康就算有付太后和老王妃扶持,恐怕也很难坐稳那把椅子。
“叔祖母指的是......”
话到了嘴边,她突然想到另一个人。
“大哥?”
沐元嘉虽然入了宣府,但宣府在端王府手里,如今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要让沐元嘉进京,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后话。倒是你,别跟着我这个老太婆在这里待着了,去王府,那里有护卫守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护你周全。”
前世,沐元嘉起兵谋反,也曾声势浩大。
不过,沐元嘉还没有杀到京城,就被拿下。
所以,那个时候的京城,没有这般如临大敌。
前世,她也不曾经历过真正的战争。
如今这般想来,前世倒也真的活得太过安逸太平。
若是没有嫁给沈洪年这样一个男人,只是随便一个长相普通,没有什么才学,甚至入不得她眼的男人,或许她也能在她的公主府里安稳到老。
偏偏。
云琅在心里叹气。
“好啦,赶紧回府。”
老王妃催促着。
“叔祖母,让我陪着你吧!”
“你?”老王妃上下打量着她,“拿得动刀吗?”
云琅点了点头。
老王妃便叫了人进来,让那人把佩刀解下来递给云琅。
云琅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倒是比陈平在定州时给她的刀要重得多。
是啊,这才是打仗杀敌拼命的刀。
“挥两下看看。”老王妃又说。
云琅便想着之前陈平教她的那些招式,挥了挥刀。
这把刀太重了,她只挥了几下,手就酸了。
老王妃起了身,拿过云琅手里的刀,就着她刚才的招式来了几下。
那叫一个身形流畅,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不用说,老王妃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一位了不得的女将军。
不然,她的皇祖父怎么可能把守卫京畿的军队交到老王妃手里。
云琅不由得看得有些眼睛直了。
老王妃收了刀,莫名有些感慨。
“当年,我第一次跟着王爷去边关的时候,大概也就你这么大年纪。
那个时候,我连刀都拿不动。王爷就说,端王府的女主人,哪能不会拿刀。后来王爷就天天教我......”
说到这里,老王妃的眼泪没有预警地砸下来。
云琅赶紧拿了手帕替老王妃拭眼泪。
“老啦,年轻的时候都没有哭过,王爷走的时候也没有,如今倒是......”
云琅把刀还给了站在一旁的士兵,那士兵也很懂事地退了出去。
“叔祖母,先坐吧!”
云琅扶了老王妃坐下,老王妃则拍了拍她的手。
“你那个母后啊,是真的疼你。想你一生顺风顺水,想你一辈子都有人疼,能开开心心到老。
蒋安澜的事我也听说了,这带兵打仗的人啊,马革裹尸是荣耀。
你呢,也不必太过担心,如今京城这么个样子,没有谁有空来计较蒋安澜的问题。
战儿也给我写了信,他也派了人去海上寻找。他不相信蒋安澜死了。所以,你也别恢心。
咱们女人啊,一辈子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男人不容易。
我家那个老东西,虽然毛病不少,也纳了不少妾室,但有一点,他不会允许任何妾室爬到我头上。
不管在府里还是府外,他始终以我为尊。他说,我十几岁就嫁了他,跟着他打过仗,拼过命,我不只是他的王妃,还是背靠背的战友。
上一回,蒋安澜为你可拿蒋家三族人的命来换,他若平安归来,你也要尽自己全力护他周全。
前尘往事,你若放不下,对今世的他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老王妃这番话,倒是把云琅说得眼睛都红了。
她恨极了自己那日在码头说的过头话。
但话已出口,想收都收不回来。
“叔祖母,我想成为你那样厉害的女人。所以,你带着我吧。
我虽然带不了兵,但我也拿得动刀,我也可以跟着叔祖母去拼命。而且,我还有这个。”
云琅说着,从手袖里抽出一把短剑来。
老王妃拿过那短剑来看了一眼。
“是把好剑。”
“这是我与蒋安澜成婚之前,他让人送来的礼物。在定州时,我便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睡觉,来到京城,我也一直带在身上。
当初我收了他的剑,我便打定了主意,如果有一天,他死在他人手里,我便拿这把短剑替他报仇。如今,我身心皆系于他,他若死了,我也绝不......”
“独活”那两个字没有出口,但嘴角边却带着几分笑意。
老王妃抢过那短剑来,“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胡话。
既是要跟着,那就陪我去巡查京城的守卫。安葬了小皇帝,若是速度快,也就是三五天的时间。若是......”
老王妃起身往外走,正好有士兵来报,说是四公主身边的护卫求见。
“是陈平。我当时不太放心,让他追着送葬的队伍去了,应该是有新的消息带回来。”
老王妃当然知道陈平,上回他们来京城,陈平可就是落在了她的手里。
“带他上来吧!”
老王妃开了口。
陈平被带到了二人跟前,云琅有些着急,连礼都省了,直接问道:“快说说那边的情况。”
“太妃,公主。听说反贼异常凶猛,而且是直接杀向皇上的銮驾。虽有金羽卫拼死护卫,但皇上还是......”
云琅点点头,“这个已经知道了。说说其他的情况。”
“姚尚书险些没命,是燕王,现在应该叫皇上。是皇上救了姚尚书。
赶走了贼人之后,姚尚书便提议推举燕王为新帝。
去送葬的不少大臣都受了伤,还死了几位大人。再加上,燕王的人围在四周,新帝之事,便没有任何悬念。”
“三叔他们如何?”
陈平看向老王妃,“王爷与两位郡王无事,但......郡马爷受了重伤......”
第361章 再也不是午夜梦回时的一场梦
冯参受了重伤,此刻正躺在一处宅院的厢房里。
朝阳郡主在旁边守着,眼睛还是红的,双手紧紧握着冯参的手,一步都不敢离开。
厢房的门吱呀着开了。
朝阳郡主回过头去,就见一位书生模样的男人进来。
她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侄婿见过朝阳姑姑。”
朝阳听他这么叫,一下子想起来。
“你,你不是......”
到嘴边的名字,朝阳没敢出口。
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着的冯参,紧张写在脸上。
“姑姑莫慌,我只是来看看姑父。”
沈洪年与海寇勾搭,并在定州出逃,这事早已经在传得朝野皆知。
朝阳再不问世事,也有听说。
现在,沈洪年就在他面前。
而且,之前他们经历了一场乱局,连皇帝都死了,难道也是沈洪年与海寇干的?
不怪朝阳这么想。
毕竟,海寇都敢在云琅出嫁的路上制造杀戮,如何就能不杀皇帝了。
“你想做什么?”
朝阳一辈子都被护得很好,送葬路上的事,足以把她吓得够呛。
现在她的郡马昏迷着,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下人,沈洪年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来,他能干什么?
她的三位哥哥呢?
是不是已经......
朝阳一下子想到太多,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姑姑莫怕,我不过去,我就站在这里。皇上很是担心姑父的身体,让我过来看看。”
皇上?
沐元吉?
所以,沈洪年是沐元吉的人。
也是,沈洪年娶的可是三公主乐瑶,那不就是沐元吉的亲姐姐吗?
原来,那把代表皇权的椅子,真的能让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反目。
“姑父身受重伤,现在不能随意挪动,所以暂请姑姑与姑父在此处多留些日子,待姑父伤好之后,再行回京。
但姑姑别着急,已经派人回京通知叔祖母,必不让老人家担心。”
沈洪年这话,听着那是相当为别人着想的。
但朝阳不傻,沈洪年如今是新帝的人,又把他们扣在这里,为的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此刻,她想挣扎是没有什么必要的。
“我想见三位兄长。”朝阳提了要求。
“王爷和两位郡王皆在别处休息,姑姑不着急,过两天会安排的。”
沈洪年和颜悦色,说话莫不是温言软语,你很难说他有什么坏心思。
但越是这般,朝阳心里越发颤。
他们是对三个哥哥做什么了吗?
这话,她差一点就问出口,却在此时,手被人抓了一下。
朝阳没敢回头,她知道郡马已经醒了,她更知道郡马是在提醒他,不能让别人知道。
“好,我知道了。”
朝阳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床榻上闭眼睡着的人,眼角的泪珠砸下。
“郡马,你一定要好起来,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沈洪年知道,这夫妻二人是伉俪情深,而且太医也说了,冯参流血过多,一时半会儿的,恐怕是醒不过来。
此刻留在这里已无必要,他便默默退了出去。
待门关上之后,朝阳回头看了一眼,正要开口,手又被冯参捏了一下。
朝阳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直到好一阵过后,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朝阳后背不由得出了冷汗。
“郡主......别怕,没事......”
冯参抬手抚摸朝阳的脸,眼泪就那般滚落。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朝阳便把脸都埋在他的掌心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刻的冯参,脑子里被很多信息充斥着。
郡主死了,他不吃不喝好些天。
最后还是老岳母让下人掰开他的嘴,硬往嘴里灌东西。
他大病了一场,觉得人生再无意义。
沈洪年来看他,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凭着他们从前的知己情谊,愣是把他从行尸走肉里拉了出来。
后来,他成了沈洪年的幕僚。
他帮沈洪年谋划,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最终入阁,成了五阁臣之一。
然而,太后病故,四公主云琅自请殉葬,他才意识到问题有些不对。
他去找沈洪年,想当面对质的时候,却意外看到沈洪年被人背后捅了刀子。
沈洪年也死了。
而那个拿着刀,手上滴着血的人,他认识。
是福满。
“你是不是很疼?”朝阳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朝阳含泪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不疼。有郡主心疼我,我哪里都不疼。郡主不哭,我是最舍不得郡主流眼泪的。”
他伸手替朝阳拭去脸上的泪水,但自己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的郡主,是活的,是温热的,是真实的,再也不是午夜梦回时的一场梦。
“我的郡主......”
把人搂进怀里,朝阳却怕碰到他的伤口,“小心伤口,我去叫太医......”
朝阳这会儿也是糊涂了。
“别,叫太医也没用。我既然醒了,就没事了。伤口总得慢慢长,慢慢好。郡主要替我暂时保密......”
朝阳没问为什么,毕竟刚刚进来的沈洪年呀。
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
还有京城那边。
“郡马,母亲在京城,我有些担心。”
“别担心,岳母经历的风浪比这个大得多,她一定能从容应对。咱们先要保护好自己,才不会成为岳母的拖累......”
夫妻俩关在屋子里小声说话。
但冯参刚刚醒,朝阳也不敢让他说太多话,怕他累着了,也怕有人进来发现冯参已醒。
而这所宅院的另外一个房间里,沈洪年刚刚推了门进去。
“三叔!”
沐文昊坐在轮椅上,古井不波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来。
沈洪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着看向沐文昊。
“三叔可能不认识我。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沈洪年,是三公主乐瑶的驸马。”
沐文昊很明白现在的处境,他们被软禁了。
沐元吉要做新皇帝,但在此刻被拥立,多少有点得位不正。
能不能回京安稳坐上那把椅子,还得看京城那边的情况。
偏偏他们几兄妹都来给皇帝送葬,如今全都困在这里。新皇帝想拿他们跟母亲做交易,这是不费脑子都能想到的事。
“三公主的驸马?跟海寇勾结的那个?”
第362章 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你这皇位得来不正
沐文昊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而且他也明白自己被困在这里,只是人质罢了。
他也没必要对沈洪年好脾气。
毕竟,沈洪年此刻不会也不敢杀他。
“三叔,那只是误会。我是大乾的驸马,更是大乾的朝廷命官,就算全天下人背叛了大乾,晚辈也不会。”
沐文昊轻哼了一声。
“你是不会背叛大乾,不过是窃国而已。”
沐文昊的态度在沈洪年的意料之中。
毕竟是管理宣府多年的人,又知道太多皇室秘辛,他这么个无家世无背景的驸马,确实不值得端王高看。
“三叔别动怒。三叔一心为了大乾,晚辈是知道的,皇上更知道。
而且,皇上对端王府也很看重。等过些日子回京,皇上还要对三叔委以重任。
这些天,就请三叔在此休息,不要着急,等安葬了先帝,就会回京。”
沐文昊不想搭理沈洪年。
沈洪年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郡马重伤,人还昏睡着,郡主在那边守着。皇上已派了太医救治,应该无大碍。
三叔也不必担心,若是郡马那边有任何情况,晚辈都会过来通知三叔。”
说了一长串,对方再无回应,沈洪年便笑了笑,站起身。
“那晚辈就不打扰三叔休息,先行告退。”
沈洪年要往外走,沐文昊却开了口。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姚家的意思,又或是燕王的意思?”
沐文昊口称燕王,自然是不认可现在这个皇帝的。
沈洪年不慌不忙应道:“三叔,皇上临危受命,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国不可一日无主,更何况,如今诸王皆在,若是这件大事定不下来,大乾可就真的乱了。
那样的乱局,别说是叔祖母与三叔不想看到的,也是皇上不想看到的。所以,还望三叔多多体谅。”
沐文昊冷笑一声,“果然是探花郎,不只文章写得好,一张嘴更是巧舌如簧。”
“三叔夸赞了!”
沐文昊都想骂人,这他娘的是夸赞吗?
沈洪年这种耍嘴皮子和笔杆子的文人,他本就不喜欢。
偏这沈洪年还是特别不要脸。
也是,跟姚家勾搭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吗?
“三叔若是没有别的事,晚辈就先告退了。”
沐文昊不愿意再多看沈洪年一眼。
沈洪年退了出去,门外站着王莽。
“大人,你干嘛跟他这么客气。如今他们的小命都握在咱们手里,跟他客气做什么?”
王莽到底是个粗人。
但王莽此刻对沈洪年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么个看着文弱的书生,居然敢谋划这么大的事。
让人假扮贼人,杀了小皇帝,然后又逼得送葬的大臣和皇室宗亲不得不拥燕王为新帝。
先把名分给定下了,回京也就更名正言顺。
“你懂什么。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说。
另外,传令下去,对老王妃的几个子女都要恭敬客气,他们要什么就给,只要不离开这个院子,不闹腾,都由着他们。”
王莽连忙称是,又道:“刚刚尚书大人那边派人传话,请大人您过去一趟。还有就是三公主,也要见您。”
乐瑶也回京奔丧了,只不过,他们直到今日都还没有见上面。
这会,乐瑶在屋子里正摔东西发脾气呢。
乐瑶被限制不准出屋子,门口有士兵守着,屋里还有丫头婆子看着。
她刚刚见过了自己的亲弟弟沐元吉。
见到沐元吉,她就甩了沐元吉一巴掌。
“你个畜生,昌儿是咱们的亲弟弟,一奶同胞的亲弟弟,你怎么下得了手?”
沐元吉也没惯着自己这个姐姐,抬手就还了两巴掌过去。
乐瑶被打得有点懵,那张惊愕的脸上,似乎还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她心目中的吉儿最是听话,最是乖的。
对她这个姐姐更是好,如今怎么甩她巴掌。
她多少有些想不明白。
但在她惊愕的眼神里,沐元吉冷冷的声音传来,“乐瑶,看在你与朕一母同胞的份上,这一次,朕不与你计较。若是再不懂规矩,朕可以让人重新教你。”
“我是你亲姐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乐瑶大概是因为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会儿脑子也是抽了,由着那脾气就往外嚷嚷。
“朕是皇上!”
沐元吉冰冷的声音砸下来,乐瑶轻笑,“皇上,你算什么皇上?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你这皇位得来不正。”
“朕得来不正?那你不如回去问问母后,弟弟那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
乐瑶到京比较晚。
她虽然与云琅差不多前后脚离开定州,但云琅是骑马,一路快马加鞭。
乐瑶则不同,她不喜欢骑马。
先走了水路逆流而上,船行本来就慢。
后又转马车,路上颠簸,走得更慢。
她到京城时,都快出葬了。
“你不是母后最疼爱的公主吗?连这点都不了解母后吗?”
乐瑶到京之后,听了一些传言,但她不信。
她只觉得那是付家放出来的谣言,为的是为中伤她的母后。
如今听得这话,已然猜到一些。
更何况,那个被诛了九族的院判,她是知道的。
那人能当太医院的院判,是她母后一手扶持。
“所以,给朕安分点。晚一点,朕让沈驸马过来,具体的事,你可以听他说。”
沐元吉一走,乐瑶就开始在屋里砸东西,又让人去找沈洪年。
沈洪年到门口时,屋里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这个时候,沈洪年是不想见乐瑶的。
但是,乐瑶太能闹腾,他若不去见一面,又怕再闹出什么事。
如今他的事情很多,可不想把精力都花在乐瑶身上。
推门进屋前,先让守在门口的士兵都退到院子里,王莽一人在外面守着。
屋里的丫头婆子见沈洪年进屋,都赶紧退了出去。
乐瑶手里拿着的枕头正要往地上扔,回头见到沈洪年,便把那枕头扔向了沈洪年。
沈洪年躲开了,枕头砸在了地上。
地上一片狼藉,一些花瓶瓷片,难以让人下脚。
“公主不是三岁孩子了,也不看看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还这么任性。皇上若是发了火,你这个长公主,怕是要换人了。”
“他敢!”
沈洪年突然上前两步,掐住了乐瑶的脖子,“他当然敢!”
“母后......”
“姚太后?”沈洪年冷笑,“你恐怕要祈祷她最好能保住命!”
第363章 我现在就算杀了你,皇上也只当没看见
乐瑶听到这话,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惊恐。
“你们连母后也......”
乐瑶抓着沈洪年的手,指甲已经掐到了肉里去。
沈洪年冷笑道,“三公主莫不是忘了,如今宫里还有位付太后。付太后能放过你的母后吗?你怎么那么天真?”
“她......她......”
乐瑶嘴唇颤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沈洪年这才松开了手,推了她一把。
乐瑶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柜子上,这才稳住。
“皇上有大事要忙,你安静待着着。别惹麻烦,别多嘴,别多事,等回了京,你就是大乾朝的长公主。
若是不想做这个长公主,我会让皇上换人的。”
乐瑶虽然排行老三,但前面两位公主早夭,如今她的兄弟做了皇帝,她就是名副其实的长公主。
当然,这长公主的封号还是皇帝来封的。
“云琅?你还惦记着云琅那个贱人?”
乐瑶突然又癫狂了。
“在定州,可是她下令追杀你的,也是她想要你的命,怎么,你都忘了?”
沈洪年不答。
“狗东西,那个死贱人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让你不要命也要往她跟前凑?”
乐瑶一口一个贱人,沈洪年自然是听不得的。
他抬手就抽了乐瑶一巴掌,乐瑶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就冲沈洪年扑过来,朝着对方脸上又抓又挠。
乐瑶那泼妇劲,沈洪年还真没啥办法。
毕竟是皇帝的亲姐姐,他还真不敢把人给弄死。
所以,抓住乐瑶的手之后,眼里也就带了几分杀意。
“再疯啊?我现在就算杀了你,皇上也只当没看见。不行,就试试?”
沈洪年这么凶的样子,到底是把乐瑶吓着了。
而且,她是真的看到了沈洪年眼里的杀意,她真的害怕了。
沈洪年扫见她眼里的惧意,又补了一句:“还想做公主,就懂事一点。不然,没人护着你。”
说完才推了乐瑶一下,自己还跟着退了两步,二人拉开距离。
沈洪年头也没回地走了,隔着门听到他在屋外吩咐,“看好三公主,若是她不听话,就教她宫里的规矩,这是皇上的意思。”
乐瑶听着这话,眼泪不断往下流。
脚步踉跄,踩碎的瓷片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只觉得脚下很疼,低头一看,脚底有鲜血流出。
丫头和婆子进来时,也看到了。
“公主,你受伤了?”
此刻的乐瑶身心都疼。
她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她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是人人羡慕的三公主。
怎么就成了这样?
最疼爱她的父皇没了。
连母后也......
最听话懂事的弟弟,现在也那般对她。
而那个她不惜跟母亲闹翻了,也要嫁的沈洪年,居然想杀她。
她该怎么办?
她以后要怎么办?
舅父呢?
这一刻,她想到了两个舅舅。
“去,去请舅父来,去呀!”
她朝丫头和婆子嚷嚷,但丫头婆子皆不敢离开,倒是婆子年纪大些,经历的事也多,安抚道:“三公主的脚受伤了,还是先让太医来处理伤口。随后,老婆子去请国舅爷。”
姚尚书这会儿可顾不上乐瑶。
姚尚书也受了伤,从马上摔下来,腿也断了,差点死在贼人手里。
事情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也是姚尚书至今都没有想明白了。
怎么沐元吉就反了。
哪来的那么多,他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而且,这么大的事,居然都没有跟他商量一下。
还有那个沈洪年......
想到这个,姚尚书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沈洪年背着他居然让沐元吉谋反,杀了沐元昌,逼得他不得不推沐元吉为帝。
沈洪年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什么谋划?
递到姚尚书跟前的汤药,冒着热气。
“大人,该喝药了。”伺候的人提醒着。
姚尚书接过来就往嘴里倒,结果被烫得直骂娘。
伺候的人连忙跪地求饶,姚尚书让人滚出去,他的心情糟糕透了。
沈洪年忙了一圈,去见沐元吉。
沐元吉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打发出去。
“皇上,明日先帝下葬,按之前的安排,最多还有三日,就要起程回京了。”
沐元吉的手微微捏成拳头。
“姐夫,老王妃和付太后会不会......”
沐元吉事情都做了,但到底心里没底。
“皇上放心,老王妃断不会不顾几个儿女的安危。至于付太后,只要暂时不动西北军,付太后那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西北军,终是心腹大患。从前,父皇在时,父皇的最担心的就是西北军。如今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也就明白了父皇的担心。”
“皇上,长平王不会反。这一点,皇上一定要相信。”
“但舅父和外祖父......”
“皇上,”沈洪年打断了沐元吉,“皇上一直都深信太傅和尚书大人,还有姚太后,但他们最后不是把皇位给了你弟弟吗?”
沐元吉沉默了。
这是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
不管有什么理由,他都不接受。
他为了做太子,为了做皇帝,十几年的岁月,他刻苦读书,学习治国,凭什么最后皇位给了他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弟弟。
更何况,母亲最初答应他的,也没有做到。
他被封了燕王,去了燕州。
如果不是沈洪年替他谋划,如今哪有他的皇袍加身。
沐元吉对皇位是有执念的,而且这种执念也是姚家人和姚太后给的。
不怪他会走到这一步。
“臣已派人给老王妃送了信去,我相信,咱们回京之前,就能收到老王妃的答复。”
沐元吉点点头,“端王那边什么态度?”
“端王的态度不重要,只要老王妃还在一日,端王府就得是老王妃说了算。
更何况,京畿的兵权在老王妃手里,我估计进城之前,老王妃会亲自见皇上。皇上就按我之前说的跟老王妃谈,我保证皇上回京绝无任何意外。”
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沐元吉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哪怕前面是条死路,他也只能跟着沈洪年往前冲。
“姐夫如何知道这么多事?”
这话,沐元吉不只问过一回。
而沈洪年依旧是那句回答,“皇上别管臣怎么知道的,皇上只要相信臣就行。”
第364章 姐姐这法子倒是可行,不过,还不够狠
京城已然人心惶惶,不少有些家底的人开始带着值钱的家当往城外走。
他们都明白京城必有一场大战。
不管是谁杀了小皇帝,也不管是谁做了新皇帝,注定会有一场杀戮。
云琅的马车刚在公主府前停下,府里的下人便迎出来。
“四公主,长公主在前厅等你。”
云琅快步往里走,这两天她都在城门楼子上跟着老王妃巡查,今日也就是回来换身衣服。
还未进前厅,长公主就快步从里边出来迎上。
“可算等到你回来了。现在什么情况?皇婶那边怎么说?是不是真要打仗了?”
长公主的问题跟连珠炮一样,完全没有给云琅回答的机会。
云琅拉着长公主的手,“姑母别慌,进去慢慢说。”
“我哪能不慌。这两日,城里不少人都带着值钱的东西躲出去了。
我瞧着那几处城门的防卫,更是滴水不漏。说是许出不许进,盘查得特别严。”
两人说话的功夫进了前厅,云琅把长公主给按回椅子里,“姑母应该去见了母后,母后怎么说?”
“她能说什么。她只说,看皇婶的意思。我就没明白,这京畿的军队,怎么会听皇婶的调令?难不成端王府也......”
“姑母可不兴误会叔祖母。这京畿的兵权是皇祖父在世的时候就给了,因为皇祖父觉得,只要叔祖母在,京城就一定能守得住。”
长公主点点头,“若是父皇给的,那便说得通了。你可能不知道,父皇还在的时候,对皇婶就格外欣赏。
曾经一度还有些流言,说父皇对皇婶......”
长公主的话到这里,也觉得不妥,赶紧转了方向。
“那皇婶现在怎么打算?是要跟沐元吉那小子开战吗?”
“我也不清楚叔祖母的打算。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叔祖母不会轻易让大乾陷入战火里。那是叔祖母对皇祖父的承诺,她也一定会尽力做到。”
“那......”长公主顿了一下,“就是说,沐元吉那小子当了皇帝,也就这么认下了?”
云琅没有回答。
前世,沐元吉也做了皇帝。
至于说沐元吉是如何登基的,背后又有哪些见不人的猫腻,她不得而知。
但这一世,沐元吉确实很大胆。
杀了沐元昌,逼着群臣和宗亲拥他上位。
真的是一点都不装了。
“姑母府中现在有多少护卫?”云琅喝了茶,突然问道。
“不足两百人。怎么了?”
“姑母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长公主看着云琅一会,没问她哪两手准备,心中了然。
送走了长公主,云琅刚去换了衣服,正要出门,苏青雪正好快步进府。
“姐姐怎么来了?”
苏青雪到京之后,先是住在客栈,之后寻了一处院落住下。
原是想,等国丧期过后,再选个皇道吉日,带着儿子拜冯参为老师,她连礼物都挑好了,特别贵重。
哪知道,院子还没有收拾好,这京城就要打仗了。
这两日,她都派了人到公主府,四公主不在,说是去了城门楼上跟着老王妃。
苏青雪到京之后,也打听了一下,知道端王府的老王妃是何等的存在,更不敢派人去城门楼寻云琅。
倒是派人一直守在城门楼下,今日得了信,说是云琅回府了,她才赶紧过来。
“最近这几天京城乱得很,我心里也有些不安。想过来问问公主,京城是不是......”
苏青雪不敢说‘变天’,但零零碎碎听来的消息,确实都不太好。
“早知道京城会乱,也就不让姐姐跟着来了。这回,反倒要连累姐姐了。”
“哪里的话。”苏青雪拉住了她的手,“原也是我要跟着公主一起来的。
青雪自知没多大能耐,但也想在此刻为公主尽点绵力。
昨日,我已联络了在京的三州商户,大家虽然都很担心京城开战,但也都想替公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这是我统计好的,三州商户在京的名录,以及所有的人手。
会武艺的这部分人,可随时听公主调遣。其他这些伙计,也可做后勤差遣。
公主只要用得着,这些人随时待命。另外,下面这些是我与在京三州商户的一点心意,为保卫京城......”
苏青雪递过来的不只是详细的名录,还有一大叠银标。
云琅看着名录上的人数,着实有点吓到。
这完全就是一支军队了。
苏青雪才进京多久,居然有这样的能力。
能把三州在京的商户都给组织起来,还能说动他们出钱出人,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云琅实在庆幸,在定州时没有错过苏青雪。
“姐姐,你......”
一时间,云琅有些说不出话来。
“公主别嫌弃咱们这些商户上不得台面。作为商人,最不希望的就是打仗。
万贯家财,一场大仗就可能血本无归。他们敬重的是总兵大人为保三州平安血战,是公主在定州时为战死的将士的看重,更敬重公主对咱们这些低贱商户的另眼相看。公主有事,只管吩咐便是。”
云琅紧抓住苏青雪的手,“替我谢谢大家。如今京城不能生乱。
不少权贵已经收拾东西往城外逃,不管是太后还是老王妃,都无力去管这些人,但他们这般出逃,更会造成京城恐慌。
恐慌就会生乱,得让这些人留下。但如今,没有什么好法子。”
云琅这两天一直在苦恼这个,也跟老王妃讨论过,但确实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这些人逃离京城,再把消息传到各地,不只是京城恐慌,过些日子全国怕是都要乱起来。
有些心思想法的,没准儿就会借着这个机会起兵。
天下大乱,那不是云琅想要的结果,更不是老王妃想要的结果。
“公主,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苏青雪有些迟疑。
“姐姐不妨直说。”
苏青雪便凑到了云琅耳边,一阵低语。
说完之后,苏青雪有些忐忑地看着云琅。
“姐姐这法子倒是可行,不过,还不够狠。”
第365章 这英国公夫人可信吗
第二天,城门口就堵了不少马车。
想出城的人不少,马车,货物,人,就那么堵在城门口。
而想要进来的人,更是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队。
云琅和老王妃站在城门楼子上静静看着,那城外的队伍已经看不到头。
“你是怎么做到的?”老王妃问。
“方法很简单,不过就是杀些人,见些血,再放些消息出去。”
老王妃回头看着身边的云琅,“你跟我借人,就是为了杀一儆百?到底杀了哪一家,能把他们吓成这样?”
云琅看着那等着进城的长队,“一家怎么够,至少得三家。抢了他们的财物,人都杀了,再放话出去,反贼在路上截杀逃出城的达官贵人和有钱商人。
这些人,本就是最自私的那群人,怕打仗,更怕丢命丢财。他们怕什么,就给什么,自然就老实回来了。”
“你就不怕这事日后传出去?”
云琅笑了笑,“叔祖母,我那弟弟不是胆子更大。跟他比起来,我这又算什么?
再说了,我敢做,也不怕日后传出去......先度过眼前的劫再说吧......”
这些从外面跑回来的人,所带之财物,五分之一被扣下,以做为保证金。为的是,若日后他府中的人出事,这些保证金便是罚金,为的是京城的安危。
达官贵人们虽然有些意见,在城门处闹腾,但没什么用。
因为,他们不想交这五分之一,也可以不进城。
毕竟,在他们出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公告,只许出,不许进。
既然出去了又要回来,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人到底是怕死的,宁愿花钱也要进城。
就这样,当天几道城门口就收了不少的银两,光是拿马车拉装银钱的箱子,就拉了很多回。
消息传到了宫里,付太后问了一句,“杀的都是哪几家?”
“听说,有陈忠义的哥哥,一行近五十人。还有清河郡主一家子,近百十来人。另外就是英国公的小儿子一家......”
说到这里,回话的嬷嬷停顿了一下,“娘娘,英国公夫人此刻正在外面跪着求见。”
英国公是姚太傅的亲家,英国公也跟着送葬去了,倒是这英国公夫人和小儿子一家留守京中。
听闻不少达官贵人都携了财物离京避难,英国公小儿子也坐不住,带了不少东西出逃。
英国公夫人倒是留在京中,如今消息传回,而英国公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知生死如何。
英国公夫人顾不上别的,赶紧进宫求见付太后。
“让她进来吧。”
付太后开了口。
不过片刻,嬷嬷就带着英国公夫人进来。
先行了礼,付太后又赐了坐,只是英国公夫人不敢坐,一直跪着没敢起身。
“夫人这是何意?”
付太后冷眼看着。
“求太后娘娘放国公府一条生路。”
付太后笑了,“夫人这话,哀家怎么听不懂?”
“国公府与太傅家联姻,这是当年先帝赐婚,国公爷不能拒绝。
这些年,国公爷没了兵权,姚家待国公府早不如从前。不然,昨年的时候,姚家也不敢让臣妇之女受那样的屈辱。”
付太后淡淡地看着眼前跪着的老妇人,头发已然花白,但心却跟明镜一样。
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后宅妇人,能在这个时候求到她这里来,那是什么都看得明白的。
“夫人,听说你家小儿子死在了出城的路上。你不伤心吗?”
英国公夫人赶紧叩首,“回太后娘娘,他是国公爷的小儿子,但不是臣妇的。
臣妇的小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他不过是寄养在我名下,不知道哪个贱人生的野种。
我可以不与国公爷计较,但也不会替不是自己骨血的野种伤心。”
其实,这件事,付太后前世就知道。
显然,云琅也是知道的。
杀的这三家,云琅还是挑选过的。
陈忠义的哥哥,冲的是陈忠义。
陈忠义每次都在朝堂上都替姚家冲在最前面,是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更何况,陈忠义的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人。
背地里仗着陈忠义为官,还有攀上姚家,也干了些脏事。
其次是清河郡主一家。
这清河郡主年近六十,郡马死了多年,她虽未再嫁,但却在府里养了好几个面首。
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
这达官贵人,谁还没点癖好呢。
但这清河郡主还纵容下人抢那长相俊美的男子,不管是别人的夫君,还是赶考的学子,抢回家,那就是她的面首。
据说,还打过沈洪年的主意。
当然,这个云琅没有实证。
只是在京的一些宴会上,云琅倒是曾见过清河郡主与沈洪年相谈甚欢。
再加上,清河郡主与姚贵妃走得近,好几次宫宴上,当着一众贵妇的面,呛付皇后。
云琅与之争执过,而那清河郡主还曾私下警告过她,让她有那个功夫看好自己的男人,省得哪天让人勾搭走了,都不知道。
前世的云琅自是不相信沈洪年能跟清河郡主有苟且之事,但这一世想来,那清河郡主也是早知道沈清年与乐瑶那点破事的。
这一世沈洪年与清河郡主是不是有勾结,云琅不知道,但就冲着前世的怨恨,她一并解决了这老太婆一家,倒也为前世解了恨。
“夫人求了我,待日后国公爷回京,怕是不领夫人这份情吧。”
英国公夫人再叩首,“臣妇今日来求太后娘娘,自知求人不能空口白牙。我这里有东西献给娘娘,只求娘娘放过臣妇及儿子,还有女儿。”
说着,英国公夫人从手袖里掏出几封信来,双手呈上。
嬷嬷接了过去,再递到付太后手里。
付太后看了看那几封信的内容,“既然夫人如此有诚意,哀家也不会负了夫人。回去办葬礼吧......”
英国公夫人再三叩头,之后才退了出去。
“娘娘,这英国公夫人可信吗?”
付太后把几封信递给嬷嬷,让她好生收起来,日后可用。
“可信。这英国公啊,也是老糊涂了。长子稳重,又知孝道,但这老糊涂偏疼爱那小儿子。一心想着把爵位给小儿子。
所以,这么些年,英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一直空悬,到底是寒了国公夫人的心啊。”
嬷嬷听到这话的时候,不由得想到了才死了没多久的先帝。
“人啦,有的时候就是糊涂,像我家父王一样......”
说到这里,付太后叹了口气。
先帝去世之后,付太后便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去了西北。
她的意思是,让长平王带兵回京,不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十万西北军压境,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看长平王府的脸色,都得看她的脸色。
她想让谁当皇帝,那就是谁。
她想废了谁,或是一举铲除了姚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长平王没有同意。
之前父女俩的信件中,便有些争执。
长平王认为,之前付皇后所做的一些事,已是谋反,并不赞同。
而在这一世的她看来,前世付家陨落,外界的原因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她父亲的愚忠。
一个愚忠的父亲,她做再多的事又如何?
第366章 娘娘也知道自己是笑话?
是夜,老王妃举着灯,看着挂在墙上的大乾地图。
满头银丝在烛火的映照之下,透着几分沧桑。
云琅拿了披风给老王妃披上。
“叔祖母,夜深了,早些休息。”
老王妃回过头来,“年纪大了,觉就少了。”
云琅看了一眼这大乾的山河图,目光落在西北方向。
刚刚她进来时,老王妃掌灯看的就是西北。
西北十万大军,不只是皇帝的心病,大概也是老王妃的心病。
“叔祖母是担心西北军?”
老王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戎狄道,“大乾与戎狄征战多年,长平王堪称西北的定海神针。是功臣,也是.....”
“叔祖母,长平王不会反。”云琅坚定道。
如果长平王会反,或许前世她们的结局就是另一个版本。
“长平王或许不会反,但丫头啊,你若是付太后,重活一世,你当如何?”
这话,倒是把云琅给问住了。
重活一世,付太后最优先考虑的就是西北军。
因为只要西北军在手,不管谁做皇帝,对于付太后来说,都没有差别。
如果说,之前让沐元昌上位,是当时情势所逼,调西北军进京,着实需要时间,恐中间生乱。
那现在就不一样了,沐元昌送葬路上被杀,付太后完全可以以勤王的名义,调西北军进京。
十万大军,无人能挡,也无人敢挡。
云琅在心里计算着时日,惊讶道:“难道,西北军开拔了?”
“西北军还在原地,没有开拔的迹象。但小皇帝殡天的消息传回,你那个母后已经派了几波人去西北了。
丫头,她对你很好,但恐怕很多事没告诉你。”
云琅看着老王妃,当然知道,付太后不会事事都与她说。
“母后自有主张,但我相信......”
“沐云琅,你求的是什么?”老王妃突然打断了云琅的话。
求什么?
这话倒是把云琅问住了。
她求什么?
求前世的悲剧不要重演。
求母后不要被那些人害死。
求自己能活得久一点。
求......
求自己可以亲手铲除那些害过她和母后的坏人。
“付太后送了三个侄儿去西北军,恐怕不只是历练孩子。
按照你们说的前世的故事时间,还有十几年才会发生那些事。
十几年之后,那三个孩子应该有能力掌控西北军。又或者说,没有孩子的付太后,是想让侄子坐上那把椅子。”
云琅倒是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改朝换代,把这沐家的江山改姓付。
母后真是那么想的吗?
她最初以为付太后是想扶沐元嘉上位,但沐元嘉自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所以沐元嘉被放弃了。
后来,付太后帮着沐元载封卫王,逃离了宫中。
她以为,付太后对沐元载是有些想法的。
现在老王妃的一番话,让云琅瞬间就推翻了从前的那些想法。
“叔祖母,西北军不是没有拔营的迹象吗?”
老王妃点点头,“所以,还有一个可能,他们父女不是一条心的。这世间啊,有些臣子的忠诚度难以想象。前世,付家落得那种结局,到底还是与长平王的性格有关。”
“既是如此,叔祖母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老王妃笑了笑,把灯放回桌子上,云琅赶紧扶了她坐下来。
“父母爱子女,其实心情都是差不多了。你们说,前世老三死了之后,我把成王一族都给杀了。
若是付太后真有那个心思,她只要传消息给长平王,说自己命在旦夕。长平王为了女儿,也能反了这沐家的天下。
丫头,你不该在这里陪着我,你该进宫去守着她。”
第二天一早,云琅进了宫。
正跟付太后说话,宫人便急急来报,说是姚太后闹了自杀。
云琅跟着付太后一起去了翊坤宫。
其实,也没有几日没见姚太后,但此时的姚太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不只瘦了不少,人也苍老了许多。
云琅看着她衣衫上沾满了血渍,嘴角还带着令人生寒的笑意,她便想起了前世临死前的自己。
大概,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笑着看乐瑶的。
是不是此时此刻的姚太后也在祈祷着,若有来世,定得让这些害过她的人,都加倍还回来。
付太后打发了宫人下去,太医已给姚太后止血,并包扎好了手腕上的伤口。
待宫人都离去之后,寝殿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姚太后的目光落在云琅脸上,轻笑了一声,“怎么,你也来看哀家的笑话?”
云琅对上她的目光,半分不惧,“娘娘也知道自己是笑话?”
“贱东西,你敢这样跟哀家说话?我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是......”
“那又如何?”云琅打断了她的话,“娘娘如今都这个样子,还是省着点力气。真要想死,谁也拦不住的。”
云琅那言下之意是,姚太后自杀这一出,就是闹腾而已。
毕竟她肚子里还怀着先帝的骨肉。
姚太后却突然哈哈大笑。
“沐云琅,你也真是蠢啊!你以为她......”姚太后指着付太后,“是真对你好吗?
她不过是对你有几分愧疚罢了。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你那贱人母亲怎么死的,是她,她下的手。”
姚太后以极快的语速嚷嚷开来。
她希望在云琅脸上看到震惊,痛苦,甚至不敢相信。
但是,云琅听了她的话,却意外地平静。
付太后静静看着云琅,她没有打断姚太后的话,有些事,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不气吗?不恨吗?她杀的可是你的生母。若是你的生母还在,你会受那么多罪吗?你会被宫人欺负吗?
这些,都是拜她所赐。你居然还认她为母,哈哈哈......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最蠢的蠢货......”
姚太后笑着,张狂着,但面前的二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渐渐地,她的疯狂变成了一种了然。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知道了,还认她为母。小贱人,能忍下这么大的恨,是个狠人。”姚太后还故意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第367章 那沈洪年可是我的人,能留你吗?
姚太后故意当着付太后的面说这番话,挑拨她们母女关系是肯定的。
当然,更是为了打击云琅。
母女反目,看看你那自以为多好的母后,是有一颗怎样恶毒的心。
“娘娘不必费心思挑拨我与母后的关系,谁对我好,谁害过我,这么些年,我还是知道的。另外,还有件事也想告诉姚太后。”
云琅往前走了两步,到床榻前,她一把抓住了姚太后缠着纱布的手腕。
“三姐姐滑胎,知道是谁害的吗?”
问出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几分讥笑。
姚太后抬手就要打她,另一只手也被云琅给抓住。
“娘娘着什么急呢?我还没有慢慢细说呢。”
“你......你这个贱人!”
姚太后之前听闻乐瑶滑胎了,虽然心里是想着把那沈洪年狠狠教训一顿。
到底是沈洪年没把人照顾好,这才让乐瑶滑了胎。
还有就是,派过去照顾乐瑶的嬷嬷,也因为沈洪年没本事,就那么给判了罪。
她原是想等过了一段时间,乐瑶的身子再养好一些,她再让乐瑶回京仔细问问情况。
哪知道,京城的事发展太快,她也就顾不上了。
更主要的是,派到定州的那些人,传回给她的消息都说沈洪年待乐瑶极好。
原来,这些人都在骗她。
那个沈洪年,更是。
沈洪年与海寇勾结这事传到京城,她是想见姚尚书的。
但当时她被禁足在翊坤宫,不得见外人,她想弄清楚沈洪年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没有机会。
直到听说皇帝被皇后气得病倒,她才寻了机会。
她要一次翻盘,她要把那皇位拿到手。
但到底是棋差一着。
如果不是顾及长平王的十万大军,不是怕她儿子皇位不稳,她的想法是当晚就杀了皇后。
软禁皇后,留着皇后的命,只是用来牵制长平王。
但这一切,最终失算。
现在云琅问她乐瑶滑胎,她不用想,也知道那不是意外。
“是你,你个坏了心肝的贱货,跟你那个死了的娘,还有皇后一样,都不得好死!”
此刻,姚太后也只能这般诅咒云琅。
但云琅似乎一点都不受影响。
前世,她没害过谁,她也没得好死。
如果都是死,怎么死有什么差别呢,她只要这一刻的痛快。
“娘娘这就急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是不是,娘娘也猜到了。
也是,宫里那些手段,还有谁比娘娘更清楚的。但娘娘大概还是猜错了。”
云琅在她伤口处用力,“对,是我,是我让沈洪年弄掉乐瑶肚子里的孩子。”
说完,云琅笑得特别瘆人。
“那个男人爱慕我,喜欢我,想为我做任何事。特别想让我高兴。
我只是稍加暗示,不必明说,他就自然去做了。
瞧,你那女婿,我那姐夫,是个多么懂事的人。还是个情种呢?”
话语字字诛心,云琅则欣赏着姚太后此刻的表情。
太好看了,太让人解气了。
原来,做坏人这么舒爽啊。
她就应该做个坏人,她就应该恶到底。
姚太后双手被云琅抓住,此刻身子也没多大力气,可还是拼尽了全身力气,用那脑袋朝云琅身上撞去。
云琅踉跄了一步,松开对方的手来。
姚太后摔倒在地,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爬也要爬过去与云琅拼命。
云琅抬腿就踹了过去,姚太后一声惨叫,嘴角出了血。
至此刻,付太后都只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更没有阻止。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云琅心里的恨与痛。
当然,付太后也知道,任由着云琅这么下去,没准儿就弄死了姚太后。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死了就死了,重活一世,为的不就是亲手解决仇人吗?
她不会拦着云琅,就算弄死了,那也不是个杀皇帝的女人,死了就死了。
就算是沐元吉带着军队到了城门下,又如何?
要皇位,还是要决一死战,沐元吉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怎么选。
“怎么,现在很痛吗?我也很痛的,比你痛千百倍。你的女儿只是没了孩子而已,又不是不能生了,伤心什么呢?”
云琅哈哈大笑,带了些疯癫模样。
她扶了扶额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哦,我差点忘了。姚太后莫不是还指着沐元吉回京来救你吧?做什么美梦呢?”
云琅蹲下身下,低头看着嘴角上带着血渍的姚太后。
“你的儿子杀了你的儿子,这是多么疯狂的事。就算沐元吉到了京城又如何,为了皇位连亲弟弟都杀了,舍上一个害死先帝的生母,那不是更没所谓的事。
更何况,有沈洪年给他出谋划策,那沈洪年可是我的人,能留你吗?”
云琅故意说这些话来刺姚太后。
她已经不管不顾了,只想在这一刻,把两世的恨与委屈都发泄出来。
姚太后的眼里透出几分绝望。
云琅便笑得如花般好看。
这时候,福满在外面的声音传来,“太后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付太后回头看了一眼,朝门口走去。
云琅捏住姚太后的脸,“骂呀,怎么不骂了?娘娘这就没力气了?”
姚太后突然冷笑,“我大概是活不成了。但云琅,你和她,你们不会是一条心。
李妃的死横在你们中间,早晚的,你们也得反目。我且去地下等着,等着你们来与我相聚。”
说完这话,姚太后抓着云琅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在云琅急于挣脱的时候,姚太后拔下她头上的金钗,插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云琅意识到人可能死了,这才伸手去探对方鼻息。
鲜血顺着那金钗流了一地,躺在地上的姚太后,死不瞑目。
付太后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死了的姚太后,还有坐在地上的云琅。
“福满!”付太后叫了一声。
福满推门进来。
看到地上的场景,也是吓了一跳。
“福满,先扶四公主回哀家宫里休息。”
福满赶紧伸手去扶,云琅却推开了对方的手,她自己站了起来。
“母后,我没事。人是我逼死的,我认!但我也不悔!”
付太后看了一眼还睁着眼睛的姚太后,“她杀了先帝,自知罪孽深重,先后寻死,老天爷不过是如了她的愿,让她去地下给先帝请罪去了。与你何甘?先下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母后来处理。”
第368章 如果不迂腐,前世的付家怎么会是那样一个结局呢?
姚太后死了。
这个认知在云琅到了坤宁宫,似乎才渐渐有了实感。
她看着手上些许未干透的血渍,想把那些都给擦掉,却弄在了衣衫上。
福满让宫人打了水进来,亲自伺候云琅盥洗,又拿了新的衣裙来给云琅换上。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云琅的情绪才逐渐稳定。
“福公公,母后......”
她说了半句,见宫里还有其他的人,也就改口道:“母后现在何处?”
“回四公主,太后娘娘在前殿,召集了几位大臣商议政事。”
“姚太后......”
“姚太后的事,太后娘娘还未发话,公主莫急。”
云琅知道自己一时冲动,给母后添麻烦了。
但亲手弄死了姚太后,她真的一点都不悔。
若是重来一次,她也一样会这么做。
福满打发伺候的宫人出去,自己亲自拿了梳子给云琅梳头。
他的动作很轻柔,但也很熟练。
云琅看着镜子,莫名就想起了蒋安澜。
蒋安澜也曾帮她梳过头,但蒋安澜那双拿刀的手,拿起梳子来,就笨手笨脚的。
不是弄疼她的头皮,就是弄断她的头发,最后还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
她突然笑出声来,福满瞥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公主是笑奴婢手笨?”
“不,你的手很巧。福公公倒是没什么不会的,连梳头也梳得这么好。”
“公主夸赞了。奴婢没什么本事,学的都是伺候主子的活计,公主不嫌弃就好。”
云琅在镜子里看他,似乎是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来。
“福公公一直都是母后的人?”
云琅想,既然母后也重生了,提前拉拢福满,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奴婢是四公主的人。”
云琅看他说得坦然,突然就笑了。
她想起了更早之前,自己与福满的约定。
福满当初愿意当她在宫里的眼线,是为了莲秀那丫头。
但一个莲秀,怎么可能让福满愿意做那么多事呢?
如果之前宫中变局的时候,没有福满给付太后送信,现在宫里的局面就是另一种样子。
“福公公......”
“四公主叫奴婢福满就是。”
“福满,你当真是为了莲秀?”
云琅转过头来,与拿着梳子的福满对视。
那双眼睛闪着光,像是能把对方给看透一般。
“四公主想知道什么?”
云琅站起身来,拉住了福满的手,“你在宫里多年,知道的事多,你可知我母妃......”
说了半句,云琅还不忘往殿外看一眼,怕有人听到。
“四公主是信了姚太后挑唆的话?”
“你我心里都清楚,那并非全是挑唆。”
“不是又如何?四公主打算与付太后翻脸吗?”
云琅一怔。
“你果然都知道。”
“四公主,先保护好自己。”
两人正说话,有下人进来禀报,“福公公,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让公公去大殿伺候。”
福满紧按了一下云琅的手,“知道了,马上就去。”
离去前,福满还冲云琅点点头,仿佛是在说:别冲动,一定要冷静。
福满是知道母妃的事的。
既是她父皇生前最信任的太监,那么,这后宫里的事,恐怕就没有福满不知道的。
云琅也明白,这时候不是深究李妃事情的时候。
更何况,老王妃已经警告过她。
一个时辰之后,宫里开始布置姚太后的灵堂。
此时整个皇宫,皆在付太后的掌握之中。
老王妃那边已经得了消息。
她没有想到,让云琅进宫去守着付太后别发疯,但还是发了疯。
身上还披着甲胄,老王妃便那般进了宫。
银丝银甲,腰间配着剑,这般年纪的老王妃,依旧英姿不减当年。
“很多年没见皇婶身披甲胄了。”
皇后眼眸微热,她还记得,当年老王妃征战北方回京时,就是一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
先帝许其骑马在宫中行走,以示恩宠和无上荣耀。
彼时,为其牵马的是当时的太子。
那时候,她还不是太子妃。
“是很多年了。这把老骨头,没想到还有一天会穿上这身甲胄。”
老王妃也有些感慨。
“皇婶如何打算?听说,沐元吉派人给皇婶送了信来。”
“付太后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老身今日进宫不是为这个,是想问问,太后娘娘你如今发完了疯,接下来的烂摊子怎么收拾?”
付太后一笑,“不过是死了个害死先帝的妃嫔,这有什么不好收拾的。”
“太后娘娘倒是说得轻松。”
“皇婶,城外那位,是想做皇帝。对于他来说,有那么个生母活着,反倒是个累赘。如今死了,于他,是好事。
他要是这点都想不明白,那这个皇帝也就别做了。”
老王妃叹了口气,“没一个省心的。”
说着,老王妃还是从怀里掏出沐云吉的信来。
付太后也不折开看,只是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这探花郎确实写得一手好字。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我可以让他做这个皇帝,但有一点,沈洪年得死。”
付太后说完,便把那信还给了老王妃。
“你又何必执着。活了两世,你也不只一次对他下手,他不都活得好好的嘛。那便说明,老天爷就没想要他的命。这是天意,天意难为。”
“我不管什么天意,我只要他的命。其他的,都可以谈。”
老王妃站起身来,把那信塞回衣袖里。
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又转过身来,“我这里还有一封信,太后娘娘可要一看?”
说着,老王妃从另一只衣袖里拿出信来。
递到付太后跟前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长平王的字迹。
对方接过信去,老王妃没有停留,转身离去。
付太后这才拆开信来看,这是长平王写给老王妃的信。
大概意思是说,不管京城的乱局如何,长平王唯老王妃马首是瞻。
“迂腐!”
付太后连着骂了几声。
“也是,如果不迂腐,前世的付家怎么会是那样一个结局呢?”
这一世,她提前为付家打算,以自身在宫中的安危来劝她的父亲,早做准备。
而她的父亲,现在这种时候,居然选择跟老王妃站在一起。她想不明白呀,她实在想不明白。
第369章 皇婶才是真正愚忠的那个
夜色深沉,云琅听说付太后见了老王妃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一直在勤政殿里没有出来。
就连送进去的晚膳都没怎么吃,云琅便有些担心,亲自带了些晚膳送过来。
走到殿外,便被宫人给拦下。
“四公主,太后娘娘有事,请稍候。”
云琅这一侯,便候得有点久。
估摸着食盒里的东西都凉了,她又问了一句,“母后见的都有谁?”
那宫人恭敬答道,“是明家的明慧小姐。”
一听到明慧的名字,云琅就想起前世见过的那张脸来。
明慧生得一张国泰民安的脸,当年与贺战大婚的时候,她也无不感慨二人真真是郎才女貌。
只是这个时候,明慧在勤政殿里,云琅就不免多想了。
明慧与付胜有婚约,若是没有两帝驾崩之事,很快就是二人婚期了。
但如今,怕是婚期要延后了。
这个时候,明家让明慧进宫陪伴付太后,倒也不难理解。
只是,为何是在勤政殿?
云琅正纳闷,明慧就从里边出来。
见到云琅,明慧先行了礼。
前世,贺战总说沈洪年的不好,所以云琅不太待见贺战。
连着与那明慧,也少有往来,不过是在一些宴请上遇见,点头之交而已。
这一世,她是第一次见明慧。
一如记忆中的端庄漂亮,百年书香熏染出来的世家女儿,身上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看着明慧的背影远去,云琅才被身旁的宫人提醒,“四公主,太后娘娘请你进去。”
云琅收回思绪,这才进了勤政殿。
活了两世,云琅进勤政殿的机会都很少。
上一次在这里,还是与她的父皇应答,她就那般跪在下面。
如今迈步进殿,那把椅子上无人,只有付太后立在殿中,神色平和。
“母后!”
云琅快步上前。
“天色已晚,怎么不早些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母后是因为儿臣的事,所以才忙到现在没有回宫吗?”
付太后拉起她的手来,“没有的事,休要胡思乱想。等久了吧?”
云琅摇头,但也没有故意忽略掉明慧。
“明家姑娘怎么这时候进宫了?”
付太后拉了她往偏殿去,带来的食盒也一并放在了偏殿的桌子上。
几道可口的小菜,是云琅亲自下厨做的。
付太后只是看了一眼,便猜到了,赶紧拿了筷子尝。
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从前,你便常带着食盒进宫看我。每次吃到你做的菜,都是我最高兴的事。我在这宫里几十年,见多了脏事丑事烂事,惟一个你......”
说到这里,付太后顿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
云琅没想到付太后会主动提及这个。
“我信母后,不会被人挑唆。这么多年,谁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云琅还记得福满的叮嘱,还有,从她内心来讲,她也不愿意相信那些是真的。
付太后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好孩子,我活了两世,惟你最值得。”
云琅在斟酌这‘值得’二字的意思。
或许是觉得,付出的一切,都没有白费,有回报,还是......
“母后,菜都凉了,我让人拿去热一热吧?”
“不必,”付太后拦了她的手,“再凉的食物,吃到肚子里也就暖和了。但怕的是,若是心凉了,再热的食物吃下,也暖不了......”
“母后......出什么事了吗?”
云琅敏感的觉得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付太后有些伤感,但似乎也没有想让这个话题继续的意思。
她吃了几口菜,连连称好,随后菜便越塞越多,嘴里都来不及嚼。
云琅看着不对,赶紧按住了她的手,“母后,别这样,会撑坏的。”
手中的筷子让人夺下,随后云琅捧住了她的手,“母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与你站在一起,你别这样,云琅很心疼。”
付太后抬眸,眼里染了上的湿润,还有几分委屈之意。
云琅从未见过付太后这般模样。
哪怕是前世付太后在病中,也不是这样。
“母后!”
云琅抱住了付太后,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我在,我一直在,没关系,没关系的。”
付太后一直僵硬着身子,许久之后,才反抱住了云琅。
“迂腐,愚蠢,所谓的忠心,付家倒下就是活该,活该!”
听着付太后这般喃喃自语,云琅突然间明白,重活一世的付太后,这世间还有谁人能伤她呢?
唯有那个她深爱着的人啊,最亲的人啊,最遗憾的人啊,最意难平的人啊。
“外祖......外祖怎么了?”
云琅问出这话的时候,就想起昨日老王妃说付太后已经派了几拨人去西北之事。
看来,父女二人真的不是一条心。
“京城生变,我的原意是让父亲带兵回京奔丧。再乱的局,有十万大军压阵,谁敢乱。
不管是谁做皇帝,也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可他不允,只派了个副将进京吊唁。
小皇帝死在了路上,我连发了几封信,此时是最好的机会。
小皇帝被杀,他长平王带兵进京勤王,不会被人诟病半句,他不听也就罢了,还亲笔写了信给老王妃,说唯老王妃马首是瞻。
老王妃要的是这天下太平,这沐家的江山平稳过渡,哪怕她知道了那么多,心思依旧不改。
她就是为了这个活着的。
她是个老顽固。
前世哪怕她的儿女都死光了,她也没把这桌子掀了,她就是那么个更愚蠢的人......”
云琅听到这里,颇为诧异,“母后,前世叔祖母知道儿女的死是......”
“她怎么会不知道?有姚家的手笔,有你那死鬼父皇的手笔,但她居然都把这些气给咽下了。
我本以为,我那父王已经够愚忠了,没想到,皇婶才是真正愚忠的那个。”
听完这些的云琅,脑子在这一刻有些短路。
为什么呀?
能为了沐元昊之死,杀了成王一族,儿女接连死去,也知道是因为什么,怎么可能还扶了贺战上去与姚家那些人同朝为官。
这不像老王妃的性格,实在不像。
难道就只是为了当年先帝的嘱托吗?
第370章 太傅大人是要跟我谈新帝的事了?
云琅脑子里闪过长公主之前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
“母后,据说当年皇祖父特别信任叔祖母,还曾一度有传言,说皇祖父与叔祖母......”
长公主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云琅也只说到这里。
“早年,确实有过这样的传言。其实,你皇祖父对皇叔的信任远不及对皇婶。
有这样的传言,也不奇怪。
特别是当年皇婶在北方征战,险些战死,后来得胜回朝,你皇祖父带领群臣亲自到南门外迎接。
还让当时还是太子的你的父皇亲自牵马,于宫中行走。
大乾王朝两百来年,除了皇婶,无一人有此殊荣。你怀疑什么?”
云琅被对方盯着,心里那点想法,在脸上也藏不住。
付太后立马道,“不可能!若当真如此,你父皇驾崩,皇婶不会那么沉得住气。”
但说完这话之后,付太后似乎又不那么肯定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先帝驾崩当晚,姚家可是派人接走了老王妃。
若不是她早就派人盯着端王府,让人劫下了马车......
付太后也开始怀疑了。
“母后,父皇非嫡非长,前面还有更优秀的成王,怎么就能小小年纪册封了太子?”
这话,倒是把付太后给问住了。
“如果父皇是叔祖母的儿子,或许前世那些事都说得通了。”
云琅也没有想到,一通闲话下来,居然会得出这么个结论来。
当然,这只是她的推论,没什么证据支撑。
“不过,既然前世连母后都不知道的事,就算是真的,那也一定很隐蔽。
而且,知道这个真相的人恐怕也极少。所以,现在要弄清楚这件事,怕是很难了。
只是,真相对于咱们现在来说,不重要。京畿在叔祖母手里,我们也在叔祖母手里......”
付太后想得比云琅要远。
她想到了长平王的信。
活了两世,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父亲与老王妃都没有多少交情。
但两世都愚忠的长平王,怎么会写下那样虔诚的书信呢?
难道,他的父王也知道真相。
因为知道真相,所以才知道该忠于谁。
付太后开始觉得老天爷让自己重活一世,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想改变过往,却发现,她其实连过往都不太清楚,何谈改变。
就像前世她也不知道,京畿的军队掌握在老王妃的手里。
她有太多不知道的事了。
想到这些的付太后,哑然失笑。
她笑自己,她才是个天大的傻瓜。
“母后......”
“云琅,你说,老天爷让我们重活一世,是为了什么呢?”
这话把云琅给问住。
是啊,重活一世,就是为了活成新的悲剧吗?
云琅最初以为,是老天爷可怜她前世的悲剧,让她逆风翻盘,现在她也没有答案了。
就在这个时候,福满快步进来,“太后娘娘,太傅大人已经到了。”
“母后!”
云琅站起身来。
姚太傅没有跟着去送葬,他已辞了官,更何况之前一直借口说生病,索性也就留在京城。
哪知道沐元昌死在了路上,消息传回时,老王妃已经控制住了京城,他是什么都做不了。
这件事太突然,任谁都没有想到。
这些天,他都关在宅子里,闭门不出。
直到今夜,他被金羽卫带进了宫。
沐元吉已被拥立为新帝,即将回朝,此刻付太后把他弄进宫,大概是要跟他谈条件。
姚太傅也是经历了一些大事的,所以,此刻他并不慌。
他不只不慌,甚至还有些得意。
沐元昌不是做皇帝的那块料,早晚会弄出乱子来,反倒给了别人机会。
如今沐元昌死了,沐元吉被拥立为新帝,这大乾的江山,还在他付家的掌控之中。
所以,此刻正喝着茶的姚太傅,心情其实还不错。
付太后缓步进来,姚太傅只是瞥了一眼,都没有起身行礼。
“这么晚请太傅大人进宫,是想跟太傅说点事。”
付太后并没计较他的失礼,落座于主位之后,缓缓开口。
“太后娘娘若是为了新帝之事,跟老朽倒是说不着。老朽早已辞官,朝中之事......”
“太傅,哀家说的是你的女儿。”
付太后打断了他的话,姚太傅一怔,还未开口,就听得对方继续道。
“姚氏,继为先帝贵妃,又深得先帝恩宠,却不思帝恩,毒杀先帝。现,姚氏深知罪孽深重,自绝于后宫,下去向先帝认罪去了。”
付太后话说了一半,姚太傅的脸色就变得很是难看。
自绝于后宫?
那不就是死了吗?
被人逼死了?
他对这个女儿一向严厉,哪怕对方做了贵妃,他也依旧端着父亲的威严。
想骂,想教训,都从不手软。
但,女儿死了。
而且,女儿肚子里还怀着龙嗣。
“你怎么敢?”姚太傅站起身来,指着付太后责问。
“太傅说笑了,哀家怎么了?”
“姚太后乃两位皇帝生母,肚子里还怀着龙嗣,你居然敢毒害皇帝生母,害死龙嗣,哪怕你是太后,这大乾的国法也容你不得。”
姚太傅依旧道貌岸然,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付太后淡淡笑着,“太傅大人,没有人比我更想让姚妹妹活着。毕竟,她活着才能多受罪。但她自己不想活,就那般捅了自己脖子寻死,哀家也觉得很惋惜。”
“你......如此恶毒,也难怪老天爷让你绝嗣。”
姚太傅是知道对方哪里痛的,所以此刻也不忘往人家最痛处下刀子。
只是,重活一世的付太后,早就释怀没有孩子这件事。
她哈哈一笑,“绝嗣多好,哀家稀罕给谁生儿育女吗?你那女儿倒是生了好几个,结局如何呀?”
姚太傅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但他也知道,此刻在宫里,他是吃亏的。
他得稳住对方。
“后宫争斗是你们女人间的事,付太后休要拿朝廷大事与之玩笑。”
付太后轻笑,心想:老东西,你可真是铁石心肠。知道自己亲女儿死了,这么快就妥协,你算什么为什么父呀。
这个时候,她还突然有点同情姚氏。
“哦?这么说,太傅大人是要跟我谈新帝的事了?”
第371章 怎么是你?
“太后娘娘,朝臣们已拥立新帝,名分已就。不管过去有些什么误会,现在大家把话说开了,过去的都让他过去。
日后,你还是大乾的太后。皇上未及冠前,你仍可临朝听政,辅佐皇上。
大家都是为了大乾,朝野动荡,对谁都不是好事。
更何况,如今的大乾也经不起一场大乱了。太后娘娘也不希望看到无辜的百姓死于战火之中吧?”
看着姚太傅那张老狐狸的脸,付太后就想把他的头给剁下来。
但现在,还不能。
姚太后死了,不能让姚太傅也死了。
她现在没有什么棋可以走了。
而这一切,都怪她那愚忠的父亲。
付太后在心中叹气。
“太傅大人如今不把姚氏的死怪在哀家头上了?”
姚太傅心头当然是恨的,但他更明白当下的局势。
他虽然一把年纪了,但不想死。
外孙做了皇帝,他还想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他当然不能现在就死了。
但如果他此刻不退让,把对方逼急了,对方都能弄死他女儿,也一定不会介意连他一并弄死。
所以,他只能妥协,他只能退让,他只能打掉了牙把血往肚子里咽。
“太后娘娘,别的且不说,姚太后到底是陪了先帝多年,又为先帝生了几个子女。哪怕是看在两位皇帝的面上,姚太后也不能有罪。”
“太傅这是跟我讲条件?”
付太后虽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她自己清楚,没有几步棋可走了。
“太后娘娘叫臣进宫,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姚太傅反问。
一个在朝堂混了大半生的人,哪怕现在的局势于他不利,他知道的消息也不多,但他到底不傻呀。
若是付太后想直接撕破了脸,就没必要请他进宫,可以直接派人杀了他,甚至是直接安罪名,把姚家全都下狱。
既然都没有,那就是可以谈。
可以谈,就意味着对方的底气不足。
聪明人过招,不必说得太直白,点到为止。
所以,这二人也很快达成了共识。
姚太后因与先帝情深,日夜思念,又听闻儿子送葬路上遇刺驾崩,万念俱灰,自愿追随父子而去,去地下常伴左右。
所以,姚太后薨了的讣告是姚太傅亲自执笔。
老太傅亲自为女儿写的讣告,谁还能怀疑姚氏死得有猫腻呢?
付太后去见姚太傅的时候,云琅就在一门之外听着。
她能感受到付太后的无力与挫败。
重生一年之后,努力在各方经营,最终还是不得不与死对头妥协。
这种无力感,只有云琅能感同身受。
她抱住付太后,“母后,没事的,来日方长......”
付太后则回抱住她,“云琅啊,活着太难了,倒不如死了痛快。老天爷大概是嫌我被折腾得不够,还得重来一回。
你,别像我这样。离开京城吧,回定州去,不管蒋安澜是死是活,京城都是个吃人的地方......”
说完,付太后推开了云琅,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离去。
云琅连夜出了宫。
她不是想回定州,她明白,回了定州其实也做不了什么的。
此时定州。
蒋安澜战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定州。
定州城人人自危。
都怕海寇打进定州城,有些人已经收拾了行李开始往外跑。
只是,京城那边的坏消息也传来了不少。
先是皇帝驾崩,后来又传来小皇帝送葬路上遇刺,又有新帝拥立。
定州离京城千里之遥,但老百姓似乎已经预见了即将开启的战乱。
这些日子,贺战每晚只睡两个时辰。
怕城里起乱局,又怕海上不太平。
定州军虽有部分留守,但到底兵力不足。
他曾写了几封信送去锦黄二州求援,但信都石沉大海。
若是海寇来犯,定州必定会被抢杀一空。
这样的惨剧,从前并不是没有过。
已是下半夜,贺战才从海防上回来,带了一身的寒气。
“大人,早些歇息,你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睡。”
齐五有些担心。
“哪里睡得着。这几日海上风平浪静,今晚我这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贺战不迷信,但最近的坏事太多了,他有些心烦。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贺府。
齐五刚要推开书房的门,就觉得屋里有异样,拦了正要迈步进去的贺战。
齐五抽出腰间的佩剑,放轻了脚步,还没走两步,屋里的灯就亮了起来。
一回首,就见门后面站了一个女人。
齐五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楚听云。
但齐五的剑并未收,反倒是拿剑指着对方,“怎么是你?”
贺战在门外听到声音,便迈步进来,就听得楚听云道:“我要见大人!”
几乎就是话音落下的同时,贺战的目光与之交汇。
“五哥,你先出去吧!”
齐五着实不喜欢楚听云。
好不容易把楚听云送走了,怎么又跑回来了。
但下一刻,齐五又觉得,此时正是他家大人用人之际,楚听云回来,也算多一个帮手。
所以,他没有停留,只是多看了楚听云一眼,退到了外面,并关上了门。
自打楚听云与远航的商船同去,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现在出现在这里,贺战已经料到,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
“过来坐吧!”
贺战走到书案后坐下,楚听云也缓步上前。
“总兵大人还活着。”
贺战因为这一句话,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他人在哪里?”
“在长鲸岛。他让我先回来跟大人说一声,怕大人担心,也怕公主担心。”
“公主回京了,皇帝驾崩......”
贺战只说了一句,想到现在也不是说这个时候,“赶紧说说总兵大人的情况。”
“事情是这样的。总兵大人攻打鱼王岛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但这场仗到底是赢了,只是伤亡不小。
定州军的伤亡并不是因为那些海寇,是遇到了伪装成海寇的正规军。所以,总兵大人才放了战败的消息出来,为的是迷惑那些人......”
楚听云大概说了一下海上的情况,又说蒋安澜受了伤,虽然有些严重,但不致命。
没有及时回来,一方面是想知道到底这锦黄二州,是谁在做鬼,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他战败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各方有什么反应。
第372章 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聊了许久,贺战又看了蒋安澜的亲笔书信,最后免不得一声叹息。
“大人,皇帝驾崩是怎么回事?”
说完了蒋安澜那边的事,楚听云这才问起京城的事。
“我这里得到的消息不多......”
贺战也大概说了一下两位皇帝先后驾崩,新帝另立的事。
楚听云对京城那些事并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这对贺战肯定重要,对那个端王府也很重要,对四公主云琅更是。
“既然是姚家的外孙做了新帝,总兵大人此时传出战败的消息,会不会......”
楚听云那担心的模样落入贺战的眼里,一下子心里就犯起了酸涩。
“倒是不知道,你如今这般担心总兵大人。”
楚听云愣了一下,忙道:“我大概知道四公主与姚家不对付,总兵大人战败的消息若传入京城,正好给了新帝机会,拿总兵大人开刀。”
她不解释还好,她这一解释,贺战心里就更酸了。
“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楚听云心想也是,便拱手道:“是小人失言了。给大人的信和话都已带到,小人告辞。”
楚听云只当是贺战不想看到她,加之,她如今仍旧是海寇的身份,待在这里,也确实给贺大人添麻烦。
转身欲走时,却被贺战拉住。
楚听云整个身子僵住,没敢回头。
“你的伤,如何了?”
对方的声音温柔了许多,楚听云心头一道暖流划过。
“谢大人关心,伤都好了。”
“我不信!”
楚听云心想,你不信,那这怎么办?
她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贺战。
你不信,我又不能脱了衣服让你检查伤口,这要怎么证明都好了。
“大人......怎么才信?”
楚听云只觉得心跳有些快,她甚至都不敢多看贺战一眼。
目光下意识地投递到别处,对方拉着的手腕,却没有松开。
“不然,大人试试我的身手......”
话出口的时候,楚听云像是给自己找到了答案。
不等贺战回答,她便先对贺战出手。
屋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这可惊着了守在门外的齐五。
快步推门进去,齐五正要拔剑相助,却被贺战吼了一声,“滚出去!”
齐五虽然不明白如今是怎么个意思,但听令倒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退了出去,屋子里的打斗声倒是没有停下来。
上一次,差点要了楚听云的命,他家大人以命相护。
他知道,他家大人是看上那女海寇了。
虽然他想不通,但他也不会再违抗他家大人的命令。
但听着屋子里的打斗,又很难让他不担心。
屋子里的两个人来回过招,都没有尽全力,都让着对方,所谓的打斗更像是有来有往的耍花枪。
直到楚听云一掌打在了贺战胸口,对方未能躲开,硬生生接下。
楚听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上前搂住了对方的腰,“大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楚听云那着急解释的模样颇为可爱。
贺战却装出一副难受模样,“楚大小姐确实伤好了,下手都这么重......”
“我......我抱大人去床上......”
楚听云是有把子劲的,还真就打横把一个大男人给抱起来,放到了床榻上。
她刚要转身叫齐五,就被贺战拉住了手。
“大人,是不是疼?我去叫涂大夫来,他妙手回春,大人一定没事的。”
楚听云的急切和担心落在对方眼里,贺战也不好再逗弄人。
要这么让楚听云去叫大夫,齐五得进来直接把人给砍了。
“没事,不疼。就是这几天没睡好,刚才一下子没站住。”
楚听云不信,伸手就去扒贺战的衣服。
她知道贺战上次为了救他,胸前有伤,她怕刚才自己伤在了贺战的旧伤口上。
贺战按住她的手,已经扒开的衣服露出雪白胸膛。
楚听云的手就那么按在对方胸膛上,温热的肌肤与她共享体温,楚听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大......大人......”
她的嘴皮像是被烫了一下,说话都有点哆嗦。
想抽出来的手,却被对方按住,“总兵大人在信中说了,我可以留楚大小姐在定州。楚大小姐可愿意留下来?”
楚听云只觉得耳朵汤,嘴也烫,手更烫。
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离开长鲸岛的时候,蒋安澜也没说这个呀?
她的脑子有点不太能思考。
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贺大人怎么那么白呀?
而且心跳好像也很快?
她都分不清楚,是自己的心跳快,带动了手指的感知,还是对方的心跳快,才被她感知到。
她只想把那双手抽离,但又有些舍不和是抽离。
“大人......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脑子已然混沌,嘴里说了什么,楚听云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若不是时辰不早,第二天还有许多事,贺战倒是想再逗弄一下这丫头。
如此好的时机......
算了。
“帮我倒杯水吧!”好半天,贺战才不舍地说道。
楚听云赶紧弹跳离开,去倒水的时候,手太抖,茶水都洒了出来。
等她把茶水递上,贺战已经起身,叫了齐五进屋。
齐王进来就瞧见他家大人胸前微敞的衣襟,不怪齐五多想,毕竟他家大人多讲究的人,怎么可能在姑娘面前衣冠不整。
但他也不敢多嘴,只是多看了一眼。
“今晚先安排楚姑娘住下,明天一早请金羽卫的徐百户过来,说我有要事相商。”
齐五只得应声说是,带了楚听云出去。
第二天一早,徐克就到了贺府。
自从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定州,徐克就没怎么出门。
更早之前,金羽卫指挥使秦川被杀传到了定州,他就隐约着觉得,京城要出大事。
秦川是金羽卫指挥使,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秦川去执行的任务,肯定也是皇帝最为隐秘的任务。
但秦川却死了,就足以说明对方足够强大,强大到敢跟皇帝叫板。
他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而且传过来的消息可能也有许多不实之处,但秦川死了是事实。
京城要出大事,这是他的直觉。
第373章 你觉得总兵大人如何?
果不其然,没多久,皇帝就驾崩了。
皇帝死了,登基为帝的不是从前呼声最高的燕王沐元吉,也不是长子沐元嘉,反倒是那个只会玩闹的沐元昌。
这京城的博弈也可见一斑。
他是金羽卫百户,又在定州多年,会不会姚家认为他与三州总兵走太近,又或是知道他与四公主过从甚密?
徐克那脑子,这些日子来来回回把所有的都计算了一遍。
后来又听说沐元昌遇刺,沐元吉被拥立为新帝,那就更让他想得多了。
京城是个什么情况他弄不清楚,但定州也一定山雨欲来。
蒋安澜居然战死了。
这三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贺战请他过府,他原是不想来的,但想到贺战与端王府的关系,他又不敢驳了贺战的面子。
“贺大人找徐某来,不知何事?”
“徐大人,如今总兵大人生死未卜,海寇又可能会随时来犯。定州军如今人手不足,还希望徐大人能与金羽卫的兄弟一起协防定州。”
徐克大概猜到也是这么个事。
他虽没有出门,但每日定州城里的消息都进了他的耳朵。
“贺大人一心为了定州,徐某是知道的。不过,金羽卫乃天子亲兵,只受皇令。
徐某如今驻守定州,得到了的皇命 是监军三州,而不是要协防定州。所以,定州海防之事,徐某有心,但皇令难违。”
徐克一脸自己也很为难的模样。
贺战倒也不急,只是打量了徐克一眼,“徐大人既说是监军三州,我也不为难徐大人。
不过,若是来日发现,锦黄二州军中有人借训练之名,在海上伪装成海寇,抢劫过往商船,或是偷袭定州。
徐大人恐怕就不只是失察,当与海寇同谋论之。”
“贺大人不要吓我。”
徐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可没那么踏实。
他到定州好几年了,定州什么情况,他知道。
以定州推之另外两州,那锦黄二州恐怕也不会干净。
之前,蒋安澜上任,倒是在军营里烧过两把火,但一个将军降职留任,一个是从京城派来接任的樊昌。
樊昌此人,他查过底,是英国公的旧部,而英国公则是姚家老二的老丈人。
有些事啊,不难想明白的。
所以,贺战这么说,他也并不是一点都不担心。
“徐大人在金羽卫多年,见过的事,办过的事,也多了去,我还用吓徐大人吗?
总兵大人吃了败仗,总不会败得无缘无故。要知道,总兵大人自领兵以来,从未败过。
徐大人还是先查一查自己的人,是不是已经被收买了,让你当了聋子和瞎子......”
“贺大人,你虽是一方父母官,但金羽卫做事,还轮不到大人来教。大人还是忙你的公务吧,徐某就不打扰了。”
徐克有些坐不住,抬脚就走。
贺战也没有拦他。
倒是齐五在门外听得一肚子火,想跟上前去给这个徐克一点教训。
“五哥!”
贺战唤了他,齐五这才进了屋。
“大人,这个徐克怕是也让人收买了。”
贺战摇摇头,“他这种人,最是精明。四公主在定州的时候,他帮四公主做事,没少捞到好处。
如今怕也知道了朝臣们拥立的新帝,又知道我与四公主的关系,这副态度也正常。”
“那大人今日为何还叫他来?”齐五不解。
“他既然是三州监军,锦黄二州的事,他若真不知道,今日回去,一定去查。
若是知道,今日回去,一定会让人去通知那边。你只要派人盯着他就行。”
齐五这才明白,赶紧派了人跟上去。
蒋安澜未死,并且军队现在长鲸岛休整,贺战对于定州的海防也松了口气。
正要出门时,楚听云唤住了他。
“大人可有事吩咐小人去做?”
楚听云一夜无眠,还有点黑眼圈,一身男儿打扮,倒是干脆利落。
她想来想去,贺战留下她来,肯定是有事让她去做的。
所以一早就过来等吩咐,只是听说贺战在见客,便一直候着。
贺战打量了她一眼,“先好好睡一觉,晚上再说。”
楚听云也听话,没有再问。
她昨晚确实没有睡好,但她更认为,贺战让她做的事,得晚上才能去。
难怪昨晚会问她伤是不是养好了。
等到晚上贺战回来,楚听云已换了一身夜行衣,守在书房门外。
贺战累了一天,看到这么个打扮的楚听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
“给总兵大人的消息,送出去了吗?”贺战问。
“昨晚就送出去了。如果顺风顺水,总兵大人半夜就能收到消息。”
贺战点点头,推门进了书房。
楚听云便跟着进去,还等着给任务呢。
不得不说,有时候楚听云还是很可爱的。
贺战坐在书案前,抬眼看楚听云,腰间别着刀,很是干练的模样。
他的脑子里闪过‘宠妾听云’这四个字,难以想象眼前的楚听云怎么才能变得千娇百媚,成为所谓的宠妾。
“大人,有事只管吩咐,听云随大从差遣。”
楚听云当他是难以开口。
哪里知道,贺战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
“那个,你觉得总兵大人如何?”
楚听云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后又皱了下眉,她觉得可能是自己读书少,理解有问题,没有明白贺大人的真实意思。
“大人是让小人评价总兵大人吗?”她试探着问。
贺战也觉得自己这时候问这个,很是无聊,但他就想知道。
“算是吧。”
楚听云想了想,似乎很认真的模样。
“我对总兵大人的印象并不好。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大人面前说。一年前,若不是大人,总兵大人恐怕不会放过我们父女。”
贺战心里一喜,至少在对方心里,他比蒋安澜好。
“但站在总兵大人的立场,他没什么错。而且,我与总兵大人之间,也没有个人的恩怨。
站在客观的角度来看,总兵大人有勇有谋,能征善战,每战皆冲在最前面,与士兵共甘苦,同生死,这样的主帅已经很难得。
他不是只会站在士兵尸骨上享受高官厚?的将领。这一点,我敬佩他。
我自己也带过兵,当然,在大人眼里,那些都不是兵。不管怎么说,能与下面的人一起吃苦,他们才会为你拼命。”
楚听云说这番话的时候,满眼的坦荡,倒是让贺战觉得,自己像个小人一般。
第374章 徐大人别忘了当初为何离京
“所以,你喜欢蒋安澜?”
这话问得楚听云一怔。
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是她读书少,说话都未曾表达清楚明白吗?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这番话,也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呀?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小人从前虽是海寇,但我出生便待在海寇窝里,路不是我自己选的。更何况,我如今已洗心革面......”
话说到这里,楚听云心里升腾起几分委屈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但就是有些委屈。
“小人虽是身份低贱,却也知道,总兵大人与四公主十分恩爱,别说是我这样一个低贱的人,就算是其他的高门贵女,也难以入了总兵大人的眼。”
楚听云是为自己解释,但听在贺战耳朵里,却又另一个意思。
她还是喜欢的,只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不配而已。
所以,贺战此刻说话,也就带了几分酸涩。
“所以,还是喜欢,只是觉得对方看不上你。”
楚听云听得莫名火大。
这贺大人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总要把她和蒋安澜一起凑?
“大人是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楚听云的语气有些冲了,不待对方回答,又说:“小人自知身份低贱,不会对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贵人有半分非分之想。
大人不必处处提醒小人。小人感激大人从前的不杀之恩,还有后来的......救命之恩。
大人有事,尽管让吩咐便是。小人还欠着大人的命,就算是为了大人搭上这条命,小人也没有任何怨言。”
贺战知道她误会了,但此刻解释更是欲盖弥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道:“我不需要你还我的命。之前你父亲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欠着你一条命。
留你在定州,是我这边人手不足,有些事,还需要你帮忙。”
这下,楚听云倒是听明白了。
只是,为什么突然要说蒋安澜呢?
还说她喜欢蒋安澜?
是读书人的脑子不一样吗?
还是说,贺战不是警告她别对蒋安澜有什么心思,是对留下她,不要有什么误会。
确实,只能是后者。
她没有误会。
上一次差点丢了命,就足以让她明白,贺战这样的人,是她永远都沾不上半分的。
现在,她也不想死,所以,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既是如此,大人若没有吩咐,小人就先退下了。”
“现在确实有件事。”贺战的话拦住了楚听云的脚步。
“这几天,你带几个去四公主的盐场。如今公主不在,盐场不能出乱子。
不过,你如今的身份比较敏感,尽量不要让人发现你的存在。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听云低头称‘是’。
本来,贺战没想让楚听云去盐场那边的,他是想散职回来,就能这样跟对方说说话。
但今晚有点糟糕。
他对自己有些失望。
让楚听云带几个人去盐场,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怕她再对自己有什么误会。
盐场那边当然也不能乱,毕竟定州的盐场日后收益可观,有了钱才能做更多的事。
云琅远在京城,确实也不能让盐场出事。
当晚,楚听云就带了几人去了定州盐场。
再说那徐克,回去之后,就把负责锦黄二州的人给叫了来。
他的手段一向厉害,先把人收拾一顿,半死不活,这才来问话。
倒也没废什么力气,果然问出了点东西。
锦黄二州,前些日子皆有战船出海。说是出海操练,这在往日也是有的。
只是,出去几十条船,回来的数量是对不上的。
不只船的数量不对,人数也不对。
金羽卫到底也不是吃干饭的,让他们上战场可能差点意思,但干这种事还是很专业。
只是,那边的人给了好处,他们又觉得,就算有几条船出去干点私活,也不算什么。
这在大乾的军队里,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上报。
徐克大概推算了一下,最后得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他的背脊不由得发凉。
贺战说蒋安澜不是没有原由的战败,这要真是因金羽卫失职,他怕是脑袋都要搬家的。
此时,徐克脑子里闪过一个狠毒的念头。
既然贺战已经提醒他了,肯定也是知道了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贺战做了。
反正蒋安澜已战败,杀了贺战,就把罪名推到海寇头上,金羽卫的失职,也就一并抹去了。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叫了人进来,还未来得及安排,外面便有人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徐克心头一颤。
不是吧,难道贺战知道了?
他还没做什么呢?
徐克当真是作贼心虚。
“贺府的人?”他问。
“不是,他说他是宣府的人。”
宣府?
那是端王府的人。
娘的,那不就是贺战的人吗?
徐克心里有些发毛,“把人请进来。”
端王府,他是更得罪不起的。
端王府是什么样的存在,别人不知道,他在金羽卫多年,他能不知道。
皇帝早想把端王府给除了,但连皇帝都不敢下手,他......
片刻的功夫,徐克就见到了来人。
还别说,这人他还真见过。
“你是安平郡王府的......”
徐克一时想不起名字来。
不过,就算是想起来了,大概也不会直接叫出来。
“徐大人好记性。安平郡王是我的祖父,我叫沐堂。”
“原来是王孙!王孙深夜前来,是有何事?”
徐克倒是客气了几分,但不是因为沐堂是安平郡王的孙子。
毕竟,又不是嫡出那一脉,更没有什么封号,称他一声王孙,看的还是他说自己来自宣府。
“沐堂受王爷之命,到定州办差。王爷有话让我带给徐大人。”
徐克听到这话,莫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王爷说,徐大人可别忘了当初为什么离的京。”
徐克顿时没有站住。
他离开京城,知道理由的除了皇帝不过当年的金羽卫指挥使。
现在端王也知道了。
知道了,却派这么个人来提醒他,不是为了要他的命,应该是别的。
反应过来,徐克也冷静了许多。
“王爷想让我做什么?”
第375章 若不还京,皇上是想迁都?
沐堂到定州有一段日子了。
说是随云琅差遣,但云琅后来也回了京。
云琅没让沐堂跟着回京,因为她知道,沐文昊派沐堂来定州,主要还是担心贺战的安危。
她回了京,贺战身边多个人手,总是好事,便让沐堂留在定州。
能进宣府做事的人,还能得沐文昊信任,对于沐堂的能力,即是毋庸置疑。
而沐堂到了定州之后,也没有闲着,他也不是单枪匹马来的。
此刻来见徐克,主要还是敲打。
“徐大人乃是天子亲兵,我家王爷如何敢让徐大人做事。不过,我家大人是怕徐大人忘了一些旧事,提醒提醒大人。”
“卑职谨记!谢过大人提醒!”
徐克此刻已是恭敬无比。
送走了沐堂,徐克有些虚脱地跌坐在椅子上。
旧事已远,他以为,前任指挥使死了,先帝也死了,再也没人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他也很委屈的。
当然,当年也是他自己想往上爬。
往上爬,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旧事不堪回首,却一生为旧事所累。
徐克的脑海里闪过当年那个女人绝望的眼神,莫名一阵心悸。
他杀过不少人的,有罪的,无辜的。
但那个女人......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徐克便带着那半死不活的二人,还有供词,去见贺战。
贺战看完了供词之后,倒也没有多意外。
蒋安澜的猜测果然没错的。
“徐大人倒是干练,这么快就有了结果。不过,人都打成这样了,想问点别的,大概也问不出来了。”
贺战知道徐克那点心思。
刑讯是手段,更主要的是怕这二人再说出些其他的事来。
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还能问什么。
“大人,此次是徐某失职,皇上那里,徐某自会上折子请罚。
至于其他的事,若大人有需要,徐某也自当协助。
请大人原谅徐某昨日的不敬。实在是金羽卫不擅打仗......”
徐克到底还是给自己昨天的态度圆了一下。
贺战信不信是两说,但今天的态度一定要给。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徐克这才离开。
徐克走了之后,贺战便问齐五,“你昨晚去找他了?”
齐五摇头,“大人没有吩咐,齐五不敢擅自做主。
不过,盯着那边的回报说,王爷身边的沐堂昨夜去见了徐克。”
“沐堂?”
“他还在定州?”
贺战本以为沐堂已经跟着云琅回京了。
“是。应该是王爷有别的交代。”
贺战想了想也是,如果只是让个信任的人过来问话,倒也用不着派沐堂来。
显然,沐堂帮了他。
定州如今这局势,有沐堂在暗处,倒也不是坏事。
京城郊外。
沐元吉已下葬了自己的父亲,至于他那个被杀的弟弟,此刻还躺在棺木里。
他被拥立为新帝,自然是要为前任举行盛大的葬礼的。
所以,就算他想把这弟弟给下葬了,但不能够。
蹲在地上往那火盆里扔纸钱,沐元吉的脑子里倒是闪过一些往事。
他们一奶同胞,感情还是很好的。
他从小被母亲管教严格,时时处处皆按储君的标准。
他的母亲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与其他皇子不同,你将来是要坐那个位置的。
你现在吃的这些苦,都是为了成为像你父皇那样的人。
他也很听话,努力读书,以储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但也很多时候都羡慕沐元昌,可以疯,可以无理取闹,可以不读书,还可以随意打骂下人。
他连打骂下人都不被允许。
“昌弟,去了下边,就随意疯玩吧,也有母亲陪着你......”
想到姚氏,沐元吉往火盆里扔纸钱的手被突然串起来的火苗子燎了一下。
他吃痛似的缩回手去。
“皇上!”
身边的宫人瞧见,担心道:“奴婢去请太医来。”
“不必了。”
沐元吉看着被火苗子燎红的手指,心想着,或许是母亲和弟弟都在怪他吧。
他也不想这样的,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早已无法回头。
“去叫沈大人来......”
沐元吉把吃痛的手缩回袖子里,紧握成拳头。
不过片刻功夫,沈洪年就到了跟前。
周围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一只黑漆漆的小棺材,和他君臣二人。
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燃烧,烛火盈盈,南来的风轻轻吹着,让院子里的氛围有些诡异。
“母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了,朕若回京,那付太后就能容得下朕吗?”
“皇上,恕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姚太后没了,对于皇上来说,便没了软肋。”
沐元吉也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说起来也还是个孩子。
但他却没有同年纪孩子该有的活泼,显得颇为老成。
“太傅大人既已亲自写了讣告,那就说明,他与付太后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臣早就说过,有端王府的老王妃坐镇京城,不会真有乱局。咱们只要与老王妃谈好,皇上回京,便安坐帝位,完全不必担心。”
“姐夫,倒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走到这一步,朕已没了回头路。但若是按老王妃来信的要求,不带任何兵卒进城,朕怕自己有去无回。”
沐元吉还是怕死的。
“皇上的担心臣能理解。若不还京,皇上是想迁都?”
沐元吉想这件事有几天了。
其实不管老王妃是什么意见,他都不想回那个京城去。
“姐夫觉得燕州如何?”
沐元吉终于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燕州是他的封地,虽然他在那里的时间也不长,但到底是他除了京城最熟悉的地方。
他若在燕州另建国都,孔同和手中还有几万人马,就算是长平王挥师来伐,他也可一战。
“皇上,燕州不行。燕州地处北境,二三十年前,那里还时有战事。是当年的老王妃一场血战,换来了燕州太平。
若是把京城设在燕州,北方的游牧部落大军南下,燕州无险可守,京师会很快沦陷。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朝廷会让镇北侯有那么多兵的原由。
更何况,如今的燕州总兵孔同和,是老王妃举荐并一举平定了镇北侯叛乱......”
第376章 把沈洪年拿下
“孔同和,他年纪大了,该休息了。”
沐元吉打断了沈洪年的话。
沈洪年眉头微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皇上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只是让人接管了那几万人马而已。”
沈洪年一时想不出谁能接手那几万人,更想不出,此时的沐元吉还有什么人可用。
“皇上,那可是几万人,不是谁说接手就能接手的。万一......”
“姐夫是文臣,不懂这些也正常。”
沈洪年再次被打断,“朕的第一道手谕就是给孔老将军的。姐夫一直替朕谋划,朕知道姐夫的心意。不过,姐夫到底是文臣,这带兵打仗的事,还得与武将商议。”
沈洪年有种自己被扔在一边的失落感。
他谋划了这么多,差点把自己的命都给搭上,为的可不是被撇开。
皇帝到底用了谁?
这般信任?
他搜肠刮肚,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皇上莫不是......”
沈洪年没敢把想到的人说出来。
二人对上眼神,沈洪年知道他没有猜错。
怎么能是那个人?
那个早就被他,甚至被任何人都给忽略掉的人。
“皇上可知道,他们母子如今还以谋逆之罪,被全国追捕。皇上用他,那是想告诉全天下,皇上这个位置是靠谋反得来的吗?”
沈洪年又急又火,小小年纪居然就敢不听他的话了。
自作主张也就罢了,还敢用镇王侯在逃的小儿子。
“姐夫不必那么紧张。给他个新身份就行了,反正朝中也没几人见过他。就算见过,我若说他不是,他便不是。”
沈洪年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虽然沐元吉封在 燕州的日子还不长,但他能对这个失意的燕王下手,别人也一样可以。
“再说了,姐夫如今不也是在逃的犯人吗?与海寇勾结,姐夫这罪名可不比他小。我能用姐夫,信任姐夫,当然也能用他。”
沈洪年一时间无话可说。
看来,镇北候的小儿子已经得了沐元吉的信任,他此刻多说无疑。
“既然姐夫相信老王妃,那不如就由姐夫替朕走一趟。若是姐夫能平安回来,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沈洪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沐元吉似乎没那么信他。
但此刻,他若说不去,沐元吉怕是更不信他。
所以,他只得道:“臣的生死不重要,臣只想保皇上无虞。”
几句漂亮话,沈洪年自然是说得动听的,毕竟是探花郎嘛。
回了住处,沈洪年到底是没有忍住怒火,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大人,怎么了?”王莽担心问道。
“小皇帝年纪不大,就有了自己的主张,看来,得给他点教训。”
说完,沈洪年在王莽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二天一早,沈洪年仅带了两个随从,打马回京。
老王妃对沈洪年的印象不深。
乐瑶出嫁的时候,倒是正眼瞧过这个探花郎,但除了那张好看的脸,老王妃倒是没有别的印象。
如今,她在城门楼上看着骑在马上的沈洪年,这般居高临下。
这年轻人除了一张好看的脸,胆量倒是不小。
如今朝廷对于沈洪年勾结海寇一事,还没有定论,毕竟也没有顾得上。
但沈洪年就敢这么大摇大摆来京城,替那新皇帝开路,倒是让老王妃多看了他几眼。
既然是代表新帝,老王妃也自然没有不让人进城的道理。
只是云琅听得消息,沈洪年回京了,匆忙赶来,却被老王妃的人拦在了外面。
云琅在外面等了许久,脑子里也想了许多事,前世的,今生的,还有她有定州那晚捅沈洪年的那一下。
如今,那短剑还藏在袖子里。
听到里边有脚步声,云琅回头,正好对上沈洪年的目光。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但此刻本应视云琅为仇人的沈洪年,再见云琅,眼里没有半分仇恨而起的眼红,反倒是带着意外的惊喜。
“臣沈洪年,见过四公主。”
沈洪年还是如从前一般恭敬行礼,似乎在定州那夜,从未见血,从未有追杀。
云琅看沈洪年倒真是仇人目光,“来人,把沈洪年拿下!”
几人听令而行,眼看着沈洪年就要被人给按下。
老王妃身边的人则拦了下来,“四公主,沈大人乃皇上钦差,与太妃有国事相商,断不能乱来。若是四公主与沈大人有私怨,也请待沈大人处理完国事,再行解决。”
云琅心里憋着劲,此刻沈洪年落她手里了,怎么可能就此放手。
“他说他是皇帝钦差,他就是吗?如今哪来的皇帝?”
云琅的话到底是把拦他的人问住,倒是屋里的老王妃听到动静,缓步出来。
“云琅,不可胡来。”
“叔祖母,你当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沈洪年与海寇勾结,铁证如山。
如今一转头,就成了什么新皇帝的钦差,他与海寇勾结之事,就一笔勾销了吗?还是说,与海寇勾结之事,新帝也有参与?”
“你这丫头,尽说些胡话。沈大人与海寇勾结一事,尚有大理寺审查,如今尚未定案,亦只是嫌疑。
就算有罪,那也是大理寺审查清楚案情之后定罪,不是你一个公主一句话的事。”
老王妃当然知道云琅是为什么来,但话说到这里,自然也是提醒云琅,现在不是跟沈洪年算账的时候。
老王妃要的是大乾太平,但云琅要的是沈洪年的命。
正说话呢,突然来了一队人马,把众人围住。
领头的就是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这是做什么?”
老王妃已然想到,这肯定是付太后的意思。
“回太妃,先帝在世时,曾令臣查沈洪年与海寇勾结一事,但臣去了定州,未曾抓捕到沈洪年。
如今得知其入京,自然是要把嫌疑人带回大理寺审问一番的。若沈洪年被人构陷,大理寺也一定还沈大人清白。”
说完,大理寺卿一挥手,便有人要上前抓沈洪年。
第377章 像你这种人,没资格有孩子
眼看着沈洪年要被拿下,老王妃此刻似乎也没有阻止的理由。
沈洪年更知道,如果现在落在了大理寺手里,大概就难逃一死。
先帝在时,大理寺卿是先帝的人。
如今先帝不在了,大理寺卿此刻前来抓他,自然不是来帮他的。
“太妃,臣若此时被抓,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只当是太妃不认他这位群臣拥立的帝王。
若大乾战火起,生灵涂炭,百姓遭殃,太妃于心何忍。更何况,王爷,两位郡王,还有郡主皆在......”
“沈大人这是威胁老身?”
沈洪年还没有说完,就被老王妃给打断了。
“臣不敢。臣,既为大乾之臣子,亦为大乾之兴衰奔走。臣个人的生死荣辱,并不重要。
若是臣怕死,此刻便不会来京。臣不是不知道,这京城里有多少人等着要臣的命。
关于定州海寇一事,臣也愿意配合调查。臣是清白的,这一点,天地可鉴。”
沈洪年言之凿凿,目光落在云琅身上。
老王妃瞧着这一对前世怨偶,心里明白,若真由着大理寺卿把人带走,这沈洪年可能真就没命了。
她可没有忘记,付太后同意沐元吉为帝的唯一要求,那就是沈洪年的命。
想到前世自己的三个儿子还有女儿,都那般惨死。真假不论,她也确实不敢冒那个险。
“沈洪年,大理寺要拿你回去审问,既是先帝的旨意,老身也拦不住。不过,”她说着看向大理寺卿。
“人你可以带走,但人必须要活着。若他死了,你大理寺卿便只能拿自己的脑袋来换。”
虽是有了老王妃这话,但沈洪年也并不想跟大理寺的人走。
他再次看向云琅。
“太妃,臣与四公主有些误会,能否让臣与四公主单独说几句话。”
老王妃看向云琅,前世的过往是不是如付太后和云琅所言,并不重要。
但她看得出来,沈洪年对云琅并不像付太后说的那般。
要真是那样,沈洪年断不敢一个人来京城。
因为再笨的人都想得到,来京城,就只有死路一条。
“叔祖母,我与一个叛国的人,没有什么误会。”
云琅别过头去。
她自然知道,老王妃此刻不杀沈洪年,到底是顾及着几个儿女。
“有没有误会,是你们的事。但云琅,你说想成为我这样的人,这就是你必须过的第一道关卡。”
老王妃说完这话,摒退了周围的人。
大理寺卿虽是有些不情愿,到底还是退了下去。
此处,只有沈洪年与云琅二人。
春风轻轻地吹着,格外温柔。
京城的春色正浓,正是人间好时节。
“公主,臣没有与海寇勾结,更不会让海寇践踏大乾的国土。
公主既知臣从前为定州做过什么,也就该明白,没有人比臣更想让定州太平,更想看到定州的百姓安民乐业。”
沈洪年说得情真意切,看似句句肺腑。
云琅却轻笑了一声,“沈大人到底是探花郎,你这张嘴,不管什么时候,说话都格外动听。
从前,我信了沈大人的鬼话,如今,沈大人还想拿鬼话骗我,怕是不能够了。”
“臣......”
沈洪年知道,云琅说的是梦里那些过往。
其实,沈洪年到现在都不确定,梦里那些,到底是前世,还是什么。
但他知道,云琅一定是真实经历了那些事的。
因为经历了,所以才那么恨他。
也因为那般恨着,更是曾经深刻地爱着他。
沈洪年看着云琅又心酸又心疼,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但他不能。
他克制着内心的情绪的翻涌,“臣有些事,处理得不好,让公主伤心了。是臣的过错。但臣......”
他想说,他一直爱着云琅。
但这话现在说,便不合时宜。
“臣对公主的事,未敢有一点不上心。公主想建盐场,臣恨不得事事都为公主考虑周全。
公主想建立远洋的护航军队,臣便提前向先帝上奏,请求复设市舶司。
臣只想替公主多做一点事,想成全公主,想让公主开心。臣......”
他还想说,他想纠正过往,想补偿公主那些伤害,想让那些伤害过公主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报应。
但这些话,现在也不能说出口。
他有些急,汗水都下来了。
云琅则哈哈一笑,“沈大人真是有一张巧嘴。明明是你自己想往上爬,现在倒成了处处为本公主我。
我倒是想问一问沈大人,亲手杀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也是为了我吗?
哦,我倒是忘了,沈大人也不是头一回杀自己的孩子,应该很顺手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沈大人还真是令人佩服,连畜生都不如。”
云琅虽是骂着沈洪年,但眼里已染了湿润。
旧事已陈,但她始终忘不掉那些经历过的痛。
直到现在提及孩子,她仍觉得腹部隐隐作痛。
如果前世她的孩子没有死,活下来了,或许她不会那么恨吧。
这世间负心的男人多的是,也不多他沈洪年一个。
但为什么这个男人对他这么狠,连她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
提到孩子,沈洪年的眼睛也红了。
他缓缓地屈了双膝,最终跪在了云琅面前。
“孩子之事,是臣之过。但臣并不知晓那药......”
话说了半句,他紧咬着自己的唇,早已泣不成声。
云琅的眼泪滑落,她仰着头,不想让这个男人看到。
“臣知道,公主不信。但臣真的不知道那药有问题。
公主那一胎不稳,夜里总是睡不好,臣四处寻药,才寻得那药。
想让公主睡得安稳些,少受点罪。
那也是臣的孩子,臣日夜都盼着他的到来,臣甚至连名字都替他取好了。儿子就叫......”
“闭嘴!”云琅甩了他一巴掌,阻止他说出孩子的名字。
是个儿子,但她不想让这个杀死孩子的男人,污了孩子的名字。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你没资格。像你这种人,没资格有孩子。
沈洪年,或许我现在要不了你的命,但你记住了,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这话,云琅拂袖而去。
只留下沈洪年长跪地上不起。
老王妃远远看着,虽是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前尘旧事,早已缚住二人,挣脱不得。
亦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
或许,终有一人死去,那才是结局。
第378章 付太后许了你什么?
沈洪年到底是被大理寺卿给带走了。
去年春天,他从定州回来之后,便在大理寺的监狱里关了一段时间。
如今重回这熟悉的牢房,许多人事都已改变。
一声叹息之后,他靠墙坐下。
有老王妃的话,大理寺卿应该不敢要他的命。
但一年前没有受过的刑讯,怕是这一回难以逃脱了。
“沈大人,重回这间牢房,感受如何?”
大理寺卿隔着栅栏问他。
沈洪年看着天花板,淡淡道:“付太后许了你什么?”
大理寺卿一怔。
沈洪年这件事案子,有很多猫腻,谁的手笔,大理寺卿也能猜出来。
但如今,他都自身难保了,自然也顾不得别人。
“沈大人不必如此揣度。你的案子,其实也很简单。
沈大人如实招供,自然就不会受那些皮肉之苦。我也不想对沈大人用刑。”
沈洪年就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自顾自道:“你受先帝之命去定州查我与海寇勾结一事。
以你的能力,早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而你却在定州迟迟未回京,我猜,你当时是想等蒋安澜征战海寇的消息。
如果蒋安澜得胜回来,不管我是不是真与海寇勾结,你都会坐实我的罪名。
毕竟,蒋安澜赢了,先帝一高兴,没准儿能给他封侯。
你是不会得罪蒋安澜的。但若是蒋安澜败了,你便会把发现的猫腻一一回禀皇上,给战败的蒋安澜再插上一刀。
但有些事你我都料不到,先帝驾崩了。
你这个先帝宠臣,从前也得罪过一些人,不管是付家还是姚家,你都很难讨好。
如今你执着于抓我回案,应该是在付太后那里得到了许诺。我说得可对呀?”
大理寺卿面色有些难看。
确实,沈洪年都说中了。
但那又如何?
在朝为官的人,哪个不是如此。
“沈大人不愧是先帝爷亲点的探花郎,脑子就是好使。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发现了一些猫腻。但沈大人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清白。
除夕那夜,沈大人在酒楼里见过鱼王岛的白瑞。
后来白瑞夜探定州知府贺大人府上,想杀了贺大人。我猜,应该是你沈大人授意的。
这应该是你与白瑞交易的条件。
但是,很不巧,那白瑞被抓住了。虽然白瑞什么都没有交代,但沈大人写给白瑞的信,那可是白纸黑字,沈大人总不会抵赖吧?”
信?
什么信?
沈洪年就没有给白瑞写过信。
他只是让王莽找人联系了王瑞,带过话。
他可没有那么傻,会白纸黑字的写下来。
不过,既然是要构陷他,有这样一封信,也不足为怪。
“来人,把信给沈大人瞧瞧!”
一名衙役拿了信件进牢里,沈洪年带了些疑惑打开那封信。
若不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写过那封信,单看字迹,还有行文的风格,他都深信是自己的手笔。
就连他写字的一些小的习惯,里边也无一例外。
这样一封信,别说是他难以否认不是自己的,就算是找笔迹鉴定的高手,恐怕也难以鉴定真假。
是云琅吗?
看着那些字迹,他的脑子里只跳出这么几个字。
要模仿一个人的笔迹达到以假乱真,甚至让被模仿者都认不出来,那得要很多年的功夫。
除了云琅,他想不到第二人。
他在梦里,曾在定州待了好几年。
这期间,云琅与他时有书信往来。
每一次给云琅的回信他都写了很长,好几页纸。
但最后,那些写好的纸页都被废弃。
在心中,他始终是愧对云琅的。
云琅待他极好,那些温言软语,那些思念,他诉诸于笔端的时候,是真情实感,是情真意切。
但,思念落于纸上,自己回头再看时,又想扇自己两个嘴巴。
他不配写那些思念,更不配说喜欢,他只能把一腔的爱意与思念藏在心中。
重新写就的信纸,总是短短数语,淡薄得如同一杯冷透了的茶水。
但云琅却在京城,想念着他,模仿他的字,看他写过的文章。
他居然都不知道。
他的手有些颤抖,他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为什么......
大理寺卿见他有些异样,便道:“这上面的笔迹,本官已让人鉴定过,确实是你沈大人的笔迹。沈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沈洪年的思绪这才被拉了回来。
他光顾着感动和后悔了,倒是忘了此刻正因这字迹而陷入困境。
“大人,这字迹鉴定本就是不绝对的。如果有高手想模仿我的字迹,倒也不是做不到。
至于说,我那晚在酒楼,我承认那晚去过酒楼,便真不认识什么白瑞。
独自在定州过年,不过是带着身边的护卫去酒楼吃了顿年夜饭,怎么就成了与海寇勾结。
再说了,我是皇上的女婿,三公主的驸马,又深受皇上的器得,我没理由与那些海寇勾结一起。
荣华富贵已有,那些海寇能给我什么?”
沈洪年咬死不认。
其实,这也是大理寺卿最不能理解的一点。
“如果我那时便与海寇勾结,而后又逃到京城,如今又成了皇上的钦差,是不是说,皇上也与海寇勾结呢?”
这话,其实之前云琅说过。
沈洪年再拿这话来反问大理寺卿,大理寺卿可不敢说是。
付太后与新天子的博弈,如今还没有结果。
而且,依他看来,很大概率付太后是无法阻止新帝登基的。
今日老王妃的态度其实就是证据。
如果老王妃不认可这个新皇帝,就没有之前的那番拉扯和老王妃的警告。
现在沈洪年把自己与新皇帝绑在一起,大理寺卿说话就得再掂量一下了。
他虽抱了付太后的大腿,但新帝是姚家的外孙,待新帝还都,这朝堂最后的赢家是谁,还说不好。
他要真把新皇帝给得罪了,等新帝回京,随便找个理由,都能把他给收拾了。
而且,他敢肯定,付太后不会全力保他。
大理寺卿也知道,自己现在进退两难。
但谁的大腿都不抱,那会死得更惨。
“大人,这个案子经不起深究。更何况,我与四公主只是有些误会。待过些日子,我与四公主的误会解除,大人如何自处?”
沈洪年见他有些松动,便又添了两句。
“大人今日未对我用刑,我沈洪年心中感激,也自会禀明皇上。
我也知道大人有大人的难处,所以,不会怪大人。更何况,如今蒋安澜征战鱼王岛战败,他自己生死不明。
待皇上回京,自然还要严查他蒋安澜冒进出战,只为个人立功,不顾大乾将士死活之罪。至于西北军......”
沈洪年站起来,走到了栅栏边,他朝大理寺卿招招手。
大理寺卿便到了跟前,他才低语道:“西北军若能听付太后的,如今这皇宫里早有新帝登基,可轮不到别人。”
第379章 沈大人,早些睡吧,毕竟,睡一夜也就少一夜
前世能入阁,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能从一个小小的六品爬到阁臣,沈洪年就不可能是一般人。
更何况,对于这位大理寺卿,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所以,他这一番话,到底还是让大理寺卿有些动摇。
长平王未回京,而西北军也没有如有些人担心的那样,挥师京城。
他得到的命令确实是要弄死沈洪年。
但现在,他不敢。
老王妃发了话,他要当个聋子,以老王妃的手段,定然也留不得他。
此刻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不杀沈洪年,无法向付太后交代。
杀了沈洪年,他自己也难逃一死。
他还不想死。
一番思来想去,到夜深人静之时,大理寺卿又来了牢房。
没有人跟着,只大理寺卿一人尔。
沈洪年也不敢睡。
从前在大理寺的牢里差点被毒蛇咬死,现在的情况比那时候更危险,他哪里敢睡。
听到脚步声,他却没有睁眼。
“沈大人还睡得着吗?”
听到这话,沈洪年心里笑了一下,“大理寺卿怎么也睡不着?”
“沈大人不是很清楚吗?”
沈洪年这才睁了眼。
隔着木栅栏,二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看得出彼此心里那点小九九。
大理寺卿也不傻,沈洪年这么大费口舌与他言明利害关系,到底还是怕死在了这大理寺的牢里。
而他,也不想这么不明不白被杀了。
他想活。
他们都想活。
“大理寺卿深夜前来,应该是都想清楚了。”
“沈大人,我若死了,这大理寺就换了别人当家。你这条命,照样留不住。”
沈洪年知道,这是来跟他商量法子。
法子是现成的。
只是,他不想就这么给了大理寺卿。
“我能帮大理寺卿留住命,更能留住这个位置。但大理寺卿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沈大人好算计。你还什么都没给了,这就想先要别的。我若都答了,回头我再丢了命,不是还便宜了沈大人?”
沈洪年站起身来,轻笑道:“你还有得选吗?若是有得选,今晚你也不会在这里。”
大理寺卿心头有些恨,恨这年轻人居然把他看得透透的。
去年沈洪年关在这里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这人有多了不得。
如果不是皇帝打了招呼,去年在这牢里的时候,沈洪年就死掉了。
哪有现在让他这般为难的境地。
如今他没有后悔的余地,只得认下眼前的困局。
“沈大人想问什么?”
沈洪年很满意大理寺卿的表现,笑着走了几步,到了栅栏前。
“去年我关在这里的时候,被毒蛇差点咬死,大理寺卿是真的没有查到是谁下的手吗?”
若是从前问,大理寺卿自然是不会说的。
但先帝已死,姚氏也死了,这个问题也就没什么不可答的。
“有查到。是翊坤宫的一名宫人带了蛇,然后买通了大理寺的一名看守。”
沈洪年点点头,与他猜想的差不多。
“先帝可知道这件事?”沈洪年又问。
“先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啊,先帝若真不知道,这件案子一直未有结论,大理寺卿如何交代。
先帝到底还是宠爱姚氏的,又或者说,先帝一直觉得有愧于姚氏。
当年,先帝与姚氏定情,姚太傅又极力辅佐,为他出谋划策。
若不是成王的威胁太大,他原是可以不娶付家女的。
“不过,先帝有一件事不知道。”
沈洪年的思绪被对方打断,带着疑问的眼神看过去。
大理寺卿靠近了栅栏,以极低的声音道:“翊坤宫的宫人送进来的蛇,虽有毒,但不至于要命。
到底是那宫人怕剧毒之蛇不好带,怕自己被毒蛇咬了。
但沈大人所中之毒,可是剧毒。若不是沈大人命大,早就去见了阎王......”
沈洪年眼神一怔,“有人换了蛇?”
大理寺卿一脸高深模样。
最初是翊坤宫想要他的命,但还有更想要他命的。
不是云琅。
如果是云琅,不必这么麻烦,在定州有很多机会弄死他。
不是云琅,那就只能是付太后。
也是,就付太后这一系列的动作,她一定也是知情人。
是云琅告诉付太后的,还是付太后本来就有那些记忆呢?
“所以沈大人,你就算逃得过这一次,以后还有无数次。”
沈洪年因为这个答案,沉默了一阵。
大理寺卿其实对沈洪年没抱太大的希望,一个如今自身都难保的人,又如何能有什么好法子给他呢。
所以,最后那句话,是他故意说给沈洪年听的。
“沈大人,早些睡吧,毕竟,睡一夜也就少一夜。”
大理寺卿见他好半天都愣神,转身就要走。
还没走几步,沈洪年开了口。
“大人着什么急。我既许了你有法子,自然就不会诓骗大人。”
大理寺卿回头看他,二人目光交错片刻,脚步才再次回归。
走到栅栏前,沈洪年示意他附耳过去,然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理寺卿听得眉头皱起,似乎不太相信。
“沈大人当真?”
“千真万确!”
大理寺卿似乎还是难以想象的模样。
“大人只管寻了去,见人之后,大人再去四公主府一趟,就说......”
他又在对方耳边交代了几句。
这个消息让大理寺卿有些难以消化。
他甚至觉得,沈洪年就是在开玩笑。
但天亮之后,大理寺卿以查案为由,到底还是出了京城。
大理寺卿出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老王妃的耳朵里。
这个时候出城,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大理寺卿如今是付太后的人,老王妃又确实不便把人给追回来。
“可有人跟着?”
老王妃问了一句。
“有人跟着,但看去的方向......好像是白马寺......”
白马寺三个字出口,老王妃顿时就明白过来。
“来人,去白马寺,务必拦住大理寺卿,不许他见汪姨娘。”
第380章 奔赴白马寺
几乎是在同时,云琅收到了福满派人送来的纸条。
那纸条上也只有三个字:白马寺。
看到白马寺,云琅心里咯噔一下。
端王府的汪姨娘就住在白马寺。
此刻,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
心中对于这个汪姨娘本来就有些怀疑,之前是想找个时间去白马寺会一会汪姨娘。
但京城的变故太多,她完全没有顾上。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离真相应该很近很近了。
“陈平,陈平!去备马!”
云琅在府里嚷嚷着,陈平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听着公主的声音很急,一刻也不敢怠慢。
苏青雪正好来与云琅汇报点事,在大门口遇到陈平匆匆出去。
“公主可在府里?”
“在,不过,公主现在着急出去。苏掌柜若不是急事,还是回头再来找公主吧。”
陈平说完就往外走,苏青雪则快步进了府。
云琅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就遇上了苏青雪。
“公主,出什么事了?”
“是姐姐来了。我有点急事要出城一趟。姐姐有事的话,等我回来再说。”
苏青雪拉住了云琅,“公主既是出城,一定要多带些人手。我让人......”
云琅站住,看向苏青雪,她突然想起来。
此刻出城,要想不惊动老王妃或是付太后,她还真不能大摇大摆从城门出去。
但不从城门出去,还能走哪里呢?
“姐姐替我想个法子,但要快一点。”
苏青雪巴不得能帮上忙,能给公主雪中送炭,她是找之不得。
“公主请说。”
云琅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苏青雪听完,脑子转了转。
“确实有别的路,只是不太干净。公主......”
苏青雪看着云琅眼里的急切,知道自己担心的眼下并不重要,便又道:“我带公主去。”
云琅把莲秀留在府里,只带了陈平和另一名侍卫,跟着苏青雪出了门。
苏青雪说不太干净,这话还真是字面意思。
“从这条排水暗沟一直通向城外,往南走,不要拐弯。”
陈平先跳下去看了一眼,里边虽然不矮,也比较宽,但平时用于排污的水沟,味道却不太好闻。
好在如今是春天,若是夏日里,这味道更是难闻。
“公主,我先去探探路。”
陈平要往里走,但云琅已经等不及了,跟着就跳了下去。
苏青雪没有跟着下沟,而是对下了沟的云琅说道,“公主路上注意安全,我去出口等公主。”
说完,她回头上了马车,让车夫驾着马车往城门处去。
云琅一行人走了好一阵,才看到了出口。
等出来时,外面已是春光明媚,只是他们身上都染了些不太好的味道。
云琅还有些分不清楚现在是在哪里,就听得外面有人喊道,“公主,这边!”
寻声望去,有马车停在树荫下,苏青雪正好从马车上下来。
“公主快上车!”
苏青雪上前扶了云琅,而那辆马车后面还跟着十来人。
云琅瞧了一眼,便明白苏青雪的用心。
“姐姐有心了。”
“快上车吧。车上有衣服,公主先换一换。我已经让人先行往白马寺去,若有任何消息,他们会第一时间传回来。”
云琅上了马车,又换了衣服,一路往白马寺去。
路上,云琅到底是没有忍住,问了一句:“姐姐如何知道那里的排水沟可以通往城外?”
“其实,每座城的排水沟都可以。定州城是这样,京城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城外传来坏消息,我担心京城会有一战,所以便让人寻了这京城的排水沟图纸。
当时想着,或许某一天用得上。公主莫要笑话,商人赚钱不容易,想要守住钱财,有时候就得有些不入流的法子。”
听完这话,云琅突然就想到,之前在定州全城追捕沈洪年,却一直没有抓到人,最终还让沈洪年逃出城了。
大概,沈洪年走的也是这样的道。
“姐姐想得周到。这么说,早些年的时候,定州城被海寇洗劫,有可能也走的这种道进城?”
苏青雪倒是没有想到云琅的思绪跳得这么远。
她稍稍愣了一下神,似乎是在斟酌这话应该怎么回答。
“姐姐怎么了?”
苏青雪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
“有件事不敢瞒公主。定州这些年屡招海寇的劫扰,除了此前的定州府官员与海寇勾结,其实,商人里与海寇勾结的也有。”
“他们或许没有当官的本事大,但商人有商船每日进出港,最是清楚海上商船的情况。
有些商船在海上被劫,并非偶然,更像是海寇早就知道装的是什么,是谁的船,在海上等着。
但谁是那个内鬼,很难查。总兵大人大败海寇之后,这种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提及蒋安澜,云琅心头掠过一丝酸楚。
定州那边没有新的消息过来,她始终不相信蒋安澜真就死在了海上。
苏青雪也发现自己不该此时提及蒋安澜,握住了她的手。
“总兵大人吉人天相,绝对不会有事。公主先安心处理京城的事,若是定州那边有消息了,我也会第一时间通知公主。”
云琅反握住苏青雪的手,“谢谢姐姐!”
一行人快速赶往白马寺。
白马寺,云琅前世来过很多次。
她为自己求过孩子,为沈洪年求过平安,后来又为死去的孩子超度过。
这一次,她不求神明,她只求能见到那位汪姨娘。
不知道为什么,越往白马寺走,她越是觉得那汪姨娘就是她的母亲。
福满送来的信里只有三个字,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
是付太后要对白马寺里的人动手吗?
还是白马寺里的人遇到了什么危险。
什么都没有,但她心里就是越发不安。
到山下的时候,陈平发现了路边的一些珠丝马迹。
“公主,在咱们之前,应该有一批人往山上去了。”
其实,陈平这话还有些保留。
他从路边踩踏的情况来看,这些人还不少,而且应该都是有些功夫底子的。
“公主先在此处休息,我先去探一探寺里的情况。”
陈平感觉到了危险,说完这话,他看向苏青雪。
“苏掌柜,麻烦你和你的人在此守护公主。无论如何,要保证公主的安全。我们的人晚一点应该就能赶过来。”
苏青雪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但她派出去的人直到现在都没有传回消息来,很有可能已遭不测。
“陈平,无论白马寺是个什么情况,我都得亲自去看一看。我知道那里很危险,但留在这里,也并不安全。”
第381章 福公公终究还是来送我走的
陈平有些犹豫。
如今他家总兵大人生死未卜,他绝对不能让公主出事。
若是留下公主,真有危险袭来,就凭苏青雪带的十来个人,恐怕难以抵挡。
“陈平,白马寺就算是刀山火海,我都得去。”
云琅没再给陈平考虑的时间,提起裙摆就往山上走。
陈平叹了口气,只得追了上去。
苏青雪既然都走到这里了,哪怕知道白马寺是个火坑,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跳进去。
见云琅在前面跑得那么快,她就知道这事真的是十万火急。
她对身后的人吩咐道:“无论如何,务必保证公主的安全。等平安回京之后,赏每人一千两银子;若有人不幸丢了性命,我苏青雪替你们的父母养老送终,养育你们的儿女。”
那十人听了这话,立马齐声道:“我等誓死保护公主!”
大理寺的牢房里,沈洪年靠墙盯着天花板。
他估摸着这个时辰,大理寺卿应该已经到白马寺了。
依大理寺卿的性子,肯定会把人藏起来——毕竟,那可是他的保命符。
想到这里,沈洪年叹了口气。
本来,这保命符是他留给自己的,是他用来向云琅证明真心的。
算了,如今这种局势,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一番算计,却没算到沐元吉居然会用镇北侯的小儿子。
在他的梦境里,镇北侯一家全都成了亡魂,所以当初这对孤儿寡母就算在逃,他也没放在心上。
到底还是大意了。
沈洪年在心里做着检讨。
突然,一抹人影在牢门外出现,沈洪年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大理寺卿不在,反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他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沈洪年慢慢坐直了身子,可身边连一件防身之物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抓过地上的稻草,紧攥在手里,目光紧紧盯着栅栏外的来人。
“福公公?”
“沈驸马别来无恙。”
福满缓缓上前,说话依旧不急不缓。
不知为何,沈洪年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格外熟悉,就像……就像……
他突然背脊生寒,猛地想到了那个在梦境里捅了他一刀的人。
那人当时压低了声调,但依旧能听出来,是宫里的太监。
怎么会是他?
沈洪年一时间思绪混乱,怎么也想不明白。
“福公公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这个时候还能自由进出大理寺的人,要么是老王妃的人,要么就是付太后的人。
从前,福满是先帝身边的红人,如今还能在大理寺随意出入,想必就是付太后的人了。
“沈驸马说笑了。”福满语气平淡,“我只是听说,大理寺卿一早出城去了白马寺。
我呢,也不想问沈驸马昨夜跟大理寺卿说了什么,只想在这里等点消息。
若是白马寺的消息合我的心意,今日就当我没来过;若是不合我的心意,沈驸马恐怕就得吃些苦头了。”
这一刻,沈洪年几乎可以断定,福满就是付太后派来的。
也是,若是那个女人也重生了,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这么说,福公公终究还是来送我走的。”
沈洪年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半点也不想死。
他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思索着,眼下这困局该如何破解。
“沈驸马这话,看来是白马寺还没传来合心意的消息。”
福满面色一沉,眼底瞬间布满杀机。
沈洪年猛地想起梦境里,刀子刺进后背的剧痛,他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一旦乱了阵脚,就真的没有生机了。
“那得看福公公想要什么样的消息。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坐下来聊聊。”
沈洪年强装镇定,他清楚,宫人弄死犯人的手段多得是。
他可不想就这么死了,他还有太多事没做。
福满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很快有宫人抬了椅子进来,又奉上了茶水和点心。
两人隔着木栅栏对坐下来。
“福公公这些年一直近身伺候先帝,深得先帝信任。如今先帝尸骨未寒,福公公却另投他主,若是先帝泉下有知,怕是要寒心了。”
福满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沈驸马,我是个阉人。阉人是什么?不就是有奶便是娘吗?
沈驸马跟我讲良心,那种东西,我还真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沈驸马是读书人,还是先帝亲点的探花郎,又做了驸马,深得陛下信任,怎么也跟我一样,有奶便是娘,没了良心?”
说罢,福满笑得格外诡异。
沈洪年的心尖猛地一颤。
梦境里,他被人捅了一刀之后,身后那人哑着嗓子说:“沈驸马,没了良心就不配为人,就得下地狱……”
虽然当时他没能回头看清执刀人的脸,但看着眼前的福满,他越发笃定,那个杀他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为什么?
是为了付太后吗?
可在那个梦境里,他始终没找出福满与付太后有什么牵扯。
若是真有牵扯,以福满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又一直是先帝身边最得信任的人,怎么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付太后落得那般下场。
如果不是为了付太后……
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个人——云琅。
他被那人捅刀子,是在云琅被逼殉葬之后。
若是为了云琅,福满确实有理由在梦境里看着付太后被那些人弄死。
毕竟,云琅生母李妃的“死”,付太后也脱不了干系。
当然,李妃其实没死。
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沈洪年在这短暂的片刻里,似乎把所有之前想不明白的事,都理顺了。
他甚至生出一种猜测:福满或许也是那个亲历过梦境的人。
可即便想到了这一点,他还是不清楚福满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福公公,我对四公主一片赤诚。四公主想做的事,我都会拼尽全力成全。
就算是没了良心,再或是你说的有奶便是娘,那都不重要。我沈洪年活着一日,便只为四公主一人。”
福满有些不解地看着沈洪年,这人莫不是疯了?
他难不成是记错了,自己娶的不是三公主,而是四公主,所以才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怎么记得,沈驸马是三公主的驸马。”
沈洪年丝毫不觉尴尬,反倒反问一句:“福公公本是先帝的人,不也成了四公主的人吗?”
第382章 李妃娘娘没死,但现在,她不得不死了
白马寺里一片血腥。
云琅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地上躺着不少尸体。
有些能看出身份来,是白马寺的和尚。
而有些尸体身上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东西,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
云琅疯一样的在白马寺里寻找汪姨娘。
但哪里还有汪姨娘的人影子。
陈平一步也不敢离开地跟着云琅,手中的刀更是随时保持警惕状态。
苏青雪就跟在后面。
她也是见过打仗的,更见过死人。
但佛门清静之地,杀了这么多人,到底让人心底发凉。
她不知道汪姨娘是谁,但看四公主那般着急,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这里还有个活口。”
有人这样叫了一声,云琅赶紧跑了过去。
苏青雪已经先云琅一步到了那人跟前。
“白马寺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被扶了起来,嘴里还流着血,他的眼神看向云琅。
“四公主,属下是端王府的......”
话还没说完,一口血就涌了出来。
“别着急,慢点说。”
端王府的人,那一定也是为了汪姨娘来的。
“汪姨娘......被人带走了,告诉太......太妃......”
话还没说完,这人就不行了。
汪姨娘被人带走了,带去了哪里?
又是些什么人?
云琅顿时就乱了阵脚。
这一次,她是离母妃最近的一次,偏偏来晚了。
“公主,先别着急。这里还有别的下山的路吗?咱们马上让人去追,这些人应该走得不远。”
云琅这才抓住了陈平的手腕,“陈平,后山有条路下山。一定要追上那些人,她......她应该是我的母妃。”
听完这话,陈平和苏青雪都怔住了。
李妃不是早就死了吗?
为什么在白马寺,还变成了汪姨娘。
但此刻,不是问清楚这些的时候。
陈平看了一眼苏青雪,“苏掌柜,麻烦你照顾好公主。”
陈平独自往后山追了去。
苏青雪到底是怕陈平一个吃亏,便叫了四五个人跟着陈平去,扶了云琅到台阶上去坐。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一队人马就到达了白马寺。
这是云琅从定州带来的侍卫,之前因为国丧,这些人一直留在城外。
云琅让一半的人去后山帮陈平,另一半人则在寺里巡查,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云琅则在苏青雪的陪同下,去到了一处厢房。
她记得,前世来白马寺的时候,常会住在那里。
每次来白马寺,她都会做梦。
梦到母妃来看她,梦到母妃在跟她说话。
以前都只当是梦,但现在觉得,那一切应该都不是梦。
连着看了几间厢房,终于在某一间厢房里寻到了眼熟的东西。
一张旧手帕,而那手帕上的梅花,是她从前绣的。
自己绣的东西,总归是认得的。
只是,这样的手帕并不稀罕,她也当早就扔了,或者是丢在什么地方了。
如今在这厢房里看到,顿时热泪涌出。
她把那手帕紧贴在胸口,顿时泣不成声。
苏青雪紧紧地抱着她,她便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哭了一阵,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在厢房里翻找。
果然,这房子里找到了更多属于她的东西。
一朵戴旧了的头花,一件十来岁时穿过的衣服,还有几岁穿的绣花鞋,甚至是她写过的字,画过的画,用旧了的画笔。
她能想象,过去这些年,母亲看着旧物思人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母亲不在了,原来母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直想着她,念着她。
“公主,我们在佛堂后面发现了大理寺卿,还有一口气。”
站在门外的侍卫前来禀报。
大理寺卿来这里做什么?
云琅眼泪还未干,她便想到了沈洪年。
沈洪年昨日才被大理寺卿带走,今日就发生了这种事,一定是沈洪年。
前世,沈洪年果然知道的事比她多。
云琅让苏青雪把这厢房里的东西都收起来,回头她要带回京城去。
自己则匆忙出门,去见那还有一口气的大理寺卿。
此刻,满身是血的大理寺卿坐在地上,身后靠着佛堂的大柱子。
高坐莲台的佛祖,正悲悯地看着世人。
“四......四公主......”
见到云琅,大理寺卿多少有点激动。
“你不在京城办差,跑到这白马寺来做什么?”
云琅蹲下身来,大理寺卿苦笑一声,“早知道......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也没必要非得跑到这里来......来死......”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琅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出气比进气多的男人,自知自己快死了,他突然抓住了云琅的衣衫。
“是,是沈洪年......他说,抓住了那位,就能拿捏太后和四公主......李妃娘娘没死,但现在,她不得不死了......”
“是谁要杀她?”
云琅有些激动地反握住对方的手。
“很多人,都不想让李娘娘活。公主,下官活不成了。公主可否给下官一句实话,沈洪年当真与海寇勾结?”
这种时候,这个男人居然还关心这个。
“很重要吗?”
“重要。臣这一生,得先帝信任,而先帝看中臣的就是查案断案的能力。
沈洪年与海寇勾结的案子,有猫腻,是公主的手笔。公主,为何要这么做?”
云琅叹了口气,果然,有些人是执着的。
“他想让蒋安澜死,我便留不得他。”
大理寺卿大概都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足够成为公主要杀沈洪年的动机。
“原来......原来如此。四公主,有件事告诉你。你附耳过来。”
云琅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凑了过去。
大理寺卿在她耳边低语了一阵,云琅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我就知道这么多。麻烦,麻烦四公主看顾我的家人......”
说完这句,大理寺卿也断了气。
第383章 如今还想再杀她一次吗?
陈平带人追下山,也未寻到汪姨娘的踪迹,为防寺里再出事,只得带人回了山上。
这个结果,云琅难以接受。
明明,她都要见到母妃了。
就差一点点。
“公主,先回去再做打算。不管是谁带走了李......汪姨娘,现在能确定的是,人还活着。既然还活着,对方就一定会有条件。”
云琅一直没说话,人也呆呆的,陈平不忍她那般失魂落魄。
只是陈平的话,云琅像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陈平看了一眼苏青雪,苏青雪这才上前蹲下身来。
“公主,先回京去,或许回去就有消息了。”
回去就有消息了吗?
她不敢确定。
她的脑子里反复闪过的都是大理寺卿的话。
他们都想让李妃死。
他们都有谁。
还有大理寺卿断气前跟她说的那件事。
她下意识地捏紧拳头。
苏青雪想再劝,云琅却突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往山下去。
众人赶紧跟上。
老王妃迟迟未等到消息,心中便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直到云琅一行人纵马而来,这种预感就越发强烈。
云琅的衣衫上沾着血渍,直奔城门楼上。
还未等她问话,云琅便跪在了她的跟前。
“出什么事了,起来再说。”
云琅不起,而随后跟上来的陈平和苏青雪衣衫上都带着血。
“求叔祖母救救她!”
听到这话,老王妃便知道果真是最坏的结果。
“先去屋里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老王妃拉了云琅起身,又朝身边的人吩咐,看好刚刚回来的这一行人。
等进了屋,关了门,云琅再度跪下。
“云琅谢叔祖母这些年对母妃的关照!”
头就那样磕在坚硬的砖头上,额头上顿时就出了血。
“说吧,白马寺到底怎么了?”
“母妃被人带走,叔祖母派去的人,都死了。寺里的和尚和少数几个香客,也都被杀。我带人赶到的时候,已经寻不到母妃。”
老王妃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是能料到这般结果,那个时候她便不让汪姨娘回白马寺去。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大理寺卿呢?”
“也死了!”
连大理寺卿都死了,老王妃越发觉得这件事跟付太后脱不了干系。
“我会派人去查找,但恐怕难有结果。”
“叔祖母,当初你既然救下了她,这一次也请叔祖母帮帮她。前世,我一直以为她早就不在了,原来,她一直关注着我......”
云琅的眼泪流成了河。
此刻的她,已然六神无主。
“她既然没有死在白马寺,那就说明那些人不想要她的命。你现在就哭,哭早了。”
云琅赶紧用衣袖擦了眼泪。
“先回府去待着吧,不要在京城乱跑。”
云琅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到底是打了住。
现在,没有什么事比找到她母妃更重要的。
她更知道,老王妃当初救下她母亲的命,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
她很急,但她相信老王妃也一样急。
所以,她除了再次磕头表达为人女的感激,没有再多说一句。
苏青雪陪着云琅回府去了,陈平却被留了下来。
老王妃细问了白马寺的情况,然后才打发人出去打探情况。
随后,老王妃进了宫。
姚太后薨了,翊坤宫里早已白衣素缟。
在京的大臣这几日大都在宫里,为姚太后守灵,姚太傅也不例外。
只是,翊坤宫外有金羽卫把守,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一向能说会道的姚太傅,除了在女儿的棺椁前默默烧纸,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有人过去安慰几句,但姚太傅不理,便再无人前去打扰。
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先是死了外孙,后又死了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家也都体谅姚太傅的心情。
而勤政殿里,老王妃的剑正架在了付太后的脖子上。
“皇婶这是做什么?”
“老身想问,太后娘娘想做什么?”
付太后冷笑一声,“怎么,沐元吉那小子给皇婶开了何等了不得的条件,让皇婶亲自进宫要哀家的命?”
“太后娘娘想多了。别说是了不得的条件,就算是我想要这大乾的江山,那也是手到擒来。只要我想。”
付太后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剑,“那皇婶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太后娘娘什么意思?当初,你为了争宠,便搭上了无辜的李妃。怎么,如今还想再杀她一次吗?”
听闻这话,付太后一怔。
“你说什么?”
因为太震惊,她的脖子在那剑锋上划拉了一下,鲜血瞬间涌出。
“你说我杀谁?李妃?”
“她不是早就......”
话到这里,付太后顿住了。
但很快,她又追问:“李妃没死?那这些年,她去了哪里?”
老王妃虽对付太后有些怀疑,但进宫的路上她又想了想,觉得就付太后对云琅的那份心意,就算知道李妃还活着,也断不会再要杀她。
从刚才付太后的反应看来,哪怕她重活一世,也根本不知道李妃没死。
“李妃在哪里?云琅可知道?”
付太后实在太激动了。
完全不管那架在脖子上的剑有多锋利,直接就握住了。
指间的鲜血流下,反倒是老王妃有些不忍。
“你放手!”
付太后偏不放,追着问道:“李妃在哪里,她怎么了?谁要杀她?”
此刻的付太后,已然忘了手上传来的疼痛。
李妃死了,是她对云琅最大的亏欠。
哪怕重活一世,都难以弥补。
如今李妃还活着......不,可能也死了......
她当然会激动了。
“你先放手!”老王妃朝她吼着。
付太后却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
老王妃无奈,只得道:“这些年,她一直在白马寺。但今天早上,太后娘娘重用的大理寺卿去了白马寺,李妃就不见了。连带着白马寺的和尚和我派去的人,都死了......”
付太后听闻这个消息,险些没有站住。
怎么可能?
大理寺卿怎么会知道,连她重活了一世,都不知道李妃还活着。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沈洪年。
第384章 定都燕州?这不是胡闹嘛
福满在大理寺也得了消息,四公主一行人身上沾着,回了京。
白马寺一定是出了大事。
福满看了一眼刚刚还侃侃而谈的沈洪年,朝身边的人使了眼色。
沈洪年察觉到了异样,“福公公要走?”
福满冷笑,“不,是沈驸马要走了。”
说完,福满拂袖而去。
随之进来的男人一脸杀意,沈洪年断不想死在这大理寺的监狱。
但福满敢在这里杀人,那便是做足了准备。
就算他解决了眼前之人......
沈洪年脑子转得很快,但进了牢房的男人已经亮出了凶器。
付太后派的人也很快赶到。
但牢房里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哪还有什么沈洪年。
沈洪年逃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付太后和老王妃那里。
于是,全城开始搜捕沈洪年。
云琅得到的消息最晚,但她最接受不了这个消息。
如果早早就杀了沈洪年,她的母妃也不会......
若是让沈洪年逃出京,回到沐元吉身边,那后果就难以预料。
云琅把带来的人都撒出去了,一定要找到沈洪年。
京城之外,沐元吉还在等着沈洪年的消息。
其实,不管沈洪年能不能安全回来,沐元吉都没有打算回京。
派了沈洪年去,也不过是想拖延更多的时间。
他需要燕州那边一切就绪,并且他已让人先送诸位藩王往燕州去。
等这些人都到了燕州,他再说迁都燕州,不管是付太后还是老王妃,也只能同意。
至于那些朝臣,如今小命都握他们手里,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定都燕州?这不是胡闹嘛。”
姚尚书知道得有些晚。
因为太激动了,他都顾不上腿还伤着,一下子站起来。
这会儿,腿上的疼就跟要命似的,弄得他满头大汗。
“皇上,燕州断不能做国都。那里离游牧部落太近。如果那些人南下,燕州无险可守,京师破了,皇上又当何去何从?”
“舅父,你也知道,那些游牧部落一旦南下,燕州无险可守。但你们,还是让朕去了燕州。舅父就没有想过,若是那些游牧部落南下,朕会死在燕州?”
姚尚书一时语塞。
沐元吉被封燕王,封地燕州,这是谁都不曾料到的。
也不怪当时的姚尚书未及阻止。
当然,姚尚书当时还有些别的打算。
去了燕州也好,毕竟没有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可以慢慢发展势力。
至于说安全问题,那边有孔同和坐镇,游牧部落也不会真的那么傻。
可是,如今被沐元吉这般质问。
姚尚书多少还是理解这个外甥的。
从小就被当成太子人选培养。
不管他的母亲,还是姚家人,对沐元吉的要求都很高。
要他能配得上太子之位,要他不被群臣诟病。
但他们大概都忘了,在沐元吉被迫去燕州之后,不满十四岁的孩子,会是何等失落,又会如何想。
他们,自然还有谋划。
只是沐元吉未必知道,也未必信。
所以,沐元吉现在能干出杀了亲弟弟沐元昌这种事,除了沈洪年在背后做推手,也是沐元吉心中有怒气。
“舅父若是不愿意去燕州,朕也可以送舅父回京。正好,母后的丧期,舅父就替朕陪陪母后。”
姚尚书明白,此时断不能回京城。
他若回京,那还能有什么好。
“皇上,暂时把国都定在燕州,臣没有意见,不过是如今的权宜之计。等皇上稳定之后,再迁回来,也不是问题。”
沐元吉以为他这位舅舅会固执己见,没想到转变倒是很快。
“舅父,你也应该体谅朕的难处。不管是老王妃还是付太后,怎么可能让朕安稳做这个皇帝呢?朕若回京,能有什么好?”
“皇上思虑周到。不过......”
姚尚书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便有下人来报,“皇上,出事了!”
沐元吉叫了人进来,那人一脸慌张。
沐元吉心头一紧,“可是燕州那边......”
“燕州那边无事,是藩王出事了。”
听到这个,沐元吉顿时愣住。
姚尚书不解,问了一句:“藩王好好的在这里,能出什么事?”
“回皇上、国舅爷,送藩王的人马路上遇袭,定王、襄王、秦王死在乱阵之中,多位王爷受了伤。如今......如今还有几位王爷下落不明。”
沐元吉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桌上的茶杯倒下,茶水顺着桌面流下。
姚尚书示意那报信的人先退下,这才问道:“藩王是怎么回事?”
沐元吉到了此时,也乱了方寸,只得如实道:“朕......朕派人把诸王先送去燕州......”
“胡闹!”
姚尚书大吼。
“谁给你出的主意?是沈洪年吗?那个奸臣,我非杀了他不可。”
这个主意,还真没人给沐元吉出,是他自己的想法。
杀了小皇帝,拿下了诸王与朝臣,连他足智多谋的舅舅,也不得不臣服于他。
沐元吉大概是有点飘了。
当然,如果路上不出什么事,倒也没什么问题。
诸王在手,就不怕谁起兵造反。
而老王妃也好,付家也好,但凡敢起兵,他都能以诸王的名义,让他们来勤王。
到时候,诸王的兵先灭了京城的老王妃与付家,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但事情不如他想象的顺利。
现在,麻烦就大了。
“三位藩王死了,多位藩王受伤,还有下落不明的。皇上,你可知道这个消息要传出去,会怎么样吗?”
沐元吉其实已经想到了。
这是给了别人起兵造反的借口。
“他们会说你沐元吉不只谋逆,杀了小皇帝,还因藩王不承认你这个皇帝,你就杀了他们。
现在,天下人都可以起兵反之。而你,就是众矢之的。敢问皇上,你有多少人,能抵挡全天下的兵马朝你而来?”
沐元吉跌坐在椅子上。
一招不慎,便把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舅父,你要帮帮我,替我想想办法。我不想......”
沐元吉抓着姚尚书的衣衫,十几岁的孩子,到底还是经历的事少,这回是真给吓着了。
“沈洪年呢?把人给我带过来,我先要杀了这个奸臣。”
沐元吉嘴皮哆嗦,“沈......沈洪年让朕派去京城跟老王妃谈条件去了......”
第385章 摄政王和帝师
朝阳郡主一直守着冯参,寸步不离。
这几日,沈洪年也没来,除了送饭的下人和太医来看诊,再无别人出入。
冯参虽然醒了,但总是困在这里,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是心里没底。
在冯参的授意之下,朝阳这几天已用随身所戴的首饰收买送饭的人。
他们先后打听了一下朝臣们的情况,还有京城那边的消息。
但送饭人不敢说太多,而且知道的事也有限,所以,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也有限。
两人正说话,外面便有了脚步声。
冯参赶紧躺好,朝阳也装出一脸愁苦的模样。
等那人进来放下饭菜,朝阳把脖子上戴了多年的一块玉牌取下来,放到那人手里。
“帮我带封信给端王......”
那人看着手中的玉牌,还带着余温,自然是喜欢的。
朝阳见状,忙又道:“把信带给端王,端王自然也会有赏。”
那人叹了口气,“郡主,带信是不可能的,奴婢也想活命。”
听到这话,朝阳有些失落。
通过这个人,她知道三位哥哥都还好,也离此不远,就在这宅子里。
“郡主若有问题,快点问,我也不能在屋里待太久。”那人催促着,已经把玉牌塞到了袖子里。
朝阳信都写好了,但现在不能带信,她只得问道:
“藩王们可还好,有没有闹腾?”
“郡主,除了你的三位兄长,其他的王爷都被送走了。”
朝阳心头咯噔一下。
“送去了哪里?”
那人便不再回答,转身要走。
朝阳便拽住那人,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摘下来,塞到那人手里。
“这个也给你。这可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皇祖母赏的。是皇祖父送给皇祖母的心爱之物,价值连城......”
既是好东西,哪有不想要的。
那人看着那翡翠镯子,眼睛便有些挪不开。
“当了这一只镯子,就够你吃几辈子的。但你若不收这东西,我现在就叫人进来,说你偷窃我的东西。皇帝现在不会杀我们,但肯定会杀了你。”
朝阳连哄带吓,那人想要镯子的手又缩了回去。
“郡主,奴婢就是贪点财。郡主也不会马上离开这里,总归还有用得着奴婢的时候。”
这也不是个蠢人,朝阳便把那镯子塞到他手里。
“那咱们就心照不宣。日后,还得你多关照。”
那人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接下那镯子。
“郡主,奴婢听说皇上把藩王送去了燕州。但路上好像出了事,有几位王爷被杀了,具体的奴婢不太清楚。现在这里有些乱,奴婢也不能多待。”
那人又要走,朝阳再度拉住,“沈洪年呢?”
“沈大人前几日就离开了,去了京城。郡主,一个奴婢,知道的就这么多。”
朝阳这才放了手。
那人离开之后,朝阳转身,冯参已坐起身来。
刚才的话,冯参都听清楚了。
“郡马,他说藩王被送去燕州,路上还被杀,这是什么情况?”
冯参按下有些慌张的朝阳的手,“郡主别慌,没事。如果我没猜错,皇帝想要迁都燕州。这才把诸王都先送去燕州。”
“可是......”
冯参按住了她的嘴,示意了一眼外面。
门外有脚步声过,朝阳的心跳得呯呯响。
藩王被杀,这小皇帝要大开杀戒了吗?
朝阳没经历过这些事,自然是怕得不行。
好半天,门外的脚步声没有了,冯参才放开手来。
朝阳压低了声音,“若是皇帝要......接下来会不会就是咱们?”
冯参摇头,“现在最头疼的,应该就是皇帝。他若想杀藩王,早就动手了,毕竟小皇帝都杀了,不差多几个藩王。
留着藩王,就是让各地的藩王军队不敢妄动。若真如我所料,对咱们如今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郡马想怎么做?”
冯参笑了笑,“晚一点,太医会来给我换药,我正也该醒过来了。”
六神无主的沐元吉被姚尚书训了一顿,但问题仍旧摆在那里。
而且,时间紧急。
藩王被杀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
若是那样,他们在这里就危险了。
就算是逃回燕州,燕州无险可守,诸王的军队杀过来,再加上付家、老王妃,沐元吉只有死路一条。
“去,请端王过来。”
姚尚书想了许久,总算是开了口。
下人得令刚刚出去,便又有人来报,说是郡马已醒,想见皇上。
姚尚书难免觉得冯参这个点醒,有点蹊跷。
但此刻也容不得多想,让人一并把冯参抬过来。
冯参与沐文昊在院子里碰了面,沐元昊一脸关切,“仲衡!”
沐文昊激动地抓住了冯参的手,“总算见到你了,伤口怎么样,太医怎么说?”
这几天,沐文昊得不到外面的消息,又担心冯参的伤情,更惦记着京城。
虽然看起来稳如泰山,但心里到底是不安的。
如今见到了妹夫,也算是松了口气。
“伤口没有大碍,让三哥担心了。”
冯参捏了捏沐文昊的手,然后在袖子里比了一个手势。
“没事了就好,你要真有个好歹,回京之后,我也无法跟母亲交代。”
“王爷、郡马,皇上还等着呢。”宫人提醒着,他二人也没有再说话。
等见了皇帝,二人很默契的都不开口。
皇帝先是对冯参的伤表达了关心,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冯参连忙称谢。
沐元吉看向姚尚书,姚尚书这会儿还缠着纱布,走路也够呛。
“郡马平安就好,这些日子,皇上可是跟着担了不少心。”
冯参也懂事,回问了一句:“尚书大人的伤势如何了?”
姚尚书也客气应了两句。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冯参与沐文昊很有默契的等对方开口,毕竟要谈条件,也得有技巧。
“王爷,郡马......”
姚尚书到底还是坐不住,他的外甥捅了这么大篓子,如果他不收拾,他自己也没什么好下场。
“皇上年纪尚小,又未曾处理过国事。眼看着即将回京,还有许多国事等着皇上决断。
王爷掌宣府多年,处事公允,在宗亲里也是有口皆碑的。
太妃更是皇室的长辈,德高望重。但太妃年事已高,不宜再过问朝堂之事。
所以,皇上的意思是,在皇上及冠之前,请王爷摄政。
另外,皇上的学业尚要精进。郡马才学斐然,学富五车,又在京创立了鹤鸣书院教授学生。
所以,皇上想请郡马任帝师,教授皇上学业......”
第386章 老三一个瘸子,他凭什么摄政?
冯参与沐元昊对视了一眼。
他要见皇帝,其实就是想跟皇帝谈条件的,而且这个时候应该也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让他做帝师,让沐元昊摄政。
沐元昊先开了口,“皇上,臣无功无绩,在朝中更无威望,如何能摄政?这可万万不行。
当年,父王与先帝兄弟情深,父王更为大乾征战,建立赫赫功勋,尚且不敢摄政。
臣又何得何能,能做父王尚且不敢做之事。还请皇上不要为难臣。”
沐文昊倒是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
摄政,那不就是要他做摄政王吗?
那可不是什么好位置。
当年他的父王不敢。
如今的他比之父王,不及万一,他凭什么摄政。
皇帝开出这样的条件,也不过是想把他沐文昊拉在刀枪箭雨前,替人挡灾罢了。
“三叔不要妄自菲薄。三叔这些年管理宣府,很得父皇器重和信任。
更何况,三叔一向忠心耿耿,在宗亲里也最有威望。
朕尚年幼,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处理国事亦无经验,以后还希望三叔多教教侄儿才是。”
沐元吉也放低了身段。
从他内心来讲,自然不需要有任何的摄政王。
但现在捅了大篓子,他需要有人能在前面收拾这个烂摊子。
按姚尚书的想法,只要沐元昊接受了摄政王这个位置,冯参也做了帝师,那就把整个端王府都与他绑了一起。
如此一来,就算是回京,老王妃也只会护着他。
他便有了最大的帮手。
当然,是帮手,也可能是最大的威胁。
只是眼前的麻烦更大,先要渡过眼下的难关再说。
日后之事,等回京坐稳了帝位,可慢慢图之。
姚尚书看沐元昊拒绝了,倒也没有帮着劝说,而是转头看向冯参。
“郡马不会也要拂了皇上的旨意吧?”
姚尚书一开口,先来扣个帽子。
冯参摸了摸受伤的头,像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皇上,臣也谢皇上厚爱。但臣是个布衣,连半纸功名都没有,断不能为帝师。
臣若为帝师,且不说朝臣们不同意,恐怕就是百姓们知道了,也会当个笑话。
一介布衣,如何能做天子之师。
天子之师,还得是姚太傅那样的饱学之士。
再不然,也得是明家那样的世代书香。
臣,出身低微,平日里也只是喜欢读闲书,教一教孩子们尚可,断不能为帝师。
若皇上拜臣为帝师,臣只会让皇上蒙羞。”
冯参更是明白皇帝和姚尚书打的什么主意。
别说是现在这个时候,就算沐元昊安稳继了帝位,他也对帝师那个位置也没有兴趣。
二人双双拒绝,这也在意料之内。
沐元吉低头叹气。
“三叔和姑父都不是外人,也都是看着侄儿长大的。
侄儿也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不足。
突然被大家推举到这个位置,侄儿也很忐忑。
侄儿希望三叔和姑父能帮一帮侄儿,咱们大乾两百余年,到如今不容易。
侄儿也不希望江山到了朕这里,出什么差错。
当然,如果三叔与姑父觉得其他的皇子更适合这个位置,侄儿也是愿意让贤的。
一切都只为大乾的安定。”
沐元吉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而且他把二人拒绝旨意曲解成是想让其他皇子继位。
沐文昊与冯参知道这罪名有多大,只得赶紧跪下。
“皇上,微臣绝无此心。皇上受百官拥戴,临危受命,承天意,纳民心,皇上就是天子。”
沐文昊腿不方便,刚刚慌乱跪下来,直直摔倒,也完全顾不上。
冯参也没敢扶,只是惶恐不安地对答。
姚尚书与沐元吉对视了一眼,沐元吉赶紧过来扶了二人起身。
“三叔,这是做什么,你的腿有旧疾,快去请太医来,给三叔看看腿。”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又扶了冯参起来。
“姑父伤了头,才刚刚醒,也得注意些。这要再有什么意外,姑姑得多伤心。”
话是好听的,沐元昊与冯参更是惶恐。
“今日天色已晚,姑父也刚醒来,不如回去好好休息。晚一点,我让另外两位叔伯也过去跟你们聚一聚。”
把他们几兄弟凑在一起,大概是想听听他们私下里会说些什么。
回去的路上,冯参与沐文昊都没有说话。
等另外两位兄长到了,下人都退了出去,四人彼此看看,没人敢先开口。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底,说错一句,可能都会惹来麻烦。
但什么都不说,也不行。
沐文昊朝扶风郡王示意了一下窗户外面。
扶风郡王回头看了一眼,也就明白隔墙有耳。
倒是沐老二比较沉不住气,“老三,皇上把咱们弄在一起,到底是想干什么?”
沐文昊与冯参对视一眼,“仲衡,你来说吧。”
冯参大概说了一下刚刚皇帝的意思。
“什么,老三做摄政王?”
沐老二顿时站起身来,扶风郡王赶紧把他给拽下来。
“老二,别急,坐下慢慢说。”
“我能不急吗?小皇帝死了,他被拥为新帝,却把咱们都软禁起来,也不回京。现在还让老三做摄政王。他想干什么,是想让母亲......”
沐老二的话没说完,就被扶风郡王给捂了嘴。
这个沐老二,嘴也是个没把门的。
“注意点,外面有人。”
沐老二看向其他两人,顿时明白。
他突然想起自己从前与大哥闹翻的戏码来。
他觉得,这时候也适合来一场这样的戏码。
“大哥,你就不气吗?老三不只抢了你的世子之位,如今做了端王,现在人家还要做摄政王。
他懂什么?
他这些年都在宣府那么个破地方关着,哪里懂朝堂之事。
你可是做了几十年王府世子,如今就这么个下场。
人家要做摄政王了,咱们父王当年不敢做的,他敢。
大哥,不是弟弟我瞧不起你,你呀,也就这样。”
沐老二这一通嚷嚷,让其他三人都很意外。
冯参笑着冲他这个二舅哥竖起了大拇指。
沐老二一看,来劲了。
“要说摄政,这大乾除了大哥你,别人有这个资格吗?
这事,就算是到了母亲那里,那也得是大哥的。老三一个瘸子,他凭什么摄政?”
第387章 重活一世的意义在哪里?
沐老二说弟弟是瘸子,多少有点戳中了沐文昊的心窝子。
沐文昊立刻还击,说沐老二光长个,不长脑,除了一身蛮力,一无是处。
就这么地,几兄弟就在里边闹腾起来。
外面的人听了动静,也就报到了沐元吉和姚尚书那里。
“舅舅,此时不正是拉拢他的最好时机吗?”
姚尚书可没那么乐观。
而且,他弄这一出的本意也不是要拉拢沐老二。
“皇上,兴许人家兄弟仨做戏给咱们看呢。不过,既然戏都看了,咱们总得要做个合格的看客。晚上,臣会过去瞧瞧。”
姚尚书晚上带了酒菜过去看沐老二。
沐老二额头上顶了个包,说是沐文昊拿茶壶砸的。
见到姚尚书来,他还一脸怨气,开口就不停地抱怨。
姚尚书也摆上了菜,倒了酒,陪着沐老二喝。
另一边,冯参刚刚躺下。
朝阳郡主有些担心她那个二哥。
“也不知道二哥那边怎么样了。二哥性子有些急,这要万一说错了话,会不会......”
“别担心,二哥有分寸的。二哥虽是性子鲁莽了些,但如今这等大事,他还是知道的。
你看二哥这些年,虽然也闹过一些事,有个鲁莽的名号在外,但却没有干过一件真正出格的事。
若是没什么意外,最迟后天,皇上就会让二哥回京。
如今这种情况之下,皇上需要岳母的支持。”
冯参预料得确实不错,没到第三天,第二天下午,就从送饭的下人那里得了消息,沐老二回京了。
三位藩王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城。
京城的官员虽然不太清楚三位藩王到底是被何人所杀,但是他们更担心的是皇帝在外边的安危。
所以一帮留守京城的大臣们,一起到了勤政殿觐见付太后。
付太后本就不想让沐元吉当皇帝,所以这会她也根本不想迎沐元吉回京。
但是面对群臣们的请求,她也不好驳斥。
付家系的几位官员一直没有开口,她的目光不止一次地看向那几位。
其实她心里明白,应该是长平王往京城这边递了信。
所以这几位才会如此沉默,他们都在等老王妃的意思。
如今京城有老王妃掌控,她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
再加上汪姨娘至今下落不明,付太后不免有些心烦。
“诸位大人,迎皇上回京是一件大事。哀家还得与端王府的太妃再行商议。”
众臣吵嚷了一阵,最终也没个结果。
而老王妃那边,沐老二正在汇报情况。
如今可真是多事之秋,汪姨娘还没找着呢,这三位藩王又莫名其妙的被杀了。
如今谁也说不好到底是沐元吉要那三位藩王的命,还是其他什么人偷偷下了黑手。
不过这些个真相,老王妃都没有心情去深究。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三位藩王被杀的消息传开之后,天下就要大乱了。
老王妃久久没有说话。
到了此刻,老王妃其实也没什么选择了。
要么看着大乾天下大乱,要么就尽快迎沐元吉回京。
皇帝回了京,坐镇朝堂,也就断了很多人的念头。
沐老二见自己的母亲一直没说话。有些着急道,“母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王妃瞧了一眼自己这个二儿子。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黄土都快埋头顶了,还得替皇家收拾烂摊子。
都以为那把椅子很好坐,都想去那把椅子上坐一坐。
行啊,那把椅子就给他坐吧,自己愿意坐那炭火上烤,谁也拦不住。”
老王妃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就进了宫。
这件事,她到底是要跟付太后通通气的。
“为今之计,还是得先迎皇帝回宫。若是消息都传开了,各地的藩王军队挥师北上,就很难平息战火。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不过,姚家那位已死,你也出了气,不必耿耿于怀。
你到底还是大乾的皇太后,好歹也得为大乾的百姓着想。
不能因为你们的那点私怨,就把众多的百姓都带入战火之中。”
“皇婶既然有了定夺,又何必问哀家的意见?
哀家的意见还重要吗?
连我父亲都为皇婶马首是瞻,我一个妇道人家,无兵无权,还能说什么?”
老王妃倒是理解付太后心中的不忿。
她叹了口气,“江山社稷原就该凌驾于个人的生死荣辱之上。
你不忿也好,不服也罢,没有道理因为你个人的恩怨,让全天下的百姓流离失所。
你可以有恨,有怨,也可以报仇,但因为你死去的那些无辜之人,又该找谁报仇呢?
是不是也要老天爷给他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付太后没有回答,老王妃则拂袖而去。
坐在勤政殿里的付太后回想着这一生。
前世今生,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她不禁一阵苦笑。
而此时。云琅还在京城里找寻沈洪年的下落。
她觉得只要是找到了沈洪年,就可以找到母妃的下落。
苏清雪也在动用自己的力量,帮着云琅四处寻找。
又一天过去了,京城华灯已上,把满城照得透亮。
云琅刚刚从外边回来,带了一身的疲惫。她甚至怀疑沈洪年可能已经逃出了京城。
毕竟有那种通往城外的暗沟,她能走,沈洪年肯定也可以。
一旦沈洪年逃出了京城,以后想要再抓住这个人,恐怕就难了。
府里准备好的饭菜,云琅都没有吃。
累了一天,躺在软榻上便不想动弹,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一墙之隔的公主府。
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各处的陈设都是她所熟悉的。
推门往后花园走,就能看到沈洪年的书房,在花园的一侧。
沈洪年喜欢在窗边写字、读书。
她常常坐在花园里,看窗边的男人。那段日子,她觉得很美好。
如今穿堂过户,再次走入这个熟悉的地方。府里既没有下人的身影,更没有沈洪年的身影。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书房的窗边。
那书案上放着翻开的书册。未写完的信纸就那么压在书册之下。
云琅进了屋,拿起了书册。信纸便在一阵风里纷飞起来,最终落于她的脚边。
云琅弯腰去捡,便见信纸上写着“夫君见字安好”。
一瞬间,云琅被这几个字给刺痛。
躺在软榻上的人瞬间惊醒。
她侧头看向窗外,如今的这座宅院,是她上次回京之后买下的,就在乐瑶的公主府隔壁。
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忘了一个地方。
第388章 最了解我的,还是你呀
云琅有些激动往外走,但她知道,若是直接去隔壁,守在门口的侍卫是不会让她进去的。
如果沈洪年真的藏在里边,反倒打草惊蛇。
所以,她独自去了后花园下面的一处地窖。
前世,隔壁就是她的公主府,后来她又买下了现在的院子。
准备打通两个院落的时候,下人发现两边的地窖是相通的。
有的时候,她想一个人待着,就会通过地窖下面的通道来进行穿梭,不会被谁发现。
下了地窖后,清除了挡在中间的几块木板,没有费什么力,云琅就到了另一边。
只是另一边的地窖有些渗水,里边湿滑得很。
云琅小心翼翼地到了地窖口。
乐瑶虽也回了京奔丧,但跟着送葬去了,同样也带走了那些伺候的人。
如今的三公主府,除了门口有人看守,府里还真就没什么人。
院子里黑漆漆的。
云琅这一世虽还未踏足过这里,但前世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十八年,已是相当熟悉这里。
没有灯,只借着浅浅月色云琅便到了后花园。
她先去了书房,书房里没有人,转身要走时,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便有纸张被风吹落。
云琅不禁回头,想起了刚才做的梦。
她本能地走到了书案边,拾起了地上的纸。
只是一张空白的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有点魔障了,刚刚还因为这纸被吹落,惊了一头冷汗。
把纸放回书案上,她习惯性地把窗关上。
也是关窗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外面有个人影闪过。
毕竟是夜闯别人的宅子,云琅赶紧蹲下身来,听窗外的动静。
风轻轻地摇曳树枝,倒也没有听到别的动静。
又等了片刻,云琅才起身往外走。
出了书房,她便往前世住的院子去。
公主与驸马按大乾的规制,那是各有院子,并不同住。
刚刚这个院子里有沈洪年的书房,而旁边那间厢房,就是前世沈洪年的卧房。
进书房前,云琅在旁边的厢房看了一眼,里边没有什么陈设,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也是,乐瑶那么喜欢沈洪年,怎么可能与沈洪年分开住呢。
她快步往另一个院子去,进了门,院中有花草相迎,如今正是春浓时节。
满院都是花香,而那些花草似乎也有人打理过,看着很是不错。
重游故地,许多旧忆涌上心头。
推了门,入了户,见卧房中的陈设与前世别无二致。
也是,乐瑶与沈洪年在这座公主府就没有住几天,都是工部那边安置的,当然是跟前世一样的,没有什么乐瑶的痕迹。
前世,他们在这里喝了交杯酒,入了洞房。
虽然洞房那晚,沈洪年喝醉了,并没有真正的行礼。
但此刻站在这里,当时的欢喜还能忆起来。
她当然也记得,在这张床上,她生孩子的生死一线,何样痛苦。
叫得有多惨,疼得有多厉害,她甚至认为当时都活不下来。
还有在她醒来之后,沈洪年守在她身边,眼泪婆娑的样子。
如果到死,她都不知道真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的。
为什么非要告诉她真相呢?
他们有很多法子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死的。
偏偏乐瑶把她那十八年的安稳,与自以为是的幸福都给打碎了。
想到这里她就恨,她就心痛,她就想杀人,杀很多人。
偏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云琅本能回头,却有人从背后袭来。
下一刻,云琅倒下,一个黑影抱住了她的身子。
“最了解我的,还是你呀!”
暗黑的卧房里响起一句感慨。
云琅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脖子又酸又疼。
她应该是躺在哪里,手和脚还被绑着,动弹不得。
总不能,被人活埋了吧?
这是最坏的想法。
她试着想动一动,更想知道自己在哪里,却听得黑暗里一个声音响起。
“公主别动,小心伤了手脚。”
前世听了十八年的声音,她重活几世都会记得的。
“沈洪年?”
“公主还记得臣的声音。”
当然记得,化成灰都记得的。
“你想干什么?”
云琅此刻倒不是怕,她是愤怒。
前世今生,新仇旧恨,她已经悔了无数次,没有早一点杀了沈洪年。
此刻若是她能挣脱,恐怕已经扑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不管打不打得过,今天非要死一个,才算结局。
现在她动弹不了,黑暗里的声音却离得近了些,“公主放心,臣不会伤害你。哪怕公主此刻想要臣的命,但臣也从未想伤公主半分。”
云琅轻哼,“探花郎就是会说话,同样的文字到了探花郎嘴里,总能说得格外好听。
如今本公主落在你手里,也不求能活命。但沈洪年,我就想问一句,从前,我可有半分对不起你?
你为何要害我那么惨,害母后那么惨?
你想让我死,法子多得是,就像我怀孕期间那般,你可以给我再送补药,可以让我死得很正常。
那样不好吗?一点都不影响你们的大计......”
云琅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她不想让自己哭,狠狠地闭眼,没有接着往下说。
黑暗中一声叹息,“公主,从前也好,如今也罢,臣都没有害公主之心。
不只没有,臣喜欢公主,臣想天天都看到公主,怎么会想让公主死呢?”
极力压制的情绪,让这个男人在黑暗里的呼吸声音格外地重。
“臣知道,如今说什么,公主也不会信的。但是,臣还是想说一说。”
云琅不语。
她不信这个男人的嘴,但又阻止不了男人说什么。
“那个药,我是真不知道。那也是我的孩子,是我期待已久的孩子,我有多期待他的到来,公主是不会明白的。至于乐瑶的那个孩子......”
沈洪年停顿了一下,“我确实没想留下。那不是我期待中的孩子,我也不想让她......”
“但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她就自己摔了跤。大概是老天爷也容不下她。
从前那样害了我们的孩子,现在她的孩子也一样留不下......”
“你可以不信,但我沈洪年在此对天发誓,今夜我说的的话,若有一字是假,便让老天爷罚我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第389章 他们都很坏,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黑暗之中,云琅没有任何回应,但并不影响沈洪年继续说。
“至于太后娘娘......公主只当她是对你好,却不知道,她对你的那些好,不过就是赎罪罢了。
当年,李妃娘娘那般下场,不就是太后娘娘的手笔吗?”
云琅已然捏紧了拳头。
但她不想让沈洪年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绪,所以,她没有弄出一点声响来,就连呼吸都刻意控制着。
“当年李妃刚入宫,就被封了贵人,深得皇上喜欢。没有多久,李贵人就有了喜,后来又生了公主你,更得皇上喜欢,便被封了妃。
只是生了个公主,就能被封妃,若是再添个皇子,荣宠只会更甚。
彼时的李妃,就是后宫诸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偏皇上就是喜欢李妃,连带着公主你,皇上也格外疼惜。
李妃本是不争的性子,也知道自己得皇上宠爱,一定会招人嫉恨,所以平日里很是低调,就怕被人诟病。
但变故始于一个传闻。宫里不知道何时起,有了流言,说先帝与端王妃两情相悦,却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在一起。
传说先帝对端王妃情根深种,对端王所有的好,都只是看在端王妃的面子上。还说,端王妃曾为先王诞下一子,那便是皇上。
不然,皇上既非长,亦非嫡,前有成王那般好资质的皇子,为何偏偏小小年纪,就被先帝立为太子。
就是因为那是深爱之人的孩子。皇上听到这个传言之后,就找了端王妃进宫质问。
当时无外人在场,谁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但端王妃离宫之后,宫里的谣言就更厉害,说端王妃承认了母子关系。
皇帝大发雷霆,严查那晚在殿外执守的人。有人说,李妃娘娘来过,还在殿外站了许久。
第二日,李妃就病了,没有多久就传出李妃病亡的消息。
事实上,李妃根本没病,只是被皇帝禁足了。
姚贵妃觉得这是个机会,想让李妃在皇上那里彻底失了恩宠,便安排了一个侍卫半夜潜入李妃的寝宫,演了一出捉奸在床的戏码。
皇帝得了消息之后,当即就要赐死李妃。但又恐这件事记入史册,自己脸上蒙羞,便让人活埋了李妃。
其实,最终处理这件事的,就是端王妃。
事情之后,知道这件事的宫人几乎都被处理了,也无人敢在宫里再提及关于皇上身世或是李妃的任何事。
李家人因此受到了牵连,没有发明旨,是金羽卫去的办的事。
公主的一位表嫂正要生产,孩子都露头了,也死在了金羽卫的刀下。
之后,参与处理那些人的金羽卫,都调离了京城,其中,就包括如今在定州的金羽卫百户徐克。”
听完这番话,就算云琅不想相信,却觉得背脊发凉。
她一直打交道的徐克居然跟她母妃的事也有关系。
“在李妃娘娘这件事中,姚贵妃逃不掉,但皇后才是最大的推手。而皇上......皇上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云琅更震惊了。
她的父皇居然知道真相。
“为什么?父亲也要母妃死?”
云琅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心中所想。
“因为,李妃娘娘听了不该听的,见了不该见的。不管后来的流言是不是李妃说出去的,但那晚李妃娘娘确实听见了,也看见了。皇上容不得......”
“母妃到底看到听到了什么?”
沈洪年却在关键的时候不说话了。
“沈洪年?”
“公主愿意相信臣了?”
云琅自然是不信的。
但关于她母妃的事,付太后不想提及,老王妃也不想提及,而且母妃如今下落不明,她得知道为什么。
“若是公主不相信臣,答案重要吗?”
沈洪年就是要逼得云说,她信他。
但云琅偏不说。
“今天很晚了,公主就先在这里休息。等休息好了,我们再慢慢聊。”
沈洪年说着似乎要离开,云琅怎么可能让他走。
“沈洪年,你到底想怎么样?”
“臣想怎么?臣不过是想公主信任臣。从前,臣有些事没有做好,让公主受了伤,伤了心,臣的罪,臣认。
但臣的心,从来都属于公主。公主若是不信这个,那臣说别的,也没有意义。”
脚步声开始往外走,云琅当然不想就此打住。
“沈洪年!”
脚步声没有停下,云琅急得又叫了一声。
终于,脚步声停下了。
“你说。但要让我相信,不只是你一张嘴。”
“云琅......”
沈洪年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弥补你,我想把从前的坏事都改变,我想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包括我!”
云琅确实有点被他这番说辞给震惊到了。
这个沈洪年真有那么喜欢她,为了她连自己都不放过吗?
两个声音在心里拉扯。
男人的脚步声近了,然后有人靠近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你放心,我会把所有的事处理好。我也会找到李妃娘娘,一切有我......”
男人哭了,眼泪在黑暗里滴落到云琅的手上。
湿湿的,显得不那么真实,但又难以让人忽视。
“沈洪年,把刚才的话说完。”云琅稍给他一点哭的时间,然后提醒道。
“李妃娘娘......她看到皇上被端王妃打耳光。端王妃指着皇上的鼻子骂,如果皇上是她的儿子,根本就坐不上那个位置。
端王妃还骂他,因为得位不正,才会被那些谣言蛊惑,说他不配为君,更不配为子。
一个帝王挨了打,还被那样骂,无人看到也就罢了,偏偏还让李妃听到看到,皇帝当然觉得没脸。
禁足李妃本是惩戒,但姚贵妃使了阴招,皇后不知从何处得知那晚皇上与端王妃之间的事,又在皇上那里一番挑唆,甚至在姚贵妃的阴招之后,推波助澜,这才让李妃不得不死。
云琅,他们都很坏。皇上、皇后、姚贵妃,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你说是我害了皇后,不,是她自己罪有应得。我与乐瑶......她早就知道,她却没告诉你。
不是她怕伤害你,是她拿这件事要挟我,让我替她做事。
云琅,从前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官员,很多时候,我都没得选......”
第390章 我就跟兄长过,陪着兄长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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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这些人,哪一个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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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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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我是三州总兵的女儿,连我都怕死的话,谁还能帮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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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此一战,三州从此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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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知道为什么留下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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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回京是他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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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十万西北军?哪里真有十万?
姚太傅也是个人精,听到自己外孙这般说,立马高喊,“迎燕王回京!”
群臣只得跟着高呼。
“燕王既是这般说,那就先请燕王入城,再商议大事。”
沐元吉这才在太监的搀扶下起身,他赶紧走到众臣面前,先是扶起了姚太傅。
“太傅大人请起!”
而后又走向长公主,“长公主姑母快快请起!”
反正戏做得很足,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跟着回京的大臣,有些还在感慨,终于迎来一位仁厚之君。
沐文昊坐在车里,看不太清楚前面的情况,但站在城门楼上一身甲胄的母亲,让他一时泪目。
二十几年没有见过母亲披甲了。
冯参和朝阳公主也看到了城门楼上的老王妃。
“三哥,母亲这是......”
“随时准备一战。”沐文昊道。
“但不是母亲派人接......”
“朝阳,如今京城或是大乾是什么情况,谁又敢说,今日就真能平安无事。”
其实,一路上朝阳郡主还有些担心,她的手都紧握着冯参。
到了城门口,看到了自己母亲,心也都放下了,听到三哥这样一说,心又被提起来。
“三哥,你别吓郡主。咱们也先进城,见了岳母再说。”
冯参的话音才落下,便有一人一骑飞奔而来,到了城下,那人直接摔下马来。
“末将奉燕州总兵孔大人之命,拜见太妃!”
此时见到城下来人,老王妃心头一紧。
“何事?”
“太妃,不日前叛贼前镇北侯之子带兵突袭了燕州大营。总兵大人重伤,燕州大乱......”
只是这几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来。
沐元吉刚登上龙撵,眼看着就要真正入主皇宫。
听得这个消息,一把抓住了衣衫。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跟那小子说好了,只是接管孔同和的兵力,怎么还弄成这样。
这下,沐元吉是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龙撵驶进城门,而坐在里边的人,冷汗已然湿透了衣衫。
群臣们跟着龙撵进城,沐文昊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燕州大乱?镇北侯的儿子?是那个一直在逃的小妾的儿子?”
朝阳的话,没人回答。
车里的两个男人神情都很凝重。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开了。
老王妃站在大乾的疆域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母亲!”
沐元昊轻声唤着。
老王妃这才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身上。
“平安回来就好。你们先回府去洗漱休息,这些天受惊不小。老三,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其他几人只得先行离去。
沐文昊的目光看向北边的地图,“母亲是担心那叛贼会伙同外敌南下?”
“你也是与那些游牧人交过手,他们的厉害,你是知道的。孔同和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我曾休书于他,让他一定多注意游牧人的动向,但还是让人偷袭,少不得里应外合。
那镇北侯的小儿子,本来对燕州的布防就很清楚,再有外敌相助,这才能杀孔同和一个措手不及。燕州若是丢了,再想拿回来,就不知道得死多少人。更何况......”
老王妃叹了口气,在地图上指了指,“定襄二王的世子,已集结兵马,往京城而已。不只如此,其他藩王世子,亦在观望。若此时那些人再一路南下,京城危矣!大乾我危矣!”
“母亲,如今京畿附近,可还有多少兵可调?”
“兵是有,但能不能调得动,会不会听令,那可就不好说了。”
烽烟起,战火燃,手中握有兵马的主将或是藩王,这个时候很有可能观望。
“宣府那边还有几千兵马。再加上大哥、二哥的府兵,也能凑个一千来人......母亲,此时调长平王的西北军......”
“西北军不能动!”老王妃打断了沐文昊的话。
“西北军若是动了,戎狄会立刻挥师东进,到时候,大乾不只几面受敌,还会自顾不暇。”
“十万西北军,哪怕只调一半,也足以让那些人不敢越雷池一步。”沐文昊急道。
“十万西北军?哪里真有十万?”
老王妃轻笑了一声。
“没有?那......”
“前些年,年年与戎狄人交战,阵亡的将士不少。
先帝是说要给西北军补齐战损,但说归说,要么没有按员补齐,要么就根本没有补。
就算有从其他地方调去的人,也都是老弱兵残。
先帝这些年,对西北军颇为忌惮,一直想法子削弱西北军。所以,如今的西北军,没有十万,老弱病残加起来,恐怕不足七万。”
“七万也不少!”沐文昊道。
“但能上战场的,又有多少呢?宫里那位,一封又一封的信送去西北,想让长平王率军回朝,这天下便是她说了算。
你当长平王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吗?他也是想的,但前提是他手里真有十万精锐。既然没有,他不敢带人回京,他怕连西北也丢了。”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母子俩看着地久,老王妃只是缓缓摇头。
冯参刚回书院,苏青雪就来了。
“你说四公主不见了?”
苏青雪除了京城的三州商人,她也实在找不到别的人帮忙。
但商人们的能力有限,苏青雪听闻送葬的大臣们都回京了,这才跑到了书院来找冯参。
苏青雪大概说了一下情况,他们猜测四公主应该是发现了沈洪年,独自去查探的时候,被沈洪年给带走了。
但到底带去了哪里,是在城里还是城外,谁也不知道。
“郡马爷,我知道,现在贵人们都在忙着大事,没人会在意公主的去向。但我不能。
四公主不嫌弃我是商户之女,唤我一声姐姐,还推荐我儿子到郡马的书院读书,我就不能弃四公主于不顾。
若是需要钱财,郡马只管说个数,我苏青雪哪怕倾家荡产,只要能找回四公主,都在所不惜。”
都说患难处见真情。
冯参见苏青雪如此义气,亦为云琅高兴。
“苏掌柜莫急,若是为要人命,便不会把人给撸走,那样太麻烦,直接杀了更为方便。不管是四公主,还是汪姨娘......”
第398章 他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苏青雪知道,汪姨娘一定关乎皇室秘辛。
她不敢打听,也不敢多嘴。
但在说情况的时候,又跳不过白马寺,跳不过汪姨娘,也就不能不说。
冯参也知道这个汪姨娘,早年的时候听说岳父纳了这么一位小妾,但直到他这位岳父过世,冯参者匆匆过见过一回汪姨娘。
是位柔美的女子。
他让苏青雪先回去,说若有消息了,会让人去寻她。
冯参头上的伤还没有愈合,有时候还会头疼,但现在有些事他必须弄清楚。
叫人套了马车去找老王妃,毕竟这件事也关乎端王府。
老王妃靠在椅子上打着瞌睡,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些日子其实都没睡好。
“岳母!”
轻轻唤醒,老王妃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回神后才道:“是子衡啊!”
“打扰母亲休息了。有件事,想问岳母。那汪姨娘,可是李妃?”
事情紧急,冯参也没有拐弯抹角。
老王妃叹了口气,“既然都知道了。你想说什么?”
“能把汪姨娘劫走的,恐怕只有一人。”
“你说那个老东西?”
“岳母也是这样猜想的?”
老王妃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脖子,“那个老匹夫当年应该就猜到李妃没事。不过,姚贵妃当年都达到了目的,他可能觉得留着这么个人,日后可能还能再用上,这才沉默了这些年。
我也是太多突发事件,没有顾得上白马寺那边,让那老匹夫钻了空子。”
冯参这就明白了。
按苏青雪的说话,老王妃虽是派了人寻汪姨娘,但在并不太积极,毕竟有更重要的事。
但冯参以为,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是知道找不到人。
等人该出现的时候,就一定会出来。
所以,现在找也没有用。
“现在四公主也不见了,沈洪年撸走了四公主,不知道想做什么?这个人,很危险。
那位敢在送葬的路上动手,一定是沈洪年的主意。确实,这一手很成功。但沈洪年可能也没有想到,那位用完了他,还会把他送回京,全然不顾他的生死。
我猜,他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送葬路上的路,通常沐老二、沐文昊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不过,冯参有自己的分析。
老王妃对这个女婿一直都很满意,也绝对相信他的脑子。
“那位送藩王去燕州,无非两个原因。其一是把这些藩王作为人质,其二就是,那位没想回京,而是想迁都燕州。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镇北侯的小儿子可能跟他也有关系。
燕州大乱,很大可能是他也被人骗了。他以为能用人,哪知道,人家要的是他的江山。
所以,他才不得不见三位兄长与我,最终让二哥回京给母亲送信。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得回京。
不然,三位藩王被杀,多位藩王受伤,事情传开了,天下大乱,他就算是能回燕州,但燕州无险可守,挡不住各地藩王的军队,他只能回京,还得让母亲迎他。
如此一来,在世人面前,在朝臣面前,甚至在宗室面前,端王府便是与他站在了一条线上。若是有人起兵,会先剑指端王府,剑指岳母,他则可以安稳藏在后面......”
冯参说的这些,老王妃自然也想到了。
但现在说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用。
“你想寻那丫头?”老王妃问。
“嗯。除了四公主的安危,我也想见一见沈洪年。他能给那位出这样的主意,我就不信没有后手。”
“如今人都不知道藏在哪里,你如何能见到?”
“这个,我倒是有法子。其他的事,我帮不上岳母,但这件事我应该能做好。”
其实,冯参是觉得,既然这么大一盘棋都是沈洪年在背后操盘,那么,见到了沈洪年,知道他要什么,或许是能避免一些战火的。
得到了老王妃的许,冯参回了书院就写了一张告示,分别张贴在城门口和几个人群聚集的地方。
不管沈洪年在哪里,一定有人替沈洪年收集城中的消息。
所以,冯参相信,他写的告示,沈洪年一定可以看到。
事实上也是如此。
沈洪年人虽在城外,但城里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到他手里。
沐元吉回京,朝廷已经在用最快的速度准备登基大典。
这小子挺能装,回京之后,坚持不住到宫里,说不合规矩,一直住在宫外的宅子里。
只是各地的藩王军队,并不那么消停。
回京的藩王,不管是受伤还是没受伤的,都在第一时间给自己的藩属地发了信件回去,但能不能阻止这些军队扑向京城来,说不好。
沈洪年看完了冯参的公告,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不得不说,冯参确实是聪明的。
“王莽,你今晚到鹤鸣书院走一趟,给郡马送封信。”
沈洪年说完这话,正好看到伺候云琅的丫鬟端了点心往云琅那边送。
他叫住了丫鬟,自己接过去,心情似乎不错,亲自送去给了云琅。
云琅被软禁在这里,外面什么情况,她是完全不知道的。
她也不知道,沈洪年到底要把她关多久。
看到沈洪年进屋,云琅把脸别到窗外。
树枝发了新绿,一片生机。
“尝尝这个杏花糕,这是用新摘的杏花做的,你应该喜欢。”
云琅没理会,就当没听见,眼前没有这个人。
“我记得,你以前是喜欢这些糕点的。我看书的时候,你会给我送糕点,然后默默地坐在花园里,隔着窗户看我......”
沈洪年说这个时候,脸上还有幸福的笑意。
但云琅可笑不出来。
前世她真是瞎了眼啊。
“是啊,隔着窗户看你,怕打扰你读书,怕打扰你写文章。处处为你着想,就连你母亲时不时来闹上一场,我也尽量拿银子打发。这些,你应该也还记得吧?”
“我......”
“但对你好有什么用呢?也不耽误你跟我那三姐姐私通。其实,你要找个别的什么人,我也能接受,我甚至还跟你说过,给你纳两房妾,为你沈家延续香火。
沈洪年,你到底是不想放过我,你还跟三姐姐生了孩子,还带回来给我养,还骗我说,那是你远房亲戚的孩子,过继给我。
我当时啊,真是感激得不行,心疼得不行,只恨自己为你做得太少。我可真蠢!”
第399章 想让蒋安澜死,除了乐瑶,还有皇帝,还有姚家
云琅知道,沈洪年对她是有亏欠的。
至于这种亏欠的心思能持续多久,是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弥补她。
只要她提及前世之事,前世那些她受到的伤害,沈洪年就会难受。
她想看到这个男人难受,所以不介意把自己的旧伤一次次撕开。
“公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发誓,我沈洪年再也不会伤害你,我只会对你好,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成全你。真的,如果我有一句假话,我愿遭天打五雷轰。”
男人的誓言能信吗?
别人的不知道,但沈洪年的可信度不高。
“那你准备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沈洪年一时语塞。
云琅苦笑了一声,“把我关在这里,也是你为了我好?沈洪年,你为我好的方式,永远那么特别。你是为我好,还是怕我跑了?”
“不是,不是!外面真的很危险。沐元吉已经回京,回京的同时,已经传出消息,说是沐元吉已拜冯参为师,并请端王回京摄政。”
听到这话,云琅一下子站起来。
“什么?”
“云琅,你也应该明白,沐元吉打的什么主意。
让老王妃迎他回京,不知情的人都会认为,老王妃是支持他的。
而拜冯参为师,让端王摄政,不论真假,传出这种流言,就是为了把他自己与端王府紧紧绑在一起。
不管端王府愿不愿意,都得站在他那辆马车上。”
云琅心里虽急,但也没有乱了方寸。
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沈洪年,你之前受他之命回京,与叔祖母谈的不也是这个吗?你打的不一样是这个主意?”
沈洪年笑着看云琅,“公主真聪明。是,臣也是那个主意。不过,臣没有想让端王摄政,更不会让他拜冯参为师。”
云琅看着沈洪年那张脸,突然就明白了,沈洪年辛苦谋划,如何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你想自己做帝师?”
“臣这点小心思,到底是逃不过公主的眼睛。不过,我处处算计,却没有算到沐元吉会不听话,沐元吉会跟镇北侯的小儿子勾结。
而如今的局势看来,沐元吉也让镇北侯的小儿子给算计了。
据说燕州已经大乱,燕州总兵孔同和重伤,如果对方速度够快,不足五日,燕州的叛军就能到达京城之外。
所以,公主,不是臣不想让你回去,是如今的京城实在太危险了。
各地的藩王军队已是蠢蠢欲动,定襄二藩的世子已经起兵,正挥师北上。
老王妃是有几把刷子,但京畿的那点兵,挡不住几方兵马夹击。
沐元吉想做皇帝,如今就算是坐上那把椅子,也一样如坐针毡。”
外面的情况已经这般糟糕了吗?
云琅有些不敢相信。
她只是被撸走了几天而已。
“西北军呢?还有十万西北军。”
沈洪年看着云琅着急的模样,只觉得眼前这般鲜活,那般可爱。
在那个梦境里,他因为自卑,总不敢在云琅面前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很多真实的想法,也不敢说,意见不敢表达。
于是就造成了,他们之间明明彼此关心,但好像又没什么话可讲一般。
“公主!”
沈洪年有些动情地抓了云琅的手。
云琅想挣开,沈洪年却抓得更紧了。
“公主觉得长平王真有十万西北军吗?”
沈洪年这一反问,云琅顿时怔住。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西北军根本没有那么多人。
虽然十二精卫跟着她去了定州也大半年,但她从未问过西北军的情况。
“先帝在时,已经不只一次对西北军动手,这里边的很多事,别说公主你不知道,恐怕除了兵部、户部的两位尚书,都不太清楚。
先帝忌惮西北军,多次削减西北军的粮草军械,甚至军饷都拖欠了许久。
但对外却一直在说,西北军耗空了国库。公主应该还记得去年先帝让公主给西北军装备的冬衣?”
云琅当然记得。
而且,那时候已经是最冷的时节,她回到定州又花了些时间,虽然定州商会的人帮了大忙,但棉衣运到西北时,冬天已经去了大半。
“公主应该不知道,去年西北军因为缺少冬衣,活活冻死了不少人。”
云琅更震惊了。
“父皇也知道吗?”
沈洪年微微点头。
“去年端午之后,先帝被逼给付家封王,让本就忌惮西北军的先帝动了杀心。
公主你可能没有想太多,以为先帝罚你给西北军将士准备冬衣,只是户部没银子。
不,先帝其实希望的是,你没那个能耐,可以让西北军死更多的人。
如果长平王敢把这件事上报,先帝便可治你四公主之罪。
虽然不会杀你,但可以用你拿捏蒋安澜。蒋安澜当初在京城,可以为你舍了蒋安三族,自然也能为你做更多。
他不想蒋安澜成为第二个长平王,但又不得不用蒋安澜,因为海战确实无人......”
云琅确实没有想那么多。
不得不说,前世沈洪年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能洞察世事,还真不是靠着谁的裙带,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蒋安澜为什么会死。”
云琅心脏紧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衣衫。
一直没有蒋安澜的消息,她真的害怕。
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沈洪年说的是前世。
“不是你和乐瑶的手笔吗?”
“公主,我没有必要杀他。我在定州几年,与他一起抗击海寇,我们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的。
事实上,我并不讨厌他。他是将才,他也确实该封侯。
乐瑶想要他的命,但我不会。
我本就讨厌乐瑶,蒋安澜若死了,乐瑶便有理由回京,我巴不得乐瑶永远在定州,我怎么会想蒋安澜死呢?”
云琅在心里轻笑。
你讨厌乐瑶?
你还在她出嫁路上,就跟她搞到一起?
你还让她生了你的孩子?
你讨厌她?
你可真不怕咬了舌头。
但这些话,云琅没有说出来。
“想让蒋安澜死,除了乐瑶,还有皇帝,还有姚家。
皇帝想让他死,是不想要有第二个长平侯。
而姚家想让他死,是因为不能为其所用。
乐瑶一直都看不上蒋安澜这个莽夫,而蒋安澜也不喜欢乐瑶这个娇蛮公主。
所以,蒋安澜从不管乐瑶做什么,或是她跟什么男人上床,毕竟,他蒋安澜身边也养了不少姬妾,最得宠那位你应该很熟悉。”
第400章 她早就死了
她熟悉的?
云琅心头一紧,难道是......
怎么可能是楚听云?
“沈洪年,你也不过是欺负我不知道定州的事。如今由着你一张嘴说,反正我也无法去对证。”
“公主,你不知道,但宫里的太后娘娘一定知道。总有一日,你有机会问太后娘娘。
蒋安澜当初有多宠楚听云,你恐怕想象不到。楚听云是海寇头子的女儿,也是长鲸岛海寇的骨干。
蒋安澜为了保她的命,不惜拿一身的军功去换。当初要不是皇帝想给乐瑶留点脸面,这件事在京城也会传开。所以,公主才一直不知道。”
云琅心里其实明白,沈洪年很可能是在骗她,就是离间她与蒋安澜。
但她心里又害怕前世的真相就是那样。
蒋安澜没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对现在的楚听云也不会有那些情感。
但万一呢,万一哪天蒋安澜有了那些记忆,她该怎么办?
沈洪年看着云琅不安的样子,心里无限酸楚。
他知道,云琅是真的喜欢蒋安澜。
他吃醋,他难受,他想让蒋安澜死。
但是,很不幸。
他一早收到定州那边的消息,蒋安澜不只没有死,还带着军队杀回来了。
不只一举歼灭了攻打定州的海寇,还把他在锦黄二州的安排也给打乱。
陆湘是个蠢货,他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但樊昌也失了手,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在他梦境里的樊昌,最终是接手了西北军。
这样的人,居然败在了蒋安澜的手里。
但是,他不会让云琅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蒋安澜已死,旧事也不必再提。公主若是不想看到楚听云,回头我让人把楚听云解决了便是。”
“他不会死!”
云琅立马反驳。
“公主,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比起我们那么多年的夫妻,他不过是个过客而已。我与公主,才是命定的姻缘。”
云琅不与他作口舌之争,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沈洪年虽然心里不喜,不喜云琅还惦记着蒋安澜,但好在人在自己手里,一切皆有可能。
“公主,我还有一些事要去处理。公主若是在屋子里待烦了,就去花园里走走。这所宅子很大,只要不出宅子,公主可以随意走动。”
好像是什么恩赐一样。
云琅仍旧没有理会,沈洪年出去了。
云琅心里一阵难受。
想到蒋安澜,如今生死未卜,更不知道定州那边的情况,她恨自己无能。
老天爷让她重生一次,是为什么呢?
如果不是让她报仇,重活一次,又有什么不同。
京城,皇帝的登基大典准备得差不多了。
时间仓促,许多准备不足,但箭在弦上,也顾不得那么多。
新帝即将登基,而姚氏的棺椁还停在翊坤宫里。
沐元吉虽是回了京,但未曾进宫,自然也未给他的亲娘点上一炷香。
福满刚要进坤宁宫,一位小太监小跑着到了跟前。
说是翊坤宫的那位,大概是烂了,棺椁里浸出水来,一股子腐臭味,问如何处理。
福满让他先在外面等着,自己进殿去见付太后。
付太后听完福满的话,有几分意外。
“如今的天气倒也不算热,想不到这么快就开始腐烂了。那可不能让咱们新帝登基沾了晦气。福满,你想想法子,明天可是新帝的好日子。”
福满的眼睛转了转,然后躬身说道,“奴婢倒是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能否可行?”
付太后饮了口茶,目光垂下,“你的点子多,说说看。”
“这几日天气都比较热,尸体腐烂快,也是之前没有料到的。
我曾听闻,将士在战场上阵亡,打扫战场的时候,怕尸体腐烂传染疫病,通常会把阵亡将士的尸体都收集在一起,进行火葬。最后再收殓骨灰,入土为安。”
福满半躬着腰,像是娓娓道来一个小故事一样。
付太后笑了笑,“这法子倒是不错,省了不少麻烦。福满,你今晚就去办。”
福满躬身应‘是’。
沐元吉登基为帝的前一夜,翊坤宫走水了。
冲天的火光,哪怕是在宫城之外,也能看到。
大火烧了近两个时辰,最终才被扑灭。
翊坤宫烧去了大半,断壁残垣,一派狼藉。
沐元吉在睡梦中被叫醒,人还是懵的。
因第二天要举行登基大典,他本就格外兴奋,一直睡不着。
好不容易到了下半夜睡着了,就被人叫醒。
翊坤宫被烧,连带着她母亲的尸体也在大火中烧成了灰烬。
沐元吉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连鞋子都只穿了半只,急慌慌地就往外走。
伺候的人一路追着出去,在门口才被刚刚赶来的姚太傅给拦住。
“去哪里?”
“外祖父,母后她......”
姚太傅拽了一把衣衫不整的沐元吉,就往屋里走。
“外祖,我得去看看母后。我回京之后,还从未去看过母后。母后一直很疼我,她......”
“她早就死了!”
姚太傅转身,吼出来的五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让沐元吉动弹不得。
“既然早死了。现在是埋了,还是一把火烧了,没有区别。
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是你的登基大典。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有比登基大典重要。”
沐元吉僵在原地。
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先是听了沈洪年的话,在先帝出葬路上,杀了自己的亲弟弟,让群臣推他为帝。
如今离帝位只差一步了,他就是大乾真正的皇帝,他确实不能现在乱了阵脚。
可是,母亲死得那么惨。
他却什么都不能为母亲做。
甚至,登基做了皇帝,他也只能拜付太后为母。
而他的生母,如今在大乾王朝,已经是个杀君的罪人了。
若他敢此时去拜姚氏,那便是与姚氏同罪,付家也好,老王妃也好,恐怕都不会让他坐上那把椅子。
这是早就谈好的事。
“外祖父,她也是你的女儿......”
“沐元吉,你给我听好了,你要不想做这个皇帝,我现在就杀了你。因为你,整个姚家都被拉进了生死旋涡你,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敢坏了安排,就别怪外祖无情。来人!”
姚太傅大声吼着,几名侍卫便迅速出现。
“保护好皇上。登基大典结束之前,我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第401章 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的时辰是钦天监早就算好的。
什么时辰该走到哪一步,都不能乱。
群臣们天未明,就已经聚集在大殿之前。
翊坤宫走水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
大臣们凑在一起,也在说这件事。
“今日是皇上的登基大典,怎么偏偏在今日走了水?这多少有点不吉利。”
“我听说,那位回京之后,都未曾去拜过生母。你知道的,这种事情,可说不好。”
“确实也够邪门的。不过,邪门的事多了,也就不奇怪了。这送葬路上都能......”
那人说了半截,没敢往下说。
不过,他没说的话,大家都能猜到。
其实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明白。
但如果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那就是不要命。
主打一个心照不宣。
傅太后阻止不了沐元吉登基为帝。
但是让人一把火烧了翊坤宫,也算是给沐元吉添了些晦气。
此刻,她已换上一身朝服,就等着时辰差不多了,出去参加新帝的登基大典。
镜子里的傅太后已经有了白发。她拿着梳子轻轻梳了梳,白发是那么扎眼,也就是这一个月里头新添的。
她才四十出头而已,比之前世沐元吉登基,年轻了十几岁,但这白发,像是拦都拦不住。
嘴角不由得扯出几分凄冷笑意,手中的桃木梳子啪了一下给折断。
指间渗出了鲜血,红得那般夺目。
“太后娘娘......”
伺候在侧的宫人吓得不轻,福满正好从外面进来,赶紧掏了怀里的手帕上前替付太后给按住流血的手指。
“去传太医来。”
福满的声音不大,但却自带威严。
“怎么伺候太后娘娘的,一个个皮子都痒了。”
一群宫人跪地,个个瑟瑟发抖。
付太后垂目看了一眼,淡淡道:“都出去吧!”
宫人迅速退了出去,只剩下福满紧按着太后的手,为其止血。
“太后娘娘若是心里不痛快,只管朝奴婢们撒气,可不能再伤着了自己。今日是皇上大喜欢的日子......”
“喜?”付太后轻哼。
“确实够喜的。从前,他也是这么迫不及待。哀家以为,会有什么不同。原来,老天还是不公啊!”
福满听不太懂付太后说什么,但付太后不想让沐元吉登基,这是肯定的。
只是情势比人强,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愿意帮她,她这个太后又能如何呢?
太医很快赶来,给付太后处理了伤口。
一会儿去了大典之上,这手上的伤怕是藏不住的。
当然,付太后也没想藏,她就是想让群臣都知道,她不高兴。
眼看着吉时将到,就连老王妃也一身朝服,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姚家三父子今日更是光鲜得紧,新做的朝服别提多精神。
他们一直想让沐元吉坐上那把椅子,如今终于要如愿了。
姚尚书的腿还没有好,拄了拐,但腿也不能站太久,宫里的人都有眼力劲,早给国舅爷搬了椅子过来。
“父亲,看样子一会儿要下雨啊。”
姚老二看了看天,说了句特别不入耳的话。
“就你屁话多!”
结果挨了老父亲的骂。
姚老二其实不太清楚这个中细节,但又有外甥做皇帝,他当然是高兴的。
“二弟,一会儿登基大典结束,你记得护着皇上先回宫,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皇上,不能让皇上出一点意外。”
姚尚书低声交代。
“大哥,这是在宫里,谁还敢对皇上动手,怕不是想满门抄斩。”
姚尚书瞪了他一眼,心里骂着这个蠢货。
沐元昌怎么死的,姚尚书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木已成舟,再去埋怨已经没了意义。更何况,他的妹妹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若是追究起来,到底还是便宜了别人。
“你大哥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哪来的废话。”姚太傅补了一句。
姚老二只得点头说是。
礼部的官员开始走大典的流程。
事实上,这个流程已经是精简了很多的,为的是赶紧举行完大典。
此时的沐元吉,已完成了祭天祭祖,如今穿上龙袍,戴上皇冠,坐在大殿之下,准备受百官之礼。
这一刻,沐元吉才觉得有几分踏实。
他从记事起,就被母亲教导自己将来是要做太子,是要继承帝位的。
这一路走来,花了十几年。
母亲死了,弟弟也死了,到底唏嘘。
但这一刻坐在这里,看百官们依次上朝,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百官叩拜,庄严肃穆。
突然一声轰响,百官抬头,就见龙椅前面掉落个物件。
而近身护卫的金羽卫已经把沐元吉围在其中,姚太傅第一时间冲了上去,地上掉落的金漆龙头雕件,碎成了两半。
他抬头看去,原本应该在盘龙柱上腾空的龙头,已然不见。
大殿里闹哄哄的,沐元吉也吓得不轻。
姚太傅知道这事不是意外,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转身对群臣道,“一点意外。大家不必惊慌。”
群臣也不傻,知道这事透着诡异,但谁也没说什么,都回头瞧着老王妃。
“既是意外,那就继续走大典流程。”
老王妃知道,今天的大典不会太平。所以出现这样的事,并不稀奇。
姚太傅赶紧让金羽卫散去,又给了沐元吉一个眼色,示意他自己小心一些。
沐元吉吓出一身冷汗来。
若刚才那龙头砸在他身上,他怕是小命都没了。
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快结束,百官们再度叩拜。
头都磕下去了,还没来得及抬头再拜,就有太监急慌慌跑来说,祭天的香灭了,怎么点都点不上。
群臣们都听到了,一个个趴在地上窃窃私语。
付太后站在大殿后面,听着前面的动静,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太妃,今日这事,不会都是意外吧?有没有可能,是老天爷......”
有人开了口,但话却不敢说完,而且声音也不大。
但姚家父子还是听到了。
“说的什么屁话。皇上乃受天恩,是为天子。谁敢胡说八道,都给我拉出去打上几十棍子,让他长长记性。”
姚太傅这一吼,便没人再说话了。
主要是老王妃没有开口,众人便不再多说。
群臣第三拜的时候,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进大殿,大喊道:“禀太妃,定襄二路叛军已兵临城下!”
第402章 不是要乱了我大乾的江山,孙儿只想要一个解释
老王妃比任何人都更着急举行完登基大典,不然刚才那样的意外,她不可能当没有发生。
她知道定襄二藩的军队已经在来的路上,如果够快,大概就是今日天黑前就能到京城。
显然,这两支军队比她预计的要更快。
此刻的老王妃都顾不上训斥这个不懂事的家伙,也不看看什么情况,这样的军情怎么可能在朝堂上嚷嚷出来。
而朝臣们的反应也就不说了,有人叫嚷着赶紧完成登基大典,有人则说,定襄二藩的叛军都打到城下了,如何迎战叛军才是首要的。
两方人马因为意见不一,就这么在朝堂上吵嚷起来。
老王妃实在不想管这些破事,但她若真就这样走了,更是麻烦事。
“诸位大人,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皇上的登基大典,一切从简。诸位大人,请随老身再拜!”
老王妃声音洪亮,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她带头跪下叩头,群臣便没人敢说什么,齐齐跪下,口称万岁。
沐元吉也没了主意。
定襄二王的死,他也很冤枉。
他没有功夫去寻找真相,因为情势已经逼得他没有别的选择。
“叔祖母!”
沐元吉知道,此刻他只有紧拽着老王妃。
论打仗,姚家是不堪用的。
他快步从大殿上下来,扶了老王妃起身,又让群臣起身。
“叔祖母,这御敌......”
老王妃按住他的手,“皇上,定襄二藩的军队不足为惧。
但老身请皇上下一道旨意,给定襄二藩除世子之外的其他几个皇族封王。
让秦王世子袭爵,把燕州划成几块,分别赐给老秦王的其他儿子,作为封地。
对受伤的诸王加封,如何加封就由各位大臣们商议,半个时辰内,必须见到旨意。”
说完,老王妃朝众臣拱手,转身而去。
老王妃这一去,朝臣们就又吵开了。
姚家父子这时候倒也没有添乱,不管是姚太傅还是姚尚书,都知道老王妃的这个法子,是最好的。
今日的登基大典,按老王妃的意思,没有让在京的藩王参加。
除了一部分藩王受伤,老王妃担心的是,这些藩王在场,会闹出乱子来。
只是被软禁起来的这些藩王,心里可就没什么底了。
定襄秦三位藩王死了,到底是小皇帝要杀鸡儆猴,还是有别的什么人作乱,他们不得而知。
沐文昊被推着进了京城一处大院子,回京的藩王都住在这里。
如今他是端王,既然管着宣府,也接任了宗亲府的事务。
他今日是来稳定宗亲的。
“三叔!”
沐文昊回头,就见卫王沐元载从旁边的小门里出来。
“是卫王啊!”
“三叔叫我载儿就好。”
沐元载之前被沐元昌当着众臣的面欺负,后来还不许他去送葬,就此留在了京城。
没有去送葬,倒是让他躲过了一些麻烦。
“你的手,可好些了?”
沐元载伸出那只被沐元昌踩过的手出来,沐文昊看了看,手指已经没事,只是指甲边还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死血。
若是再过些日子,那点死血也会消失不见。
但这样的欺辱,沐元载肯定到死都不会忘记。
“三叔别担心,不疼了,也没事了。三叔可好?听说路上出了事,侄儿一直担心来着。”
“三叔这个残废,不会坏到哪里去。你呢,住在这里,叔伯们可有欺负你?”
“叔伯们待侄儿极好。不过,叔伯们都受了些惊吓,又一直没见到三叔,难免着急些。
但侄儿跟叔伯们说了,三叔掌宗亲府,绝对不会让宗亲们受委屈。
不管是三叔,还是叔祖母,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沐文昊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走吧,陪我去见见你的叔伯们。”
此时,城门楼上,老王妃已换上一身戎装,手握长刀,威风凛凛地站在高处。
由定襄二王世子带领的军队就在城下,一眼看去,少说也得两三万人。
“叔祖母!”
一位少年将军打马上前,然后翻身下马,朝着城门楼上的老王妃单膝下跪。
“孙儿此次带兵前来,不是要乱了我大乾的江山,孙儿只想要一个解释。
他沐元吉为何要杀孙儿的父王。
若是父王有大错,大乾自有法度,还有宗亲府,他不过是个藩王,杀我父王,他凭的是什么?”
老王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就算是能回答,她也不会回答。
如今兵临城下,要想几句解释,就让人家退兵,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她需要新帝的诏书,为的是瓦解定襄二藩。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定襄二王的其他儿子。
给其他的人分封,得到的比之前的要多,自然是有人愿意退出去的。
只要有人愿意退出去,这两支军队就能很快瓦解。
老王妃不想动武,除了都是沐家的子孙,这些兵,也都是大乾的百姓,她想让大家都活着。
“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件事有些误会。稍后皇上会......”
“哪来的皇上?沐元吉自封的吗?”
人群里突然跳出一声音来,老王妃四下看去,并未寻到声音的来源。
“先是先帝突然病死,后有小皇帝登基,再是小皇帝死在了送葬路上,宗室藩王更是莫名其妙被押送去燕州,还在路上被人暗杀。
老王妃,听说沐元吉那小子拜了你女婿为师,又请你三儿子沐文昊摄政。
如今,老王妃又一身戎装,不顾自己年事已高,还得为沐元吉那小子御敌。
所以,端王府这是要死保沐元吉,不顾诸王的死活了?”
这个帽子可有点大。
老王妃的眼神到底没那么好,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人。
不过,不知道何时来的冯参,倒是听出来名堂来。
“岳母,我知道此人是谁了。”
老王妃回过头来。
“是沈洪年!”
“他?”老王妃很是诧异。
她是真没有把沈洪年这样的小丑放在眼里。
但现在她知道,自己是真的低估了沈洪年。
“岳母,我来!”
老王妃点点头。
冯参便看向刚才那声音的来源,“我当是谁字字诛心,原来是探花郎啊。不对,应该叫沈驸马!”
第403章 沈驸马也没想杀我
“姑父,一别多日,可好?”
沈洪年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然后朝着朝门楼上的冯参一拱手。
“姑父既是要见我,我当然不能让姑父失望。”
冯参是想见他,但只是想私下,而不是让他带着定襄二藩的军队。
“沈驸马这么大阵仗,是想干什么?”
“姑父言重了,我与两位世子,都不过是有些不平之事,想让德高望重的老王妃做主而已。
老王妃掌宗亲府,又统领京畿的军队,还是皇氏宗亲里最位高权重的长辈。
这不平事,若是老王都不能做主,大概也就没人能做主了。
难道,姑父如今要做帝师了,便要偏袒那沐元吉吗?”
“沈洪年,那是皇上。皇上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老王妃喝斥道。
“皇上?有昭告天下吗?有皇氏宗亲见证吗?若是都没有,那算什么皇上?是篡位!”
沈洪年吼出‘篡位’这个词的时候,士兵们一并高呼‘篡位’,一时间声音震天响。
冯参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直接开打,死伤无数,不是他的岳母想见。
只得转身对老王妃道,“岳母,我下去跟他们谈一谈,看看他们要什么。
就这么僵持不是办法,而且他们在外面的时间越长,城里也就越容易恐慌。若是城里先乱了,那就更麻烦。”
老王妃也知道,但让冯参一人去,又怕他有去无回。
所以,老王妃没有点头。
“岳母,他们不会杀我的。有沈洪年在,他们不会。”
“他们既然敢反,就没有什么不会的。仲衡,你若是有个万一,我如何给朝阳交代。”
“岳母,沈洪年选在这时候出来,一定是跟定襄二藩达成了共识,之前你那法子,怕是难以奏效了。还是我去一趟,这燕州的叛军......”
说到燕州的叛军,老王妃就皱起眉头来。
从昨晚开始,她就没有再收到燕州叛军的消息。
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老王妃是有些不好的预感。
“岳母,咱们不能自己的人先杀一遍,再让那燕州的叛军坐收渔翁之利。”
老王妃捏紧了手中的长刀,只得叹了口气,“仲衡,我让两个护卫跟着你去。”
“岳母,不必,我一个人就行。更何况,他也不会让人跟着的。”
说完,冯参看了一眼城下,“沈驸马,两位王世子,既是有不平事,若是信得过我冯参,便与我说一说。
当然,你们也可以在我下城的时候,一箭杀了我。”
城门自然是不能开的,冯参要出城,只能从城门楼上放一个篮子下去,人就站在篮子里。
而这个过程中,篮子里的人就是个活靶子。
老王妃看着篮子缓缓落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到她这把年纪了,若不是为了这大乾的江山,她还真不必管这些闲事。
如果再因此把女婿给搭上,那就真不值当。
看着冯参落了地,从那篮子里出来,一步步朝沈洪年走去,老王妃的心都没敢放下。
“姑父胆色过人!”沈洪年冲冯参一拱手。
“沈驸马也没想杀我。”冯参还了一礼。
“难道,我在姑父心中,不应该是个小人吗?”
冯参还真不觉得沈洪年是个小人。
古往今来的历史上,哪一个小人能真的能操盘这么大一个局。
就冲这一点,沈洪年就比那小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驸马何必自卑呢?有这么聪明的脑子,又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冯参看了看左右的人马,“沈驸马说,为了大乾。既是为了大乾,都是大乾的兵马,都是沐家的子孙,何必兵戎相见。”
“姑父,谁也不愿意。这不是给逼得的嘛。定王、襄王,两位王爷都是极好的人。
两位世子的心情,姑父也肯定能理解的。父亲就那么死了,总得要有个说法的。
要是单枪匹马上京,恐怕就得跟两位王爷一个下场。两位世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洪年回头看了一眼身着戎装的两位世子,“二位世子节哀!两位王爷的事,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妃,都一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郡马爷,按说,我兄弟二人也该唤你一声姑父。都是皇亲国戚,一家人。
可这杀父之仇,做儿子的若是不闻不问,便枉为人子。
姑父说的那位皇上,他德不配位。小皇帝怎么死的,他有个说法吗?
他自己在送葬的路上做了什么,还真当全天下的人都是瞎子吗?
他要是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把诸王都给押送去燕州?
老祖母在皇族里威望极高,但想不到也会被这么个杀弟弑君的人蒙骗。”
说话的是定王世子,他的心情有些激动。
襄王世子拉了拉自家兄弟,然后又手一拱,“姑父,我也们也是被逼无奈。
那么多藩王都还在他手里,他要真的什么都没做,何必拿那些藩王做人质。
不瞒姑父,除了我兄弟二人,其他诸藩的军队也在赶来的路上。我们不想起战乱,但我们要一个真相。”
“二位世子的心情我理解。只是,如今大乾多事之秋,两位皇帝接连......”
“郡马爷,你大概不能理解。毕竟,老端王是你的岳父而已,也不是你的父亲。
他让人害死端王府不敢吱声也就算了,就边出葬路上也让人作乱,这样的事你们都忍了。
我看端王府也真的是一个有骨气的了。”定王世子嘴快,句句扎心。
冯参虽然知道这中间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但被人当面这样说,他也很难不动怒。
“定王世子,骨气可不是嘴上说说。你这点军队,就算到了城下又如何,真能做什么吗?
太妃让我来听听你们的要求,不过是不想沐家的子孙自相残杀,不想让大乾的百姓陷入战火。
既然你们对端王府是这样的看法,那就让你们看看,端王府是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
冯参回头,就要朝城门楼上挥手,却被沈洪年给拉住。
“姑父,何必动怒。世子年轻,定王惨死,难免会激动些。
不过,世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如今老王妃掌握京城,就非得扶沐元吉坐那把椅子吗?
他可是姚家的外孙,他要坐稳了那把椅子,能放过端王府,能放过你们吗?”
第404章 沈驸马还真是坦率得可爱
冯参打量着沈洪年,“怎么,沈驸马还有别的人选?可我听说,最初还是沈驸马来劝我那几位舅兄的。
怎么,沈驸马这么快就拜到了别的门下,有了新的主子?”
沈洪年倒也不觉得难堪,只是笑了笑,“姑父,我跟你可比不了。你有深爱你的朝阳姑姑,有看重你的岳母,还有三位了不得的舅兄。
我沈洪年有什么呢?想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活命,只是能有奶就是娘。”
冯参无语。
他自己都这么说自己了,你还能怎么讽刺?
讽刺对他已经没什么伤害力。
冯参轻笑了一声,“沈驸马,还真是坦率得可爱。”
“姑父夸奖。姑父既然有胆量出城来,我们也不耽误时间。毕竟......”
沈洪年笑了一声,然后上前一步,凑到了冯参耳边,“燕州的叛军也快到京城了。到时候,老王妃怕是难以招架了。”
冯参心头一沉,这个沈洪年,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我们呢,只有一个要求。小皇帝在送葬路上被杀,总要抓到这背后的罪魁祸首。他沐元吉想坐那把龙椅,却不为先帝报仇,那把椅子就算是坐上去了,也是坐不稳的。”
“对,我们就要一个真相。他沐元吉给不了真相,我等既为皇室宗亲,那就自己查。”定王世子补了一句。
冯参叹了口气,他们是冲着沐元吉来的,恐怕很难有别的法子。
“我会如实转告太妃,但你们陈兵城外,不是个法子。两位世子,可否先退兵二十里,毕竟查那件事,也是需要时间的。”
“姑父,我们都撤了,你们还会把我父王的死当回事吗?姑父莫不是只想诓骗我等?
我等既然敢带兵围了京城,就没想着活着回去。姑父可以把我的话带给太妃她老人家。人老了,可别精明了一辈子,这时候犯糊涂。”
定王世子的话不太好听,冯参也懒得跟他计较。
临走之前,把沈洪年叫到了一边,“沈驸马,两位世子有他们的打算,我能理解。但沈驸马,你跟他们不一样......”
“姑父,我想活着呀。你也知道的,我想给那位皇帝卖命,可他真把我的命给卖了。
让我进京与太妃商讨他回京的事宜,事实上是想让宫里那位太后要了我的命。
我与你们端王府无怨无仇,甚至我还挺愿意站在你们端王府这边。
但是,这种时候,你们居然选择了沐元吉,我实在不理解啊。所以,姑父也别劝我了,还是回去好好劝一劝太妃吧!”
冯参无奈,知道再废口舌已是无用,只得道:“四公主可在你手里?”
“姑父怎么会觉得四公主在我的手里?”
“看来就是了。你既带走了四公主,没有杀了她,想来也不是想要她的命。既如此,那就照顾好她。这京城要变天了,她远离纷争亦是好的......”
冯参无功而返。
老王妃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
“不必自责,他们都带兵到了城下,怎么会轻易就退兵呢。只是......”
两人正说话,宫里的太监就捧着新帝的旨意来了。
老王妃拿过圣旨来看了看,又递给了冯参。
“岳母,这道旨意怕是没用了。”
老王妃看向城下,到底还是她想得浅了。
原本以为,能以恩旨分裂他们,但如今有沈洪年横插一杠子,分裂他们大概是不可能了。
但就这么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
待燕州的叛军赶到,若是他们再一起攻城,京畿这点人到底是守不住的。
冯参看了一眼还候在旁边的太监,示意他先退下。
那太监看了看老王妃,迟疑了一下,“皇上说,说......”
那太监犹豫着不敢说出口来。
“皇上说什么?”老王妃喝道。
太监赶紧跪了下来,“回太妃,皇上说,如果定襄二 位世子听了旨意仍不退兵,就......就把那些藩王全给拉到城门楼上,一个个杀......杀了......
到时候,就说,就说是定襄二位世子逼的,让其他的人找他们报仇去......”
传令太监的声音越发小了,说到最后都快听不到。
连一个太监也知道,这个话是有多么的荒唐。
但是,偏偏是刚刚新登帝位的沐元吉说的。
当然,可能是气话。
老王妃拿着长枪的手早已经攥得紧紧的,刀柄狠狠杵在地砖上,那砖上便多了一个小坑。
“混账!”
老王妃吼了一声,吓得那太监赶紧跪地,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去,回去告诉沐元吉,诸王若再有事,老身定回头第一个杀了他。”
那太监哪里敢回去传这话,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岳母,消消气。”
冯参听得这话也很冒火,但他到底没有发作出来,一边安慰老王妃,一边问那太监,“诸位藩王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回郡马,皇上,皇上已派金羽卫过去了。具体的,奴婢不知。”
冯参在心头叹气,这不是添乱嘛。
“岳母,我去看一看三哥!”
冯参担心沐文昊那边出事,下了城门楼子,打马就往诸王住的宅子去。
沐文昊费了些口舌,好不容易让诸王冷静下来。
结果,听说金羽卫围了这宅子,又传说皇帝要杀诸王给定襄二位世子看,原本的大好局面一下子就破了。
沐文昊双腿不便,如今被人拿刀抵着脖子。
“你端王府掌宗亲府多年,自是有些铁血手腕,但今日,你到底是落在了我们手里。既然是要死,那就让端王先走一步,去黄泉路上等着我等。”
说着,那刀子就要割断沐文昊的喉咙。
关键时刻,半大孩子的沐云载冲上前,抓住了那刀,手指被刀刃划出血来。
“各位叔伯,听侄儿说一句。三叔若真想让大家死,根本不必亲自来见大家。
侄儿不知道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但这个时候,其心可诛。
他要咱们皇族大乱,相互残杀。各位叔伯千万不要中了别人的离间之计......”
第405章 我的公主,可算找到你了
沐文昊怕引起诸王的误会,特意只带了一个随从。
哪知道,还是弄成了现在这样。
而且,如此生死关头,只有一个半大孩子为他说话,为他挡刀。
“叔伯们,大家都冷静一下。京城乱了,大乾乱了,咱们这些皇氏宗亲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只会让外人得了机会。”
沐元载的手不停在流血,但这孩子就像是根本不疼一样,苦口婆心劝着。
“退一万步说,皇上就算有杀诸位叔伯的心,也肯定不是这个时候。
我这么个不懂事的孩子,尚且知道,如果叔伯们此时再出任何问题,就一定会天下大乱。
各地的宗亲子侄,一定会剑指京城。
那有心之人,要的就是咱们大乾乱起来。
叔伯们,侄儿求求你们,一定不能中了别人的奸计......”
沐元载都快哭了,而那拿刀的皇亲也确实被孩子的话说动。
但刀已经架起来,要拿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沐文昊也看出了众人的心思,“今日的事,只是一场误会,咱们都是沐家的子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何况,燕州的叛军很快就要抵达京城,皇帝除非是真的不想要这江山了,才会让金羽卫来要诸位的命。”
“端王真能不计较今日之事?”拿刀的人问了一句。
“我沐文昊一诺千金。不只不会计较今日之事,这大乾的江山,还得要各位宗亲来保。”
那人与诸王相互看看,最后才放下刀来。
此时,沐元载的手已经血肉模糊。
“叫太医,赶紧的!”沐文昊朝外面大吼。
沐元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三叔,没事的,只是伤了点皮肉,没伤着骨头。
伯伯也没有真心想伤三叔,这刀子也是钝的。”
沐文昊摸了摸侄子的头,“好小子,也不怪你四姐姐疼你。”
一场诸王的乱局,被沐元载给拦了下来。
金羽卫确实是围了宅子,但并未抓人或者是有别的动作。
至于这种瞎话谁传出来的,那不是沐文昊的当务之急。
沐元载到一边的厢房让太医处理伤口,他则对身边的护卫小声说了几句,那护卫快速离开。
“王爷,你这手伤这么重,怕是以后......”
太医说了一半,后面的话没敢出口。
“拿不了刀还是拿不了剑?我这手,也不必拿那些东西。能拿笔吗?”
他最后这话问得极为小心。
太医一时没敢应答。
沐元载在心头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话。
等沐文昊处理完诸王的事寻过来,沐元载独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缠了纱布的手。
太医那边的已经递了话,沐文昊看到侄子那般模样,有些心疼。
他自己废了两腿,太清楚这种感受了。
沐元载听到轮子的滚动,抬起头来。
明明还失落的脸,立马就明媚起来。
“三叔!”他笑着起身,然后迎了上来。
沐文昊轻轻拉过他的手腕,小心把那手掌给捧在掌心里。
“只要三叔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谢谢三叔!手没事了,上了药,也不疼了。”
他明快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难过,越是这般,沐文昊心里就越是难受。
若是没这小子,他倒也不是不能解决麻烦,只是结果恐怕没有这么好。
“怎么能不疼呢。三叔经历过,知道那得多疼。孩子......”
沐文昊摸了摸他的头,“谢谢你!”
沐元载摇摇头,“三叔可别这么说,没给三叔添乱就好。对了,三叔,现在城外怎么样?”
“不太好......”沐文昊叹了口气,“定襄二藩的世子已经兵临城下,燕州的叛军也会很快赶来。
京城的战火,怕是难免了。
一会儿,送你去我府里,跟着你大伯父他们。若是他们撤出京城,你也跟着走。”
“三叔,谢谢你,但我不想走。我母亲还在宫里,既为人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扔下母亲自己逃命去。
三叔,要不,你送我进宫吧,我去宫里陪着母亲。
若是京城真的守不住,死活我都跟母亲在一起。”
沐文昊很是感慨,几位皇子里,也就这位最不起眼的是个孝子。
再看看那几位......
“好,我让人送你进宫去。”
随后,沐元载便往宫里去。
身在旋涡之中,他的力量微弱,很难独自脱身,陪在母亲身边是最好的,好坏都在一处。
当初,沐元载还有一个考量。
付太后还在宫里,付家有十万西北军,不管谁要坐这江山,都不会傻到去动付太后。
派去查事情的护卫是随后赶来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是太后的人......”
“你确定?”
那人点点头。
刚要踏进宫门的沐元载抬头看着高大的宫门,一时间有些犹豫。
“王爷,那人如何处理?”
沐元载稍站了一会儿,想到他能封卫王,离开京城,到底还是付太后替他说情。
“把人处理了吧,别让人发现。”
城外,某处庄子。
云琅虽然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但和关在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差别。
进出的下人们谁也不敢跟她说话,除了身后跟着的两位嬷嬷,没人敢近前一步。
云琅知道,要靠自己逃出去,怕是不可能。
刚刚她去更衣时,听到有下人在悄悄议论,说是定襄二藩的军队杀到了京城,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云琅又担心起京城的事。
只是如今自己都脱不了身,担心又实在无用。
一片花瓣落在衣衫上,她伸手拿起那花瓣,还没有看清楚是什么花,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来人啦......”
云琅刚要回头,就被两位嬷嬷拉着往屋里走。
云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身后的惨叫声传来,经历过杀戮的她知道,应该是有人来了。
会是谁?
险些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云琅踉跄着被人带着往前,而身后的箭嗖嗖而来。
“公主!”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身后来,云琅想要回头,身边的嬷嬷中箭倒下,连带着她也摔倒在地。
另一位嬷嬷见状,赶紧逃命去,才不管云琅。
云琅爬起来,就见陈平冲在最前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样,刚站起来,发现脚踝有些疼,一时间站不起来。
陈平已经冲到了她面前跪下,“陈平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陈平......”
“公主,你可有伤着?”
陈平见她站不起来,赶紧伸手去扶。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公主!”
云琅才刚站稳,苏青雪就扑到了跟前,把她拥进怀里。
“我的公主,可算找到你了。”
第406章 我许你,你就是太后。我不许,你什么也不是
能找到云琅,还得是苏青雪的功劳。
眼看着京城要乱了,各方都顾不上寻找云琅,他们都忙着更重要的事。
只有苏青雪,她把带来的银钱都撒出去了,并且还立了字据。
谁要能找到四公主,她苏青雪可以名下一半的商号作为酬谢。
都说有钱能便鬼推磨。
这商人们的消息到底灵通,更何况各种买卖的人都有。
苏青雪愿意砸钱,这消息也就从四面八方涌来。
于是,在定襄二藩的军队兵临城下的时候,终于有了云琅的消息。
陈平担心自己带的人不够,借了一部分商人们的看家护院,莲秀又去了一趟长公主府,求长公主借了护卫。
几百人从那下水道出了城,直杀城外的庄院,这才一鼓作气救下了云琅。
不得不说,苏青雪是真的下了血本的。
院子里的人大部分都被杀掉,只留下几个活口。
鉴于此时京城的情况,一行人都没有着急回京,而是就在这里安置。
云琅得知苏青雪为她做的一切,紧紧拉着苏青雪的手。
“姐姐,那些商号是你的根本,你怎么能为了我......你还有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
云琅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感激。
而苏青雪之所以这样做,也有她的理由。
跟高棋和离,在定州那么高调,若是救不回云琅,她大概也回不去定州。
而京城这个地方,一个没有背景的外乡女人,就算包里有钱,也难以立足。
她能依靠的,只有四公主。
而且,就在她写下字据散出消息之后,定州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三州总兵不只没有死,还带着军队杀回定州,一举扫荡了所有海寇,并且还清剿了城中趁机作乱之人。
不只定州,锦黄二州,也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清剿,三州已然是太平盛世。
她庆幸于自己做下的决定。
因为,即便真的没有找到四公主,或者是四公主死了,她曾为四公主做的这些事,也足够让三州总兵高看她一眼。
三州总兵很喜欢四公主,她看得出来。
所以,那些钱财上的损失,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或许就是此生最大的投资。
她成了四公主的救命恩人,这是她无论为四公主做多少事,大概都换不来的。
“公主唤民女一声姐姐,做姐姐的,哪能看着妹妹在凶险之中不管。
钱财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日后总能赚回来的。
就算是倾家荡产,只要能换得公主平安,民女也在所不惜。”
沐云琅是真的很感动,抱着苏青雪久久不愿放开。
苏青雪脸上带着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公主,没事了,没事了。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公主。”
云琅这才松了手,看着苏青雪。
“总兵大人平安无事,而且已经杀回定州,扫荡了所有的海寇。从此,三州再无战事,再无洗寇作乱。”
听到这话,云琅都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蒋安澜真的没事,还活着?”
这些天,太多的事情让她没有功夫去想蒋安澜。
她不相信蒋安澜真的死了,她不信。
也许就是靠着这种不信,一直支撑着她。
但此刻,她又怕自己是做梦,是幻听。
“当真?”
她紧紧抓着苏青雪的胳膊,此时在一旁抹眼泪的莲秀,才从衣袖里掏出信来。
“公主,这是今天一早收到的信,驸马爷亲笔!”
莲秀双手递上。
云琅赶紧抢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滴落下来,湿了信纸。
她把信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又像宝贝似的,按在胸口。
那个男人还活着,他还活着,他没事了。
谢谢老天爷!
这时候,陈平从外面进来。
“公主,京城那边来了消息,定襄二藩的军队已经开始攻城。”
听到这话,云琅一下子站起身来。
“怎么会这样?”
陈平大概说了一下那边的情况,听完之后,云琅一掌拍在那桌子上。
“又是沈洪年,这个狗东西,他是非要大乾陷在水深火热里才肯罢休吗?”
战火已起,此刻谁都不能停下来。
此时的京城,厮杀之声震天响。
老王妃因为那道旨意,气得亲自去见了沐元吉。
她倒是想看看,都这个要命的关头,到底是谁还在挑唆皇帝。
哪知道,见了沐元吉,沐元吉说自己根本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姚家父子更是诅咒发誓,就算是皇帝想那样做,他们也会拼了命拦住皇帝。
因为他们知道,这时候不能出事。
金羽卫也根本不是皇帝派的,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会杀诸王。
老王妃也觉得这中间有问题,再加上冯参又派人过来说,诸王那边确实出了点事,沐文昊还差点让诸王给杀了。
种种迹象表明,有人想让京城乱起来,想让沐元吉众叛亲离,想让他坐不稳那把椅子。
老王妃提了剑就去了后宫,付太后坐在窗前侍弄花草。
老王妃把伺候的人都给赶了出去,偌大的坤宁宫就只剩下她们二人。
“是你?”
老王妃的剑指向付太后。
“让人假传圣旨,让金羽卫围了诸王住的宅子,制造混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付太后依旧侍弄着手里的花,连头也没抬。
“皇婶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敢倚老卖倚拿着剑指着大乾的太后,哀家倒是想问问,皇婶想干什么?”
“太后?”老王妃轻哼。
“我许你,你就是太后。我不许,你什么也不是。”
付太后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皇婶可真厉害。
这么厉害,他们要皇叔的命,皇婶不也不敢吭声吗?
哎呀,皇婶还真不见棺材不掉泪,也难怪前世儿女都死在你前面,你也能依然活得那么好。”
有没有前世这个东西,老王妃其实无法求证。
就算是有,那些东西,她没有经历过,更没有记忆,她也确实没有真情实感。
但现在,眼前的付太后,是要把整个沐家王朝都带入战火里。
很多人都会死。
不只是她的儿女,很多很多人,都只因为付太后的私心,一起陪葬。
“怎么,这是觉得,大乾乱了,长平王就一定会带兵回京?
你既然说自己重活了一世,怎么就想不到,长平王前世为何落了那样一个结局?
他手中真要有十万西北军,他会让一个孙儿的科考舞弊案给拉下水?
我看你这两世都白活了,所有的心眼都用在了宫斗上,没有一点长进。
我告诉你,长平王绝对不会回京,他只有不回,无论谁做皇帝,他占着西北,他就永远是西北王。
他若回了,他就只能是乱臣贼子,他会连西北一并丢了......”
第407章 想用一个李妃就拿捏住哀家,还真是痴人说梦
付太后的思绪停留在‘十万西北军’,稍稍愣神之后,猛然站了起来。
那剑尖差一点就戳进她的血肉里。
“没有十万西北军?皇婶在开什么玩笑?”
老王妃冷哼一声,“那你就亲自问问长平王!叛军若是入城了,你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你以为手中那些没有上过战场的护卫能抵挡叛军?真是异想天开。
你要真有那功夫,还不如让人去找找云琅那丫头,你不是疼她吗?总不能,那些疼也是假的吧?”
老王妃一通质问,让付太后险些站不住。
她说是让人去寻云琅,其实并没有付诸多少行动。
至少,她的重心没在寻找云琅上边。
云琅很大可能是被沈洪年给撸走的,毕竟除了沈洪年,她实在想到这时候谁会撸云琅。
云琅在京城这个局势之下,没有任何的作用。
既是沈洪年,那便不用担心生死。
前世沈洪年喜欢云琅,这一世也是。
更何况,沈洪年还有前世的记忆,就不会作出伤害云琅的事来。
而她的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只是被老王妃这般质问,她到底是没有底气的。
“那孩子是真心待你,但你,未必是完全真心待她。活了两世,你未曾把真心捧给别人,凭什么要别人给你真心。真是笑话!”
付太后想为自己辩驳,只是她还没有开口,便有士兵急匆匆跑来。
“太妃,定襄二藩的军队攻城了。”
听到这话,老王妃片刻不敢停留,快步离开了坤宁宫。
付太后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有些愣愣地。
福满小跑着进来,“太后娘娘,叛军攻城了,咱们也得早做准备。”
付太后没说话,只是愣愣坐着。
福满见状,便让宫里的人去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出逃。
付太后心里想着,原来没有十万西北军,那还有什么?
她又还能做什么?
一名身穿金羽卫锦袍的男人快步进来,然后跪在了付太后跟前。
“太后娘娘,皇上带着众臣往城门楼子去了。”
付太后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皇上要亲自上城门楼请定襄二世子退兵。”
付太后猛然站起来,她倒是没有想到,沐元吉还有这个胆量。
“姚家父子也没拦着?”付太后问。
“据说,据说是姚尚书的主意。”
正说着话呢,一位太监小跑着进来,“奴婢见过太后娘娘。”
付太后瞧了那太监一眼,是在沐元吉跟前伺候的,“又有何事?”
太监用颤抖的双手把一封信给递上,“这是......是太傅大人让我给太后娘娘的。”
福满接过信来,递到付太后手里。
付太后看完,脸色大变,强忍着怒火,恨不得把眼前送信的太监给杀了,但那怒火到底是忍住。
“去给太傅回话,就说本宫知道了。”
那太监得了应,赶紧逃去。
付太后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又对着镜子,让福满给梳了头。
“福满啊,你可知道,他们让哀家做什么吗?”
福满刚才在院子外面,并没有听到老王妃与付太后说了什么。
但老王妃是提着剑来的,看着像要杀人的模样,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奴婢不知。”
福满轻轻梳着头,余光瞥见镜子里的付太后冷哼了一声。
“他们让哀家也去那城墙上求叛军。哀家是太后,大乾最尊贵的女人,让我去,凭什么?
又不是哀家的江山,哀家一个没有子嗣的女人,怕什么呢?
怕这天下丢了吗?真是笑话!”
“想用一个李妃就拿捏住哀家,还真是痴人说梦!”
付太后一巴掌拍在了梳妆台上,而下一刻,她在镜子里扫到福满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
未及回头,就被福满给拍晕过去。
福满看着晕过去的付太后,不急不慌,走到门口叫了两个心腹进来。
此时,城外。
燕州的叛军在离京城三十多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些人没有一鼓作气杀到京城,当然也是知道,此时定襄二藩的军队正在攻城。
他们正在等着两军分出胜负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云琅骑了马,由陈平带着二三十人正往另一个地方赶去。
苏青雪则通过那下水道,回到了城里。
并且,第一时间赶去了长公主府。
“这个云琅,真是不要命了。好不容易才脱了险,怎么又到处跑。
你们也是,怎么就不拦着。如今蒋安澜平定了海寇作乱,她不好好待着,这是要干什么。”
“长公主,四公主是为了大乾。谁都不愿意见大乾战火起来。
这件事,恐怕也只有四公主去才合适。”苏青雪安慰着。
“她去能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能拦住那各地的藩王军队?
既已起了兵,谁也拦不住。若是遇上那浑的,直接要了她的小命,她亏不亏。”
长公主也是着急。
苏青雪倒不那么看。
“长公主,四公主的身后站着三州总兵,更站着三州的百姓。
而且,如今三州的军队加起来,恐怕仅次于西北军。所以,只有她去,才能真的把人给拦下来。”
“可她一个丫头......”
长公主忍不住叹气,到底是替云琅担心。
“倒是要麻烦长公主,亲自去跟太妃还有皇上......”
“我马上就去。”
苏青雪消息带到之后,赶紧离开了长公主府。
不管云琅能不能拦住那些军队,也不管京城会不会城破,苏青雪都要做两手准备。
云琅一行人,快马奔驰过树林,刚上了大路,迎面就来了一队人马。
云琅勒住缰绳,马儿嘶鸣,惊起无数飞鸟。
来人约摸百十来人,齐齐下马,然后跪在了云琅跟前。
“沐堂见过四姑母!”
沐堂身后黑压压的人则齐声道,“臣等见过四公主!”
“都起来吧!”
云琅未下马,倒是沐堂起身后,走到了马前,“四姑母这是去哪里?”
“去拦住各地进京的藩王军队。”
“侄儿愿与四姑母同往!”
云琅看了一眼沐堂带的那些人,人太多了,反倒会坏事。
“你带几个人与我同行,其他的人替我办件事。”
云琅朝沐堂招了手,沐堂便上前两步,云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随后,沐堂便吩咐下去,又叫了两个人,这才上马跟着云琅打马而去。
第408章 先帝的药,并不只是姚氏动了手脚,你也掺和了?
付太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缚在一张椅子上。
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绳子绑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
猛然间,她回想起了自己晕倒之前,福满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睛。
她这才下意识地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像是那里的地下室,屋里带着些发霉的味道。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皇宫里,而那个对她下手的福满,到底又受了何人指使。
是姚家,还是老王妃?
又或是沈洪年?
这一刻,付太后的思绪太乱。
此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付太后本能地看向那扇门。
门被吱呀着推开了,福满缓缓走了进来。
“太后娘娘醒了?”
付太后看向他,眼里尽是怒火。
“福满,你想干什么?”
福满轻轻一笑,走到傅太后对面一张空的椅子上坐下,他翘起了二郎腿。
往日那副恭敬又谨小慎微的模样,全然不见。
那双不太大的眼睛里,布满了狠意。
“太后娘娘问我想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跟太后娘娘算点旧账而已。”
“旧账?”付太后轻哼,“你也是姚家的人?”
福满轻笑,“什么姚家付家,在我眼里,也不过都是一丘之貉。”
付太后哪里听得这话,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是手脚都被绑得死死的,她根本不能动弹。
“太后娘娘,我劝你还是不要动,这样能少些皮肉之苦。”
福满提醒得不错,付太后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就连那脚踝也被绳子磨出了红痕,就这么会功夫,已经有些火辣辣的疼了。
付太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如今这情况,对她来说十分不利,她这才放缓了口气。
“你想与哀家算什么旧账?”
付太后其实想过,是因为先帝。
这福满毕竟是先帝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又在先帝爷跟前伺候了好几年。
可是先帝的死跟她没有关系,而且连先帝爷的药有问题,也是福满跟她说的。
所以付太后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旧账要算?
福满冷冷地看着她,“太后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你怎么害李妃娘娘的?全都忘了?”
福满提及李妃,付太后下意识地怔了一下。
她在前后两世的记忆里搜索福满与李妃相关的记忆,但是并未有半点发现。
“你是为了李妃?”
“太后娘娘好狠的心啊。杀了李妃娘娘一回不算,还得杀第二回。就这样,你还在四公主面前,演慈母,你可真是辛苦。”
福满句句讽刺。
付太后明白,有些事,逃不掉的。
“李妃还没死。”
“既然太后娘娘说李妃没死,那就把李妃娘娘交出来吧。”
“你......”
她上哪里去交。
人又不在她手里,她就算想交,也交不出来。
但显然,她要这般说,福满肯定也是不信的。
“怎么,太后娘娘的瞎话编不下去了?”
福满缓缓起了身,走到付太后跟前。
他微微弯了腰,突然伸出手,挣住了付太后的脖子。
“李妃娘娘好不容易捡条命,还让你派人给杀了。现在还敢诓骗我。怎么,是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福满的手劲挺大,掐得付太后有些不能呼吸。
双眼瞪得大大地,像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微张着的嘴,发出有些难受的声音,福满嘴角扯起几分邪恶的笑意。
“当年,你们把她装进棺材里,想活埋了。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们一个皇后,一个贵妃,那么容不下她?”
福满的脸变得有些狰狞。
付太后觉得,下一刻,自己可能就没气了。
她的眼前有些幻影,像是前世的画面,又像是这一世的某些过往。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重活一世,以为凭着十万西北军,没有什么是不能翻盘里。
哪里知道,她最终可能会死在这个太监手里。
真好啊!
她在心头不禁感慨。
李妃那样的女人,死了多年,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太监为她报仇。
而她若死了呢?
会有人为她报仇吗?
活了两世,好像都很悲哀。
她有很多恨,也有很多不甘,但最对不起的,还是云琅。
前世,云琅待她全心全意。
而她......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来。
但福满却在这时候松了手。
重获空气入肺腑的付太后,觉得一下子活了过来。
她本能地咳嗽着,咳嗽得连口水都不由自主往外流淌。
好不容易喘了几口气气,付太后才道:“李妃确实没有死。你当那小太监给我送的信里写了什么?”
福满倒也想起来,付太后当时看了信后说什么拿李妃拿捏她之类的。
“人,在姚太傅手里。那个老狐狸......”
话没说完,她又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福满快步出去,吩咐了人去拿那封信。
待她再折回时,付太后已经顺过气来,只是脸色还有些涨红。
“既是为了李妃,哀家没什么好说的。可哀家还是想问一问,你与李妃是什么关系?”
付太后抬眼看他,可能是刚刚咳嗽得太厉害,眼睛都有些充血,红得怪吓人的。
“那是我的恩人。若没有李妃娘娘,我八岁那年就死在了宫里。
像我这种贱命,就算是死了,也无人会在乎的。
不过是一条破草席,拉着扔去城外的乱葬岗。
但李妃娘娘让我活下来了,才有了我福满的后来。我得为他报仇。
太后娘娘,还有姚氏,你们都该死!”
福满近乎诅咒一般。
都说这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不管是后妃还是宫人,没一个是善茬。
可是,总有人因为点滴之恩,飞黄腾达。也总有人,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死在了无人的角落。
“所以,先帝的药,并不只是姚氏动了手脚,你也掺和了?”
福满并未否认。
恨她与姚氏,怎么可能不恨当时作出这个决定的皇帝呢?
那前世,皇帝的死是不是也有福满的参与?
显然,这是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第409章 真是迂腐
福满没有杀付太后,而是自己则带着人,煞有介事地满宫找太后娘娘。
沐元载陪着萧贵人说话,宫人来报了个信,说是太后娘娘不见了。
萧贵人有些着急,想要让宫里的人帮着去找。
却被沐元载给拦住了。
“母亲,咱们关好门,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问。”
萧贵人有些不解地看着沐元载,“元载,我一直都教你,做人要知恩图报。
咱们母子在这宫里活得艰难,你能早早封了卫王,去封地,得亏太后在先帝面前说话。不然......”
“母亲!”沐元载按住她的手,让伺候的两个宫人退下。
等门都关上了,他才道:“太后娘娘可能有些她的安排,咱们不懂,不知道,也就不要瞎掺和。万一坏了太后娘娘的事,反倒不好。”
萧贵人更是不解了,她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沐元载便紧握住她的手,“如今宫里宫外都不太平,诸王起兵,可能会天下大乱。
我们人微言轻,势单力薄,站哪一边,或是不站哪一边,都可能没有好结果。
所以,不如就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这天下,他们要争,就让他们争去。只要咱们母子在一起,就算是死......”
萧贵人捂了他的嘴,“不许胡说。你呀,就不该进宫,哪怕是在外面跟那些王爷们待在一处,也比这宫里强。”
“可我舍不得母亲!”
沐元载的眼睛红了。
萧贵人也不再多说,把半大孩子给搂进怀里。
城门楼下,沐元吉带着众臣听着厮杀之声,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是愿意来的,但被姚尚书给逼着。
姚尚书的意思是,如今这局势之下,他得跟守城的士兵站在一起。
这一局,他们只能赌老王妃守得住京城。
但不能坐在皇宫里,得要让百姓和群臣都看到,天子守国门。
可是,他要如何守。
他没打过仗,甚至都没有拿过刀。
总不能去城门楼上喊话,去求定襄二藩的世子罢兵?
现在他怕得双腿直打颤,刚刚从城门楼下被砍下来的士兵,就摔在他身边。
一地的血,溅在了他的龙袍上。
他本能退了几步。
大臣也吓着了。
其实,大部分大臣也不想来,只是过被姚家的人给逼着。
倒是一直站在最末尾的江伯阳,先站了出来。
“皇上,诸位大人,与其站在这里听喊杀声,看着大乾的将士自相残杀,不如为止战做点什么。”
江伯阳的话音落下,便有人说了一句,“江大人有勇有谋,不如,江大人去那城门楼上朝定襄二位世子喊话,让他们止战。”
有一人起了头,便有更多的人附和。
沐元吉上前拉了江伯阳的手臂,“江爱卿说得对。现在,朕命江爱卿为安抚使,前去与定襄二位世子商谈停战事宜。”
如今战还打着,怎么商谈?
又拿什么商谈?
就这么把人送到城门楼子上,那不是让江伯阳做活靶子吗?
姚尚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沐元吉的嘴太快了。
恨铁不成钢,姚尚书只能在心底叹气。
这个时候,把一个文臣推到城门楼上喊话,这可真是愚蠢至极。
但话已出口,君子一言九鼎,连安抚使的官都给封了,不能让皇帝改口。
姚尚书与姚太傅对视了一眼,而其他的大臣又赶紧附和,只得不发一言。
江伯阳下跪听授,却走得义无反顾。
有些人,就是为大义而生的。
哪怕为此献上生命,也在所不辞。
江伯阳算是这种人。
他上城门楼的时候,在楼梯上捡了一把战死士兵的刀,无所畏惧,一步步上前。
若有敌兵杀过来,他就一刀砍下去。
等上了城门楼子,先问了老王妃何在,又见了老王妃说明了情况。
老王妃叹了口气,“他们让你去送死,你也去?”
“臣是大乾的臣子,食君之?,为君分忧。”
“迂腐!”老王妃骂了一句,垂目看到他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又笑了,“我倒是忘了,你是在定州任职多年的,倒是与那些贪生怕死之辈不同。”
“谢太妃夸赞。”
“皇帝小儿给了什么谈判的条件?”老王妃又问。
江伯阳摇摇头。
老王妃轻哼了一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他什么条件都没给你,你怎么去谈?你还没有张开嘴,可能就被人一箭射杀。江伯阳,还是留着你这条命吧。”
老王妃起身要走,江伯阳跪了下来,“太妃娘娘,如果战事停不下来,大乾就得处于水火之中。
我在定州任职多年,光是一个海寇,就能让定州的百姓苦不堪言。
若是全国都起了战火,三五年内,怕是战火都不能平息。
我是见过战争有多残酷的,我不愿意让天下百姓遭罪。
若是我江伯阳舍了这条命,能让战火暂时熄灭,那便死得其所。”
他朝老王妃三拜,然后起身,义无反顾。
老王妃大喊了一声,“保护江大人!”
江伯阳迎着飞来的箭前行,耳边有风声,有箭鸣之声,还有震天的厮杀。
他是做好了准备,以身殉国的。
有刀剑为他挡下了箭头,也有士兵为他挡住了砍过来的刀刃,直到他站在城门楼子的最前面,朝着下面大喊:“定襄二位世子,臣江伯阳受命安抚使,请求与二位世子对话。”
他的声音很大,但喊杀声更大。
他便一遍又一遍地喊,哪怕有箭头擦过他的肩膀,鲜血染红了官衣,他也不曾停下。
“定襄二位世子,当真要亡了大乾吗?”
震天的嘶喊声似乎无人听见,而一只飞来的冷箭正中江伯阳胸口。
“江大人!”
有人喊了一声,扑过去扶住了快要倒下的江伯阳。
江伯阳捂着胸口的箭,却挣扎着要站稳。
“江大人,还是先退下来吧,让医官看看你的伤。”
江伯阳却摇摇头,他忍着剧痛,仍旧站回了最前沿。
“定襄二位世子,就算你们今日攻进了京城,杀了皇帝和众臣,明日还会有其他的诸王杀进来,后天还会有燕州的叛军。
趁着天下大乱,戎狄人也会来分一杯羹,两百多年的大乾啊,你们这些沐家的子孙就愿意看着它被外族人踏破吗?
你们死了之后,如何去见沐家的列祖列宗。
皇帝有罪,可罚,可昭告天下。但天下若是没了,你们的恨,你们的冤又有谁来平?”
说完这番话之后,江伯阳带着胸口中的那只箭,跳起了舞蹈。
嘴里却唱着早已被很多大乾人忘记的《战魂曲》。
两百多年前,沐家开国之君创立的。
意在为战死的士兵安魂,祭奠。
此时,从江伯阳的嘴里唱出来,却是另一种意思。
两百多年的江山,风雨飘摇,江山要完了,他以此曲祭奠这江山,这天下。
第410章 你安心上路
城门楼上,有人停了战,跟着江伯阳跳了起来,也跟着高唱。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终连攻城的那些士兵也停下来,一起跟着唱。
他们的声音震天响,就像当年大乾立国后的第一场宏大祭祀一般。
沐元吉和一众大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众人高唱,各自面面相觑。
老王妃也没有想到,最终是这首《战魂曲》成了止战的神器。
她让人先把江伯阳抬下去处理伤口。
看向城门楼下的定襄二世子,两位世子也抬头看着她,城上城下不少尸体,血腥味在空气里蔓延。
西边,残阳满天,像是这血染的江山一般。
曲罢,城外传来鸣金之声,定襄二世子朝城门楼上的老王妃一拱手,“叔祖母,停战,可谈。但得让沐元吉亲自来。他若不敢,便是他不想要这江山。”
沈洪年也没有想到,最终战火就此熄灭。
此时,天色已晚,定襄二藩的军队退了十里安营扎寨。
沈洪年也赶紧回了那处宅子,却发现他留在宅子里的人都被杀了,云琅也不知去向。
城里,江伯阳胸口的箭还未拔出。
太医院的人都来了,商量了一番,无人敢把箭给拔出来。
“一群废物,平时一个个的都挺能的,现在正用你们的时候,没一个可用的。”老王妃指着一群太医骂着。
太医们除了说自己罪该万死,也没有别的词。
“母亲,这也不怪太医们,实在是......”冯参示意太医都先出去。
在太医来之前,已经有大夫来给瞧过,无人敢拔出箭。
因为都知道,只要箭拔出来,江伯阳大概就会血喷而亡。
“太妃!”
江伯阳叫了一声,老王妃赶紧凑到身边,“江大人少说话。”
“太妃别怪他们,我这条命怕是留不住了。臣不怨谁,臣求仁得仁。停战了,臣开心。臣......”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涌出。
身边伺候的人赶紧拿帕子去擦,还没未擦干,又有鲜血喷涌,瞬间腥红一片。
眼看着人是没救了,这时候一个小厮拽着个中年男人进来,嘴里还叫着,“涂大夫,你快点。”
冯参回头,见来人认识,便赶紧迎上前,“涂大夫,你来了就有救了。”
涂大夫背着布包,身子都有些没站稳。
“我也不是神仙!”
说是这么说,但看到吐了诸多鲜血,胸口还插着箭的江伯阳,他赶紧掏出银针在几个穴位处下针。
嘴里的血,似乎很快就止住了。
“止住了!”
冯参不由得说了一句。
“别高兴太早。”
涂大夫这话像是一盆凉水泼下。
他伸手扒开了江伯阳的眼皮,不由得连连摇头,最后扔下一句,“救不了!”
“涂大夫,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江大人。如果不是江大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哪怕只有一点丁可能,都请涂大夫尽力。不管涂大夫要多少诊金,钱不是问题。”
冯参拉住了涂大夫。
“郡马爷,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江大人失血过多,恐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而且,他胸口中箭,伤口颇深,只要把箭拔出来,他就会立刻断气。如果不拔箭,也只是早晚的问题。还是替他准备一副好棺材吧!”
说着,涂大夫就要收了那穴位上的银针,却被老王妃给按住了手。
“涂大夫,死马当活马医。如果人死了,不怪你,诊金我给十倍。”
涂大夫叹了口气,嘴里叨叨着,“我就知道,让我回京城,没什么好事。”
说归说,他又掏了银针出来,在其他几处穴位下针。
刚才江伯阳吐血后,就晕了过去,此刻下针之后,人倒是慢慢转醒。
涂大夫拿了一众瓶瓶罐罐出来摆上,又看了一眼刚转醒的人,“这位大人,有什么遗言就赶紧说,一会儿这箭拔出来,你就没气了。”
话很扎心,江伯阳倒是笑了,“我没什么遗言。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我这条命,已经值得了。”
涂大夫摇摇头,“行吧,那你安心上路!”
说着,他就动了手。
拔箭,扯血,清理伤口,动作那叫一个迅速。
江伯阳几乎是在他清理伤口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
冯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到底是伸手去探了鼻息,发现鼻息虽是微弱,却还是有气的。
“涂大夫!”
“能不能活,现在说还太早了。”
把伤口包扎,又往江伯阳嘴里塞了几粒药,最终才把手指按在了对方的脉搏上。
人,没有当场就死,算是过了第一关。
老王妃也松了口气。
“仲衡!”老王妃叫了冯参出来。
冯参跟着到了院子里,“岳母!”
“云琅那丫头已经找到,现在她去拦那些进京的藩王军队了。
那丫头啊,自己的委屈还顾不上呢。再说了,那些藩王军队又岂是她能拦住的,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你拿我的令牌去调人,让他们出城去帮那丫头。”
“岳母到底还是心疼四公主。”
老王妃叹了口气,“我算哪门子的心疼。真心疼,当年也就不会让她小小年纪没了母亲。
这些年,她在后宫受的那些委屈,我都有看到,也没帮过忙。
以前,老王爷在的时候总说,太顾着天下大局,江山社稷,就会让很多人受委屈,让一些人白死,让有些人冤枉,背负黑锅。
我也总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其实,未必真没办法,只是有些人好欺负罢了......”
“岳母一心为了江山社稷,有诸多不得已,外人可能不理解,但三位兄长和郡主都是理解的。”
“行了,你也别安慰我。赶紧去调人吧!”
冯参拿了令牌出门,老王妃这才叫了候在一旁的下人,“皇帝在哪里?”
“在前厅,与诸位大人一道!”
老王妃轻哼了一声,她的战袍上还沾着血,她并不打算换一身衣服,他得让小皇帝见见血。
嘱咐人在这边守着,老王妃去了前厅。
端王府从未像今日这般,聚集了朝中这么多大员。
皇帝坐在主位,众臣子或坐或站,把原本挺宽敞的大厅给挤得满满当当。
华灯已上,烛火轻摇,夜风轻拂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夜。
云琅一行人在官道上的一家客栈落脚。
这里是进京的必经之地,她也不打算再往前走,准备在客栈里等着最先到来的藩王军队。
“公主,离咱们最近的是蜀王的军队。”陈平在摊开的地图上,指了指派人前去查探到的位置。
第411章 你与那蜀王世子有交情?
蜀王?
云琅在脑海里寻找关于蜀王的记忆。
大乾两百余年,蜀王一脉算得上是忠君爱国的。
没有出过什么幺蛾子,历代都有被皇帝嘉奖。这一位蜀王......
云琅对这一代蜀王没什么印象,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
前世,大概是沈洪年去定州之后不久,蜀王曾上书皇帝,说世子病故,请封新的世子。
不久之后,皇帝就同意了蜀王之请。
前世皇帝驾崩后,蜀王进京吊唁,她倒是见过那位蜀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由此推断,当年这位被封世子的时候,还是个不大的孩子。
权贵家族,谁家都有些不能言说之事。何这藩王家族。
云琅不好奇那些,自然也没有打听过。
只是如今听闻最先赶来的是蜀王世子,她颇有些意外。
“沐堂,带兵的是何人?”
“是蜀王世子沐昇。”
这个名字对于活了两世的云琅来说,也是第一次听说。
“说说这个沐昇。”
“王世子沐昇乃正妃所出,从小聪明,颇得蜀王喜欢,三岁便被立为世子。世子十五岁那年,蜀王妃病故。第二年,蜀王便娶了继妃,又一年,继妃喜添一子。如今那孩子应该四岁了。”
云琅心里一合计,当年她见到的那位蜀王,应该就是这个四岁的孩子。
“沐昇的身体如何?可有疾病?”云琅又问了一句。
“身体很好,不曾听闻有任何疾病。”
没有疾病,年纪也不大,前世如何就突然病死了。
云琅心头有了些疑问,倒是想快一点见到这位蜀王世子。
“沐堂,陈平,你们二人随我走一趟。”
听说要连夜赶去蜀王世子的营地,陈平是不赞同的。
虽然等在这里,也不见得安全,但和跑到狼窝里还是不同。
沐堂倒是没有阻止,只是道:“四姑母,可否让侄子先行?”
“怎么,你与那蜀王世子有交情?”
沐堂不敢隐瞒,“回四姑母,侄儿从前办差的时候,见过几回王世子。咱们深夜前去,未免误伤,请姑母许侄子先行去说明来由。”
云琅打量了着沐堂片刻,最终同意了。
沐堂先行去见沐昇,云琅与陈平带的几人跟在后面。
陈平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公主,这位沐大人......”
陈平还是有些犹豫,沐堂既是宣府的人,也是皇亲。
哪怕是远亲旁支,就冲他叫四公主一声姑母,那就很不一样。
“我知道你的担心,不过,既然他是三叔最信任的人,我没理由信不过他。
若是能因他与蜀王世子的关系,先拦下了蜀王的军队,后继赶来或者正在观望的诸藩,应该也更好拦下。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亦不知道京城那边现在如何了。”
云琅拍了一下马,马便在夜里跑得更快些。
差不多半夜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蜀王军队安营之地。
营地里静悄悄的,陈平觉得有些诡异,正要让云琅后退些,他先去查探,突然数支火把亮起。
陈平赶紧抽出刀来,护在云琅身前。
此时,就见营地里出来两个人,陈平紧张地看着,等人走近了才认出来其中一人是沐堂。
“沐堂,你这是做什么?”陈平质问道。
沐堂赶紧躬身行礼,他还未开口解释,与他同行的男子便开了口。
“侄儿沐昇,见过四姑母!”
云琅推了推陈平,要下马,却被陈平拦住。
“公主!“
“无事!”
云琅翻身下马,走到沐昇跟前,“世子!”
“姑母,侄儿已备好了酒菜,里边请!”
云琅与沐堂对礼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便往里走。
只有跟在身后的陈平,把刀柄握得很紧。
此刻,端王府的前厅里,鸦雀无声。
老王妃把定襄二位世子停战的条件说了之后,先是有人对定襄二世子一通责骂,之后又吵嚷一阵。
说什么天子哪里能被这些叛军要挟,说来说去,顾着的都是皇帝的颜面。
沐元吉自己没有说话。
姚家父子这回倒是安静得紧,就连一向最沉不住气的姚老二,也没有赶紧跳出来。
最后老王妃问了一句,“诸位大臣可有什么停战之法?”
众人皆不说话了。
“若是明日,定襄二藩的军队再攻城,诸位当如何?”
仍旧没有人回答。
老王妃轻哼了一声,“刚刚诸位不是挺有话说吗?怎么,如今都哑巴了?”
就此,前厅落针可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沐文昊进来了。
轮椅压过地板的声音很轻,但像是压在众臣的心上一般,总有回响。
沐文昊先向皇帝行了礼,然后才道:“臣自作主张,带了诸王见驾!”
他这话音落下,前厅里就有了些小声的议论。
“不过,端王府的前厅太小了,如今又有这么多大人,王爷们若是都进来,怕是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所以,请皇帝移步,去院子里见见诸位王位。”
沐文昊这话,若是在平日,早让人参一本了。
但如今不同,没人敢多嘴。
沐元吉看向姚家父子,姚太傅到底开了口,“这位事,诸王受到的惊吓最大,皇上确实应该去好好见见诸位王爷,安抚一下。”
沐元吉听到这话,赶紧站起来,但很快,他又回头看老王妃。
“叔祖母?”
“见见也好!”
有了老王妃这四个字,沐元吉抬脚就往外走。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抚这些王爷。
前些日子他把这些王爷都给关起来了,后来还要送这些人去燕州。
他们这些人肯定心头都有怨。
去燕州的路上出了事,有人还受了伤,更是要骂爹骂娘的,又一路被带回京城。
这中间多少事,多少不满和屈辱,自是不必说。
回了京城,他们也被人严加看管。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他沐元吉的命令。
此刻去见了,如何安抚?
但不去,肯定是不行的。
今日一战,守城的士兵死了不少,若明日再战,恐怕只会死更多的人。
而且,刚才得了消息,蜀王的军队离京城最近,或许今夜就会到达京城。
说不定,今晚就会攻城。
他不敢不去。
第412章 姑母是说,这秘诏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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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这件事,皇上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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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太后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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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把人带回去,好好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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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当年信陵君也养了门客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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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我跟公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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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贺大人很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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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只能是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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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李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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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你就不怕报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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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老子是皇上的外祖,她敢拿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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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我要杀了姚家所有人,还有那个狗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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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难道,他们都是为了当年的成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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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还有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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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废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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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让她重生,是让她来还债的,不是让她来报仇的
老天爷,让这么多人重生是要干什么?
一个两个不够,连他的侄孙都重生了,这不是要天下大乱吗?
老王妃让长公主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她们祖孙二人。
“你说,战儿也是,他说的,还是......”老王妃一时间不知道要问什么。
“叔祖母,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如今城外已有不少藩王世子参战,还有更多的藩王军队赶来。
叔祖母真想看到他们把京城攻下,血流成河吗?
难道那就是叔祖母想看到的大乾,沐家子孙相互撕杀,为了那把椅子?”
老王妃当然明白她的话,也能想见,京城守不住之后,各路藩王军队攻进城,依然会杀了沐元吉。
而且,接下来便是诸藩的厮杀。
最终谁能坐那把椅子不好说,但一定是血流成河,会死很多很多人。
那是最坏最坏的结果。
但沐元吉是她迎回京的,是她捧到那把椅子上的,她当初那么做,也是为了稳定,但如今事与愿违。
她不能把沐元吉拉下来,至少不能是她动手。
云琅看出了老王妃的心思,“叔祖母,你可以继续病倒,剩下的事我来做。”
老王妃久久未语。
此间,不断有战报传来,不容乐观。
老王妃想了许多许多,她这一生,还有她的儿女们,以及李妃的死。
云琅心里急,但仍旧安静地等着,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不会容易。
“禀太妃,贺大人书信到了。”
老王妃一听是她的战儿,忙叫了人送信进来。
待那人退出去之后,老王妃才展开信来看。
信很长,老王妃也看了许久。
看完信之后,老王妃长长一声叹息。
她闭上了眼,淡淡道:“你可想清楚了,如果败了,你也会......”
“孙儿知道,如果败了,也绝不连累端王府。”
她转身出门,而守在门外的长平公主赶紧迎上来,“云琅!”
“姑母在这里守着叔祖母,对外就说,祖母病了。”
长公主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云琅已经走了。
长公主赶紧进屋,就见老王妃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许多,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都没了。
只剩下颓败,只剩下苍老,那不过就是老太太而已。
她把手中的信放到烛火上,火苗点燃了信纸,很快就把几张纸给化为灰烬。
“皇婶,真要废......”长公主的话没能说完。
“你也回你的公主府吧。”
“可是皇婶......”
“我老了,这天下该是年轻人的。”
“那我呢?我能做什么?”长公主看着老王妃的背影问。
“你?”老王妃回头,目光似乎呆滞了片刻,“你......想未来做稳大长公主,总是要冒些险的。想只是这样安稳度日,就回府待着,什么都不必做。”
长公主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全明白。
她知道,云琅一定是去干一件大事去了。
既然要废帝,现在第一要务一定是先把宫里的沐元吉给控制起来。
京城的兵都在打仗,端王府的亲卫也有一大半跟着上了战场,她府里还有几百亲卫,云琅控制皇宫也需要人手。
所以,长公主离开端王府后,直接回府召集亲卫去了。
姚家父子此刻还没有睡。
攻城的炮火一直响个不停,试问哪一家又能睡得着呢。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诸藩的军队就能冲进来,他们现在是逃也逃不了,又不甘心等死。
“父亲,总得想想法子呀。再这么打下去,怕是不到天亮,城就得破了。那些个藩王的军队进城,咱们还能活吗?”
姚老二来回踱步,一家的老小都是命啊,谁又真的不怕死呢。
“老大,樊昌还未有消息吗?”姚太傅望向姚尚书。
姚尚书摇摇头,“大概他自身都难保了。最新的消息说,蒋安澜带人离开了定州,应该是往京城来了。”
“他想做什么?”姚太傅站起身来。
“勤王,或者是逼宫,无非两个结果。”
“他敢无诏回京,那是死罪!”姚太傅咆哮着。
“父亲,现在还有人把皇帝当回事吗?咱们现在......”姚尚书长长叹了口气,“完了!”
“皇上还在,说什么屁话。有皇上在,就完不了。”
父子三人正说着话,就有下人来报说,三公主乐瑶不见了。
“不见了?她还能去哪里?总不能那丫头自己逃了吧?”姚老二说。
“她能往那里逃,她身边也没两个人。”姚尚书从前是很疼爱这个外甥女的,但现在谁都顾不上了。
“难不成,是沈洪年那厮混进城了,把乐瑶那丫头给带走了?”姚老二不禁猜测。
“沈洪年就算真进了城,也不会来带她走。沈洪年不喜欢乐瑶,不只不喜欢,恐怕还讨厌......”
姚家三父子此刻坐在这里并没有商量出什么法子来。
而消失的乐瑶此刻却在皇宫里。
她早就进了宫,说是要见皇帝。
她也确实去见了皇帝,姐弟俩还吵了一架。乐瑶哭了一场,说要去母亲的宫里祭奠。
沐元吉没有拦着,他心烦得很。
但乐瑶却没有去烧毁的翊坤宫,而是直接去了付太后住的坤宁宫。
夜深了,宫里很安静,也没有什么宫人。
除了廊下亮着灯,是死一般的寂。
付太后躺在床上,但并没有睡着。
经过福满和李妃这件事,她仿佛看清了前世都没有看清的现实。
她贵为皇后,但没有一个人真心待她。
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也曾被她利用,却全然不知。
老天爷给她重生的机会,不是让她来报仇的,是让她知道,她前世错在哪里,为什么是那样一个下场。
那个对她最好的云琅,是她亲眼看着,也是她作为推手,最终变成了悲剧。
还有李妃......
让她重生,是让她来还债的,不是让她来报仇的。
想得太多,根本没有睡意,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进来,却不是她熟悉的宫人的脚步声。
她本能地往里翻身,一把带着寒光的刀子正好扎到了床上,她刚刚躺的位置。
若是再慢一点,刀子就进了她的身体里。
第428章 你这是谋反
躲过了第一刀,很快第二刀也就袭来。
付太后没有看清来人,但却能在黑暗中感觉到此人的杀气。
甚至,还有些熟悉之感。
是她熟悉的人,会是谁呢?
云琅?
云琅会来杀她吗?
毕竟李妃当年的事,她是始作俑者,而云琅知道自己只差一点,就再见到李妃,李妃还是死了。
所以,是有可能回来杀她的。
此刻脑子里的思绪乱飞,付太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人啊!”
不管是谁,她还不想就这样被人杀了。
哪怕那个人是云琅。
“喊吧,没人会来的,也没人会在乎你的死活。”
这个声音响起来,付太后才听出是乐瑶的声音。
“乐瑶,你敢杀我?”
付太后翻身下了床,而乐瑶拿着刀子追了过去,两个人你追我逃,你刺我躲,就在宫里跟玩猫抓老鼠一样。
这么大动静,外面也没有一个人进来,付太后便明白,今晚她可能难逃一死。
沐元吉回宫了,而她宫里的人,以前都是福满在安排,现在福满都死了,那些人恐怕也早就被换掉。
眼看着躲无可躲,付太后抓起案上的花瓶砸了过去。
乐瑶躲开了,花瓶摔在地里,声音很碎,仍旧没有引来任何宫人。
而乐瑶拿着刀子扑过来,付太后本能地抓住了乐瑶的手。
“今夜,我要为我的母后报仇。你这个贱货,不下崽的老母鸡,你早就该死了。
这个皇后的位置,本来就该是我母后的。父皇从未喜欢过你,要不是你有个掌兵的爹,你连皇宫都进不了......”
乐瑶也是头回亲自杀人,全靠一股子蛮力。
她的母亲怎么死的,回了京之后,她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
她母亲死的那天,皇后在,云琅也在,这两人她都不会放过。
也就是找不到云琅,若是能找到云琅,她一定会先对云琅下手。
而她刚才去找了沐元吉,也打听了一下,沐元吉派人看住了翊坤宫,正是她为母亲报仇的机会。
付太后紧握住她的手,刀子就在二人中间,只要她松一点力,刀子就能扎到她身上。
此刻,她双眼圆瞪,带着些阴狠的笑意,“姚氏是我杀的,当时她就跪在地上跟我求饶,但本宫没有放过她。
本宫踢她的肚子,打断她的骨头,就连她的脸,也让宫让揍得像猪头一样。
这么多年,本宫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怎么样,知道这些开心吗?”
付太后故意刺激乐瑶,而乐瑶在听了这些话后,自然也更为疯狂。
“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这个老太婆......”
刀子左右摇摆,乐瑶也是真的疯了。
付太后还在继续说道,“知道翊坤宫为什么走水吗?不是意外,是我让人放的火。”
说完她哈哈大笑,乐瑶连番刺激,手上的劲松了些。
付太后趁机把她甩到一边,身子撞在柱子上,手上的刀也落了地,发出咣当一声。
此刻的付太后已经占了优势,她上前踢走了那把刀子,然后一脚踩在了乐瑶身上。
“你那个贱人娘的尸体烂了,臭了,都流尸水了。弄得整个宫里都是臭的,太恶心了。不烧了它,做什么?
给你留着,还是给你那个想当皇帝的弟弟留着喝汤?
一把火烧了,多好。还有翊坤宫赔给她,这样她去地下也有房子住了。”
乐瑶被刺激得双眼充血,突然一把抱住付太后的腿,猛力一拽,对方身子不稳,重重摔了下去。
乐瑶赶紧起身,朝着付太后就是几脚踢过去。
“让你杀我的母后,让你烧她的尸体,让你坏......”
付太后抱着身子,疼得不行。
都疯了,两个女人都疯了。
付太后想抱住乐瑶的腿,但身体上的疼痛让她的力量不够,乐瑶甩开了她,转身拾起被踢远的刀子。
刀子在夜色之下泛着寒光,她高高举起来,朝着付太后就要下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乐瑶不由得回头,也就是这片刻的时机,付太后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朝着乐瑶腿上划去。
夏日里本来也穿得单薄,瓷片划破了裤子,划伤了皮肉。
乐瑶‘哎哟’一声,再要下刀时,一队人马冲了进来,把她们团团围住。
“把人拿下!”
领头的那人乐瑶不认识,但付太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长公主家的亲卫。
两个男人上前,夺了乐瑶的刀,她大喊着,“你们是谁,你们这是谋反。我是大乾的三公主,我是皇上的亲姐姐。”
领头的亲卫上前扶了付太后起身,“太后娘娘,你怎么样?”
付太后忍着疼,弯着腰,手上的瓷片染了血渍,“无碍。把这个谋杀本宫的混账东西给关起来。”
“你们敢,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乐瑶叫嚷着,付太后冷哼一声,“蠢货!见皇帝,恐怕你那皇帝弟弟都自顾不暇了。”
付太后说得没错,此刻,云琅带着人已经围了沐元吉的寝宫,该拿的人都拿下,该控制的也都控制住了。
云琅能这么顺利,当然还得感谢福满的安排。
福满出宫后,便让人给莲秀送了信。
在信中告知莲秀,若是他出了事,宫里的安排,宫外的安排,都一定交给四公主云朗。
所以,云琅才能带着人悄无声息进宫,并且控制住宫里的一切。
此刻,云琅站在沐元吉的寝宫里,沐元吉披头散发,似乎还没有睡醒。
“云琅,你这是谋反!”
沐元吉指着云琅,脸上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但是,他也明白,云琅敢站在这里,外面肯定已经不好了。
“沐元吉,我不只要谋反,我还要废了你!”
“你敢!我是皇帝,我是天子,我是......”
话没说完,云琅就赏了他一巴掌。
沐元吉起身就要还手,却被旁边的两个宫人给按回了床上。
“你这些狗东西,朕要杀你们全家,诛你们九族。”
宫人就当是没听见一般。
云琅则轻笑了一声,“沐元吉,城外的炮火还没停止呢,要让那些藩王的军队停战,不把你这个罪魁祸首交出去,怎么行呢?
你既是一国之君,那就请为你的百姓牺牲一回,姐姐会让人厚葬你的。”
第429章 大义灭亲一回
很快,就有消息传到了姚家。
姚家三父子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趁乱逃出去。
姚府肯定是不能待了,说不定紧随其后,便会有官兵来抓他们。
早就寻好的出逃通道,父子三人只带了些重贵的东西,匆匆离府。
就连家里的妻儿都没有通知一声,而那些人,都还在睡梦里。
当天夜里,京城城门楼上的举着无数的火把。
沐元吉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城门楼上。
这个消息传到端王府,老王妃仰天长叹一声,她或许真的是活得太久了。
“母亲!”朝阳郡主在旁边陪着,有些担忧的模样。
“朝阳,你也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朝阳有些不放心,但老母亲的话就是命令,她只得出了屋。
端王府里,冯参还坐在前厅没有睡去。
两位舅哥打仗去了,他一个文人没法前去帮忙,当然要看好王府。
“岳母怎么说?”
冯参扶了朝阳坐下。
“母亲什么都没说,但她有些伤感。”
“大乾弄成现在这样,是岳母不想看到的。但有些事,并不由人的意志转移。云琅已带了沐元吉去城门楼子,看来,这场乱局今晚过后就要结束了。”
“结束之后会怎样?卫王会比现在的更好吗?”
朝阳望着冯参,这个问题冯参无法回答。
有些人啊,明明好好的,但坐到那把龙椅之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总会做一些让人难以理解之事。
而猜忌,会是帝王一生的心病,谁坐那个位置都会有。
“端王府会受牵连吗?”朝阳又问。
冯参仍旧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
现在没有被牵连,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呢。
这些年,端王府一直被皇帝猜忌,不就是因为权力过大。
而在西北的长平王一直被打压,也是因为手握重兵。
当臣子的权力过大的时候,就会威胁皇权,如果皇帝猜忌过重,就会有臣子被冤死。
这是一个死循环。
而城门楼上,云琅狠狠踹了沐元吉一脚,沐元吉吃痛,双膝跪地,他恶狠狠地盯着云琅,此刻拿云琅没有办法。
“诸位藩王的将士,我是大乾四公主沐云琅。我知道你们心中的痛与愤慨,所以我这把这个罪魁祸首给你们带来了。”
云琅在火光照耀之下,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虽然此刻已然停战,但谁又能保证,一支箭不会突然射过来呢?
所以,站在这里,是需要勇气的。
“沐元吉,他不配为帝。沐元吉,先是让自己人装成贼人,杀害了自己的亲弟弟,也就是先帝。而后,又逼着众臣推他为帝。再之后,他怕回京不能服众,便想把诸王送去燕州,以为人质。从此达到定都燕州的目的。但是,路上诸王发现了他的猫腻,准备要逃之时,被他的人给杀害。诸王的事情败露之后,他才不得不回京,但仍旧关押了诸王。我知道各位心中的愤慨与哀痛,我也与诸位一样。这样的人,不只不配为帝,也是我沐家宗氏的害君之马......”
云琅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声音嘶吼着,生怕有任何一个字没能说清楚。
城墙之外,无数的将士望着城门楼上那个女子。
世人除了知道她是四公主,是三州总兵的妻子,对其人并不了解。
毕竟,从前更受宠爱的是三公主乐瑶。
“今夜,我这个做姐姐的,大义灭亲一回。带了沐元吉到这里,给诸位宗亲世子赔罪。他沐元吉该杀,该刮,全听诸位宗亲世子的意思。”
话音落下,城门楼下黑压压一处,没人说话。
沐元吉被堵住了嘴,他想反驳,他想说点什么,但没人在乎他。
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未见到姚家的人。
是姚家的人都被抓了,还是都逃了,他不得而知。
而那些个大臣们,除了最初有两三位老臣替他说话之外,其余的臣子全都当没有看见。
他知道,他恐怕难逃一死。
可他不甘啊!
他是皇帝,他是举行了登基大典的皇帝,一个丫头,凭什么就敢废他,还让他跪在这里给宗亲世子们谢罪。
他的目光四下寻找着老王妃的身影,但最终,他也失望了。
扶风郡王站在不远处,倒是与他目光对视过一场,但却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
他又看向旁边的沐老二,沐老二冷哼了一声,一副‘你也有今天’的嘲弄。
而站在周围的群臣,全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也没人说话。
他明白,老王妃是不会来了。
而且,老王妃已经同意了沐云琅的行动。
不然,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来不及去埋怨宫里那些个废物,他只是在哀叹自己的命运,他明明该是太子,明明他就该是皇帝的,明明他......
“诸位应该还不知道,先帝,也就是我的父皇,不久之前驾崩。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沐元吉的母亲姚氏下毒害死。
而姚家,还有沐元吉,都难逃干系。这样一个杀父、杀弟、杀宗亲的人,他连为人都没有资格。我沐元琅今日在此,以长姐的名义废了沐元吉的帝位。”
再一次话音落下,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云琅静静地看着城下一片,她的心里也没有那么踏实。
如果今晚不能让这些藩王军队停手,明日京城就是血流成河。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四公主!”
突然,城下传来一个声音。
云琅寻着那声音望去,但看不真切。
就听得那个声音继续道:“据我所知,在你前面还有三位公主。”
“是,我前面确实还有三位姐姐。大姐二姐早已嫁去外地,三姐乐瑶,在今晚刺杀太后娘娘被抓......”
话音落下,楼下终于有了些骚动。
“我大乾本是国泰民安,皆因姚家一族,扰乱朝堂多年。诸位世子可能也有听闻,去年我嫁去定州的路上,姚氏便让人截杀我与驸马。
如今燕州叛乱,也是沐元吉与前镇北侯小儿子勾结,姚氏还曾想把我那三姐姐嫁给这个叛逃的前镇北侯小儿子。
姚家一族,就是我大乾最大的恶人,我沐子皇室宗亲,当人人得而诛之......”
第430章 诸位,还打吗?
一个公主敢把皇帝给绑了,还在城墙上对其又踢又打,这已经是灭门的死罪。
而且,端王府的两位郡王都站在旁边,无人阻止,也不见老王妃,足以说明,老王妃是默认她的行为的。
诸藩起兵,打的旗号就是要一个真相,要朝廷给个说法,如今说法有了,真相也有了,就连皇帝也跪在那里。
若是他们还要攻打京城,那就是真正的谋反。
“哥哥,你看这......”定王世子看向襄王世子。
“我已让人去接三位王爷过来。等他们来了再说吧。”襄王世子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城门楼上没了动静,但沐云琅还站在高处,他们也能隐约看到沐元吉。
不过,是不是真的皇帝,他们并不敢确定,一是隔得远,二是夜里的火光闪烁,看得并不真切,三是这极可能是对方为了让他们停战使的一计。
毕竟,没有老王妃出来说话,他们对城门楼上这个四公主的话,到底还是有些信不过的。
其他几个藩王的世子也都派人过来,询问这二位世子的意见。
毕竟,他们两家是死了亲爹的,跟其他几个父亲或是兄长被扣押的情况还不太一样。
“若此时收兵,朝廷有什么后手,那咱们......”有人提出了担心。
“继续打,恐怕也不行。你们刚才也听说了,她是四公主,三州总兵蒋安澜是她的驸马。
如今,除了长平王,便是三州总兵手里的人马最多。
而且,蒋安澜才扫荡了三州海寇,并且有消息说,他也正往京城来......”
“还有长平王。长平王一直未回京,按说也不应该。
就怕咱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长平王或者是三州总兵的人马赶到,咱们这些人就吃大亏了。”
“那也不能撤。若是此时撤了,他们回头把皇帝给杀了,再把这大帽子扣在我们几个头上,其他那些个藩王军队正好有了绝佳的借口。”
几个人在这城门楼下正商议,就听得楼上的云琅再次开口。
“诸位,我请了各位藩王过来。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各自父兄的安全,哪怕之前已经让人送了信给你们,但都不如亲眼见到更放心。”
云琅说完,又看向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补充道:“但是,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任何一位藩王中了对面射过来的箭,那你们之前攻打京城,就不是为了要个说法和真相,你们就是谋反。
我沐云琅在此发誓,只要城门楼上的诸位王爷有任何的意外,我都会让三州总兵和长平王荡平你们所有人。”
这话出口,不只城下的人惊呼,就连城上的人也诧异地看着云琅。
三州总兵是她男人,应该会听她的。
但长平王是什么人,如果会回京,早回来了,怎么可能听一个小丫头的。
云琅知道身边这些人怎么想的,冷冷回头,目光扫过一众大臣的目光,然后叫道:“赵羽何在?”
原本站在人群里最不显眼的赵羽,此刻一身甲胄走到前面。
“赵羽在!”
她跪在了云琅跟前。
“赵羽,你说说你是谁。”
赵羽微微侧头,她明白四公主什么意思,“臣赵羽,系长平王麾下十二精卫统领!”
说完,她把自己的腰牌递上,云琅举起那腰牌,先对着群臣展示了一番,然后让城下的人看。
其实,城下的人隔得太远,根本看不到。
更无从确认真假。
但是,赵羽这个名字,总还是有人知道的。
好话歹话都说了,被请来的各位藩王也都一字排开站在了城墙之上。
火光灼灼,足以照亮每位王爷的脸。
但是,这些个王爷都默不作声。
今晚唱的这是哪一出,他们也不确定。哪怕云琅已经跟他们说过,既不想伤了他们,也不想诸王内乱战争再打下去,但谁又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毕竟,一个丫头的话,他们还是信不过的。
而且,之前明明都配合老王妃送了信出去,为什么他们的军队还是被伏击。
关在京城里的这帮王爷,也是八百个心眼子的。
所以,这时候的他们,没人想帮着云琅。
被带来这里,他们身不由己,不帮忙,也不会随便乱说话。
毕竟,没人真想死。
而城下的人,已然看清楚上面的各位藩王,但在他们看来,这些藩王站在这里,更像是人质。
“我父王正看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王死。”
“我兄长也在上面。”
“不只如此,长平王一直按兵不动,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四公主早就与之达成了某种默契?”
“恐怕还不止。你们应该知道,如今的太后无子。现在四公主废帝,太后娘娘险些被三公所杀,姚家肯定是完了。废帝之后,就会立新君......”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心里也都有数。
“那诸位的意思?”定王世子开了口。
谁都没有发言,这时候,谁都不敢说什么,都想看看别家是什么态度。
此时,一位士兵快步到了跟前,“世子爷,三位王爷到了。”
襄王世子赶紧回身,迎了上去。
定王世子脚步略慢,但也紧随其后。
另外几家都不例外,赶紧跟了过去。
沐文昊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大概的情况,到了之后才得知这里边还有长平王的事。
这个丫头啊,果真是干了件大事。
“诸位,还打吗?”沐文昊看向众人。
“这......”
没人敢说不打,但也没人敢说打。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也知道你们担心的是什么。这样,我让那丫头下来跟你们谈谈,如何?”
众人一听这个,都不约而同点了头。
很快,沐文昊便被人推到了城墙之下,他仰着头高喊了一声,“云琅!”
“三叔,你和两位皇叔可好?”
云琅趴在城墙上,看向下面。
“三叔挺好,两位王爷也好,你不必担心。不过,今日的事太大,你好歹得下来一趟,几位世子都想跟你聊聊。”
云琅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三叔,我马上下来。”
云琅转头走到扶风郡王跟前,“伯父,这里的事,暂时由伯父接管。如果有人不听话,该杀的杀,该揍的揍,伯父不能有半分心软。”
“公主......”扶风郡王有些担心,但当着群臣的面,话没有出口。
“我知道伯父的担心,但事是我做的,这个乱局,也得我来收。”说完,她回头吼道:“金羽卫统领可在?”
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金羽卫上前跪下,“臣在!”
这位是她刚刚任命的新的金羽卫统领,也是福满留给她的人。
“守护好各位王爷,还有各位大人。”
云琅交代好后,便在赵羽的陪同下,乘着吊篮到了城墙下。
第431章 我与沐元吉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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