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剑诀》 第1章 断水出世 初夏的雨,缠缠绵绵,从后半夜一直下到天光微亮,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黄惊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灰色杂役弟子服又裹紧了些。雨水顺着藏剑阁飞翘的檐角滴滴答答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远处灶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粥米香,勾得他肚子里一阵轻微的咕噜。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寅时三刻,天还暗沉得很,整个栖霞剑宗大半都还在沉睡,只有他这种负责洒扫的底层弟子,才需要在这个点儿爬起来。 推开藏剑阁那扇沉重的、带着木头特有涩响的阁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墨香和淡淡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排排高及殿顶的黑木书架,像沉默的巨人伫立在阴影里,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剑谱、札记、以及一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典籍函册。 黄惊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门后立着的鸡毛掸子和抹布。他本是山下小镇一个药材铺掌柜的儿子,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跟甘草当归打交道的,连只鸡都没杀过。一年前,爹娘不知听了哪个游方道士的忽悠,说他有“宿慧”,硬是掏空了大半家底,把他塞进了这天下第二的剑宗山门。 “天下第二……”黄惊一边踮着脚,费力地去掸书架高处的积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这名头听着是响亮,可对他这种既无家传、又无天赋,连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个笑话。同批入门的弟子,资质好的早已练出剑气,差的也能把一套基础剑法舞得像模像样,只有他,舞剑像抡烧火棍,打坐如坐针毡。 最后,传功的教习看他实在朽木不可雕,又念在他识得几个字,家里似乎是开药铺的,便大手一挥,把他打发到了这藏剑阁,名义上是“守阁弟子”,实则就是负责打扫清洁的杂役,兼带在宗门需要时,帮着药庐处理些简单的草药。对此,黄惊倒是挺满意。比起在演武场上被揍得鼻青脸肿,或是打坐打得双腿发麻,他宁愿待在这满是灰尘的故纸堆里,至少清静。偶尔,他还能从药庐顺点边角料的药材,自己鼓捣些活血化瘀、安神助眠的小药散,也算没完全丢了家传的手艺。 他手脚麻利地擦拭着书架隔板,动作间带着一种常年处理药材的细致。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像一群躁动的小虫。擦到最里面一排书架时,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木匣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匣子蒙尘太厚,边角都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混在一堆或华美或古朴的剑匣典籍中,显得格外落魄。 “这地方……我上个月好像没擦到这儿?”黄惊嘀咕着,随手用抹布拂去匣子上的厚灰,露出了底下暗沉无光的木纹。没有锁,他轻轻一掰,匣盖就开了。里面没有预料中的剑谱,只有几本线装的、纸页泛黄发脆的旧书册,封面上一个字也无。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有些潦草,甚至可以说是狂放,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在不同心境下陆陆续续写就。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些零碎的练功心得,夹杂着对某些剑招的批判或推崇,语气极大,动辄“狗屁不通”、“似有所悟”,看得黄惊暗暗咋舌,心想这不知是哪位脾气不好的前辈祖师留下的。他漫不经心地一页页翻过,直到中间某页,几行字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访古吴越旧地,得窥残碑。昔越王使工以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采金铸八剑……一名掩日,二名断水,三名转魄,四名悬翦,五名惊鲵,六名灭魂,七名却邪,八名真刚……其剑藏于八处剑墓,分镇八方,非天命不可轻动。然,余窃以为,八剑聚,乾坤易主,非虚言也!” 字迹在这里显得格外激动,墨点飞溅。 黄惊的心跳漏了一拍。越王八剑?他好像在哪本野史杂谈里瞥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未当真。乾坤易主?这口气也太大了些。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后面又恢复了各种零碎的感悟,只是在最后几页,笔迹变得凝重甚至有些焦躁: “……剑墓之说,恐非空穴来风,近日心神不宁,似有阴霾窥伺……留此笔记,以待有缘。若后人得见,切记,慎之!慎之!” 最后两个“慎之”,几乎是用尽全力划在纸上,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黄惊合上书册,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雨声似乎更密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是这阁子里太阴冷了么?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传说和心头那点不安一起甩出去。什么神剑,什么乾坤,跟他这个只想混口饭吃的药铺小子有什么关系? 他把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推回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又特意多拂了些灰尘上去,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跳平复了一些。 一天的杂役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过去。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天色却比之前更加阴沉,浓云低压,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黄惊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剑宗最偏僻角落的、紧挨着柴房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还有墙角堆着他从家里带来和平时收集的各类药材,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的草木清香。这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他点亮油灯,就着微弱的光晕,开始整理晾晒在桌上的几种草药,准备配制一些常用的金疮药。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也是他在这剑宗之内,唯一能感到自己还有点用处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除了风声雨声,已是万籁俱寂。就在黄惊配完药,吹熄油灯,准备和衣躺下的时候——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撞击声,从他窗户的方向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糊窗的桑皮纸上。 黄惊浑身一僵,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坐直身体,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雨声。 是错觉?还是被风吹落的树枝?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就在他稍稍放松,以为是虚惊一场时—— “嘶啦……咯……”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用指甲在艰难抠刮木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的,还有极其微弱、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喘息。 声音,就来自他那扇薄薄的木窗外。 黄惊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户,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窗棂轮廓。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是谁? 他咬着牙,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颤抖着手,轻轻拨开插销,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雨水的湿冷,猛地灌了进来! 借着云层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惨淡的微光,黄惊看见一张惨白如纸、沾满泥泞和血污的脸,紧紧贴在窗台下!那双曾经明亮、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已经有些涣散,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痛苦,还有一丝……焦急? 是大师兄,赵乾!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对谁都彬彬有礼,甚至在他这个杂役弟子被刁难时,还会出言维护几句的大师兄!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风采?头发散乱,衣衫破碎,胸口处一片可怕的暗红,仍在不断洇出鲜血,将身下的泥地染得一片狼藉。他的一只手死死抠着窗沿,指甲翻裂,露出下面的白骨。 “大……师兄?!”黄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忙想要推开窗户。 “别……别出声……”赵乾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濒死前的急促和力量,“走……快走……黄……惊……”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 “他们……为……八剑……来了……” 八剑?! 黄惊如遭雷击,藏剑阁那本笔记上的字句轰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宗门……完了……师父……他们……”赵乾的眼神开始迅速黯淡下去,他似乎在用最后一点生命力支撑着,一只手艰难地、颤抖地抬起,伸向黄惊,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拿着……逃……去……后山……禁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别……信……任何人……” 那只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那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了黄惊因恐惧而僵直的手中。随即,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赵乾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漆黑的天幕,凝固了最后的警示与不甘。 黄惊大脑一片空白,握着那冰冷物事的手抖得厉害。他甚至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思考,远处,几声凄厉短促的惨嚎划破雨夜,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锐响、建筑物倒塌的轰鸣,以及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如同鬼魅呼啸般的奇异声响,骤然爆发开来! 火光,在多个方向同时亮起,迅速蔓延,将阴沉的天际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红! 厮杀声、怒吼声、临死的哀鸣,如同潮水般涌向这偏僻的角落。 完了!宗门真的出事了! 黄惊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关紧窗户,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窗外大师兄的遗体,也顾不上换衣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床边,一把抓起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装着各种药材和自制药散的灰布药囊,胡乱地将桌上尚未收拾的几包药粉塞了进去。 就在他系紧药囊带子,准备冲向屋后那片通往深山的密林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药囊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硬硬的,长条状的,绝不属于这里面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探进去,摸到了那样东西——冰冷、坚硬,带着一种独特的、非金非玉的质感,形状……像是一柄短剑的剑柄。 是大师兄临终前塞给他的! 他下意识地想将它掏出来看个究竟,但屋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和杂沓的脚步声,让他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留!必须立刻走! 他一把背起药囊,那柄意外的“短剑”沉甸甸地坠在囊底。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猛地拉开后窗,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一头扎进冰冷的雨幕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他不敢走大路,只凭着平日里采药对后山地形的模糊记忆,在湿滑泥泞、荆棘遍布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驱动着他——逃!逃得越远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厮杀声和火光都被浓重的黑暗与山林吞噬,直到他肺里如同着火,双腿如同灌铅,再也迈不动一步,他才猛地扑倒在一处隐蔽的、生满苔藓的岩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东方的天际,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天,快亮了。 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着冰冷的岩石,哆嗦着手解下背后的药囊,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看看,大师兄拼死送出的,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进去,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触手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上来,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凝滞血液、斩断流水的森然之意。 他将它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一柄青铜短剑,长度不足一尺半,样式古拙至极,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剑身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历经岁月沉淀的青黑色,上面似乎天然生成了一些奇异的水波状暗纹。剑锋看起来并不如何锐利,甚至有些钝拙的感觉。 然而,当黄惊的目光落在剑身靠近剑格处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里,有两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古篆,如同水印般,烙印在青铜之内—— 断水。 越王八剑之一,断水?! 笔记上的传说,大师兄临终的警告,宗门一夜之间的覆灭……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黄惊握着这柄名为“断水”的青铜短剑,只觉得它重逾千斤,冰冷的剑柄几乎要冻僵他的手掌。他低头,看着药囊里那些熟悉的、散发着苦辛香气的药材,甘草、三七、止血藤……它们本该是用来救死扶伤的。 可现在,他的手里,却握着一柄可能掀起无尽腥风血雨的凶器。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山下传来一些极其细微的、却带着某种规律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沉默地移动,衣袂刮过草叶,间或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金属与剑鞘摩擦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从岩石的缝隙间向下望去。 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他看见,在山脚他逃出来的方向,无数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正无声无息地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合拢的包围圈。他们手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泽——那是带着湿漉漉、尚未干涸血迹的长剑。 他们上来了。 黄惊猛地缩回头,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石,握紧了手中的“断水”短剑和装满草药的药囊。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在空空地回响。 第2章 药囊藏锋 冰冷的恐惧攥住了黄惊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山脚下那些无声合围的黑影,像一张正在收紧的死亡之网,而他就是网中那只无处可逃的飞蛾。 不能待在这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常年处理药材的手指,此刻虽然还在微微颤抖,却异常灵活地系紧了药囊的带子,将那柄冰凉的“断水”短剑重新塞回囊底,与那些散发着苦辛气息的草药混在一起。他不能丢下它,这是大师兄用命换来的,是宗门覆灭的根源,或许……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人迹罕至、地势更为复杂的后山深处钻去。那里林木更茂密,沟壑纵横,是他平日里采药都尽量避开的区域,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雨水浸透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在脚下发出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荆棘撕扯着他的衣衫,在手臂和脸颊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声音和直觉,在昏暗的林地间拼命穿梭,像一只受惊的鹿,将所有对路径的熟悉和采药人特有的敏捷发挥到极致。 然而,身后的威胁并未远离。那些黑影显然训练有素,追踪之术极为了得。即便黄惊已经尽量选择难行的路线,抹去痕迹,那细微却坚定的衣袂拂草声、偶尔响起的低哑哨音,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并且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气息,尤其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锁定了他。那感觉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黄惊的心脏狂跳,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吼。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体力在急速消耗,而对方的速度和耐力显然远胜于他。 必须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这里是一处狭窄的山坳,两侧是湿滑的岩壁,前方林木稍显稀疏,不利于隐藏。他猛地拐向右侧,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灌木丛——醉鱼草。这种植物他认得,其花叶捣碎后的汁液有轻微的麻痹效果,他以前曾试着用来处理过肌肉扭伤。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迅速蹲下身,几乎是匍匐前进,钻入那片醉鱼草丛深处。浓烈的草木气息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和汗味。他飞快地解下药囊,双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却依旧精准地翻找起来。 甘草、三七……不是这些。他的指尖触碰到几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粉末。曼陀罗花粉,微量可镇痛,过量则致幻昏迷;还有他自己配制的、加强版的“酥筋散”,本是用来对付山林里偶尔遇到的凶猛野兽…… 时间紧迫!他顾不得比例,将几种具有麻痹、致幻效果的药粉迅速混合在一张较大的油纸上,又撕下内衫一角,将这些要命的混合物包成一个临时的、松散的小药包。 就在他刚刚将药包攥在手心,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如何使用时——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身后袭来! 黄惊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扑! “嗤啦!” 一道冰冷的剑锋贴着他的后背划过,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彻底割开,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 他狼狈地翻滚起身,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急促地喘息着,抬眼望去。 一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立在他前方三丈之外。 来人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纤细,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被黑巾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浸在寒潭里的两颗黑曜石,冰冷,锐利,不含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是漠然地锁定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或者她?黄惊无法分辨)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正顺着森然的剑锋,缓缓滑落,滴入下方的泥土。 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黄惊身上。他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握着那包混合药粉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黑衣人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评估猎物的价值,或者……在确认什么。 “东西,交出来。” 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分辨不出男女,只有命令式的冰冷。 黄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可怕的眼睛。他知道,一旦交出“断水”,自己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什……什么东西?我……我只是个采药的……”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恐惧和茫然,这并不难,因为他确实恐惧到了极点。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向后缩了缩,仿佛想要嵌进树干里。 黑衣人似乎懒得与他废话,脚步一动,便要上前。 就是现在! 黄惊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等对方近身,那将是必死之局! 他假装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惊叫着向前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右手却借着前扑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攥得紧紧的药包,朝着黑衣人的面门猛地掷去! 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动作也毫无章法,完全不像练武之人的招式。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吓得快尿裤子的“采药小子”会突然发难,而且是用这种近乎街头混混撒石灰的下三滥手段。他(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细剑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向上撩起,精准地点向那个飞来的药包。在他(她)看来,这种粗陋的袭击,随手一剑便能破开。 然而—— “噗!” 剑尖触及药包的瞬间,黄惊混合了多种药粉的“杰作”猛地爆开!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骤然弥漫开来,将黑衣人当头笼罩! 粉末辛辣刺鼻,带着曼陀罗花特有的甜腻和醉鱼草的腥气。 “咳咳!”黑衣人显然吸入了一些,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他(她)的动作明显一滞,眼中首次出现了惊怒之色。细剑狂舞,试图驱散药粉,但已经晚了。 黄惊清楚地看到,对方持剑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脚步也变得有些虚浮。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瞳孔似乎有瞬间的放大,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正常的雾气。 有效! 黄惊心中狂喜,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就想往更深的林子里钻。 但他低估了对手的强悍,也高估了药粉的即时效力。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饱含杀意的低叱!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了一丝气急败坏。 一道剑风,比之前更加凌厉,带着一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斩杀的决绝,呼啸而至! 黄惊只觉后背一凉,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潮湿的泥地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涌出。 而那个黑衣人,在强行出剑之后,显然也加速了药力的发作。他(她)踉跄了几步,手中的细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她)试图稳住身形,抬手想要指向黄惊,但手臂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落。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瞪着黄惊,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逐渐涣散的意识,最终,他(她)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恰好摔在黄惊身旁不远处,溅起一片泥水。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两人粗重不均的喘息声。 黄惊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牵动着背后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那个倒下的黑衣人。 药效发作了。对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成功了?他……迷晕了一个追杀者?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剧痛和巨大的不安,席卷而来。他该怎么办?补上一剑?他看着掉落在泥水里的那柄细剑,剑身还沾着他的血。可他从未杀过人,连鸡都没杀过。 或者……逃走?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昏迷的黑衣人身上。面巾在刚才的倒地时有些松脱,露出了一小截光洁的、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几缕散落出来的、如同最上等的墨玉般乌黑发亮的发丝。 鬼使神差地,黄惊忍着剧痛,艰难地爬了过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一点点,扯下了那张沾满泥污和药粉的黑巾。 一张脸,暴露在黎明微熹的天光下。 黄惊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不是因为美丽——虽然那张脸的轮廓确实精致得如同玉雕,眉宇间带着一股罕见的英气。而是因为……年轻。 太年轻了。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因为药效和失力显得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覆盖在眼睑上,挺翘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色的药粉,唇形姣好,此刻却紧抿着,透着一丝倔强。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冷血的、满手血腥的追杀者。 黄惊呆呆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少女的脸庞,大脑一片空白。他之前所有的恐惧、愤怒和决绝,在这一刻,都被这张过于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冲击得七零八落。 山风穿过林地,带着凉意,吹动少女散落的发丝,也吹醒了恍惚中的黄惊。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处境依旧危险。其他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他该怎么办? 杀了她?他下不去手。 带走她?背着一个昏迷的、刚刚还想杀他的敌人?这想法荒谬得可笑。 丢下她?任其自生自灭? 他的目光扫过少女腰间,那里除了一个空剑鞘,似乎还挂着一个非金非木、造型奇特的黑色小牌。 黄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小牌摘了下来。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的符文。 或许……这是个线索。 他将小牌紧紧攥在手心,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少女。她的眉头在昏迷中微微蹙起,似乎在抵抗着药力带来的不适。 黄惊咬了咬牙,撑着剧痛的身体,捡起自己的药囊,将那柄掉落的细剑踢到远处的草丛里,然后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地,再次没入深沉的林莽之中。 在他身后,黎明的光线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了山坳里的一片狼藉,以及那个静静躺在醉鱼草丛中、昏迷不醒的少女。 而她,将成为他未来命运中,一道无法回避的、纠缠至深的劫与缘。 第3章 宗谱索命 林间的湿气混着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黄惊的胸口。背后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仔细处理伤口,只是胡乱从药囊里抓了把止血生肌的药粉,反手按在伤处,便咬着牙,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踉跄着朝山外摸去。 断水剑沉甸甸地坠在药囊底部,那冰冷的触感透过粗布,仿佛直接烙在他的皮肤上。大师兄染血的脸庞,黑衣人冰冷的眼眸,还有那张过于年轻的、昏迷少女的面容,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宗门一夜覆灭,强敌环伺,而这柄不祥的古剑,此刻就在他这一个小小的、只想活命的药师学徒身上。 他必须回家。 爹娘还在镇上的药铺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普通的药材商人。那些凶神恶煞的追杀者,既然能为了八剑屠灭整个栖霞剑宗,又怎么会放过可能与宗门有牵连的弟子家人?宗谱!他猛地想起,入门时,似乎确实登记过籍贯亲属!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比背后的剑伤更让他恐惧。 他不敢走官道,只捡那些采药人才知道的、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渴了喝山泉,饿了嚼几口带着的干粮和能果腹的草药根茎。背后的伤口在跋涉中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简陋包扎的布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两天后,当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香气的小镇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黄惊几乎要虚脱倒地。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立刻冲回家,而是绕到镇子西头,从一个堆放柴火的偏僻角落,熟门熟路地翻进了自家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母鸡在悠闲地啄食。晒药架上空荡荡的,往常这个时候,娘亲早该在那里翻晒药材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黄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猫着腰,屏住呼吸,贴近堂屋的后窗,小心翼翼地透过窗纸的缝隙朝里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堂屋里,爹和娘并排坐在平日招待客人的两张硬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爹的嘴唇紧抿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娘的眼圈红肿,显然刚哭过,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而他们对面,站着两个身穿灰色劲装的汉子。这两人并非那晚黑衣杀手的打扮,看起来普通许多,像是江湖上常见的帮派子弟,但眉眼间的戾气和不耐烦却丝毫不加掩饰。其中一人腰挎朴刀,另一人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那册子的封面,黄惊认得——正是栖霞剑宗收录弟子名籍的宗谱副本!每年都会有外门执事下山核对! “黄掌柜,”那拿着宗谱的汉子抬起眼皮,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再好好想想,你家小子黄惊,在栖霞宗好好的,这阵子真没捎信回来?也没回家?” 黄父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没、没有。惊儿他……他在宗门学艺,一年半载不回家也是常事。两位爷,是不是惊儿他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 “麻烦?”那挎刀的汉子嗤笑一声,声音粗嘎,“天大的麻烦!栖霞剑宗没了,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懂吗?现在所有在册的弟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什么?!”黄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被黄父死死扶住。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眼泪无声地滚落,“不……不可能……惊儿他……”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拿宗谱的汉子合上册子,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在黄父黄母脸上扫过,“上面有令,所有与栖霞宗有关联的人等,都要严加盘查。尤其是像黄惊这样……失踪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据说,宗门里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谁找到,谁就能一步登天。黄掌柜,你们是做药材生意的,消息灵通,要是有什么线索,或者黄惊偷偷回来了,可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们‘黑水帮’。知情不报……哼,那可是灭门的罪过!” “黑水帮……”黄父喃喃道,脸色更加难看。这是附近百里内势力最大的帮派,行事狠辣,绝非他们这等小门小户能招惹的。 “我们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黄母泣不成声,“惊儿他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回家的……” 那两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挎刀的那个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哭有什么用?记着我的话!我们会在这镇上留人,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上报!要是让我们发现你们藏匿……”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让堂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两人又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堂屋,似乎想从家具的缝隙里找出什么,最终才大摇大摆地转身,从前门走了出去。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黄惊才猛地从后窗边滑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灭门……黑水帮……搜查所有在册弟子…… 那些覆灭宗门的凶手,没有在栖霞山的废墟中找到断水剑,果然如同梳子一样,开始按照宗谱,一遍遍地梳理所有可能相关的线索!他家,就是这梳齿下的一根头发!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悄悄接走爹娘,远走高飞。现在看来,这个家,早已成了漩涡中心,被无数双暗处的眼睛死死盯住了! 他该怎么办?现在出去相认?那无疑是自投罗网,不仅自己立刻没命,还会坐实了爹娘“藏匿”的罪名,拖累他们一起死! 可是不出去,难道眼睁睁看着爹娘身处险境?黑水帮的人就在镇上,随时可能再来盘查,甚至用刑逼问! 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黄惊淹没。他缩在阴暗的角落,背上的伤口疼痛钻心,药囊里的断水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堂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还有父亲沉重的、一声长过一声的叹息。 “他爹……惊儿他……会不会真的……”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别胡说!”父亲低声呵斥,但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惊儿机灵,一定……一定没事的。那些人说的话,未必能全信……” “可栖霞宗……那么大的宗门,说没就没了……惊儿他在里面……呜呜……” “好了!”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强行撑起来的镇定,“现在说这些没用。听着,这两天铺子先关门,谁叫都别开。我……我去找找李镖头,他走南闯北,或许……或许能打听到点确切消息。” “那些人盯着呢!你出去会不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父母的对话如同针一样扎在黄惊的心上。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咸腥的血味。 不能连累他们……绝对不能! 他颤抖着手,再次探入药囊。指尖掠过冰冷的断水剑柄,最终摸到了几张折叠的、略显硬挺的油纸——那是他平时用来包贵重药材的。还有一截随身携带的、用来记录药方的炭笔。 他靠着墙,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用颤抖的手,在油纸内侧,艰难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爹,娘,儿安,勿念,切莫寻我,速离此地,仇家势大,勿归。” 他不敢写太多,怕暴露笔迹,也怕留下更多信息反而害了父母。 写完,他将油纸折好,又从药囊深处,摸出一个小巧的、用软木塞紧的瓷瓶。这里面是他用多种安神药材精心配制的“宁心散”,本有镇静助眠之效,但若用量稍大,辅以几味特殊的药引,便能让人陷入短暂的昏睡,看起来与重病虚弱无异。他原本配制是为了应对某些极度焦虑、无法入睡的病患,此刻,却要用来…… 黄惊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有让父母“病倒”,而且是看起来颇为严重的“怪病”,才能暂时打消黑水帮的疑心,或许也能为他们争取到一点离开的时间,或者至少,避免被立刻用强带走拷问。 他熟悉家里的格局,知道厨房的水缸就在后院角落。他屏住呼吸,如同幽灵般溜到水缸边,将那小半瓶宁心散粉末,以及能够激发药效的几味特殊药引,小心翼翼地抖入水中。药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张写着字的油纸,塞进了平日里娘亲给他放换洗衣物的小包袱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最后望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隔着墙壁,仿佛能看到爹娘憔悴担忧的身影。 爹,娘,对不起……惊儿不孝…… 他猛地转身,含着泪,再次翻过院墙,消失在小镇边缘错综复杂、肮脏狭窄的巷道阴影之中。 他不能回家,也不能远离。他必须躲在暗处,如同阴沟里的老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风暴侵蚀,却无能为力。 当天傍晚,黄家药铺依旧大门紧闭。 夜里,黄家夫妇二人,相继突发“恶疾”,呕吐、眩晕、四肢无力,很快便意识模糊,卧床不起。左邻右舍请来的郎中诊脉后,皆面露难色,摇头表示脉象古怪,从未见过,像是染了某种罕见的时疫,只开了几副安神调和的方子,嘱咐静养,切勿打扰,以免邪气外传。 消息很快传开,连同黑水帮留守在镇上的眼线,也只隔着门缝看了几眼,见那黄氏夫妇面色蜡黄,气息奄奄,不似作伪,嫌弃地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便不再过多关注。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可能携带重宝潜逃的栖霞宗弟子,而不是两个眼看就要病死的药铺老板。 而在镇外荒废已久的土地庙神像背后,黄惊蜷缩在满是蛛网和灰尘的角落里,听着偶尔路过香客带来的关于爹娘“重病”的消息,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刺出血痕。 他抱着冰冷的药囊,断水剑的轮廓硌得他生疼。 山脚下的黑影,昏迷的少女,父母的“重病”……这一切,都因为这柄该死的剑!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混着鲜血、眼泪和无尽的屈辱,悄然埋入了心底。 他望着庙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恐惧和求生欲之外的东西——一种冰冷刺骨的火焰。 断水在他怀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青黑色的剑身上,水波状的暗纹,在绝对的黑暗里,极细微地、流动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 第4章 画影图形 土地庙的腐朽门板,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线与声响,只留下一片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霉味。黄惊蜷在落满灰尘的神像底座后面,背上的伤口经过草草处理,依旧阵阵抽痛,但比起心里的寒意,这肉体的痛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爹娘“病倒”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他知道那是自己下的药,是为了保护他们,可这并不能减轻半分内心的煎熬。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是母亲红肿的双眼和父亲强作镇定的颤抖。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 断水剑冰冷地贴在他的腰间——他不敢再把它放在药囊里,而是用破布缠了,紧紧绑在腰间,那沉甸甸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肩负着什么。 几天过去了,干粮即将告罄,伤口也需要更好的药材处理,否则一旦溃烂,在这荒郊野岭无异于等死。他必须冒险。 他选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动身,目标是镇子外五里处的一个小村落。那里有他家药铺的一个老主顾,是个独居的采药人,为人厚道,或许能换到些必需品,而且地方偏僻,不易被注意。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沿着田埂和树林的边缘潜行,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跳骤停。天色渐渐泛白,远处村落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似乎围着一小群人。 黄惊心中一紧,立刻伏低身体,隐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面,屏息凝神。 那是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围着一张新贴在树干上的告示指指点点。告示是质地不错的官家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府衙大印。 “啧啧,栖霞剑宗……真就这么没了?听说那可是有神仙手段的地方……”一个老汉咂着嘴,摇头叹息。 “可不是嘛!你看看这赏格,五百两白银!够买多少地了!”另一个中年汉子眼睛放光,指着告示下方的数字。 “五百两?抓这两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凑近了些,努力辨认着告示上的画像,“画的啥呀,模模糊糊的……这个老的,是那什么长老?这个年轻的……叫黄惊?看着挺面生……” 黄惊!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黄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那张告示。距离有些远,画像看不真切,但那两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被通缉了?!连同宗门的传功长老一起?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官府!竟然是官府发的海捕文书!那些覆灭宗门的势力,竟然能驱动官府?他们的手,伸得有多长? “面生?嘿嘿,我前阵子去镇上卖柴火,好像听人提起过,这黄惊家就是镇上开药铺的……”那中年汉子摸着下巴回忆道。 “药铺黄家?哎呦,那不是前些天听说全家都染了怪病,快不行了的那家?”抱着孩子的妇人惊呼。 “对啊!这么巧?该不会是……”老汉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那股子猜疑和猎奇的味道,隔得老远黄惊都能闻到。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手脚冰凉地缩回草丛深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通缉令!画像!连他家开药铺的背景都查出来了!这意味着,不仅仅是黑水帮那样的地头蛇在找他,而是有一股更庞大、更可怕的力量,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他,和所有可能与断水剑有关的人,赶尽杀绝! 传功长老……连长老那样的人物都被逼得亡命天涯,他一个小小的药师学徒,又能逃到哪里去? 人群渐渐散去,村口恢复了平静。黄惊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阳光慢慢变得刺眼,照亮了田埂上的露珠,也照亮了他内心无边的黑暗。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想去更远的城镇,隐姓埋名,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官府的告示如同催命符,贴满了所有可能通往外界的地方。他这张脸,或许画得不算太像,但结合他药铺之子的身份,风险太大了! 他不敢再去那个村子,甚至不敢再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地方。通往外界的大路、小道,恐怕都已布满了眼线。他就像一只掉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他失魂落魄地退回土地庙,蜷缩在更加阴暗的角落。白天不敢生火,晚上不敢点灯,只能靠怀里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和搜集来的雨水度日。背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妥善处理,开始发热、红肿,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一阵阵眩晕。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庙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那光芒无比刺眼,充满了危险。世界那么大,此刻却仿佛没有他丝毫的容身之处。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断水剑。是因为它吗?就因为这柄传说中的古剑,他安稳的生活彻底粉碎,宗门覆灭,父母垂危,自己更是成了丧家之犬,被全天下追捕!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巨大无助的怨气,猛地冲上心头。他几乎想要将这柄带来灾祸的短剑远远扔掉!可大师兄临终前染血的脸庞,那双充满警示和不甘的眼睛,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拿着……逃……” 他不能扔。这是宗门覆灭的见证,是师兄用命换来的托付,或许……也是未来唯一的指望。 可是,指望什么?他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就在他意识因为伤痛和饥饿而有些模糊的时候,庙外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兵器碰撞的铿锵之音。不是路过的商队,那声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黄惊一个激灵,强忍着眩晕,爬到破败的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只见一小队穿着号衣的官差,约莫七八人,在一个穿着黑水帮服饰的汉子引领下,正沿着庙前的小路策马而过,方向赫然指向他之前想去的那个小村落!那黑水帮的汉子,一边策马,一边还在对领头的官差说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远方。 他们果然是勾结在一起的! 黄惊的心沉到了谷底。官方和地头蛇联手,这张网,已经密不透风地撒了下来。今天他们去那个村子,明天就可能搜到这间荒废的土地庙! 不能再待下去了!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绝望。他必须离开这里,往更深、更荒无人迹的山里逃!只有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挣扎着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断水剑,将所剩无几的干粮和药囊紧紧系在身上。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外面不再是通往生路的旷野,而是一片步步杀机的险地。阳光照在他苍白、肮脏的脸上,那双原本只识得草药温凉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狼般的警惕与冰冷。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小镇的方向,那里有他病重的爹娘,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而又踉跄地,走向了那片更加原始、更加危险的苍茫群山。 风声鹤唳,画影图形。他黄惊,一个只想安分度日的药师之子,如今已成了这江湖追捕的亡命之徒。前路漫漫,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刀尖之上。 第5章 义庄鬼影 高烧像一团黏稠滚烫的泥沼,将黄惊死死困在其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风声、雨声,还有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背上的伤口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灼热的、不断跳动的肿胀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里面啃噬、产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找到这处地方的。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他在一片陡峭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山坡上失足滚落,天旋地转,骨头仿佛都要散架,最终重重砸在什么地方,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霉烂木头、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沉寂气息。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投射进来,在布满蛛网和浮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他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但破败不堪。墙壁斑驳,露出里面暗沉的土坯。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散乱的、腐朽的稻草。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厅堂的中央和两侧,整齐地、沉默地停放着一具具……棺材! 有的棺材木质尚好,只是落满了灰;有的则已经破烂,露出了黑洞洞的内里;还有几具,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只是用草席粗略地裹着人形的东西,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 义庄。 他竟在昏迷中,误打误撞爬进了一处荒废的义庄。 若是平时,这等地方足以让任何人毛骨悚然,退避三舍。但此刻,对于濒死的黄惊而言,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破败之所,竟成了唯一能遮蔽风雨、暂时躲避追兵的容身之处。 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具空置的、积满灰尘的破旧棺材后面,用一些散落的、同样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勉强盖住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寒冷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阵阵发疟疾般的战栗席卷全身,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可偏偏体内又如同架在火上炙烤,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吞咽烧红的炭块。 他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药囊——空了。最后一点干粮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吃完。他又摸索着解下那个用来装水的小皮囊,颠倒过来,用力晃了晃,只滴下几滴混着泥污的水珠。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条毒蛇,与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一起,疯狂地噬咬着他的生命力。 他尝试运转宗门那粗浅的引气法门,希望能凝聚起一丝内力对抗病痛,可气息刚提起,便在胸口滞涩散乱,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咳得他眼冒金星,几乎背过气去。背后的伤口也因此崩裂,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染红了粗糙包扎的破布。 完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他混沌的脑海。 他要死在这里了。 像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骸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荒山野岭的义庄之中,与这些棺材和草席为伴。爹娘还在病榻之上,生死未卜;宗门的血海深仇未报;大师兄临终的嘱托……还有那柄该死的断水剑…… 他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再次挣扎着试图爬起,想去外面找点水,或者……哪怕是一些能暂时果腹的草根树皮。可他刚刚用手撑起半个身子,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额角磕在一块碎砖上,鲜血顺着鬓角流下,混着污泥和冷汗,狼狈不堪。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他仿佛又回到了栖霞剑宗,大师兄正笑着递给他一本基础药草图谱;又仿佛看到了家里药铺的灶台,娘亲正熬着清甜的甘草水;转瞬间,画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火光,是大师兄染血的脸,是黑衣人冰冷的眼睛,是官差手中那盖着猩红大印的通缉令…… 恐惧、仇恨、无助、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抗拒……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滚、冲撞。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他的右手,似乎是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腰间那柄以破布缠绕的断水短剑。 冰冷的触感,如同最后一丝清明,刺入他滚烫的掌心。 恍惚中,他仿佛感觉到,那剑柄之上,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如同最细微的水流,顺着他的手臂经络,缓缓向上蔓延,试图抚平那灼烧他五脏六腑的邪火。 是错觉吗?是濒死前的幻觉? 他不知道。 但这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却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让他凝聚起最后一点精神。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他猛地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 剧痛和咸腥的血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神智为之一清! 水……必须找到水! 他不再试图站起,而是开始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支撑着身体,像一条受伤的爬虫,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着记忆中义庄大门的方向挪去。地面上粗糙的沙石磨破了他的肘部和膝盖,留下淡淡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每移动一下,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背上的伤口火烧火燎,高烧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门槛。外面,似乎刚下过雨,泥土湿润,空气清新。他贪婪地呼吸着,目光在门槛外的泥地上逡巡。 有了! 在门槛角落的凹陷处,积着一小汪浑浊的雨水,里面还漂浮着几根草屑和泥沙。 黄惊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彩,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将脸埋进那汪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污浊的水带着土腥味和腐败的气息涌入喉咙,但他却觉得甘甜无比,如同琼浆玉液。 喝够了水,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目光又落在门槛旁石缝里生长的几丛翠绿的植物上——车前草,还有几株带着锯齿边的荠菜。都是最普通不过的野菜,有些甚至还沾着夜行动物的足迹,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是救命的粮食。 他颤抖着手,将那些野菜连根拔起,甚至顾不上擦拭泥土,就那么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的汁液充斥口腔,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但他却吃得无比专注,无比虔诚。 补充了水分和少量食物,虽然无法治愈伤势和高烧,但至少暂时驱散了那股悬着的死亡阴影。黄惊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充实感,和喉咙里依旧存在的灼痛。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在左手中的断水剑。破布散开了一角,露出那暗沉无光的青黑色剑身。刚才那丝凉意,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高烧中的错觉? 他无法确定。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处理背上的伤口,否则,下一次高烧袭来,他未必还能有刚才的运气。 他挣扎着,开始解开发硬、黏在伤口上的布条。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流。当最后一块布条被揭开时,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布条上那沾染伤口血渍的惨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的皮肉应该已经彻底红肿溃烂,边缘发黑,中心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高烧正是源于此。 他必须清创,必须用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腰间的药囊。干粮已尽,但里面还有一些他平日里炮制、以备不时之需的药材。 三七粉……还有一点。白芷……只剩碎末了。黄芩……也所剩无几。最重要的是,需要清热解毒、克制这溃烂之毒的药材…… 他的手指在药囊的夹层里摸索着,忽然,指尖触碰到一小包用油纸单独包裹、保存得相对完好的东西。 是蛇莓草和鬼针草混合碾成的粉末。这两种草药都带有微毒,性寒凉,通常外用治疗痈疽疮毒,以毒攻毒,风险极大,用量需极其谨慎。他本是采集来研究药性,从未敢轻易使用。 看着那溃烂流脓的伤口,黄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决绝取代。 没有选择了。 他咬紧牙关,将那包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小心地、均匀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 “呃啊——!” 粉末接触创面的瞬间,一股如同被无数烧红针尖同时刺入的剧痛,猛地爆发开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疼痛都要猛烈!他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昏死过去。 他死死抠住身下的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淋漓,才勉强抗住了这波几乎要摧毁他意志的剧痛。 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他瘫软在门槛旁,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那钻心的疼痛才缓缓退去,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麻木的灼痛。伤口处的脓液似乎被药物刺激,流得更多了,但那股让人作呕的腐臭气味,似乎淡了一些。 黄惊虚脱地躺在那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望着义庄破败的、布满蛛网的屋顶,眼神空洞。 高烧依旧在持续,身体的虚弱达到了顶点。但他知道,他刚刚从鬼门关前,又挣扎着爬回来半步。 剩下的半步,是生是死,依旧未卜。 他重新握紧了腰间的断水剑,那冰冷的触感,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义庄外,山风呜咽,吹动荒草,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而在这片死寂之地,一个少年,正用他最微末的医术和顽强的求生意志,与死亡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搏斗。 第6章 鼠辈求生 撒上药粉的伤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烫,剧痛之后是深入骨髓的麻痒与灼热。黄惊瘫在义庄冰冷的门槛旁,像一条搁浅在滩涂上、只剩腮帮微弱开合的鱼。汗水、泥污和伤口渗出的脓血混在一起,在他身下洇开一小片肮脏的暗色。 高烧并未退去,依旧在他的头颅里架着一口沸腾的鼎,嗡嗡作响,搅得他视线模糊,耳中充斥着不存在的杂音。但比起之前那种意识彻底沉沦、濒临死亡的虚无感,此刻的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属于活着的真实。 他活下来了,用那包险之又险的、以毒攻毒的药粉,暂时遏制了伤口溃烂的势头。但这也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以及药囊里为数不多的、能用于紧急救治的存货。 而现在,一个更原始、更迫切的危机,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胃囊,提醒着他现状的严峻——饥饿。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之前吞下的那些苦涩的野菜和浑浊的泥水,此刻仿佛变成了坚硬的石块,在空荡荡的腹腔里摩擦,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喉咙干得发黏,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勉强维持的清醒。他知道,伤口或许能靠意志和草药暂时扛过去,但若没有食物补充体力,等待他的,依旧是油尽灯枯,在这义庄里悄无声息地化为另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 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移动,光影变幻,昭示着时间的流逝。黄惊蜷缩在棺材板的阴影里,努力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动作,保存着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视着这个死寂的空间:歪斜的梁柱、垂落的蛛网、沉默的棺椁、散发霉味的草席……死亡以各种形态充斥四周,唯独没有一丝生机。 就在他眼神涣散,几乎要再次被昏睡和高烧攫住时—— “吱吱……吱吱……” 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对面那堆散乱的、腐朽的稻草底下传了出来。 黄惊涣散的瞳孔猛地一凝,如同被针刺般,瞬间聚焦。 声音细碎,带着啮齿类动物特有的急促和警惕。 是老鼠。 一只灰褐色的、个头不小的山鼠,从稻草缝隙里探出了尖尖的脑袋,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鼻子不断翕动着,似乎在嗅探空气中那不寻常的、属于活人伤病的气息。 若在以往,在自家干净整洁的药铺里,黄惊见到这等秽物,定然是唯恐避之不及,少不得要用扫帚驱赶,还要念叨几句“携带疫病,污人药材”。可此刻,在这生死边缘,看着那只肥硕的、活生生的老鼠,黄惊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看到猎物般的绿光。 食物!活生生的,能提供血肉和力气的食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疯狂蔓延,瞬间压倒了所有关于“肮脏”、“疫病”的顾虑。生存的本能,远比任何文明的教养和卫生的习惯更为原始和强大。 那老鼠似乎察觉到了角落里那道炽热而危险的目光,吱叫一声,扭头就想缩回稻草堆。 不能让它跑了! 黄惊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原本瘫软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撑,右手则闪电般探向腰间——不是药囊,而是那柄以破布缠绕的断水短剑! “锵!”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青铜短剑出鞘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随之弥漫开来,连周遭沉闷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那暗沉无光的剑身,在昏聩的光线下,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黄惊根本无暇去体会这剑的神异,他的全部精神,都锁定在那只受惊欲逃的老鼠身上! 他手腕一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劈砍刺击的招式——他本来也不会——只是凭借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将手中那冰冷沉重的短剑,如同投掷石块般,朝着那团灰褐色的影子猛地掷了过去! 动作笨拙,毫无准头可言。 断水剑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势头,翻滚着,“噗”地一声,半截剑身插入了松软的、满是腐殖质的地面,恰好挡在了老鼠逃回稻草堆的路径之前! 剑身插入地面的震动,以及那骤然爆发的森然寒意,让那只老鼠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调转方向,慌不择路地朝着黄惊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机会! 黄惊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扔出短剑的左手还未收回,眼见老鼠直奔自己而来,他想也不想,用尽刚刚凝聚起的所有力气,合身扑了上去! “砰!” 他整个人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震得背后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但他顾不上这些,扑出去的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按压住了地面上一团正在疯狂挣扎、吱吱乱叫的、毛茸茸的东西! 抓住了! 那老鼠在他手底下剧烈地扭动,锋利的爪子透过破烂的衣袖,在他手臂上抓挠出数道血痕,牙齿甚至试图啃咬他的手指。一股浓烈的、属于野兽的腥臊气直冲鼻腔。 黄惊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小小生命的搏动,温热,有力,充满了挣扎求活的欲望——正如他自己。 他没有丝毫犹豫。高烧和饥饿已经烧掉了他所有的恻隐和软弱。他猛地抬起头,然后狠狠地将手中不断挣扎的老鼠,朝着身旁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带着锋利棱角的青石门槛,用尽最后的力气砸了下去! “噗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手中的挣扎戛然而止。 温热的、略带粘稠的液体,溅了他一手一脸。 黄惊保持着那个俯身砸下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如同拉破的风箱。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只已经不再动弹、头骨碎裂、鲜血和脑浆微微渗出的灰褐色老鼠。它的身体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小小的黑眼睛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地望着义庄破败的屋顶。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黄惊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又渡过了一关。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棺材板上,也顾不上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开始处理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他用断水剑——这柄传说中能“斩断流水”的神兵,此刻成了他分割鼠肉的庖丁小刀——小心翼翼地剥去鼠皮,剔除内脏。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没有火种,无法生火烤熟。他盯着那块带着血丝的、粉红色的生肉,只是犹豫了极短的一瞬,便闭上眼睛,猛地将肉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腥臊、滑腻、带着浓重血味的肉块在他口中被牙齿碾磨。陌生的口感和味道冲击着他敏感的味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一口,接着一口。 生的又如何?脏的又如何?只要能活命! 他吃得很快,几乎不敢回味,直到将那只老鼠身上所有能吃的部分都吞入腹中,才停下来,靠着棺材板,感受着胃里那点真实的、带着血腥气的充实感,缓缓吁出一口带着腥味的长气。 体力,似乎随着食物的消化,开始一丝丝地重新汇聚。 他低头,看着手中沾满血污的断水剑,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狼藉的鼠毛和内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曾经那个只懂得辨别药草温凉、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药铺少年,已经死在了栖霞宗覆灭的那个雨夜,死在了被全城通缉的恐惧里,死在了这义庄的高烧和饥饿中。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生啮鼠肉,可以手握凶器,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亡命之徒。 他拿起断水剑,用还算干净的剑身部分,轻轻刮掉嘴角的血渍。青铜冰冷的触感,让他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短暂的舒适。 目光,再次投向义庄之外。那里,群山苍茫,杀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又有了一点走下去的力气。 第7章 鼠肉之誓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再是高烧带来的混沌与幻象,而是纯粹的、精力耗尽后的沉沦。像一块被抛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坠,没有光,没有声,只有绝对的虚无包裹着残破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这浓稠的黑暗。 黄惊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依旧是义庄那破败、布满蛛网的屋顶,几缕天光从漏洞投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与之前不同的是,那光似乎……稳定了些,不再随着他高烧的眩晕而疯狂摇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酸软无力感蔓延全身,但比起之前那种连抬根手指都如同搬动山岳的绝望,已然好了太多。背后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却不再是那种灼热跳动的、要人命的溃烂感,而是一种……正在缓慢收口的、带着麻痒的疼。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暖流,缓缓注入他几乎冻僵的心脏。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不远处。那里,残留着一小摊暗褐色的血迹,几撮灰褐色的鼠毛黏在干涸的血渍里,旁边还有被断水剑粗糙剥离的、细小的内脏碎块和一点啃噬过的骨头。 昨晚……不,或许是更早之前?那生啮鼠肉的血腥画面,混杂着滑腻的口感和令人作呕的腥臊气,猛地冲回脑海。 “呕……”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黄惊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空腹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存在,但那种足以吞噬理智的、烧心蚀骨的饥饿感,确实减轻了。 是那只老鼠的血肉,给了他继续燃烧的燃料。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缝里尚未完全洗净的暗红色血污,手臂上还有几道被鼠爪挠出的、已经结痂的浅痕。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茹毛饮血后的自我嫌恶,还有一种……踏过了某条无形界限后的、冰冷的麻木。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刻,自己如同野兽般扑击、砸死、然后生吞了那只老鼠。那一刻,什么医药世家的教养,什么救死扶伤的仁心,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欲。 “呵……”一声沙哑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低笑,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黄家药铺的少东家,栖霞剑宗的药师学徒,如今却在这停满尸骸的义庄里,靠着生吃老鼠苟延残喘。这是何等的讽刺?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便僵在了嘴角,眼底深处,一丝冰冷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的幼苗,悄然破土,开始疯狂滋长。 是谁?把他逼到了这步田地? 是那些屠灭宗门的黑衣人?是张贴海捕文书的官府?是监视他父母的黑水帮?还是……那冥冥中操纵这一切、对越王八剑志在必得的幕后黑手? 断水剑依旧冰冷地躺在他手边,青黑色的剑身沉默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它所承载的宿命与血腥。 黄惊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残留的鼠骸上。那血腥狼藉的画面,不再仅仅是生存的痕迹,更化作了一个血色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在心里,对着这破败的义庄,对着那些沉默的棺椁,对着自己残破的身体和灵魂,发下了一个无声的、却无比恶毒的血誓: ‘等着……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 ‘只要我黄惊今日不死,他日……定要让你也尝尝这生啮鼠肉、在污秽与绝望里挣扎求存的滋味!’ ‘断水为证,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从齿缝间渗出来的、冻结一切的冰冷和坚决。这誓言,混着鼠血的腥气和他自己的血污,沉甸甸地坠入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他深吸了一口义庄里混浊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肺部微弱的扩张带来的刺痛。然后,他挣扎着,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支撑起身体,靠着棺材板坐直。 他需要更多的食物,更安全的水源,以及……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行动能力。 他拿起断水剑,将其重新用破布缠好,绑回腰间。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不再仅仅是不祥的象征,更成了他复仇执念的寄托,是他与过去那个软弱自己决裂的信物。 他看了一眼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恐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狼般的警惕与计算。 他不能永远躲在这义庄里。这里缺乏稳定的食物和水,更非久留之地,追兵随时可能搜到这里。 他必须离开,必须在这茫茫大山中,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然后……变得强大。 黄惊扶着棺材板,缓缓站起了身。脚步依旧虚浮,身体依旧沉重,但脊梁,却挺直了一些。 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给了他短暂庇护、也见证了他人性蜕变的死亡之所,然后,迈着踉跄却坚定的步子,走出了义庄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外,山风凛冽,吹动他破烂的衣袍,猎猎作响。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苍白而肮脏的脸上,那双曾经只映照着草药和医书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属于复仇者的火焰。 前路依旧凶险,但他已不再是被动逃亡的猎物。 他从药囊的夹层里,摸出最后几片能提神醒脑、稍微缓解虚弱的草药叶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苦涩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开始朝着记忆中水源更丰沛、植被更茂密、或许也能找到更多食物来源的山谷方向,一步步挪去。 每一步,都踏在复仇之路的起点上。 第8章 藏锋乞食 离开义庄,踏入山林,阳光刺得黄惊有些睁不开眼。连日的高烧和饥饿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张拉满后松弛的弓,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背后伤处的钝痛如影随形。 更沉重的是心里的茫然。 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宗门已毁,家园难归,官道通衢张贴着他的画像,连偏僻村落都可能藏着黑水帮的眼线。报仇?这个念头在义庄发下毒誓时无比清晰炽热,可一旦面对这苍茫天地和自身蝼蚁般的无力,便迅速冷却,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仇人是谁?是那晚屠戮宗门的黑衣人?是能驱动官府发下海捕文书的神秘势力?还是一个更庞大、更隐于幕后的黑手?他一无所知。他甚至连像样的武功都不会,只会几手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和一套舞起来像抡烧火棍的基础剑法。拿什么报仇?用他药囊里的甘草三七吗?还是用那柄……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触碰到那被破布紧紧缠绕的、坚硬冰冷的轮廓。 断水剑。 这柄传说中的神兵,此刻不再是师兄临终托付的沉重责任,也不再是绝境中给予他一丝冰凉慰藉的异物,它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怀璧其罪。 这柄剑,就是他的取死之道。只要它还带在身上,无论逃到哪里,那些嗅着血腥味的猎犬终会找到他。栖霞宗的覆灭就是明证。为了它,可以血流成河。他一个连自保都难的药铺小子,凭什么守护它?又凭什么依靠它? 一个清晰而无奈的念头浮上心头:必须把它藏起来。 不是丢弃,大师兄的托付他不敢忘,宗门的血仇他不能忘。而是隐匿,等待……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有能力拿起它的那一天。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弄清楚仇人是谁,才能有机会变得强大,才能有机会……回来取回它。 他需要食物,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伤势彻底痊愈,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界的风声。而这些,荒山野岭给不了他。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山轮廓之外,那隐约代表着人烟和城镇的方向。 进城。 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城里遍布眼线,风险极大。但……或许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他记得师父闲聊时提过,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各地州府对流民乞丐的盘查并不严苛,甚至一些大城还会设粥棚施舍。 扮作乞丐。 这个选择带着巨大的屈辱。他黄惊,虽非大富大贵,也是清清白白的医药世家出身,何曾想过会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但义庄生啮鼠肉的经历,早已将他那点可怜的尊严磨蚀殆尽。与活着相比,脸面算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和不明秽物,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血腥和汗臭的难闻气息。头发纠结如草,脸上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这副尊容,根本无需刻意装扮,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哪个灾荒之地逃出来的流民乞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合适的地点。最终,他选定了一棵极为粗壮、至少有数百年树龄的老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盖,根系虬结隆起,在地面上形成天然的凹陷和空隙。 他选了一处最为隐蔽、被其他树根和茂密杂草覆盖的树根缝隙,蹲下身,用断水剑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青铜短剑异常锋利,切开泥土和细小的根须毫不费力。很快,一个深约两尺的土坑便挖好了。 他解下腰间的短剑,捧在手中。破布散开,暗沉的剑身暴露在天光下,那些水波状的暗纹似乎比在义庄时清晰了一丝。他凝视着它,心情复杂。这柄剑牵连了太多血腥和秘密,也寄托了他无法承载的期望。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暂且在此安睡。待我……有能力归来之日,定将你重见天日。” 他将短剑轻轻放入土坑,仔细地用破布包裹好,然后一把一把,将挖出的泥土回填,压实。最后,他将周围的落叶、杂草和浮土重新覆盖上去,仔细抹平痕迹,直到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倚仗,心里空落落的。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将它的位置、周围显着的特征死死记在脑海里。 然后,他背起那个空空荡荡、只剩几味普通草药的药囊,深吸一口气,朝着城镇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不再是一个携带着惊天秘密的逃亡者,只是一个落魄、肮脏、饥饿的乞丐。 通往最近县城的官道上,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黄惊低着头,缩着肩膀,混在零星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之中,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不起眼。城门口的兵丁果然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他们几眼,并未过多盘查,便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一切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腹中的饥饿感更加鲜明地灼烧起来。 他学着其他乞丐的样子,找了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墙角蹲下,将一只破碗——那是他在城外捡到的——放在身前,然后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而麻木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偶尔有零星的铜板丢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低声道谢,声音沙哑含糊。更多的时候,是无人问津的冷遇和行人投来的、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 他第一次伸手接过那带着施舍意味的铜板时,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像是被火燎过。但很快,生理的需求压倒了一切。他用乞讨来的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子,就着街边茶摊施舍的免费凉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饼子粗糙,远不如家里药铺灶上温热的饭菜,更无法与宗门里还算可口的伙食相比,但此刻,却让他虚弱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力量。 他蜷缩在角落里,慢慢地啃着饼子,目光扫过繁华的街道,扫过那些安居乐业的寻常百姓,扫过巡逻而过的官差……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活下来了,以最卑微的方式。 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如同那柄埋在老槐树下的断水剑。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方向,等一个……能让他这苟延残喘的性命,变得有意义的消息或人。 傍晚,他随着几个老乞丐,找到了城隍庙后的一处避风角落。这里聚集着不少无家可归者,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廉价劣酒的气息。他默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着膝盖,将头埋得更深。 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老乞丐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新来的?面生得很。” 黄惊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哪遭灾了?”老乞丐似乎习惯了这种冷漠,自顾自地问。 黄惊沉默着,没有回答。 老乞丐也不在意,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咯。看你年纪轻轻……可惜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小子,在这儿讨生活,眼睛放亮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尤其是,别招惹那些带刀挎剑的爷。” 黄惊的心微微一紧,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带刀挎剑的爷……他当然知道指的是谁。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看似太平的县城。城隍庙的角落里,一个新的、沉默的乞丐,融入了这片阴影之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第9章 市井惊雷 城隍庙角落的潮湿和拥挤,成了黄惊暂时的蜗居。白日里,他与其他乞丐一样,蜷缩在县城不同街角的阴影里,面前摆着那只豁口的破碗,低头,沉默,像一块被遗弃的、无声的石头。夜晚,则退回这片弥漫着酸腐气息的避难所,在寒冷和饥饿的间隙里,勉强合眼。 最初的几天,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虚弱和背上的伤痛。乞讨来的微薄铜钱,除了换取最廉价、能吊命的食物外,偶尔能多出一两枚,他便小心翼翼地去药铺捡最便宜的止血生肌的药材边角料,自己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得益于家传的医药知识和年轻身体顽强的恢复力,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开始收敛、结痂,虽然动作稍大依旧会牵扯疼痛,但至少不再流脓发烧,脱离了致命的危险。 身体稍有好转,他那颗被仇恨和恐惧冰冻的心,便开始活络起来。耳朵,像沙漠中渴求甘霖的旅人,贪婪地捕捉着市井间流淌的每一丝声响。 他听到贩夫走卒议论着今年的粮价,听到妇人闲谈东家长西家短,听到说书先生在茶棚里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旧事、江湖轶闻。这些声音嘈杂、琐碎,构成了这座县城最寻常的脉搏。他混迹其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毫不起眼。 然而,几天下来,一些不寻常的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拼接。 先是几个衙役模样的官差,在酒馆里喝酒时,带着几分抱怨的口吻提及,上面最近催得紧,让加紧盘查各处路口,尤其是形迹可疑的江湖人。“……还不是因为南边那档子破事,栖霞剑宗,啧啧,听说死得那叫一个惨……”后面的话被压低,淹没在喧闹里,但“栖霞剑宗”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黄惊的耳朵。他端着破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接着,是两个走镖的镖师,在街边面摊歇脚时,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衍天阁发话了。” “天下第一宗?他们说什么了?” “关于栖霞宗被灭门的事。说此事蹊跷,恐有邪魔外道作祟,危害江湖安宁。要组建一个什么‘正道盟’,彻查到底。” “衍天阁牵头?好大的手笔!不过……他们远在北地,怎么对南边的事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或许是杀鸡儆猴,立威呗。反正这江湖,怕是要起风浪了。” 衍天阁。正道盟。彻查。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黄惊死寂的心湖里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天下第一宗门,衍天阁!那是何等庞然大物?据说其门人弟子皆有不凡之能,阁主更是神仙般的人物,地位超然,等闲不过问江湖俗事。如今,他们竟然要牵头组建联盟,调查栖霞宗之事? 是……要为他那覆灭的宗门主持公道吗? 一丝微弱得几乎不敢存在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他心底摇曳起来。如果……如果衍天阁这样的正道魁首介入,是不是就能揪出真凶?是不是就能还宗门一个清白?是不是他……就不用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这念头让他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找到那些据说已经开始在附近出现的、佩戴着正道盟标识的江湖人士,将一切都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断水剑的存在,告诉他们大师兄的临终遗言,告诉他们自己遭受的追杀和冤屈! 但,就在这股冲动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一股更深的、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警惕,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衍天阁……为什么是衍天阁? 栖霞宗被灭,是在南境,衍天阁远在北地,消息传递再快,他们反应是否过于迅速、过于积极了?组建联盟,彻查真相……这背后,真的只是单纯的侠义和公道吗? 他想起了那晚屠杀宗门的黑衣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想起了那能驱动官府下发海捕文书的神秘力量。想起了黑水帮与官差之间那心照不宣的勾结。 这潭水,太深,太浑了。 衍天阁,这个天下第一宗,在其中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是拨云见日的青天?还是……另一只隐藏在更深处的、攫取利益的黑手? 他不敢想下去。 万一,万一这所谓的“正道盟”,这看似正义的旗帜之下,包裹的是同样对“越王八剑”的贪婪呢?他此刻贸然现身,岂不是自投罗网,将断水剑的秘密,连同自己的性命,一起拱手送上? 希望的火苗被疑虑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冲动。绝对不能。 他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入臂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但那双隐藏在脏污头发下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更加专注地扫视着街面,捕捉着任何与“衍天阁”、“正道盟”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看到过几个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倨傲的年轻人走过街市,路人纷纷避让,低声议论着那是“衍天阁的外门弟子”。他也远远瞥见过一队气势不凡、装备精良的骑士驰过城门,有人猜测那是“正道盟的先遣人马”。 这些人,光鲜,强大,代表着秩序和“正义”。 而他自己,是蜷缩在角落里、与蝇虫为伍、靠残羹冷炙度日的乞丐。 巨大的身份落差,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与那所谓的“希望”之间。就算他鼓足勇气走上前,谁会相信一个乞丐的话?谁会相信栖霞宗的覆灭,牵扯到传说中的越王八剑?恐怕他话未说完,就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抓起来,或者……被某些有心人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信任,在此刻是无比奢侈和危险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黄惊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他不再固定在一个地方乞讨,而是开始在县城不同的区域流动,像一个真正的、无所依归的流浪者。他听着市井间关于“正道盟”的消息越来越多,据说联盟正在广招江湖义士,据说调查已经有了些眉目,据说衍天阁派出了位高权重的长老亲自南下坐镇…… 每一个消息,都让那丝希望微微晃动,却又被更沉重的疑虑拉回深渊。 他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囚徒,一边是复仇和沉冤得雪的渴望,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恐惧。 这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城隍庙。刚在角落坐下,那个之前跟他搭过话的病恹恹的老乞丐,又慢悠悠地蹭了过来,递给他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已经干硬的馍。 “小子,脸色还是这么差。”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些什么,“听说……外面都在传,有大门派要给你们这些……嗯,遭难的人,主持公道?” 黄惊心中猛地一紧,接过馍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老乞丐自顾自地絮叨着:“好事啊……天大的好事。这世道,总算还有点指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过啊,老叫花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得多了。这世上啊,有些公道,喊着最响的,未必是真想给的。有些路,看着最光的,底下可能是最深的坑……” 他说完,也不等黄惊反应,便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踱回了自己的位置,蜷缩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黄惊捏着那半块冰冷的硬馍,僵在原地。 老乞丐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心中那摇摆不定的天平。 他看着庙外渐渐沉下的夜色,和远处零星亮起的、代表着温暖与安稳的灯火,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衍天阁,正道盟……无论你们是真是假,是善是恶。 我黄惊,都不会将我和宗门的命运,轻易交到你们手上。 血仇,需血偿。而这债,他更想,亲手去讨。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干硬的馍,在牙齿与粗粝的摩擦声中,默默地,将这个念头,如同埋藏断水剑一般,深深埋进了心底的最深处。 第10章 丐影疑云 老乞丐那几句似是而非的低语,像几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黄惊的心湖里持续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警惕外界追兵的逃亡者,更开始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这座看似能为他提供遮蔽的城隍庙,投向了身边这些与他一样蜷缩在阴影里的“同类”。 尤其是那个病恹恹的老乞丐。 他依旧佝偻着背,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浑浊的眼睛大多数时候都半眯着,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他行乞的范围似乎固定在西市口那几家生意不错的酒楼附近,偶尔能带回一些客人吃剩的、油水稍足的残羹,便会默默地分给庙里几个看起来格外虚弱的小乞丐,自己则只啃最干硬的那部分。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心肠不坏、却又时日无多的老乞丐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可黄惊忘不了他那晚压低声音说的话,那话语里透出的、与这副垂死躯壳毫不相称的清醒与洞察。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他不再固定在一个角落,而是借着乞讨的名义,在城隍庙内外更广阔的区域悄无声息地移动。目光看似涣散麻木,实则如同最精细的药杵,一点点研磨、分析着老乞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是他身上那看似与所有乞丐无异的、浓重的体味之下,是否隐藏着别的什么。 观察了数日,表面上看,一无所获。老乞丐的生活轨迹单调得像一口枯井,除了乞讨、分食、蜷缩、咳嗽,再无其他。 但黄惊没有放弃。他自幼在药铺长大,辨识药材靠的不仅是眼看鼻闻,更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对事物本质的触摸。他总觉得,这老乞丐身上,有种不协调感。那种虚弱,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一味被精心炮制过的、用来掩盖其本来性味的药材。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 天气有些闷热,城隍庙后院的破墙根下,几个年轻的乞丐为了争夺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沾了肉汁的饼子,推搡扭打起来。这在乞丐群里是常事,大多数人都只是冷漠地看着,或者干脆躲远,免得被波及。 黄惊当时正靠在稍远的一根廊柱下假寐,听到动静,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老乞丐。 就在一个打红了眼的乞丐被猛地推开,踉跄着朝老乞丐所在的方向倒撞过去的瞬间—— 老乞丐的身体,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原本完全放松、仿佛与身下肮脏地面融为一体的佝偻身躯,在那乞丐后背即将撞上他的一刹那,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那种受到惊吓的僵硬,而是一种……类似于弓弦被轻轻拉紧、蓄势待发的凝练。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干枯如鸡爪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地想捏住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浑浊的、半眯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瞳孔似乎有极其短暂的收缩,闪过了一丝极淡、极快的锐光,如同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冰冷星芒,与他平日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判若两人! 撞击发生了。那年轻的乞丐重重撞在老乞丐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哎呦!老不死的,没长眼睛啊!”年轻的乞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啐了一口,又加入了战团。 老乞丐则发出一连串更加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捂着被撞到的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爬回他的角落,蜷缩起来,恢复成那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整个过程,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一个体弱的老乞丐被莽撞的年轻人撞倒,受了惊吓和疼痛。 但黄惊的心,却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垂暮老人该有的反应!那种瞬间的绷紧,那种指尖下意识的捻动,尤其是那转瞬即逝的、冰冷锐利的眼神! 这老乞丐,会武功! 而且,绝非庸手!只有对自身肌体控制达到一定程度,才能在那种突发情况下,做出如此精微、几乎完美的本能反应和伪装!那咳嗽,那痛苦,那挣扎……此刻在黄惊眼中,都蒙上了一层表演的色彩。 黄惊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假寐,但胸腔里的心脏,却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一个身怀不俗武功的人,为何要扮作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乞丐,隐匿在这肮脏污秽的城隍庙里?是像他一样,为了躲避仇家或追捕?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老乞丐之前那句“有些路,看着最光的,底下可能是最深的坑”。这话,如今品来,更是意味深长。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 黄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原本以为这城隍庙只是藏身的暂时巢穴,如今却发现,这巢穴本身,就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接下来的日子,黄惊对老乞丐的观察更加隐秘,也更加细致。他开始留意老乞丐乞讨的路线,发现他并非完全固定,偶尔会绕到县衙后街,或是几家大商号的侧门停留片刻,看似是在寻找更好的乞讨机会,但那停留的位置和时机,总让黄惊觉得有些刻意。 他还注意到,老乞丐虽然看起来虚弱,但指甲缝里却相对干净,不像其他长期乞讨者那样满是污垢。他咳嗽时用手捂嘴,那手掌的皮肤虽然粗糙,却并非底层劳动者那种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模样,反而带着一种……长期摩擦某种特定物件留下的、更为均匀的粗糙感。 是兵器?还是别的什么? 黄惊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用他辨识药材般敏锐的感官,一点点拼凑着线索。 这老乞丐,就像一味被重重辅料包裹住的主药,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惹人厌恶,内里却可能藏着惊人的药性,或是……致命的毒性。 他究竟是谁? 黄惊躺在冰冷的草席上,望着城隍庙破败的屋顶,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这看似绝望的逃亡之路,似乎也因为这不期而遇的“同类”,而出现了一丝难以预测的变数。 他依旧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神秘人物。 但或许,从这个老乞丐身上,他能窥见这迷雾重重的江湖,更深一层的真相? 第11章 归心似箭 探查老乞丐秘密的心思,如同风中残烛,在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涌入这座县城后,迅速熄灭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神色倨傲的衍天阁弟子,或是三五成群、携刀佩剑、谈论着“正道盟”与“栖霞宗”的江湖客。但不过短短十数日,县城里带兵器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酒馆、客栈时常爆满,街上随处可见劲装打扮的男女,他们目光锐利,步履沉稳,身上带着一股与寻常百姓格格不入的草莽气或宗门子弟特有的清傲。 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变得紧绷。 黄惊蜷缩在乞讨的角落,头埋得更低,心却悬得更高。这些人的到来,意味着“正道盟”的调查正在深入,也意味着这座县城正逐渐成为风暴眼。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道扫过他这边的目光,都能让他脊背发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认出,被那无形的巨网捕获。 他亲眼看见两个江湖汉子,因为口角在街心动了手,刀光剑影,引来官差弹压,最终两人都被锁走,围观人群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他也听见有人低声谈论,附近山中发现了疑似栖霞宗逃散弟子的踪迹,“正道盟”正在组织人手搜山。 每一则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本就不安宁的心湖。 危险。这里太危险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北方,或许是一个选择。那里是衍天阁的势力范围,但正因如此,追捕栖霞宗“余孽”的力度或许反而会小一些?毕竟,最危险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远离这片是非之地,或许能让他喘口气,好好想一想未来的路。 离开的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茁壮成长。 然而,另一个更加强烈、更加原始的渴望,也随之破土而出——他想回家。 不是栖霞山那个已经成为废墟和噩梦的“宗门”,而是镇上那个飘着淡淡药草香的家,有爹,有娘。 说到底,他黄惊,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宗门修行不足一年,大半时间还在藏剑阁与灰尘为伍,那些“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梦,离他太遥远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药材铺里长大的小子,认得甘草黄连,却不懂人心鬼蜮。 栖霞宗一夜覆灭,固然惨烈,大师兄临终托付,固然沉重。可除了背上那道险些要了他命的剑伤,除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饥寒交迫,江湖留给他的,似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迷茫。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惊天秘密,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药师学徒啊。宗门那么大,有掌门,有长老,有那么多厉害的师兄师姐,不也都如同蝼蚁般被碾碎了吗?他呢?他算什么?连剑气都练不出来的废物,拿着柄传说中的神剑,除了招来杀身之祸,又能做什么? 报仇?拿什么报?用他乞讨来的铜钱?还是用药囊里那几味不值钱的草药?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或许……或许他该认清现实。他救不了宗门,报不了仇,甚至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那些高高在上的争斗,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够掺和的。 他只想确认爹娘是否安好。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他们还在,那个家还在,他漂泊无依的灵魂,似乎就能找到一丝微弱的锚点。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压过了对北方模糊的设想,也压过了对风险的恐惧。 终于,在一个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的清晨,黄惊下定了决心。 他将乞讨来的最后几枚铜钱,小心地藏在贴身的破衣内衬里。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离开了城隍庙,却没有走向往日乞讨的街市,而是拐向了通往城外的小路。 他不敢走官道,依旧选择那些熟悉的、蜿蜒于田埂和丘陵之间的采药小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心情也更加复杂。既有近乡情怯的忐忑,又有害怕看到不愿见到景象的恐惧。 一路上,他刻意避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偶尔听到马蹄声或人声,便会立刻隐入路旁的灌木或草丛,直到确认安全才敢继续前行。背上的伤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越靠近小镇,他的心跳得越快。镇子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时,他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他绕到镇子西面,再次从那个堆放柴火的偏僻角落,熟门熟路地翻进了自家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他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样。晒药架依旧是空的,几只母鸡在角落刨食。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气味似乎淡了一些,多了一丝……清冷的意味。 他屏住呼吸,像上次一样,悄悄贴近堂屋的后窗。 里面没有人。 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耐着性子,又小心翼翼地挪到爹娘卧室的窗外。窗户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任何声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难道……黑水帮还是发现了什么?还是爹娘的“病”……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必须进去看看! 他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扇用来通风换气的小气窗,年久失修,插销早已松动,是他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玩的“秘道”。他颤抖着手,轻轻一拨,插销便滑开了。 他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卧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味。床铺收拾得还算整齐,但上面空无一人。桌椅家具都蒙上了一层薄灰。 爹娘呢?! 黄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目光焦急地在房间里扫视。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靠墙摆放的那张梳妆台上。台面上,似乎放着一件不一样的东西。 他踉跄着走过去。 那是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就那么静静地放在那里。 黄惊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信封。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信抽了出来。 信纸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父亲的笔迹,虽然有些潦草,但依旧能辨认: “惊儿,若你侥幸得脱,见此书信,切莫声张,亦莫再归家。” 开篇第一句,就让黄惊的心沉入了冰窖。 “我与你娘之‘病’,乃不得已之下策,只为暂避祸端,瞒过外人耳目。幸得旧友暗中相助,已于月前悄然离镇,往北地投奔远亲。路途遥远,安危难料,然留于此地,恐有倾覆之祸。” 爹娘走了……他们没事!他们是假装生病,然后偷偷离开了! 这不好不坏的消息如同暖流,瞬间冲遍全身,让他虚脱般靠在了梳妆台上。但紧接着,是更深的酸楚和愧疚。父母为了他,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未知的旅途…… “吾儿,栖霞之事,波谲云诡,非我等平民所能揣度。无论你知晓何种内情,身负何物,切记,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莫要执着于仇怨,莫要轻信他人之言。江湖险恶,远超你我想象。” “我与你娘别无他求,只盼我儿平安。若天可怜见,他日或有重逢之时。勿念,速离!” 信很短,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黄惊反复将信看了好几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发皱,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娘没事……他们走了,去了北方…… 他们让他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相信别人…… 他靠着梳妆台,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所有的恐惧、委屈、孤独,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止住哭泣。他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再次展开那封已经被泪水打湿的信,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然后郑重地折叠好,塞进贴胸口的衣袋里。 那里,紧挨着他微弱的心跳。 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充满回忆的卧室,目光扫过爹娘空荡荡的床铺,扫过蒙尘的家具。 然后,他毅然转身,从那个气窗重新翻了出去,轻轻将窗户复原。 他没有再回头。 离开小镇,重新踏上荒僻的小路时,黄惊的心情与来时已然不同。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迷茫和无力感,虽然还在,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爹娘安全的消息,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北方…… 爹娘去了北方。 他抬起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际。原本只是模糊方向的“北方”,此刻似乎有了清晰的意义。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不知道所谓的“远亲”是否可靠,不知道自己和爹娘能否真的在那陌生的北地重逢。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江湖恩仇,不是为了越王八剑,只是为了那最简单、也最坚韧的念想—— 活着,找到他们。 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将药囊背好,迈开脚步,朝着北方,坚定地走去。 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中,依旧单薄,却少了几分仓皇,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12章 陷入绝境 黄惊的好运气,似乎真的在确认爹娘安全的那一刻,彻底耗尽了。 他离开小镇不过半日,沿着荒僻山道向北而行,刻意避开官道与人烟。背后伤口虽已结痂,但连日奔波乞讨,营养不良,那痂痕依旧显眼,在破旧衣衫的裂隙间若隐若现。 他本以为这荒山野岭该是安全的。 然而,就在一处狭窄的山隘口,三个身着青色劲装、胸前绣着流云纹饰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转出,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还算周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戾气,目光如鹰隼,瞬间就锁定了黄惊背后那不同寻常的伤疤。 “站住!”旁边一个矮壮汉子厉声喝道,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黄惊心头一紧,暗叫不好。他立刻低下头,缩起肩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卑微惶恐,哑着嗓子道:“几、几位爷……小的是逃荒的,路过此地,身上……身上什么都没有……” “逃荒的?”那为首的年轻人,正是从云阁的大师兄林扬波。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缓步上前,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黄惊破烂的衣衫和肮脏的脸庞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他背后,“逃荒的,身上会有这等利刃造成的贯通伤?看这疤痕走势,是剑伤,而且……绝非寻常江湖把式所能为。” 林扬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栖霞宗覆灭,有弟子携带重宝潜逃,各方都在追查。你这伤……时间、类型,都对得上。”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然,“说!你是不是栖霞宗的余孽?东西藏在哪里了?” 黄惊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强自镇定,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冤枉啊!大爷明鉴!小的……小的这伤是前些天在山里遇到野猪,被獠牙挑的!小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栖霞宗,什么重宝啊!” “野猪?”林扬波嗤笑一声,眼神陡然转厉,“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身形一动,快如疾风,黄惊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只觉背后猛地一凉! “嗤啦——!” 林扬波手中长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挑开了黄惊背上那本就脆弱的痂痕! “呃啊——!” 剧痛如同闪电般窜遍全身,刚刚愈合的伤口被硬生生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旧的衣衫。黄惊惨叫一声,踉跄向前扑倒,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阵阵发黑。 “现在,还说是野猪吗?”林扬波甩了甩剑尖的血珠,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另外两个从云阁弟子发出嘲弄的哄笑。 黄惊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疼痛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知道,再怎么否认也没用了。这些人,根本不会听信一个“乞丐”的辩解。 “大师兄,看来没错!就算不是那携带重宝的,也必定是栖霞宗的漏网之鱼!抓回去,严加拷问,定有收获!”那矮壮汉子狞笑着上前。 林扬波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栖霞宗覆灭,传闻中的“重宝”引得无数势力眼红,他们从云阁若能分一杯羹,地位必将水涨船高。他懒得再跟这蝼蚁废话,只想尽快将人控制住。 他看着蜷缩在地、痛苦呻吟的黄惊,眼中戾气一闪,抬脚便欲上前将其制住。 然而,或许是黄惊那副毫无反抗能力的模样让他放松了警惕,又或许是他存心立威,这一脚并未直接踩向黄惊的要害,而是裹挟着劲风,狠狠踹向黄惊的胸口! 这一脚若是踏实,以黄惊如今虚弱的状态,不死也要半残! 生死关头,黄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向侧面猛地一滚! “砰!” 林扬波的脚掌擦着黄惊的肋骨边缘掠过,重重踏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虽未完全踢实,但那凌厉的腿风依旧刮得黄惊胸口一阵闷痛。 “还敢躲?!”林扬波一击落空,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他不再留手,身形再进,化踢为掌,一股凌厉的掌风呼啸着,直印黄惊前胸! 这一掌,快、狠、准!蕴含着他苦修多年的内力,绝非黄惊能够抵挡! 黄惊刚刚翻滚躲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睁睁看着那蕴含死亡气息的手掌在眼前急速放大,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嘭!”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黄惊只觉得胸前如同被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透体而入!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传入他自己耳中,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隘口一侧的山岩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涌出,胸前塌陷下去一块,显然肋骨断了好几根。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视野迅速模糊、变暗,只有耳朵里还能听到林扬波那冷漠的声音: “废物!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线索!” 脚步声靠近。 黄惊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挣扎。痛,无处不在的痛。冷,生命流逝的冷。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上粗暴地摸索,扯开他本就破烂的衣衫,翻找着他那个空空如也的药囊。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那矮壮汉子失望的咒骂。 断水剑……还好……没带在身上…… 这是黄惊陷入彻底昏迷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然后,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林扬波看着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的黄惊,皱了皱眉。人还没死,但看样子也差不多了。没搜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让他颇为不爽。 “大师兄,这……”矮壮汉子看向林扬波。 林扬波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浪费老子时间。把他扔到那边山沟里去,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他嫌弃地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转身便走。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矮壮汉子嘟囔了一句“晦气”,上前抓起黄惊的一条腿,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向隘口旁杂草丛生的陡峭山坡,随意地一脚踹了下去。 瘦弱的身体沿着山坡翻滚,撞开灌木,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山沟阴影之中。 从云阁三人扬长而去,山隘口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岩石的呜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逐渐消散的血腥气。 第13章 黄雀在后 林扬波站在隘口上方,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他脸上那抹倨傲和戾气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笃定。 他并不傻。 那乞丐小子,看似懦弱卑微,演技也算过得去,尤其是那背后被刻意说成野猪獠牙所伤的剑疤,几乎能以假乱真。但林扬波行走江湖多年,眼力何等毒辣?那伤口边缘平整,穿透力极强,绝非野兽獠牙能够造成,分明是高手用利剑所致。更重要的是,当自己挑开他伤疤、逼问重宝下落时,那小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绝望的戒备。 他在藏东西。 而且,那东西定然极其重要,重要到他宁愿硬抗折磨,甚至赌上性命,也绝不松口。 林扬波心中冷笑。交出东西就活不了?这小子倒是门儿清。江湖规矩,怀璧其罪,一旦露白,自然是杀之而后快,以绝后患。所以他根本没指望能问出什么,方才的剑挑、掌击,看似狠辣,实则都留了分寸。那一掌断其肋骨,力道拿捏得极准,既要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痛苦不堪,又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他要的,就是这濒死的小子,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下意识地、或者挣扎着爬向他藏匿宝物的地方! “大师兄,那小子……”矮壮汉子凑过来,看着被踹下山沟、不见踪影的黄惊,有些迟疑。 林扬波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锁定着下方幽深的山沟,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急。让他爬。他若真藏着什么,定会忍不住去找他的‘救命稻草’。我们只需在此,静观其变。” 他示意两名手下收敛气息,各自找隐蔽处藏好身形,如同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沟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林扬波的眉头微微蹙起。难道自己判断错了?那小子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运气不好的乞丐?或者……他已经伤重不治,直接死在了下面?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准备亲自下去查看时—— “哗啦啦——” 冰冷的雨水,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山林。 --- 冷。 刺骨的冷。 然后是痛,无处不在、撕心裂肺的痛。 黄惊的意识,是被这双重折磨硬生生从无边黑暗中拖拽出来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碾碎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玩偶,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胸前塌陷处的剧痛尤为猛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带来钻心的刺痛,让他恨不得立刻再次昏死过去。背后的伤口也被重新撕裂,在雨水的冲刷下,火辣辣地疼。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砸落的、冰冷的雨滴。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却又引动了胸前的伤势,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 我在哪里? 记忆的碎片缓慢拼接:从云阁的林扬波,挑开伤疤的剑,那断骨的一掌……还有被如同垃圾般丢弃……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荒谬。林扬波那样的人,会好心留他一命?不,绝无可能。 那为什么…… 一个激灵,如同电流窜过他那被疼痛和寒冷麻木的神经。 是了!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他们一定就在附近,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一股寒意,比这冰冷的雨水更甚,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能动!至少,不能表现出任何要去寻找东西的迹象! 可是……不动,留在这里,同样是死路一条。失血,重伤,寒冷,饥饿……每一样都能轻易夺走他这残破的生命。 绝望,如同这漫天雨水,无孔不入。 他躺在泥泞和杂草中,任凭雨水冲刷,身体因为失温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视线越来越模糊。 要死了吗……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如同义庄里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骸…… 不甘心……他还没有找到爹娘……他还没有…… 他的右手,在泥水中无意识地抓挠着,仿佛想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指尖触碰到腰间,那里空空如也,药囊早在被搜查时就被扯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那柄被他埋在老槐树下的断水剑。 断水……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股莫名的、微弱的牵引感,似乎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如同风中残烛。是幻觉吗?是高烧和重伤下的错觉? 他不知道。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柄沉寂的、暗沉的青铜短剑,在泥土之下,正散发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波动。那波动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山峦,微弱地呼应着他此刻濒死的境遇。 是它在呼唤我吗? 还是……我太想抓住点什么了? 黄惊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求生的欲望,和对那柄带来无尽灾祸却又承载着唯一希望的古剑的复杂情感,交织在一起。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必须拿到剑!只有拿到剑,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同样伴随着巨大的危险。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他开始积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他小心翼翼地,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在泥泞中挪动。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甚至不敢抬头张望,只能凭着记忆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感,朝着隘口相反的方向,朝着他埋剑的大致方位,艰难地爬行。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浆糊住了他的口鼻。身后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混合着血水的拖痕。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和忍受剧烈的痛苦。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全凭着一股“拿到剑”的执念在支撑。 而在他无法察觉的隘口上方,林扬波透过雨幕,看着下方那个在泥泞中如同蠕虫般缓慢移动的渺小身影,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冰冷的笑容。 “果然……有戏。”他低声自语,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 “跟上他。”他对手下下令,三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隘口,远远缀在黄惊身后,融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场在暴雨中进行的、关乎生死的追踪与挣扎,就此展开。 第14章 雨夜杀机 黄惊在泥泞中蠕动着,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挪腾,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榨取最后一丝力气。胸前的断骨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每一次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再次晕死过去。背后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不断流失着生命力的冰冷。 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还在往前爬。是找到爹娘的执念?是对幕后黑手的仇恨?还是……对那柄埋在地下、仿佛带着魔力的断水剑一丝虚无缥缈的指望?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彻底熄灭的边缘摇曳。视野里只有灰暗的雨幕,泥泞的地面,和不断晃动的、模糊的草叶。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正徒劳地翕动着鳃,等待最终的窒息。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滚过。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那瞬间照亮山川的刺目光芒,如同巨锤,狠狠敲击在黄惊濒临涣散的神识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硬生生被这天地之威从混沌中拽了回来! 雷光消逝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身后不远处的雨幕中,有几道模糊的、如同鬼魅般静止不动的人影! 不是错觉! 林扬波!他们果然没走!他们一直在等着!等着他像条垂死的狗一样,爬向自己藏匿“宝藏”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掺杂着巨大屈辱和绝望的明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 他能活到现在,不是运气,不是对方仁慈,而是算计!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玩弄! 他停下爬行的动作,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息着,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妥协吗?用断水剑,换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活命机会? 他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像水里的月亮。林扬波那样的人,拿到剑后,百分之九十九会立刻杀他灭口。 可是……不交呢?现在就死,和稍后可能死,他还有得选吗? 他还有爹娘要找,还没有体验过人世间的所有美好……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望向那几个人影的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雨声淹没:“……剑……我告诉你们……剑在哪……放……放我一条生路……” 雨幕中,林扬波的身影缓缓走近。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讥讽笑容,蹲下身,看着泥泞里如同烂泥般的黄惊。 “早这么懂事,何必受这皮肉之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愉悦,“说吧,东西藏哪儿了?” “……镇外……五里……老槐树下……”黄惊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声音断断续续。 林扬波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他仔细询问了那棵老槐树的具体特征和埋藏深度,确认无误后,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很好。”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惊,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废物。 黄惊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在他这眼神下,瞬间冻结。 “你……你说过……放我……”他挣扎着,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林扬波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了你?让你以后有机会来找我报仇?还是让你把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小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怀璧其罪,下辈子,学聪明点。” 他话音未落,眼中杀机骤现,抬脚,凝聚内力,朝着黄惊的头颅,狠狠跺下! 这一脚若是踏实,黄惊必定颅骨碎裂,当场毙命! 黄惊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极致的恐惧和那被欺骗、被玩弄的巨大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不——!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对林扬波的恨,对那幕后黑手的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若他能活下来,定要让这些人,百倍偿还! 然而,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林扬波的脚底即将触及黄惊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破雨幕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道乌光,快得超出肉眼捕捉的极限,从侧面密林中电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林扬波跺下的脚踝上! “呃!” 林扬波闷哼一声,只觉脚踝处传来一股钻心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钉狠狠扎入,凝聚的内力瞬间被打散,整条腿又酸又麻,那致命的一脚硬生生偏离了方向,擦着黄惊的耳畔,重重踏在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浆! “谁?!”林扬波又惊又怒,猛地扭头望向乌光射来的方向。 只见雨幕之中,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拄着一根看似随手捡来的树枝,慢悠悠地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破旧的乞丐服紧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脸上依旧满是泥污,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双之前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盏在雨夜中燃烧的鬼火,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正是那个城隍庙里的老乞丐! 他瞥了一眼泥泞中奄奄一息、眼神却充满极致恨意的黄惊,随即目光落在如临大敌的林扬波和他那两名迅速靠拢、拔出兵刃的手下身上,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穿透哗哗雨声: “几个有点三脚猫功夫的小辈,欺负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也不嫌害臊?” 林扬波脸色铁青,脚踝处的疼痛让他又惊又怒,他死死盯着老乞丐,试图看穿对方的深浅:“老东西,少管闲事!不想死就滚开!” 老乞丐嘿嘿低笑两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闲事?嘿嘿……这孩子的命,老夫今天保了。至于你们……” 他手中那根普通的树枝,轻轻点地。 “……若现在滚,可免一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骤然弥漫开来!周围的雨滴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大战,一触即发! 第15章 指玄惊雷 雨,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溅起浑浊的水花,噼啪作响,却压不住场间那剑拔弩张的死寂。 林扬波脚踝处依旧传来阵阵钻心的痛,他死死盯着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乞丐,心中惊疑不定。刚才那道乌光来得太快太刁钻,绝非寻常暗器手法。这老东西,绝不是普通乞丐! “老家伙,装神弄鬼!”那矮壮汉子脾气暴躁,见大师兄吃亏,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手中朴刀划破雨幕,带着一股恶风,拦腰便向老乞丐斩去!刀势沉猛,显然下了死手。 老乞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不闪不避,直到刀锋及体的前一瞬,他才看似随意地、用那根拄着的树枝向前轻轻一点。 这一点,无声无息,毫无烟火气,却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恰好点在了朴刀力道最盛、却也最不易变招的刀脊三分之处! “叮!”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矮壮汉子只觉得一股极其刁钻阴柔的劲力顺着刀身瞬间传来,整条手臂如同触电般酸麻难当,朴刀几乎脱手!他骇然变色,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持刀的右手兀自颤抖不已。 林扬波和另一名持剑弟子瞳孔骤缩!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老乞丐用的绝非蛮力,而是某种极其高明的、以巧破力、以点破面的精妙功夫! “一起上!”林扬波不再犹豫,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老乞丐咽喉,剑尖颤动,笼罩数处要害。另一名弟子也配合默契,长剑横扫,攻向老乞丐下盘。 面对两人合击,老乞丐身形依旧佝偻,脚步却如同鬼魅般在方寸之间挪移,手中那根普通的树枝,此刻仿佛化作了神兵利器,或点、或拨、或引、或挑,动作看似缓慢,却总能后发先至,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将两道凌厉的剑光引偏、化解。 他的招式古朴奇拙,毫无定式,仿佛信手拈来,却蕴含着某种玄奥的至理。树枝与精钢长剑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细看之下,老乞丐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急促了一丝,那深陷的眼窝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之色。他每一次运劲,胸口都仿佛有旧伤被牵动,只是被他强行按下。 三人在雨中激斗,剑气纵横,将周围的雨水都切割得支离破碎。老乞丐以一敌二,虽看似游刃有余,将林扬波二人的攻势尽数接下,甚至偶尔反击的一两招都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但短时间内,竟也无法将两人拿下。 那矮壮汉子缓过气来,见状再次怒吼扑上,加入战团。三人联手,刀光剑影将老乞丐团团围住,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压力陡增! 老乞丐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不顾胸口那如同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体内沉寂多年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 就在林扬波一剑刺向他心口的刹那,老乞丐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舍弃了树枝,闪电般向前点出! 这一指,看似平平无奇,指尖却仿佛凝聚了周遭所有的光线与寒气,连落下的雨滴在靠近指尖三寸之处,都诡异地凝滞、而后无声湮灭! 指风破空,竟不带丝毫声响,只有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降临!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戳破败革的声响。 林扬波志在必得的一剑,在距离老乞丐胸口尚有半尺之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骤然停滞!而他持剑的右肩肩井穴处,衣衫无声破开一个小洞,一股阴寒刺骨的指力已然透体而入! “啊!”林扬波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长剑“当啷”坠地。他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凌……凌虚指?!这是凌虚指!!”旁边那持剑弟子如同见了鬼一般,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不可能!凌虚指不是随着指玄真人莫鼎,在十年前就已经……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和那矮壮汉子,连同受伤的林扬波,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老乞丐那张布满泥污、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威严的脸。 雨,还在下。 但场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指玄真人,莫鼎! 十年前公认的天下第二!仅次于衍天阁阁主的绝顶人物!其独门绝学“凌虚指”,号称指力凌驾虚空,玄奥莫测,杀人于无形!十年前传闻他因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从此绝迹江湖…… 他……他竟然没死?!而且还变成了一个肮脏落魄的老乞丐,隐匿在这小小的县城?! 林扬波捂着失去知觉的右肩,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老乞丐武功如此诡异高强!为什么他之前会觉得那眼神偶尔流露出的锐利如此熟悉!他年轻时曾随师父远远见过莫鼎一面,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虽已沉寂,但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完了! 知道了这等惊天秘密,莫鼎绝不可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老乞丐——莫鼎,缓缓放下手指。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一丝鲜红的血迹,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显然强行运功,引起了极其严重的内伤。但他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地扫过面前三个面无人色的从云阁弟子。 他原本,确实只想将他们惊走,保住那小子一命便罢。他隐匿十年,不想再沾因果,更不愿暴露身份。 但现在……不行了。 凌虚指既出,身份便已暴露。 这三人,留不得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判死刑般的冷酷: “既然认出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佝偻的身形陡然挺直了一瞬!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磅礴的气势,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轰然爆发开来!周围的雨水被这股气势逼得倒卷而回! 他不再保留,尽管每动用一分真气,都像是在燃烧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但为了灭口,为了将这秘密重新埋藏,他必须速战速决! 林扬波三人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当头罩下,呼吸骤停,连思维都仿佛冻结了! “跑!”林扬波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同时左手猛地掏出几枚淬毒的梭镖,看也不看便向莫鼎掷去,试图阻他一阻!另外两人也如梦初醒,转身就欲逃窜! 然而,在“指玄”面前,他们的挣扎显得如此可笑。 莫鼎甚至没有去看那激射而来的梭镖,只是并指如剑,隔空虚点! “咻!咻!咻!” 三道凝练至极、几乎肉眼可见的淡灰色指劲,后发先至,瞬间穿透雨幕,精准地没入了三名亡命奔逃的从云阁弟子后心要害! 三人的身形同时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神却已迅速黯淡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三具尸体先后扑倒在泥泞之中,鲜血从他们背后微小的指孔中汩汩流出,迅速被雨水稀释、冲淡。 莫鼎站在原地,身形再次佝偻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喷出点点血沫,脸色苍白如纸。他捂着胸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翻腾的气血和撕裂般的痛楚。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目光冷漠,没有丝毫波动。江湖便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泥泞中,那个同样奄奄一息,却瞪大了眼睛,将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的少年。 黄惊。 四目相对。 雨,依旧滂沱。 第16章 驿站残命 意识,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渊里漂浮了千万年,最终被一股蛮横的、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拽回了躯壳。 黄惊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摇摇欲坠、布满蛛网的腐朽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霉味,还有……一股极其浓郁、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草药被捣碎后的苦涩味道。 他躺在一堆干燥但同样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勉强能遮体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麻布。 这是哪里? 他试图转动脖颈,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立刻袭来,伴随着胸前那熟悉的、却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禁锢住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 一个沙哑、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黄惊艰难地侧过头,循声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洗去了所有泥污和油彩的脸。这张脸瘦削,颧骨高耸,皮肤因为失血和某种内在的痛苦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布满了额头和眼角,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与风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城隍庙里那副浑浊麻木的模样,也不再是雨夜杀人时那冰冷锐利的鬼火。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强行支撑的疲惫,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碴在相互撞击、碎裂。 是那个老乞丐。 不,现在应该叫他——莫鼎。 指玄真人,莫鼎。那个十年前就应该死去的天下第二。 他就坐在离黄惊不远处的另一堆稻草上,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土墙。他盘膝而坐,似乎正在努力调息,但效果显然不佳。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枯叶,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让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楚。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正与体内某种狂暴的力量进行着殊死搏斗。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脑海中最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雨夜,泥泞,林扬波致命的脚掌,那道救命的乌光,那惊世骇俗的“凌虚指”,以及……莫鼎在击杀三人后,踉跄着走到他身边,不顾自身摇摇欲坠,用那双颤抖却稳定的手指,强行按在他塌陷的胸口…… “呃……”当时,一股比断骨时更甚的、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强行挪位归拢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莫鼎……救了他?用那种蛮横霸道的方式,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 可是,看他现在的样子,分明是油尽灯枯,伤得比自己还要重! “前……前辈……”黄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微弱嘶哑。 莫鼎紧闭的双眼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黄惊,里面的痛苦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醒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气息短促,“算你命大……肋骨……老夫用指力……强行归位了……但内腑震荡……需静养……” 他说得很慢,每几个字就需要停顿一下,喘息片刻。 “这里……是废弃的官驿……暂时……安全……” 黄惊看着他说话时那艰难的样子,看着他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心中五味杂陈。感激?有的。若不是莫鼎,他早已是林扬波脚下的一摊肉泥。但更多的,是震撼,是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惶恐。 这可是指玄真人莫鼎啊!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又为什么要隐匿在乞丐窝里?他身上的伤……十年前所谓的“走火入魔”暴毙,难道另有隐情? 无数个问题在黄惊脑海中盘旋,但他看着莫鼎那副随时可能倒下、却依旧强撑着的模样,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问不出口。 莫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近乎嘲讽的笑容,也不知是在嘲笑黄惊,还是在嘲笑他自己。 “怎么……好奇……老夫……为何……是这副……鬼样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躯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不容易平复下去,嘴角又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去,目光重新投向黄惊,那眼神深处,除了痛苦和疲惫,似乎还燃烧着一点别的什么——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小子……记住……今日……你欠我……一条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条命……在你……弄清楚……栖霞宗……为何被灭……弄清楚……衍天阁……为何……如此‘积极’……之前……不能丢!” 衍天阁! 黄惊的心脏猛地一跳!莫鼎也提到了衍天阁!而且语气如此……意味深长! 难道……栖霞宗的覆灭,真的和这天下第一宗有关?莫鼎的隐匿和重伤,也与此有关? 巨大的谜团,如同阴云,笼罩在黄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颤抖着、却仿佛背负着整个江湖最沉重秘密的老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卷入的,是何等可怕的旋涡。 他不再只是一个想要活命、寻找父母的逃亡者。 他的命,被赋予了新的、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意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喘息。 驿站外,风声呜咽,吹动着破败的门窗,发出吱呀的声响,如同这乱世飘零的挽歌。 驿站内,一老一少,两个重伤垂死之人,相对无言。 一个在死亡的边缘挣扎,背负着过往的惊天秘密和血海深仇。 一个在懵懂中被推向命运的岔路口,被迫面对他无法想象的黑暗与波澜。 他们的命运,在这荒废的驿站里,短暂地、却又深刻地,交织在了一起。 第17章 一月之约 废弃驿站内,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尘埃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弱的光柱中无声浮沉,以及两人或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流逝。 黄惊躺在稻草上,胸口的剧痛被一种深沉的、被强行束缚住的闷痛所取代,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那被蛮横手法归位的断骨。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蛛网,脑中一片混沌。栖霞宗、断水剑、爹娘、衍天阁、莫鼎……这些纷乱的线索和沉重的负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尚未完全成熟的心智压垮。 而另一边的莫鼎,则如同一个正在与无形妖魔搏斗的苦修者。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蜡黄色的脸上不时闪过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被更深的苍白所取代。他周身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始终未曾停歇,甚至偶尔会剧烈到让他整个上半身都晃动一下,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破衣,在身下的稻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调息,试图驯服体内那因强行催谷而彻底失控、如同脱缰野马般乱窜的真气。但那真气显然携带着某种顽固的旧伤与反噬之力,每一次冲击经脉,都像是在用烧红的烙铁灼烫他的五脏六腑,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黄惊甚至能听到莫鼎牙关紧咬发出的“咯咯”声,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深深抠进了自己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痕。 这种无声的挣扎,比任何惨烈的厮杀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驿站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终于,莫鼎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小口颜色发暗、近乎黑色的淤血! “噗——” 淤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散发出一股腥甜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向前一栽,双手撑地,才没有彻底倒下。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嘶哑的杂音。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一些身体,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黄惊的心猛地一沉。 莫鼎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如同陈年旧纸般的灰败,眼眶深陷,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原本眼中那偶尔闪过的、属于绝顶高手的锐利精光,此刻也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向黄惊,嘴角扯动,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深刻的皱纹,形成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小子……”他的声音更加沙哑、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看来……老天爷……还给老夫……留了……一个月。” 一个月? 黄惊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莫鼎深吸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强运‘凌虚指’……激发了我……十年前……落下的……旧伤根本……油尽……灯枯……” 他说的很慢,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救你……是老夫……这辈子……最后一次……出手了。”他的目光落在黄惊身上,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出手……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只剩……一个月……阳寿。”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黄惊耳边炸响! 一个月?! 这位十年前叱咤风云、位列天下第二的指玄真人,因为救自己,只剩下一个月的生命?!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黄惊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个月……”莫鼎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老夫……会尽力……治好你的伤……让你……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盯住黄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但……你……需答应我……两个条件!” 来了。 黄惊心中明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这等人物,临死前的托付,绝不会简单。救命之恩,疗伤之德,这份因果,太重了。重到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看着莫鼎那灰败而严肃的脸,看着那双仿佛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眼睛,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艰难地,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支撑起一点身子,忍着胸口的闷痛,郑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干涩,却清晰: “前辈……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但有吩咐……黄惊……万死不辞!” 莫鼎对于他这表态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丝毫感动,只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他日……你若……有能力……需替我……向衍天阁……讨还……一笔旧债!” 衍天阁! 又是衍天阁! 而且用的是“讨还旧债”!语气中的恨意与冰冷,尽管虚弱,却依旧让黄惊感到心悸! 果然!莫鼎的隐匿和重伤,与衍天阁脱不了干系! “第二……”莫鼎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透过黄惊,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或者说,更深的因果,“待你……八剑……齐聚之日……需以其中……‘却邪’之剑……至我墓前……焚香……告知……” 八剑齐聚?! 黄惊瞳孔骤缩!莫鼎竟然也知道越王八剑!而且他似乎……笃定自己未来能聚齐八剑?这怎么可能?!他自己现在连保住断水剑都做不到! 还有“却邪”……那是什么剑?为何要特意用它?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莫鼎却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说完了两个条件,莫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再次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要瘫倒下去。他强行稳住,目光依旧锁定着黄惊。 “你……可……答应?” 黄惊看着他那副风中残烛、却依旧强撑着要得到一个承诺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复仇,聚剑……这两个条件,每一个都如同千钧重担,将他未来的命运引向了一条布满荆棘与未知凶险的道路。 但他有得选吗? 没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腾的气血和复杂的情绪,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被命运逼迫到墙角后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答应。”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莫鼎闻言,那紧绷的、灰败的脸上,似乎终于松懈了一丝。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重新开始调息,只是这次的调息,更像是一种等待生命终点来临的、无奈的沉寂。 驿站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黄惊胸膛内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和莫鼎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在证明着,一个以生命为代价的约定,已经在这荒废之地,悄然成立。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从一个需要被救治的伤患,去接受一个绝世强者最后的馈赠与……枷锁。 而一个月后,他将独自一人,背负着两个人的因果与仇恨,踏上那茫茫未知的、凶险万分的江湖路。 第18章 前尘血泪 接下来的几日,这荒废驿站竟成了两人临时的避风港。莫鼎拖着那副油尽灯枯的病体,竟强撑着料理起黄惊的伤势。他虽内力几近崩溃,无法再行真气疗伤之举,但于医理药石一道,似乎也颇有涉猎。莫鼎用从林扬波几人身上搜出的银钱,去附近镇上买了金疮药、接骨膏和一些内服调理的药材。 黄惊看着莫鼎用那双曾经使出惊世“凌虚指”、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为自己小心换药,研磨药粉,心中滋味难言。这位天下第二的强者,如今为了一个承诺,竟在做着这等仆役般的事情。 有次换药间隙,黄惊看着莫鼎灰败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道:“前辈……您武功这么高,为什么……为什么要扮作乞丐,藏在城隍庙里?” 莫鼎正在捣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深陷的眼窝里神色复杂,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极其淡薄、近乎虚无的笑容,摇了摇头,并未回答,继续低头捣弄着石臼里的药材。 那笑容里,有太多黄惊看不懂的东西——自嘲,沧桑,或许还有一丝不愿触及的痛楚。 黄惊识趣地没有再问。 得益于黄惊年轻身体旺盛的恢复力,以及莫鼎看似粗犷、实则精准的用药,他胸前的断骨愈合得极快,背后的剑伤也渐渐收口。不过短短五日,他已能忍着些微刺痛,缓缓下地行走,虽然动作依旧僵硬,但至少不再是个只能躺着的废人。 也正是在他能下地走动的这一天傍晚,莫鼎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他休息,而是默默地在驿站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莫鼎那张在明暗之间更显枯槁的脸,也驱散了几分驿站内的阴冷与死寂。 黄惊靠坐在对面的墙根下,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隐约感觉到,莫鼎似乎要说什么了。 果然,莫鼎拨弄了一下柴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目光凝视着那跃动的火苗,仿佛能从中看到过往的岁月。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黄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那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才缓缓地,如同从一口枯井深处传来,打破了驿站的宁静。 “老夫……年少时,也算天赋异禀。”他的开场白很平淡,没有丝毫自夸之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十六岁初涉江湖,二十岁便已罕逢敌手。这身武功……乃是一位异人所授,至于名讳……不提也罢。” 他略过了师承,显然不愿多谈。 “那时……年少气盛,只觉得天地广阔,任我驰骋。快意恩仇,斩奸除恶,博得些虚名,也结下不少梁子。”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和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在嘲讽当年的自己,还是这无常的世道。 “后来……累了。便在江南水乡,置了处宅院,娶了一房妻子。”说到“妻子”二字时,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所取代,“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不懂武功,不会江湖事,只会绣花,会熬一手好汤。” 火光映照下,莫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也跳跃起一点微弱的、属于温暖回忆的光。 “那几年……是老夫这辈子……最安稳,最像‘人’的日子。”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沉溺在那短暂的幸福里,不愿醒来。驿站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黄惊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知道,转折即将到来。 果然,莫鼎再开口时,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干涩,甚至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 “转折……在老夫三十五岁那年。” “那时,老夫已隐居数年,江湖上关于‘指玄真人’的传说渐渐少了。本以为……可以就此终老。”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牵动了内伤,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直到……一位昔日故交,找上门来。” “他叫……名字,也不必提了。”莫鼎的语气带着一种极致的厌恶与冰冷,“他声称,魔教长老‘血手’封不疑,为练邪功,屠戮了他满门,只剩他一人侥幸逃脱。他跪在老夫门前,声泪俱下,求我出手,为他报仇雪恨。” “封不疑……”莫鼎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武功极高,手段残忍,确是我道大敌。老夫当年……也曾与他有过节。加之故交恳求,血仇不共戴天……便应下了。” “那一战……在苍茫山绝顶。”莫鼎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回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之中,“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最终,老夫以‘凌虚指’破了他的‘血煞掌’,将其重创,击落山崖。”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黄惊可以想象,那一战是何等的惨烈。天下第二对魔教长老,必然是石破天惊。 “老夫……也受了不轻的内伤。”莫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是他旧伤的根本所在,“本以为……此事已了,拖着伤体回家,只想好好休养,陪陪家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周身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再次变得剧烈起来。火光下,他的脸扭曲着,充满了无法宣泄的痛苦和怨毒。 “可是……等我回到家……看到的……却是……却是满院焦土!残垣断壁!还有……还有她……和孩子们……早已冰冷的……尸体!” 莫鼎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平静,只剩下血红一片!那里面燃烧着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与疯狂! “他们……是被虐杀的!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我疯了……我当时真的疯了!”他低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我查!我拼命地查!我要将凶手碎尸万段!” “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魔教余孽的报复……似乎合情合理……” 他死死盯着篝火,仿佛那火焰就是仇人的面孔。 “直到……直到三年前!我因旧伤发作,隐匿疗伤时,无意中截获了一份魔教内部残存的密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那根本……不是魔教的报复!是那个求我出手的‘故交’!是他!暗中勾结了封不疑的弟子!假借魔教之名,屠我满门!!” “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莫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为了我师父……留给我的那柄剑——‘却邪’!” 却邪! 越王八剑之一,却邪! 黄惊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是越王八剑!莫鼎的灭门惨祸,竟然也是因这传说中的神兵而起! “他早就觊觎‘却邪’!他知道硬抢不是我的对手,便设下如此毒计!先借我之手除掉与他有隙的封不疑,再假借魔教之名灭我满门,让我与魔教不死不休,他则能置身事外!甚至……他甚至可能还指望我在与魔教的纠缠中重伤或死去,他便可趁机夺取‘却邪’!好一招一石二鸟!好毒的心肠!” 莫鼎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仿佛那个背叛他的“故交”就在眼前。 “我查到真相后……去找他报仇……可惜……他背后……另有高人庇护……我不仅没能杀他……反而……反而遭了暗算,旧伤爆发,险些当场毙命……” 他惨笑着,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十年了……我像个孤魂野鬼,拖着这残破之躯,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因为要杀我的,不仅仅是那个叛徒……还有他背后的……势力!” 他没有说出那个势力的名字,但黄惊已经猜到了。 能让十年前天下第二的莫鼎如此忌惮,重伤隐匿十年不敢露面,甚至临死前才敢托付复仇之事的…… 除了那号称天下第一宗的——衍天阁,还能有谁?! 驿站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莫鼎那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和黄惊那因震惊而苍白的容颜。 一段充满背叛、阴谋与血腥的过往,如同沉重的画卷,在黄惊面前缓缓展开。 而他,不知不觉间,已经置身于这画卷之中,无法脱身。 第19章 前路抉择 驿站篝火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将莫鼎枯槁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讲述完那段血海深仇,剧烈的情绪波动似乎又耗去了他不少元气,喘息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死寂,愈发浓重。 黄惊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心中波澜起伏。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莫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前辈……您既让我他日为您向衍天阁讨还旧债,为何……又不肯直接告诉我,那害您至此的仇人,究竟是谁?” 莫鼎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黄惊年轻而困惑的脸上,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告诉你名字……又如何?以你如今之力,不过是徒增妄念,飞蛾扑火,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却语气沉凝:“仇恨……需要实力来承载。老夫不想你因一个名字而冲动丧命。待你日后……真正有能力站在衍天阁面前时,该知道的人,你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提前知晓,反是取祸之道。” 他看着跳跃的最后一点火星,声音低沉下去:“况且……老夫救你,传你功法,是希望你了却我的因果,却也不愿……再造一个只知复仇的杀戮机器。”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黄惊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更带着一种近乎渺茫的期望:“志坚者,为善靡巨,为恶亦重。心性若偏,力量越大,为祸越烈。老夫希望……我今日救下的,他日是一个能秉持本心,明辨是非的人。而非……另一个被仇恨吞噬的莫鼎。”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黄惊心上。他感受到莫鼎话语深处的无奈与那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对“善”的期许。这位曾经纵横天下的强者,在生命尽头,纠结的不仅仅是复仇,更是一个传承者未来的心性。 黄惊默然,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莫鼎的苦心,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那……前辈,”黄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您当初在城隍庙,为何会注意到我?又为何……会跟着我?” 莫鼎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虚点向黄惊的方向。 “八剑……非同凡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玄奥的意味,“它们之间,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老夫曾与‘却邪’相伴数十载,对那股气息……再熟悉不过。” 他看向黄惊的目光变得深邃:“那日你在庙中,虽然身上并无剑器,但一缕极淡、却本质极高的‘剑意’,却萦绕在你周身,与老夫体内的‘却邪’残韵隐隐呼应。再加上那几日县城内外,因栖霞宗之事风波涌动,各方人马搜寻‘重宝’……略加思索,便知你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黄惊恍然。原来并非自己伪装得不够好,而是这越王八剑本身,就带着无法完全掩盖的印记!这让他对未来的隐匿之路,更多了一层担忧。 莫鼎看着他变换的脸色,缓缓道:“你根骨……只能说中平。于武道一途,若无特殊机缘,穷其一生,能达到那林扬波的境界,便算是到头了。” 林扬波……想到那个险些一脚踩死自己的从云阁大师兄,黄惊心中便是一阵屈辱与寒意。那样的境界,在莫鼎口中,竟只是“到头了”?那自己想要报仇,想要完成莫鼎的托付,岂不是痴人说梦?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绝望,莫鼎那死寂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如同黑夜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颗星辰。 “寻常路径……你确实前途有限。”莫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与沉重,“但……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武道之途,也并非只有按部就班一途。” 黄惊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前辈……您的意思是?” 莫鼎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老夫……知晓一法,或可……逆天改命,重塑你的根骨经脉!” 黄惊的心跳骤然加速!重塑根骨?!这简直是传说中的手段! “但……”莫鼎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此法……凶险异常!古往今来,尝试者十之八九,皆经脉尽碎,武功全失,甚或……当场毙命!” “它并非正统的温养开拓之道,而是以一种霸道的‘外力’,强行撕裂你原有的、平庸的经脉根基,再以秘药奇珍为引,助其重塑新生。其间痛苦,犹如千刀万剐,剥皮抽筋,非大毅力、大意志者不可承受!” 莫鼎紧紧盯着黄惊的双眼,仿佛要直透他的灵魂:“而且,即便侥幸成功,重塑后的经脉能成长到何等地步,也是未知之数。可能远超从前,也可能……只是略有改善,白白承受了那非人之苦。” “所以,”莫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命运的拷问,“老夫只问您一句——” “你敢,还是不敢?” 驿站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洒入,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黄惊坐在黑暗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前路,两条。 一条,按部就班,或许能如莫鼎所言,达到林扬波的境界,然后在那之上的强者眼中,依旧如同蝼蚁,报仇无望,托付成空,庸碌一生。 另一条,则是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痛苦至极的“逆天”之路。成功了,或许能看到一丝复仇和完成承诺的曙光;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莫鼎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给出了选择,将决定的权力,完全交到了这个少年手中。 月光下,黄惊的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那逐渐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许久。 黑暗中,一个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敢。” 第20章 开顶之约 自那日篝火夜谈,定下“逆天改命”的决意后,驿站内的气氛便悄然转变。黄惊心中既有对未知痛苦的恐惧,更有对一线生机的期盼,伤势恢复得越发勤勉,只盼着早日达到莫鼎所说的“时机”。 然而,莫鼎却并未立即行动。他只是用那双愈发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黄惊日渐好转的气色,偶尔伸出枯瘦的手指搭搭他的腕脉,最终也只是摇头:“旧伤未愈,元气未复,强行为之,十死无生。” 他看着黄惊眼中难以掩饰的急切,沉默片刻,又抛出一个更沉重的现实:“而且,此法为揠苗助长,乃是逆天而行,强行激发肉身潜能,透支的……是未来的寿元。成功之后,折损多少,因人而异,或许十年,或许……更多。” 折损寿命! 黄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想到爹娘可能还在北地某处苦苦等待,想到自己或许连为他们养老送终都做不到,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茫然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尚显稚嫩的双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代价”二字的重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驿站外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黄惊缓缓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挣扎,却更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与决绝。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前辈……若碌碌无为,苟活百年,与短命数年,却能手刃仇敌、完成所托相比……我选后者。” 莫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莫鼎变得行踪不定。他常常在清晨便悄然离去,直到深夜才拖着更加疲惫、甚至偶尔衣襟带血的身躯回来。他从不解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回来后便默然调息,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那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也愈发剧烈。 黄惊心中焦虑日盛,如同被架在文火上慢煎。他看着莫鼎那风中残烛般的模样,既担心他随时会倒下,导致功法无望,又不敢多问,生怕打扰了他最后紧要的筹备。那“一个月”的期限,像一道不断收紧的绞索,悬在他的心头。 他只能更加努力地活动筋骨,调理内息,将身体状态维持在最佳,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时机”。 眼看着一个月之期只剩下最后三天。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废弃驿站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黄惊正依着莫鼎所授的粗浅呼吸法调息,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紧,连忙起身。 进来的果然是莫鼎。但令黄惊惊愕的是,今日的莫鼎,脸色竟不像前几日那般死灰,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近乎妖异的潮红!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一种灼热的光芒,只是那光芒背后,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散发着浓郁驳杂的草药气味,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前辈,您……”黄惊迎上前,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种回光返照般的气色,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莫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将包裹轻轻放在地上,动作竟比往日显得稳当了些许,但黄惊却注意到,他放下包裹时,指尖在微微痉挛。 “准备好了。”莫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眼看向黄惊,那灼热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点燃,“今晚子时,便为你……行‘开顶之法’。” 开顶之法! 黄惊心脏猛地一缩!光是听这名字,便觉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窜脚底! “开……顶?”他声音干涩。 “不错。”莫鼎盘膝坐下,示意黄惊也坐下。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从他身后透入,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个即将举行某种古老祭祀的祭司。 “人之根骨资质,七分天定,藏于髓海,联通周身经脉之枢,便在头顶‘百会’。”莫鼎伸出一根手指,虚点向黄惊的头顶正中,“所谓‘开顶’,便是以无上外力,辅以秘药,强行凿开一丝通往髓海的缝隙,引动其中先天之炁,冲刷、撕裂、重塑你那些淤塞、孱弱的经脉!” 他的话语平淡,内容却骇人听闻! 凿开头骨?!引动髓海先天之炁?! 这哪里是什么功法,简直是妖魔手段! 看着黄惊瞬间煞白的脸色,莫鼎那潮红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凝重:“此法凶险,首重意志。外力凿顶之痛,犹如神魂被寸寸撕裂!后续引炁冲刷经脉,更是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亦不能形容其万一!期间你需保持灵台一丝清明,引导那狂暴之炁按特定路线运行,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髓海崩毁,神仙难救!” “我会以金针护住你心脉要害,以秘药滋养你肉身生机,但能否撑过去,能否重塑成功,七分看天意,三分……看你自己的求生之念,到底有多强!” 莫鼎死死盯着黄惊的眼睛:“记住!无论多痛,多想放弃,都给我撑住!想着你的仇!想着你的爹娘!想着你对我的承诺!若你心志一散,立刻便是身死道消之局!” 黄惊听着这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描述,浑身冰凉,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超越人间极致的痛苦。 但他看着莫鼎那异样潮红下难以掩盖的枯槁,看着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眼睛,想起宗门惨状,想起父母不知所踪,想起自己如同蝼蚁般被随意践踏的屈辱……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我……撑得住!” 莫鼎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恐惧、却最终被狠厉压过的光芒,微微点了点头。 “好。”他不再多言,闭上双眼,开始调息,为子时那场逆天之举,做最后的准备。 驿站内,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清冷的月光,如同怜悯,又如同审视,静静地洒落在这即将进行一场生死赌博的一老一少身上。 子时,将至。 第21章 红尘炼狱 子时。 月华清冷,透过驿站的破窗,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银霜,愈发衬得驿站内部阴影幢幢,如同鬼域。 莫鼎将那粗布包裹彻底打开,里面赫然是数十种形态各异、颜色怪异的药材。有的漆黑如炭,表面却泛着幽蓝光泽;有的猩红似血,蜷曲如虫;有的则翠绿欲滴,仿佛饱含剧毒汁液。即便是黄惊这等医药世家出身,也只勉强认出其中两三味,还都是记载中沾之即溃烂、服之必穿肠的剧毒之物! 莫鼎动作麻利地将这些药材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比例,逐一投入那个早已备好的、盛满滚烫热水的大木桶中。药材遇水,顿时发出“嗤嗤”的怪异声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腥甜、腐臭、辛辣的浓烈气味瞬间蒸腾而起,弥漫在整个驿站内,令人闻之欲呕。木桶中的热水迅速变成了某种粘稠的、不断翻滚着气泡的深紫色液体,看上去如同妖魔的血液。 “此乃‘百毒炼身汤’,”莫鼎的声音在蒸腾的怪味雾气中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以百种奇毒相生相克,熬炼而成。待会儿你入此桶,毒力会自周身毛孔渗入,与‘红尘笑’里应外合,最大限度地撕裂、软化你原有的经脉壁垒,为重塑……打下基础。” 黄惊看着那翻滚的深紫色毒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随后,莫鼎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蜜蜡封口的玉盒。揭开蜡封,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小撮红绿相间、细腻如沙的粉末。那红色鲜艳欲滴,绿色却幽深如潭,两者交织,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古怪异香。 正是天下三大奇毒之一——红尘笑! “服下它。”莫鼎将玉盒递到黄惊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服下后,无论感受到什么,都必须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默诵我传你的那段口诀,引导气息!一旦意识彻底沉沦,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黄惊看着那号称三刻毙命的绝毒,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又看了看莫鼎那双燃烧着最后决绝的眼睛。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接过玉盒,没有犹豫,仰头便将那一小撮红绿粉末尽数倒入口中! 粉末入口即化,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顺着喉咙滑下。 起初,并无异样。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三息—— “呃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猛地从丹田炸开,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向他四肢百骸!又好似有无数细小的、带着锯齿的毒虫,沿着他的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穴窍,疯狂地啃噬、钻营! 痛!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痛! 黄惊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熔岩地狱,又像是被无数辆马车反复碾压!他控制不住地蜷缩倒地,身体剧烈地痉挛、扭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嘶嚎,双手死死抠抓着身下的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淋漓! 他看到光怪陆离的幻象,听到无数冤魂的尖啸,感受到血肉在一寸寸剥离,骨骼在一节节碎裂!那名为“红尘笑”的剧毒,正如其名,在带来无边痛苦的同时,竟诡异地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对痛苦的感知放大了十倍、百倍!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盼着能立刻结束这无尽的折磨! “就是现在!”莫鼎低喝一声,眼中精光爆射! 他闪电般出手,数十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寒光的金针,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刺入黄惊周身大穴,尤其是心口、眉心等要害之处,深深扎入,只留下一点点针尾微微颤动。金针入体,一股清凉之意勉强护住了黄惊最后一点心脉灵台,让他那即将被痛苦彻底吞噬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虽然飘摇欲覆,却始终未曾彻底沉没。 紧接着,莫鼎双臂一展,抓住几乎要痛得昏死过去的黄惊,将他整个人提起,毫不犹豫地投入那翻滚着深紫色毒液的木桶之中! “噗通!” 身体浸入毒汤的瞬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如同亿万只毒蚁同时噬咬的剧痛,从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入!与体内“红尘笑”的破坏力内外交攻! “嗬——嗬——”黄惊双目赤红暴突,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在粘稠的毒液中疯狂挣扎,却被莫鼎死死按住肩头,无法脱离。 “凝神!念诀!”莫鼎的厉喝如同惊雷,在他几乎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黄惊凭借着一丝顽强的本能,开始在心中疯狂默诵莫鼎之前传授的那段拗口而玄奥的口诀。同时,他感觉到两只滚烫如火炭、却又带着某种玄奥吸力的手掌,重重按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上! 莫鼎,开始催动他澎湃、那如同岩浆般狂暴却即将熄灭的内力!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带着死亡气息的灼热洪流,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凿入黄惊的头顶! “轰——!” 黄惊只觉得整个头颅都要炸开!髓海翻腾,意识仿佛被这一“凿”彻底轰成了碎片!那原本就在体内疯狂肆虐的“红尘笑”毒力,与这外来的、霸道的“开顶”之力,以及周身毛孔渗入的百毒药力,瞬间在他体内形成了三股毁灭性的洪流,如同三条恶龙,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破坏! 经脉寸寸断裂!又在那狂暴能量的冲击和某种秘药残留生机的滋养下,勉强粘连,然后再次被更凶猛的力量撕裂! 这已经不是痛苦可以形容,这是真正的炼狱!是灵魂和肉体被同时放在磨盘上反复碾压的极致酷刑! 黄惊的身体在毒液中剧烈地抽搐、绷直、蜷缩,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如同小蛇般游走的恐怖气劲,青黑色的血管狰狞暴起,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球凸出,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死亡的具象。 莫鼎按在他头顶的双掌也在剧烈颤抖,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嘴角、鼻孔、眼角甚至耳孔,都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他是在用自己的本源生命力,为黄惊强行开辟这条逆天之路! 驿站内,只剩下毒液翻滚的“咕嘟”声,黄惊身体无意识痉挛撞击木桶的闷响,以及莫鼎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曾停止内力输送的沉重喘息。 月光依旧冰冷,注视着这发生在破败驿站中,一场用生命和痛苦作为赌注的、惨烈而悲壮的仪式。 成功,或是成仁,皆在此一举。 第22章 毁灭新生 有时候,死亡真的是一种奢望。 黄惊此刻,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与此刻他所承受的炼狱相比,之前断骨之痛、剑伤之苦,简直如同蚊蚋叮咬般微不足道。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极致酷刑。 “红尘笑”的毒力如同亿万柄烧红的刮骨钢刀,在他每一寸经络中疯狂剐蹭;百毒炼身汤的药力则像是无数带着倒刺的藤蔓,从毛孔钻入,与内部的破坏力里应外合,将他的经脉壁障撕扯得支离破碎;而莫鼎那霸道的内力,则如同烧红的攻城巨槌,毫不留情地轰击着他髓海与经脉的连接之处,每一次冲击,都让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和身体要彻底分家,意识要被震成齑粉! 痛!无法言喻的痛!无法想象的痛! 人的身心拥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当痛苦超越某个阈值,便会强制昏厥,以逃避这无法承受的折磨。然而,莫鼎刺入他周身大穴的那些金针,此刻却成了维持这酷刑的帮凶!它们散发出缕缕清凉之气,死死护住他心脉与灵台最后一点清明,让他无论如何挣扎、如何嘶嚎,都无法坠入那能带来片刻安宁的黑暗! 他小看了“开顶之法”的凶险,更高估了自己对痛苦的承受力。 “啊——!杀了我!前辈!求求你……杀了我!!!” 黄惊的喉咙早已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在肺叶的挤压下,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绝望嚎叫。他的身体在深紫色的毒液中剧烈地弹动、扭曲,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每一次挣扎都溅起粘稠的毒液。双手死死抠着木桶边缘,指甲早已翻卷脱落,露出森白的指骨,鲜血将桶壁染得一片狼藉。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出来,悬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那具正在被寸寸凌迟、不断发出非人惨嚎的躯壳。理智、尊严、求生的欲望……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中被碾磨成渣,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对“终结”的渴望。 “停下……让我死……让我死啊!!!” 他疯狂地哀求,涕泪横流,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毒液,狰狞可怖。 但按在他头顶的那双手掌,依旧滚烫,依旧稳定地输送着那毁灭与新生并存的力量。莫鼎没有回应他的哀求,或者说,此刻的莫鼎,也已经到了自身极限,无法分神回应。 黄惊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头顶的、灼热如岩浆的外力,在将他上半身的经脉彻底搅得天翻地覆之后,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悍然向下,朝着他丹田气海的位置,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犁铧翻开的贫瘠土地,旧的构架彻底崩毁,又在狂暴能量的裹挟下,与那些剧毒药力、红尘笑残渣以及莫鼎本源内力中蕴含的一丝奇异生机,强行糅合、挤压,试图塑造出某种全新的、未知的通道。 而就在这股力量即将触及丹田的刹那—— “噗——!” 按在黄惊头顶的莫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带着脏腑碎片的气息,溅落在木桶边缘和黄惊的头发上。 莫鼎周身那原本就剧烈的颤抖,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按在黄惊头顶的双臂肉眼可见地萎缩、干枯下去,脸上那最后一丝异样的潮红彻底褪尽,变得如同金纸一般!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头上原本还有少许灰黑夹杂的发丝,在这一口心头精血喷出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雪白!彻底的白!没有一丝杂色! 那是生命本源被彻底榨干、油尽灯枯的征兆! 与此同时,黄惊也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虚弱和抽搐感传来。他散乱的目光无意中瞥见自己垂落额前的一缕发丝——那原本乌黑的发梢,竟不知在何时,也已悄然化为了灰白之色! 寿元!这就是折损寿元的代价!在极致的痛苦中,生命力正在被疯狂燃烧、透支! “成……了……”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如释重负般叹息的声音,从莫鼎口中溢出。 随着这最后两个字落下,那股冲击向黄惊丹田的霸道外力,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骤然消散。按在他头顶的那双枯槁手掌,也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滑落。 莫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少许尘埃,再无任何声息。 驿站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嚎声和能量奔涌的异响,戛然而止。 只剩下木桶中深紫色毒液还在微微翻滚的“咕嘟”声,以及黄惊趴在桶边,如同离水之鱼般剧烈却无声的喘息。 极致的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遍布每一颗细胞的、深可见骨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身体被彻底掏空后又重新塞满了陌生东西的怪异感觉。 他勉强抬起沉重如同山岳的眼皮,看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莫鼎。月光下,那满头刺眼的银发,和那张如同风化岩石般毫无生气的脸,刺痛了他的眼睛。 成功了? 他……活下来了? 黄惊试图动一动手指,却连这点微小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他只能无力地趴在桶沿,感受着体内那破碎不堪、却又隐隐传来微弱麻痒感的经脉,以及头顶百会穴处,那仿佛开了一个微小窗户、与天地间某种莫名气息产生了一丝玄奥联系的奇异感觉。 意识,终于抵挡不住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疲惫与虚弱,缓缓沉入了黑暗。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自己那缕变得灰白的发丝,在凄冷的月光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悲凉的光泽。 第23章 薪尽火传 一丝微弱的、带着暖意的曙光,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黄惊的眼睑。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恍如隔世般的茫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料中的剧痛,没有那令人作呕的毒药气味,也没有置身滚烫毒液的窒息感。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相对干净柔软的干草上,身上盖着那件熟悉的破麻布。驿站破败的屋顶映入眼帘,几缕金色的晨光正从缝隙中透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动了动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盈感传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舒坦,连带着五感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远处山林间早起的鸟鸣,能分辨出空气中潮湿的泥土气息、干草的清香,甚至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那细微的温度变化。 昨夜那场如同炼狱般的折磨,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额头,却看到了一缕垂落胸前的发丝——那刺眼的灰白色,无情地提醒着他,那并非梦境。 目光转动,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背靠着土墙的莫鼎。 莫鼎也正看着他。 与昨夜那油尽灯枯、濒临死亡的模样不同,此时的莫鼎,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却异常地平静、清澈,如同雨后天晴的秋日寒潭,深邃得见不到底。他周身那无法抑制的颤抖消失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破败的驿站、与这初升的朝阳融为了一体,带着一种即将羽化登仙般的超脱与寂寥。 “醒了?”莫鼎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黄惊耳中,不再沙哑,也不再带有任何痛苦的情绪。 黄惊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身体虽然舒坦,却依旧有些乏力。他靠着草堆,点了点头,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愧疚?还是对未来的茫然? 莫鼎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老夫……已将毕生苦修的二十余载内力,尽数渡入了你的丹田气海。” 黄惊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莫鼎! 二十余年内力!尽数渡给自己?! 这……这简直是…… “不必惊讶,也不必感激。”莫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一副即将入土的皮囊,留着这些也是浪费。不如留给你,算是……老夫送你踏上这条路的一份‘盘缠’。” 他顿了顿,看着黄惊那依旧稚嫩、却已然多了几分沧桑与坚毅的脸庞,继续道:“你如今空有雄厚内力,却无相应功法催动,更无匹配的武学招式,如同稚子怀抱金砖行于闹市。说你是高手,你连最粗浅的拳脚都未必使得顺畅;说你不是,你体内蕴藏的力量,足以让许多所谓的‘好手’望尘莫及。如何运用,如何成长,就看你自己今后的造化了。” 黄惊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沉睡着的、浩瀚如海却又陌生无比的力量,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作为交换,”莫鼎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你需再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黄惊毫不犹豫地回答。莫鼎对他,已是恩同再造。 “待你离开此地后,若有机会……将我的遗骨,带回禹杭,安葬在我妻子……和孩子们的旁边。”莫鼎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深沉的眷恋与疲惫,“让我……离他们近一些。” 禹杭……那是江南水乡,是他的家。黄惊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做到!” 莫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他接着道:“若你不知前路何方,可去姑苏,寻‘听雨楼’,找一个叫‘文夫子’的人。” “听雨楼不涉江湖纷争,却是这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文夫子……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你持我信物前去,他可帮你做一件事。无论是探寻仇踪,还是寻找父母下落,他或许都能给你指条明路。” 说着,莫鼎从怀中,颤巍巍地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用古篆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字——《凌虚指》。 另一样,则是一块只有半截、边缘不规则、质地温润却毫无光泽的白色玉佩。玉佩上没有任何纹饰,断裂处参差不齐,仿佛是被人生生掰断。 “这《凌虚指》……是我师门绝学。”莫鼎将册子递给黄惊,眼神复杂,“我……愧对师尊,未能将其发扬光大。今日传你,并非要你继承我的衣钵,只是希望……你能为它寻一个合适的传人,莫要让这门绝技,随我埋入黄土,也算……我对师尊有个交代。” 黄惊双手接过那薄薄的册子,感觉重逾千斤。 “这半块玉佩……”莫鼎又将那残玉放入黄惊手中,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沉淀了十年的恨意,“是当年……我从那叛徒身上,拼死扯下的!你收好!待你日后有能力时……它,或许能帮你找到他!” 黄惊紧紧攥住那半块残玉,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直抵心房。这就是莫鼎血仇的线索! 莫鼎做完这一切,仿佛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去,仰头望着从屋顶破洞透下的那束越来越明亮的阳光,声音变得飘忽而悠远: “孩子……记住老夫最后一句话……” “这江湖……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也没有毫无由来的恶……人心之险,远胜刀剑……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往后……便要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最终,悄然无声。 那望着阳光的双眼,缓缓闭上,嘴角却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的弧度。 初升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破败的驿站,将莫鼎那安详却再无生息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悲壮的光晕。 黄惊呆呆地坐在草堆上,手中紧紧握着《凌虚指》功法和那半块残玉,看着阳光中莫鼎那满头刺目的银发和平静的面容。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年轻却已染风霜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孑然一身了。 也真正地,背负着两个人的过去,与一个无法回头的未来。 第24章 白发启程 金色的阳光洒满破败的驿站,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凉。 黄惊缓缓站起身,走到莫鼎那已然冰冷的躯体前。他凝视着那张平静而枯槁的脸,凝视着那满头刺目的银发,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萍水相逢,不过月余。 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二,指玄真人莫鼎,于他而言,是救命恩人,是传道者,是赋予他新生与沉重枷锁的人。嘴上说着交易,说着条件,可这泼天的恩情,这近乎重塑人生的给予,又岂是几句冰冷的承诺所能抵消? 传其功,授其业,解其惑……莫鼎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将一个师长能做的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黄惊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莫鼎的遗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磕下,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承载着他的感激,他的承诺,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继承。 “前辈……走好。您所托之事,黄惊……万死不辞!” 他站起身,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而沉凝。用驿站里能找到的、相对完好的木板和干草,他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柴堆,将莫鼎的遗体小心安置其上。 火光燃起,噼啪作响,吞噬了那具承载了无数荣耀、痛苦与秘密的躯壳。黄惊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升腾,直到一切化为灰烬,只余下一小堆洁白的骨殖。 他寻来一个干净的瓦罐,小心翼翼地将莫鼎的遗骨一一拾取,装入其中,封好口,用布层层包裹,然后郑重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紧贴着那微弱却坚定跳动的心脏。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驿站外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蹲下身,想掬水洗去脸上的污垢和疲惫。 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年轻的脸庞,轮廓甚至因为连番的磨难而显得更加清晰、硬朗了几分。但原本那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此刻却已是灰白相间,如同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霜侵蚀,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妖异。 黄惊看着水中的倒影,嘴角扯动,露出一抹苦涩无比的笑容。 这就是代价。活下去,变强的代价。 他没有过多沉溺于自怜,很快便重新振作。虽然体内蕴藏着莫鼎留下的雄厚内力,让他感觉身体轻盈,精力充沛,但他依旧不敢大意。他重新弄乱头发,在脸上和身上涂抹了些许泥灰,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是个落魄的乞丐。 他需要信息。 再次踏入那座县城,气氛果然与一月前大不相同。虽然街面上依旧能看到携刀佩剑的江湖人士,但数量明显少了,那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紧张感也淡去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正道盟”的调查重心已经转移,或许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冲淡了最初的震动。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那面依旧张贴着的告示栏时,心脏还是猛地一缩! 他的通缉令还在! 而且,那画像似乎被人重新描摹过,虽然依旧不算十分传神,但眉宇间的特征似乎更清晰了些许。最令他心惊的是,告示下方的悬赏金额,赫然从最初的五百两白银,变成了——五千两! 并且,旁边还用朱笔加粗了一行小字:“务必生擒!” 五千两!活捉! 黄惊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低下头,混入人流,不敢再多看一眼。这暴涨的赏金和“活捉”的要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幕后之人,对断水剑,或者说对他这个人,志在必得!他们投入的力量,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此地不宜久留! 他迅速离开了县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记忆中断水剑埋藏的地点赶去。 那棵老槐树依旧矗立在镇外,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黄惊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速来到树下,拨开伪装,挖掘起来。 很快,那被破布包裹的、冰冷的触感再次入手。 他将其取出,解开布条。断水剑安然无恙,暗沉的青黑色剑身在阳光下依旧毫不起眼,那些水波状的暗纹仿佛凝固的时光,唯有靠近时,才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凝滞一切的森然寒意。 时隔月余,这柄带来无尽灾祸与机缘的古剑,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黄惊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之前那样将其绑在腰间或放入药囊。他找来一根粗细适中、中空的老竹,小心地将断水剑插入其中,严丝合缝。然后,他将竹筒的两端用木塞和树胶封好,使其看起来就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乞丐用来探路或防身的打狗棍。 他将这特殊的“竹杖”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长短重量都颇为合适。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承载了他太多痛苦与转折的小镇,以及远方栖霞山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竹杖,背着装有莫鼎遗骨的瓦罐,踏着初秋略显萧瑟的草木,朝着南方,朝着禹杭的方向,坚定地迈出了脚步。 阳光将他灰白相间的头发染上一层淡金,年轻的背影在官道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孤独的影子,渐行渐远。 前路漫漫,江湖浩渺。 属于黄惊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陌路相逢 天下承平,官道之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倒也确实少见什么盗匪流寇的踪迹。黄惊一身破烂乞丐打扮,手持一根不起眼的青竹杖,步履看似蹒跚,实则沉稳有力,混在行人之中,并不引人注目。 他一边赶路,一边在脑海中反复琢磨、推演着之前在栖霞宗学到的那些粗浅武艺。往日里那些晦涩难懂、演练起来总觉得滞涩别扭的招式套路,此刻回想起来,竟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小人在他意念中清晰无比地拆解、演示,每一招的发力技巧,每一步的方位变化,都变得条理分明,许多过去想不通的关窍,此刻竟豁然开朗! 这定然是“开顶之法”带来的好处!不仅重塑了他的经脉根骨,似乎连他的悟性、感知,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若非顾忌周遭人多眼杂,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寻个僻静处好好演练一番,体会这脱胎换骨般的感觉。 禹杭路远,按他估算,即便一路顺利,也需半月之久。他并不心急,只是默默赶路,熟悉着体内那股沉睡的磅礴力量,消化着莫鼎留给他的武学感悟。 这日午后,官道转入一段相对僻静的林荫路。前方不远处,有三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为首者是一名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眉宇间却紧紧蹙着,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穿着一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蓝色布衣,背后负着一柄连鞘长剑。那剑鞘古朴,看不出太多花样,但以黄惊如今敏锐的感知,却能隐隐察觉到那剑鞘之内,蕴藏着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深不可测的锋锐之气。 这少年气质独特,虽衣着朴素,但那不自觉间流露出的沉稳气度,绝非寻常江湖子弟。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则更显怪异。那是两个作书童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穿着青灰色的统一服饰,腰间并未佩带兵器,看起来文文弱弱。但他们步履轻盈,气息绵长,眼神开阖间精光内敛,显然身怀不俗的武功。 此刻,这两名“书童”正一左一右,跟在蓝衣少年身后半步之处,嘴里絮絮叨叨,声音压得极低,面上带着恭敬,却又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劝诫之意。 若是以前,黄惊隔得这般远,定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此刻,他耳清目明,远超常人,那低语声便清晰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少……公子,您就听句劝吧,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这南境之地,龙蛇混杂,不比阁内清净安稳。副掌门他老人家也是担心您的安危……”左侧稍高些的书童苦口婆心地劝道。 右侧稍矮的书童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担忧:“是啊公子!您可是咱们衍天阁的代掌门!身份何等尊贵?岂能长久滞留在这等地方?若是被些不开眼的宵小冲撞了,或是让那些……别有用心之徒探知了行踪,那可如何是好?” 衍天阁! 代掌门?!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黄惊的心头!他浑身剧震,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地一滞,险些露出破绽!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眉宇带愁、看似普通的负剑少年,竟然是衍天阁的代掌门!那个天下第一宗门,莫鼎血仇的疑似幕后黑手,如今组建“正道盟”调查栖霞宗之事的魁首势力的代掌门! 而那两个看似书童的人,竟然是衍天阁副掌门派出的护卫!难怪气息如此不凡!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黄惊的脑海——是为了搜寻他!是为了断水剑! 是了!栖霞宗在南境被灭,他这携带“重宝”潜逃的“余孽”最有可能向南或向北逃窜。这位代掌门亲自出现在这条通往南方的官道上,绝非偶然!恐怕不仅仅是搜寻他,更可能是坐镇指挥,或者……亲自确认某些事情!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黄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杖,那里面,正藏着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断水剑!他体内的雄厚内力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紧张,微微躁动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立刻低下头,将面容隐藏在散乱的灰白头发下,放缓脚步,拉开了与前方三人的距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麻木的、赶路的乞丐。 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怎么办? 绕道?恐怕会引起怀疑。这官道是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之一。 继续跟着?风险太大!谁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代掌门,身负何等惊人的修为?谁知道那两个护卫,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探查手段? 他一边缓慢前行,一边竖起耳朵,更加专注地窃听前方的对话。 只听得那蓝衣少年,也就是衍天阁的代掌门,似乎终于被两个书童唠叨得有些不耐烦,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与威仪: “好了,玄英,玄明,你二人不必再多言。我自有分寸。” 他的目光扫过路旁郁郁葱葱的林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栖霞宗之事,疑点重重。若只坐在阁中听凭下面人汇报,如何能明辨是非?副掌门派你二人随行,是护卫,而非掣肘。此事,我意已决。” 名为玄英、玄明的两个书童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无奈之色,却也不敢再过多劝谏,只得恭声应道:“是,公子。” 少年代掌门不再多言,只是眉头依旧微蹙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黄惊跟在后头,心中念头急转。 这代掌门亲自南下,竟是为了查明栖霞宗真相?听其语气,似乎并非一味认定栖霞宗有罪,或者……这只是一种故作姿态的伪装? 衍天阁内部,难道并非铁板一块?这位年轻的代掌门,与那位派护卫跟随的副掌门,似乎意见并不完全一致? 无数个疑问在黄惊脑海中翻滚。 但他很清楚,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此刻的他,都绝不能暴露身份!一旦被认出,面对这天下第一宗的代掌门及其护卫,他即便空有内力,也绝无幸理! 他必须更加小心,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的羚羊,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调整着呼吸,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一个真正毫无内力在身的普通人,不远不近地吊在那三人后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一旦找到合适的机会,便立刻离开官道,另寻小路前往禹杭。 这看似平静的官道,因这意外的相逢,瞬间变得危机四伏。 黄惊握着竹杖的手,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第26章 阜宁暗涌 黄惊如同一个真正的、麻木的流浪者,走在洛神飞三人身后,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生怕一个不慎跟丢了,或者更糟,引起对方的警觉。他竖起耳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捕捉前方断断续续的对话上。 从那些零碎的言语中,他得知了那位年轻代掌门的名字——洛神飞。 这个名字带着几分飘逸出尘的意味,与那少年清秀的容貌和沉稳的气质倒有几分相符。更让黄惊暗自讶异的是,这位身份尊贵的衍天阁代掌门,言谈举止间竟没有丝毫颐指气使的骄横之气。面对两名护卫——玄英和玄明——虽偶有对副掌门安排流露出的无奈,但话语中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谦和,甚至透露出对那位副掌门的尊重与器重。 “副掌门思虑周详,是为阁务,亦是为我安危着想,我岂能不知?”洛神飞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只是,有些事,终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不负其位。” 这与黄惊想象中的、可能与莫鼎血仇有关的衍天阁高层形象,似乎有些出入。难道衍天阁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位年轻的代掌门,或许……并非敌人?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按下。莫鼎的遭遇血淋淋地警示着他,江湖表象之下,暗流汹涌,绝不能以貌取人。 就在这时,那名叫玄英的护卫,似乎是为了佐证副掌门的担忧,压低声音提起了另一件事:“公子,长老殿的宋长老那边前日又有传讯,说根据各方汇总的消息,栖霞宗覆灭当晚,除了失踪的传功长老徐谦之外,尚有一名负责看守藏剑阁的普通弟子,名叫黄惊的,也侥幸逃脱,至今下落不明。长老殿的意思是,此二人,尤其是那守阁弟子,或许知晓些内情,需重点追查……” 黄惊!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衍天阁护卫口中清晰吐出,黄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他们果然在重点搜寻自己和传功长老!宋长老?长老殿?这又是衍天阁内部的哪一方势力? 他这边心绪剧烈波动,气息难免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紊乱。然而,走在前方的另一名护卫玄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向后扫了一眼! 黄惊悚然一惊!到底是衍天阁的精锐,感知如此敏锐! 他立刻强行收敛所有气息,同时脚下装作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到,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几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活脱脱一个走路不看道的邋遢乞丐模样。 玄明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个蹒跚狼狈的乞丐背影,并未察觉到任何内力波动或异常,只当是巧合,便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黄惊暗松一口气,背后却已惊出一层冷汗。不能再跟了!好奇心会害死猫!遇见洛神飞一行本就是意外,若真被他们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守阁弟子黄惊”,这意外立刻就会变成灭顶之灾! 他刻意放慢脚步,等到与前方三人拉开足够远的距离,确认对方并未回头留意他这个小角色后,立刻拐入了一条岔路,绕了一个大圈子,决定不再与他们同行,宁可多耗费些时间,也要确保安全。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黄惊赶在城门即将落闸之前,随着最后一批人流,涌入了眼前这座名为“阜宁”的繁华大城。 甫一进城,一股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酒肆茶楼传出的喧哗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交响。其热闹程度,远非他家乡那个小县城可比。 黄惊虽然怀中揣着从林扬波等人身上搜刮来的、尚未用完的银钱,足够他找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吃几顿像样的饭菜。但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一个乞丐。做戏就要做全套,任何与身份不符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强忍着对干净床铺和热汤饭的渴望,如同一个真正的流浪者,在路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前,用几枚乞讨来的、带着汗渍的铜板,买了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馍馍和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然后,他端着破碗,目光麻木地在街边逡巡,最终在一个相对僻静、堆放着些许杂物的犄角旮旯里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干硬的馍馍。 然而,有时候,缘分或者说厄运,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他刚啃了几口馍馍,一抬头,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恰好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街角转了过来——正是洛神飞、玄英和玄明! 他们似乎也是刚刚进城,正边走边打量着四周。黄惊心中猛地一紧,立刻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 只见洛神飞在三人的簇拥下,并未走向城中那些看起来气派的客栈或酒楼,而是径直来到了离黄惊藏身之处不远的一栋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黑瓦白墙民宅前。 民宅的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标识,显得十分低调。 其中那个较为警觉的护卫玄明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确认了来者身份,随即将门完全打开,恭敬地将洛神飞三人迎了进去。 在木门合拢的前一瞬,黄惊清晰地听到玄英对洛神飞说了一句: “公子,到了。这便是阁中在阜宁城置办的一处产业,还算清净安全。” 木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 黄惊蹲在阴暗的角落里,手里还捏着半个冰冷的馍馍,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衍天阁在阜宁城的产业! 他们竟然就在这里落脚!而且,距离自己藏身之处,如此之近!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追踪手段? 他不敢再待下去,三口两口将剩下的馍馍塞进嘴里,端起那碗寡淡的稀粥一饮而尽,然后像其他吃完施舍的乞丐一样,默默起身,低着头,迅速融入了阜宁城华灯初上、愈发拥挤的人流之中。 他需要立刻找一个更隐蔽、更远离那栋民宅的地方过夜。 夜色下的阜宁城,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黄惊却只觉得,这座繁华的大城,仿佛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那栋不起眼的民宅,就是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他这只意外闯入的飞蛾,必须更加小心,才能避免被这越来越复杂的局势,绞得粉身碎骨。 第27章 神算不言 阜宁城的夜晚,灯火如昼,喧嚣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从精致的楼阁里飘出,与街边小贩的叫卖、行人的谈笑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繁华的盛世画卷。然而这一切,都与蜷缩在另一个偏僻巷口、衣衫褴褛、头发灰白的黄惊格格不入。 他刚寻到这处相对昏暗、行人较少的角落,准备靠着墙根凑合一夜,天明便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这阜宁城,尤其是那栋衍天阁的民宅,让他如芒在背。 可老天爷仿佛铁了心要跟他开玩笑。 他刚抱着青竹杖坐下,将头埋进膝盖,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团不起眼的阴影,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街口转了出来——正是那衍天阁的代掌门洛神飞,以及那个感知敏锐的护卫玄明! 他们似乎并未乘坐车马,只是随意地漫步在街头,洛神飞清秀的眉头依旧微蹙着,目光扫过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玄明则紧随其后,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黄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低下头,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缩进墙壁里去。一次相遇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这第三次……若再被注意到,任谁都会起疑!一个乞丐,为何总会出现在他们附近?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心中祈祷他们只是路过。 然而,那脚步声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似乎放缓了些许。 就在黄惊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起身逃离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身影,突兀地、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他与洛神飞二人之间! 黄惊惊愕地微微抬眼,只见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拦住了他的视线。那人身材不高,略显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肩上扛着一杆长长的竹篙,篙子上挂着一面有些破旧的白色帆旗,旗幡随着夜风轻轻摆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算无遗策。 是个算命的道人? 这道人出现得极其突然,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黄惊面前,恰好隔绝了洛神飞和玄明可能投来的视线。 黄惊心中惊疑不定,不敢妄动,只能用眼角余光紧张地观察着帆旗边缘外的情况。他看到洛神飞和玄明的脚步似乎只是略微停顿,并未过多留意这个挡路的算命先生,很快便继续向前,身影渐渐融入人群,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直到确认两人彻底走远,黄惊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好险!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就发现那个扛着“算无遗策”帆旗的道人,并未离开,反而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不对劲。 黄惊心中刚升起的些许感激瞬间被警惕取代。这道人……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蜷缩低头的姿势,暗中却已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体内那股沉睡的雄厚内力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道人静立了片刻,忽然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远处店铺透来的朦胧灯火,黄惊看清了这道人的面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长相极为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下颌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眼神……却带着一种与他普通面相不太相符的、若有所思的疑惑。 这道人的目光,正落在黄惊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眉头微皱,手指还在不停地掐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太低,听不真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肮落魄的乞丐,反倒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稀奇古怪的古董。 黄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更是警铃大作。这道人,绝对有问题!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道人停止了掐算,脸上露出一副“就是你了”的表情,迈步就朝黄惊走了过来。 黄惊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青竹杖的手微微用力。 那道人走到黄惊面前约三步远处站定,脸上堆起一个看似和善、却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太靠谱的笑容,开口问道,声音带着点江湖术士特有的油滑: “这位小友,贫道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发亮,似有鸿运当头之兆啊!算一卦如何?不准不要钱!” 黄惊:“……”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混杂着茫然和戒备的眼神看着道人,心里简直无力吐槽。给我一个乞丐算卦?还骨骼清奇?印堂发亮?我这灰头土脸、头发都白了一半的倒霉相,跟“鸿运当头”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这道人怕不是个江湖骗子,而且是个眼神不太好的骗子? 见黄惊不答话,只是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自称“神算胡”的道人也不尴尬,反而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却少了几分油滑,多了几分认真: “小友莫要不信。贫道胡不言,在这阜宁城里也算小有名气,人称‘神算胡’。今日贫道为自己起了一课,卦象显示,贫道有一场‘大缘’,应在此地,此时。”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黄惊身上,那疑惑中带着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而贫道循着卦象指引走来,所见之人,唯有小友你……颇为奇特。故而冒昧一问,小友,可愿让贫道为你卜上一卦?或许,能解你眼前之困,亦未可知。”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几分玄乎,但那双看着黄惊的眼睛里,却似乎真的闪烁着一丝笃定和好奇。 黄惊心中剧震! “大缘”?“应在此地”?“唯有小友你颇为奇特”? 这道人……难道真的看出了什么?看出了他内力深厚?看出了他根骨已变?还是……看出了他竹杖中藏着的断水剑,或者腰间瓦罐里的莫鼎遗骨? 不可能!莫鼎说过,除非修为远高于他,或者有特殊秘法,否则难以看穿他内力虚实。这道人气息平平,绝不像是绝顶高手。 那他是凭什么? 黄惊盯着道人胡不言那张看似普通却透着古怪的脸,心中念头飞转。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道人主动找上门,避是避不开了。或许……可以借此试探一番? 他沉默了片刻,用沙哑的声音,带着乞丐特有的畏缩和迟疑,缓缓开口: “道……道长……俺……俺没钱……” 第28章 强算命缘 黄惊今天只觉得无比心累。先是接连撞见衍天阁那位深不可测的代掌门洛神飞,如同在刀尖上跳了几回舞,好不容易暂时摆脱,气还没喘匀,眼前又冒出这么个神神叨叨、扛着“算无遗策”大旗的道人胡不言。 这道人行事颠三倒四,一会儿眼神锐利、掐算认真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一会儿又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浑似街边骗钱的混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靠谱的气息,哪有一点世外高人该有的沉稳气度?黄惊心里直打鼓,完全拿不准这胡不言到底是真有些道行的奇人,还是个纯粹来消遣他这“乞丐”的江湖神棍。 而胡不言却像是认准了他,浑不在意黄惊那看傻子似的眼神和浑身上下散发的抗拒,把肩上的帆旗往地上一杵,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本正经地道:“小友此言差矣。缘分二字,妙不可言。有缘者,分文不取;无缘者,千金不算。贫道今日与你有缘,这一卦,注定要算!”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黄惊,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黄惊心里叫苦不迭。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想低调再低调,哪敢招惹这等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的人物?万一闹出什么动静,引来了衍天阁那三位的注意,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许这胡不言能马上从眼前消失。 可看对方这架势,明显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硬赶?以他现在的“乞丐”身份,既没底气也没实力,反而可能激怒对方,闹将起来更糟。 答应?谁知道这道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真被他算出点什么…… 黄惊心念电转,最终决定——演!配合他演!但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卦给搅和黄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比胡不言更夸张的、属于底层乞丐的卑微、愚钝和惶恐,缩着脖子,双手乱摇,声音带着哭腔:“道……道长爷爷……您……您就饶了俺吧……俺……俺真的没钱……也……也不识字,不懂您说的这些啊……” 胡不言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这“小友”如此不上道。他耐着性子道:“无妨无妨,测字不识,尚有他法。来,让贫道为你相相面……” 说着就凑上前来,想仔细端详黄惊的脸。 黄惊哪敢让他细看?虽说脸上涂了泥灰,头发也半白,但近距离观察,难保不会看出些端倪。他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嘴里含糊道:“俺……俺脸上脏……别……别污了道长的眼……” 胡不言看着他那张糊满泥垢、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也是有些无语,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眼珠一转,又道:“面相不清,亦可摸骨观掌!来,伸出手来!” 黄惊更是把一双黑乎乎、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手死死藏在袖子里,身体往后缩,抵着墙壁,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俺……俺手粗……干惯了粗活……没啥好看的……” 胡不言接连吃瘪,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他瞪着黄惊,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火气,从他那件破旧道袍的宽大袖子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黑乎乎、油光锃亮的旧签筒,里面装着几十根竹签。 “好好好!不测字,不相面,不摸骨!那就抽签!这总行了吧?”胡不言把签筒往黄惊面前一递,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随便摇一支出来!这总不难吧?” 黄惊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签筒,心里冷笑:来了!这才是关键!谁知道你这签筒里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道?摇出什么签,还不是你说了算? 他打定主意,绝不配合。 于是,他伸出那双“粗黑”的手,颤颤巍巍地接过签筒,学着庙里香客的样子,开始摇晃。但他暗中却收着力道,手腕僵硬,幅度极小,让那签筒里的竹签只是轻微晃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却无论如何,没有一支签有要掉出来的迹象。 一次,两次,三次…… 胡不言瞪大了眼睛,看着黄惊那仿佛得了鸡爪疯般、有气无力的摇晃动作,以及那稳如泰山、死活不掉签的签筒,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你用点力啊!使劲摇!”胡不言忍不住催促。 黄惊一脸“无辜”和“委屈”:“道……道长……俺……俺没吃饱……没力气……” 胡不言额头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没发作。 黄惊继续他那“虚弱”的表演,又摇了几次,签筒依旧“坚守岗位”。 “你……你……”胡不言指着黄惊,手指都在发抖,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根本就是在耍他!什么没力气,分明是故意的! 他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把帆旗往地上一顿,吹胡子瞪眼,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了,直接骂骂咧咧起来:“好你个臭小子!贫道我好心好意与你结缘,你倒好,左推右挡,装疯卖傻!今天这卦,你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贫道我还就跟你耗上了!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你个小乞丐!” 说着,他撸起袖子,一副要亲自动手帮黄惊摇签的架势。 黄惊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这道人如此执着难缠。眼看对方要用强,他一边继续缩着身子表演恐惧,一边脑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策。这卦,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只能见招拆招,看看这道人究竟意欲何为了。 巷口灯火阑珊,一场由算命引发的、看似荒唐却又暗藏机锋的对峙,在这繁华阜宁城的角落,悄然上演。 第29章 闹市风波 黄惊心里叫苦不迭,这胡不言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就铁了心要给他算这劳什子卦。眼看胡不言吹胡子瞪眼,一副“不算卦就跟你没完”的架势,黄惊把心一横,决定祭出“杀手锏”。 他脸上挤出更加卑微可怜的神情,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暗藏着一丝狡黠,对胡不言说道:“道……道长……您也瞧见了,不是俺不算,是……是俺实在没这个心思。要不……这样,您行行好,施舍俺几个铜板,让俺买个热乎馍馍填填肚子,俺……俺就让你好好算,成不?” 他这话一出,原本只是气恼的胡不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什么?!!”胡不言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黄惊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好你个贪心不足的小乞丐!贫道我好心与你结缘,分文不取给你算卦,指点迷津,你……你居然还敢反过来朝我要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满身的铜臭!俗不可耐!” 他气得在原地直转圈,破旧的道袍下摆甩来甩去,嘴里唾沫横飞,将“铜臭”、“贪心”、“俗物”等词汇翻来覆去地骂,活脱脱一个被戳到痛处的铁公鸡。 黄惊心中暗笑,果然!这道人不仅神叨,还是个一毛不拔的主!抓住了这个弱点,他立刻“硬气”起来,虽然依旧缩着身子,但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无赖:“道长不给钱,俺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摇不动签……这卦……就算不了……” “你!你强词夺理!”胡不言气得跳脚。 “是道长您强人所难……”黄惊小声嘟囔,却确保对方能听见。 一个非要算卦却不肯出“血”,一个咬死没钱就不配合。两人就在这昏暗的巷口,为了几个根本不存在的铜板和一场莫名其妙的卦象,你来我往,争执不休,话头越说越僵,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大。 “你这小乞丐好不识抬举!” “道长您就行行好放过俺吧……” “贫道今日偏要算!” “俺偏不算!” 这离奇的吵闹声,在阜宁城夜晚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果然引来了不该引来的人。 刚刚离去不久的洛神飞和护卫玄明,去而复返。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洛神飞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他走到近前,大致听明白了这场荒唐争执的缘由——一个非要给人免费算卦的道士,和一个死活不肯算、还想要钱的乞丐。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地介入:“二位,请稍安勿躁。” 黄惊和胡不言同时停下争吵,看向他。黄惊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洛神飞目光扫过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胡不言,又看了看缩在墙角、一副可怜相的黄惊,摇了摇头,对黄惊温言道:“这位……小哥,既然道长一番好意,你便让他算上一卦又何妨?”说着,他又转向胡不言,“道长,些许卦金,在下代为支付,还请莫要再争执了。”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玄明。玄明虽然脸上带着不情愿,但还是伸手入怀,准备掏钱。 这本是息事宁人、两全其美的法子。 然而,谁都没想到,刚才还非要给黄惊算卦的胡不言,一看到洛神飞出来打圆场,还要替他出钱,非但没有顺势下台阶,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调转了枪口! 他猛地将矛头对准了洛神飞,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洛神飞脸上,声音比刚才骂黄惊时还要激昂愤慨: “呔!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多管闲事!贫道我与这位小友之间的事,乃是你情我愿的‘缘法’!用得着你来横插一杠子,拿那腌臜物来玷污吗?!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就可以随意插手他人因果了?!简直是……俗!俗不可耐!比这小乞丐还要俗!”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直接把洛神飞给骂愣住了。他长这么大,身为衍天阁代掌门,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俗物”? 一旁的护卫玄明更是气得脸都青了!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眼神如刀锋般射向胡不言,厉声喝道:“放肆!你敢对我家公子无礼!”看那架势,若不是洛神飞在场,他绝对会立刻出手,将这满口胡言的道士狠狠教训一顿。 洛神飞迅速回过神来,急忙抬手拦住了怒不可遏的玄明,对着胡不言拱了拱手,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道长息怒,是在下唐突了,并无侮辱之意,只是想化解二位争执……” 黄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更是叫苦连天!这都什么事啊!这胡不言简直是个混不吝的疯子!洛神飞啊洛神飞,你走你的阳关道不好吗?非要回来蹚这浑水!现在好了,这疯子道士缠上你了! 眼看局面越来越失控,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黄惊心急如焚。他知道不能再让注意力集中在这里了,必须把水搅得更浑! 他把心一横,也扯着嗓子加入了骂战,不过这次,他将矛头也对准了洛神飞主仆二人! 他指着洛神飞,学着胡不言的语气,尖声叫道:“就……就是!你……你们有钱了不起啊!俺……俺跟道长的事,关你们屁事!滚……滚远点!别……别在这里碍眼!”他又指向玄明,“还……还有你!瞪……瞪什么瞪!想打人啊?!有……有种你打俺试试!” 他这番毫无逻辑、纯粹撒泼的辱骂,让本就气恼的玄明更是火冒三丈!他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洛神飞死死拦着,他恐怕真的会不顾身份,对这两个“泼皮”动手了。 洛神飞被黄惊和胡不言两人夹在中间,左一句“俗物”,右一句“滚远点”,饶是他脾气再好,修养再深,此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但他依旧强忍着怒气,不住地向两边拱手告罪:“是在下的不是,二位请消消气……” 可他越是这样谦和退让,那胡不言和黄惊(演的)就骂得越发起劲。胡不言是找到了新的发泄对象,骂得酣畅淋漓;黄惊则是为了制造混乱,趁机脱身,骂得“声情并茂”。 玄明见自家公子受此大辱,自己却无法出手,憋屈得快要爆炸,也忍不住撸起袖子,跟胡不言和黄惊对骂起来: “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才东西!你们全家都是东西!” “臭道士满嘴喷粪!” “小乞丐不识好歹!” 这一下,场面彻底失控了! 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不断劝解告罪,一个护卫在暴跳如雷地反唇相讥,一个道士在唾沫横飞地指点怒骂,一个乞丐在缩着脖子尖声叫嚷……这极其怪诞而又热闹非凡的一幕,顿时吸引了更多路人的注意。 “嚯!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为了算卦吵起来了?” “那道士和乞丐怎么还骂上劝架的了?” “那公子哥脾气可真好啊……” “旁边那护卫快气疯了吧?” 议论声、哄笑声、劝解声(来自不明真相的群众)……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阜宁城的一角,变成了一个嘈杂不堪的闹市舞台。 黄惊一边“投入”地叫骂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焦急地寻找着脱身的空隙。他知道,这混乱维持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脱身!而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荒唐的骂战吸引,或许正是机会…… 第30章 夜遁小庙 果然,阜宁城作为一方大邑,夜间巡防绝非虚设。这边厢骂战正酣,动静越闹越大,很快就引来了巡夜官兵的注意。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聚众喧哗,成何体统!”几声威严的呵斥从街口传来,伴随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一队手持长枪、腰挎朴刀的兵士迅速分开看热闹的人群,闯了进来。 为首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军官,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场中情形。当他看到那杆醒目的“算无遗策”帆旗,以及旗下一脸愤愤不平、却又有些心虚的胡不言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 他根本懒得去理会旁边风度翩翩的洛神飞和怒气冲冲的玄明,直接伸出手指,差点戳到胡不言的鼻子上,厉声喝道:“又是你这装神弄鬼的牛鼻子!胡不言!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这才来我们阜宁城半个月,让老子抓着你惹是生非多少回了?!真当爷们儿我是泥塑的,管不了你这外来的神棍是吧?!” 这小队长显然是认得胡不言,而且积怨已深。从他话语中,黄惊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胡不言是半月前才来到阜宁城的! 半月前……这个时间点让黄惊心头一凛。栖霞宗被灭,他逃亡,莫鼎身死……这一切也差不多发生在这段时间前后。是巧合吗?还是…… 他不敢深想,眼下脱身才是第一要务! 趁着官兵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胡不言身上,黄惊立刻戏精附体,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小队长脚边,扯着嗓子,用尽毕生演技哭嚎道:“官爷!官爷明鉴啊!是……是这老道!他非要拉着俺算卦,俺不算,他就……他就纠缠不清,还骂人!官爷您可要为俺做主啊!俺就是个要饭的,就想讨口饭吃,俺冤枉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偷偷观察小队长的反应。 那小队长显然对胡不言的“前科”深恶痛绝,看都懒得看黄惊这个“苦主”乞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行了行了!哭什么哭!没你的事了,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黄惊要的就是这句话!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他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当然是虚的),抓起地上的青竹杖,起身就要往人群外钻。 那胡不言见黄惊要走,脸上顿时露出焦急之色,张嘴似乎想喊住他,但看到旁边虎视眈眈的官兵,尤其是那小队长冰冷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黄惊溜走,气得山羊胡一翘一翘,却又无可奈何。 黄惊心中暗喜,脚下加快步伐,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挤开人群,没入黑暗中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 “这位小哥,请留步。” 黄惊身体一僵,心中叫苦,是洛神飞!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对方。 只见洛神飞绕过还在与官兵纠缠的胡不言,走到黄惊面前。他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无奈笑意。他伸手入怀,取出几块约莫二三两的碎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黄惊那黑乎乎的手中。 “些许银钱,不算什么。今日之事,也算一场缘分。”洛神飞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在黄惊那低垂的、灰白相间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轻声道,“江湖路远,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黄惊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以为对方认出了自己!他不敢答话,甚至不敢去接那烫手山芋般的银子,但洛神飞已经松开了手。他只能胡乱地将银子攥紧,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感激,又像是恐惧,然后猛地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一头扎进漆黑的巷道里,拼尽全力狂奔起来,连头都不敢回。 他七拐八绕,专挑那些阴暗、狭窄、无人行走的小巷穿梭,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确认身后绝对没有人跟踪后,才在一个极其偏僻的、看起来像是祭祀某个小土地神或者早已湮没无闻的小神的破败庙宇后面,瘫软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直到此刻才涔涔而下,浸透了他破烂的内衫。 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黄惊心有余悸。那胡不言,绝对怀疑自己什么!一个正常的算命先生,就算再热心,面对一个再三推拒、毫无兴趣的乞丐,也该放弃了。偏偏这胡不言不依不饶,甚至在自己提出要钱这种明显是刁难的条件后,依旧不肯放弃,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他肯定是看出了什么!或许不是具体看出了断水剑或者莫鼎的遗骨,但一定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那种“非乞丐”的特质,或者……是开顶之法后,身上残留的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气息? 还有洛神飞……他那句“后会有期”,以及塞过来的银子,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怜悯,还是某种……试探? 黄惊越想越觉得这阜宁城就是个巨大的漩涡,危机四伏。胡不言像个嗅到腥味的野狗,洛神飞则像一片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熬过这个夜晚! 只要等到天亮,城门一开,他立刻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只要出了城,天高地阔,那胡不言就算真有通天之能,也未必能再找到他。 他蜷缩在破庙后的阴影里,将青竹杖紧紧抱在怀中,装着莫鼎遗骨的瓦罐紧贴腰间,洛神飞给的碎银子则被他随手塞进了怀里。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不敢睡,只能强打精神,竖起耳朵,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远处,阜宁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更夫敲梆报时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黄惊望着东方那片依旧沉沉的黑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天,快亮吧。 第31章 迂回东门 周遭死寂,唯有秋虫偶尔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鸣叫,更添几分夜的深沉与荒凉。黄惊蜷缩在破庙后墙与一堆废弃杂物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要与这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他自以为藏得足够隐蔽,这地方偏僻破败,若非刻意搜寻,绝难发现。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就在他以为危机已然过去,心神稍有松懈之际—— 一个熟悉又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竟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嘿!小王八蛋,属泥鳅的?这么会藏!”正是那胡不言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和搜寻未果的烦躁,“别让道爷我逮着你!不然,非得让你好好尝尝道爷我这八卦掌的滋味不可!” 黄惊瞬间浑身绷紧,心脏狂跳,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疯道士是怎么找到这附近来的?!他不是被官兵缠住了吗?难道那些官兵也奈何不了他?这道人……果然邪门! 他死死缩在阴影最深处,这里是视觉的绝对盲区,除非胡不言走到他面前,拨开杂物,否则绝无可能发现他。他只能祈祷这道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搜寻,不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脚步声在不远处来回踱步,夹杂着胡不言不甘心的嘟囔和低声咒骂。他似乎在这片区域反复探查了几遍,但终究没有发现黄惊的藏身之处。 “算你小子走运!”胡不言恨恨地啐了一口,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之中。 直到确认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黄惊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青竹杖和腰间的瓦罐,心中默念:“莫前辈,您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晚辈平安离开此地……” 或许是高度紧张后的极度疲惫,也或许是冥冥中真有庇护,在这危机暂解的寂静后半夜,一阵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黄惊本想强撑,奈何“闷上心来瞌睡多”,上下眼皮不住打架,不知不觉间,竟抱着他的“家当”,倚着冰冷的墙壁,沉沉睡去。 …… 他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声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天色微亮。 黄惊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他立刻抄起青竹杖,确认瓦罐和怀中的银钱无恙,如同惊弓之鸟般,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迅速离开了这个藏身一夜的破庙角落。 必须立刻出城!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那阴魂不散的胡不言!自己在城南这片区域消失,那道士会不会推测自己要南下去禹杭,从而提前在南门堵截? 阜宁城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按理,他要去禹杭,确实应该走南门。 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强烈地阻止他往南门去,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直觉,让他觉得南门此刻充满了危险。 他相信了这种直觉。这是多次生死边缘挣扎后,身体和本能对危机的一种预警。 “不能走南门……”黄惊迅速做出决定,“走东门!先绕道去江赣地界,再从那边迂回前往禹杭!” 虽然这样一来,路程远了不止一倍,耗费的时间也更久,但胜在安全隐蔽。那胡不言和衍天阁的人,注意力大概率会放在南下的路线上,绝不会想到他会反其道而行,先向东行。 下定决心,他便不再犹豫,黄惊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物件,混入清晨渐渐增多的人流,朝着东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精神高度集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警惕着胡不言那身破旧道袍,也提防着洛神飞主仆的身影。 幸运的是,直到他远远望见东门那高大的城楼,都未再见到那三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身影。东门进出的人流虽然也不少,但守城的兵丁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并未过多留意他这样一个普通的“乞丐”。 黄惊心中稍安,低着头,跟着人群,顺利地走出了阜宁城那厚重的大门。 当双脚踏上城外的官道,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晨曦中逐渐苏醒的庞大城池,黄惊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不敢停留,立刻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向东行去。 在出城前,他特意在一个早开的炊饼摊上,用洛神飞给的碎银买了一大包耐存放的干粮和几个水囊。反正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回这阜宁城,也不怕被人留意到一个“乞丐”竟有些钱财。 他将干粮和水小心收好,目光投向前方蜿蜒的、通往未知东方的道路。 接下来的旅程,他决定尽量避开大的城镇,专走荒僻小径,夜宿荒野山林。虽然野外难免会遇到毒虫猛兽,风吹雨淋,但与在人群中暴露身份、随时可能被追杀的风险相比,这点苦楚根本算不了什么。 天地广阔,草木为伴。 黄惊紧了紧肩上的行囊,握了握手中的青竹杖,深吸一口城外清冷的空气,迈开坚定的步伐,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东方的道路尽头。 阜宁城的喧嚣与危机,已被他暂时甩在了身后。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重新夺回了一丝掌控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第32章 煞星出世 独行于荒僻小径,虽风餐露宿,形如野人,黄惊心中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天地为席,草木为伴,无需再时刻警惕人群中投来的审视目光,无需再伪装那令人作呕的卑微。他体内的真气随着连日赶路,似乎也在缓慢地自行流转,与这山川草木隐隐呼应,让他对“开顶之法”带来的变化有了更深的体会。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被彻底打破。 他正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前行,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陡峭的山坡。忽然,前方及两侧的草丛中一阵窸窣作响,七八个手持钢刀、面色凶狠的汉子跳了出来,瞬间将他围在中间。 这些人衣衫杂乱,面带戾气,一看便是盘踞在此的山匪草寇。即便黄惊此刻的形象比乞丐还要不堪,浑身散发着汗臭和泥土的气息,也丝毫没有打消他们的歹意。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头目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目光如同打量牲口般在黄惊身上扫视。 黄惊心中一惊,立刻低下头,缩起肩膀,用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畏缩声音回答:“俺……俺是逃荒的……路过……路过贵宝地……” “逃荒的?”刀疤脸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搜!” 旁边两个喽啰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在黄惊身上摸索起来。他们粗暴地扯开黄惊破烂的外衫,很快便摸到了他怀中那尚未用完的银钱和干粮包裹,以及……紧紧绑在腰间那个用布包裹的瓦罐。 “嘿!大哥,这穷要饭的身上还真有货!”一个喽啰兴奋地叫道,将银钱和干粮递给刀疤脸,同时伸手就去扯那瓦罐。 “别动!”黄惊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瓦罐,声音带着真正的焦急,“那……那里面的不是钱财!是……是俺家中长辈的遗骨!求各位好汉行行好,给俺留个念想!” “遗骨?”刀疤脸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黄惊那紧张护住瓦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贪婪,“呸!一个逃荒要饭的,身上带着这么多银子,还这么紧张一个破罐子?骗鬼呢!里面肯定藏着更值钱的玩意!给我拿过来!” “真的是遗骨!”黄惊急道,“这银子是……是好心人施舍的!” “施舍?哪个好心人会施舍乞丐这么多银子?”刀疤脸根本不信,狞笑道,“小子,看你打扮成这样,肯定有啥见不得光的秘密!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一条狗命!不然……”他使了个眼色。 旁边另一个喽啰立刻将冰冷的钢刀架在了黄惊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 黄惊浑身僵硬,大脑飞速运转。交出银子?可以,只要能保住莫前辈的遗骨。但他知道,这些山匪贪得无厌,一旦交出银子,他们更会认定瓦罐里藏着珍宝。 “银子……银子可以给你们……求你们……把罐子还给俺……”黄惊试图妥协,声音带着哀求。 刀疤脸却是不耐烦了,一把从那个喽啰手中抢过瓦罐,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往地上摔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让你这么舍不得!” 看着那承载着莫鼎最后归宿、承载着自己沉重承诺的瓦罐即将被摔得粉碎,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恐慌,如同火山般在黄惊胸中轰然爆发! “不——!!!”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几乎是本能地,体内那股沉睡的、磅礴如海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轰然运转,不受控制地顺着经脉奔腾而出!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黄惊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仿佛平地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 那围在他身边的七八个山匪,包括那举着瓦罐的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啊!” “呃!” 惨叫声此起彼伏,七八条人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真气鼓荡撞得七零八落,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草丛里、山坡上,手中的钢刀也“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个个胸口发闷,气血翻腾,短时间内竟是爬不起来。 那刀疤脸更是首当其冲,瓦罐脱手飞出,他本人则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甩出去丈远,撞在一棵树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黄惊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反应,竟有如此威力!但他瞬间反应过来,身体比思维更快,脚下一点,身形如电射出,在那瓦罐即将落地摔碎之前,险之又险地将其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瓦罐完好无损。 他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那些被震飞的山匪,虽然一时失去了战斗力,却并未昏死。他们挣扎着,用惊恐又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而更重要的是,他刚才冲过来接瓦罐,不知不觉间,已经脱离了原本的位置,此刻正好处在山坡下一个相对凹陷的地带,唯一的退路——那条荒草古道,已经被几个勉强撑起身子的山匪,连同他们掉落在地、却依旧寒光闪闪的钢刀,隐隐堵住了! 麻烦了! 黄惊抱着瓦罐,站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他空有雄浑内力,却丝毫不会运用法门,更别提什么对敌的拳脚功夫。刚才那一下,纯粹是情急之下的本能爆发,再来一次,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现在退路被堵,这些山匪虽然受伤,但人数占优,而且显然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一旦他们缓过劲来,一拥而上…… 他该怎么办? 硬冲?怎么冲?用什么招式?他只会几手栖霞宗最粗浅的、连强身健体都勉强的把式。 继续用内力震开他们?且不说还能不能成功,万一控制不好力道,会不会直接把人震死?他虽恨这些山匪,却从未想过杀人。 一时间,黄惊僵在原地,看着那些缓缓爬起、重新拾起钢刀、眼中凶光越来越盛的山匪,心中一片冰凉,竟有些手足无措。 危险,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再次降临。 第33章 血淬断水 退路被堵,山匪们虽惊于刚才那莫名气浪,但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已将他们的凶性锤炼得远超常人。短暂的惊骇过后,剧痛和耻辱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戾气。他们挣扎着爬起,重新握紧钢刀,眼神如同饿狼般死死锁定抱着瓦罐、僵立原地的黄惊,缓缓逼近。 黄惊满心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憋屈。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根充当打狗棍的青竹杖,仿佛这是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竹杖上,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是了,定是刚才真气失控鼓荡,将这普通的竹杖给震裂了!缝隙之中,隐隐透出一抹暗沉的青黑色。 断水剑! 没有半分犹豫,黄惊左手紧紧抱住瓦罐,右手握住竹杖裂开处,用力一掰! “咔嚓!” 竹杖应声而裂,一柄样式古拙、暗沉无光的青铜短剑,赫然出现在他手中!剑身入手冰凉,那股熟悉的、仿佛能凝滞万物的森然寒意再次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剑已出鞘,黄惊心中稍定,但依旧存着最后一丝善念。他举起断水剑,指向缓缓逼近的山匪,声音沙哑却带着警告: “各位好汉!钱财你们已拿去!这罐中确是先人遗骨,于我重逾性命!还请诸位高抬贵手,放我离去,彼此两不相干!否则……刀剑无眼!” 他希望能吓退对方。 然而,他这持剑的姿势在外行看来都显得笨拙生疏,那警告的话语在山匪听来更是软弱可笑。 “呸!小子,拿把破铜烂铁吓唬谁呢?!”刀疤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刚才不知你用了什么妖法,现在露馅了吧?连剑都拿不稳!兄弟们,上!剁了他!那罐子里肯定是宝贝!” 话音未落,两个按捺不住的山匪率先发难,一左一右,挥刀便向黄惊砍来!刀风呼啸,直取要害! 黄惊心中一惊,抱着瓦罐,下意识地举剑格挡,脚步慌乱地向后躲闪。 “当!当!” 两声脆响! 断水剑与那两柄厚重的钢刀接触的瞬间,竟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那两柄钢刀应声而断,前半截刀身“哐当”掉落在地! 两个山匪只觉得手上一轻,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刀柄,目瞪口呆! 黄惊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断水剑竟如此锋利! 但他这愣神和笨拙的躲闪,却彻底暴露了他毫无章法、不通武艺的底细。 “妈的!果然是把宝剑!但他不会武功!一起上!耗死他!”刀疤脸眼中贪婪之色大盛,看出了关键,厉声招呼剩余的手下一拥而上。 一时间,四五个山匪围着黄惊,刀光闪烁,不断劈砍。黄惊空有利刃和雄厚内力,却只能抱着瓦罐,凭着本能胡乱地挥舞断水剑格挡、躲闪,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嗤啦!” 一个躲闪不及,一柄钢刀的刀尖在他左臂上划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 就是这一刀的刺痛,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剧痛刺激之下,往日里在栖霞宗藏剑阁外,看着那些师兄师姐们晨练晚课,一招一式演练剑法的场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曾经觉得晦涩难懂、毫无用处的剑招,此刻在生死关头,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每一个动作的发力、转折、攻守意图,都变得昭然若揭! 福至心灵! 黄惊猛地一咬牙,不再一味躲闪格挡。他右手紧握断水剑,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基础剑招的影像,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随之而动! 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略显生涩、却劲力初显的弧线,斜斜向上撩去!口中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一式的名称,仿佛能增添其威力: “看招!平沙落雁式!” 剑光一闪! “噗!” 一个正挥刀劈来的山匪,只觉得手腕一凉,紧接着剧痛钻心!他持刀的手竟被齐腕削断,连同钢刀一起飞了出去!鲜血狂喷! 那山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倒地翻滚。 黄惊一击得手,精神大振!脑海中的剑招影像如同走马灯般接连闪现! 他脚下一个趔趄般的滑步,看似笨拙,却恰好避开侧面砍来的一刀,断水剑顺势回收,剑身横拍,如同童子恭敬献上托盘! “童子献桃式!” “嘭!” 剑身精准地拍在另一个山匪的胸口,那山匪如遭重击,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撞在岩石上昏死过去。 剩下的山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眼前这个刚才还手忙脚乱的小子,怎么突然像是换了个人?虽然剑招依旧显得有些僵硬,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和那柄削铁如泥的怪剑,让他们胆寒! “别怕!他就一个人!”刀疤脸强自镇定,挥刀再上。 黄惊此刻却已渐入佳境,体内真气似乎也找到了宣泄的渠道,随着剑招缓缓流转,虽远未达到圆转如意的地步,却也让他的动作快了几分,力量增了数成! 他手腕翻转,断水剑划出连绵的攻势,如同层层叠浪,汹涌而去! “大浪淘沙式!” 剑光缭绕,寒气逼人! “咔嚓!”“啊!”“我的刀!” 惨叫声、金属断裂声、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那些山匪手中的钢刀,在断水剑面前如同朽木,触之即断!剑锋所向,肢体横飞,血光迸溅!黄惊每喊出一式他从师兄们那里看来的、甚至可能记错了名字的剑招,便有一名山匪非死即残,倒地不起! 他抱着莫鼎的遗骨,穿梭在刀光剑影之中,灰白的头发沾染了点点血迹,眼神从最初的慌乱,逐渐变得冰冷、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复仇者的戾气! 转眼间,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那个刀疤脸头目了。 他看着满地哀嚎翻滚、或已无声息的手下,看着黄惊手中那柄滴血不沾、依旧暗沉如水的青铜短剑,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他知道踢到铁板了!这小子邪门!这把剑更邪门! “好……好汉饶命!饶命啊!”刀疤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半截断刀扔掉,磕头如捣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好汉!钱财……钱财都还给您!只求好汉饶小人一条狗命!” 他手忙脚乱地将从黄惊身上搜去的银钱和干粮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黄惊,只盼对方能网开一面。 黄惊停下脚步,断水剑斜指地面,剑尖尚有血珠缓缓滴落。他看着跪地求饶的山匪头目,又看了看怀中完好无损的瓦罐,最后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血腥。 他想起了莫鼎的告诫,想起了江湖的险恶,想起了这些山匪刚才的咄咄逼人和险些摔碎遗骨的举动。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心中凝聚。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抖如筛糠的刀疤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寒冰,一字一句地道: “这些年,你们在此拦路劫道,想必害了不少人性命,劫了不止我一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你们的报应,就在今日了。” 话音未落,黄惊身形一动,断水剑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冷电,直刺而出!用的,依旧是他记忆中不知名的基础剑法中的一式直刺。 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 刀疤脸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哪里来得及? “噗嗤!” 断水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刀疤脸身体猛地一僵,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黄惊抽出短剑,看着剑身上依旧光洁如新,不沾半点血污,只有那股森然的寒意,似乎更浓重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山匪的尸体和伤员。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和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力量掌握在手中的、冰冷而陌生的感觉。 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银钱和干粮,重新收好。然后,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断水剑,又看了看怀中的瓦罐。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块从山匪身上扯下的、相对干净的布,将断水剑上的无形血污擦拭了一下,然后将其重新用布条缠好,握在手中。 他没有再看那片血腥之地,抱着莫鼎的遗骨,握着缠好的断水剑,迈开脚步,继续向着东方,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荒草古道尽头,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第34章 剑泣心路 热血在搏杀中沸腾,又在死寂的行走中迅速冷却。 当最后一名山匪倒在血泊中,当求饶声被利刃切断,黄惊握着冰凉不沾血的断水剑,抱着沉重的瓦罐,转身离开那片修罗场时,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着他。 然而,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沿着荒草古道走出不过里许,远离了那浓郁的血腥气,四周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和自己单调的脚步声时,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后怕,如同解冻的冰河,开始一寸寸蔓延开来。 他停下了脚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杀了人。 不止一个。 这个认知,如同迟来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小镇药铺里那个连宰杀药引用的山鸡都要别过脸去的少年郎。他的双手,本该是用来称量甘草当归的温和,是用来研磨朱砂琥珀的细致,是用来抚慰病患脉息的沉稳。 他曾以为,自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背不下晦涩的医经,或是调配药散时火候稍差。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熬到年纪,从父亲手中接过那间飘着药香的铺子,成为一个像父亲那样,被街坊邻里尊一声“黄大夫”的、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人人敬重的大夫……救死扶伤…… 可现在呢? 他的手上,沾满了黏腻的、看不见却仿佛能灼穿灵魂的血污!他握着的不再是药杵,而是饮血的凶器!他走的不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条布满荆棘、不知终点的亡命之途! 不过短短数月,天地翻覆,物是人非! 那个单纯懵懂的药铺小子,已经死在了栖霞宗覆灭的雨夜,死在了被全城通缉的恐惧里,死在了义庄生啮鼠肉的绝望中,如今……更是彻底湮灭在了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里。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黄惊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尚未干涸的血点,肆意流淌。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被极力压抑的抽泣。 他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怀中的瓦罐冰冷地硌着他的胸口,那是莫鼎的遗骨,是沉重的承诺,也是这一切改变的起点。 为什么会这样?凭什么要他经历这些? 委屈、恐惧、迷茫、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对过往一切的怀念,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这江湖的残酷与血腥,对他而言,太重,太突然了。 就在他情绪几乎失控之际,他握在手中的断水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震动! 那震动并非物理上的颤抖,而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仿佛源自剑身内部的、冰冷的抚慰。 黄惊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手中的青铜短剑。暗沉的剑身依旧古朴无华,但那丝震动却真实不虚,透过剑柄,传入他的掌心,顺着臂膀,似乎要抚平他激荡的心绪。 是错觉吗? 还是……这柄传说中的神兵,真的有灵? 他想起了莫鼎的话——“这江湖……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也没有毫无由来的恶……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往后……便要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是啊,路,已经选了。血,已经染了。回头?早已无路可回。 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软弱,只会让他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死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用破烂的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虽然深处依旧藏着未曾散尽的惊悸,但至少表面,他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或许就是莫鼎所说的江湖吧。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承诺,想要找到爹娘,他就必须适应,必须变强! 他重新站直身体,感受着断水剑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平静。他开始慢慢回忆刚才与山匪搏杀时的感觉。 那种福至心灵,将往日看过的剑招信手挥出的感觉;那种体内沉睡的巨力,随着剑招隐隐流动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尝试着再次引导那股浩瀚的内力。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当他脑海中再次浮现“诲剑八式”的招式影像时,那股内力竟真的开始缓缓地、顺从地随着他的意念,在特定的经脉中流动起来! 一种奇妙的、掌控力量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看了看四周,荒山野岭,杳无人迹。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他再次握紧断水剑,摆出了“诲剑八式”的起手式——“问道于盲”。 这一次,不再是生死关头的本能爆发,而是有意识的引导和演练。 起先,动作还有些生疏、僵硬,只是依葫芦画瓢。但很快,随着内力如溪流般潺潺注入剑招,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自然起来。 “拨云见日”、“指点江山”、“海纳百川”…… 一式式基础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断水剑那青黑色的剑身,在内力的灌注下,仿佛活了过来,划破空气时,竟带起了细微的、如同裂帛般的锐响!剑尖过处,隐隐有淡灰色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剑气吞吐不定,将路旁的杂草无声切断,在地面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他越舞越快,越舞越投入。 体内的内力如同被引动的江河,奔流不息,与剑招完美契合。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学习剑法,而是在唤醒某种沉睡于身体和剑中的本能! 那“诲剑八式”,在栖霞宗不过是给初入门墙的弟子打根基的最粗浅功夫,招式简单,变化寥寥。但此刻在黄惊手中,配合着他那身得自莫鼎的雄厚无匹的内力,以及断水剑这柄神兵利器,竟施展出了迥然不同的气象! 一招一式,看似简单直接,却劲力内蕴,气势沉雄;剑光闪烁间,隐隐然竟有了一种化腐朽为神奇、返璞归真的韵味!那纵横睥睨的剑气,那圆转如意的衔接,那沉稳如山岳、灵动如流水的气势…… 若有真正的剑道高手在此旁观,定然会惊得瞠目结舌!这哪里还是一个初涉武学的少年在演练入门剑法?这分明已是一位浸淫剑道数十载、内力臻至化境的一流高手,在演绎自身剑道理念的雏形!虽招式依旧稚嫩,但那蕴含其中的“意”与“势”,已初具宗师风范! 黄惊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之中。忘却了刚才的杀戮,忘却了背负的血仇,忘却了前路的迷茫。此刻,他心中只有剑,只有那在体内奔腾的力量,只有人与剑之间那玄之又玄的共鸣。 断水剑在他手中轻吟,不再是冰冷的死物,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一趟剑法舞毕,黄惊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见汗,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之前的悲戚和慌乱已被一种锐利和沉静所取代。 他低头看着手中沉寂下去的断水剑,又感受着体内依旧澎湃、却似乎温顺了许多的内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他或许还在为沾血的双手而战栗,但他已经找到了在这条残酷江湖路上,继续走下去的凭依——手中的剑,和体内的力。 他将断水剑重新用布条仔细缠好,小心地握在手中,如同握着自己的命运。 然后,他抱起莫鼎的遗骨,再次迈开脚步,向东而行。 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身后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为这新生的剑客,送上一曲无声的挽歌与赞歌。 第35章 都城暗影 体内奔流的内力与手中神兵带来的些许底气,并未让黄惊冲昏头脑。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断水剑乃是不祥之物,更是催命符,绝不能轻易显露于人前。如今既要继续赶路,还需想个稳妥的法子将其藏匿。 他摊开那份从山匪身上摸索来的简陋得可怜的地图,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庐陵府”上。这是一座州府级别的都城,规模远非阜宁那样县城可比,其中能工巧匠想必不少。 “需得打造一个能隔绝气息、遮掩形迹的剑匣。”黄暗忖道,“顺便……再另铸一柄寻常长剑傍身,以作掩饰。”黄惊自顾自的说道。 打定主意,他便向着庐陵府方向行去。但在进城之前,还有一事亟待解决——他那张被官府通缉的脸。 得益于家传医术,他对人体骨骼、肌肉走向乃至草药对肤色的影响都颇有了解,对易容一道也有涉猎。黄惊寻了一处僻静水源,他仔细洗净脸上多日积累的污垢,露出原本清秀却已饱经风霜的面容。对照着水中倒影,他取出几味随身携带的、具有轻微收缩毛孔或改变肤色效果的草药粉末,混合着溪水,小心翼翼地在面部揉按、勾勒,这些草药是他这几日走山林小道,下意识收集的,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了。 他调整了眉骨的视觉高度,让双眉显得更粗短平直;用药泥轻微垫高了颧骨,使脸型看起来更宽阔;又以特殊手法刺激眼部周围穴位,让眼型略显狭长。不过半个时辰,水中的倒影已然大变样。从一个眉清目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面貌普通、甚至带着几分憨厚木讷的年轻后生。再加上他那半白不黑的头发,更是显得有几分未老先衰的沧桑感。 原本通缉令上的画像与他本人就只有五六分相似,经此一番“修饰”,除非是极其熟悉之人近距离仔细观察,否则绝难认出。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面貌”,黄惊又将断水剑从破烂了的青竹杖中取出,用厚厚的粗布层层包裹,确保一丝剑身都不会外露,这才将其重新绑在背上,外面再罩上破烂的外衫。 一切准备妥当,他才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低着头,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税,顺利进入了庐陵府。 都城气象,果然不凡。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黄惊花钱买了一身最便宜的服饰穿上,毕竟乞丐装扮是没钱打造兵器的。无暇欣赏这繁华,寻了一间看起来不甚起眼、价格也相对便宜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下等的房间,将背负的“行李”小心藏好,这才稍事休息,缓解连日奔波的疲惫。 午后,他走出客栈,一路打听,找到了位于城西的匠坊区。这里烟火气十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他谨慎地挑选了一家门面不大、但老师傅手艺据说很扎实的铁匠铺。 走进铺子,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硕老汉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师傅,打扰。”黄惊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口音带着点外地人的含糊。 老汉停下锤子,用脖子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把脸,瞥了他一眼:“打什么?” “想请师傅打造两样东西。”黄惊道,“一个长条木盒,要厚实,内衬最好能垫上软绒,锁扣要牢固。另外……再打一柄三尺青锋剑,寻常样式即可,不必过于华丽,但要坚韧耐用。” 老汉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在估量这穿着寒酸的小子是否付得起钱。黄惊会意,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一旁的铁砧上。 见到银子,老汉脸色稍霁,点点头:“木盒好说,两天可取。剑需五日。定金一半。” 黄惊爽快地付了定金,又仔细描述了木盒的大致尺寸和要求,约定好取货日期,便离开了铁匠铺。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华灯初上。忙碌一番,腹中早已饥饿。黄惊便想在附近寻个便宜实惠的食摊,解决晚饭。 他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走着,两旁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食肆和酒馆还亮着灯。正当他犹豫着去哪家时—— “抓淫贼啊!” 一声凄厉、惊恐的女子尖叫声,陡然从前方不远处的巷弄里传来,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女子持续的哭喊呼救声。 黄惊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几乎是同时,前方巷口踉踉跄跄冲出一个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绸缎衣衫,但此刻却是衣衫不整,领口被扯开,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神情,一边跑一边慌张地回头张望。 而在他们身后,隐约可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举着棍棒,一边追赶一边怒骂:“站住!该死的淫贼!敢轻薄我们家小姐!” 那“淫贼”慌不择路,竟直直地朝着黄惊所在的方向奔来! 黄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冲向自己。 转眼间,那“淫贼”已冲到黄惊面前不到十步的距离。他似乎想从黄惊身边挤过去,但狭窄的街道和黄惊恰好站在路中的位置,让他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两人,一个惊慌失措,衣衫不整;一个面容普通,灰发微扬,静立原地。 四目,在渐浓的暮色中,短暂相对。 第36章 无妄之灾 那“淫贼”见黄惊不闪不避地挡在路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急迫。他非但没有转向,反而猛地加速上前,在接近黄惊的瞬间,双手疾出,不是攻击,而是飞快地抓向黄惊本就破旧的衣襟,用力一扯! “刺啦!” 黄惊胸前的衣衫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不算干净的里衣。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黄惊完全懵了,他根本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 与此同时,那“淫贼”嘴里还急促地低声念叨着,声音却恰好能让逼近的家丁们隐约听到:“兄弟!对不住了!江湖救急!江湖救急啊!” 话音未落,他手上加劲,似乎想将黄惊推向追来的家丁,自己好金蝉脱壳。 黄惊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歹毒用心——这是要李代桃僵,把这“淫贼”的黑锅扣到自己头上! 一股怒火腾地升起!他黄惊虽落魄,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岂能平白受此污蔑? 他想也不想,体内那浩瀚内力自然反应,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就抓住了那“淫贼”想要撤回的手腕!五指如钩,劲力透入! “呃!”那“淫贼”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箍死死勒住,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心中骇然!这小子看着普普通通,怎地力气如此恐怖?!他挣扎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淫贼”眼中凶光一闪,被制住的左手诡异一曲,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点向黄惊抓着他的右手手腕内侧! 这一下变招极其突兀迅捷,角度刁钻! 黄惊只觉手腕处如同被电击般一阵酸麻刺痛,气血为之微微一滞,抓住对方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半分!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那“淫贼”经验老辣,岂会错过?他体内一股不弱的内劲爆发,身形如同泥鳅般一扭一滑,竟硬生生从黄惊那稍松的掌控中挣脱出来!紧接着,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影借力拔起,如同一只大鸟,极其灵活地从黄惊头顶一掠而过,落在了他身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街道另一端狂奔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昏暗的暮色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黄惊甩了甩依旧有些酥麻的手腕,反应过来时,那真正的淫贼早已逃之夭夭。 而此刻,那一伙气势汹汹的家丁已经追到了面前,恰好将还没来得及离开原地的黄惊,堵了个正着! 他们只看到那“淫贼”与这灰发小子纠缠了一下,然后“淫贼”就从这小子头顶跑了,而这小子则衣衫不整(被扯的)、呆立原地(刚甩完手),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疑! 黄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看着眼前这群手持棍棒、眼神不善的家丁,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嘴里连忙解释道:“各……各位,误会!刚才那人不是我!是……是另一个人,他从我头顶跑过去了!” 他试图指向淫贼逃跑的方向,但家丁们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他身上,充满了怀疑和愤怒,嘴里不住的说着啥庐陵沈家,淫贼好胆等等。 “哼!还敢狡辩!”领头的是个被称为沈贵的管家,约莫四十多岁、面相精悍的中年人,他恶狠狠地盯着黄惊,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大胆淫贼!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辱我家小姐,如今人赃并获,还敢信口雌黄!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周围七八个健壮家丁立刻挥舞着棍棒围住了这狭窄的街道,棍风呼啸,显然都是练过些拳脚的,打算先将黄惊制服再说。 黄惊心中叫苦不迭,一股邪火憋在胸口。这叫什么事儿?!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打把武器,吃个晚饭,怎么就莫名其妙惹上这等麻烦?若是束手就擒,被押回那什么“庐陵沈家”,对方正在气头上,自己这外来人又百口莫辩,下场可想而知! 绝不能被抓! 他眼神一凝,体内真气悄然加速运转,灌注双腿与双臂,脚下不丁不八,暗暗蓄势,准备瞅准空隙,强行突围逃走。虽然对方人多,但他自信凭借内力,脱身应该不难,只是如此一来,恐怕又要在这庐陵府闹出动静,于他隐匿行踪大大不利。 就在这剑拔弩张,家丁们的棍棒即将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朗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刚才那淫贼逃来的方向传来。 众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两名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身手不凡。他身后跟着一个像是随从的年轻人。 那青衣男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场中情形,最后落在被家丁围住的、衣衫略显凌乱的黄惊身上,眉头微皱,随即对那管家沈贵开口道:“沈贵,且慢动手。不是此人。” 沈贵一愣,连忙躬身:“凌护卫?您这是……” 被称为凌护卫的青衣男子指着黄惊,语气肯定地说道:“我与赵兄弟一路追那贼子过来,看得分明。那淫贼身形与此人相仿,但发色迥异。那贼子是一头乌发,而此人……”他目光在黄惊那灰白相间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发色灰白,绝非同一人。你们追错人了。” 他身后的随从也点头附和:“凌大哥说得不错,方才那贼子从这位兄弟头顶掠过时,我看得清楚,绝非此人。” 听到这话,黄惊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暗中蓄积的内力也缓缓散去。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有明白人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为他解围的凌护卫,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虽然依旧保持着沉默和警惕,但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 沈贵等家丁面面相觑,仔细看了看黄惊的头发,又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如此,脸上顿时露出尴尬和懊恼之色。 “这……凌护卫,是小人莽撞了!”沈贵连忙对黄惊拱手赔礼,“这位小哥,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那贼子可恶,又事关小姐清誉,我等心急如焚,这才认错了人,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黄惊摆了摆手,表示无妨,也不想再多做纠缠,低声道:“既然误会澄清,在下便告辞了。”说完,他拉了拉被扯坏的衣襟,低着头,快步从一群面露歉意的家丁中间穿过,迅速消失在渐深的夜色里。 经此一闹,他吃饭的兴致也淡了,只想尽快回到客栈那间小小的客房,避开这都城的是是非非。 只是他心中不免暗叹:这江湖,当真是步步惊心,连吃个饭都能惹上无妄之灾。 第37章 夜半来客 自城西匠坊那场无妄之灾后,黄惊只想做个隐形人,盼着订制的剑匣与长剑早日完工,好离开这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庐陵府。 他低着头,沿着灯火阑珊的街道往客栈方向走,刻意避开人群密集之处。然而,没走出多远,一股如芒在背的感觉便悄然攀上心头。 有人在跟踪他! 夜色虽浓,街市尚有余温,行人依旧三三两两,但这股被窥视的感觉异常清晰、执着,绝非路人无意的一瞥。黄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衍天阁的人?还是黑水帮的眼线?难道自己的易容被识破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想。入城后他极为小心,除了铁匠铺和刚才那场风波,并未与任何人产生交集,样貌也已改变……按理说,不该暴露。 心中念头急转,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脚下方向不变,步伐却稍稍放缓,行至一家尚在营业的成衣铺前,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假装浏览起挂在外面的粗布衣物——他的衣衫刚才又被那淫贼扯坏,购置新衣合情合理。 他拿起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装作仔细翻看布料,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警惕的猎豹,迅捷而隐蔽地扫视着身后街道。 果然!在斜对面一个卖夜宵的馄饨摊阴影里,一个身影迅速缩了回去,动作鬼祟。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黄惊凭借过人的目力,还是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正是方才那个嫁祸于他、而后逃之夭夭的“淫贼”! 不是预想中的敌人,黄惊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涌起一股荒谬和恼怒。这厮阴魂不散,跟着自己想做什么?莫非还想找麻烦? 他心下稍定,既然不是冲着他“黄惊”的身份来的,便没那么可怕。他懒得与这等下三滥的人物纠缠,只当是遇到了疯狗。在成衣铺里随意挑了两套最便宜、最不显眼的灰布衣裤,付了钱,将换下的破衣直接扔了,穿上新的,便径直回了客栈,再未理会那尾随的目光。 回到那间狭小却暂时安全的客房,黄惊闩好门,将背负的断水剑和莫鼎遗骨小心藏于床下暗格,这才和衣躺下。连日奔波加上傍晚的惊扰,让他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数月来养成的警觉已深入骨髓。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子时刚过,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窗棂摩擦声,将黄惊从浅眠中猛地惊醒! 他双目豁然睁开,黑暗中精光一闪而逝,身体却保持着躺卧的姿势,唯有耳朵竖了起来,内力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薄刃拨开了门闩。房门被极缓、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动作轻盈,显然身手不俗。 那黑影进屋后,似乎也在适应屋内的黑暗,停在门口不动。 黄惊屏住呼吸,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依旧不动,想看看这人意欲何为。 就在此时,许是黄惊骤然惊醒时气息的细微变化,也许是那闯入者本身感知敏锐,那黑影猛地转向床铺方向,显然也察觉到了黄惊已然醒转! 两人隔着一室黑暗,无声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能听到彼此胸腔内心脏压抑的搏动声。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黄惊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那黑影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尴尬和……歉意? “咳……兄台,莫要动手,是……是我。” 这声音……是那个“淫贼”! 黄惊心中疑窦丛生,体内奔腾的内力稍稍平复,但警惕未减半分。他依旧沉默,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的方向。 那“淫贼”见黄惊没有立刻发作,似乎松了口气,继续低声道:“兄台,傍晚之事,是在下孟浪,连累了你,特来赔罪。”说着,他从怀中摸索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靠近门口的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些许银两,不成敬意,算是赔你的衣衫和压惊之用。” 黄惊依旧不语,心中却更加疑惑。这人半夜摸上门,就为了送钱道歉?未免太过蹊跷。 那“淫贼”仿佛能感受到黄惊的不信,苦笑一声,自顾自地说道:“在下杨知廉。兄台莫要再把我当成那等下作的淫贼。今夜潜入沈家,实是有一件要紧事需确认,并非行那苟且之事。” 杨知廉?知廉?知晓廉耻?黄惊在黑暗中撇了撇嘴,这名字跟他的行径可真是半点不搭边。 那杨知廉似乎能猜到黄惊心中所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解释道:“我与那沈家二小姐……本就相识。今夜前去,不过是……嗯,旧情复燃,言语调笑几句。只是嘴上没个把门,不慎惹恼了她,这才……被她撵了出来,弄得如此狼狈,还连累了兄台。”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兄台倒是真人不露相。傍晚抓住我手腕时,我便觉得你力气奇大。方才潜身门外,听闻兄台呼吸吐纳,悠长沉浑,隐有风雷内蕴之象,绝非寻常武人!在下行走江湖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兄台内功之深厚,实乃在下平生罕见,佩服,佩服!” 原来如此!黄惊恍然。这杨知廉并非看出了他的根脚,而是被他无意中显露的内力所惊,这才去而复返,又是道歉又是送钱,恐怕这“结交”之心,远比道歉要重得多。 黄惊心中冷笑,这江湖之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想看看他到底还想说什么。 杨知廉见黄惊始终沉默,也不气馁,继续压低声音道:“兄台,我观你形单影只,初来庐陵,想必也是江湖漂泊之人。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在下虽不才,在这江南地界倒也认得几人。若兄台不弃,你我不妨结交一番,日后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梆声,提示着夜的深沉。 黄惊躺在黑暗中,心中权衡。这杨知廉来历不明,行为乖张,但其身手和眼力确实不凡,结交与否,利弊难料。 第38章 麻烦自来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黄惊在黑暗中沉默片刻,用刻意改变的、带着几分沙哑和冷漠的嗓音回道:“阁下好意心领。只是在下个性孤僻,素不喜与人交往,结交之事,就此作罢。”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话锋一转,他接着道:“至于这银两……既是赔罪,我便收下。你我之间,两清。”他刻意将“两清”二字咬得重了些,意在划清界限。他深知,若全然回绝,反倒可能引起对方不快甚至疑心,不如收下这“赔礼”,显得自己只是性格古怪,而非别有隐情。 那杨知廉闻言,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失落或恼怒,黑暗中只听他轻笑一声,语气依旧轻松:“兄台果然是个妙人。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强求。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笃定,“山水有相逢,依我看,你我很快便会再见的。” 说完,也不等黄惊回应,便听窗棂又是一声微响,那黑影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融入夜色之中。 房间内重归寂静,唯有桌上那袋银钱,证明着方才并非梦境。 黄惊缓缓坐起身,走到桌边,掂量了一下那钱袋,分量不轻。他将其收起,心中对那杨知廉的警惕却未减分毫。此人行为跳脱,心思难测,那句“很快便会再见”更像是一种宣告,而非客套。 接下来的几天,黄惊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饮食,几乎不再踏出客栈房门半步,一心只等着铁匠铺的消息。他如同蛰伏的野兽,尽可能减少一切可能暴露的行迹。 到了约定取货的日子,他准时前往城西匠坊。那老师傅果然守信,一个厚实朴拙、内衬软绒、锁扣严密的檀木长匣,以及一柄样式普通、但剑身青光湛湛、入手沉实的三尺青锋剑,已然打造完毕。 付清尾款,黄惊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无误,便将两物包裹好,带回客栈。 回到房中,他小心翼翼地将用布包裹的断水剑从床下取出,解开布条。古拙的青铜短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他将其轻轻放入木匣的软绒内衬中,大小正好,严丝合缝。“咔哒”一声,扣上锁扣,那股萦绕在断水剑周围的森然寒意,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变得微不可察。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舒了口气。有了这剑匣藏匿断水,又有这柄新铸的长剑掩人耳目,安全感顿时增添了不少。 他随即结算了房钱,背起装有断水剑的木匣,腰间依旧挂着那个装有莫鼎遗骨的瓦罐,手中提着用布包好的新剑,走出了客栈。 此时的他,换上了在成衣铺新买的灰布衣裤,虽然料子粗糙,但干净整洁,头发依旧灰白,面容经过修饰后平平无奇。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离家外出、背负行囊的普通民夫或者小贩,混在人群中毫不惹眼。 他低着头,随着人流走向城门,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庐陵府。 然而,他刚出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在路旁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看到了一个绝不想再见到的身影—— 杨知廉!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布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正悠闲地背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仿佛等候多时。见到黄惊出来,他眼睛一亮,吐掉草茎,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迎了上来。 “兄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山水有相逢,咱们这不是又见面了?”杨知廉自来熟地打着招呼,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黄惊心中暗骂,果然被这厮盯上了!看来这几日他并未放弃,一直在暗中窥探自己的动向。他脸色一沉,全当没听见,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走去。 “哎,兄台,别这么冷淡嘛!”杨知廉丝毫不觉尴尬,快走几步,与黄惊并肩而行,嘴巴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开始天南海北地神侃起来。从庐陵城的胭脂水粉谈到北地的风沙,从江南的园林说到西域的胡姬,言语风趣,见识似乎也颇为广博,全然不在乎黄惊那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黄惊只觉耳边如同有只苍蝇在嗡嗡作响,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打?对方身手不明,而且似乎并无恶意,动手反而不美。骂?对方脸皮厚比城墙,根本无用。他只能紧抿着嘴,加快脚步,希望这厮自觉无趣,自行离去。 两人就这般一个喋喋不休,一个沉默疾行,在官道上形成了一道诡异的风景。 然而,麻烦似乎总爱结伴而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路旁出现了一个简易的茶棚。而茶棚外,站着两名男子,正在交谈。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青衣佩剑,面容俊朗,正是那晚为黄惊解围的沈家护卫——凌展业! 另一人则是个身材魁梧、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面容粗犷,眼神精悍,看起来不像寻常武人。 黄惊脚步微微一滞,心中暗叹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此时,凌展业也看到了走来的黄惊和杨知廉。他的目光在黄惊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灰发民夫有些眼熟,但黄惊易容后的相貌普通,又低着头,他并未立刻认出。而当他的目光移到黄惊身旁的杨知廉脸上时,脸色瞬间一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杨知廉自然也看到了凌展业,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并无惧色,反而抬手打了个招呼:“哟,凌护卫,真巧啊,在此地都能遇见。” 凌展业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杨知廉,而是对身旁那魁梧汉子低声道:“石兄,此人便是那夜滋扰二小姐的狂徒,杨知廉。” 那被称作“石兄”的魁梧汉子,名为石卫平,闻言双目一瞪,如同铜铃,粗声粗气道:“哦?就是这小子?凌老弟,你对他客气什么?待我老石替你教训教训他!”说着,便欲上前。 凌展业却伸手拦住了他,目光依旧锁定杨知廉,语气冰冷:“杨知廉,这里不是沈家,我亦不再仅仅是沈家护卫。但你若再敢靠近二小姐,休怪凌某剑下无情!” 杨知廉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地笑道:“凌护卫,哦不,凌兄,何必如此大的火气?我与沈二小姐乃是旧识,叙叙旧情而已,何必喊打喊杀?”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身旁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黄惊,“再说了,今日我可是与这位兄台结伴同行,你们要动手,岂不是扰了我这朋友的清静?” 他这一下,直接把黄惊也拉下了水! 黄惊心中顿时一万头野马奔腾而过!这杨知廉,果然是个祸害! 凌展业和石卫平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黄惊身上。 黄惊无语望天,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只不过想安安静静地赶个路,怎么麻烦总是不请自来,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靠? 官道旁,茶棚前,四个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第39章 池鱼之殃 黄惊听得杨知廉竟将自己拖下水,心中暗骂这厮无耻,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用那刻意改变的瓮声瓮气的嗓音急忙撇清:“二位好汉明鉴!在下与这人只是萍水相逢,毫不相干!你们的恩怨,自行解决便是,莫要牵连无辜!” 说着,他脚下加快,就要从这即将爆发的冲突边缘绕过去。他背着的木匣和腰间的瓦罐都沉重,只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凌展业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见这灰发民夫急于脱身,言语惶恐,不似作伪,便也无意阻拦。他的目标始终是那个油嘴滑舌、屡次纠缠二小姐的杨知廉。 然而,杨知廉岂会让他如愿? 眼见黄惊要溜,凌展业和石卫平又呈夹击之势逼来,杨知廉眼珠一转,嘴上气势不减反增,对着凌、石二人嗤笑道:“啧啧,一个是名门正派‘黄亭剑’的传人,一个是边军老将石老将军的嫡孙,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要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无名小卒?这要是传扬出去,二位这脸面,还要不要了?真是有失风度,有失身份啊!” 他这话看似在挤兑,实则是想用激将法,让这二位自持身份,与他单打独斗。 可惜,凌展业心志坚定,深知杨知廉滑溜,单打独斗未必能留下他。而石卫平性子虽直,却极重义气,见好友凌展业对此人如此忌惮,更是打定主意要合力擒下此獠。 “少废话!看刀!”石卫平暴喝一声,不再犹豫,手中厚背砍刀带着一股恶风,拦腰便向杨知廉斩去!刀势沉猛,大开大合,颇有军中战法的味道。 凌展业几乎同时出手,长剑出鞘,如灵蛇出洞,剑尖颤动,直刺杨知廉周身数处要害,剑法轻灵迅捷,与石卫平的刚猛形成互补。 杨知廉嘴上叫得响,心下却是一凛。这二人任何一个,他都有信心周旋甚至胜之,但二人联手,一刚一柔,一快一稳,配合竟颇为默契,压力顿时倍增! 他身形晃动,如同风中柳絮,在刀光剑影间竭力闪避格挡。他掌法指法诡异刁钻,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但面对两人绵密的攻势,也不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嘴上再也顾不上说什么风度身份了。 眼看激将法无用,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动,杨知廉心中焦躁,目光一扫,瞥见那即将走远的灰发身影,一个损到极点的念头瞬间冒出。 他猛地虚晃一招,拼着硬受了凌展业一剑划破衣袖的代价,脚下步伐一变,竟不再与二人硬拼,而是身形一折,如同游鱼般滑不溜手地朝着黄惊的方向靠去! “兄台!等等我!”他嘴里还胡乱喊着,脚下却绕着黄惊开始转圈。 凌展业和石卫平攻势正急,眼见目标突然转向那无辜民夫,收势不及,刀锋剑气也跟着卷了过去,一下子便将刚刚脱离战圈没多久的黄惊,再次裹挟了进来! 黄惊只觉得身后恶风不善,刀剑破空之声刺耳,心中叫苦不迭!这杨知廉,简直是个灾星!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狼狈地左右躲闪那不时擦身而过的刀光剑影。好几次,凌展业凌厉的剑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石卫平沉重的刀锋差点劈中他背负的木匣!吓得他冷汗直流,那里面可是断水剑! “三位!三位好汉!有话好说!莫要再打了!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黄惊一边躲闪,一边焦急地大喊,希望能唤醒这三人的理智。 然而,战团中的三人此刻都已打出了真火。凌展业二人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杨知廉被逼得狼狈,更是将黄惊当成了救命稻草,死死缠住不放。对于黄惊的呼喊,三人充耳不闻,攻势反而越发猛烈。 混乱之中,石卫平一刀势大力沉地劈向杨知廉,杨知廉侧身避开,那刀锋却余势不减,斜斜扫向正好站在那个方向的黄惊! 黄惊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将手中那柄用来掩饰的新铸长剑向上格挡! “铛!”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黄惊只觉手臂一麻,暗道这石卫平好大的力气!幸好这剑质地不错,并未断裂。但他这一格挡,剑身顺势向外一荡,好巧不巧,那剑尖竟“嗤”地一声,在石卫平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鲜血瞬间就渗了出来! 石卫平吃痛,闷哼一声,怒目圆睁,瞪着黄惊:“好小子!你敢伤我?!” 凌展业本就因二人联手还拿不下杨知廉而恼怒,此刻见这一直试图撇清关系的“民夫”竟然出手伤了石卫平,虽知多半是无心之失,但怒火还是瞬间迁延到了黄惊身上! “果然是一伙的!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如此,就别怪凌某剑下无情了!”凌展业厉喝一声,手中长剑一抖,竟分出一片剑影,将杨知廉和黄惊一同笼罩了进去! 他竟是将黄惊也当成了敌人! 这一下,黄惊是彻底被卷入了战团!他想解释,想脱身,但凌展业的剑,石卫平的刀,以及依旧在他身边游走、时不时还拿他当盾牌的杨知廉,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迫挥动手中的长剑,勉力格挡、招架那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 一时间,官道旁,刀光剑影,呼喝连连,四人混战成一团,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黄惊心中憋屈万分,他只不过想安静地赶个路,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这混战中的一员?这江湖,当真是步步皆灾,由不得你独善其身! 第40章 身份惊雷 黄惊此刻当真是骑虎难下,心中憋闷无比。他只想尽快脱身,手中长剑舞动,却只守不攻,将那“诲剑八式”中的守势招式发挥得淋漓尽致,堪堪护住周身要害,格挡着凌展业因迁怒而攻来的凌厉剑招,以及石卫平那势大力沉、不时扫来的刀锋。 而那罪魁祸首杨知廉,见凌展业火气上涌,连带着黄惊也一并攻击,非但没有丝毫愧疚,那张嘴反而又开始不闲着了。他一边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刀光剑影中游走,一边对着凌展业冷嘲热讽,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凌展业啊凌展业,你说你,堂堂黄亭剑传人,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沈家二小姐沈妤笛,她心中喜欢的是谁,你难道真看不出来吗?是我杨知廉!你不过是个一厢情愿、守在沈家门口摇尾乞怜,偶尔还会胡乱吠叫几声的可怜虫罢了!何必自取其辱呢?” 这话语恶毒刻薄,直戳凌展业肺管子! 凌展业脸色瞬间铁青,持剑的手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剑招更见狠辣,恨不得立刻将杨知廉碎尸万段! 而一旁的石卫平,性格刚直火爆,听得杨知廉如此侮辱自己好友,比凌展业本人火气还大!他怒发冲冠,暴吼一声:“狗贼!安敢辱我兄弟!”手中厚背砍刀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刀风呼啸,不顾自身破绽,疯狂地向杨知廉劈砍而去,势要将这口出污言秽语之徒立毙刀下! 然而,盛怒之下,难免疏于防范。就在石卫平一刀力劈华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直看似在被动躲闪的杨知廉,眼中精光一闪! 他身形如同鬼魅,不退反进,瞬间贴近了石卫平中门大开的胸膛!左手虚晃一招引开石卫平格挡的意图,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带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凝练的劲力,如同雨打芭蕉,瞬间连点石卫平胸前“膻中”、“神封”、“期门”等数处大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石卫平只觉得数道阴柔刁钻的劲力透体而入,周身气血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四肢百骸瞬间僵硬,那高举的大刀再也无法落下,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保持着挥刀欲劈的姿势,直挺挺地僵在了原地,只有眼珠还能惊怒交加地转动! “石兄!”凌展业见状,心头猛地一惊,急忙撤剑后跃,与杨知廉拉开距离,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忌惮,失声叫道:“天罡气劲!你……你竟然会这等专门封穴定身的阴损功夫!” 他博览江湖典籍,认出了这门失传已久的点穴手法,心中对杨知廉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此人武功驳杂诡异,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而一直在被动防御、伺机脱身的黄惊,见凌展业突然撤招后退,虽不明所以,但机不可失!他想也不想,脚下用力一蹬,身形急退数丈,彻底脱离了混乱的战团,落在官道另一侧,微微喘息着,手中长剑横在身前,依旧保持着戒备。 他看向那瞬间制住石卫平的杨知廉,心中的忌惮如同野草般疯长!这杨知廉,武功之高,手段之诡,心性之狡,实在是他生平仅见!绝非善类! 此刻,场中形势已然分明。 石卫平呆立原地,动弹不得,与面带轻笑、好整以暇的杨知廉站在一处。 黄惊与面色凝重、惊疑不定的凌展业,则各自占据一方。 那石卫平从被瞬间定身的蒙圈中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如此狼狈,羞愤交加,气得满脸通红,虽然口不能言,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声,眼珠子死死瞪着杨知廉和黄惊,充满了怨毒。待杨知廉似乎觉得有趣,随手解开了他的哑穴(或许是觉得听他骂街更有趣),石卫平立刻破口大骂: “杨知廉!还有那个灰毛小子!你们这两个卑鄙无耻的狗东西!竟敢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暗算你石爷爷!得罪我们石家,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吗?!识相的赶紧跪下磕头认错,自废武功,否则我石家必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骂得唾沫横飞,将黄惊也一并恨上了。 黄惊听得眉头大皱,心中无奈至极。他收起长剑,对着石卫平和凌展业的方向拱了拱手,再次解释道:“石兄,凌兄,在下再说最后一次!我与此人绝非一路,今日之事纯属误会!是他故意将战火引到我身上,我被迫自卫,方才不慎划伤石兄,实非本意!还请二位明察!”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憋屈。解释完后,他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便要走。这浑水,他是一刻也不想蹚了。反正他现在易容改扮,用的也不是真实身份,就算这石家势力再大,想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也绝非易事。至于杨知廉这祸害,他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然而,他想走,有人却不肯放过他。 一直笑眯眯看着这一幕的杨知廉,见黄惊转身欲走,忽然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和笃定: “这位兄台,何必急着走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惊背上那柄刚刚归鞘的普通长剑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方才兄台情急之下,使得那几手剑招,守得是滴水不漏,颇有章法。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栖霞宗的不传之秘——‘诲剑八式’吧?” “栖霞宗”三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官道之上! 凌展业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黄惊,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石卫平的咒骂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连一直急于脱身的黄惊,也是浑身剧震,脚步瞬间僵住,背对着众人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冰冷! 栖霞宗! 那个在一个月前,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震动整个江湖的天下第二剑宗! 其宗门绝学“诲剑八式”,乃是入门根基,非核心弟子不传!如今栖霞宗已化焦土,能用出这“诲剑八式”的,据传闻,除了失踪的传功长老徐谦,便只剩下一个同样失踪、被朝廷和各方势力重点追查的守阁弟子—— 黄惊! 在场几人,除了那被定住身形的石卫平可能反应稍慢,凌展业和杨知廉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 凌展业看向黄惊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恼怒、怀疑,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五千两白银,活捉栖霞宗余孽黄惊的海捕文书,可是贴满了各州府县! 杨知廉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收敛了些,看着黄惊僵硬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不知在想些什么。 官道旁,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四人之间。 先前刀剑相向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却又被一股更加诡异、更加沉重、更加暗流汹涌的死寂所取代。 黄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目光,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完了。 身份,暴露了。 第41章 摊牌时刻 “你……到底是谁?” 黄惊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杨知廉脸上,试图从那张此刻已收敛了所有嬉笑、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肃然的面孔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破绽。 杨知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飘忽:“我说过了,我嘛,就是一只游移不定的飞鸟,居无定所,随性而活。这天下,哪里热闹,我便往哪里钻。”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想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微微一动,恢复平静,“而眼下,我觉得兄台你……就很有趣,非常热闹。” 黄惊的心不断下沉。这回答看似随意,却滴水不漏,更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他看不透杨知廉,完全看不透。 一旁的凌展业和刚刚穴道被解、兀自活动着手脚、满脸不忿的石卫平,此刻都沉默着。凌展业眉头紧锁,目光在黄惊和杨知廉之间逡巡,显然在急速思考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栖霞宗余孽”背后所代表的巨大漩涡。石卫平虽然恼怒,却也不是全然无脑,知晓“栖霞宗”三字牵扯多大,只是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喘着粗气,等待凌展业的决断。 就在这时,杨知廉将目光转向了凌展业。他整个人的气势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下来,不再有半分轻浮,眼神锐利而坦诚。 “凌兄,”他开口道,“今日之事,你我心中各有立场,再纠缠下去也无意义。不如就此打住,如何?”他语气诚恳,“我杨知廉在此立言,我与沈妤笛之间,清清白白,绝无任何逾越礼法、玷污她清誉之事。那夜你所见之狼狈,确是一场言语不慎引发的意外,信与不信,在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黄惊,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致:“至于眼下,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希望凌兄和石兄,莫要搅了我的雅兴。”说着,他抬手隔空轻轻一拂,一股柔劲送出,将石卫平身上最后一丝滞涩的气血也彻底理顺,示好的意味明显。 凌展业紧盯着杨知廉,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他身为黄亭剑传人,师从天下剑修第五的徐妙迎,骨子里自有其骄傲与判断。半晌,他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眼中的敌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仍欲发作的石卫平的肩膀,沉声道:“好,杨知廉,今日之事,看在你这句‘清清白白’和解开石兄穴道的份上,便到此为止。” 他随即转向黄惊,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至于这位……兄台。你与栖霞宗之关联,乃惊天之事。凌某身为武林一脉,无法装作不知。此事,我必会禀明家师。届时家师或武林同道有何举动,非凌某所能预料。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拉着兀自嘟囔、却终究没有违逆他的石卫平,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场中,只剩下黄惊与杨知廉二人。 风吹过,卷起尘土,带着深秋的凉意。 黄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涛骇浪与巨大压力一并排出。他没有去看杨知廉,而是默默地将背上沉重的木匣解下,连同腰间的瓦罐,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地上。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新铸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迈步向前,站在了杨知廉对面数丈之外。 眼神,已然变得一片冰寒,杀意凛然。 他打定主意了。这个杨知廉,心思诡谲,武功高强,更是识破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无论其是敌是友,都是一个巨大而不可控的隐患。与其留着他,日夜提防,不知何时会引爆更大的危机,不如今日,就在此地,趁其落单,拼尽全力,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然而,面对黄惊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备战姿态,杨知廉却依旧显得从容。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只是看着黄惊,自顾自地分析起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兄台,我知你内力之深厚,远在我之上,磅礴如海,沛然莫御。若纯以力相搏,我绝非你三合之敌。”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看穿黄惊的虚实:“但是,你招式浅薄,运用之法粗疏不堪,空有宝山而不懂开采。方才那‘诲剑八式’使得徒具其形,未得其神,破绽之多,在我眼中如同筛子。” 他伸出五根手指,语气笃定:“五十招。五十招内,我必能寻隙制住你。这一点,我杨知廉,有十足把握。” 他看着黄惊微微变化的脸色,给出了另一个选择,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真诚:“当然,兄台若不愿兵戎相见,亦可放下手中之剑。你我就地坐下,开诚布公,触膝长谈一番。或许,事情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这一下,压力完全给到了黄惊。 他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杨知廉的分析,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要害。他自己又何尝不知?空有莫鼎传下的绝世内力,却无匹配的精妙招式与运用法门,如同孩童挥舞巨锤,伤敌亦可能伤己。杨知廉武功诡异,眼力毒辣,他说五十招,恐怕绝非虚言。 动手,胜算渺茫,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不动手……难道真要相信这个来历不明、行为乖张之人? 刚刚下定的决心,在这一番利弊清晰的分析面前,又开始动摇。巨大的不确定性,如同阴云笼罩在心头。 杨知廉仿佛早已洞察了他内心的挣扎,不再多言。他自顾自地转身,走到离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茶摊稍远一些的一处干净土坡上,拂了拂灰尘,坦然坐下。然后,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黄惊,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最终选择。 是战?是和? 黄惊站在官道中央,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而他的内心,却在天人交战,起伏难平。 第42章 飞鸟之殇 杨知廉给出的两个选择,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黄惊心头。战,胜算渺茫;和,与虎谋皮。他哪一个都不想选,哪一个都预示着麻烦。此刻,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懊悔——当初在栖霞宗,为何没跟着师兄们好好学那逃命保身的轻身功夫?若有轻功在身,凭借体内这磅礴内力,纵使这杨知廉轻功再好,自己想走,他也未必能追得上! 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坐在土坡上的杨知廉仿佛能读心一般,轻笑一声,悠悠道:“兄台可是在琢磨脱身之法?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我说过,我是飞鸟,天地遨游的飞鸟。这双翅膀,或许搏杀不算顶尖,但若论起追逐逃遁……”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还真没怕过谁。”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彻底熄灭了黄惊最后一丝侥幸。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内那股因身份暴露而激荡的气血缓缓平复。权衡再三,他终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谈! 他缓缓将手中长剑归入鞘中,却没有立刻走近,依旧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目光警惕地看着杨知廉,沉声道:“你想谈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杨知廉并没有立刻追问关于栖霞宗或断水剑的任何事情。他仰头看了看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复杂,仿佛陷入了某种不愿触及,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回忆之中。 “在问你之前,不如……我先讲讲我的故事吧。”杨知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沙哑和沉重。 “我从出生,到八岁……都被锁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黄惊心头一震。 杨知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精光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连带着他周身那玩世不恭的气息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刻骨的孤寂与……戾气? “因为我娘……是偷人生下的我。”他吐出这几个字时,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家丑不可外扬,是吧?所以我那位名义上的‘父亲’,给我取了‘知廉’这个名字。知廉,知耻,真是个好名字啊……”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 “我不知道我生父是谁,或许我娘到死都没说。而我那位养父……”杨知廉的眼神变得复杂难明,“他对我,大概是又爱又恨吧。爱,或许是因为我长得像我娘,他对我娘……用情至深,深到可以容忍她的背叛,容忍我这个孽种的存在。恨……恨我是她背叛的证明,恨我这个不该来到世上的孽障,玷污了他心中那份完美的感情。” “所以,我最开始的记忆,就是那间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没有玩伴,没有阳光,只有送饭时打开的那条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黄惊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我开始懂事以后,唯一的‘娱乐’,就是每天有两个时辰,可以透过地下室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孔,偷偷看外面演武场上的人练武。那是我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杨知廉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些,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或许……我真是天赋异禀吧。就只是那么偷偷地看,看着那些拳脚招式,看着那些发力运劲,我竟也能像模像样地跟着比划,自己瞎琢磨。嘿,你还别说,这武艺进步,倒是神速。那地下室的墙壁上,全是我用手指、用木炭划下的练功图谱。” 黄惊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会是怎样的一种心境。相比之下,自己虽然家逢巨变,但至少拥有过十六年温暖正常的时光。 “变故发生在我八岁那年。”杨知廉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我那养父,有一次外出访友,就再也没能回来。有人说他遭遇了仇家,有人说他心灰意冷远走他乡……谁知道呢?总之,他没了。武馆没了顶梁柱,树倒猢狲散,很快就垮了。” “好在……还有一个心善的师兄,在离开前,想起了地下室里还关着我这么个人。他砸开了锁,把我放了出来。”杨知廉扯了扯嘴角,却不像是在笑,“可是,放出来又如何?我对这个世界,陌生得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幽魂。我连怎么跟人正常说话都不会,怎么活下去?” “我只能做乞丐。”他说的很直接,“跟着一群真正的乞丐,在街头巷尾乞讨、抢食,像野狗一样活着。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还不如被关在地下室里,至少……不用面对这陌生而残酷的世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切的茫然与痛苦。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杨知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后怕和……杀意?“有一伙势力很大的乞丐头子,专门抓落单的小乞丐,据说……是要拿去‘采生折割’……” 黄惊听到这四个字,背脊不由得一凉。这是江湖上最令人发指的恶行之一。 “他们盯上了我。”杨知廉冷笑道,“我那时虽然害怕,但求生的本能和偷偷练了几年的功夫还在。他们动手抓我的时候,我反抗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暴露我会武功。” “结果嘛……没把那几个喽啰放在眼里,却引来了他们背后的乞丐头子。”杨知廉叹了口气,“那家伙眼力不差,看出我根骨奇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没杀我,反而把我带在身边,用他那套歪理邪说给我洗脑……呵,那时候的我,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跟着他,确实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混账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忏悔。 “或许……是老天爷还没打算彻底放弃我这个孽障吧。”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真正的感激,“后来,我遇见了一位游方的高僧。他看穿了我身上的戾气与迷茫,没有嫌弃我满手污秽,以无上佛法点化于我,让我明心见性,看清了自己过往的罪孽与虚妄。他不仅度化了我,更传授了我一身正宗的佛门武学,让我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杨知廉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际,脸上露出一种黄惊从未见过的、近乎解脱的平静笑容。 “自那以后,我便离开了那个泥潭,也告别了过往。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我便做了这只自由的飞鸟,哪里有趣,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飞。无牵无挂,倒也……快活。” 他的故事讲完了。 官道旁再次陷入寂静。 黄惊看着坐在土坡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更显神秘的杨知廉,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亦正亦邪、嬉笑怒骂的男子,其背后,竟藏着如此一段悲惨、扭曲而又最终得到救赎的过往。 这让他之前那坚定的杀意,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一个经历过如此黑暗,却又被拉回光明的人,他此刻缠上自己,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第43章 临时同盟 黄惊沉默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知廉的脸。他无法判断这个离奇而悲惨的故事有几分真实,几分渲染,但杨知廉在叙述过程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眼神波动,那深藏在戏谑下的刻骨阴霾,以及提到高僧点化时一闪而过的由衷感激,都不似作伪。 这个人,像一本写满了矛盾与挣扎的书,每一页都透着复杂难言的气息。 杨知廉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似乎也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那种沉重的追忆之色渐渐淡去。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惊,嘴角又习惯性地挂上了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我的故事讲完了,兄台。”杨知廉摊了摊手,“现在,说说你吧……哦不,准确地说,我对你是谁,叫黄惊还是李惊,并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探究,仿佛能穿透黄惊易容后的面孔,直抵核心:“我对栖霞宗那传说中的什么宝物,也同样兴趣缺缺。金银财宝,神兵利器,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哪有追寻真相来得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兴奋:“让我真正提起兴趣的,是栖霞宗被灭门背后的真相!我杨知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阴谋诡计、江湖仇杀数不胜数,但像栖霞宗这样的……堂堂天下第二剑宗,一夜之间,鸡犬不留,仅仅只是因为传闻中的某件东西?这本身,就透着天大的古怪!”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黄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奇珍:“这潭水,深不见底,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多少惊天秘密!而我,想跳进去看看,想亲手把这迷雾拨开!而你……” 他指着黄惊,语气笃定:“你就是那把钥匙,是这盘死局中,唯一还在动的棋子!跟着你,就一定能找到线索,揭开这背后的黑幕!这比什么江湖恩怨、儿女情长,可刺激多了!” 黄惊听着他这番“宏论”,一时竟有些无语。他看着杨知廉那副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般的兴奋模样,心中只觉得荒谬。他坦然承认:“我确实是栖霞宗唯一幸存的守阁弟子,黄惊。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明白。常人遇到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祸上身。你倒好,反而主动凑上来?你就不怕这潭浑水,把你我也一并吞了?” 杨知廉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怕?我当然怕!但我更怕无聊!这世间碌碌无为、蝇营狗苟之事太多,能让我杨知廉觉得有趣、值得投入精力去探究的事情,太少!栖霞宗这事,够大,够邪,够神秘!这就足够了!” 他收起笑容,看着黄惊,眼神认真了几分:“至于危险……江湖何处不危险?吃饭可能噎死,喝水可能呛死。与其庸庸碌碌、提心吊胆地活着,不如痛痛快快、明明白白地闯他一回!再说了,”他狡黠地眨眨眼,“不是还有兄台你这身深不可测的内力垫底嘛!” 黄惊彻底无言。他无法理解这种将自身置于险地以求刺激的思维,但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确实没有能力驱赶走这个武功高强、轻功卓绝、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人的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既然甩不掉,那就……暂时利用?至少,这杨知廉见识广博,消息灵通,对目前的自己而言,并非全无用处。 “我理解不了你的想法。”黄惊声音依旧冷淡,带着刻意的疏离,“我也没本事赶你走。你要跟,那是你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冰冷,盯着杨知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声明:“但我要提前说清楚!你我之间,不是朋友,没有任何交情!不过是各取所需,暂时同路而已!一旦事态紧急,危及我自身性命,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撇下你!绝不会回头!” 他试图用最冷酷的姿态,划清这条界限,既是警告对方,也是在提醒自己。 杨知廉看着黄惊那硬装出来的、故作凶狠严肃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刚刚浮现的认真神色瞬间冰雪消融,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模样。 “巧了!”他拍手笑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我也是这么想的!兄台放心,一旦苗头不对,感觉要玩脱了,我杨知廉跑得肯定比你还快!绝对不会有半分犹豫!咱们这叫……心有灵犀?” 黄惊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在这庐陵府外的官道旁,两个心思各异、互不信任,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与惊天秘密,一个追寻刺激与真相迷雾的青年,就以这样一种极其古怪、脆弱、甚至有些荒唐的方式,达成了一个临时的、心照不宣的同盟。 没有击掌为盟,没有歃血为誓,只有几句冰冷的事先声明和玩世不恭的回应。 黄惊默默背起自己的木匣和瓦罐,提上长剑,不再看杨知廉,迈步继续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杨知廉则笑嘻嘻地,如同影子般,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嘴里又开始不着边际地闲扯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自白和严肃的声明从未发生过。 “兄台,你说咱们接下来会碰到什么?追杀你的仇家?还是觊觎宝物的蠢贼?最好是来点有意思的……”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官道上,一前一后,一沉默一聒噪,组成了一幅极不协调,却又莫名和谐的画卷,缓缓向着未知的前路移动。 一个被迫前行,一个主动卷入。 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短暂地交织在了一起,驶向那更深、更暗的江湖漩涡。 第44章 匣外之音 不得不承认,有杨知廉这么个“话痨”跟在身边,这漫长而枯燥的旅途,确实少了几分死寂,多了几分……聒噪,但也驱散了些许独自赶路时那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压抑。 杨知廉那张嘴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从天南地北的风土人情,到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再到他自个儿不知真假的“光辉岁月”,滔滔不绝,如江河奔涌。其中十之八九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听得黄惊只想堵住耳朵。 但偶尔,这江河里也会泛起一两抹让黄惊在意的浪花。 比如,当他提到某些珍稀药材的产地和习性时,黄惊那源自药铺世家的本能会被触动;当他议论起某些江湖门派不为人知的隐秘规矩或武功特点时,黄惊也会联想到栖霞宗的过往。每到这种时候,黄惊虽然面上不显,脚步却会不自觉地放慢半分,耳朵微微竖起,甚至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两个简短的音节,如“嗯”、“哦?”以示回应。 然而,他这微小的反应,对于杨知廉而言,却不啻于一种鼓励! 一见黄惊居然有反应,杨知廉顿时如同打了鸡血,眼睛发亮,说得更加起劲,将那话题引申开去,添油加醋,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相关轶事都倒出来,只为多换取黄惊一两个无声的注视或一声含糊的应和。 这日,两人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杨知廉不知怎的,话题一转,忽然提到了“听雨楼”。 “要说这江湖上最对我脾性的地方,其实还得数那‘听雨楼’。”杨知廉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语气带着几分向往和遗憾,“消息灵通,耳目遍布天下,哪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总是最先知道。像我这种最爱凑热闹、打听事的,要是能进听雨楼,那可真是如鱼得水,老鼠掉进米缸里!” 他咂咂嘴,叹道:“可惜啊,听雨楼立楼之本便是不涉江湖纷争,只做情报买卖,绝不亲自下场。这规矩,跟我这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的性子,简直是背道而驰。所以啊,我也就早早熄了那份心思。” 黄惊心中一动。莫鼎临终前提到的,正是这听雨楼和文夫子!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仿佛随口问道:“听雨楼?那是什么地方?” 杨知廉见他终于主动问起一个话题,精神大振,立刻解释道:“嘿!兄台你这可就问对人了!听雨楼,乃是当今江湖上最大、也最神秘的情报机构!据说其势力遍布南北,眼线无数。只要你能出得起价钱,上至皇亲国戚的秘闻,下至某个犄角旮旯丢失了一只鸡,他们都能给你查个一清二楚!号称‘天下无不可知之事’!” 黄惊听罢,却是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故意用略带讥讽的语气道:“说得这般玄乎。若是他们也不知道的事情,岂不是可以信口开个天价,既保住了‘无所不知’的面子,又赚足了银子?这买卖,倒是做得。” 杨知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大腿:“妙!兄台此言妙极!倒是跟我当初想的差不多!这空口白牙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一阵,又摇摇头,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不过嘛,话又说回来。至少就我所知,这几十年来,但凡是听雨楼接下的单子,明码标价,还从未听说过有他们查不出来,然后像兄台你说的那样,靠开天价来糊弄事主的先例。这点信誉,他们倒是挣下了。” 黄惊心中对听雨楼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莫鼎让他去找文夫子,看来这听雨楼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但他深知,身旁这个杨知廉心思莫测,两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贸然打听文夫子或者表露出对听雨楼的浓厚兴趣,无异于暴露自己的底牌和意图,乃是取死之道。于是,他将这份心思深深按下,不再多言。 杨知廉倒是兴致勃勃,反过来问黄惊:“对了,兄台,咱们这走了也好几天了,你一直往东,是打算去何处?总得有个目的地吧?” 黄惊心中一凛,自然不会说实话。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语气毫无波澜:“去江赣地界,有些私事要办。”他将真正的目的地禹杭隐去,只说了中途必经的江赣。 “江赣啊……”杨知廉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却也没再多问。 黄惊心中始终存着找机会甩开这个麻烦的念头。这杨知廉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武功又高,一直跟着自己,终究是个隐患。他暗自观察着地形,盘算着何时能借助复杂地势或者突发事件脱身。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路上,杨知廉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偶尔会状若无意地扫过黄惊背上那个毫不起眼的檀木长匣。那眼神中带着探究,带着好奇,但奇怪的是,他始终很“守礼”,从未开口询问过那匣中究竟装着何物。这份克制,反而让黄惊更加警惕。 接连数日,两人便在这般一个喋喋不休、一个沉默寡言,一个看似毫无心机、一个时刻暗中提防的诡异氛围中前行。途中也曾路过几座规模不小的城镇,但黄惊皆是远远望上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绕道而行。阜宁城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庐陵府又让他身边多了一条尾巴,他现在对这些人多眼杂、规矩繁多的城池有着本能的排斥,生怕一进去,又会平地起风波,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荒野虽苦,但至少清净,也更容易……消失。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结伴向着江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前方的路,依旧被迷雾笼罩,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角,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第45章 篝火问答 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短暂的休憩中稍稍缓解。杨知廉拨弄着火堆,目光几次瞟向对面沉默寡言的黄惊,尤其是他那头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灰白头发,终于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 “哎,我说兄台,”杨知廉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咱俩也算同行数日了,我还不知道你究竟多大年纪呢?看你这面容,分明还是个少年郎,怎么这头发……却像是饱经风霜似的?” 黄惊正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脚下的泥土,闻言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火光映照下,他易容后显得普通甚至有些憨厚的侧脸,此刻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杨知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忽然抬起头,看向杨知廉,眼神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想知道答案?可以。但需要公平。” 杨知廉一愣:“公平?” “嗯。”黄惊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狡黠的认真,“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需要一个答案来交换。同样,我若问你,你也需如此。这样,才公平。” 杨知廉看着黄惊这突然“开窍”、甚至主动提出规则的模样,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欣喜——这木头疙瘩总算有点互动了!他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公平!当然公平!就这么说定了!兄台你说,怎么个问法?” 黄惊心中暗爽,一个“使坏”的念头已然成型。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既然方法是我提出的,自然由我先问。你没意见吧?” 杨知廉此刻正沉浸在“交流突破”的喜悦中,哪里会反对,连连摆手:“没意见!没意见!兄台你尽管问!” 黄惊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心中更有底了。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却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有些基础:“你会几种武功?分别是什么?” 杨知廉被他这问题问得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如此直白简单。他挠了挠头,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爽快地答道:“三种。轻功是‘追星赶月’,跑起来快得很;内家功夫是‘天罡劲’,就是白天定住石卫平那手;还有一门拳法,叫‘劈挂拳’,是小时候偷看武馆师兄们练的野路子。后面这天罡劲和追星赶月,是我师傅传授的正经功夫。”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甚至还附带了解释,显得诚意十足。说完,他便眼巴巴地看着黄惊,等着他回答自己关于年龄的问题。 黄惊迎着他的目光,十分干脆地吐出几个字:“马上十七岁。” 杨知廉眨了眨眼,等了片刻,见黄惊没有下文,不由催促道:“然后呢?头发怎么回事?” 黄惊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那是第二个问题。” 杨知廉:“!!!”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绕进去了!刚才黄惊只说了“回答一个问题”,可没承诺一个问题回答所有疑问!他张了张嘴,看着黄惊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眼神,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心里抓狂不已,暗骂自己刚才答应得太草率,被这看似老实的小子给坑了! “你……你……”杨知廉指着黄惊,手指都在抖,半晌才憋出一句,“算你狠!接着问!” 黄惊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严肃。他问出了第二个,也是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你明明知道,只要抓住我,交给正道盟,不仅能得到巨额赏金,或许还能从他们那里解开你关于栖霞宗的很多疑问。为什么还要选择跟着我这么一个麻烦缠身、朝不保夕的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显然切中了要害。杨知廉收起了方才的抓狂,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屑地说道:“正道盟?呵,名字倒是冠冕堂皇,可干的事儿,未必就那么地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这所谓的正道盟,里面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多少阿猫阿狗打着它的旗号,干着欺男霸女、强取豪夺的勾当!尤其是那个副盟主,南地苍云派的掌教陈思文!借着彻查你们栖霞宗惨案的名头,在南地大肆排除异己,骚扰、吞并那些不愿依附他的大小门派,把整个南地武林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我杨知廉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也瞧不上这等伪君子、真小人!” 他看向黄惊,眼神清澈了几分:“如果现在主持正道盟的是衍天阁阁主何正功,以他的声望和为人,我或许还会考虑把你绑了送去,换点酒钱,顺便问问真相。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陈思文这种人混在里面,还手握权柄,让我对整个正道盟都观感极差!跟他们合作?我怕脏了我的手!” 原来如此!黄惊心中豁然开朗。杨知廉这番毫不掩饰的抨击,解开了他心中最大的一个疑惑。看来这正道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这对他而言,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信息。 心中疑问既解,黄惊心情也松快了些。他不等杨知廉再次发问,便主动开口道:“我华发早生的原因,是因为练了一门极其凶险的武功,损伤了自身寿元。” 杨知廉正摩拳擦掌准备抛出自己的问题,闻言猛地一摆手:“等等!我没想问这个!我想问的是……” “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黄惊打断他,脸上露出一副极其“真诚”的表情,“你方才问了我年纪,我回答了十七岁。现在,我自愿附赠你一个关于头发的答案。怎么,你不满意?” “我……你……”杨知廉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噎得满脸通红,指着黄惊,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耍赖!你这分明是耍赖!!” 黄惊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那口被一路“骚扰”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他耸耸肩,不再说话,摆出一副“游戏结束”的姿态,重新拿起树枝拨弄火堆。 这一下,杨知廉是真生气了。他辛辛苦苦营造的“交流氛围”,没想到被黄惊用这种“耍滑头”的方式给破坏了!他憋了一肚子问题没问出来,反倒被对方套去了不少信息!他猛地站起身,在火堆旁来回踱步,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起来: “好你个黄惊!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 “亏我还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 “公平?公平个屁!你就是个骗子!无赖!” “……” 他正骂得起劲,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看似放松、实则从未完全放下警惕的黄惊,脸色猛地一变! 他豁然抬头,手中拨弄火堆的树枝瞬间捏紧,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四周沉沉的黑暗!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方才还有的虫鸣蛙叫,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消失! 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悄然涌来! 篝火的光芒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无声地窥视着他们! “闭嘴!”黄惊压低声音,厉声喝道,打断了杨知廉喋喋不休的咒骂。 杨知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低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也瞬间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异样。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戒备,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两人背靠着背,目光死死盯住火光边缘那摇曳不定的黑暗。 篝火,依旧在噼啪燃烧。 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黄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握着树枝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他们被包围了! 而且,来的人,很多! 第46章 螳螂捕蝉 黄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敌人来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悄然合围上来的,是打着“正道盟”旗号的苍云派之流,还是那夜在栖霞宗制造无边杀孽的真正元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时刻,一旁的杨知廉却像是浑然不觉危险,或者说,他习惯了用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的警惕。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黄惊,压低声音,语气居然还带着几分刚才未消的余愠和调侃:“喂,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苗头不对,我肯定先跑!这么多‘英雄好汉’,我可打不过。” 他这话看似在抱怨黄惊之前的“耍赖”,实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醒黄惊局势危急,早做打算。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道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借着篝火的光芒,逐渐清晰。来人约有二三十之众,穿着各色劲装,并非统一服饰,显然来自不同门派。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倨傲,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 杨知廉目光一扫,嘴角撇了撇,低声道:“啧,苍云派的副掌门肖文杰,这老小子也来了。旁边那几个,也是南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金沙帮帮主,铁掌门的掌门……嘿,为了抓你,陈思文倒是舍得下本钱,把能支使的狗都派出来了。” 那肖文杰站定,目光在黄惊和杨知廉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黄惊那灰白的头发和普通的容貌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不确定。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前方二位,不知哪位是栖霞宗的高徒?我等乃正道盟麾下,奉盟主之命,特来请阁下前往盟中一叙,查明栖霞宗惨案真相,也好护你周全!”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黄惊脚边那个毫不起眼的檀木长匣上瞟,虽然只是一瞬,但那其中一闪而逝的贪婪,却被黄惊和杨知廉敏锐地捕捉到了。 黄惊心中一沉,正欲开口,身旁的杨知廉却猛地踏前一步,挺起胸膛,脸上摆出一副混不吝的表情,大声道:“我就是!怎么着?你们正道盟请人,都是这么大阵仗?跟抓江洋大盗似的?” 他这一承认,顿时将所有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肖文杰等人仔细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更多“栖霞宗弟子”的特征。 然而,杨知廉却趁众人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时,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对黄惊道:“傻愣着干嘛?等会儿我吸引他们注意力,你找机会抱着你的宝贝匣子快跑!这些人目标是你……身上的东西,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顶多揍一顿!” 黄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杨知廉。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路上插科打诨、看似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在这种危急关头,竟然会选择主动站出来,替他吸引火力!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疑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流。 肖文杰见“正主”承认,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但依旧保持着那副道貌岸然的姿态:“原来是小兄弟。既然如此,便请随我们走一趟吧。盟主定会秉公处理,还栖霞宗一个公道!”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向地上的木匣。 黄惊没有理会他,而是默不作声地弯腰,将一直放在脚边的、装有莫鼎遗骨的瓦罐重新仔细系回腰间。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对面众人的警惕。 “你干什么?!” “别动!” “放下!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带回正道盟,交由盟主发落!” 几声厉喝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杨知廉见状,立刻发挥了他那“搅屎棍”的本色,双手叉腰,对着肖文杰等人就破口大骂起来:“我呸!你们这群伪君子!道貌岸然的玩意儿!嘴上说着查案、保护,心里惦记的是什么,当小爷我不知道吗?不就是听说栖霞宗有什么宝贝,想来个黑吃黑,据为己有吗?装什么大尾巴狼!恶心!” 他骂得酣畅淋漓,唾沫横飞,把肖文杰等人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有些语塞。 肖文杰眼看场面要被这浑人搅乱,脸色一沉,也懒得再维持那虚伪的客套,厉声下令:“冥顽不灵!来人!将这两个小子给我拿下!所有物品,仔细搜查,一并带回!” 他特意提到了“黄亭剑徐妙迎奉了盟主的命令,大部队马上就来了”,既是施压,也是想震慑黄、杨二人,让他们放弃抵抗。 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黄惊和杨知廉几乎在对方动的同时,也动了! 黄惊一把抓起地上的木匣背好,同时“锵”地一声拔出那柄新铸的长剑,体内浩瀚内力奔涌,虽然剑招依旧生疏,但那磅礴的力量加持下,剑风呼啸,威势惊人! 杨知廉则如同鬼魅,身形飘忽,掌指翻飞,天罡气劲阴柔刁钻,专门袭向冲上来那些人的穴道关节,一时间竟也逼得数人手忙脚乱。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而且都是各派好手,其中不乏与肖文杰功力相仿者。两人虽奋力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落入下风,被逼得不断后退,圈子越缩越小。 就在这激斗正酣,黄惊格开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剑逼退一人,正要喘息之际,鼻翼忽然微微一动! 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不知从何处飘来,悄然混入了战场血腥与尘土的气息之中! 这香气……不对劲! 黄惊瞬间警醒!他在药铺长大,对气味异常敏感!这绝非草木自然之香,而是某种精心配制的迷药! “小心!有迷香!捂住口鼻!”黄惊用尽全力大吼一声,提醒杨知廉和……甚至包括那些正在围攻他们的人! 杨知廉反应极快,闻言立刻屏住呼吸,衣袖掩住口鼻。但那些正在猛攻的正道盟人士,有的听到了却不及反应,有的根本没在意,依旧在奋力出招。 然而,已经晚了! 那香气看似淡薄,药性却极其猛烈霸道! 不过两三息之间,场中异变陡生! 那些功力稍浅、或者是之前已经消耗过大的金沙帮、铁掌门弟子,首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手中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人如同喝醉了酒般踉跄几步,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一些好手也开始出现症状,动作变得迟缓,眼神涣散。 “不好!中计了!” “肖副掌门!有埋伏!” 惊呼声、身体倒地的闷响接连响起,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溃散大半! 肖文杰又惊又怒,他也感觉到了轻微的眩晕,急忙运功抵抗,目光惊骇地扫视四周黑暗:“谁?!何方鼠辈,竟敢使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而黄惊,在吸入那香气之后,除了最初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感,体内那经过“开顶之法”重塑的经脉和莫鼎留下的精纯内力竟自行运转起来,如同洪炉炼化杂质般,将那迷药的效力瞬间驱散得一干二净!这迷药,对他竟然无效!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更加密集、更加沉稳的脚步声,从外围的黑暗中传来。 篝火的光芒边缘,一道道如同融入夜色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 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不含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他们手中的兵刃,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这打扮……这气息…… 黄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是他们! 就是这身打扮!就是这种冰冷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眼神! 那夜,栖霞宗的冲天火光,师兄师姐们临死前的惨嚎,大师兄染血的脸庞……一幕幕画面如同噩梦般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些黑衣人,才是真正覆灭栖霞宗的元凶! 此刻,他们去而复返,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鹬蚌相争。 刚刚还气势汹汹包围黄惊和杨知廉的正道盟众人,转眼之间,反而成了被包围的猎物! 局势,在电光石火之间,彻底逆转! 篝火旁,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功力较高的肖文杰等寥寥数人,以及因特殊体质未被迷倒的黄惊,和反应迅速、勉强支撑的杨知廉。 而外围,是数量更多、气息更加危险、目的更加明确的……真正杀手!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寒冰。 黄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他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腰间的瓦罐冰冷,背上的木匣沉重。 断水剑在匣中,似乎也感应到了那宿命般的气息,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悸动。 第47章 绝境血战 黄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悔。他还是太天真,太大意了!本以为凭借易容和荒野行进,能多拖延些时日,却低估了敌人追踪的决心和效率。他甚至还在与杨知廉互相试探、周旋,浪费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但他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将责任推给杨知廉。路是自己选的,困境是自己造成的。每个人立场不同,杨知廉没有义务为他牺牲什么。相反,刚才杨知廉主动站出来冒充他,试图为他创造脱身机会的那份情义,他黄惊记下了! 此刻,篝火旁还能站立的,只剩下功力最为深厚的肖文杰、以及另外两三个帮派掌门,还有就是凭借机警和不俗内力勉强压住药性的杨知廉。几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面色凝重,呼吸粗重,显然都在全力对抗那霸道无比的迷药。 肖文杰强提一口真气,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藏头露尾,使用这等下三滥的迷药,算什么英雄好汉?!有胆的报上名来!” 杨知廉虽然也觉得四肢酥软,内力运转滞涩,但嘴巴却不肯吃亏,立刻嗤笑道:“肖副掌门,你是练功把脑子练傻了吗?还英雄好汉?这些人,分明就是当夜血洗栖霞宗的幕后黑手!他们能跟你们讲什么江湖道义?我看呐,肯定是你们正道盟里出了内鬼,把咱们的行踪卖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招来了这群煞星!” 他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肖文杰等人脸色再变,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无暇细想。 这时,黑衣人中,那个领头者缓步而出。他全身笼罩在黑暗中,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怪异,不似人声。他根本看都没看肖文杰等人,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在黄惊身上。 “中了‘软香散’,居然还能行动自如……”怪异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难怪能在当夜逃脱,倒是小瞧了你。” 黄惊左手悄然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枚自女杀手身上得来的、冰凉坚硬的令牌,仿佛它能给予自己一丝力量。他迎着那令人心悸的目光,声音因愤怒和仇恨而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栖霞宗上下数百条人命,与你们有何冤仇?为何要如此狠毒,赶尽杀绝?!” 那领头人对于黄惊的质问,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屠灭一个宗门在他眼中不过是碾死一窝蚂蚁。他只是漠然地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沉默的黑衣杀手立刻分作两队。一队约十余人,如同鬼魅般扑向肖文杰、杨知廉等还在勉力支撑的人,刀光闪烁,直取要害!他们的目的很明确——灭口! 肖文杰等人如临大敌,虽然身中迷药,实力大打折扣,但求生的本能和被背叛的愤怒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抵抗。混战中,金沙帮帮主眼看不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悄无声息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筒状的事物,拇指猛地扣向底部机括! 黄惊眼尖,立刻认出那正是江湖上常用的、用于示警求援的冲天信号炮竹! “拦住他!别让他放信号!”一个杀手厉声高喝,数道身影猛扑过去! “休想!”肖文杰怒吼一声,竟不顾自身空门大开,长剑狂舞,拼死拦住扑向金沙帮帮主的杀手!他身旁另一名掌门也怒吼着上前掩护。 “噗嗤!”“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一名掌门被刀锋贯穿胸膛,当场毙命!肖文杰也被一刀划破肩胛,鲜血淋漓!但他们用性命创造的这一丝空隙,已经足够!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色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花!即便在数十里外,也能清晰看见! “混账!”那黑衣领头人怪异的声调陡然拔高,透出一丝气急败坏,“速战速决!正道盟的大队人马转眼即至!” 而另一队约六名杀手,则同时围向了孤身一人的黄惊。刀剑齐出,攻势凌厉!黄惊挥剑格挡,剑招依旧显得生涩,全靠磅礴内力支撑。在这六人中,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格外冰冷,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他循着感觉望去,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正是那晚被他用迷药放倒的女杀手!她此刻招式狠辣,剑剑指向黄惊要害,似乎在洗刷那夜的耻辱。 黄惊知道,此刻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再也容不得半点藏拙!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股强大的气势自他周身勃发而出!他双手握剑,不再拘泥于“诲剑八式”的固定套路,而是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剑身,猛地向前横斩而出! 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最狂暴的力量! “大浪淘沙!” 伴随着他一声低吼,长剑划出一道浑厚的扇形光弧!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实质的海浪般向前奔涌!空气被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围攻他的六名杀手脸色骤变,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迎面撞来!他们手中的兵刃与那剑气一触,竟发出“咔嚓”脆响,纷纷断裂!六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口剧痛,气血翻腾,齐齐闷哼着向后倒飞出去,摔倒在地,一时间竟无人能再立刻爬起! 唯有那名女杀手,在剑气及体的瞬间,身形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退,手中长剑急速颤动,化解了大部分劲力,虽也被逼退数步,脸色微白,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狼狈。 这石破天惊的一剑,不仅震退了围攻的杀手,也让整个混乱的战场为之一静! 肖文杰、杨知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向黄惊。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灰发少年,体内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黑衣领头人隐藏在面巾下的脸上,也首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本该手到擒来的“漏网之鱼”,竟然还藏着如此强悍的底牌! “好小子!果然留你不得!”领头人怪异的声调中杀意大盛。他不再袖手旁观,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切入战团,直扑黄惊!人未至,一股阴冷刺骨、凝练如实质的掌风已然当头罩下! 这领头人的实力,远非刚才那些杀手可比!掌风凌厉,角度刁钻,更带着一股侵蚀经脉的阴寒内力! 黄惊刚刚全力爆发一剑,气息尚未完全平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攻击,只得仓促举剑相迎! “铛!” 掌剑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黄惊只觉一股阴寒巨力如同冰锥般透剑而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胸口更是如遭重击,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他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然煞白。 而那领头人只是身形微微一顿,便再次猱身而上,掌影翻飞,如同附骨之疽,将黄惊完全笼罩在内! 实力的巨大差距,此刻显露无疑! 黄惊空有雄浑内力,但在对方精妙狠辣的招式和老辣的经验面前,只能凭借本能和内力苦苦支撑,剑法越发散乱,破绽百出,险象环生!好几次,那冰冷的掌风都是擦着他的要害掠过,带走一片衣襟,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另一边,肖文杰和杨知廉等人也在杀手们的猛攻下岌岌可危,信号弹虽已发出,但援军何时能到,仍是未知之数。 夜色深沉,篝火将熄。 这片荒野,仿佛已成绝地。 第48章 血染荒原 “噗——!” 黄惊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胸腔内气血翻江倒海,忍不住连喷出几口殷红的鲜血,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那领头黑衣人功力深厚,掌力阴狠霸道,绝非他这空有内力、却无精妙招式和对敌经验的雏儿所能硬抗。 远处的杨知廉眼见黄惊被一掌击飞,生死不知,心中猛地一紧!他本就因软香散而内力运转不畅,此刻心神激荡,招式更是露出破绽,背上“嗤嗤”两声,已被划开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钻心! 他强忍着疼痛,拼着最后一股狠劲,双掌逼开身前两名杀手,就想冲向黄惊那边。然而,一道清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名与他、与黄惊都交过手的女杀手!她剑尖遥指杨知廉,眼神冰冷,虽未言语,但那意思很明显:此路不通。 杨知廉看着对方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远处倒地不起、气息微弱的黄惊,心中升起一股无力与绝望。难道今日,真要双双毙命于此? 与此同时,黄惊瘫软在地,意识模糊。他背上的那个檀木剑匣在刚才的撞击中已然碎裂,木屑纷飞,露出了里面那柄用布包裹的、暗沉无光的青铜短剑——断水! 那领头黑衣人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这柄看似平凡,却隐隐散发着一股独特森然之气的古剑!他隐藏在面巾下的脸上,无法抑制地露出了狂喜之色! “断水!果然是断水剑!哈哈,天助我也!”他声音中的怪异都因激动而扭曲了几分,找寻许久的目标,终于近在眼前! 黄惊虽然重伤,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伸出手,一把紧紧握住了断水剑冰凉的剑柄!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窜而上,竟让他有些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艰难地抬头,环顾场中。肖文杰等几位掌门早已倒在血泊之中,不知生死。杨知廉也被那女杀手死死缠住,动作越来越迟缓,显然迷药的效力正在彻底爆发,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宗门的血仇未报,莫鼎前辈的遗骨未安,爹娘不知所踪……他不甘心!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他紧握着断水剑,脑海中却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闪过在栖霞宗藏剑阁那个角落里,那本布满灰尘的前辈笔记! 那里面除了记载越王八剑的传说,更夹杂着那位前辈对各种武学招式、运气法门的天马行空般的推演与设想!其中有一式剑招,没有名字,只有寥寥数语的描述和一幅极其简略的行气路线图。笔记上写着,此招乃是他观大江断流、洪水决堤之威势所悟,讲究的是将全身内力于一瞬之间,以特殊法门极度压缩,而后如堤坝崩溃般轰然爆发,威力极大,但对自身经脉负荷亦是极重,用之恐有经脉寸断之危,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当时他只当是前辈的狂想,并未深究。但此刻,这绝境之中,这式无名之招,却成了他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拼了! 黄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他不再犹豫,强忍着五脏移位、经脉欲裂的剧痛,按照记忆中那模糊的行气路线,疯狂地催动起丹田内那浩瀚磅礴的内力! “呃啊——!” 内力强行在受损的经脉中运行,带来的痛苦远超想象!他忍不住又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绕,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 那领头黑衣人乃是经验丰富之辈,一看黄惊这架势,以及那周身骤然变得狂暴、混乱却又在不断凝练压缩的气息,立刻意识到不妙! “小杂种!还想垂死挣扎?!”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右掌凝聚起十成功力,带着一股腥风,直拍黄惊天灵盖!意图在他招式成型前,将其彻底毙于掌下! 然而,就在他掌风即将触及黄惊头顶的千钧一发之际—— 黄惊动了! 他原本瘫软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拉起,霍然站起!双目之中一片赤红,已无理智可言,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毁灭欲望! 他双手紧握断水剑,丹田内那经过无数次压缩、已然达到临界点的磅礴真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灭世洪水,于瞬息之间,轰然爆发!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疯狂涌向他双臂,最终透过掌心劳宫穴,尽数灌注到了断水剑之中! “嗡——!” 一直沉寂的断水剑,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激活!暗沉的青黑色剑身骤然亮起一层朦胧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灰蒙蒙光华!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凝滞、都要恐怖的森然剑意,冲天而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黄惊只是遵循着本能,遵循着那式无名之招的“意”,将手中仿佛重若千钧的断水剑,向着前方,向着那些站立着的黑衣人,猛然一挥! “轰隆隆——!” 仿佛平地惊雷!又好似大坝决堤!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灰蒙剑气与狂暴真气的恐怖洪流,如同一条咆哮的灰色巨龙,以黄惊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奔腾席卷而去!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篝火的余烬被瞬间吹散、湮灭! 那恐怖的剑气洪流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首当其冲的几名黑衣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身体在那毁灭性的力量下,瞬间被撕裂、搅碎!化作漫天血雾和残肢断臂,四散纷飞! 稍远一些的黑衣人,包括那名功力高深的领头者,以及正在与杨知廉缠斗的女杀手,也俱是如遭重击,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口中鲜血狂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生死不知! 整个战场,仿佛被一瞬间清空! 唯有那肆虐的剑气狂风,仍在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泥与碎骨,仿佛在为这惊天一击奏响毁灭的挽歌。 而发出这石破天惊一击的黄惊,在挥出那一剑后,周身狂暴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脸色瞬间转为死灰,眼中的赤红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他身体晃了晃,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依旧死死握着那柄恢复沉寂的断水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这片死寂与血腥弥漫之际—— “嗖嗖嗖!” 远处,密密麻麻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人影憧憧,火把的光芒撕破夜色。 为首一人,是一名身着素雅青袍、气质清冷的中年女子。她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衣袂在山风(亦或是刚才那恐怖剑气带起的余风)中猎猎作响。 当她带着大批人马冲入这片区域,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以她的定力,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脚步猛地顿住! 映入她眼帘的,已非战场,而是一片修罗地狱!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将地面染成一片暗红,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到处都是被恐怖力量撕碎的痕迹。 肖文杰等正道盟人士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 那些黑衣杀手,更是死状极惨,仿佛被某种洪荒巨兽蹂躏过。 而在这一片狼藉与死寂的中心,一个灰发少年瘫倒在地,不省人事,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样式奇古的青铜短剑。 还有一个浑身是血、靠着惊人意志力勉强站立,却也是摇摇欲坠的蓝衫青年(杨知廉)。 中年女子的目光,最终凝重地落在了那柄青铜短剑,以及少年身上,眉头紧紧蹙起。 这宛如地狱般的场景,这匪夷所思的破坏力,这昏迷的少年与神秘的短剑…… 一切,都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与未知。 第49章 一月沉疴 痛。 像是有一万只细小的毒蚁,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间疯狂地啃噬、钻营,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与剧痛。这是黄惊意识恢复后的第一个,也是最清晰的感受。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了两座山,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撬开一丝缝隙。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时而微弱地亮起,捕捉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时而又被无形的风吹熄,沉入更深、更无知的混沌。 在那偶尔亮起的意识碎片里,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现。冲天的大火,大师兄染血的脸,莫鼎枯槁的容颜,断水剑冰冷的幽光,还有那席卷一切的灰色剑气狂潮……他拼命地想抓住其中一幅,想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但那画面流逝得太快,如同指间流沙,徒劳无功。 不知在这种半昏半醒的状态下煎熬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天边的声音,如同游丝般,断断续续地钻入他的耳中。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 他凝聚起全部残存的精神,努力地向那声音的来源“听”去,试图分辨出只言片语。 然而,那声音如同鬼魅,在他专注倾听时,又悄然消失了。 耳边重归死寂。 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算了,听不清便听不清吧,这样睡着……似乎……也挺舒服的……至少,那万蚁噬咬的剧痛,在沉睡中会变得模糊一些……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再次沉沦之际—— “……这都昏迷一个月了,咋还没醒。” 一个清晰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的声音,如同惊雷般,骤然在他耳边炸响! 一个月?! 昏迷了一个月?! 黄惊心头剧震!那混沌的意识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变得清明!强烈的求生欲和想要弄清楚现状的念头,驱使着他几乎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 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 这一个动作,牵动了不知沉寂多久的肌肉和受损的肺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让他控制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哎呦喂!我的祖宗!你可算醒了!”一个又惊又喜,熟悉中带着几分夸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惊一边咳着,一边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认出眼前那张带着惊喜、又龇牙咧嘴表情的脸——是杨知廉!只是他此刻一只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咳咳……你……”黄惊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得厉害,声音如同破锣。而且刚才那一下动作太过猛烈,此刻回过神来,才感觉到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虚弱和无力,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他下意识想抬起右手,却发现手臂颤抖得厉害,连维持平举都异常困难。 “别动别动!刚醒逞什么能!”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传来。 黄惊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伸出手,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黄惊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声道:“气力耗尽导致的脱力之症,加上强行催谷,经脉受损,内伤加重。能醒来,便是渡过了最凶险的一关。这月余的汤药调理,总算没有白费,根基算是稳住了,但元气大伤,还需好生静养些时日,切不可再妄动真气。” 黄惊勉强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床边。除了杨知廉和这位老大夫,还有几位气度不凡、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女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他们的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杨知廉见黄惊看他吊着的胳膊,嘿嘿一笑,主动晃了晃那受伤的手臂,龇牙道:“看啥?小爷我这是为了照顾你,跟那些王八蛋拼命留下的纪念!你小子倒好,一睡就是一个月,可把小爷我累惨了!”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对那几位中年男女微微颔首:“患者既已苏醒,意识清明,便无大碍了。后续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假以时日,自可恢复如初。” 那几人连忙恭敬地回应:“有劳岐大夫辛苦!”其中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上前一步,对杨知廉温言道:“知廉,你在此好生照看黄少侠,我们送送岐大夫。”说罢,便与另外几人簇拥着老大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黄惊和杨知廉。 杨知廉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黄惊,让他慢慢重新躺下,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絮叨起来: “我说黄老弟,你可真能睡啊!这整整一个月,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端茶送水,擦身翻身,还得防着你伤势恶化……小爷我差点就成了你的专职老妈子了!” “不过你也别太感激,要不是徐前辈,哦,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位,黄亭剑徐妙迎,面子大,请动了神医岐癸老先生出手,你小子这次恐怕真就悬了!” “你是不知道,你最后那一下有多吓人!好家伙,跟地龙翻身似的,那些黑衣人差点被你一锅端了!不过你自己也够呛,直接就挺尸了……” “因为你这事儿,现在外面可是闹翻天了,正道盟内部……” 黄惊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意识像是漂浮在云端,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一个月”、“徐妙迎”、“岐癸”、“黑衣人”、“正道盟”…… 信息量太大,他重伤初醒的大脑根本无法完全处理,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杨知廉还在那儿滔滔不绝,黄惊却已经支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混沌,而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安稳,沉沉睡去。 第50章 静养机缘 接下来的几日,这处居所异常安静,除了杨知廉每日定时咋咋呼呼地送来汤药饭食,以及神医岐癸每隔一日前来诊脉探查外,并无其他人前来打扰。黄惊虽已恢复意识,不再长时间陷入昏睡,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往往清醒一两个时辰,便又会被浓重的疲惫感拖入梦乡。 他曾趁着一次清醒时间较长,向杨知廉问起自己随身之物的下落,尤其是那断水剑和莫鼎的遗骨。杨知廉却只是将他按回床上,难得正经地劝道:“我的黄老弟,你现在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操心那些作甚?东西都好生收着呢,丢不了!等你把身子骨养得能下地舞剑了,我自然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他见黄惊眼中仍有疑虑,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放心,这里是徐妙迎徐前辈的地方。她老人家代表的是盟主何正功,跟苍云派陈思文那伙人不是一路。有她镇着,没人敢动你的东西,也没人敢在这里动你。” 听到徐妙迎和何正功的名字,黄惊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凌展业是徐妙迎的弟子,其人品还算端正,想必其师也非奸恶之辈。而衍天阁阁主何正功的名头,他更是听莫鼎和杨知廉都提及过,似乎口碑尚可。有这两人作为保障,暂时应是安全的。 既如此,黄惊便彻底放下杂念,开始专心配合岐癸大夫的调理,静心养伤。 这日,他喝完药,感觉精神稍好,便依着往日习惯,尝试着缓缓催动体内真气,按照最基础的周天法门运行,以期能温养受损的经脉。 然而,当真气开始在经脉中流动时,黄惊猛地察觉到了不同! 原本因重伤而显得有些淤塞、运行艰涩的经脉,此刻虽仍能感受到些许隐痛,但其宽阔与坚韧的程度,竟远超他受伤之前!如果说他“开顶”之后,经脉如同被拓宽的溪流,那么此刻,这溪流赫然已变成了可容小舟畅行的大河! 真气在其中奔涌的速度和总量,都比之前快了不少,流淌之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沛然莫御!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这更加磅礴精纯的真气一遍遍洗刷、流淌,那些郁结在经脉深处、连岐癸神医的汤药都难以轻易化开的暗伤与淤塞,竟如同春日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有了缓缓消融、弥合的迹象! 这……这简直是因祸得福! 黄惊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他本以为那日强行施展笔记上的无名之招,是九死一生的搏命之举,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万万没想到,竟还有如此意想不到的收获! ‘怕是连写下这真气凝而不发、狂泄而出法门的那位栖霞宗前辈,都未必能料到会有如此效果吧?’黄惊心中暗忖。他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那狂暴到极点的内力在经脉中压缩、奔突,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爆,其过程痛苦无比,凶险万分。 ‘或许……正是因为莫鼎前辈的‘开顶之法’,提前以霸道手段重塑并极大地拓宽了我的经脉根基,使其拥有了远超常人的韧性与容量,这才能在那毁灭性的力量冲击下,非但没有彻底崩溃,反而如同被巨锤反复锻打的精铁,去芜存菁,进一步得到了拓展与强化?’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若换做一个寻常武者,哪怕内力与他相当,没有经过“开顶之法”这等逆天改命的洗礼,经脉绝无可能承受住那般恐怖的内力压缩与爆发,恐怕在招式未成之时,便已经脉尽碎,爆体而亡了! 机缘,当真是玄妙难言。莫鼎的牺牲,绝境中的挣扎,岐癸的救治,种种因素叠加,才造就了他此刻的蜕变。 不过,黄惊心中也极为清醒。这种机缘,可一而不可再。同一种离经叛道、行走于生死边缘的法门,绝不可能施展第二次。 一方面,人体的承受能力有其极限。他的经脉虽得以拓宽,但已然接近某种临界点,若再强行以此法压缩超越极限的内力,结果必然是彻底的毁灭。 另一方面,越是威力巨大、违背常理的武功,其蕴含的反噬与风险也越大。第一次施展,是在命悬一线、别无选择之下的豪赌,他侥幸赌赢了,付出的代价是元气大伤,昏迷月余。若下次再妄动,恐怕连昏迷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无名之招,将作为他最后的保命底牌,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除此之外,黄惊心中还存着另一个猜想。那日面对“软香散”,他几乎毫无反应,而杨知廉、肖文杰等功力不俗之人却纷纷中招。这是否与他经历“开顶之法”时,服用了天下奇毒“红尘笑”,并且浸泡了那“百毒炼身汤”有关? ‘难道……我的身体,在经历了那等剧毒的淬炼后,竟阴差阳错地,对寻常毒物产生了抗性?乃至……百毒不侵?’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阵火热。若真如此,那无疑是又多了一张极强的保命符。不过,这目前还只是猜测,需要以后有机会再行验证。 接下来的日子,黄惊更加专注于调养。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引导着体内那奔腾如大河的真气,温和而持续地滋养着每一寸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他的恢复速度,连岐癸神医都感到有些惊讶,只道是他年轻,底子好,生命力旺盛。 唯有黄惊自己知道,这场险些夺去他性命的劫难,也馈赠了他一份难以想象的厚礼。 窗外的日光,一天天变得温暖。 黄惊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一点点重新回到这具虚弱的身体里。 而江湖的风雨,似乎也随着他的苏醒,即将再次降临。 第51章 神医之请 又温养了数日,汤药配合着自身真气的不断滋养,黄惊感觉身体里的虚弱感正迅速退去,气力渐复,手脚也不再那般绵软。这一日,他正尝试着在房内缓慢踱步,活动筋骨,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仅是每日必至的岐癸神医,还有那位仅在他初醒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黄亭剑传人——徐妙迎。 这是徐妙迎在他清醒后,第一次正式前来探望。 黄惊见状,立刻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病号衣衫,对着徐妙迎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虽还有些中气不足,但语气极为诚恳:“晚辈黄惊,多谢徐前辈救命之恩,多谢前辈请动岐神医出手相助!” 通过杨知廉那些夹杂着大量废话的叙述,他已然知晓,岐癸神医隐居药谷,规矩极大,等闲绝不轻易出谷救人。此次若非徐妙迎以衍天阁阁主何正功的名义,并以自身情面再三恳请,岐癸绝不会跋涉而来。这份恩情,确实重如山岳。 徐妙迎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霜,她并未谦让,坦然受了黄惊这一礼,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不必多礼。我既代表盟主巡查此事,遇见你遭逢大难,自不能袖手旁观。请动岐神医,是分内之事,亦是看在你栖霞宗遭遇可怜,你本人……亦非奸恶之徒。这一礼,我受得起。” 她话语直接,不绕弯子,点明施恩缘由,也划清了界限——相助是因公义与怜悯,而非私交。 三人随后落座,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多是徐妙迎询问黄惊恢复情况,岐癸在一旁补充说明。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算平和。 片刻后,岐癸再次为黄惊号脉,指尖搭在他腕上,闭目凝神细察。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惊叹,却并未多言,只是转头对徐妙迎道:“徐女侠,老朽有些关于黄小友伤势调养的细节,需单独与他交代一二,不知……” 徐妙迎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这是医者间的私语,不便旁听。她当即起身,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妙迎便不打扰岐神医了。”说罢,对黄惊略一示意,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黄惊与岐癸二人。 黄惊心中念头飞转。岐癸是救命恩人,他体内经脉的异状、真气的雄浑,定然瞒不过这位神医的法眼。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岐癸提出什么要求,哪怕是涉及他自身秘密、不便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只要不违背道义,他都会尽力答应,以报救命之恩。 然而,岐癸开口所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岐癸看着黄惊,那双饱经世故、洞察入微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医者遇到罕见病例时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黄小友,”岐癸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与缓慢,“老朽行医数十载,见过体质特殊者不在少数,但如你这般的,却是头一遭。”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决定坦诚相告:“不瞒小友,在你昏迷之初,伤势极重,生机微弱。老朽曾用过一味名为‘蚀心草’的剧毒之药入方。” 黄惊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岐癸继续道:“此药毒性猛烈,寻常人沾之即溃烂,内服更是顷刻毙命。但用在某些特定垂死之人身上,以毒攻毒,反而能激发其体内残存的一线生机,于死境中搏取一线希望。此乃险招,非万不得已不敢轻用。” “然而,当时老朽以微量‘蚀心草’入药,喂你服下后,你竟毫无反应!既无中毒迹象,也无生机被激发的迹象。老朽以为是剂量不足,又谨慎加重了分量,结果……依旧如此!” 岐癸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研究欲:“这勾起了老朽的好奇心。在后续的调理中,我又尝试了其他几种毒性稍弱,但药理各异的药物,结果……你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那些毒素进入你体内,便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他看向黄惊,语气带着肯定与一丝歉然:“至此,老朽基本可以断定,小友你……怕是机缘巧合,已然拥有了传闻中‘百毒不侵’的特殊体质!” 岐癸站起身,对着黄惊微微拱手:“老朽在此,需向小友致歉。在救治过程中,未经你允许,便以你身体试药,此举有违医德,实乃老朽一时按捺不住这寻根探底的好奇之心,还望小友海涵。” 黄惊听完,心中恍然,随即涌起的却是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他原以为会是何等隐秘或苛刻的要求,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事实上,若非岐癸此刻坦言,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在昏迷期间曾被试过药。他那点家传医术,在这等神医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他连忙起身避开通癸的礼,诚恳道:“岐神医言重了!晚辈的性命是您救回来的,莫说您是为了救治晚辈才尝试用药,即便……即便真有他意,晚辈也绝无怨言!晚辈相信神医的为人与医术!您此举,反倒是帮晚辈确认了一直以来的猜测,晚辈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怪罪之说?” 他语气真挚,继续说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神医但有吩咐,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晚辈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岐癸见黄惊如此通情达理,非但不怪罪,反而心存感激,脸上顿时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他捋着雪白的长须,笑道:“好!好!小友果然是性情中人,心胸开阔!老朽也不绕弯子了。” 他正色道:“老朽不日便要返回药谷。今日之请,便是希望小友他日若有空闲,可来我药谷盘桓数日。让老朽能仔细探究一番你这‘百毒不侵’之体的奥秘,记录在案,或能对日后医学有所裨益。” 他生怕黄惊误会,连忙补充:“小友放心,绝非将你当做药人!只是观察、记录、或许进行一些无害的测试,绝不会损伤小友身体分毫!作为回报,只要小友前来,老朽可答应为你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无论是疗伤祛毒,还是寻觅珍稀药材,只要老朽能力所及,绝不推辞!” 一位神医的承诺,其价值无可估量。 黄惊看着岐癸那充满期待又带着些许忐忑的眼神,知道这对于一位毕生钻研医术的人来说,是何等巨大的诱惑。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应承下来: “好!岐神医,晚辈答应您。待此间事了,晚辈定当亲赴药谷,拜访神医!” “哈哈!好!太好了!”岐癸抚掌大笑,显得极为开心,“那老朽就在药谷,静候小友佳音了!” 至此,一桩关于“百毒之躯”的约定,便在两人之间悄然达成。黄惊得到了一个未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的承诺,而岐癸,则获得了一个研究罕见体质的机会。 第52章 残局谜团 与岐癸神医达成了那个关于“百毒之躯”的约定后,岐癸脸上的欣喜之色收敛,重新恢复了医者的严谨。他再次郑重告诫黄惊: “黄小友,你体内经脉虽经外力强行拓宽,真气运行远胜常人,此乃机缘,亦是隐患。这等近乎‘燃命’之法,可一可二,绝不可再三再四!人体如同精密的器具,有其承受的极限。老朽此次能侥幸将你从鬼门关拉回,已是耗尽了心力与珍藏。若你再强行施展那等超越极限的招式,导致经脉彻底崩毁,莫说是老朽,便是大罗金仙降世,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黄惊:“江湖路险,前程漫漫。望小友日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把握好分寸,珍重自身。” 黄惊肃然点头,将这番金玉良言牢记于心:“晚辈谨记神医教诲,绝不敢忘。” 岐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推门而出,与门外等候的徐妙迎告辞,飘然离去,返回他的药谷去了。 送走岐癸,徐妙迎独自一人返回黄惊房中。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矍,虽为女子,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剑气,那是身为天下剑修第五的强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 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清冷而严肃:“黄惊,关于那夜栖霞宗覆灭之事,你可还有更多印象?除了当日你所述,可曾发现任何不寻常的细节?或者……你是否见过,或听说过贵宗失踪的传功长老徐谦的下落?” 黄惊沉默片刻,依言从床头自己那叠换洗衣物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小牌,造型奇特,边缘有着不规则的弧度,上面镌刻着一些扭曲、难以辨识的符文,透着一股古老而诡异的气息。这正是那夜他从那名与他交手、最终被他迷晕的女杀手身上,趁乱取下的物件。 “这是那晚,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所得。”黄惊道,“晚辈见识浅薄,不知此物来历,也不知其上符文何意。” 徐妙迎接过令牌,入手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蔓延。她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那些扭曲的符文,眉头越蹙越紧。以她的见识和阅历,竟也完全认不出这令牌的材质、来历,更解读不出那些符文的含义。它就像是从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突兀出现的东西,与现今江湖上已知的任何流派、组织都对不上号。 反复查看无果,徐妙迎只得将令牌递还给黄惊,语气凝重:“此物……我也未曾见过。你且收好,或许日后会是条线索。”她顿了顿,告知黄惊一个消息,“衍天阁阁主何正功目前正在闭关,无法亲自处理此事。但长老殿的大长老宋应书,不日便会亲自前来此地,详细调查栖霞宗一案。届时,希望你能好好配合,仔细回忆,看是否还有遗漏的细节。” 交代完毕,徐妙迎也不多留,转身离去,行事干脆利落。 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徘徊了许久的杨知廉,见徐妙迎走了,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黄惊终于有机会问出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杨兄,我那日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前几次问你,你都支支吾吾。” 杨知廉见黄惊气色已复,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知道瞒不住了,便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日的后续。 “你那一招……简直是石破天惊,跟地龙翻身似的。”杨知廉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有些心有余悸,“你脱力昏死过去后没多久,徐前辈就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他摇了摇头:“肖文杰那伙趁火打劫的,算是倒了大霉。最先冲上来想捡便宜的那些人,几乎被你那一招和后面赶到的杀手们联手给团灭了。肖文杰老小子命大,只是被断了一条左臂,但也成了废人。其他几个帮派的掌门,就剩下一个重伤垂死的,其余全都交代在那儿了。他们带来的弟子,更是十不存一,惨得很。” 黄惊对肖文杰等人的下场并不关心,他更在意的是那些黑衣杀手:“那些黑衣人呢?领头那个,还有……那个女杀手?” 杨知廉神色一正,道:“我那时也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跟我对招的那个女杀手,蒙着脸,看不真切长相,但她硬接了你那招的余波,肯定受了不轻的内伤。后来混战中,她挨了那个林掌门的一拳,趁机脱身逃了,身法快得很。” “至于那个领头的,”杨知廉语气带着几分快意,“他算是倒了血霉!徐前辈赶到时,他已经受了伤,又被徐前辈一剑拦住。两人交手不过十招,那家伙就被徐前辈削断了右掌,剑气还刺瞎了他一只左眼!他也是够狠,拼着重伤,用了不知何种燃命之法,这才侥幸捡回一条狗命,逃之夭夭了。” “剩下的那些普通杀手,可就没那么好运了。”杨知廉撇撇嘴,“徐前辈带来的人实力强横,加上那些家伙先是被你的大招重创,又被我们拼死消耗,没费多大功夫就被全部剿灭,一个没留。” 说到这里,杨知廉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是,蹊跷的是,除了那些被你剑气直接撕碎、面目全非的,剩下那些还算完整的杀手尸体,徐前辈和我们所有人都仔细检查过,竟无一人认得他们的来历!他们身上,除了统一的夜行衣和制式兵刃,再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令牌,没有印记,没有特征……干净得可怕!就好像……这些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黄惊听着杨知廉的叙述,眉头紧锁。 肖文杰一伙损失惨重,算是咎由自取。 杀手头目和那女杀手重伤遁走,隐患未除。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制造了栖霞宗惨案的黑手,其身份背景,竟依然笼罩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块冰凉的黑色令牌。 这诡异的令牌,这些来历不明的杀手,还有那幕后主导一切的庞大势力…… 前路,似乎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第53章 难得友谊 杨知廉还在那唾沫横飞,掰着手指头细数黄惊的“罪状”: “你说说你,易容就易容吧,还弄得那么普通,眼神还那么木,害得小爷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瞎,看走了眼,跟了个闷葫芦!” “还有,这一路上,小爷我跟你说了多少江湖趣闻,秘辛轶事?嘴皮子都磨薄了!你呢?不是‘嗯’就是‘哦’,最多加个‘然后呢?’,跟个应声虫似的!无趣!太无趣了!” “你昏迷这一个月更别提了!端茶倒水,擦身翻身,还得防着你伤口恶化发烧说胡话!小爷我长这么大,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你看看,我这胳膊,这伤,都是为了谁?差点就真交代在那儿了!你说你怎么赔我?” 黄惊听着他连珠炮似的抱怨,看着他那副委屈又夸张的表情,原本因身份暴露而残留的一丝紧张,竟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窘迫。他本就只有十六七岁,之前因为身负血海深仇和惊天秘密,不得不强迫自己成熟、冷漠、寡言少语,以防言多必失。如今最大的秘密(身份和断水剑)已然暴露,在这相对安全的环境里,面对这个虽然吵闹但确实数次相助的杨知廉,他少年人的心性不由得复苏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杨知廉的喋喋不休,站起身,对着杨知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杨兄,”黄惊的声音不再刻意冷淡,带着真诚的歉意与感激,“之前一路隐瞒,是黄惊不对,在此向杨兄赔罪。那日官道被围,你本可自行离去,却选择留下,甚至主动冒充我,吸引敌人注意;荒野绝境,你更是陪我死战到底,身受重伤。此恩此情,黄惊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黄惊或许能力有限,但绝非是非不分、恩将仇报之徒。杨兄虽有自身目的,但一路相助、并肩死战是事实。这份人情,我欠下了。” 杨知廉被黄惊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搞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摆摆手道:“哎哎,说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小爷我那是……那是看他们不顺眼!对,就是看那群伪君子和藏头露尾的鼠辈不顺眼!”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暖意和轻松,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受用。他其实也怕自己这一番“投资”和“冒险”,最终换来的是对方依旧的冷脸与疏离。 黄惊看着他言不由衷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认真道:“自然是当真的。” 杨知廉眼珠一转,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他凑近几步,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黄惊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既然你都说欠我人情了,那不如……现在就兑现一下?” 黄惊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提要求,而且自己现在伤势未愈,又算是半软禁在此,能做什么?他迟疑道:“现在?杨兄想要我做什么?只要力所能及……” “力所能及!绝对力所能及!”杨知廉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指着黄惊,语气充满好奇与兴奋,“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最后那一下,那跟地龙翻身似的、灰不拉几的一剑,到底是什么名堂?太霸道了!教教我呗?” “……”黄惊彻底无语了。他设想了种种可能,比如打探断水剑的秘密,比如询问栖霞宗更多的内情,甚至是想办法帮他离开此地……却万万没想到,杨知廉心心念念的,竟然是那招险些要了他自己性命的无名之招。 他看着杨知廉那双充满求知欲和“想学”光芒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这家伙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 “怎么?舍不得?”杨知廉见他不说话,顿时垮下脸,嘟囔道,“还说欠人情呢,这点小要求都不答应……” 黄惊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并非舍不得。只是……那一招,并非什么正经武功,乃是我在宗门藏剑阁一本前辈杂记中看到的设想推演,连个名字都没有。行气法门极其凶险,近乎自毁,乃是强行压缩全身内力,瞬间爆发,以求与敌皆亡的搏命之术。我当日也是被逼入绝境,侥幸未死而已。杨兄你……” 他想说“你学它作甚,难道也想尝尝昏迷一月、经脉尽碎的滋味?”,但话未出口,就被杨知廉打断了。 “我知道凶险啊!”杨知廉浑不在意地摆手,“但那威力,啧啧,谁看了不眼热?就算不常用,当做压箱底的保命符也好啊!快说说,到底怎么弄的?” 见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黄惊知道不满足他的好奇心,怕是不得安宁。他沉吟片刻,觉得这法门虽然凶险,但核心在于那独特的内力压缩与爆发路线,若无人指点其中关窍和承受那非人痛苦的意志,旁人就算知道了原理,也极难模仿,一个不慎就是爆体而亡的下场。告诉他也无妨,正好还能还一部分人情。 于是,黄惊便简略地将那无名之招的核心原理,以及那简略行气图中最关键的几个关窍和路线,低声告知了杨知廉。末了,他再次郑重警告:“杨兄,此法绝不可轻易尝试!若非身具远超常人的经脉韧性及雄浑内力根基,且被逼至绝境,妄动此招,无异于自戕!” 杨知廉听得两眼放光,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似乎在模拟那内力运行的路线。听完黄惊的警告,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小爷我惜命得很!就是觉得有趣,记下来研究研究,说不定能从中悟出点别的什么不那么要命的招式呢?” 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感觉这趟“投资”简直是血赚。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便算作是那日篝火旁,我耍滑头的赔偿。至于杨兄的救命之恩与并肩之情,黄惊另记在心。他日杨兄若有所求,只要不违道义,黄惊定义不容辞。” 他分得很清楚,玩笑归玩笑,恩情是恩情。大恩,岂能如此轻易地用一件小事就抵消了? 杨知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狡黠和真正的开怀,用力一拍黄惊的后背(拍得黄惊伤口隐隐作痛):“好!够意思!黄老弟,你这朋友,我杨知廉算是没白交!哈哈!” 他这重重一拍,虽是玩笑,却也仿佛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拍散了不少。 黄惊忍着痛,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也是微微一松。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暂时,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一个不再刻意沉默,一个依旧聒噪却多了几分真心。 他们的同盟,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多了点名为“信任”的基石。 第54章 夜半之谈 送走了心满意足、嘴里还兀自念念有词琢磨着那无名之招的杨知廉,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黄惊独自坐在床沿,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霜。 他心中记挂着断水剑与莫鼎的遗骨,思忖片刻,终是起身,推门而出。根据白日里杨知廉含糊指点的方位,他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院中只有一间房还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打坐的身影。 黄惊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来徐妙迎那特有的、清冷得不带多少情绪的声音。 黄惊推门而入。只见徐妙迎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并未睁眼,似乎刚刚结束运功。房间布置简洁,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悬挂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正是她名动江湖的“黄亭剑”。 “晚辈黄惊,冒昧打扰徐前辈清修。”黄惊躬身行了一礼。 徐妙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惊身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黄惊直起身,坦然道:“晚辈此来,是想向徐前辈讨回晚辈的随身之物。杨兄告知,晚辈昏迷期间,一应物品皆由前辈保管。”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试探与感激,“听闻……便是苍云派陈掌门亲至索要,前辈也未应允。” 徐妙迎闻言,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起身,走到桌边,执起茶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黄惊面前的桌案上。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坐。”她淡淡道,自己先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黄惊依言在她对面的榻沿坐下,并未去动那杯茶,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徐妙迎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我等你,已有数日。”说着,她伸手入怀,先取出的,并非黄惊最关心的断水剑,而是那本薄薄的《凌虚指》秘籍,以及那半块温润的玉佩。 她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黄惊:“那破碎瓦罐中所盛放的……可是十数年前,名动天下的‘指玄’莫鼎的遗骨?” 黄惊心中微震,知道此事瞒不过这等高人法眼,便坦然点头:“正是。”他随即将自己如何在城际遭遇莫鼎,如何受其临终托付,简略说了一遍,只是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莫鼎以“开顶之法”牺牲自身,为他重塑根基的经过。只说是莫鼎旧伤复发,油尽灯枯,临终前将秘籍、玉佩与遗骨托付于他,嘱他送往禹杭。 徐妙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直到黄惊说完,她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敬重。她郑重地将《凌虚指》秘籍与那半块玉佩推到黄惊面前。 “莫鼎乃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当年力压群雄,登临‘天下第二’,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更难得的是,其为人刚正不阿,心怀侠义。”徐妙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昔年我尚年轻,曾有幸与莫鼎切磋过一番,虽败,却也受益良多,心服口服。他是值得敬重的高人。” 她看着黄惊,承诺道:“他的遗骨,我已命人用上好的玉坛收敛,妥善保管。待你要离开之时,自会完整交还于你,由你完成他所托之事。” 黄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小心地将秘籍和玉佩收回怀中贴身藏好,再次拱手:“多谢徐前辈!” 收好莫鼎遗物,黄惊最关心的问题终于问出口:“那……断水剑,前辈打算如何处置?” 徐妙迎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黄惊:“我无权处置断水剑。” 不等黄惊疑惑,她便继续道:“此剑牵连太大,乃是不祥之物,更是无数野心家觊觎的目标。你如今,太弱小了。”她的话语直接而残酷,点明了现实,“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明白。那夜荒野的围杀,便是最好的证明。若非你最后搏命一击,若非我及时赶到,剑与人,早已易主。” 黄惊默然,他知道徐妙迎说的是事实。以他目前的实力,即便手握神兵,也根本守不住,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那……”黄惊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有能力处理这把剑的人,后天便到。”徐妙迎给出了答案,“届时,你若能说服他,证明你有持有此剑的资格与能力,或者他能为你寻得一个稳妥的安置之法,断水剑,自然还是你的。若不能……”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黄惊立刻反应过来:“来人可是衍天阁大长老,宋应书宋前辈?” 徐妙迎微微颔首:“不错。宋长老德高望重,处事公允,此番前来,一是为彻底调查栖霞宗惨案,二便是为此剑。至于你的去留与安危……”她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在宋长老抵达并做出决断之前,由我负责。” 话已至此,黄惊知道再多问也无益。能否保住断水剑,关键就在于后天与那位宋应书大长老的会面。他站起身,对着徐妙迎再次躬身:“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告知,晚辈告退。” 徐妙迎看着他离去时那略显沉重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目光微动,最终也只是重新闭上双眼,如同入定的古松。 夜色已深,黄惊回到自己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断水剑的命运,他自身的命运,似乎都系于后天那一场未知的会面之上。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奔腾汹涌、远超从前的内力。 ‘说服他……证明资格……’黄惊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词,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他必须争取。这不仅是为了守住宗门的遗物,更是为了……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第55章 疑问丛生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煎熬。黄惊所住的偏院仿佛被遗忘的角落,除了定时送饭的仆役,这两日连杨知廉那吵闹的身影都未曾出现,不知又跑到何处打听消息或是惹是生非去了。骤然少了那份聒噪,黄惊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院落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无所事事之下,黄惊随手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在院中空地上演练起栖霞宗的“诲剑八式”。剑招在他手中流转,得益于“开顶之法”后脱胎换骨的身体素质和磅礴内力,招式衔接圆转流畅,劲力吞吐间隐带风雷之声,单看架势,已颇具火候。 然而黄惊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短板——临敌经验太过匮乏。这“诲剑八式”虽是他当初在栖霞宗时,凭借过人记忆偷偷观摩师兄们练剑记下,后来经历巨变与“开顶”洗礼,才逐渐掌握其形与神,但一旦与人真正生死相搏,招式便往往失了灵动,变得僵滞,只能依靠雄浑内力强行弥补。那夜面对黑衣杀手们的围攻,若非最后搏命一击,单凭剑法,他早已落败。 “还是太差……”黄惊低声自语,手腕一抖,树枝破空,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反复锤炼着其中一式的变化。 两日时间,便在这样枯燥而专注的练习中悄然流逝。 到了第二日傍晚,黄惊明显感觉到前院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闹与人声,灯火也亮堂了许多。他心知,定是衍天阁的大长老宋应书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名仆役前来通传,请黄惊前往正厅。 黄惊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跟着仆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宽敞厅堂。 厅内人数不多,但气氛凝重。主位上坐着一位老者,看去年约六旬,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虽已染上风霜,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轮廓,气质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洞察力。这便是衍天阁大长老,宋应书。 徐妙迎坐在下首,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而在宋应书另一侧,则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身着锦袍的老者,顾盼之间自带一股压迫感。徐妙迎见到黄惊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并介绍道:“这位是南地魁首,苍云派掌教,陈思文陈掌门。” 黄惊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对着主位的宋应书躬身行礼:“栖霞宗守阁弟子黄惊,见过宋长老,徐前辈,陈掌门。” 宋应书目光温和地落在黄惊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他那头显眼的灰白头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抬手虚扶:“不必多礼。黄小友,请坐。” 待黄惊在下首坐定,宋应书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黄小友,关于断水剑……老夫也就开门见山了。此剑确属栖霞宗传承之物,按道理,你作为栖霞宗目前唯一明确的传人,交还于你,本是应当。” 他话锋微微一转,带着几分无奈:“然而,现实情况,想必小友自己也清楚。你年纪尚轻,修为虽……颇为奇特,但终究尚未真正成长起来。怀璧其罪,那夜的追杀便是明证。如今江湖暗流汹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柄剑。将此剑交还与你,非是物归原主,反而是将你置于炭火之上,祸福难料。”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更棘手的是,本阁何正功掌教已闭关多时,极少过问江湖俗务,对此事也未留下明确指示,只让老夫……便宜行事。这让老夫,很是为难啊。” 黄惊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宋应书脸上,试图从他那温润平和的表情和眼神中,找出一丝一毫对断水剑的觊觎或贪婪。然而,他看到的只有坦诚、些许无奈和一种居于高位的审慎。这位大长老,至少表面上,并未显露出明显的私心。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黄惊抬起头,没有直接回应关于断水剑的归属问题,而是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困惑: “宋长老,晚辈心中有几点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宋应书微微颔首:“小友但说无妨。” 黄惊目光澄澈,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第一,栖霞宗地处南地,衍天阁远在北地,两地相隔何止千里。为何我栖霞宗惨案发生不过数日,远在北地的衍天阁便能得知消息,并迅速牵头组建这‘正道盟’?” “第二,方才宋长老言及,何掌教已多年不过问江湖事。那么,提出组建这‘正道盟’的,究竟是衍天阁中的哪位?目的又是什么?” “第三,事发至今已有月余,正道盟声势浩大,宣称要彻查真相。那么,究竟查出了多少关于那些黑衣杀手来历的线索?” “第四,”黄惊的声音微微转冷,“那夜荒野围杀,杀手目标明确,时机精准。晚辈的行踪,除了几日前曾与徐前辈高足凌展业少侠有过一面之缘外,应无人知晓。那些杀手是如何得知的?正道盟内部,关于消息泄露一事,又可曾彻查过?内奸,揪出来了吗?”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厅内激起无形的涟漪。 黄惊问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应书,等待他的回答。他甚至没有去看旁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陈思文。 果然,不等宋应书开口,一旁的陈思文已是勃然作色,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怒喝道:“黄口小儿!放肆!正道盟行事,何须向你一一禀报?这些大事,岂是你一个小小弟子该过问的?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质疑盟内清誉!” 黄惊心中对陈思文的观感本就极差,从杨知廉的鄙薄,到肖文杰那日的趁火打劫,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对此人毫无好感。此刻面对呵斥,黄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完全无视了暴怒的陈思文,目光依旧坚定地落在宋应书身上。 仿佛在说,他问的是衍天阁的宋长老,与你苍云派的陈掌门,并无干系。 这番无视,更是将陈思文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若非宋应书在此,恐怕早已发作。 宋应书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陈思文稍安勿躁。他看向黄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凝重。这个灰发少年,比他预想的要敏锐和大胆得多。这些问题,确实直指核心,也恰恰是如今正道盟内部诸多纷争与难处的缩影。 厅内的气氛,因为黄惊这一连串的质问,陡然变得更为紧张和微妙起来。 第56章 三年之期 厅内的气氛因黄惊连珠炮似的质问而骤然紧绷,陈思文的怒喝更是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徐妙迎眼见情况不对,连忙起身,先是向陈思文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看向黄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黄惊,稍安勿躁。在座诸位,包括陈掌门,皆是真心实意想要查明栖霞宗真相,助你渡过难关。只是兹事体大,牵扯甚广,处理方式或许与你所想有所不同,难免让你心生疑虑,但绝非抱有敌意。” 她的话语如同清泉,试图浇灭即将燃起的火星,同时也在提醒黄惊,过刚易折,在此地不宜与代表正道盟高层的陈思文彻底撕破脸。 端坐上首的宋应书,目光在黄惊那张年轻却写满执拗与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抬手,再次虚按了一下,示意陈思文克制,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润平和:“陈掌门,黄小友身负血海深仇,宗门巨变,心中悲愤疑虑,亦是人之常情。我等既以正道自居,便当有容人之量,解惑之责。”他转而看向黄惊,“关于你方才所问的消息泄露一事,确实是我等疏忽,也一直在追查。陈掌门,便将目前所知,告知黄小友吧。” 陈思文得了宋应书递来的台阶,又见徐妙迎也出言缓和,这才强压下心头怒火,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冷哼一声,瓮声瓮气地道:“那日,凌师侄回来禀报发现你的踪迹后,徐师妹便立刻通知了老夫。事关栖霞宗遗徒与可能存在的魔教线索,老夫不敢怠慢,当即秘密召集了南地各大门派之主,共商如何稳妥接应你,并查探你身后是否还有追兵。”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与会众人皆是我南地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按理说不该出什么纰漏。但事后回想,会议中途,唯有从云阁的掌门范增,曾借故离开过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范增?”黄惊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那夜在破庙外,被莫鼎以凌虚指力击毙的林扬波,他正是从云阁的大弟子! 陈思文继续道:“事后我等也曾暗中查问,范增的解释是,他当时接到了门人急报,称发现了杀害其大弟子林扬波的凶徒线索,情况紧急,他必须立刻传讯回阁中,调动人手进行围堵。我们核实过,从云阁当时确实有相应的人员调动,只是最终……并未有所斩获,扑了个空。” 听到这里,黄惊几乎可以肯定这范增有问题!莫鼎前辈是何等人物?他既然出手杀了林扬波,以他当年天下第二的经验和手段,岂会轻易留下能让人快速追查到自身的线索?更何况,莫鼎当时已是油尽灯枯,一直与自己在一起,哪有余力再去别处留下痕迹?范增这借口,编得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他所谓的“发现凶徒线索”,极可能就是趁机将自己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黄惊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直刺陈思文:“也就是说,陈掌门你们查了这么久,最终并没有查到范增传递出去的消息具体内容,也无法证实他所谓的‘凶徒线索’是否属实,对吗?” 陈思文被黄惊这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但事实如此,他只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目前尚无确凿证据。” 黄惊心中冷笑,这些所谓的大派掌门,做事瞻前顾后,顾忌颜面,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他不再看陈思文,转而面向宋应书和徐妙迎,语气斩钉截铁:“三位前辈,请务必仔细查查这个范增!他一定有问题!” “哦?”宋应书眉头微挑,“黄小友何以如此肯定?莫非……你知道那林扬波是被何人所杀?”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黄惊心中一凛,他知道林扬波是莫鼎所杀,但此事关乎莫鼎身后清誉,更牵扯到凌虚指秘籍和他自身与莫鼎的关系,在弄清楚衍天阁和这正道盟的真正意图前,他绝不能轻易透露。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晚辈不能说。但请相信,晚辈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也绝非信口开河。查范增,方向绝不会错!” 眼见宋应书和陈思文眼中都露出探究之色,似乎还想追问,徐妙迎再次适时地开口,巧妙地接过了话头。她心思细腻,联想到黄惊与莫鼎的关联,以及莫鼎临终前可能处理过的一些恩怨,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她相信黄惊此刻的隐瞒必有苦衷,强逼反而不美。 “既然黄惊如此肯定,想必有其依据。”徐妙迎声音清越,将宋、陈二人的注意力引开,“或许与某些不便言明的江湖恩怨有关。既如此,我们便依他所言,将调查重点放在从云阁和范增身上。我会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从云阁的一切动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见徐妙迎将事情揽了过去,并且没有深究黄惊隐瞒的原因,宋应书沉吟片刻,也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身为衍天阁大长老,深知江湖中许多秘密牵扯甚广,强求不得。陈思文见宋应书和徐妙迎都表了态,虽心中仍有不快,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厅内关于内奸和追查方向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宋应书轻轻拂了拂衣袖,将略显凝滞的气氛拨开,目光重新落回黄惊身上,回到了最初,也是最重要的议题——断水剑与正道盟本身。 “黄小友,你方才问及正道盟成立之事,以及衍天阁为何远在千里之外却能迅速知晓南地变故。”宋应书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沉静,“此事,说起来也并非偶然。” 他缓缓道:“天下气运,看似虚无缥缈,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栖霞宗乃天下第二剑宗,底蕴深厚,其骤然覆灭,绝非寻常江湖仇杀所能为。此事发生时,我衍天阁镇派至宝‘浑天仪’便曾有过一次剧烈的示警,指向南方煞气冲天,有倾覆之祸。” 黄惊心中微震,衍天阁的“浑天仪”他有所耳闻,传闻能观测星象,感应天下气运变化,乃是衍天阁立派之基之一。若此说为真,那衍天阁能迅速知晓,倒也说得通。 “至于组建正道盟,”宋应书继续道,“乃是老夫与阁中代掌门,也就是何正功掌教的亲传弟子,洛神飞,共同商议后决定的。” 他提到“洛神飞”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是欣赏,又似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考量。“正功掌教闭关前,曾言天下或将有变,嘱托我等需守望相助,护持武林正气。栖霞宗惨案,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单凭衍天阁或任何单一门派,已难以应对可能席卷而来的暗流。故而,由我衍天阁牵头,联合南北有志之士,组建这‘正道盟’,意在整合力量,共御外魔,查明真相,以安天下武林之心。” 宋应书的解释合情合理,既说明了缘由,也抬出了闭关的何正功和代掌门洛神飞,将正道盟的成立定性为一种负责任的大派担当。 然而,黄惊听着,心中却并无多少感动,反而升起一股寒意。整合力量?共御外魔?说得冠冕堂皇,可看看如今正道盟内部,苍云派陈思文借机排除异己,南地武林被搅得乌烟瘴气;消息轻易泄露,致使自己险死还生;调查进度缓慢,疑点重重……这所谓的“正道盟”,真的能如其所言那般光明正大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各方势力角逐、充满算计的漩涡? 宋应书似乎看出了黄惊眼中的不以为然,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为恳切:“黄小友,老夫知你心中仍有疑虑,经历诸多变故,有此心防,实属正常。关于断水剑,老夫之前的提议,并非强夺,实是出于对你安危的考量。此剑在你手中一日,你便一日不得安宁。不若暂由我衍天阁保管,我以衍天阁千年清誉担保,绝无人可私自染指。待你他日艺成,拥有足够实力守护此剑时,我衍天阁定当原物奉还。你看如何?” 他将选择权,再次抛给了黄惊。是冒着无数风险,坚守这目前还无法驾驭的宗门遗物?还是暂且放手,以求一线生机和成长的时间? 黄惊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指节。厅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他此刻挣扎不定的内心。 他知道,宋应书的话有道理。现在的他,确实守不住断水剑。硬要留在身边,不过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是肖文杰之流和那些黑衣杀手了。 可是……就这样交出去吗?将宗门至宝,将莫鼎前辈可能也寄予某种期望的东西,交给一个看似公允,实则内部错综复杂、连内奸都查不清楚的“正道盟”?交给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 他不甘心。 但他更知道,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变强,才能查明真相,才能报仇雪恨。 漫长的沉默之后,黄惊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蕴藏着更为坚定的力量。 他看向宋应书,一字一句地说道:“宋长老,断水剑……我可以暂时交由衍天阁保管。” 宋应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徐妙迎也微微颔首,唯有陈思文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但黄惊的话并未说完,他紧接着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保管之期,以三年为限。三年之后,无论我实力如何,我必须拥有一次取回此剑的资格与机会。” “第二,在此期间,衍天阁需倾尽全力,助我查明栖霞宗被灭门的真相,以及那些黑衣杀手的来历。” “第三,”黄惊的目光扫过宋应书和陈思文,语气冰冷,“正道盟内部,必须尽快肃清内奸!若因内部倾轧或消息再次泄露,导致我或我身边之人遇险,我黄惊在此立誓,必与相关之人,不死不休!” 三个条件,条条清晰,带着少年人不容置疑的决绝。 宋应书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灰发少年,心中暗自叹息。他沉吟片刻,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的条件,老夫代表衍天阁,应下了!” 夜色深沉,前厅的灯火终于熄灭。 断水剑的归属暂时有了定论,但围绕着它,以及栖霞宗惨案的更大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而黄惊,在这个由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与大长老宋应书共同推动成立的“正道盟”漩涡中,艰难地迈出了下一步。他知道,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而他,必须尽快变得更强。 第57章 最后拥有 见宋应书应下了自己提出的三个条件,黄惊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他略一沉吟,再次开口,提出了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要求: “宋长老,晚辈的伤势已大致痊愈,三日之后,便会离开此地。”他没有透露自己将去往何方,也没有说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决定,“在这三日之内,我希望断水剑能暂由晚辈保管。”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合情合理。毕竟,三日后此剑便要易主,交由原主再做最后三日的陪伴,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宋应书目光深邃地看了黄惊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他略微沉思,想到此地有自己和徐妙迎坐镇,量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便缓缓点头:“可以。这三日,便让断水剑再陪一陪它的小主人吧。” “宋长老!这……”一旁的陈思文终于按捺不住,脸色铁青地出声。在宋应书到来之前,他曾多次以副盟主之名,向徐妙迎讨要断水剑,美其名曰“研究杀手团线索”,实则存了什么心思,他自己清楚。徐妙迎每次都以其锋锐无匹的“黄亭剑”和冷硬的态度将他挡了回去。如今黄惊这毛头小子开口,宋应书竟如此轻易就答应了?这让他感觉颜面尽失,仿佛他这个南地魁首、副盟主,还不如一个宗门覆灭的遗徒有分量! 宋应书淡淡地瞥了陈思文一眼,那眼神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掌门,三日而已,无妨。” 陈思文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邪火憋在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碍于宋应书的身份和实力,以及一旁默不作声却气息凛然的徐妙迎,他终究不敢当场发作。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猛地一甩锦袍衣袖,连告辞的话都懒得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充满了愤懑与阴鸷。 宋应书看着陈思文离去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位副盟主的器量有些失望。他转而看向徐妙迎,交代道:“妙迎,这三日,黄小友的安全和断水剑的周全,便交由你了。” 徐妙迎躬身应道:“宋长老放心,妙迎明白。” 宋应书这才对黄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开了大厅。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黄惊与徐妙迎二人。 徐妙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黄惊面前,看着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黄惊,你今日……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宋长老德高望重,陈思文毕竟是一派之主,南地魁首。江湖,不全是刀光剑影,打打杀杀,更多的时候,是人情世故,是权衡妥协。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过刚易折。你要知道,扼杀一个少年天才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尚未真正成长起来之前。” 她的话语是真诚的提醒,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爱护。黄惊能感受到这份善意,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今日若非徐妙迎几次三番从中转圜,局面恐怕会更加难看。 黄惊后退半步,对着徐妙迎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徐前辈的教诲,晚辈铭记于心。今日多谢前辈多次维护,更感谢前辈……未将莫前辈之事说出。”他指的是徐妙迎帮他隐瞒了可能与莫鼎相关的线索。 徐妙迎摆了摆手,神色复杂:“不必多礼。我与你栖霞宗虽无深交,但敬重莫前辈的为人,也怜你遭遇。只望你日后行事,能多几分谨慎,少几分冲动。走吧,我带你去取剑。” 她不再多言,领着黄惊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位置隐蔽、设有机关的石室前。徐妙迎手法娴熟地开启机关,厚重的石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正静静地摆放着那个毫不起眼的檀木长匣。 徐妙迎示意黄惊自取。 黄惊走上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匣身,心中百感交集。他打开匣子,那柄造型古拙、暗沉无光的青铜短剑“断水”,正安然躺在其中,仿佛沉睡的凶兽,收敛了所有獠牙,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然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剑匣合上,背在身后。那熟悉的重量,让他漂泊无依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短暂的锚点。 “这三日,你便待在偏院,不要随意走动。”徐妙迎送黄惊回去的路上,再次叮嘱,“我会加派人手在外围守护,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你也明白,亦有监视之意。宋长老虽然应允,但必要的谨慎不会少。你莫要介意,也莫要生出什么事端。” 黄惊点头:“晚辈明白,有劳前辈费心。” 回到那处寂静的偏院,果然感觉院墙外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藩篱,将他与外界隔开。 黄惊关上房门,将断水剑匣放在桌上,自己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翻腾。 徐妙迎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他懂,但他更记得莫鼎前辈曾经告诉过他的,用鲜血和生命告诉他的另一番道理: ‘这世上啊,有些公道,喊着最响的,未必是真想给的。有些路,看着最光的,底下可能是最深的坑。’ 宋应书今日看似给了他一条不错的路走——交出烫手山芋,由衍天阁庇护,争取成长时间。这条路看起来光明坦荡,符合所有江湖正道的行为准则。 但是,莫鼎的仇人,那个因为“却邪剑”而设计陷害他,导致他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致死的元凶,就藏在衍天阁内! 那个人是谁? 是闭关不出、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阁主何正功? 是眼前这位温润如玉、处事公允的大长老宋应书? 或者,是衍天阁中其他隐藏得更深的实权人物? 黄惊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拥有足够的力量撕开迷雾、辨别真伪之前,他绝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和宗门至宝,完全寄托于一个内部可能藏着噬人猛虎的庞然大物。 接受宋应书的提议,交出断水剑,是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是弱者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妥协。但这绝不代表他真正信任了衍天阁,信任了这所谓的“正道盟”。 这三天,是他与断水剑最后的独处时光。 也是他理清思绪,为下一步做准备的宝贵时间。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他必须像莫鼎前辈教导的那样,在黑暗中,谨慎地摸索,一步步前行。 第58章 剑藏古字 带着断水剑回到寂静的偏院,黄惊闩好房门,将剑匣轻轻放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练功或是沉思,而是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态,仔细端详起这柄引动无数腥风血雨、也导致他宗门覆灭的传世名剑。 他解开系带,打开剑匣,将那柄暗沉无光的青铜短剑捧在手中。触手依旧是一片冰寒,仿佛能冻结血液。 断水剑比寻常的三尺青锋要略短一些,属于短剑制式,更利于近身搏杀与隐藏。剑身是典型的青铜古剑样式,线条流畅而古朴,上面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暗沉色泽,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纳进去,毫不反光。他用指尖轻轻拂过剑刃,能感受到一种收敛到极致的锋锐,似乎稍加用力,便能轻易划开金石。 剑柄的长度刚好够一个成年男子一手满握,握持感极佳。剑柄之上,用一种不知名的、略显粗糙的暗色布料紧密地缠裹着,既防滑,又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感。整体挥动起来,异常的轻盈、舒适,仿佛手臂的延伸,重心完美,毫不费力。 “不愧是越王八剑之一……”黄惊心中暗叹。即便他并非铸剑大家,也不懂品鉴神兵利器的诸多门道,但仅从这最基础的握感、重量、平衡来看,便能感受到铸造此剑者技艺之高超,已臻化境。每一分材料,每一处细节,都似乎为了极致的“用”而存在。 然而,就是这样一柄堪称完美的杀人利器,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能让栖霞宗的前辈在笔记中写下“八剑聚,乾坤易主”这等石破天惊的预言?它看起来,除了无比锋利和坚韧外,与寻常宝剑似乎并无不同。 黄惊心中疑惑更甚。他站起身,在房中空地上,缓缓挥舞起断水剑。没有注入内力,只是单纯地演练“诲剑八式”。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凌厉的剑气自然而生,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寒意。 一遍剑招练完,黄惊心有所感,体内那浩瀚如江河的内力悄然运转,顺着经脉,尝试着向手中的断水剑灌注而去。 就在内力触及剑身的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剑鸣响起! 断水剑那暗沉的剑身竟不由自主地轻微震颤起来,仿佛沉眠的巨龙被唤醒了一丝意识。与此同时,黄惊敏锐地察觉到,在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那原本光滑无比的青铜表面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紧接着,几个细小的、若隐若现的字体轮廓,浮现了出来! 黄惊心中剧震,手上动作不停,继续维持着内力的稳定输送,同时凑近前去,凝神细看。 果然! 在剑脊靠近护手处,有八个比米粒还要细小、排列整齐的古体字!字迹极其模糊,若非内力激发,且在特定角度下仔细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它们仿佛是与剑身金属融为一体,只有在能量灌注时才会短暂显现。 黄惊不敢怠慢,一边保持着内力输出,一边迅速记下这八个字的形状。当他尝试停止内力运转时,那八个字就如同幻觉一般,瞬间消失无踪,剑身恢复了一片暗沉古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果然藏有秘密!”黄惊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凝重的光芒。没想到断水剑真正的隐秘,竟然隐藏得如此之深!需要以精纯内力激发,才能窥见一斑!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又反复尝试了几次,确认了这并非偶然。每一次内力灌注,那八个字都会如期浮现,只是字迹依旧模糊难辨。他取来纸笔,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将那八个字的形态小心翼翼地临摹了下来。 看着纸上那八个扭曲、古老、完全陌生的字符,仔细的观摩,好像体内的真气都跟着流转了。黄惊皱紧了眉头,这并非现今通用的文字,看着倒像是更为古老的篆书,而且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篆书变体。他根本不认识。 “看来,要想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还得去找精通古文字的人解读。”黄惊将这张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藏。这是断水剑揭示的第一个秘密,至关重要。 他凝视着再次恢复平静的断水剑,心中涌起滔天巨浪。断水剑上藏有八字秘文,那其他七柄越王名剑呢?是否也各自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字符或图案? “八剑聚,乾坤易主……” 栖霞宗前辈笔记上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难道,这所谓的“乾坤易主”的秘密,并非指八剑合一能获得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是指当八剑聚集,其上隐藏的信息组合起来,才能揭示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惊天秘密? 这个猜想让黄惊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八柄剑所牵扯的,就远不止江湖恩怨那么简单了。其背后隐藏的漩涡,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可怕得多。 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剑身,感受着那内敛的森然之气。 前路,似乎因为这几个意外发现的古字,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引人探寻了。 第59章 刁蛮任性 还有三日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黄惊不愿虚度光阴,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与断水剑相伴,在偏院中反复演练“诲剑八式”。得益于“开顶之法”脱胎换骨般的改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实力正在稳步提升,对内力的掌控越发精微,对这套栖霞宗基础剑法的领悟也日益深刻,许多以往晦涩难明之处,如今竟如水到渠成般豁然开朗。剑招在他手中,不再仅仅是固定的套路,渐渐多了一丝灵动与变化。 只是那杨知廉,自那日得了无名之招的诀窍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连续两日不见踪影。黄惊虽觉耳根清净不少,却也隐隐觉得这偏院似乎过于冷清了。 直到第二日傍晚,这份冷清被骤然打破。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随即,院门被不客气地推开。黄惊收剑望去,只见凌展业正陪着一位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鹅黄色劲装,腰束锦带,勾勒出窈窕身姿。她生得极美,杏眼桃腮,琼鼻樱唇,眉眼间自带一股灵动之气,仿佛山间精魅,不染凡尘。只是此刻,她那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红润的小嘴也撅着,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凌展业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讨好,低声劝道:“妤笛,你看,我都说了,杨知廉那家伙真的不在这里,他前几天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原来这少女便是沈妤笛。黄惊心中恍然,顿时对杨知廉那日所说的“叙旧叙到被喊打喊杀”的场景信了七八分。 沈妤笛根本不理会凌展业的劝解,她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直接锁定在黄惊身上,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刁蛮:“你就是黄惊?杨知廉那个混蛋躲到哪里去了?你立刻!马上!把他给我找回来!” 黄惊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问弄得有些愕然,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自己也不知杨知廉去向,沈妤笛却仿佛认定了他与杨知廉是一伙的,连珠炮似的又道:“你别想骗我!他肯定跟你说了去哪儿!那个满嘴跑马的家伙,上次在府里胡说八道,害得我被爹爹训斥!这次找到他,非把他那张破嘴缝上不可!” 黄惊这才跟她说了不到三句话,就深刻体会到了杨知廉为何要望风而逃。这沈家小姐容貌确是世间少有,堪称绝色,可这性子……也着实是跳脱泼辣得可以。他心中不禁暗自腹诽:果然天地造物,难有十全十美。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也只有这般性子,才能治得住杨知廉那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 凌展业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一边是心仪之人,一边是师门交代需客气对待的黄惊,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他对沈妤笛的痴迷显然压过了一切,依旧不放弃地劝着:“妤笛,黄兄他真的不知道。杨知廉行事向来如此,神出鬼没的,我们还是去别处找找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是规劝半是拉扯地,试图将沈妤笛带离小院。 沈妤笛被他缠得烦了,又见黄惊确实不像知道杨知廉下落的样子,气呼呼地一跺脚,扭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声喊道:“杨知廉!你给我听着!有本事你就躲到天涯海角!别让本小姐找到你!否则,定要你好看!” 清脆的声音在院落中回荡,带着一股娇蛮的狠劲,只可惜,注定无人回应。 凌展业趁机连拉带劝,总算将这位小祖宗哄出了院门。临走时,他还不忘回头,对黄惊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快速低声道:“黄兄,对不住,打扰了。一会儿你若得空,我师傅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黄惊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想来应该是关于断水剑交接之事。他并不担心断水剑的秘密会被发现,那八字秘文隐藏得如此之深,若非机缘巧合加上他自身内力特性,根本无从察觉。若真那么容易被人勘破,这江湖上也不会为了这八柄剑前仆后继,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了。 看着凌展业如同护花使者般,小心翼翼地将仍旧气鼓鼓的沈妤笛带走,黄惊摇了摇头,将这段小插曲抛诸脑后。他回到房中,稍事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衫,便径直往徐妙迎的住处而去。 来到徐妙迎所居的院落外,尚未进门,便听得院内传来细微而凌厉的破空之声。 黄惊放轻脚步走入,只见暮色四合之下,徐妙迎一袭青衫,正立于院中。她并未持剑起舞,只是单手提着她那柄名动江湖的“黄亭剑”,剑未出鞘,人亦静立,双眸微闭,仿佛在感受着晚风与天地气息的流动。 然而,就在黄惊踏入院门的瞬间,徐妙迎动了。 她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黄亭剑连鞘刺出,动作看似缓慢舒展,实则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剑光,只是简简单单的刺、点、挑、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剑势引动着气流,在她周身形成一股无形的场域。 黄惊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就是天下第五剑修的风采!虽未展露杀意,未动用内力,但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剑意,那对剑道深刻入微的理解与掌控,已足以让任何用剑之人为之心折神往。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远非他如今靠着雄浑内力催动剑招所能比拟。 徐妙迎似乎并未察觉到黄惊的到来,又或许早已察觉却不在意。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剑意世界里,黄亭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她身体与意志的延伸。 一套看似简单却蕴含无穷奥妙的剑势演练完毕,徐妙迎缓缓收势,黄亭剑悄然归于静止。她这才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院门口怔怔出神的黄惊,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你来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如同她手中的剑,清冽而平稳。 第60章 赐剑授艺 徐妙迎看着黄惊,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和如常:“明日你便要离开了,行李可都收拾妥当?” 黄惊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背负的断水剑匣,心中虽有万千不舍与疑虑,但还是依言将其解下,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向徐妙迎:“晚辈身无长物,并无什么行李需要收拾。此剑……便提前交予前辈吧。” 然而,徐妙迎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剑匣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三日之期,既已言明,便是一日不可少。时间还未到,它依旧属于你。” 她话锋一转,不再提断水剑之事,转而说道:“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托,亦是一物相赠。” 说着,她走到一旁,取过一柄早已准备好的连鞘短剑。此剑长度与断水相仿,同为短剑制式,剑鞘朴素无华,呈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 “此剑并非什么传世名剑,无甚来历,”徐妙迎将剑递向黄惊,“但也是千锤百炼之作,剑锋锐利,足以断金切玉。你原先那柄剑想是遗失了,行走江湖,总不能无剑防身。这柄‘秋水’,便赠予你了。” 黄惊微微一愣,接过这柄名为“秋水”的短剑。入手微沉,比断水剑略重一些,但平衡感极佳,显然也非俗物。他拔剑出鞘半寸,只见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潋滟,锋刃处流淌着冷冽的光泽,确实是一柄难得的利器。 “多谢前辈赠剑。”黄惊诚恳道谢。他确实需要一柄趁手的兵刃,断水剑目标太大,而且明日就要交与衍天阁保管了,轻易怕是拿不到了。 徐妙迎看着他,继续道:“我能感觉到,你内力之深厚,远超同龄之人,甚至许多修炼数十载者也未必能及,根基之稳固,气运之绵长,皆属上乘,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看透黄惊的虚实:“然而,你的武功技艺,却与你这身雄厚内力极不相配。这几日我虽未亲至,但也有人回报,见你练剑,翻来覆去,唯有那一套‘诲剑八式’。” 她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栖霞宗乃天下第二剑宗,诲剑八式亦是不传之秘,精妙绝伦,作为根基确是极好。但你要明白,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旦遇上真正的高手,对方见识广博,经验老辣,仅凭这固定的八式,即便你内力再强,也极易被人窥破套路,寻隙而击,难以克敌制胜。” 黄惊默然,他知道徐妙迎说的是事实。那夜荒野血战,若非最后搏命,他早已死在那些杀手精妙狠辣的合击之下。技巧,确实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 “故而,在临别之前,”徐妙迎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我有三招剑式,可以传授于你。” 天下第五剑修亲授剑招!这若是传扬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江湖中人艳羡甚至觊觎。黄惊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徐妙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疑惑。 “徐前辈……您为何对晚辈如此……”他忍不住问道。赠剑已是恩情,如今更要传授绝艺?这已经远超乎一般的照顾了。 徐妙迎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院落,仿佛看到了远处正在为情所困的徒弟,轻轻叹了口气:“你便当这是一场交易吧。” 她看向黄惊,眼神坦诚:“我那徒儿展业,资质心性本都不差,刻苦努力亦是不缺。只是如今……陷入情障,心思浮动,剑不再如往日般纯粹锐利,这是剑客的大忌。我身为师长,虽可引导,却难破其心障。江湖风波恶,未来难测。”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为人师者的忧虑与托付:“我看得出,你非池中之物,心志坚韧,未来成就当在展业之上。今日我传你剑招,他日若展业遭逢大难,而你又恰有能力相助时,希望你能看在今日情分上,出手助他渡过难关。这,便是我唯一的条件。” 又是一个承诺。黄惊心中泛起一丝无奈,他身上已然背负了宗门的血仇、莫鼎的遗愿、与岐癸的约定,如今又要加上守护徐妙迎徒弟的承诺。这些担子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徐妙迎所言非虚,他急需提升自己的实战技巧。而身为天下第五剑修,徐妙迎肯亲自指点,哪怕只是三招,其价值也无可估量,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这诱惑,太大了。 徐妙迎见黄惊面露纠结,以为他是顾忌栖霞宗和莫鼎的传承,不愿另学他派武功,便主动开口道:“你无需顾虑。我传你剑式,不占师徒名分,你亦不必拜师。这仅仅是……一场交易,用这三式,换你一个未来的承诺。” 黄惊闻言,抬眸看向徐妙迎。这位清冷如霜的女剑客,不仅在他危难时伸出援手,请动神医,更帮他隐瞒了莫鼎相关的秘密,如今又赠剑授艺,所为的,仅仅是为她那可能遭遇风险的徒弟,提前结下一份善缘。这份师者之心,令人动容。 于情,他感激徐妙迎的多次相助;于理,他需要这提升实力的机会。凌展业此人,他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言行,也算正直,并非奸恶之徒。 略微思索后,黄惊不再犹豫,他后退一步,对着徐妙迎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前辈所托,晚辈应下了。他日若凌兄有难,而黄惊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护他周全!” 徐妙迎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少年,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好。”她轻轻颔首,手中黄亭剑微抬,“那便看仔细了。第一式,名为‘破云’。” 第61章 阴阳剑道 徐妙迎根本不给黄惊准备的时间,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方才那种沉静如水的宗师气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锐利无匹、欲要刺破苍穹的剑意! “看好了,第一式,破云!” 她清叱一声,手中黄亭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铮鸣半寸,一股磅礴内力已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贯入剑身!剑鞘与剑刃的缝隙间迸发出清越激鸣,下一瞬,她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笔直如线的凛冽寒光,直刺前方虚空! 这一剑,快!快得超出了黄惊目力捕捉的极限!没有虚招,没有变化,甚至连剑招本身都简化到了极致,唯一的特征就是“直”与“快”!凌厉的剑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真能将天穹上的云层都刺穿一个窟窿!黄惊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一剑之下,徐妙迎周身空门大开,所有精气神都凝聚在了那一点剑尖之上,追求的便是在对手任何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之前,以绝对的穿透力,一击毙敌!这是舍弃了一切防御,将生死胜负寄托于一瞬的决绝之剑! 剑势未尽,徐妙迎手腕不可思议地一旋,剑光轨迹陡然由极致的“直”化为完美的“圆”! “第二式,回风!” 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舞动之间,剑光绵密如水银泻地,竟在她身周凭空勾勒出一道流动的、半透明的气流漩涡!那漩涡看似柔和,却蕴含着奇异的牵引与卸力之妙。黄惊仅仅是看着,便生出一种错觉:若有敌人的兵刃胆敢攻入这团“回风”剑圈,必定如同泥牛入海,所有刚猛力道都会被那无形的气流带偏、引开、消弭于无形!此招不求伤敌,纯以无上巧劲与对剑理的深刻理解构建防御,更能在看似绝对的守势中,冷静地窥尽对手招式里的所有变化与隐藏的破绽! 从“破云”至极的动,到“回风”至静的守,转换之间浑然天成,毫无半分拖泥带水,仿佛天地间阴阳流转的自然之理。 而就在这攻守转换、气机牵引达到某个微妙平衡的顶点时,徐妙迎的眼神骤然变了。那不再是演练剑招的平静,也不是对敌时的锐利,而是一种……仿佛站在山巅,俯瞰众生,囊括四海的——无敌! 她没有做出任何劈砍刺击的动作,只是将黄亭剑缓缓平举,剑尖遥指前方。 “第三式,一剑……天下。” 没有惊人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但就在这一瞬间,黄惊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周身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看”到的已经不是一柄剑,而是一种意志,一种信念,一种勘破了攻守界限、超越了招式形拘的武道神髓!这一式,斩出的不再是锋刃,而是使剑者的全部精神、气势与武道意志!心之所向,剑之所往!这是睥睨天下,终结一切的一剑! 徐妙迎缓缓收剑回鞘,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强大剑意如潮水般退去,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气质清冷的青衣女子。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原地,双目圆睁,仿佛连魂魄都被那三剑摄走的黄惊。 院中一片寂静,唯有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黄惊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自幼在药铺长大,加入栖霞宗时日尚短,何曾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直指剑道本源的剑法?徐妙迎演练的不仅仅是三招剑式,更是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大门!那不仅仅是技巧,更是意境,是心法! “破云”的决绝,“回风”的圆融,“一剑天下”的睥睨……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回荡。 看着黄惊那副目瞪口呆、神游天外的模样,徐妙迎并未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能领悟多少,全看此子的悟性与造化。她已种下种子,能否开花结果,需待时日。 良久,黄惊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狂喜,更有一丝迷茫。他对着徐妙迎,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前辈授艺之恩,晚辈……永世不忘!” 他知道,这三式剑招,其价值,远超那柄“秋水”剑,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比暂时保管断水剑的承诺更为珍贵。这是真正能让他安身立命、在危机四伏的江湖中走下去的基石! 徐妙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记住其意,而非其形。招式是死的,剑理是活的。你能领悟多少,运用几分,皆看你自身。”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深。 “回去好生体悟吧。明日……珍重。” 黄惊紧紧握着手中的“秋水”剑,心潮澎湃,再次郑重行礼后,转身离开了院落。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心神依旧沉浸在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三剑之中。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他需要用这一夜的时间,尽可能地将那三式剑意,刻入自己的骨髓之中。 第62章 重启征程 黄惊怀揣着难以平复的激动回到偏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徐妙迎演示那三式剑招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分剑意的流转。“破云”的决绝快意,“回风”的圆融绵密,“一剑天下”的睥睨超然……这三式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武学大门,让他看到了剑道更为广阔和深邃的天地。 他迫不及待地拔出徐妙迎所赠的“秋水”剑,冰凉的剑柄握在手中,心神却无比灼热。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院中依照脑海中的影像演练起来。 起初,动作尚显生涩,徒具其形。但他心无旁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将自身磅礴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按照某种玄妙的路线运转,灌注于剑身。 “破云!” 他猛地刺出一剑,身形如电,剑光凝练如线,虽远不及徐妙迎那般仿佛能刺破虚空,却也带起一股凌厉的尖啸,速度远超他以往的任何攻击。 剑势未尽,手腕陡然圆转! “回风!” 秋水剑划出一道道连绵的弧光,内力在剑尖吞吐,隐隐在他周身形成一股微弱的气流扰动,虽未能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却已初具几分卸力引偏的雏形。 攻与守,动与静,在这反复的演练中不断转换、磨合。黄惊沉浸其中,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感觉自己对“破云”与“回风”的理解正在飞速加深,两式之间的衔接也越发流畅自然,体内内力随之奔涌激荡,非但没有滞涩,反而有种酣畅淋漓之感。 然而,当他试图催动最后一式“一剑天下”时,却遇到了巨大的阻碍。他模仿着徐妙迎平举长剑的姿态,凝聚精神,试图散发出那种无敌的信念与意志。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剑依旧是那柄剑,人也依旧是那个人,根本无法引动那种超越招式形拘、直指本心的神髓。最终斩出的,只是一记蕴含了雄厚内力的普通劈砍,威力或许不俗,但与徐妙迎演示时那种撼人心魄的意境相比,威力恐怕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果然……没这么容易。”黄惊收剑而立,额角已有细汗,眼中却没有任何气馁,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烈的兴奋与求知欲。这最后一式,显然已非单纯的技巧与内力能够驱动,更关乎心境、意志乃至对自身武道的理解。这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 但他并不灰心。仅仅是“破云”与“回风”的初步掌握,已让他的实战能力有了质的飞跃。他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将这两式的精髓反复揣摩,融入自身。 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雄鸡啼鸣,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黄惊这才止住身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练习了一整夜,凭借着他那经过“开顶之法”重塑的强韧体魄和雄浑内力,他竟不觉得有多少疲惫,反而神采奕奕,双目精光湛然。经过这一夜的苦练,“破云”与“回风”他已掌握得越发娴熟,运用起来心念一动便可施展,虽然距离徐妙迎那般举重若轻、意动剑随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已不再是徒具其形的空架子。 他回到房中,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随后,他背起那个装有断水剑的檀木剑匣,手提“秋水”剑,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收拾好的、略显简陋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银钱、干粮以及从女杀手身上夺来的牌子,怀中放着凌虚指的秘籍及莫鼎所留的半块玉佩,这便是他的全部行囊。 来到前厅时,厅内已是济济一堂。主位上坐着面色平静的宋应书和脸色不太好看的陈思文,徐妙迎并未在场。下首两侧,则坐着十几位气息沉稳、衣着各异的人物,看其气度,皆是南地各派有头有脸的掌门或帮主,想必是宋应书召集而来,一同护送断水剑返回衍天阁的。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走进来的黄惊身上,尤其在他背后的剑匣上停留许久,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黄惊面色平静,走到厅中,将背上的木匣卸下,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那柄暗沉无光、却牵动无数人心的断水剑,安然躺在匣中。 “断水剑在此,请宋长老及诸位查验。”黄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宋应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断水剑,并未上前细看,显然是相信徐妙迎的保管也相信黄惊不会作假。陈思文则是目光灼灼,几乎要黏在剑身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写满了艳羡与不甘,看向黄惊时,更是毫不掩饰那副深恶痛绝的表情。 黄惊无视了陈思文,他合上剑匣,并未立刻交出,而是朗声将之前与宋应书约定的三个条件——三年之期、协助查案、肃清内奸——再次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声音铿锵: “此约,由宋长老亲口应下,今日在场诸位前辈皆可为证!望衍天阁,信守承诺!” 他此举,是要借在场这么多江湖人士之口,将此事坐实,防止衍天阁日后反悔,或者宋应书无法完全代表衍天阁。 宋应书面色不变,抚须淡然道:“黄小友放心,老夫既已承诺,衍天阁便绝不会食言。三年之后,无论你在何方,都可来衍天阁,依约行事。” 得到宋应书当着众人的面再次确认,黄惊心中稍安。他不再多言,双手将装有断水剑的木匣,郑重地递到了宋应书面前。 宋应书伸手接过,指尖在匣身上轻轻一点,便有一名衍天阁弟子上前,恭敬地将剑匣捧走。 交割完成,黄惊只觉得背上一轻,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仿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依托。他心中滋味复杂,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对着厅内众人拱了拱手,算是告别,随后便转身,毫不留恋地向着厅外走去。 刚走出厅门,便看到凌展业和沈妤笛站在不远处。凌展业见到黄惊,下意识地甩了甩腰间挂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青布包裹,同时朝他使了个眼色。黄惊心中一凛,立刻明白,那包裹里装着的,正是由徐妙迎代为保管、用玉坛收殓好的莫鼎遗骨。 他对着凌展业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交谈,甚至没有多看旁边气鼓鼓瞪着他的沈妤笛一眼,径直穿过庭院,向着府外走去。 晨光熹微,将他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他手中已有利剑“秋水”,心中已铭刻三式绝艺,背负着承诺与血仇,踏上了属于他自己的征途。 第63章 三人成行 黄惊离开了那处暂时庇护他、也暂时禁锢他的宅院,独自一人行走在官道之上。此刻他身处徽州与江赣的交界地带,举目四望,山川形胜,与他长大的小县城及经历巨变的南地又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雏形。他的目的地是禹杭,按照他的脚程和路线,一路向东,大约走上半个月,便能抵达那个莫鼎前辈临终托付的终点。 身上没有了断水剑,黄惊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那柄剑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所有的恶意与贪婪。如今剑在衍天阁,至少在明面上,那些因剑而来的追杀者们,应该会暂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这给了他喘息和成长的空间。 他并不急于赶路,步伐不疾不徐,一方面是在适应新的环境和调整心态,另一方面,则是在等待。他相信徐妙迎的安排,凌展业一定会将莫鼎的遗骨送来。 果然,慢悠悠地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身后传来了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黄惊习惯性地向路边避让,准备让这队骑手先行。 然而,马蹄声在他身旁却戛然而止,伴随着几声勒马的嘶鸣和响鼻。黄惊侧头望去,只见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停在了路边,马上骑者正是凌展业与沈妤笛。在凌展业马匹的后头,还另拴着一匹空着的骏马,毛色油亮,鞍鞯齐备。 凌展业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洒脱,显出名门弟子的良好素养。他走到黄惊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伸手解下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青布包裹。包裹看着不大,但形状规整,入手似乎颇有分量。 “黄兄,家师交代,将此物交还于你,嘱你务必妥善保管,勿要声张。”凌展业将包裹递过来,语气郑重。随即,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一并交给黄惊,“还有这个。师傅说,你看了便知。” 黄惊心中了然,双手接过那包裹。隔着青布,他能感觉到里面是一个材质温润的玉质容器,想必就是徐妙迎所说的,用来收敛莫鼎遗骨的玉坛。他小心翼翼地将其纳入自己那个简陋的行囊之中,贴身放好,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诺言。 他没有向凌展业解释这里面是什么,凌展业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完成交接,凌展业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随即又浮现出一丝尴尬和无奈。 黄惊收好玉坛和纸条,并未立即查看,而是看向凌展业,有些疑惑地问道:“凌兄,东西既已送到,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他以为凌展业会就此别过,返回他师傅身边。 凌展业挠了挠头,那副俊朗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窘迫,他瞥了一眼依旧端坐马上、正不耐烦地用马鞭轻轻敲打靴子的沈妤笛,压低声音对黄惊道:“这个……师傅吩咐了,让我……跟着黄兄你,在外历练一年。”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无奈,“师傅说,黄兄你会同意的。” “什么?”黄惊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黄亭剑亲传弟子跟着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身负麻烦的栖霞宗遗徒历练?徐前辈这又是什么安排?他欠徐妙迎的人情是答应在凌展业有难时相助,可没答应要当他的保姆啊! 然而,还没等黄惊消化完这个消息,另一个更让他头疼的声音响了起来。 马上的沈妤笛居高临下,用她那清脆却带着蛮横的嗓音说道:“你看我做什么?本小姐自然也是要跟着的!”她扬起小巧的下巴,哼了一声,“杨知廉那个混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跟着你,他早晚会自己冒出来!到时候,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他!” 凌展业在一旁听着,看着沈妤笛提起杨知廉时那咬牙切齿却又隐含某种异样关注的神情,脸上不禁露出一副酸溜溜的表情,眼神黯淡了几分。 黄惊看着这一对组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计划独自上路,低调前往禹杭,完成莫鼎的托付,同时暗中调查宗门惨案和提升自身实力。可现在倒好,身边凭空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身份敏感、可能引来关注的正道盟核心弟子;另一个则是背景不明、性格刁蛮、明显是个麻烦精的沈家二小姐。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带了两个烫手山芋外加一个不定时爆炸的炮仗! 他心中腹诽不已,对那个消失无踪的杨知廉更是怨念深重:这家伙自己惹的风流债,怎么把他也给牵扯进来了?这一路,怕是想清静都难了。 无奈归无奈,但徐妙迎的面子他不能不给,那份授艺之恩和多次相助之情,让他无法开口拒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既然是徐前辈的安排,黄惊自当遵从。只是前路未知,或有风险,只怕会连累凌兄和沈姑娘。” 凌展业见黄惊没有直接拒绝,连忙摆手道:“黄兄言重了!江湖历练,岂能惧怕风险?师傅既然让我跟着黄兄,必有深意。一路上,但凭黄兄差遣!”他倒是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沈妤笛。 而沈妤笛则完全不理会黄惊所谓的“风险”,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啰嗦什么呀!既然说定了,那就快走吧!在这荒郊野外站着喝风吗?”她那娇蛮的性子,显然没把任何潜在危险放在眼里。 黄惊看着凌展业那副“沈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的模样,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凌展业,看来是深陷情网,难以自拔了。 这时,凌展业想起身后还拴着一匹马,便走过去将缰绳牵了过来,递给黄惊:“黄兄,这是为你准备的脚力。此去禹杭路途不近,有马代步,能省却不少功夫和时间。”他看了看黄惊的装扮和行囊,贴心问道:“黄兄……可擅骑术?” 黄惊看着眼前这匹比自己还高出一大截的骏马,它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显得神骏而富有活力。他脸上露出一丝赧然,老实承认道:“不瞒凌兄,我自幼长于药铺,后来入了栖霞宗时日也短,平日里……并无机会接触马匹,确实不曾骑过。” 他之前逃亡,全靠双腿的劳力,何曾有过自己骑马的经历? 凌展业恍然,连忙道:“无妨无妨!骑马很简单的,我教你便是!”他倒是热心,立刻便开始讲解起上马、控缰、保持平衡等基本要领。 趁着凌展业认真教学的间隙,黄惊走到一旁,背对着两人,悄悄展开了徐妙迎给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六字,笔迹清峻,正是徐妙迎的手笔: “禹杭,句章县城西。” 黄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句章县!这正是莫鼎前辈之前模糊提及的隐居之地,也是他妻儿埋骨之所!他之前还在烦恼,禹杭地域不小,若无具体地点,如同大海捞针,不知要找到何时。没想到徐妙迎心思如此细腻,竟连这个都为他打听清楚,并标注了出来。这份人情,又厚重了几分。 他将纸条小心收好,心中目标愈发明确。 另一边,凌展业已经大致讲解完毕,正示范着如何轻盈上马。沈妤笛在一旁看得直撇嘴,显然觉得这教学进度太慢,但又不好打断,只是不停地用眼神表达着她的不满。 “好了没有啊?磨磨蹭蹭的!到底走不走了?”沈妤笛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开口催促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听到这声音,黄惊刚刚因为得到确切地址而稍微好转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看了一眼那匹需要驾驭的高头大马,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位风格迥异、但同样会带来“热闹”的同伴,仿佛已经预见了接下来这半个月旅途的“精彩”程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还在耐心指导的凌展业道:“凌兄,我们……边走边学吧。” 就这样,黄惊、凌展业、沈妤笛,这三个因各种缘由凑在一起的年轻人,骑着两匹马(黄惊与凌展业共乘一骑学习),带着一匹备用马,踏上了东去禹杭的官道。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尘土微微扬起的路面上,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是潜藏的危险,也是不得不面对的、由一场“交易”和一次“寻人”引发的奇妙同行。 第64章 拦路之敌 东行的官道上,蹄声嘚嘚,却算不得轻快。 黄惊几乎是僵直地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下的骏马似乎能感受到骑者的紧张与生涩,步伐也带着几分犹豫和躁动,不像凌展业和沈妤笛那般人马合一,流畅自如。 “黄兄,放松些!腰背要挺直,但不要僵硬,随着马匹的起伏自然晃动……对,就这样,稍微好点了……”凌展业骑在另一匹马上,与黄惊并辔而行,耐心地指点着。他看得出来,黄惊内力深厚,下盘极稳,平衡感也不差,只是初次骑马,那种悬空感和不受控的颠簸感让他本能地紧张。 沈妤笛则骑着她的爱马“追月”,在一旁看得直乐。她一会儿故意催马快跑几步,一会儿又勒马回转,绕着黄惊和凌展业打转,嘴里还不忘调侃:“喂,黄惊!你这哪里是骑马,分明是木头桩子钉在马背上嘛!照你这个速度,我们猴年马月才能到禹杭?还不如下来走路快呢!” 黄惊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却又无法反驳。他确实感觉骑马比走路累多了,尤其是大腿内侧和臀部的肌肉,经过小半天的摩擦颠簸,已是火辣辣地疼,想必早已磨破了皮。这种痛苦,比他练功时内力冲撞经脉还要难受,是一种持续的、无法忽略的钝痛。 他咬着牙,努力按照凌展业说的去调整姿势,试图找到那种所谓的“节奏感”。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因为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紧绷。 “沈姑娘,黄兄初学,总需要时间适应,你就少说两句吧。”凌展业忍不住为黄惊辩解,换来沈妤笛一个不满的白眼。 “哼,你就向着他吧!无趣!”沈妤笛一甩马鞭,跑到前面去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 凌展业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专注于教导黄惊。 如此又行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黄惊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几乎快要麻木,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受刑。就在他考虑是不是真的下马步行一段时,前方道路转弯处,一片稀疏的林地旁,赫然出现了七八条身影,或抱臂而立,或倚靠树干,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官道中央。 这些人穿着各异,并非军士衙役,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悍,身上带着明显的江湖气,手中都持有兵刃,刀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他们目光扫视着逐渐靠近的黄惊三人,最后齐齐锁定在黄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凌展业脸色微变,一勒缰绳,示意黄惊停下。他驱马稍稍上前,将黄惊挡在侧后方,朗声问道:“前方是何方朋友?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的壮汉嘿嘿一笑,声音粗嘎:“朋友?谁跟你是朋友!小子,这里没你的事,识相的就带着那小娘们滚一边去!我们只找那个灰头发的小子!” 他伸手指向黄惊,语气嚣张。 黄惊心中一动,瞬间明了。断水剑已交,这些人目标明确地指向自己,显然不是为夺宝而来。联想到陈思文昨日那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表情,以及他南地魁首、苍云派掌教的势力,答案呼之欲出——这是陈思文派来的人!目的不是为了杀他(至少在宋应书刚刚带走断水剑的这个节骨眼上,陈思文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他),而是为了教训他,出一口恶气,或许还想试探些什么。 凌展业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了下来:“诸位是陈掌门派来的?陈掌门身为正道盟副盟主,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吧?” 那壮汉啐了一口:“少他妈废话!什么妥不妥?这小子目无尊长,狂妄自大,陈掌门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看不过眼!今天非得替陈掌门好好管教管教他不可!小子,你是自己滚下马来磕头认错,还是等爷爷们动手帮你?” 他身后的几名汉子也纷纷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刃,气势汹汹。 沈妤笛原本在前面,见后面情况不对,也拨马回来了。她看到这群拦路之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柳眉倒竖,娇叱道:“哪里来的不开眼的毛贼!光天化日之下敢拦本小姐的路?活腻歪了吗?!” 那壮汉看到沈妤笛容貌娇美,气质不凡,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之色,但似乎知道她的身份,没敢口出污言,只是嘿嘿笑道:“沈大小姐,这事与你无关,请你退开,免得刀剑无眼,伤了你千金之躯。” 凌展业心知此事难以善了,他回头看了黄惊一眼,低声道:“黄兄,你伤势初愈,又……不善骑战,暂且退后,我来应付。” 黄惊看着眼前这群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恶徒,又感受到臀部和大腿传来的阵阵刺痛,一股无名火自心底窜起。陈思文!果然是睚眦必报的小人!自己不愿与他冲突,他反倒派人追上来寻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凌展业摇了摇头:“凌兄,他们是冲我来的,岂能让你独自应对。” 他挣扎着,忍着下身的不适,试图控制马匹向前。 那壮汉见黄惊似乎要动手,狞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别伤了沈大小姐和凌少侠,给我好好‘招呼’那个灰毛小子!” 七八名汉子齐声发喊,各持兵刃扑了上来!这些人显然都是陈思文麾下的好手,虽然单打独斗未必是凌展业的对手,但联手之下,攻势也颇为凌厉。 凌展业不敢怠慢,长剑瞬间出鞘,黄亭剑法展开,剑光如匹练,迎向冲在最前的两人,试图为黄惊分担压力。 沈妤笛见对方真的动手,也娇叱一声,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细剑,剑法轻灵迅捷,如同穿花蝴蝶,拦住了侧面攻来的另一人。她虽然性格刁蛮,但家学渊源,武功竟也相当不弱。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分出四人,两人一组,默契地绕开凌展业和沈妤笛,直扑落在后面的黄惊! 黄惊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控制着因受惊而有些躁动的坐骑,眼见两名敌人一左一右,刀剑齐至,一人砍向马腿,一人直刺他肋下,配合娴熟,狠辣异常! 危急关头,黄惊也顾不得马术生涩了!他猛地一提缰绳,双腿下意识地用力一夹马腹,体内浩瀚内力自然勃发!那马儿吃痛,希津津一声长嘶,竟然人立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左侧那名砍马腿的汉子一刀落空,而右侧刺向黄惊的汉子也被拔高的马头和马蹄所阻,攻势一滞! 就是现在! 黄惊人在马背,身形不稳,但他强忍着臀腿的剧痛和颠簸,脑海中瞬间闪过徐妙迎所授的剑意!他没有完全照搬“破云”的直刺,而是借着马匹人立之势,将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念融入剑中,手中“秋水”剑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寒光,并非直刺,而是顺势向下斜削! “嗤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惨叫!那名因马匹人立而攻势受阻的汉子,持剑的手臂被“秋水”剑锋划过,顿时鲜血淋漓,长剑险些脱手! 另一名汉子见状大惊,连忙挥刀再上。黄惊一招得手,心念电转,另一式“回风”的意境涌上心头。他手腕微旋,剑光划出一个小巧的圆弧,并非硬格,而是贴着对方的刀身一引一带! 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传来,刀势不由自主地被带偏,原本砍向黄惊腰腹的一刀,擦着他的衣角滑了过去,徒劳无功! 这两下应变,虽远未达到徐妙迎演示时那般举重若轻、意动剑随的境界,却已深得“破云”之快、“回风”之巧的三分神髓!凭借的,正是他那远超常人的内力根基和对剑意瞬间的领悟! 那两名汉子没想到这看似骑马都骑不利索的灰发小子,剑法竟如此诡异难缠,一个照面就一伤一无功,顿时心生怯意。 而另一边,凌展业剑法精妙,已压制住对手,沈妤笛也凭借灵巧身法与另一人周旋,不落下风。 为首的壮汉见势不妙,没想到这黄惊竟如此扎手,再打下去恐怕讨不了好,反而可能将事情闹大。他虚晃一刀,逼退凌展业,厉声喝道:“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说完,他率先向路旁林中窜去。其余汉子见状,也纷纷摆脱对手,狼狈不堪地跟着逃入了树林,转眼消失不见。 官道上,只留下几滩血迹和一片狼藉。 凌展业和沈妤笛收剑回鞘,都有些喘息。凌展业看向黄惊,眼中充满了惊讶与佩服:“黄兄,你刚才那两剑……真是精妙!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竟能于马上仓促间施展,逼退强敌!” 沈妤笛也好奇地打量着黄惊,似乎第一次正视这个她之前觉得有些木讷的少年。 黄惊却无暇感受他们的目光。敌人一退,他紧绷的神经一松,顿时感觉臀腿之间那火辣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他趴在马脖子上,大口喘着气,苦笑道:“凌兄……谬赞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有没有不用骑马就能到禹杭的法子……”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无奈的模样,凌展业和沈妤笛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经此一役,黄惊算是初步领略了徐妙迎所传剑招的威力,也再次确认了陈思文及其党羽的敌意。而磨破的大腿,则成了他学习骑马付出的第一笔“血泪”代价。前路,显然不会太平。 第65章 旅途闲谈 苍云派的好手拦路,想要教训黄惊只是旅途上的一个小小插曲,如同一颗石子丢去大河中激起了一圈圈波纹。 趴在马背上,黄惊感觉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用砂纸在磨他大腿和臀部的嫩肉,火辣辣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额头冷汗涔涔。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哪怕是“开顶之法”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好歹来得猛烈去得也快,而这种持续的摩擦痛楚,简直是一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不行了……真不行了……”黄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整张脸几乎埋在了马鬃里,“凌兄,沈姑娘,等到下一个县城或者镇甸,我说什么也得弄辆马车……这马,我是真骑不了了……” 凌展业看着他这副惨状,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连忙点头:“好好好,依你,都依你。前面不远应该就有个镇子,我们到了就换车。” 沈妤笛在一旁撇撇嘴,本想再嘲笑两句,但看到黄惊那副确实痛苦不堪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真没用!” 为了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也为了排解旅途的乏味,黄惊开始找话题与凌展业和沈妤笛闲聊。 他想起那日在庐陵府,与凌展业同行的还有一位脾气暴躁、出身将门的青年,便问道:“凌兄,那日与你同行的石卫平石兄,后来去了何处?似乎再未见过。” 凌展业答道:“卫平啊,他被他父亲一纸书信召回京城了。石老将军家风严谨,认为他江湖历练已有一段时日,该去真正的沙场磨砺一番了。据说要直接将他塞到北境边军中去,从底层做起。唉,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好友的不舍。 黄惊闻言,心中了然。边军石家,乃是朝廷柱石,石卫平作为嫡孙,肩负家族期望,回归军旅是迟早的事。那样的环境,或许比江湖更适合他。 聊完了石卫平,黄惊又将目光投向沈妤笛。方才她出手凌厉,剑法轻灵,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这让他有些意外。 “沈姑娘,没想到你武功也如此了得。”黄惊由衷赞道。 沈妤笛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小骄傲:“那是自然!我们庐陵沈家,可是名门望族!我哥哥更是了不得,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五大公子’之一的‘浮生公子’沈漫飞!我们沈家的家传绝学‘春潮剑法’,我哥哥已得了八分精髓,那才叫厉害呢!我这点微末功夫,跟他比可差远了。”她提到哥哥时,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浮生公子沈漫飞……”黄惊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能被列为江湖五大公子之一,其实力与声望必然非同小可。这沈家,看来底蕴深厚。 旅途漫长,交流是排解乏味最好的方式。黄惊又想起了那个导致沈妤笛追来的“罪魁祸首”,好奇地问道:“沈姑娘,你……究竟是如何与杨知廉那家伙认识的?” 提起杨知廉,沈妤笛刚刚还略带得意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恼怒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复杂神色。她咬了咬嘴唇,没好气地说:“哼!那个登徒子!当初本小姐在街上逛得好好的,他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我……看我可爱,就胆大包天地偷了我的香囊!” 她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被我发现了,他还不跑,反而笑嘻嘻地跟我过招!他那轻功是挺讨厌的,滑溜得像条泥鳅!我们就在街上打了起来……后来……后来就莫名其妙地有了些交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黄惊听着,心中暗自腹诽:杨知廉啊杨知廉,你当初偷香囊的时候,要是知道这香囊的主人是个如此难缠、性格跳脱泼辣的主儿,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得把自己手给剁了?这简直是自找麻烦的典范。 他又转向凌展业,问道:“凌兄,你们黄亭剑一脉,门人弟子似乎不多?我在别院休养那些时日,除了你,似乎并未见到其他同门。” 凌展业解释道:“黄兄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脉,与许多大门大派广收门徒不同。黄亭剑的传承,讲究的是精而非多。历代只择一人亲传,唯有得到师傅的完全认可,认为其心性、资质、毅力皆足以承载黄亭剑的剑意与责任,才会正式传下剑典与剑器。在我之前,师傅也观察、考验了数年,才最终确定由我继承。所以,并无其他同门的师兄弟。” 黄惊恍然,原来如此。这种传承方式,虽然门人稀少,但确保了每一位传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也难怪凌展业年纪轻轻,剑法已有如此造诣。徐妙迎将如此重要的徒弟托付给自己“历练”,这份信任和期待,不可谓不重。 三人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闲聊,倒也驱散了不少旅途的疲惫和黄惊肉体上的痛苦。阳光透过官道旁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马蹄踏在坚实的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对于黄惊而言,这是他离开庇护所后,真正独自,面对江湖的开始。有潜在的敌人,有需要完成的承诺,有需要提升的实力,也有身边这两位性格迥异、不知还会带来什么“惊喜”的旅伴。 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而磨破的屁股和即将到来的马车,则成了这段旅程中一个略显滑稽却又无比真实的注脚。 第66章 善恶对错 马蹄声与闲聊声交织,官道上的时光似乎也流逝得快了些。话题兜兜转转,不可避免地又回到了那个让黄惊如鲠在喉的名字——陈思文。 黄惊趴在马背上,忍着臀腿的不适,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难以理解的困惑:“凌兄,沈姑娘,我实在是想不通。像陈思文那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甚至纵容门下趁火打劫之人,如何能成为南地武林魁首,坐上这正道盟副盟主的高位?”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理想化的执拗,“依我看,南地魁首、副盟主这般重要的位置,理应让徐前辈那样,真正心怀侠义、行事光明、不以私利为先的前辈高人担当才对。” 他这番话,带着少年人未经世事的纯粹和对公理的坚持。 凌展业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驱马靠近黄惊一些,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黄兄,你所言不无道理。我师傅她……确实当得起‘侠义’二字。只是,她性情使然,向来不争不抢,于她而言,手中之剑为何而挥,心中之道如何践行,远比那些虚名权位重要得多。她守护的是她认为对的东西,而非某个位置。” 他话锋一转,谈及陈思文,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至于陈掌门……说来或许令人唏嘘。据我所知,在他尚未执掌苍云派,年轻时,也确是江湖上颇有侠名的人物。仗剑行侠,除暴安良,也曾做过不少令人称道之事。否则,也难以服众,最终继承苍云派掌门之位,并被推举为南地魁首。” “哦?”黄惊有些意外,这与他所见所闻的那个陈思文截然不同。 凌展业目光望向官道前方起伏的远山,仿佛在追溯一段尘封的往事:“人心易变,尤其是当他手握权柄,身处高位之时。执掌一派,统领一方,所要权衡的利弊,所面临的诱惑与压力,远非独行侠客时可比。门派的发展,资源的争夺,与其他势力的博弈……很多时候,并非简单的善恶对错能够厘清。或许是在这一次次的权衡与抉择中,初心渐渐蒙尘,道路便偏了那么一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与其年轻面容不符的沧桑:“没有人天生就是恶人。很多时候,只是站在了那个位置,面临的抉择不同了。有时,看似毫厘之差的选择,累积起来,便足以让一个人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如今的陈掌门,或许早已忘了年轻时仗剑江湖的初衷,眼中只剩下苍云派的利益和他个人的权位了。” 一旁的沈妤笛听着两人的对话,撇了撇嘴,她对这种深沉的话题似乎不太感兴趣,直言不讳地道:“说那么多干嘛?反正他现在就是个讨厌的老家伙!仗着身份欺负人,还派手下拦路,就是不对!” 凌展业无奈地看了沈妤笛一眼,知道跟她解释这些复杂的人性变迁是对牛弹琴,便对黄惊笑了笑,道:“看,沈姑娘倒是快人快语。” 黄惊默然不语,咀嚼着凌展业的话。他想起莫鼎前辈,也曾是名动天下的“指玄”,最终却落得那般凄凉下场,其中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抉择与变迁?他又想到自己,未来若有机会掌握力量,是否会在这江湖洪流中迷失本心? 凌展业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江湖,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不仅仅是简单的正邪对立,恩怨仇杀,更充满了人心的挣扎、权力的腐蚀和道路的偏移。 “没有人天生就是恶人……毫厘之争,便是很大的差距……”黄惊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愤慨,多了几分沉思。 他依旧不认同陈思文的所作所为,依旧对其充满厌恶,但此刻,这种厌恶之下,似乎多了一层对人性复杂性的模糊认知。这让他看待这个江湖,看待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时,心态悄然发生了一丝改变。 或许,成长的第一步,便是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与灰色。 …… 说话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城墙不算高大,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县城。三人牵着马(黄惊几乎是挪下马背的)入了城,寻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投宿。 然而,就在办理入住时,还是闹出了点小风波。沈妤笛容貌太过出众,一进客栈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其中不乏一些带着贪婪与淫邪的注视。她又嫌弃客栈条件简陋,床铺不够柔软,茶水不够清香,嘟着嘴很是不满。店小二被她连番挑剔,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最后还是凌展业出面,多付了些银钱,又要了客栈里最好的两间上房(沈妤笛单独一间,黄惊与凌展业同住一间),才算安抚下来。 黄惊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奈摇头。带着这位大小姐,想低调怕是难了。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黄惊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尤其是下半身,简直不忍触碰。他简单洗漱后,便瘫在床铺上,连运功调息都觉得费力,很快就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客栈的屋顶之上。此人一身紧身夜行衣,完美地融入了夜色,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淫邪与贪婪光芒的眼睛。他动作轻盈如猫,显然轻功不弱。 他在屋顶稍作停留,似乎在辨认方向。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客栈二楼东侧的一间上房——那正是沈妤笛的房间! 黑衣人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狞笑。他早就盯上了这个容貌绝美、气质不凡的少女,一看便知是出身大家的千金。这种落单的“肥羊”,正是他这种采花淫贼最喜爱的目标。 他如同一片落叶般飘下屋檐,精准地落在沈妤笛房间的窗外,双脚勾住窗沿,整个身体倒挂下来,动作娴熟,显然是个中老手。 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拨开窗户的插销,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管,一端含在嘴里,另一端悄无声息地伸入窗缝。 他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起,对着竹管轻轻一吹—— 一股无色无味、却带着一丝甜腻气息的淡淡烟雾,如同毒蛇吐信,悄然弥漫进沈妤笛那散发着少女幽香的闺房之中。 迷香! 第67章 大胆淫贼 夜色浓稠,客栈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那潜入的淫贼能听到自己因兴奋而加速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脑海中幻想着片刻之后便能一亲芳泽,享受那温香软玉,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喉咙里的低吼。他的轻功确实有独到之处,踩在年久失修的客栈瓦片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感觉迷香的药力应该已经完全发作,房中那绝色少女定然已陷入昏睡,任人摆布。他眼中淫光大盛,一个灵巧的翻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房间。 果然,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沈妤笛和衣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双目紧闭,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在月光下更显得恬静柔美,仿佛沉睡的仙子。淫贼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抚摸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妤笛肌肤的瞬间,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你的手,不想要了?” 这声音如同鬼魅,毫无征兆!淫贼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只见房间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影!那人抱着双臂,倚靠在墙边,正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是失踪了好几日的杨知廉! 淫贼毕竟是惯犯,虽惊不乱,被抓现行后并未立刻求饶或逃跑,反而眼中凶光一闪。他反应极快,趁着回身的势头,脚下不动声色地向窗户方向挪动,同时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看也不看就朝着杨知廉的面门狠狠撒去! “看招!” 这药粉来得突然,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杨知廉虽武功高强,却也没料到对方如此果决狠辣,仓促间只得挥袖格挡,屏住呼吸,身形不免被阻了一瞬。 而就是这短暂的阻隔和药粉挥洒的响动,已然惊醒了隔壁房间的黄惊和凌展业! “什么声音?!” “是沈姑娘房间!” 两人瞬间惊醒,内力运转,抓起兵刃便冲出了房门。 那淫贼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趁着杨知廉被药粉所阻,黄惊二人尚未冲入的间隙,身形如电,毫不犹豫地撞向窗户! “哗啦——!” 木屑纷飞,窗户被他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他身影一闪,已如大鸟般投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动作迅捷无比,显然早有准备逃跑的路线。 “贼子休走!”杨知廉低喝一声,第一个追了出去。 黄惊和凌展业冲进房间,只见窗户洞开,冷风倒灌,杨知廉的身影也已消失在窗外,沈妤笛依旧昏睡不醒,但衣衫完整,显然未受侵犯,两人心下稍安,对视一眼,也立刻从破窗处跃出,朝着杨知廉和那淫贼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夜色茫茫,那淫贼对县城地形似乎极为熟悉,专挑阴暗小巷穿梭,身法又快,三人追了片刻,在一个岔路口拐弯后,竟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分头找!”杨知廉脸色难看,沉声道。 然而,就在三人四下张望,准备分头搜寻之际,旁边一条更深的巷道阴影里,却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同样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身材高矮、体型胖瘦,竟与刚才那逃窜的淫贼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更是难以分辨! 黄惊、凌展业和刚刚汇合过来的杨知廉,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闪动,瞬间成犄角之势,将这人团团围住,兵刃虽未出鞘,但气机已然锁定! “嗯?”那被围住的年轻男子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错愕与茫然,他看了看面色不善的三人,眉头微蹙,拱手道:“三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下今日方才抵达贵县,似乎并未得罪诸位?” 他虽然身处包围圈中,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眼神清澈,带着疑惑,同时体内真气暗自流转,周身气息凝而不发。他秉持的原则是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更何况,他此行身负要务,实在不想在此地节外生枝,平白树敌。 杨知廉看着眼前这人,也愣了一下,仔细看去,确实与刚才那淫贼在细微处有些不同,尤其是眼神和气质,少了几分淫邪,多了几分沉稳。但他此刻刚追丢了人,心中恼火,又见此人打扮身形如此相似,宁抓错,不放过! 他来不及与黄惊、凌展业叙旧,抢先喝道:“误会?深更半夜,鬼鬼祟祟,与那采花淫贼打扮一般无二!还敢狡辩!拿下他再说!” 黄惊和凌展业也觉得此人出现得太过巧合,而且其神态虽然看似无辜,但在这种情境下,实在难以取信。再加上他暗中蓄力的姿态,更显得可疑。 “阁下若不解释清楚,恐怕难以离开。”凌展业沉声道,手已按上了剑柄。 那年轻男子见解释无用,对方三人气息皆是不弱,尤其是那个灰发少年和后来出现的蓝衫青年,给他一种隐隐的压力感。他心中无奈,知道一场误会恐怕难以避免了,但让他束手就擒也是绝无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三位不信,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们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黄惊三人已然出手!杨知廉掌影翻飞,直取对方中路;凌展业剑不出鞘,以鞘代剑,点向对方肩井穴;黄惊则施展新近领悟的“回风”之意,剑光流转,封堵其退路! 那年轻男子冷哼一声,面对三人合击,竟是不闪不避,双掌一错,掌法刚猛凌厉,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与杨知廉对了一掌,同时身形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凌展业的剑鞘,反手一掌拍向黄惊的剑脊! “砰!嗤!” 气劲交击之声在小巷中回荡! 四人瞬间战作一团!月光下,人影翻飞,劲风四溢。这场因误会而起的冲突,在这寂静的午夜县城街头,骤然爆发! 第68章 青云高徒 夜色下的巷道中,劲风呼啸,四道身影兔起鹘落,战况激烈。 那被围住的年轻男子武功确实不俗,掌法刚猛凌厉,步伐灵动迅捷,虽是以一敌三,短时间内竟也未露败象。他的内力修为与杨知廉、凌展业大致在伯仲之间,招式精妙,经验老到,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 然而,战团之中,情况却有些诡异。 黄惊内力最为雄浑,本应是主攻手,但他每一次腾挪移动,尤其是需要发力蹬地或扭转身形时,臀腿之间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动作不由得迟滞变形,体内真气运转也随之慢上一拍。他那新悟的“回风”剑意,本是借力打力、圆转自如的妙招,却因为身形不便,施展起来大打折扣,好几次非但没能有效牵制对手,反而因为动作走样,险些干扰到身旁的凌展业。 凌展业剑法精妙,黄亭剑法施展开来,如同长江大河,绵绵不绝。但他与杨知廉乃是初次配合,毫无默契可言。杨知廉的“天罡劲”阴柔刁钻,专攻穴道关节,身法又滑溜异常,往往凌展业一剑攻向对手左肋,杨知廉却恰好闪到那个位置出掌,逼得凌展业不得不急忙变招,生怕误伤。而杨知廉也被凌展业那大开大合、气势恢宏的剑势逼得有些束手束脚,难以完全发挥其贴身短打的优势。 三人之间,竟是因为黄惊的“伤病”和凌杨二人的配合生疏,相互掣肘,威力不增反减。那年轻男子压力大减,更是将一身武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双掌翻飞,灼热的掌风逼得杨知廉不敢过分靠近,灵动的身法又让凌展业的剑招屡屡落空,甚至还趁机反攻了几掌,有次竟逼得黄惊不得不临时提起真气,忍痛硬接,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砰!”黄惊硬接一掌,身形晃了晃,他以五分内力接了来人一记十足的掌劲。 “嗤啦!”凌展业剑鞘擦着对方衣角掠过,却被其巧妙卸开。 杨知廉身形如鬼魅,一指无声无息点向对方后心,却被其仿佛背后长眼般反手一掌拍开。 四人打得难解难分,场面热闹,却都有些憋屈,黄惊三人是配合不默契,三人竟拿不下一人,而来人则是恼怒平白无故惹上这桩事。 那年轻男子越打越是心惊,这三人单个拎出来都不弱于自己,尤其是那灰发少年,内力之深厚简直骇人听闻,接了自己一掌却只是脸色白了下,只是似乎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另外两人招式精妙,却配合得一塌糊涂。他心知久战不利,自己身负任务,实在不宜在此纠缠,更不愿莫名其妙结下强敌。 瞅准一个间隙,他猛地双掌齐出,逼退杨知廉和凌展业,同时身形向后飘退丈余,高声喝道:“且慢!三位!在下青云派李望真!大家是否有什么误会?何必苦苦相逼!” “青云派?”凌展业闻言,手中剑势微微一缓。他身为黄亭剑传人,对天下各派武功皆有涉猎了解,青云派乃是江湖上名声不错的正派,以剑法、掌法双绝着称,门规森严,弟子行走江湖也多行侠义之事。 然而,杨知廉却冷哼一声:“青云派?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看打!”他得理不饶人,又要揉身而上。 李望真见对方仍不信,脸上无奈之色更浓,知道不露点真本事,怕是难以脱身了。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急速运转,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变得缥缈而凌厉! “既然三位不信,那便得罪了!青云十三式——一气化三清!” 随着他一声清喝,手中虽无剑,但并指如剑,猛地向前一挥!霎时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三道似真似幻、凝练无比的淡青色剑气虚影,竟凭空自他指端分化而出,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分别射向黄惊、杨知廉和凌展业! 这三道剑气虚影并非实体,却蕴含着精纯的剑意与内力,轨迹刁钻,速度极快,仿佛同时有三个李望真在出招一般! “真是青云十三式的最后一式‘一气化三清’!”凌展业眼中精光一闪,再无怀疑!这招乃是青云派镇派绝学,非真传核心弟子绝无可能习得,而且极难练成,其独特的运气法门和剑气分化之妙,绝难冒充! 他当即长剑一圈,施展出黄亭剑法中的守势,将那道射向自己的剑气虚影巧妙引开,同时喝道:“杨兄,黄兄!住手!是误会!此招确是青云派不传之秘!” 黄惊和杨知廉见状,也各自施展手段化解了攻向自己的剑气。黄惊凭借雄厚内力硬生生震散剑气,身形又是一晃。杨知廉则凭借绝顶轻功,间不容发地闪避开来。 李望真趁此机会,身形再次后退,脱离了战团核心,但依旧处于三人隐隐的包围之中,警惕地看着他们。 既然确认是误会,黄惊三人也不好再动手。杨知廉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黄惊忍着疼痛,拱手道:“原来是青云派李兄,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是因为我等正在追捕一名采花淫贼,而那贼人与李兄身形打扮极为相似,这才产生了误会。” 凌展业也收剑入鞘,歉然道:“李兄见谅,情急之下,未能细辨。” 李望真见三人态度转变,也松了口气,抱拳还礼:“无妨,三位也是为民除害,心急所致。在下李望真,方才失礼了。”他顿了顿,回答道,“至于三位所说的蒙面贼人,在下并未看见。不瞒三位,李某奔波一日,方才也是施展轻功悄然入城,想寻个地方落脚休息,并未留意其他。” 他语气坦诚,目光清澈,不似作伪。 一场因误会引发的街头激斗,至此总算平息。月光下,四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方才还打得你死我活,转眼却成了误会一场。只是,那真正的淫贼,此刻又逃到了何方? 第69章 交浅言深 误会既然已经说开,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四人相互通了姓名,李望真听到“黄惊”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不由得多打量了这灰发少年几眼,拱手道:“原来阁下便是栖霞宗的黄兄,近日江湖传闻颇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这话说得含蓄,但目光在黄惊那头显眼的灰发和其深不可测的内力气息上停留片刻,意思不言而喻。 凌展业见状,便邀请道:“李兄,既然都是误会,更深露重,不如先回我们落脚的客栈休息?也好让黄兄处理下……伤势。”他看了一眼黄惊依旧有些别扭的站姿。 李望真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如此,便叨扰了。” 一行人返回客栈。而杨知廉自从身份暴露后,就显得有些忸怩不安,眼神闪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原本打算一直暗中尾随,等沈妤笛失去耐心或者遇到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后再现身,没想到这才一天不到,就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淫贼被迫现身,计划全盘打乱。 回到客栈时,整个客栈早已被之前的打斗和破窗声惊醒,灯火通明,掌柜和几个伙计正焦急地在大堂踱步,脸上写满了恐慌。见到黄惊等人回来,掌柜的连忙上前,哭丧着脸询问情况。 凌展业上前一步,温言解释了一番,只说是有贼人潜入,已被惊走,并主动赔偿了破损的窗户以及惊扰其他客人的损失,掏出的银钱颇为丰厚,总算安抚住了掌柜。 几人上楼,来到沈妤笛房外。凌展业担心沈妤笛的安危,又顾忌男女之防,便主动提出守在房门口。他看了一眼杨知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杨兄,今夜我守在这里便可,你与黄兄、李兄同住吧。” 杨知廉巴不得离沈妤笛远点,自然没有异议。 黄惊则是一把拉住还想溜走的杨知廉,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自己房间拽,同时对李望真道:“李兄,若不嫌弃,今晚便与我们挤一挤吧。” 李望真对黄惊这个身负传奇又内力惊人的少年也充满了好奇,便从善如流:“那就打扰黄兄、杨兄了。” 三人进了房间,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黄惊这才松开杨知廉,没好气地问道:“你这几天神出鬼没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杨知廉苦着一张俊脸,唉声叹气:“我能跑哪儿去?不就一直远远跟在你们屁股后头吃灰嘛!本来想着等那姑奶奶耐心耗尽,或者遇到啥好玩的事儿把她引开,我再出来跟你们汇合。谁承想……这才一天!一天啊!”他捶胸顿足,一脸懊恼,“我一听说沈妤笛找上门了,立马就吓坏了,躲还来不及,哪敢露面?要不是今晚冒出个采花贼,而你们俩又睡得跟……咳,反应慢了半拍,我至于跳出来自投罗网吗?” 他唉声叹气,平心而论,杨知廉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总是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确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模样。若论外貌,与娇艳灵动的沈妤笛站在一起,倒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只是这性格……一个跳脱刁蛮,一个滑头怕事,凑在一起便是鸡飞狗跳。 杨知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下好了,行踪暴露了。等天一亮,那姑奶奶醒来,我还不得被她烦死?不行不行,等会儿我就得接着藏起来,你们千万别告诉她我出现过!” 黄惊岂能让他如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无奈道:“你能躲到几时?能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不成?沈姑娘既然认定跟着我能找到你,你就算藏到天涯海角,她恐怕也会追来。还不如趁早说清楚,是打是骂,给她个痛快,也给你自己个清净。” 李望真在一旁看着黄惊和杨知廉这番拉扯,觉得颇为有趣,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同时,他也想起了自己身上的任务,便试探性地问道:“黄兄,杨兄,不知你们此行欲往何处?可是有什么要事待办?”他虽觉黄惊为人不错,但初次相识,交浅不言深,只是泛泛一问。 黄惊闻言,略微思索,防人之心不可无,便含糊答道:“我们准备往禹杭方向去,办些私事。”并未提及具体地点和莫鼎之事。 一听“禹杭”二字,李望真眼前却是一亮,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热切:“禹杭?真是巧了!在下奉命,正是要前往禹杭府的婺州!若是顺路,大家或可同行,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婺州?”杨知廉耳朵一动,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探究看向李望真,“李兄去婺州?莫非……也是听说了那个消息,所以才急匆匆赶去的?” 李望真见杨知廉似乎知道些什么,便也坦荡承认:“不错。在下正是接到师门传讯,令我等速往婺州汇合。杨兄也知道此事?” 黄惊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见两人打起哑谜,忍不住问道:“婺州?那里出什么事了?什么消息?” 杨知廉转过头,看着黄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神色,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机剑仙,风、君、邪的陵寝——被、人、发、现、了!” “什么?!”黄惊闻言,心中剧震!天机剑仙风君邪!那可是数十年前传说中的人物,其剑法通神,智慧如海,更精擅机关阵法、星象卜筮,被尊为“剑仙”!他的陵寝,竟然现世了?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黄惊感觉到,一条全新的、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江湖路,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而禹杭之行,也因此平添了无数的变数。 第70章 天机剑仙 黄惊乍闻“天机剑仙风君邪”陵寝现世的消息,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他虽在栖霞宗时日不长,但也从一些杂谈笔记和师兄师姐的闲谈中,隐约听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此刻见杨知廉和李望真皆是一副凝重中带着兴奋的神情,不由得追问道:“这天机剑仙风君邪……究竟是何等人物?他的陵寝现世,为何会引得江湖震动,连青云派这样的名门大派也要派遣李兄这样的高足前往?” 杨知廉闻言,脸上那惯有的嬉笑神色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讲述江湖传奇时特有的肃穆与神往。他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望真,笑道:“李兄出身名门正派,对这位前辈的了解想必更为详尽正统,不如由你来说?我这点道听途说的野史,怕是有所偏颇。” 李望真却摇了摇头,谦逊道:“杨兄过谦了。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消息灵通,所知轶事必然比我这个常年待在师门的弟子要多。不如杨兄主讲,我若知晓些师门记载或不同角度的传闻,便从旁补充,如何?” 杨知廉也不推辞,拉了张凳子坐下,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水囊灌了一口,这才对黄惊娓娓道来: “说起这位风君邪风老前辈,那可是五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绝顶人物。若论其在那个时代的身份地位、武功威望,大抵就相当于……嗯,相当于如今的衍天阁阁主何正功何前辈,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形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特之处:“不过,与何阁主那般公认的武林泰山北斗、正道楷模不同,风君邪此人,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不拘礼法,不循常规。他高兴时,可以为一碗酒、一句话,替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斩杀贪官恶霸;他不快时,即便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亲至,也懒得给半分颜面。在那个时代,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江湖同辈之人喘不过气来!” 黄惊听得心神摇曳,仿佛能想象出那个一人独立,天下噤声的狂放身影。 李望真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杨兄所言不虚。据师门典籍记载,风前辈当年确是如此。他并非滥杀之人,但也绝非仁侠之辈,其行事准则,外人难以揣度。” 杨知廉接着道:“要说最能体现他绝世风采的,莫过于五十多年前,太湖之畔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斗!”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当时,风君邪不知因何缘故,竟同时邀战当时天下公认武功最高的十位绝顶高手!这十人中,囊括了当时南北武林、正邪各道的魁首人物,无一不是跺跺脚江湖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李望真适时接口,语气带着一丝敬仰与沉重:“这十人中,便有我青云派的上代掌门,肖朴岩师祖。”他看向黄惊,解释道,“我青云派辈分字号沿用‘守、朴、存、真,和、光、同、尘’八字循环。肖朴岩师祖,便是‘朴’字辈的翘楚,当年亦是名动天下的剑术大家。” 杨知廉一拍大腿:“对!就是肖朴岩肖前辈!除此之外,还有当时少林寺的达摩院首座,龙虎山的天师,西域魔教的教主……可以说,当时武林最顶尖的战力,几乎齐聚太湖!” 他描绘着当时的场景,仿佛身临其境:“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湖水倒卷!据说观战者皆在数里之外,仍能感受到那凌厉无匹的剑气与撼天动地的掌风拳劲!十位绝顶高手,各施平生绝学,围攻风君邪一人!” “结果呢?”黄惊忍不住追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杨知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结果……风君邪险胜!十位高手中,除一人因故未能及时赶到,实际到场九人。这九人,在与风君邪激战后,尽数败于其剑下!虽然风君邪自己也身负重伤,但终究是他站着走出了太湖之畔!” 李望真沉声道:“经此一役,风君邪‘天下第一’的名号,再无任何人敢于质疑。那也是我青云派上代掌门生平唯一一败,师祖他老人家战后闭关三年,出关后曾言:‘见山方知巍峨,观海乃觉浩瀚。与风君邪一战,方知剑道无涯。’” 杨知廉感慨道:“是啊,都说风君邪是不世出的天才,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反过来想,能与他交手的那九位,哪一个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惊才绝艳之辈?他们苦修数十载的武功、智慧、经验,在风君邪面前,却仿佛只是成了衬托另一位更高层次天才的……敲门砖。”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向往,也有一丝同为武者的黯然。 黄惊默然,他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当你拼尽全力,以为站在了山巅,却发现自己仰望的,不过是别人起步的台阶。这种差距,足以让人绝望,也足以激发无穷的斗志。 “那……这位风前辈,除了武功盖世,还有何特别之处?为何被称为‘天机剑仙’?他的陵寝又为何如此引人注目?”黄惊将话题拉回。 杨知廉解释道:“风君邪闻名天下,主要在于三样东西:武功、藏剑、以及他那亦正亦邪、算无遗策的名声。” “先说武功。”杨知廉如数家珍,“其核心便是两样。一为剑法,名为《万象剑诀》。据说此剑诀包罗万象,并无固定招式,练到极高深处,可模拟天下万般武学意境,心念一动,剑招自成,威力无穷。二为轻功,名为《落叶飞花》。此轻功施展起来,身法飘忽如秋叶落地,迅捷如飞花逐水,不仅速度极快,更善于在方寸之间挪移闪避,堪称保命绝技。” 李望真点头确认:“师门记载中亦是如此描述。风前辈的《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确是当年武林一绝。” “再说藏剑。”杨知廉眼中露出兴奋之色,“风君邪有个癖好,便是收集天下名剑。他毕生搜罗的神兵利器不知凡几,但其中最负盛名的,乃是经过当代‘兵主祭酒’亲评,收录于《百兵谱》中的十三把绝世神兵!” “兵主祭酒?百兵谱?”黄惊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 这次是李望真主动解释:“‘兵主祭酒’并非特指某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悠久的特殊称号。天下间有一脉相承的识兵、相剑之人,他们世代钻研兵器之道,对天下神兵利器的材质、铸造、特性、威力乃至历史渊源都有着极深的了解。这一脉中,相剑功力最为深厚、得到公认的那一位,便可继承‘兵主祭酒’之名。而《百兵谱》,便是由历代兵主祭酒编纂并不断修订的一份天下兵器排名,并非一成不变。若有新的神兵出世,或对原有神兵有了新的认知,排名便会随之更改。” 杨知廉补充道:“没错!就像凌展业他师傅,徐妙迎徐前辈所持的‘黄亭剑’,目前便在《百兵谱》上排名第十二位,已是世间罕有的神兵利器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炽热:“而风君邪收藏的那十三把神兵,把把皆在《百兵谱》上名列前茅!不过,其中最着名的一把,当属他的随身佩剑,也是传说中‘越王八剑’之一的——真刚剑” “真刚剑!”黄惊脱口而出,心头剧震!又是越王八剑! “对!就是真刚剑!”杨知廉重重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黄惊主。嘿,如今断水剑刚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这真刚剑的消息就又出现了,这江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黄惊抚摸着怀中那临摹着断水剑秘文的纸张,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漩涡正在形成,而自己,似乎正被一步步卷入中心。 李望真打破了沉默,将话题引回最初:“风前辈之所以被称为‘天机剑仙’,除了剑法通神外,更因他精擅机关阵法、星象卜筮,智计超群,仿佛能窥破天机,算尽人心。因此,他的陵寝,绝不仅仅是埋骨之地,更可能是一座充满了机关陷阱、奇门遁甲的巨大宝库!里面不仅可能藏有他的武功秘籍《万象剑诀》、《落叶飞花》,更可能有他收集的无数神兵利器、奇珍异宝,乃至他毕生研究的心得笔记!” 杨知廉接口道,语气凝重:“所以,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江湖都疯了!正邪两道,各大门派,隐世高手,乃至一些觊觎中原武林的域外势力,恐怕都会闻风而动,齐聚婺州!那地方,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黄惊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何李望真会奉命前往,为何杨知廉会如此兴奋又凝重。天机剑仙风君邪的陵寝现世,不仅仅意味着一座宝藏的开启,更意味着一场席卷整个武林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他的禹杭之行,本是为了完成对莫鼎的承诺,安葬其遗骨,探寻其身世之谜。如今,却要主动踏入一个更加危险、更加复杂的漩涡之中。 前路,是未知的机遇,也是无尽的凶险。他看着眼前的杨知廉和李望真,心中思绪万千。这两个临时结成的同伴,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71章 出发婺州 黄惊听着杨知廉和李望真对天机剑仙陵寝现世的分析,心中波澜起伏,但一个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他看向神色相对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李望真,直接问道:“李兄,既然这消息已然传开,婺州如今风云际会,想必各路人马都在争分夺秒地赶去。可我看李兄似乎……并不十分急切?” 李望真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疲惫而又豁达的笑容,他摆了摆手道:“黄兄观察入微。不瞒你说,李某接到师门传讯后,便即刻从荆楚之地动身,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多少耽搁,确实有些……人困马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惊和杨知廉,眼神真诚:“至于为何此刻反而不急了……其一,正如我刚才所言,婺州如今是个一点即燃的火药桶,而真正有能力点燃它、决定局势走向的,是各门各派的宿老前辈,是像家师那个级别的人物。他们或坐镇一方,或隐居潜修,行动反而不似我们这般轻便,集结、动身都需要时间。真正的风暴中心,尚未完全形成。”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其二,从此地赶往婺州,若是骑马,快则两日,慢则三日便可抵达。时间上,尚且充裕。而这其三嘛……”他笑了笑,看向黄惊和杨知廉,“便是机缘巧合,在此地遇见了黄兄与杨兄。说句实话,那天机剑仙的陵寝,机缘太过缥缈,其中凶险更是难以预料。以我这点微末道行,能否分得一杯羹尚是未知之数,更大的可能是沦为看客,甚至……身陷险境。相比之下,能与黄兄、杨兄这等少年俊杰结识,一路同行,交流武道,畅谈江湖,这份‘结交’的缘分,对李某而言,或许比那虚无缥缈的陵寝机缘,更为实在和重要。” 李望真这番话说的坦荡诚恳,既点明了现状,也表达了对黄惊二人的看重,听得杨知廉连连点头,黄惊心中也颇感认同。确实,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卷入那种级别的争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与其盲目地冲进去当炮灰,不如审时度势,结交良友,提升自身。 “李兄豁达,所言甚是。”黄惊拱手道。 于是,三人便在这狭小的客房内,借着昏黄的灯火,继续聊了起来。多数时候是见多识广的杨知廉和根基扎实的李望真在说,从各派武功的特点,到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再到对一些前辈高人的点评。黄惊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遇到与自己相关或特别感兴趣的,比如关于衍天阁、关于越王八剑的其他传闻,才会插话问上一两句。 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江湖经验和知识,弥补着自己出身药铺、宗门修行日短的短板。杨知廉话语间虽常带夸张,但信息量极大;李望真则言辞严谨,引经据典,往往能补充许多细节和正史记载。这一番交流,让黄惊受益匪浅,对眼前这个纷繁复杂的江湖,有了更立体、更清晰的认知。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然泛白,雄鸡啼鸣。三人竟是畅谈了一整夜!饶是三人都有内力在身,此刻也感到了浓浓的倦意,精神上的兴奋退去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哈——欠——”杨知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行了不行了,小爷我得眯会儿……” 李望真也面露疲色,拱手道:“二位,天色已亮,不如我们稍作歇息,再议行程?” 黄惊也感到眼皮沉重,点了点头。 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和衣便在这房中寻地方躺下。黄惊和杨知廉挤在一张床上,李望真则在外间的榻上打坐调息。不过片刻功夫,房中便响起了杨知廉轻微的鼾声和黄惊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啊——!!!” 一声尖锐中带着惊恐与愤怒的女子尖叫,如同利刺般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瞬间将刚刚入睡的三人惊醒! 黄惊猛地坐起,只觉得脑袋还有些昏沉。而一旁的杨知廉则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惶恐,下意识地就要往床底下钻! “是沈姑娘!”凌展业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 黄惊一把拉住想要“潜逃”的杨知廉,低喝道:“躲什么!出去看看!” 三人推开房门,只见沈妤笛的房门也打开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指着自己房间洞开的窗户,又气又怕地叫道:“有贼!昨晚有贼进来了!我的窗户!” 凌展业连忙上前安抚:“妤笛,别怕,没事了,贼人已经被我们惊走了。”他随即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包括淫贼潜入、杨知廉及时出现、四人追击以及误会李望真后又解除误会的经过,简略地向沈妤笛解释了一遍。 沈妤笛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听到自己险些被辱时,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听到杨知廉居然一直在附近暗中跟随并在关键时刻出手时,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立刻如同探照灯般扫视过来,精准地锁定了试图缩在黄惊身后的杨知廉! “杨!知!廉!”沈妤笛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杀气,“你果然在附近!还敢躲着我?!” 杨知廉头皮发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黄惊身后挪了出来,摆手道:“沈……沈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我那不是……不是怕打扰你们游山玩水嘛……” “游山玩水?”沈妤笛气得跺脚,“我看你是做贼心虚!说!为什么躲着我?!今天你不给本小姐说清楚,我……我跟你没完!” 凌展业在一旁看着沈妤笛对杨知廉发火,眼神复杂,既有对沈妤笛的关心,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但他还是尽力劝解:“妤笛,杨兄他昨晚也确实帮了大忙,若非他及时发现……” “一码归一码!”沈妤笛根本不听,追着杨知廉就要动手。 杨知廉抱头鼠窜,连连告饶:“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躲着你!我以后不敢了!你看在我昨晚也算救了你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一时间,客栈二楼的走廊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李望真抱着臂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觉得这伙人实在有趣得紧。黄惊则是无奈扶额,深感带着这两位,前途多艰。 吵闹了好一阵,在凌展业的竭力劝阻和黄惊的无奈目光下,沈妤笛总算暂时放过了杨知廉,但依旧气鼓鼓的,用眼神警告他别想再跑。 一场风波,最终以杨知廉指天画地的保证和告饶暂告段落。 五人下楼用了早饭。席间气氛微妙,沈妤笛不时用眼刀剜一下杨知廉,杨知廉则埋头苦吃,不敢与她对视。凌展业默默照顾着沈妤笛,李望真安静用餐,黄惊则默默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 饭后,黄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客栈掌柜打听县城里售卖车马的地方。他是真的怕了骑马,臀腿间的红肿疼痛尚未完全消退,一想到还要在马背上颠簸数日,他就觉得人生灰暗。 在县城西头的货场,黄惊精心挑选了一架看起来结实又不太显眼的青篷马车。车厢不算宽敞,但足够坐下两三人,最重要的是,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粗布垫子,比起硬邦邦的马鞍,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他之前骑乘的那匹马,则慷慨地让给了只有一匹坐骑的李望真。 看着这架马车,杨知廉啧啧两声,调侃黄惊娇气,却被黄惊一个白眼瞪了回去。沈妤笛倒是没说什么,她本就不耐长途骑马,有马车坐自然更好。 最终,五人决定一同前往婺州。黄惊驾着马车,沈妤笛坐在车厢内。凌展业、杨知廉、李望真三人则骑着马,护卫在马车两旁。 车轮辚辚,马蹄嘚嘚。 一行五人,怀着不同的目的与心情,离开了这座经历了一场小小风波的小县城,沿着官道,向着东南方向的婺州,向着那片因天机剑仙陵寝现世而暗流涌动、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土地,缓缓行去。 黄惊坐在车辕上,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垫子,终于松了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车厢内好奇打量着窗外的沈妤笛,又看了看并辔而行、神色各异的凌展业、杨知廉和李望真,心中明白,这段通往婺州的路,恐怕绝不会像身下的马车这般平稳。前方的“盛会”,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 第72章 夜半来人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马蹄声规律地敲击着地面。按照黄惊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直奔禹杭句章县,将莫鼎的遗骨安葬在其妻儿身旁,了却一桩承诺,然后转道姑苏,去那神秘的听雨楼寻找文夫子,探听父母失踪的线索,最后再图谋栖霞宗的血海深仇与莫鼎的未竟之业。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天机剑仙陵寝现世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打乱了许多人的步调。所幸,前往句章县需经过婺州地界,此行倒也不算绕路,还能顺道见识一下这数十年难遇的江湖盛况。至于机缘?黄惊心中苦笑,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这点斤两,在那些闻风而动、底蕴深厚的名门大派和隐世高手面前,恐怕连凑上前喝口汤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分一杯羹了。他此去,更多是抱着开阔眼界、历练自身的心态。 官道之上,明显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不时有行色匆匆的江湖人从他们身边掠过,有的单人独骑,快马加鞭;有的三五成群,施展轻功身法,在官道旁的田野林地间纵跃如飞,带起道道残影。更让黄惊注意的是,其中夹杂着不少服饰奇特、面容与中原人士迥异的身影,有的高鼻深目,有的皮肤黝黑,穿着兽皮或色彩斑斓的异域服饰,眼神锐利,气息彪悍。 “啧,连西域、苗疆、海外的人都引来了……这风君邪的名头,可真够响的。”杨知廉骑在马上,咂着嘴评论道,依旧是那副万事通的模样。 凌展业大部分时间沉默着,目光偶尔掠过马车车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与失落。他对身旁喋喋不休的杨知廉爱搭不理,显然仍视其为“情敌”。 沈妤笛偶尔会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或是呼吸新鲜空气,或是故意找茬跟杨知廉拌上几句嘴,车厢内外便会响起她清脆又带着蛮横的嗓音与杨知廉故作委屈的辩解,给这略显沉闷的旅途增添了几分“生气”。 李望真则一直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目光时常扫过那些形形色色的赶路人,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忧虑。 黄惊驾着马车,感受着身下垫子带来的舒适,心中却并不平静。他看向身旁并骑的李望真,问道:“李兄,关于这天机剑仙的陵寝,究竟是如何被发现的?消息为何会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 李望真收回远眺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具体的细节,恐怕只有最初发现的人才清楚。据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前些时日婺州一带连降暴雨,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山洪,冲垮了某处不起眼的山壁,露出了疑似墓道的入口。最初是附近务农的民夫发现,以为是古墓,便上报了官府。你也知道,官府对那些前朝王侯将相的陵墓或许会上心,对这种江湖传说的剑仙之墓,起初并未太过在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不知怎的,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最初是附近的一些武林人士好奇前去探查,结果在墓穴外围发现了一些与风君邪生平记载相符的标记和机关痕迹,甚至有人拼死带出了半片刻有‘万象’古篆字的残破玉简……这一下,便如同油锅里滴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加上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便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黄惊默默点头,心中却是一动。如此多的武林人士齐聚婺州,龙蛇混杂,不知道那夜覆灭栖霞宗、手段狠辣神秘的黑衣杀手组织,会不会也来插上一脚?他们势力庞大,目的不明,对这种可能藏着神功秘籍和绝世神兵的陵寝,定然不会放过。 他接着问道:“李兄,如今各方势力云集,鱼龙混杂,到最后,陵寝中的东西,究竟会归属于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所谓的规矩和脸面,恐怕……” 不等李望真回答,旁边的杨知廉便嗤笑一声,插嘴道:“这还用问?最后肯定得来一场大混战!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嘿,到时候为了抢宝贝,谁还管你高矮?肯定是各凭本事,拳头大的说话!所谓的名门正派,撕下那层伪善的面皮,跟邪魔外道也没什么两样!” 凌展业闻言,眉头一皱,忍不住反驳道:“杨兄此言未免太过偏激!南地有正道盟协调,各大小帮派也自有规矩法度。如此重大的事情,岂会任由局势失控?最终必然是由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各方协商,定下一个相对公平的章程,避免无谓的厮杀。” 杨知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撇嘴道:“凌少侠,你还是太天真了。正道盟?陈思文那种货色都能当副盟主,这盟能有多‘正’?协商?在真刚剑、《万象剑诀》面前,你看有几个人会跟你讲道理?” 凌展业被他噎得脸色微红,却又无法完全反驳,只能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沈妤笛这时又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兴奋:“管他们怎么争呢!反正这么热闹的事情,我哥哥肯定会来的!到时候看谁敢欺负我们!”她口中的哥哥,自然是那“浮生公子”沈漫飞,显然对自家兄长极具信心。 一行人便在这般争论与闲聊中行进了一天。直到日头西斜,也未能看到较大的城池,只得在一片靠近水源、相对平坦的荒野中露宿。沈妤笛虽然娇生惯养,但并非不明事理,知道野外行路便是如此,虽然嘟囔了几句蚊虫多、地面硬,却也没有过多抱怨,吃了些干粮后,便钻进马车车厢休息了。 四个男人则分工合作,捡柴生火,打理马匹。篝火燃起,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部分黑暗。 商议之后,决定由四人轮流守夜。前半夜由凌展业和李望真负责,后半夜则交给杨知廉和黄惊。 夜色渐深,荒野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兽吼。 轮到黄惊守夜时,已是后半夜。月色清冷,星光稀疏,旷野中的风带着凉意。他盘膝坐在篝火旁,体内真气缓缓运转,既是在守夜,也是在修炼,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黄惊敏锐的感官忽然捕捉到远处黑暗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他如今的目力远超常人,即使在黑夜中也能视物,立刻凝神望去。 只见约莫百步之外,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一条黑色的身影!那人全身笼罩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脸上似乎蒙着面巾,方才那一点反光,正是她眸子里映出的极其微弱的月光! 当黄惊的目光与她对上时,那黑影缓缓抬起手,向着他,轻轻招了招手。 是她! 栖霞宗灭门之夜,那个最终被他迷晕,而后第二次见面又从他剑下侥幸生还的女杀手! 黄惊心中猛地一凛,瞬间睡意全无!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想做什么? 心中念头电转,有警惕,有仇恨,也有疑惑。她此刻现身,并无杀气,反而示意自己过去……是想谈判?还是陷阱? 黄惊看了一眼身旁还在打坐调息的杨知廉,以及不远处安静的马车和另一堆篝火旁的凌展业与李望真。他略一沉吟,决定独自前去一探。如今他实力大进,又有徐妙迎所授剑招傍身,只要不是那晚黑衣头领级别的对手,自保应当无虞。而且,断水剑已不在他身上,对方的目标或许并非夺剑。 他悄然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鬼魅般,向着那棵老槐树下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第73章 深夜警告 黄惊悄无声息地来到老槐树下,与那女杀手相隔数步对峙。夜色朦胧,看不清她面巾下的具体表情,但黄惊敏锐的感知中,并未从她身上察觉到杀意或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但这并不能消弭黄惊心中的恶感。眼前之人,是参与覆灭栖霞宗的凶手之一,手上沾满了他同门的鲜血。只要时机合适,黄惊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他甚至有些困惑地回想,当初在栖霞宗外,自己受了她一剑,却也用迷药放倒她时,为何没有趁机一剑结果了她的性命?是那时初历巨变、心性还不够狠厉?还是潜意识里残留着药铺学徒不轻易杀生的本能?他自己也说不清。 女杀手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开口的勇气。夜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和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巾传来,清冷悦耳,却像是结了一层冰,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我失败了两次……第一次栖霞宗外擒你未果,第二次杀你反被团灭。按照规矩,我已经……回不去了。” 黄惊心中一凛,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信息:“回不去?回哪里去?你背后的组织?”他立刻从怀中摸出那块冰凉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举到两人之间,借着微弱的月光,“是因为这个吗?这是不是你们身份的证明?” 女杀手的目光落在黄惊手中的令牌上,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缓缓扯下了脸上的蒙面巾。 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庞,只是此刻,在月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杀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她看着那块令牌,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又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忌惮。 她没有回答黄惊关于组织和令牌的问题,仿佛那是一个绝不能触碰的禁忌。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黄惊,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夜……你迷晕我,却没有杀我。按照我们的规矩,失败即意味着死亡。你……算是饶了我一命。” 她顿了顿,似乎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但还是继续道:“我欠你一次。所以,我这次来,是告诉你——别去婺州。更不要再沾染任何与‘越王八剑’相关的事情了。” 黄惊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是你们那个藏头露尾的组织在婺州布下了陷阱?还是说,越王八剑背后,隐藏着什么更可怕的秘密?” 女杀手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黄惊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她依旧没有回答黄惊的问题,只是决然道:“你现在已经交出了断水剑,脱离了漩涡中心。趁现在,远离这一切,或许还能安稳活下去。若再卷入……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她不再给黄惊追问的机会,转身便欲融入身后的黑暗。“话已带到。你若想在此地留下我,我必拼死一搏,我已经没啥好失去的了。若不想……便记住我的话。” 黄惊的手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秋水”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仇恨在胸腔中燃烧,理智在告诉他,这是擒杀仇敌、逼问情报的绝佳机会。然而,看着那决绝而孤寂的背影,感受到她话语中那并非作伪的告诫(尽管这告诫来得莫名其妙),他的手,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无论如何也拔不出那近在咫尺的剑。 第一次,他迷晕她而未杀。 第二次,荒野血战,他施展无名之招,她重伤遁走。 这第三次,她主动现身警告,他却依旧无法对她挥剑。 为什么?黄惊在心中反复叩问自己。是因为她那句“欠你一命”?是因为她此刻并未显露敌意?还是因为……他自己内心深处,那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这条冰冷生命的……一丝不该存在的恻隐?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女杀手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黄惊身后响起: “喂,我说黄老弟,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真打算听她的,不去婺州看热闹了?还有,就这么放她走了?你跟她……是不是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黄惊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回头。他早就感知到杨知廉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以这家伙的轻功和好奇心,能忍住到现在才出声,已经算是难得了。 他没有回答杨知廉关于是否听从警告的问题,只是望着女杀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沉声道:“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杨知廉走到他身边,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难得正经地问道:“你真不打算拦下她?或许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黄惊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她既然敢来,必有准备。强行动手,未必能留下她,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至于她的话……我自有决断。” 他不会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仇敌的几句警告就放弃前往婺州,放弃可能找到的关于父母、关于宗门惨案的线索。但这番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婺州之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越王八剑……天机剑仙……黑衣组织……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而自己,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漩涡的最深处。 第74章 山雨欲来 女杀手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吞噬,彻底消失无踪。她带来的警告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黄惊的心头,让后半夜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而寂寥。篝火噼啪,映照着黄惊阴晴不定的脸庞。 杨知廉难得地没有聒噪,他安静地坐在黄惊身旁,目光偶尔扫过女杀手消失的方向,又落回黄惊身上。他看得出黄惊内心的挣扎与困惑,最终只是拍了拍黄惊的肩膀,低声道:“黄老弟,江湖路远,岔道无数。有些路,一旦踏上就难回头。有些话,听与不听,最终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想清楚,你接下来,到底要走哪条路。” 黄惊默然不语,只是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思绪翻腾。仇恨、疑惑、警告、机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绝不会因为一个身份不明的仇敌的几句警告就轻易退缩。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众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越靠近婺州地界,官道上的气氛便越发紧张和热闹。骑马的、步行的、施展轻功赶路的江湖武人络绎不绝,形形色色,服饰各异,携带的兵刃也是千奇百怪,中原人士与域外面孔混杂,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令人稍感安心的是,沿途开始出现身着甲胄、手持长矛的兵士在维持秩序,设立了简单的关卡盘查,虽然并不严格,但至少表明朝廷已经注意到了此地的异常,并试图进行管控。或许是因为各方势力尚未完全集结,或许是因为对未知陵寝的忌惮,大部分人都还保持着表面上的克制,并未发生大规模的械斗冲突,但彼此间警惕、审视的目光却无处不在。 沈妤笛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兴奋中带着一丝紧张。凌展业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手不离剑柄。李望真眉头依旧紧锁,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杨知廉则恢复了那副万事通的模样,不时点评一下路过之人的门派来历或武功特点,只是目光偶尔与黄惊交汇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临近傍晚时分,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旌旗招展,正是婺州城府。 婺州地处江南水乡,本是民丰物阜的中等城府,商业繁荣,市井热闹。然而此刻,当黄惊等人随着人流涌入城中时,才发现眼前的景象远超想象! 城内主街之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客栈门口无一例外地挂着“客满”的牌子,酒肆茶楼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江湖客,喧哗声、叫卖声、兵刃磕碰声不绝于耳。甚至一些民居门口,都聚集着试图借宿或租赁房间的武者。空气中混合着汗味、酒气、脂粉香以及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奇特而躁动的氛围。 黄惊等人牵着马,拉着马车,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得到的回答都是无奈的摇头。眼看天色渐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杨知廉摸着下巴,眼珠一转,“跟我来!” 他不再盯着客栈,反而沿着街巷,一家一户地敲门询问,看是否有闲置的院落或房间愿意临时出租。这法子虽然笨,却真让他问着了!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深处,一户姓贾的人家,家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见杨知廉出手阔绰,又见他们一行人虽带着兵刃,但气质不凡(尤其是凌展业和李望真一看便是名门正派弟子),犹豫片刻后,表示自家有一处闲置已久、原本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小院可以暂住,只是价格……颇为高昂。 “钱不是问题!”沈妤笛首先表态,她早就受不了这人挤人的环境了。凌展业和黄惊也点头同意。杨知廉爽快地付了定金,贾老板这才眉开眼笑地引着他们前往那小院。 小院不算大,但颇为清雅,有正房一间,厢房两间,还有一个种着花草的小小天井,与外面喧嚣的街道仿佛两个世界。众人迅速分配好房间,沈妤笛独占正房,黄惊与杨知廉一间厢房,凌展业与李望真另一间,总算安顿了下来。 稍作休整,杨知廉便坐不住了,拉着黄惊道:“走,黄老弟,咱们出去转转,打探打探消息!这婺州城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情报窝子,待在家里啥也听不到。” 沈妤笛逛了一天,有些疲惫,不想再动。凌展业自然选择留下陪伴。李望真则拱手道:“二位自便,李某需去寻访本门师长与同门,打听下具体情况,晚些再回。” 于是,黄惊和杨知廉二人便融入了婺州城夜晚喧嚣的人流之中。 华灯初上,地处江南的婺州城更显繁华,酒肆饭馆飘出诱人的香味,丝竹管弦之声从某些秦楼楚馆中隐约传来。然而,这繁华之下,涌动的却是无数躁动的江湖心。 客栈爆满,大的酒楼也一座难求。杨知廉拉着黄惊在人潮中灵活穿梭,好不容易才在一条偏街找到一家尚有空位的饭堂,虽然装修简陋,但人气很旺,挤满了各种口音的江湖人。 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些酒菜,便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议论。 “……妈的,人也太多了!老子从巴蜀日夜兼程赶来,差点跑死三匹马,结果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找不到!” “谁说不是呢!听说连城外十里八乡的民房都被租空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风君邪的陵寝发现才多久?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天南地北的人好像同一时间都知道了,全都玩命似的往这儿赶!这也太巧了吧?” “嘿,谁说不是呢!感觉背后有只无形的手在推着……” “管他谁推的!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听说那陵寝外面现在被各大门派和朝廷的人联手围住了,等闲人根本靠近不了!” “围住了?那我们还来干嘛?” “急什么!重头戏在后面呢!听说朝廷下了旨意,要借此机会,举办一场‘天下擂’!” “天下擂?”黄惊和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只听旁边那桌一个消息灵通的汉子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兴奋地说道:“没错!据说是由朝廷牵头,联合衍天阁等大门派,以及咱们南地的正道盟等各大势力共同定下章程,举办一场比武大会!无论是名门大派还是散修游侠,皆可报名参加!最终拔得头筹者,便能获得率先进入风君邪陵寝探索的资格!” 此言一出,饭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朝廷介入!联合各大门派!比武定资格! 这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下一瓢冷水,让原本就躁动不安的婺州城,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起来。 黄惊握着酒杯,手指微微用力。朝廷此举,看似是为了避免无谓的厮杀,以相对公平的方式分配机缘,但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用意?而那神秘黑衣女杀手的警告,以及这如同被精心策划般迅速传开的消息……都让他感觉,眼前这看似热闹非凡的“盛会”,其水下隐藏的暗流,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还要危险。 他看了一眼对面同样陷入沉思的杨知廉,知道这趟婺州之水,他们是蹚定了,而且注定不会平静。 第75章 神捕司出 饭堂内人声鼎沸,各种关于“天下擂”的猜测和议论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黄惊听着周遭嘈杂的声音,心中那个关于朝廷为何突然介入江湖事的疑问越发清晰。他压低声音,向对面正支棱着耳朵搜集信息的杨知廉问道:“杨兄,朝廷向来对江湖事秉持‘民不举官不究’的态度,为何此次对天机剑仙的陵寝如此上心,甚至不惜亲自下场,牵头举办这‘天下擂’?” 杨知廉收回探听隔壁桌消息的注意力,凑近黄惊,脸上带着一种“你问对人了”的表情,低声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朝廷对江湖,并非完全放任自流。你想想,若是寻常百姓犯案,自有地方衙役、捕快处置。可若是高来高去的江湖武人犯下大案,比如杀人越货、灭人满门,普通衙役如何能应付?”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此,朝廷特设有一个专门应对江湖事务的机构,名为‘神捕司’。” “神捕司?”黄惊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称。 “没错。”杨知廉点头,“神捕司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专司缉拿犯案的江湖高手,处理那些寻常官府无力应对的棘手案件。司内设总缉使一员,统揽全局,其下分设东、南、西、北四处,各司其职。哪个地界出了涉及高深武者的要案,便由总缉使分派该处神捕前往缉拿。”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声音压得更低:“值得一提的是,这神捕司的总缉使,按惯例,乃是由不通武艺的某位皇室亲王兼任。据说此举是为了平衡,防止神捕司权力过大,沦为某个武林势力或权臣的工具。如今担任总缉使的,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福王殿下。” 黄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他沉默片刻,对杨知廉道:“杨兄,有件事,我之前未曾细说。栖霞宗出事之后,不过数日,我的海捕文书便已传遍南地各府县,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杨知廉神色一凛,收起了玩笑之色:“你的意思是……” 黄惊目光锐利,低声道:“这意味着,覆灭栖霞宗的那只幕后黑手,要么本身就是朝廷神捕司内位高权重之人,可以轻易调动官方力量;要么……就是拥有足以影响、甚至命令朝廷某位大人物,为其下达通缉令的资格和能量!” 杨知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之前只当是正道盟内部有人搞鬼,或者那些黑衣杀手势力庞大,却未曾将线索直接指向朝廷高层这个方向。黄惊此刻点破,让他瞬间意识到,栖霞宗惨案背后牵扯的势力,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如此说来……”杨知廉喃喃道,“这婺州之事,朝廷介入,恐怕也未必全是为了维持秩序、避免厮杀那么简单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如果那只黑手真的能延伸到朝廷高层,那么这次“天下擂”,会不会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讨论声再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正挥舞着筷子说道:“……都说是‘天下擂’,但听说规矩定得挺死!好像只允许年纪在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才俊参与!咱们这些老家伙,怕是没戏咯!”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这是几家大门派和朝廷共同商议的结果,美其名曰‘给年轻人机会’,‘避免老一辈高手以大欺小,造成无谓伤亡’。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各派宿耆,则被邀请作为擂台裁判,负责维持比试的公正,并联手封锁陵寝外围,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只让年轻人上?”一个年轻些的武者声音中带着兴奋,“那咱们岂不是也有机会?” “机会?哼!”先前那汉子泼冷水道,“你以为那些名门大派的青年弟子是吃素的?衍天阁、少林、龙虎山、青云派……哪家没有几个二十出头就名动江湖的妖孽?更别说还有那些隐世家族的传人,域外高徒……这水,深着呢!” “具体的章程呢?怎么个比法?擂台设在哪儿?”有人急切地追问。 “具体的?嘿,现在谁说得准?”那洪亮嗓门的汉子耸耸肩,“听说还在扯皮呢!各大势力都想多占点好处,定规矩的自然要争个面红耳赤。不过擂台地点倒是隐约有风声传出,可能就设在发现陵寝入口的那座‘落霞山’下,一来方便,二来嘛……嘿嘿,也能让所有人亲眼看着,谁有资格第一个进去!” 只限青年才俊……老一辈充当裁判和守卫…… 黄惊和杨知廉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这个规定,看似公平,限制了老一辈高手直接下场争夺,将舞台让给了年轻人。但细想之下,却更加凸显了背后博弈的复杂性。各大派系显然希望通过控制规则,来确保最终的“胜利者”尽可能在自己可控或影响的范围内,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势力展示和未来格局的预演。 对于黄惊而言,这个规定,反而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那些真正恐怖的老怪物不能直接出手,那么在同辈人之中,凭借他如今雄浑的内力和徐妙迎所授的三式绝招,或许……真的有一争之力?哪怕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陵寝传承,能在这场汇聚天下英杰的擂台上磨砺自身,探听消息,也是极好的机会。 “只限二十五岁以下……”杨知廉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小爷我年纪刚好,看来这热闹,是非凑不可了!” 黄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投向饭堂窗外。夜色中的婺州城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这座古老的城池,如今已化身为一个巨大的舞台,即将上演一场牵动整个武林未来的大戏。而他自己,这个身负血仇、怀揣秘密的栖霞宗遗徒,也将不可避免地成为这舞台上的一员。 他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无论如何,他已身在局中。唯有步步为营,谨慎前行,才能在这滔天巨浪中,寻得一线生机,找到真相的曙光。 “走吧,杨兄。”黄惊站起身,“消息听得差不多了,回去再议。” 两人留下饭钱,挤出喧闹的饭堂,重新融入婺州城不眠的夜色之中。街道上,依旧能看到不少行色匆匆、气息彪悍的年轻武者,他们的眼中,大多燃烧着与黄惊相似的,混杂着渴望、警惕与野心的火焰。 天下擂的风,已经吹动了整个婺州,也吹动了无数年轻的心。 第76章 比武前夕 接下来的三天,婺州城仿佛一个不断充气、即将到达极限的皮囊,涌入的江湖人士数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就连黄惊他们居住的相对僻静的小院附近,也时常能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以及压低的议论声,空气中弥漫的躁动与紧张感与日俱增。 这三天里,黄惊几乎没有外出。他将自己关在小院的天井中,心无旁骛地演练剑法。那柄“秋水”短剑在他手中,时而化作一道决绝的“破云”寒光,刺破空气发出尖啸;时而又舞动成绵密圆融的“回风”剑圈,将飘落的树叶悄然引向一旁。他在反复的练习中,不断体悟、消化着徐妙迎所授三式剑招的精髓,试图将其真正化为己用。 而他最大的倚仗,依旧是那身日益精进、浩瀚磅礴的内力。他的身体经过莫鼎牺牲性命施展的“开顶之法”彻底重塑,经脉之宽阔坚韧,早已远超常人想象。寻常武者受天赋所限,周身经脉穴道多有淤塞,需刻意引导真气,冲关破隘,过程艰辛无比。但黄惊不同,他体内那由莫鼎渡入的二十多年精纯内力,再加上自身修炼所得,已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循环。真气无需刻意引导,便能自行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往复流转,运行周天,生生不息。 这相当于他无时无刻不在修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内力都在自然而然地增长、凝练。短短数日静修,他感觉自身内力又浑厚了几分,操控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单以内力修为而论,此刻的黄惊,确实已有了足以比肩江湖上一些成名多年的高手的雄厚本钱。只是他实战经验尚浅,招式运用还不够纯熟,无法将这份雄厚的内力完全转化为相应的战力。 杨知廉则充分发挥了他消息灵通的本事,每日早出晚归,在鱼龙混杂的市井与各大势力聚集的区域穿梭,带回各种最新的消息。 这日傍晚,他风风火火地赶回小院,灌了一大口凉茶,便迫不及待地分享情报: “了不得!了不得!现在整个婺州城彻底塞满了!听说官府已经下令,只许出不许进了!后来赶到的那些江湖朋友,现在都在城外各处扎营落脚,眼巴巴等着消息呢!” “神捕司动作也快,东、南、西、北四处的总捕头据说都已经抵达婺州,坐镇府衙。而且神捕司也已经放出风声,明日便会正式张贴告示,公布‘天下擂’的具体比赛章程和规则!” “我还看见了不少熟面孔和生面孔,啧啧,都是些名动一方的少年英豪啊!看来这个江湖中隐藏着的高手怕是不少。看来这次‘天下擂’的竞争,比想象中还要激烈!”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郑重,“而且,衍天阁的人也到了,来的正是那位代掌门——洛神飞,还有副掌门以及几位长老。” 听到“洛神飞”这个名字,黄惊练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收剑归鞘。他想起在阜宁城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口将那段经历简单说了说:“在阜宁城时,我曾遇到过这位洛少掌门。那时我被一个叫胡不言的神棍硬拉着要算命,正纠缠间,碰巧与洛神飞有了些交集。他那时应该也是来南地调查栖霞宗的事,阴差阳错下,我们还起了些冲突……不过,那位洛少掌门本人,倒是没有恃强凌弱,脾气涵养都很好,还制止了他的护卫。” 杨知廉听得津津有味,挑眉道:“哦?还有这等事?看来这位年纪轻轻的代掌门,倒是个妙人。能在这个年纪被何正功委以代掌门的重任,其武功智谋,恐怕都深不可测啊。这次天下擂,他定然是夺魁的热门人选之一。” 黄惊点了点头,对洛神飞的观感确实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风度,足见其心性之坚韧。 李望真在前两日已经与师门长辈和同门汇合,搬去了青云派在婺州的落脚点。不过,他闲暇时仍会抽空来小院找黄惊。两人年纪相仿,又曾并肩作战(虽然是误会),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他们通常会在小院中切磋一番,点到为止,既不伤和气,又能相互印证所学。黄惊内力雄浑,剑招新奇;李望真根基扎实,掌法剑术俱得青云派真传。几次切磋下来,两人互有攻守,竟是胜负未分,都觉受益匪浅。 而沈妤笛和凌展业这几日也出去过几趟,主要是沈妤笛心心念念要寻找她那位“浮生公子”哥哥沈漫飞。然而,婺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今又被人流填塞得水泄不通,想在茫茫人海中特意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两人奔波了几日,问询了不少人,却始终没有沈漫飞的准确消息,最后也只能悻悻而归。沈妤笛虽然有些失望,但想到如此盛事,哥哥定然不会错过,迟早会现身,便也按捺下了焦躁的心情。 夜幕再次降临,小院在喧闹的城中仿佛一座孤岛。黄惊站在天井中,望着被城中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心中清楚,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明日,当“天下擂”的章程公之于众,这座已然沸腾的城池,必将迎来新一轮、更加激烈的震荡。而他,也已做好了准备,要去会一会这天下英杰,在这漩涡之中,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第77章 擂台规则 这一夜,对于婺州城内无数怀揣着梦想与野心的年轻武者而言,注定漫长。黄惊等人所在的小院,气氛也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翌日,天光刚刚破晓,城中便响起了密集的锣声和衙役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张贴告示喽!天下擂章程已定,闲杂人等速来观看!” 早已按捺不住的杨知廉第一个冲出了院门,黄惊、凌展业和沈妤笛也紧随其后。只见街道上,一队队衙役正提着浆糊桶,将一张张巨大的黄纸告示张贴在城墙、衙门口以及各个人流密集处的墙壁上。每一张告示前,瞬间便围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汇成一片。 杨知廉凭借其滑溜的身法,如同游鱼般挤进了汹涌的人潮。黄惊等人则在外围等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杨知廉才从人堆里费力地钻了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衣衫也被挤得歪斜,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 “有意思!哈哈,这次比武可太有意思了!”杨知廉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迫不及待地分享他看到的规则。 “首先,年龄限制确凿无疑,需是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才俊,需在官府登记造册,核实身份年龄后方可参与抽签。”他语速极快,“擂台设在城外开阔之地,共设十座!所有通过审核的参与者,统一抽签,决定自己被分到哪个擂台。嘿嘿,这一下,运气可就重要了,万一抽到个死亡之组,那可真是倒了血霉!” 他继续道:“每个擂台设一名德高望重的裁判,以及一名初始‘擂主’。这第一轮的规则是‘累计胜三场即可晋级’,并不需要连续获胜。也就是说,你今天赢一场,明天输一场,后天再赢两场,只要累计达到三胜,就能晋级下一轮,但是有一个要求就是连输三场则视为失败淘汰,之前胜利的也作废。而作为擂主,只要他能赢下三场,无论中间是否间断,也自动晋级,然后换下一个人当擂主。如此循环,直到该擂台所有报名者都比试完毕,或者决出足够数量的晋级者。” 黄惊仔细听着,眉头微蹙。这第一轮规则,听起来相对宽松,给了参与者一定的容错率,避免了因为一场状态不佳或运气不好就被直接淘汰。但这也意味着,比赛场次会非常多,过程可能很漫长。 “那第一轮的擂主,岂不是吃亏?”凌展业提出了和黄惊一样的疑问,“他要面对源源不断的挑战者,直到赢下三场或者被击败。” 杨知廉嘿嘿一笑:“规则上说了,初始擂主也是由抽签决定的!抽到擂主签的,确实算是个倒霉蛋,开局就要承受最大的压力。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规则也没禁止有人主动申请当这个擂主啊!你们想想,若是某个对自身实力极度自信的名门子弟,或者想要一举扬名的狂徒,主动站出来担任擂主,只要他能一口气连赢三场,岂不是瞬间就能锁定一个晋级名额,还能大大地出个风头?” 沈妤笛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那我哥哥说不定就会主动当擂主!”她对沈漫飞的实力有着盲目的信心。 凌展业沉吟道:“主动守擂,风险与机遇并存。若能速胜,确实能震慑他人,扬名立万。但若久战不下,或被人找到破绽车轮战,反而会消耗过大,甚至阴沟里翻船。” 黄惊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这规则不限暗器毒药……”他目光扫过杨知廉和凌展业,“这意味着,即便武功高出对手一筹,也需时刻提防各种阴损手段,不确定性大大增加。”这让他想起了那晚女杀手使用的迷香,心中警惕更甚。 杨知廉接着说道:“第一轮结束后,所有累计获得三场胜利的晋级者,将进入第二轮。这一轮规则变了,需要‘连续赢两场’才能晋级。这就苛刻多了,不容有失。” “那最后呢?十个擂台,最后怎么决出唯一有资格进入陵寝的人?”沈妤笛迫不及待地问。 “最后一场,是守擂战!”杨知廉语气亢奋,“由一人率先登台守擂,其余所有晋级者,皆可上台挑战!没有抽签,没有顺序,全凭自愿!规则很简单,站到最后的那个人,就是该擂台的最终胜者!十个擂台,便决出十位胜者!至于这十位胜者之间是否还要再比,或者如何分配进入陵寝的资格,告示上没说,恐怕还有后续安排。” “最后守擂……”黄惊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惨烈无比的车轮战景象。第一个站上守擂台的人,将要面对的是所有虎视眈眈的晋级者,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这同样是一个看似吃亏,但若能凭借绝对实力碾压所有挑战者,其威名必将响彻天下! “这最后的守擂者,应该也是抽签或者由裁判指定吧?不然谁肯第一个上?”凌展业推测道。 杨知廉耸耸肩:“告示上没明说,只说了‘设擂主一人,接受挑战’。我猜,大概率还是抽签,或者由前面表现最耀眼、战绩最好的人‘被动’成为擂主。当然,也不排除又有猛人主动请缨,想要一战定乾坤!” 众人听完,心中各有所思。这“天下擂”的规则,环环相扣,既给了大多数人展示的机会,又通过层层筛选,确保最终脱颖而出者,不仅是武功高强之辈,更需具备运气、耐力、智慧乃至魄力。 “不限手段,只论胜负……”黄惊目光沉静,“看来,这将是一场无所不用其极的混战。”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擂台上即将爆发的腥风血雨。 “管他呢!”杨知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这就去登记报名!小爷我倒要看看,这天下英杰,究竟有几分成色!” 凌展业也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升腾。沈妤笛更是兴奋地催促起来。 黄惊看着斗志昂扬的同伴,又望向那依旧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告示,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通往天机剑仙陵寝的道路,已然铺开,而第一道关卡,便是这遍布荆棘与机遇的“天下擂”。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秋水”剑,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内力,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前方是阴谋还是阳谋,是坦途还是陷阱,他都必须去闯一闯。这不仅是为了可能的机缘,更是为了在战斗中磨砺自己,在纷乱中寻找线索,在这汇聚了天下年轻俊杰的舞台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第78章 报名现场 落霞山脚下,昔日宁静的郊野此刻已彻底被人潮与喧嚣吞没。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尽是攒动的人头,各种口音的喧哗声、兵刃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不安的声浪,直冲云霄。 大批官府征调的民夫正在监工的指挥下,挥汗如雨地搭建着十座高大的擂台。擂台以坚实的圆木为基,高出地面数尺,彼此间隔数十丈,呈扇形环绕着落霞山入口的方向,隐隐形成拱卫之势。 而在擂台区域外围,临时设立的十几个报名点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龙。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武人们,怀着激动、忐忑或志在必得的心情,依次登记姓名、籍贯、年龄,核实身份后,便将手伸入一个密闭的木箱中进行抽签,决定自己将被分到哪个擂台。抽签结果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不少人立刻与相熟或刚刚结识的人交流起来,打探着自己所在擂台有哪些值得注意的对手。 黄惊一行人随着人流来到报名处。杨知廉眼尖,指着远处一个高台上负手而立的身影低声道:“看那边,那个穿红袍的,就是神捕司南方总捕,李墨狄。” 黄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冷峻,一双鹰目锐利如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铁血气息。他正俯瞰着下方如同沸水般涌动的人潮,眉头紧锁,显然对维持此地的秩序感到极大的压力。 与官府和神捕司的严阵以待不同,那些名门大派则显得从容许多。他们大多成群结队而来,服饰统一,气度俨然,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少林僧人袈裟肃穆,龙虎山道士道袍飘逸,青云派弟子青衫磊落……他们并未聚集在一处,而是分散到各个报名点,秩序井然地办理着手续,显示出大派弟子的素养。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只见南地魁首、苍云派掌门陈思文,在一众弟子和附庸门派高手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视之间,自带一股威压,所过之处,议论声都小了许多。虽然不少人对其行事作风颇有微词,但其势力与武功确实令人忌惮。 陈思文的目光掠过人群,很快便锁定在了黄惊几人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阴鸷,显然对上次派人拦截未能得手依旧耿耿于怀,冷哼一声,便带着人径直走向专属的报名区域,不愿与黄惊等人多做纠缠。 “哼,架子倒是不小。”杨知廉撇撇嘴。 凌展业轻轻碰了碰黄惊,示意他看向另一个方向:“黄兄,你看,那是衍天阁的洛少掌门。” 黄惊转头望去,果然见到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代掌门。洛神飞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气质温润如玉,在人群中仿佛自带光晕,卓尔不群。此刻,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一个矮胖中年男子的激动陈述。那男子约莫三四十岁,面皮白净,穿着衍天阁制式的袍服,却毫无内力波动,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神情亢奋。 凌展业低声介绍道:“那位便是衍天阁的副掌门,万飞鸿。据说他年轻时机缘巧合救了何正功阁主一命,被何阁主带回衍天阁。可惜他于武学一道天赋实在平庸,至今也未练出什么名堂。但其人极擅管理,心思缜密,手段高超,何阁主便让他负责阁内俗务。这些年来,他将偌大的衍天阁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信服,对洛少掌门更是忠心耿耿,被视为左膀右臂。也正是因为有他在,何正功阁主才能放心闭关,不问世事。” 黄惊恍然,原来如此。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却能成为天下第一大派的副掌门,并且深受尊崇,此人的管理能力和忠诚,定然非同小可。他不由得多看了那万飞鸿几眼,将其相貌记在心中。 随着时间推移,现场愈发混乱而热闹。不断有相熟的人过来与凌展业或杨知廉打招呼。凌展业身为黄亭剑传人,认识的多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彼此间礼节周到。而杨知廉则让黄惊大开眼界,这家伙交友之广,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一会儿有个丐帮弟子过来跟他勾肩搭背,一会儿又有个浑身煞气的独行刀客对他点头致意,甚至还有几个打扮妖娆、看似出身邪派的女子远远地朝他抛来媚眼。杨知廉皆能应对自如,插科打诨,关系显然都不一般。 “你这人脉……可真够杂的。”黄惊忍不住感叹。 杨知廉得意地一扬下巴:“嘿嘿,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嘛!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就在这纷乱之中,四处张望了许久的沈妤笛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哥哥!这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公子,在一群姿容出众、巧笑嫣然的女子簇拥下,正含笑向这边走来。此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顾盼之间风流自成,正是有“浮生公子”之称的沈漫飞! 他不仅容貌俊美无俦,气质更是洒脱不羁,一举一动都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魅力,引得周围不少女性武者纷纷侧目,眼泛异彩。沈妤笛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拉着沈漫飞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沈漫飞宠溺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随后目光扫过黄惊等人,在凌展业身上微微停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最后看向杨知廉,眼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杨知廉顿时有些头皮发麻,干笑了两声,下意识地往黄惊身后缩了缩。 黄惊看着眼前这众生百态,官府、神捕司、名门大派、世家公子、江湖散人、奇人异士……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皆因天机剑仙的陵寝与这“天下擂”而汇聚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以及一种名为“野心”的气息。 明日,擂鼓声响,这片土地,便将彻底化为一个巨大的角斗场。而他,也将投身其中,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挑战。 第79章 报名截止 沈漫飞翩然而至,其风采卓然,令人心折。他先是宠溺地安抚了雀跃的妹妹沈妤笛,随即面带和煦微笑,向黄惊、凌展业等人拱手问好,言辞得体,气度从容,尽显世家公子的风范。当得知黄惊便是近来在江湖上掀起不少波澜的栖霞宗遗脉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兴趣,与黄惊多交谈了几句。 “黄兄身负宗门厚望,于逆境中前行,沈某佩服。”沈漫飞语气真诚,随即话锋一转,谈及此次天下擂,“不过,此番婺州风云际会,高手如云,黄兄还需多加小心。”他目光扫过人潮,低声点出了几位需要特别注意的劲敌: “衍天阁洛神飞,洛兄深得何阁主真传,虽年纪尚轻,但修为深不可测,乃是夺魁的最大热门之一。” “北地寒雪谷的‘凌月双子’,范凌霄与范月华,这对孪生兄妹心意相通,一套合击之术诡秘难防,再加上寒雪谷秘传玉寒心经乃无上内功,极难对付。” “南地苍云派首徒陈归宇,已经尽得陈掌门真传,据说其‘苍云劲’已修炼到极高境界,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语气豁达地总结道:“依我看来,最终能有幸踏入陵寝者,很大概率便是在这几人之中产生。我辈学武,首要在于强身健体,明心见性,其次才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擂台争锋,尽力而为即可,切莫为此拼死拼活,失了本心。” 这番话语格局开阔,通透豁达,虽只是寥寥数语,却让黄惊对这位“浮生公子”的印象极佳,觉得此人光风霁月,心胸不凡,值得深交。 随着日头逐渐西斜,报名处前的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黄惊等人也依次上前办理手续。轮到黄惊时,当他在登记名册上写下“栖霞宗,黄惊”几字时,负责登记的文书和周围几名尚未离开的武者都不由得投来惊异的目光,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毕竟,“天下第二剑宗一夜覆灭”乃是近年来江湖最轰动的事件之一,其唯一明确幸存的门人出现在此,自然引人注目。黄惊对此早有预料,面色平静,坦然承受着各种探究、同情、乃至不怀好意的视线。 所幸,报名过程并未横生枝节。众人抽签决定擂台归属,运气还算不错,黄惊、杨知廉、凌展业以及沈妤笛(她也吵着要报名见识一下)都被分到了不同的擂台,避免了第一轮就同室操戈的局面。沈漫飞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对妹妹的胡闹并不阻拦,反而带着几分纵容。 “哐——!” 一声响亮的铜锣声传遍四野,标志着天下擂的报名正式截止。官差们开始收拾桌案,封存名册。然而,落霞山外依旧聚集着大量未能及时报名或纯粹前来观战的江湖武人,人声鼎沸,并无散去之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隐隐传来争执之声。黄惊抬眼望去,只见一伙约莫七八人、穿着统一灰色劲装的队伍,被数十名气势汹汹的武者团团围住,双方似乎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那被围住的几人虽然势单力薄,但面对群情激奋,却并未露出太多惧色,反而显得颇为镇定。 “怎么回事?江湖寻仇?”凌展业皱眉望去。 “不像。”杨知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我过去瞧瞧!”说罢,他身形一晃,便如同游鱼般钻入了人群。 没过多久,杨知廉又挤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与戏谑的笑容,对黄惊等人低声道:“嘿,不是寻仇,是‘求知若渴’遇上‘守口如瓶’了!” “什么意思?”沈妤笛好奇地问。 “被围住的那伙人,是‘听雨楼’的外围执事。”杨知廉解释道,“这帮家伙,是专门被派来记录此次天下擂各方选手表现、收集情报的。结果被这些心急火燎的江湖朋友给堵住了,都想从他们嘴里买点关于潜在对手的情报,或者打听陵寝内部的消息。” 他咂咂嘴,继续道:“可惜啊,这帮听雨楼的伙计说了,他们只是负责记录和观察的‘眼睛’和‘耳朵’,权限有限, 严禁对外售卖任何情报。让有需求的人,自己去姑苏城的总楼,按听雨楼的规矩办事。” 黄惊闻言,心中一动。听雨楼!这正是莫鼎临终前指引他要去的地方,寻找那位“文夫子”打探父母下落!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接触到听雨楼的人。他看着那被围在中央,虽面对压力却不卑不亢的几名灰衣人,对听雨楼的行事风格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专业,且规矩森严。 那边的争执似乎短时间内难以平息,围着听雨楼人员的武者们显然不愿轻易放弃,仍在七嘴八舌地试图撬开对方的嘴,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走吧,”沈漫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听雨楼的规矩,江湖皆知。他们既然说了不卖,围再久也无用。明日便要开擂,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养精蓄锐为好。” 众人点头称是,最后望了一眼那喧闹的中心与远处巍峨矗立的十座擂台,转身随着散去的人流,离开了这已然化为巨大漩涡中心的落霞山脚。 第80章 惊天阴谋 回到略显拥挤却暂时安宁的小院,沈漫飞婉言遣散了那些环绕左右的莺莺燕燕,那份从容与洒脱,更显其名不虚传。他自然地填补了李望真空出的位置,与黄惊等人一同落脚。 院中,黄惊并未休息,而是再次拔出了“秋水”剑,在渐沉的暮色中默默演练。剑光时而如流星破空破云,时而如漩涡流转回风,他试图在重复的动作中捕捉到那玄之又玄的“一剑天下”的意境,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纱,难以真正触及精髓。 杨知廉倚在门框上,看着黄惊练剑,随口问道:“黄老弟,明天擂台就开了,你打算怎么个比法?是准备藏拙,先观察观察,还是上去就雷霆手段,先声夺人?” 黄惊的动作微微一顿,收剑而立,眉头却紧紧锁起。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杨知廉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对方:“杨兄,我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从女杀手的警告,到天机剑仙陵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天下,再到这仓促举办、规则奇特的‘天下擂’……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所有人,朝着一个预设的方向走。” 他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目光凝重地看着杨知廉:“举办这天下擂,让无数年轻武者汇聚于此,相互厮杀、消耗,甚至可能结下死仇。这么做,对幕后推动者而言,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公平’地选出一个进入陵寝的人?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杨知廉闻言,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走到黄惊对面坐下,沉吟道:“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也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既然正着想不通,我们不妨倒着推。” 他掰着手指头分析:“首先,风君邪墓里最吸引人的是什么?一是他冠绝天下的武功秘籍,比如《万象剑诀》、《落叶飞花》;二是他收藏的无数神兵利器,尤其是那柄越王八剑之一的‘真刚剑’。” “东西就那么多,谁都想要。但谁有资格进去拿,就是个天大的问题。”杨知廉目光闪烁,“如果放任不管,最后必然是各方势力一场混战,血流成河,结果难料。而现在,有人站出来,制定了‘天下擂’的规则,看似给了所有人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机会,避免了最坏的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但结合那女杀手特意跑来警告你,让你‘远离越王八剑’……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她背后的组织,显然对越王八剑极为关注,现在真刚剑在墓内,他们肯定已经行动起来了。” 黄惊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杨兄,你说……这幕后推动天下擂的黑手,其真正的目的,会不会并不仅仅是陵寝里的东西?他们会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引出其他越王八剑的持有者?!” 杨知廉被这个大胆的猜测震了一下,他略一沉吟,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极有可能!你这想法……妙啊!” 黄惊顺着这个思路,语速加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你想想,对于那些早已成名、武功出神入化的老一辈高手而言,神兵利器固然能锦上添花,但已非必需。他们的实力根基在于自身修为。可对于年轻一辈则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秋水”剑上:“我们这些年轻人,内力、经验、招式火候都远未达到巅峰。在这种需要连续作战、甚至可能面临车轮战的擂台上,一柄绝世神兵带来的优势将是决定性的!它能轻易斩断对手的寻常兵刃,能破开难以撼动的护体真气……拥有这样一柄剑,就等于手握一张巨大的王牌!” “所以,”黄惊深吸一口气,得出结论,“如果其他越王八剑的持有者,也是年轻一辈,并且对天机剑仙的传承或者‘真刚剑’本身有想法,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带着各自的神剑,前来参加这‘天下擂’!幕后之人,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去大海捞针般寻找这些隐藏的持剑者,只需要布下‘陵寝’和‘擂台’这两个诱饵,他们自己就会主动现身,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杨知廉听得眼神发亮,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没错!这样一来,不仅能筛选出进入陵寝的‘钥匙’,更有可能将散落各处的越王八剑一次性聚集起来,至少也能摸清大部分持剑者的底细!好大一盘棋!下棋的人,所图非小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这“天下擂”就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比武大会,更是一个针对越王八剑的惊天陷阱!黄惊虽然已经交出了断水剑,但他作为前持剑者,并且身负栖霞宗与莫鼎的因果,恐怕早已被盯上,难以真正脱身。 “八剑聚,乾坤易主……”黄惊喃喃念着栖霞宗前辈笔记上的那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江湖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杨知廉摸着下巴,沉吟良久,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玩世不恭,却又多了一丝锐利:“既然看破了这是个局,那反而简单了,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局!幕后之人想钓鱼,那我们何不趁机观察,看看究竟有哪些‘鱼’会上钩?哪些人在擂台上可能动用了不寻常的兵刃或武功?哪些人对‘越王八剑’的消息格外敏感?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线索!”。 “那明日我们两人韬光养晦,多多关注一下那些特别的人,到时候互通有无,看能不从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黄惊如是说道。 “知道了,明天定让那贼子无所遁形”。杨知廉笑嘻嘻回道。 第81章 擂起群雄 第二天,朝阳初升,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将温暖与光明洒向大地,却难以驱散落霞山脚下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气息。 十座以粗大圆木搭建、高达数尺的擂台,如同十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略显泥泞的平地上,环绕着云雾缭绕的落霞山。擂台四周,早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而原始的力量。兵刃的寒光在晨曦下闪烁,无数道目光灼热地聚焦在空荡荡的擂台上,充满了期待、紧张、野心,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战鼓尚未擂响,但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开来,让一些心志不坚者感到呼吸艰难。 黄惊独自一人站在标注着“丙”字的擂台下方,周围是陌生而喧嚣的人群。他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擂台,那面代表着裁判席位的、绣着复杂纹章的大旗在晨风中剧烈翻卷,发出猎猎声响,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鼓点同步搏动。他知道,当他踏上眼前这座木台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正式落入了那只无形大手编织的、名为“天下擂”的局中。是成为棋子,还是伺机破局,一切尚未可知。 就在这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从各个擂台方向传来。只见每一座擂台上,都有一行气度不凡的人影鱼贯而上,在裁判席位上落座。黄惊所在的丙号擂台也不例外。他目光扫过,一共七人,大多面容陌生,气息沉凝,显然皆是武林名宿或朝廷代表。其中两人,他却是认得——正是昨日见过的神捕司南方总捕李墨狄,以及面色阴沉、目光如刀的苍云派掌门陈思文!陈思文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台下人群,在黄惊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七人之中,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缓缓起身。他目光平和却自有威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下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江湖同道,老夫南星观楚南风,蒙各位抬举,与李总捕、陈掌门等诸位同道共同担任丙号擂台裁判。”他先是一拱手,算是见过礼,随即面色一正,再次重申了比武规则,与昨日告示所言一般无二。 然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台下众人,包括黄惊在内,心中都是一动! “此外,有一事需告知诸位。”楚南风声音沉缓,“经我等前期探查,天机剑仙风前辈的陵寝入口之内,并非单一甬道,而是……分设有十个不同的通道入口!”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十个入口?! 这意味着什么? 楚南风抬手虚按,压下议论声,继续道:“这十条通道究竟通向何方,其内是殊途同归,还是各有乾坤,甚至危机重重,我等并未深入探查,不得而知。正因如此,本次天下擂,特设十座擂台。最终十位擂主,将各自获得探索一条通道的资格!”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十个擂台,对应十个入口!这不仅是为了筛选,更是一种分配!避免了最终胜者为一而引发的死斗,同时也增加了机遇的多样性。谁能获得资格,进入哪条通道,能得到什么机缘,全看个人运气与实力。 黄惊心中却是不免腹诽:‘这风君邪,行事果然异于常人。连自己的陵寝都修得如此别出心裁,仿佛早就算到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特地留下这十个入口,是嫌后来者争抢得不够热闹么?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赘述完毕,楚南风与其他六位裁判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咚!咚!咚!” 三声沉重而响亮的锣声,如同惊雷般骤然炸响,传遍整个落霞山脚! 锣声余韵未绝,便已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所淹没!天下擂,正式开启!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各个擂台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按照黄惊与杨知廉昨夜商定的策略,韬光养晦,先观察形势,他自然不会主动上台去当那众矢之的的初始擂主。他目光扫过丙号擂台周围,发现大多数人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彼此观望,无人率先登台。其他几个擂台情况也大抵类似,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好!!” “陈师兄威武!!” 一声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喧哗,猛地从距离最近的“甲”号擂台方向传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黄惊也循声望去。只见甲号擂台之上,不知何时,已然傲然立着一位身着苍云派服饰的年轻男子。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与陈思文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眼神锐利如鹰,顾盼之间充满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睥睨。周身气息凝练,隐隐有气流环绕,显然内力修为极为不俗。 正是苍云派首徒,陈归宇! 他立于擂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远远传来: “苍云派陈归宇在此!奉家师之命,守此甲字擂台!陈某不才,愿在此接受各方豪杰挑战!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将一直打下去,直至落败为止!无需累计三胜,有胆者,皆可上台!”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一直打下去!直至落败! 这是何等的自信与狂傲! 这完全摒弃了“累计三胜”的规则,是要以一己之力,迎战整个甲字擂台的所有挑战者!这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信任,更是对台下所有武者的公然蔑视! “狂妄!” “太嚣张了!” “苍云派了不起吗?!”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喝骂声、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然而,愤怒归愤怒,一时间竟无人敢轻易上台。陈归宇的名头本就响亮,此刻更是携着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震慑住了不少人。 第82章 战况诡谲 黄惊远远看着甲号擂台上的那道身影,眼神微凝。陈归宇此举,看似狂妄,实则高明。他主动将自己置于最艰难的境地,承受最大的压力,但若能顶住,其声威必将达到顶点,更能极大地消耗其他潜在竞争对手的实力和锐气。这背后,定然有陈思文的授意,苍云派是想借此机会,一举奠定其南地魁首、乃至在年轻一辈中的领袖地位! 陈归宇的开场,如同点燃了一根引信。其他擂台见状,也陆续有人按捺不住,跃上擂台,或主动请缨担任初始擂主,或直接开始挑战。 黄惊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丙号擂台。此时,台上已然多了一人。那是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青年,手持一对沉重的镔铁鞭,正抱拳环顾台下,声如洪钟:“江北‘撼山鞭’赵莽,不才愿当这擂主,哪位朋友上来指教?” 这赵莽气息沉稳,下盘扎实,一看便是外家功夫的好手。他话音落下,台下沉默了片刻,便见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鹞子般翻身跃上擂台,是个使剑的瘦高青年。 两人互通姓名后,也不多话,立刻战在一处。镔铁鞭势大力沉,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青衫剑客身法灵活,剑走轻灵,专攻要害。一时间,擂台上鞭影纵横,剑光闪烁,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黄惊静静地看着,并未因这开场比试的激烈而动摇。他的目光更多地在台下扫视,观察着那些尚未出手、但气息沉凝的潜在对手。他在寻找,是否有疑似携带特殊兵刃,或者功法路数异于常人者。按照他与杨知廉的推测,越王八剑的其他持有者,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人群之中。 丙号擂台的比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撼山鞭”赵莽实力不俗,凭借一股蛮力和娴熟的鞭法,竟连续击退了两名挑战者,只需再胜一场,便能累计三胜,获得晋级资格。 然而,就在他击败第二名挑战者,气势正盛,准备一鼓作气时,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赵兄好鞭法,在下‘无影针’薛明,特来领教。”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飘上了擂台。来人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手指纤细,腰间挂着数个不起眼的皮囊。 “无影针?”台下有人低呼,“是川蜀那个擅长暗器的薛明?他居然也来了!” 赵莽显然也听过对方的名头,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不敢有丝毫大意。 黄惊也提起了精神。规则不限暗器毒药,这类对手最为难缠。他倒要看看,这赵莽如何应对。 比试开始,赵莽试图拉近距离,以长鞭的优势压制对方。但那薛明身法极其滑溜,如同泥鳅般在鞭影中穿梭,同时双手连弹,一道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寒芒如同牛毛细雨般射向赵莽周身大穴! 赵莽将一双铁鞭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之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将大部分飞针格挡开来。但他显然极为忌惮薛明的暗器,攻势不免受制,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两人缠斗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莽一个不慎,被一枚飞针擦过手臂,虽未深入,但瞬间整条手臂便传来一阵酸麻,动作慢了半拍! 薛明抓住机会,身形急进,指尖寒光一闪,直取赵莽咽喉! 赵莽大惊失色,想要挥鞭格挡已然不及,只得奋力向后仰倒,同时口中大喊:“我认输!” 薛明的指尖在距离他咽喉寸许之地硬生生停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收回手,对着裁判和台下拱了拱手。 裁判楚南风微微颔首,宣布道:“薛明胜!赵莽累计两胜一负,可继续挑战,或选择稍后休息。” 赵莽脸色难看地爬起身,捂着酸麻的手臂,悻悻地下了擂台。而薛明则取代他,成为了新的擂主。 黄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擂台的危险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这规则之下,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败北,甚至殒命。 丙号擂台的比试继续进行着,薛明凭借诡异的暗器手法,又勉强胜了一场,但自己也消耗不小,在第三场时被一个刀法狠辣、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的悍匪式人物强行近身,最终败下阵来。 时间在激烈的比试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丙号擂台的擂主如同走马灯般更换,有人欢喜有人愁。黄惊始终按兵不动,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台下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上台者的武功路数、性格特点以及可能隐藏的底牌。 他看到有少林弟子以刚猛掌法连克强敌,有身法诡异的女子以柔克刚,也有手段狠辣、招招搏命的凶徒……这丙号擂台,俨然成为了一个微缩的江湖,光怪陆离,应有尽有。 终于,在接近正午时分,当又一位擂主因为内力消耗过大,被一名挑战者以不算高明的招式侥幸击败后,擂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裁判楚南风的目光扫过台下。 黄惊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再等下去,观察的意义已然不大,反而可能被一些真正的高手摸清底细。他需要上台,亲自感受这擂台的氛围,验证自己的实力,同时,也要开始有选择地“展示”一些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在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注视下,步伐沉稳地,一步步登上了丙号擂台。 当他站定在擂台中央,面向裁判和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裁判席上,陈思文那冰冷而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刺来。 黄惊面色平静,对着裁判席和台下微微拱手,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开: “栖霞宗,黄惊。请指教。” 第83章 初露锋芒 当黄惊沉稳的步伐踏上丙号擂台那略显粗糙的木板上时,整个擂台区域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无数道目光,好奇、审视、轻蔑、疑惑,如同无形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聚焦在这个自称“栖霞宗”的灰发少年身上。 他站立在擂台中央,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因为连日奔波和之前的重伤初愈而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头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灰白头发,以及那双平静得近乎深邃的眼眸,却让人无法轻易忽视。尤其是他报出“栖霞宗”名号时,台下更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栖霞宗?就是那个被灭门的……” “他竟然还敢来参加天下擂?” “看他年纪轻轻,头发怎么……” “听说他身怀异宝,被多方追杀,居然没死?” …… 裁判席上,楚南风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怜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登场。而坐在他身旁的陈思文,嘴角则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弧度,眼中杀意与快意交织,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惊惨败滚下擂台的模样。 黄惊对台下的议论和裁判席上各异的目光恍若未闻,只是静静而立,等待着第一个挑战者。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初战务必藏拙,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徐妙迎所授的三式绝招和那身骇人听闻的雄浑内力。他要给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制造一个“内力尚可、剑法平平”的假象。 这份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是黄惊站稳的下一刻,一道带着明显倨傲与敌意的声音便从台下响起: “苍云派,肖万辉,特来领教栖霞宗高招!”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已然如同大鹏般掠上擂台,身法轻灵中带着几分刻意展示的潇洒,稳稳落在黄惊对面。来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之气,却破坏了几分观感。他身着苍云派核心弟子的服饰,腰佩长剑,看向黄惊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鄙夷。 正是苍云派掌门陈思文座下三弟子,肖万辉! 他上台后,先是朝着裁判席,尤其是陈思文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得到陈思文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后,才转向黄惊,用下巴微微扬起,语气轻佻:“黄惊?听说你侥幸从栖霞宗那场大火里捡了条命,不好好躲起来苟延残喘,还敢来这天下擂丢人现眼?今日,我便替家师,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江湖规矩!” 这番话语可谓恶毒至极,不仅揭人伤疤,更是极尽侮辱之能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皱起眉头,觉得这肖万辉过于咄咄逼人。但也有一部分苍云派弟子及其附庸,纷纷叫好助威。 黄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灭门之痛,流亡之苦,是他心中最深最痛的伤疤。肖万辉此言,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怒火和杀意。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发作,正中对方下怀。 他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秋水”短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寒的光泽。他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栖霞宗“诲剑八式”的起手式——“问道于盲”,姿势标准,却并无多少出奇之处。 “栖霞宗,黄惊。请。”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肖万辉见黄惊如此反应,只当他是怯懦,心中更加得意,冷笑一声:“装模作样!看我苍云劲破你花架子!” “锃”的一声,他长剑出鞘,剑身微颤,发出清鸣。他也不废话,脚下一点,身形前冲,手中长剑挽起一道凌厉的剑花,直刺黄惊胸口!这一剑速度极快,剑势凌厉,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云气缠绕剑身,带着一股绵里藏针的压迫感,正是苍云派绝学“苍云劲”催动下的剑法! “是苍云派的‘流云剑法’!” “肖师兄一上来就动用苍云劲,看来是想速战速决啊!” 台下有识货之人立刻叫破。 面对这迅疾而来的一剑,黄惊瞳孔微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剑尖蕴含的内力,阴柔中带着穿透力,确实有其独到之处。若在数月前,他恐怕连这一剑都难以接下。 但今时不同往日! 黄惊脚下不动,手腕一抖,“秋水”剑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正是“诲剑八式”中的“拨云见日”!这一招重在格挡与卸力,并无太多变化。 “叮!”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肖万辉只觉剑身传来一股不小的反震之力,心中微凛,但随即发现对方剑上的力道虽然不弱,却似乎并无后续变化,只是单纯地格挡。他心中大定,认为黄惊果然如传闻中所说,只是内力有些古怪,剑法稀松平常。 “不过如此!”肖万辉嗤笑一声,剑招立变,由直刺化为横削,剑光如同流云般飘忽不定,笼罩向黄惊腰腹,同时左掌暗凝内劲,悄无声息地拍向黄惊肋下空门!竟是剑掌齐出,狠辣异常! 黄惊面色不变,身形微侧,避开掌风,手中“秋水”剑顺势下压,使出一式“固步自封”,剑光如同织就一片细密的网络,守得滴水不漏,再次将肖万辉的剑招挡在外围。 “铛!铛!铛!” 擂台上,剑光闪烁,碰撞声连绵响起。 肖万辉将苍云派的“流云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剑招时而如云霞漫天,铺天盖地;时而如云丝缱绻,无孔不入。配合着“苍云劲”那阴柔缠绵、后劲十足的特性,攻势一波接着一波,看似飘逸,实则杀机暗藏。 而黄惊,自始至终,只使用栖霞宗最基础的“诲剑八式”。他或“拨云见日”,或“平沙落雁”,或“循循善诱”,或“诲人不倦”……每一招都使得中规中矩,毫无出奇之处,仿佛一个刚刚学会这套剑法的入门弟子,在机械地重复着师父的教导。 他的身法也并不快捷,只是在小范围内腾挪闪避,步伐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远不如肖万辉那般潇洒灵动。 在台下众人看来,黄惊完全处于下风,被肖万辉精妙的剑法和凌厉的攻势完全压制,只能凭借一套死板的入门剑法和一股蛮横的内力苦苦支撑,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栖霞宗没了,连剑法也失了精髓。” “这黄惊能活到现在,看来全靠一身不知从哪得来的内力撑着。” “肖师兄赢定了!” 苍云派弟子区域,叫好声越发响亮。陈思文嘴角的冷笑也更浓,似乎已经看到了黄惊被打得吐血倒地的场景。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肖万辉,心中的感受却与台下观众截然不同! 他越打越是心惊! 他的剑招明明精妙无比,内力也运转到了极致,每一剑都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苍云劲”。可对方的剑,总是能在最关键时刻,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精准到毫厘的方式,挡在他攻势最强、也是最难变招的点上! 那柄看似普通的短剑上传来的反震力,一次比一次沉重!震得他手臂隐隐发麻,气血都有些翻腾!更让他憋屈的是,对方的内力仿佛深不见底,如同浩瀚的大海,他这看似汹涌的攻势,如同浪花拍击在礁石上,除了发出些声响,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而对方那套看似呆板的“诲剑八式”,在他连绵不绝的攻击下,竟隐隐显露出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奇异韧性。无论他的剑招如何变化,对方总能找到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格挡或引偏。这绝不是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入门弟子能做到的!这需要对剑招理解到骨子里,并且拥有极强的战斗直觉和预判能力! “他在戏耍我?!”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闯入肖万辉的脑海,让他又惊又怒。 他猛地一咬牙,体内苍云劲疯狂运转,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决定不再留手,使出压箱底的绝招! “流云叠浪!九重劲!” 肖万辉暴喝一声,身形陡然加速,手中长剑幻化出九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如同层层叠叠的云浪,一浪高过一浪,带着一股磅礴的气势,向黄惊席卷而去!剑未至,那股凝聚的劲风已然压得黄惊衣袂向后猎猎飞扬! 这一招,已然动用了他的本源内力,力求一击必杀! 台下惊呼声四起,都看出肖万辉这是要拼命了!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绝杀之招,黄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他依旧没有动用“破云”或“回风”,而是将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悄无声息地灌注于“秋水”剑身,同时脚下步伐一变,使出了“诲剑八式”中最为朴实无华,也最为注重根基的一式——“脚踏实地”! 他不再闪避,而是双脚如同生根般稳稳扎在擂台之上,手中“秋水”剑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浑厚凝练的弧光,不偏不倚,迎向了那九重剑影最核心、力道最强的那一点! 没有花巧,没有变化,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根基的碰撞!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响亮的巨响在擂台上炸开! 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卷起漫天尘土! 只见那层层叠叠、看似无可抵御的云浪剑影,在与那道凝练弧光接触的瞬间,如同泡沫遇到了礁石,竟层层碎裂、消散! 肖万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如同山洪暴发般的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手中的精钢长剑竟承受不住这股巨力,从中断裂! “噗——!” 肖万辉如遭重击,胸口剧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擂台边缘,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而黄惊,依旧保持着那式“脚踏实地”的收势姿态,双脚如同钉在擂台上,纹丝未动。只有他手中的“秋水”剑,剑尖微微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诉说着方才那一瞬间蕴含的恐怖力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上这逆转性的一幕。 谁也没想到,看似一直被压着打、只会用入门剑法的黄惊,竟然在最后关头,以如此蛮横、如此直接的方式,一剑破开了苍云派得意的“流云叠浪”,更是震断了对手的兵刃,将其打得吐血倒飞! 那需要何等雄厚的内力?! 那需要何等精准的判断?!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哗然! “赢了?!栖霞宗那小子赢了?!” “他刚才用的是什么招式?还是诲剑八式?” “我的天,他内力到底有多深?肖万辉可是苍云派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啊!” “藏拙!他绝对在藏拙!” 裁判席上,楚南风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向黄惊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而陈思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和难以置信的狰狞!他死死盯着台上的黄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没想到自己派上去的弟子会败得如此干脆,如此难看!这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黄惊缓缓收剑,看也没看台下挣扎着被人扶起的肖万辉,只是对着裁判席微微躬身:“承让。” 楚南风深深看了黄惊一眼,朗声宣布:“丙字擂台,黄惊胜!累计一胜!” 宣布声落下,台下望向黄惊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轻视与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忌惮,以及重新燃起的审视。 黄惊心中古井无波。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藏拙的目的初步达到,他展现出了足够“怪异”的内力和“扎实”的基础,但并未暴露真正的杀手锏。接下来,他将面对更多、更强的挑战者。 而经此一战,“栖霞宗黄惊”这个名字,算是正式在这天下擂的舞台上,留下了第一个清晰的印记。 第84章 青云试剑 裁判楚南风宣布黄惊获胜的声音落下,丙号擂台周围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台下众人看向黄惊的目光已然不同。先前那些轻视与疑惑,在肖万辉吐血倒飞、兵刃断裂的惨状面前,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审视与重新评估。这个栖霞宗的灰发少年,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那身深不可测的内力,以及将一套平平无奇的入门剑法运用到如此坚韧地步的战斗直觉,都让人不敢再等闲视之。 一时间,竟无人立刻上台挑战。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成为试探黄惊深浅的下一块垫脚石,尤其是在对方刚刚以雷霆手段立威之后。 擂台之上,黄惊持剑而立,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与他无关。他默默调息着体内略有波澜的内力,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击败一个肖万辉,不过是扫除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裁判席上,楚南风道长看了看台下有些冷场的局面,又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铁青、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陈思文,心中了然。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依照规则,宣布若无人挑战,则将通过抽签决定下一位擂主。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陈思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着身后侍立的一名心腹弟子,以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心领神会,立刻悄然退下,显然是去安排人手,准备车轮战消耗黄惊。陈思文打得一手好算盘,黄惊此刻是擂主,必须赢下三场才能晋级,他完全可以不断派人上去,哪怕不能胜,也要最大限度地消耗黄惊的内力和体力,为后续真正的高手铺平道路,或者干脆逼得他力竭落败!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青云派弟子,钱应真,请黄兄指教!” 话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然如同流云般轻飘飘地掠上擂台,身法飘逸,不带丝毫烟火气。来人年纪与黄惊相仿,面容俊秀,眼神清澈,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正是青云派弟子的标准装束。 他上台后,先是恭敬地向裁判席行了一礼,然后对黄惊拱手笑道:“黄兄有礼了。在下钱应真,昨日听李望真李师兄回去后,对黄兄的武功人品赞不绝口,言道黄兄内力深厚,剑法根基扎实,乃是我辈翘楚。钱某心中好奇,特来请教一番,还望黄兄不吝赐教。” 他语气坦诚,目光清澈,并无肖万辉那种咄咄逼人的敌意,反而更像是一场同门之间的友好切磋。 黄惊闻言,心中微动。李望真?看来这位青云派的高足,回去后确实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眼前这位钱应真,观其气度,应是青云派的正统弟子,而且似乎并无恶意,纯粹是见猎心喜。 “钱兄过誉了。”黄惊拱手还礼,语气也缓和了些,“李兄武功高强,为人仗义,黄某佩服。能与钱兄切磋,亦是幸事。” 两人客套两句,便各自拉开架势。 钱应真神色一正,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他起手式一摆,一股中正平和、却又隐含锋芒的气息自然流露,正是青云派剑法特有的气象。 “黄兄,小心了!”钱应真轻喝一声,身形一动,长剑疾刺而出!这一剑看似平直,并无太多花巧,但剑尖微颤,笼罩黄惊胸前数处大穴,速度、力度、角度俱是上乘,显露出名门大派弟子扎实的根基。 黄惊不敢怠慢,依旧是“诲剑八式”起手,“拨云见日”迎上。 “叮!”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黄惊只觉对方剑上传来一股精纯而柔和的内力,虽不似肖万辉的“苍云劲”那般阴柔刁钻,却韧性十足,后劲绵长,如同春潮暗涌。他心中暗赞,不愧是青云派弟子,内力修为果然不凡。 钱应真一击不中,剑招立变。他施展的乃是青云派享誉武林的“青云十三式”。只见他剑光展开,时而如青云出岫,缥缈难测;时而如云海翻腾,气势磅礴;时而又如一线天光,于厚重中透出凌厉的穿透之意。 他的剑法,堂堂正正,却又变化万千,将“清、灵、厚、重”四种意境融合得恰到好处,每一招都攻守兼备,极少破绽。与肖万辉那追求凌厉诡变的“流云剑法”相比,显得更为大气磅礴,根基深厚。 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纷纷喝彩。 “好!不愧是青云剑法!” “钱师兄的‘青云十三式’已有六七分火候了!” “这下有看头了,看那黄惊如何应对!” 面对钱应真精妙而稳健的攻势,黄惊依旧坚持以“诲剑八式”对敌。他脚下步伐沉稳,手中“秋水”短剑或格、或挡、或引、或卸,将一套基础剑法使得圆转自如,如同磐石般坚守。 他并没有像对付肖万辉那样,在最后关头依靠蛮横的内力强行破招。因为他能感觉到,钱应真并无恶意,而且对方的剑法堂堂正正,值得尊重。他更多的是在利用这个机会,细细体会青云派剑法的精义,印证自身所学。 在外人看来,擂台上剑光缭绕,钱应真的“青云十三式”如同行云流水,将黄惊完全笼罩在内,似乎占据了绝对的上风。黄惊则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总是在关键时刻,以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化险为夷。 “诲剑八式”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某种奇异的生命力。那原本固定的招式,在他细微的调整和内力精妙的操控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总能恰到好处地应对钱应真精妙的剑招。 钱应真越打越是心惊。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攻击一座无懈可击的堡垒,又像是在与一团绵里藏针的棉花搏斗。对方的剑法看似简单至极,但每一次碰撞,他都能感觉到那短剑上蕴含的、如同深渊大海般的内力,深沉无比,却又引而不发。更让他感到压力的是,对方似乎总能预判到他剑招的后续变化,提前封堵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他真的是只用这套入门剑法在与我对战?”钱应真心中泛起一丝难以置信。他自忖,若是自己只使用青云派最基础的入门剑法,绝无可能在自己全力施展的“青云十三式”下支撑如此之久,更别说还隐隐有种被对方看穿的感觉。 两人转眼间便交手了数十招。钱应真已将“青云十三式”的前九式反复施展了数遍,各种精妙变化层出不穷,却始终无法真正突破黄惊那看似简陋的防御。他的内力消耗不小,额角已然见汗,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 而反观黄惊,气息依旧悠长平稳,面色如常,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太大的范围。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钱应真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再打下去也无意义。对方显然未尽全力,只是在以这种方式与自己切磋。自己最强的几式剑法尚未使出,但即便使出,恐怕也难以奈何对方,反而可能逼得对方展现出真正实力,那并非他所愿。此来本就是为了见识一番,目的已然达到。 想到此处,他虚晃一剑,身形向后飘退丈余,收剑入鞘,对着黄惊拱手笑道:“黄兄剑法根基之扎实,内力之深厚,钱某佩服!再打下去,也只是徒耗气力。这一场,是钱某输了。” 他主动认输了!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谁都看得出来,场面上是钱应真一直主攻,占据优势,怎么突然就认输了? 只有少数眼力高明之辈,如裁判楚南风等人,微微颔首,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黄惊那深不见底的内力和对战斗节奏的隐性掌控,才是让钱应真感到无力并主动放弃的关键。 黄惊也收剑回礼,诚恳道:“钱兄剑法精妙,黄某受益良多。承让了。” 他这话并非客套,与钱应真这一战,让他对名门正派的剑法特点有了更直观的了解,尤其是那种中正平和、根基扎实的韵味,对他完善自身剑道颇有启发。 裁判楚南风适时宣布:“丙字擂台,黄惊胜!累计两胜!” 经此一战,台下众人对黄惊的评价再次拔高。能逼得青云派精英弟子主动认输,哪怕对方可能未尽全力,也足以证明其实力。此刻,再无人敢将他视为侥幸之辈。 黄惊立于台上,连赢两场,距离晋级仅一步之遥。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陈思文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始终缠绕在他身上。接下来上场的,恐怕就不会是钱应真这样纯粹切磋的对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跃跃欲试、却又带着几分迟疑的人群,等待着下一个挑战者。 第85章 以退为进 黄惊与钱应真这场虽不激烈却暗藏玄机的比试刚刚落幕,台下众人尚在回味那青云派弟子主动认输的深意,一道略显尖锐急促的破空声便骤然响起! “江南堂,刘云舟,请赐教!” 声音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凌厉,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同投石机抛出的石子般,颇为迅猛地窜上了丙号擂台,带起一阵疾风。来人身材瘦高,穿着绣有繁复水纹的锦缎劲装,面色倨傲,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阴鸷,双手指节粗大,腰间和袖口都鼓鼓囊囊,显然藏有诸多零碎物件。 他上台后,只是草草对着裁判席方向抱了抱拳,目光便死死锁定在黄惊身上,嘴角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冷笑。 “江南堂?是那个以机关暗器闻名的江南堂?”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规则不限暗器毒药,江南堂的人可是占了大便宜!” “听说江南堂的暗器功夫跟巴蜀的天工堂一直争谁是天下第一呢,争论不休!” 台下立刻有人点出了刘云舟的来历,引起一阵议论和隐隐的期待。在这种规则下,擅长暗器者的威胁性无疑大大增加。 然而,黄惊听到“江南堂”三个字,心中却是雪亮。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在徐妙迎的别院养伤时,曾见过江南堂的门长,如同跟班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思文身后,态度恭敬甚至带着谄媚。眼前这个刘云舟,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自己连胜两场、气势正蓄,并且明显是陈思文脸色最难看的时候跳上来,其背后指使者,不言而喻! 陈思文这是铁了心要用人海战术,不惜代价也要消耗自己,甚至寻找机会重创自己!派完苍云派的弟子,又指使附庸门派的人上场,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黄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跃跃欲试、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刘云舟,脑中念头飞转。与这种擅长暗器、手段诡异的对手缠斗,绝非明智之举。对方必然准备了各种阴损的机关暗器,力求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的麻烦甚至伤害。自己若与之周旋,即便能胜,也必然要耗费更多心力,甚至可能被迫暴露更多底牌来应对防不胜防的暗器,这与他和杨知廉定下的“韬光养晦”之策完全背道而驰。 而且……黄惊看了一眼裁判楚南风,又瞥向脸色阴沉的陈思文。规则只要求累计三胜即可晋级,并未要求连胜。自己已经有两胜在手,拥有了一次失败的容错率。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而省力的念头在黄惊心中成型。 “江南堂刘兄,久仰。”黄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拱手回礼,同时缓缓拔出了“秋水”剑。 刘云舟见黄惊如此镇定,心中冷哼一声,只当他是强装镇定。他狞笑一声:“黄兄,拳脚无眼,暗器更是不长眼睛,待会儿若有什么闪失,可别怪刘某事先没提醒你!”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台下不少正派人士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比试开始!”裁判楚南风沉声宣布,目光在刘云舟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楚南风话音甫落,刘云舟便动了!他并未直接冲上前,而是身形诡异地左右晃动,同时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腰间、袖口一抹! “咻!咻!咻!” 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三枚乌黑发亮、形如柳叶的薄刃,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地射向黄惊的面门和双肩!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更是几乎没有反光,在阳光下极难察觉! “是江南堂的‘乌啼柳’!”有人低呼。 然而,黄惊似乎早有预料。他脚下步伐不动,只是手腕微抖,“秋水”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小巧的圆弧,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三枚柳叶镖飞行的轨迹上! “叮!叮!叮!” 三声几乎重叠的轻响,那三枚来势汹汹的“乌啼柳”竟被他一剑点落,掉在擂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云舟瞳孔一缩,没想到黄惊的眼力与出手速度如此之快!但他并未慌乱,身形继续游走,双手连扬! “看招!漫天花雨!” 这一次,他甩出的是一把细如牛毛的银色飞针,如同疾风骤雨般笼罩向黄惊周身大穴!范围极大,几乎避无可避! 黄惊依旧没有大幅移动,体内内力微吐,手中“秋水”剑骤然加速,舞出一片密集的剑光,如同在身前形成了一面无形的盾牌! “嗤嗤嗤嗤——!”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响连绵不绝,所有银针尽数被剑光绞碎或击飞,竟无一根能近黄惊之身! 台下众人看得屏息凝神,既惊叹于刘云舟暗器手法之歹毒迅疾,更震惊于黄惊防御之精准严密!这绝不仅仅是内力深厚就能做到的,更需要超凡的眼力、反应和对剑招细致入微的掌控! 刘云舟两击不中,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黄惊应对暗器竟然如此从容。他眼中狠色一闪,右手悄然摸向背后,似乎要动用更厉害的机关。 然而,就在他右手即将动作的瞬间,黄惊却忽然收剑后退一步,朗声道:“刘兄暗器高明,神鬼莫测,黄某自愧不如。这一场,我认输。” 什么?! 认输?! 黄惊这话一出,整个丙号擂台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准备发动更强力暗器的刘云舟,以及裁判席上的众人,甚至包括一直阴沉着脸的陈思文! 谁也没想到,场面看似占据主动、防御得滴水不漏的黄惊,会突然主动认输! 刘云舟的手僵在了背后,脸上的狞笑凝固,转而变成了错愕、茫然,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 他准备了诸多后手,甚至还有压箱底的绝招未曾使出,满心想着就算不能重创黄惊,也要逼得他狼狈不堪,消耗其大量内力。可对方……对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认输了?!仿佛自己费尽心机施展的暗器,就像小孩子扔出的石子一样,不值得他继续浪费时间! 这简直比打败他更让他难以接受!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无视和羞辱! “你……你竟敢耍我?!”刘云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惊,脸色涨得通红。 黄惊却是一脸“坦然”,拱手道:“刘兄何出此言?阁下暗器功夫确实厉害,黄某自觉难以抵挡,为免受伤,主动认输,合乎规则。何来耍弄之说?”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规则允许认输,我觉得打不过你,我认输,有什么问题? 可偏偏是这种“合情合理”,把刘云舟憋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感觉自己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难受得几乎要爆炸! 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认输了?就这么认输了?” “搞什么啊?明明挡得很轻松啊!” “我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想跟刘云舟纠缠!” “聪明啊!他已经赢了两场,输一场无伤大雅,何必跟一个玩暗器的死磕,白白消耗实力?” “没错!你看把那刘云舟气的,哈哈!” “这黄惊,不仅武功怪异,心思也活络得很啊!”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黄惊的目光中,除了忌惮,更多了几分对其临场决断的欣赏。在天下擂这种场合,懂得取舍,保存实力,才是真正的智慧。 裁判席上,楚南风道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微微颔首。而陈思文,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拳头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黄惊,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黄惊这是以退为进,用最省力的方式,破解了他派人消耗的企图!不仅没消耗到对方,反而让自己的手下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戏耍了一番! “丙字擂台,刘云舟胜!黄惊累计两胜一负,可继续挑战,或稍作休息!”楚南风朗声宣布,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波澜。 刘云舟站在台上,接受着这个“胜利”,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憋屈和愤怒。他狠狠地瞪了黄惊一眼,悻悻地跳下了擂台,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黄惊则依旧平静地站在擂台边缘,仿佛刚才认输的人不是他一样。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息,虽然消耗不大,但保持最佳状态总是好的。他知道,经过这三场,台下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对手,应该已经对他有了新的评估。接下来的挑战,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与人群中杨知廉投来的、带着赞许和笑意的眼神微微一碰,随即分开。 韬光养晦,并非一味隐忍。该示弱时便示弱,该破局时便需破局。这天下擂,不仅是武力的较量,更是心智的博弈。 第86章 又遇神算 黄惊主动认输,干净利落地跳下丙号擂台,不再理会身后陈思文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和台下纷乱的议论。他穿过人群,很快便找到了正伸着脖子往甲号擂台方向张望的杨知廉。 “嘿!黄老弟,高啊!”杨知廉一见黄惊,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容,用肩膀撞了撞黄惊,压低声音道,“你这以退为进,可是把陈思文那老小子气得够呛!你刚下台是没看见,他那张脸,啧啧,跟开了染坊似的,青一阵白一阵,我估摸着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黄惊顺着杨知廉示意的方向,远远瞥了一眼裁判席上面沉似水、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的陈思文,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气死陈思文并非他的目的,保存实力、应对后续更严峻的挑战才是关键。 “杨兄,你那边情况如何?比试可还顺利?”黄惊更关心这个。 杨知廉得意地一扬眉毛,拍了拍胸脯:“小爷我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三胜一负,轻松晋级下一轮!” “哦?还输了一场?”黄惊有些意外,以杨知廉的轻功和天罡劲的刁钻,同辈中能胜他的人应该不多。 杨知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悻悻之色,摆了摆手:“别提了!运气不好,碰上个娘们儿!长得还挺水灵,出手那叫一个狠辣!小爷我向来怜香惜玉,不打女人,象征性地过了几招就认输了,算是成全她的晋级之路,积点阴德!”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是因为风度才落败。 黄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失笑,知道这家伙多半是托词,恐怕是那女子确实不好对付,或者用了什么让他头疼的手段,他才主动放弃。不过杨知廉既然晋级,他也就不再多问。 “可有发现什么特殊情况?比如……使用特殊兵刃,或者功法路数极其诡异之人?”黄惊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杨知廉收起了玩笑之色,摇了摇头,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暂时没有。上台的人虽然各怀绝技,但兵刃多是刀剑常规之流,功法也都在认知范围之内。不过,真正的硬茬子确实不少!好几个名门大派的弟子都展现出了极强的实力,估计都藏着掖着呢。下一轮需要连续赢两场才能晋级,淘汰会更残酷,到时候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留手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甲号擂台方向传来的欢呼与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将其他擂台的动静都压了下去。 “甲字台那边什么情况?这么热闹?”黄惊循声望去,只见甲号擂台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狂热。 “走,看看去!”杨知廉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拉着黄惊就往那边挤。 两人费了些力气,才挤到人群前列。只见甲号擂台之上,陈归宇依旧傲然挺立!他身上的苍云派服饰依旧整齐,只是额角鬓边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周身气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连续的战斗更添了几分煞气与威严。他身上并无明显外伤,显然之前的对手都未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这陈归宇……好生厉害!”黄惊心中暗凛。他能感觉到,陈归宇的内力消耗绝对不小,但依旧能保持如此旺盛的战意和几乎不败的战绩,其实力确实远超同侪。 “这位兄台,敢问陈少侠已经连胜多少场了?”杨知廉向旁边一个看得如痴如醉的武者打听道。 那武者头也不回,语气充满惊叹与崇拜:“二十七场了!整整二十七场!从开擂到现在,车轮战!无一败绩!陈少侠说了,要一直打到输为止!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啊!” 二十七连胜! 黄惊和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虽然这第一轮是累计三胜即可晋级,并非要求连胜,但像陈归宇这样,主动选择最艰难的道路,并且一路横推,其展现出的实力、毅力与自信,确实令人侧目。 “不愧是陈思文倾力培养的继承人……”黄惊心中暗道,“虽然其师人品低劣,但这教徒弟的本事和这陈归宇自身的禀赋,确实不容小觑。”他将陈归宇的危险等级,在心中又调高了几分。此人,必是争夺最终名额的劲敌之一。 正当黄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擂台上陈归宇那沉稳如山、动若雷霆的招式,试图从中寻找其武功路数和可能的破绽时,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拍击来得突兀,并非杨知廉惯常的招呼方式。黄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人,依旧是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洗得发白的道袍(或者说类似道袍的宽大衣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发丝不羁地垂落额前。他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此刻正弯成月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故作神秘的笑意,直勾勾地看着黄惊。 不是别人,正是在阜宁城内,死缠烂打非要给黄惊算命,最后阴差阳错让他与洛神飞产生交集的那个神棍——胡不言! 黄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意外、混杂着警惕、荒谬以及“怎么又是你”的无奈情绪。阜宁城那段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这个神棍的出现,仿佛又将那些不安与混乱带了回来。 “你……”黄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婺州?出现在这天下擂的现场? 杨知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胡不言,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黄惊:“黄老弟,这位是……?” 胡不言根本不理会杨知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黄惊,仿佛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用一种熟稔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语气说道:“哎呀呀,小友,别来无恙乎?贫道就说嘛,你我缘分未尽,天地虽大,终有重逢之日。你看,这不就又见面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而且,小友你印堂发亮,不对,是晦暗之中透着一点灵光,这运势……啧啧,诡谲莫测,比在阜宁城时更加有趣了!怎么样,贫道铁口直断,童叟无欺,今日再为你卜上一卦?算算你此番擂台吉凶,或者……算算你心中真正想求之事?”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黄惊背负的行囊(那里放着莫鼎的遗骨和凌虚指秘籍),又若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远处云雾缭绕的落霞山。 黄惊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胡不言,看似疯癫,但每次出现,似乎都恰好卡在他人生转折或遭遇重大事件的关键节点。在阜宁城是,在这里又是!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 第87章 神棍报复 胡不言提着那面写着“算无遗策”、边缘都有些破损的幡子,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惊,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黄惊极其不舒服的、混合了了然、戏谑和某种深意的光芒。 “小友,此地人多眼杂,非谈话之所。要不……咱们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好好聊聊?”胡不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吃定了黄惊会跟他走。 杨知廉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他混不吝的性子发作,又见黄惊脸色变幻不定,便凑上前一步,挡在黄惊身前半个身子,对着胡不言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哟,这位道长,看着仙风道骨,莫非是位活神仙?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先给我算一卦?看看我今日桃花运如何?财运几时到?”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黄惊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货什么来路?要不要我帮你打发掉? 黄惊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清晰地记得,在阜宁城时,自己为了躲避追查,是扮作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与如今虽然普通但整洁的样貌差别极大。这胡不言,是如何在茫茫人海、尤其是这汇聚了天下武人的婺州,精准地找到自己的? 胡不言仿佛能看穿黄惊心中翻腾的疑虑,他目光掠过杨知廉,依旧定格在黄惊脸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说道:“小友,何必疑惑?贫道早说过,你我有缘。再说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黄惊,“你还是之前在阜宁城那副乞丐打扮的时候,瞧着顺眼多了,虽然落魄,却暗合命格。现在这般收拾干净了,反倒让贫道一番好找。” 这话如同惊雷,胡不言明确表示,他就是冲着黄惊来的,并且是“一番好找”! 黄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此人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其追踪寻人的本事,以及对时机地点的把握,都透着诡异。他看了一眼杨知廉,知道在这里与胡不言纠缠绝非好事,此人行事莫测,若惹得他当众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后果难料。 他深吸一口气,对杨知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胡不言沉声道:“好,就依道长,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胡不言脸上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笑容,也不多言,转身便走,他那身破旧道袍在拥挤的人群中仿佛有某种魔力,所过之处,人们竟都不自觉地让开一条缝隙。 黄惊和杨知廉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跟上。 胡不言对婺州城似乎颇为熟悉,三绕两绕,便带着两人远离了喧闹的擂台区,来到一处废弃的砖窑附近。这里杂草丛生,砖石狼藉,除了几声鸟鸣,再无他人,果然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刚一站定,黄惊正准备开口询问胡不言的来意和目的,却见胡不言猛地将手中那面“算无遗策”的幡子往旁边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这动作突如其来,与之前那副神棍模样判若两人! 还没等黄惊和杨知廉反应过来,胡不言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瞬间贴近黄惊,口中骂骂咧咧地嚷道:“他奶奶的!小子,道爷我在阜宁城找你算命,那是看得起你!你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敢跟道爷收钱!害得道爷我差点被那衍天阁的小子盘问!道爷我当时心里就发过誓,下次再见着你,不仅要让你知道道爷我算命准不准,还得让你好好领教领教,道爷我除了算命,还他娘的略通拳脚!”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一巴掌就朝着黄惊的脸颊扇了过来!这一巴掌看似随意,既无凌厉掌风,也无磅礴内力,但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无比! 黄惊猝不及防,他万万没想到这胡不言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是以这种近乎市井无赖打架般的方式!他下意识地就想侧头躲闪,同时抬手格挡。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念头刚起,肌肉尚未完全发力之时,胡不言的巴掌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所有的反应,轨迹在空中发生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偏移,如同泥鳅般滑过了他格挡的手臂间隙——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黄惊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传来,黄惊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巴掌有多重(力道确实不大,更多的是侮辱性),而是因为他完全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打中的!他的反应速度,经过“开顶之法”改造后远超常人,竟然连一巴掌都躲不开?! “嘿!还敢挡?”胡不言得势不饶人,嘴里继续不干不净地骂着,左手又是一巴掌抽向黄惊右脸。 黄惊又惊又怒,体内内力本能运转,脚下步伐急退,双手交错,试图封住对方所有进攻路线,用的正是“诲剑八式”中守势的变招。 可胡不言的巴掌,仿佛完全不受任何招式的限制。他身形如影随形,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找到黄惊防御中那几乎不存在的、稍纵即逝的缝隙! “啪!” “哎呦!” “啪!” “你他妈……” 清脆的耳光声和胡不言的骂声、黄惊又惊又怒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黄惊将“破云”的意念融入闪避,速度骤增;将“回风”的意境用于格挡,试图卸力牵引。然而,毫无用处!胡不言的巴掌总能抢先一步,在他招式将发未发、内力将吐未吐的关键节点,精准地落在他的脸上、胳膊上、后脑勺上!力道依旧不重,但那种完全被看穿、被戏耍、被碾压的无力感和羞辱感,让黄惊几乎要吐血! “喂!臭算命的!你干什么!”杨知廉见黄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虽然没受伤,但太丢人了),也怒了,大喝一声,施展“追星赶月”的轻功,身形如电般切入战团,一记蕴含“天罡劲”的掌刀,悄无声息地切向胡不言的肋下,试图围魏救赵。 “哟?还有个帮手?一起打!”胡不言看都没看杨知廉,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反手就是一巴掌,后发先至,精准地拍在了杨知廉的手腕上。 杨知廉只觉得手腕一麻,那凝聚的“天罡劲”竟被这一巴掌拍得瞬间溃散,整条手臂都酸软了一下!他心中大骇,这神棍用的什么邪门功夫?! 紧接着,胡不言左右开弓,巴掌如同疾风骤雨,不仅继续照顾黄惊,连带着杨知廉也一起卷了进来。 “啪!”“叫你来帮忙!” “啪!”“让你多管闲事!” “啪!”“长得人模狗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杨知廉试图凭借轻功周旋,却发现对方那看似随意的步伐,总能恰好封住他最佳的移动路线;他试图以天罡劲的阴柔力道反击,对方的巴掌却总能在他内力将发未发的薄弱点轻轻一拍,让他难受得想要吐血。 两人联手,竟然被一个拿着幡子的神棍,用最普通的巴掌,打得毫无脾气,只能被动防御,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一时间,这废弃砖窑的空地上,只见一个破旧道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两个年轻身影左支右绌,脸上、身上不断响起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胡不言喋喋不休的骂声和两人憋屈的闷哼。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胡不言似乎打累了,或者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终于停了下来,气定神闲地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衣袍。 而黄惊和杨知廉,则有些狼狈地喘着气,脸上清晰可见几个红红的巴掌印,虽然没受内伤,但模样着实凄惨,尤其是心理上的打击,更为沉重。两人看着胡不言,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屈辱和深深的忌惮。这胡不言的武功,简直深不可测!其战斗方式,更是闻所未闻! 胡不言慢悠悠地走到一旁,捡起那面被他扔掉的幡子,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有点神经兮兮的算命先生形象,仿佛刚才那个动手打人的狂徒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趴在地上(主要是心理打击太大,有点不想起来)喘气的黄惊,笑眯眯地说道:“好了,阜宁城的旧账,算是清算了一部分。现在,咱们来谈谈正事。” 黄惊撑着地面坐起身,抹了一把火辣辣的脸,盯着胡不言,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不言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做出一个要钱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市侩的笑容: “补卦啊!小子,忘了?阜宁城那卦你没算完就跑了。道爷我说话算话,说给你算,就必须得算完。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这次可不是免费的了。因为找你,可费了道爷我不少功夫,这跑腿费、信息费、精神损失费……嘿嘿,你得加钱!” 第88章 三胜晋级 黄惊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更是如同火山般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又恢复成那副高深莫测神棍模样的胡不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补卦?就为了补阜宁城那没算完的一卦,你……你就这么千里迢迢地找我?还……还动手打人?”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疯子的脑回路。 杨知廉也揉着依旧发麻酸痛的手腕凑过来,龇牙咧嘴地帮腔:“就是!老神棍,你也太不讲究了!算个命而已,至于下这么黑的手吗?小爷我这俊脸要是破了相,你赔得起吗?” 胡不言把眼一瞪,下巴一抬,摆出一副“老子天下最有理”的架势,声音陡然拔高:“至于!怎么不至于?道爷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了要给你这小子算,那就必须算完!你当时跑了,就是驳了道爷的面子,坏了道爷立下的规矩!打你几下都是轻的!没让你小子三跪九叩地来求道爷我算这一卦,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他这番蛮不讲理、强词夺理的歪理邪说,听得黄惊和杨知廉是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这浑人的逻辑。 胡不言见用“气势”压住了两人,脸上又瞬间变回那副市侩中带着神秘的笑容,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搓动着,做出一个宇宙通用的要钱手势:“再说了,道爷我为了找你,从阜宁到婺州,千里迢迢,风餐露宿,打听消息难道不要钱啊?耗费心神推演你的踪迹难道不要钱啊?这劳务费、辛苦费、精神补偿费……哦,对了,刚才打你们那几下,算教学费!让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提前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免得日后行走江湖,因为眼高于顶吃了大亏!道爷我这是用心良苦啊!”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越来越黑的两人,嘿嘿一笑:“现在,咱们一码归一码。补卦的钱,另算!概不赊欠!” 杨知廉本来就被揍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此刻又被胡不言这死要钱的财迷样一激,更是火冒三丈,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你……你……”了半天,拳头捏得嘎吱响,但一想到刚才对方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和怎么都躲不开的巴掌,衡量了一下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一怒之下,他也只是怒了一下。 黄惊看着胡不言那副“不给钱不算卦,不算卦就不让你走”的无赖架势,知道今天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憋屈,深吸一口气,试图讲点条件:“算可以算。但我今天还有一场比试没打完,关系到晋级下一轮。能不能等我打完这场比试,再来找道长补上那一卦?” 胡不言闻言,摸了摸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在算计着什么,随即点了点头,爽快(却让人不安)地答应道:“行!道爷我大人有大量,就再宽限你片刻。反正这次,你小子就是插上翅膀,也逃不出道爷我的手掌心!” 他话语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事情暂时谈妥,或者说被单方面决定了,黄惊和杨知廉看着彼此脸上清晰的红肿巴掌印,都觉得这样回去实在太过丢人现眼。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胡乱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算是勉强遮羞。 当黄惊蒙着脸回到擂台区时,震天的欢呼声依旧主要汇聚在甲号擂台。他抬眼望去,只见陈归宇竟然还站在台上!只是此刻,他的状态明显不对了。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擂台上。他完全是靠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和手中长剑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台下的苍云派弟子们一个个面露焦急,纷纷高声规劝: “大师兄!下来吧!你已经证明了自己!” “大师兄,三十一场了!够了!” “身体要紧啊大师兄!” 然而,陈归宇对所有的劝阻都充耳不闻,他死死咬着牙,布满血丝的双眼依旧倔强地扫视着台下,仿佛在寻找下一个挑战者,又仿佛只是在坚守自己“战至落败”的誓言。这份偏执的坚持,让人在觉得他狂妄的同时,也不禁生出一丝敬佩。 黄惊收回目光,不再关注那边,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丙号擂台。 此时,丙号擂台的擂主是一个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年轻人,他正在台上得意洋洋地踱着步,身法确实轻盈,如同猿猴。台下有人议论,说这家伙外号“钻天猴”侯通,轻功了得,已经侥幸赢了两场,只要再赢下这第三场,就能晋级下一轮了。 侯通看到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黄惊跃上擂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之前可是亲眼目睹了黄惊如何轻松击败肖万辉,又如何逼得青云派弟子主动认输。他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在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内力和诡异的防守面前,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本来还想说两句“手下留情”之类的场面话,但一接触到黄惊布条上方那双因为刚才被羞辱而尚未完全平复、依旧布满压抑凶气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侯通眼珠滴溜溜乱转,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跟这种明显不好惹、而且正在气头上的家伙死磕,赢了固然好,但可能性极低;万一输了,还可能被打成重伤,实在划不来。反正自己已经两胜,后面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侯通瞬间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他对着裁判和黄惊拱了拱手,干笑两声,很是光棍地说道:“咳咳……那个,这位兄台武功高强,侯某自认不是对手,这一场……我放弃,我放弃。” 说完,不等裁判回应,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哧溜一下跳下了擂台,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裁判楚南风似乎也懒得计较这种临阵退缩的行为,直接朗声宣布:“丙字擂台,黄惊胜!累计三胜一负,晋级下一轮!” 就这样,黄惊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他第一轮的比试。三胜一负,成绩不算耀眼,过程却足够引人遐想。他默默地跳下擂台,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心中想的却是那个如同噩梦般缠上来的神棍胡不言,以及他口中那场必须“补上”的卦。 真正的麻烦,显然才刚刚开始。 第89章 神棍气人 蒙着脸的黄惊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人声鼎沸的擂台区,杨知廉也臊眉耷眼地紧跟其后。两人都觉得脸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在周围各种探究、好奇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愈发灼热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宣扬着他们刚才经历的窘迫。 直到拐进一条行人稀少的僻静小巷,确认左右无人,黄惊才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扯下脸上那碍事的布条,深深吸了几口不算新鲜的空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动作、龇牙咧嘴的杨知廉,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愧疚。 “杨兄,今日之事……连累你了。”黄惊声音有些干涩。这无妄之灾,终究是因他而起。 “打住!快打住!”杨知廉连忙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也扯下了蒙面布,露出那张依旧带着红痕的俊脸,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揉着发烫的脸颊,一边没好气地说道,“咱哥俩谁跟谁?还说这见外的话?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混杂着强烈好奇的神色,“黄老弟,你实话告诉我,刚才那老神棍……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来头?那身手,也太邪门了!我杨知廉走南闯北,见过的古怪高手也不少,可就没见过这么打架的!那巴掌……怎么就躲不开呢?” 回想起刚才那完全被碾压、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他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黄惊苦笑着摇了摇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在阜宁城初次相遇时,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寻常的、有些难缠的江湖术士,虽然行为古怪,执着于给我算命,但从未显露过会武功的迹象。如今看来……此人不仅深不可测,其行事作风,更是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 他心中同样充满了迷雾,胡不言的出现和举动,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深不见底。 “那他死咬着你不放,非要补上阜宁城那卦,到底图什么?就为了那几两银子的卦金?”杨知廉摸着下巴,表示高度怀疑。若真有这等身手,何必执着于当一个算命骗钱的神棍? 黄惊只是再次摇头,语气沉重:“我不知道。但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算命那么简单。”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胡不言的出现,与他身上的秘密,与这婺州的风云,恐怕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试图理清头绪时,远处的擂台方向,传来了三声悠长而沉重的锣响,回荡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婺州城上空。 今日的天下擂,至此结束。 由于参与人数实在太多,即便设立了十个擂台,第一轮的比试也绝无可能在一天之内全部完成。明日,激烈的角逐仍将继续。 黄惊和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还没等他们商量出如何应对胡不言这个“大麻烦”的策略,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就阴魂不散地再次在他们身后响起了: “啧啧,两个小子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呢?道爷我饿了。”胡不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巷口,依旧是那副破旧道袍、提着幡子的造型,他摸着肚子,理直气壮地对黄惊说道,“给你个机会,请道爷我吃饭。算是补偿道爷我千里寻你的辛苦,还有刚才的教学费抵扣一部分。” 黄惊闻言,胸口一阵憋闷,气得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被打了一顿,还要请打人者吃饭?这算什么道理?!他咬着牙,拳头捏紧,但一想到对方那鬼神莫测的身手,以及那“不算完卦绝不罢休”的架势,知道硬抗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请。” 杨知廉在一旁也是气得直翻白眼,但形势比人强,只能忍了。 这胡不言不仅性格古怪,还是个极品的财迷。杨知廉本想带着他去个像样点的酒楼,好歹把场面撑起来,也算变相打探下这老小子的底细。谁知胡不言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那些地方华而不实,死贵!有那闲钱,你小子直接给道爷我多好?道爷我就好路边摊那一口,实惠,味儿正!” 最终,在胡不言的坚持下,三人在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吃街角落,找了个卖馄饨和烧饼的简陋摊子坐下。胡不言毫不客气,呼噜呼噜连干了三大碗鲜肉馄饨,又啃了五六个芝麻烧饼,吃得是满嘴流油,酣畅淋漓,仿佛饿死鬼投胎,与他那“仙风道骨”的算命形象格格不入。 黄惊和杨知廉看着他那副吃相,再看看自己面前几乎没动几口的食物,只觉得胃口全无。 吃饱喝足,胡不言满意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笑眯眯地看着黄惊:“行了,饭也吃了,气也顺了。走吧,带道爷我去你们落脚的地方。今晚道爷我就屈尊住那儿了,方便明天给你算卦。” 黄惊和杨知廉闻言,脸都绿了。把这尊瘟神请回家?! 可看着胡不言那“不去就接着算旧账”的眼神,两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领着这个甩不掉的大麻烦,往他们租住的小院走去。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然全黑。凌展业、沈妤笛以及沈漫飞三人早已回来,正在院中闲聊,显然也是在交流今日擂台见闻。见到黄惊和杨知廉回来,身后还跟着个打扮怪异、提着算命幡子的道士,三人都是一愣。 “黄兄,杨兄,你们这一天跑哪儿去了?比试结束后就找不到人。”凌展业率先起身问道,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时,更是露出诧异之色,“你们的脸……这是?” 沈妤笛也好奇地凑过来,眨着大眼睛:“对呀,你们蒙着脸干嘛?还带了位……道长回来?” 她打量着胡不言,眼神中充满探究。 杨知廉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可是极要面子的人。急中生智,他干咳两声,抢在黄惊前面,故作轻松地摆手道:“没啥没啥!就是比试完后,我跟黄老弟一时兴起,又找了个地方切磋了一番。嘿,没想到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我一个不注意,他也没收住手,两人打得有点上头,就……就互相挂了点彩!没事儿,小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悄悄捅了捅黄惊。 黄惊会意,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这个借口虽然蹩脚,但总比说实话——被一个算命的神棍当街扇耳光——要强上一万倍。 沈漫飞站在稍远处,目光在黄惊、杨知廉以及他们身后那个正饶有兴致打量着院落环境、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的胡不言身上扫过,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深邃,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但并未点破。 凌展业和沈妤笛虽然觉得这解释有些牵强(切磋能切磋到两人脸上都留巴掌印?),但见黄惊和杨知廉不愿多提,也就不好再追问。 胡不言则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提着幡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四下张望,嘴里还点评着:“嗯,院子虽小,倒也清静。不错不错,道爷我今晚就住那间厢房了!”他指着之前李望真住过、现在空着的那间房说道。 黄惊看着胡不言反客为主的架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而明天,那场逃不掉的“补卦”,又会揭示出怎样的秘密?他心中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第90章 暗夜惊雷 眼看着胡不言自顾自地进了房间,甚至还从里面闩上了门,黄惊与杨知廉相视苦笑,只得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凌展业、沈妤笛和沈漫飞也围坐过来,显然对今日的擂台战果更感兴趣。 凌展业率先开口道:“今日第一轮,我们几个倒是都顺利晋级了。我侥幸三场皆胜。”他语气平和,并无多少得意,仿佛理所应当。 沈漫飞优雅地摇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把折扇,微笑道:“漫飞亦是三胜晋级,对手还算客气,未让沈某太过为难。”他目光转向自家妹妹,带着几分宠溺,“妤笛这丫头也还不错,三胜两负,磕磕绊绊,总算是挤进了下一轮。” 沈妤笛小嘴一撅,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是后怕:“哥!你还说!那最后一场吓死我了,那个使流星锤的莽汉,力气好大,我手臂现在还有点酸呢!不玩了不玩了,第二轮的规则要连续赢两场才行,我可没把握,到时候上去也是丢人,我就不参加了,安心给你们助威就好!”她倒是想得开,知道自己实力有限,见好就收。 黄惊点了点头,沈妤笛的选择很明智。他转而问道:“凌兄,沈兄,你们今日可曾留意其他擂台?是否有特别惊艳的对局,或者……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高手?”他问得含蓄,但心中所想,自然是关于越王八剑可能持有者的线索。 沈漫飞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若论今日最惊艳,当属甲字擂台的陈归宇无疑。此子性情之坚韧,实属罕见。硬是凭一己之力,从清晨打到日落,连胜三十一场!虽然后面几场已是强弩之末,全凭意志支撑,但这份‘轴’劲儿,在南地武林确是出了名的。经此一战,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陈归宇和苍云派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对手的尊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凌展业接口道:“我所在的庚字擂台,青云派的李望真李兄也是三战全胜,根基扎实,剑掌双绝,令人佩服。而辛字擂台的衍天阁洛神飞洛少掌门,更是深不可测,三场比试,无论对手强弱,皆在三招之内取胜,对手往往连他如何出手都未能看清便已落败,其实力……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回忆和困惑交织的神色,继续道:“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壬字擂台的一个女子。名叫上官彤,看打扮像是个散修游侠,以前从未在江湖上听过她的名号。她背后明明负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但三场比试,却从未出鞘。我当时正好在壬字台附近观战,亲眼见她与一名以横练功夫着称的对手交手,那汉子一身金钟罩已颇有火候,拳脚生风。可上官彤只是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未看清她用了什么手法,那汉子便僵立不动,随即颓然倒地,竟是昏厥了过去。整个过程,须臾之间,快得诡异。此女……如同凭空冒出,实力难测。” “上官彤?”黄惊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背负长剑却不出鞘,速胜对手而无人能看清其手法,这确实符合“隐藏高手”的特征,甚至……可能与某些特殊的传承或兵刃有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秋水”,心中警惕更甚。 众人又闲聊片刻,交流了些其他擂台值得注意的人物,如寒雪谷的凌月双子、少林寺的几位年轻武僧等,皆是轻松晋级,显露出名门大派的深厚底蕴。 夜色渐深,众人便准备回房休息。然而,房间的分配却成了问题。原本李望真住的那间厢房被胡不言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凌展业、杨知廉和沈漫飞三人挤一间倒是勉强可以,但沈妤笛是女子,自然需要单独一间。 黄惊看着面露难色的众人,主动开口道:“无妨,我去与那位胡道长同住一室便是。” “什么?黄老弟,你跟那老神棍住一起?”杨知廉立刻跳了起来,一脸担忧,“那家伙神神叨叨,下手又黑,万一他半夜发疯……” 凌展业也皱起眉头:“黄兄,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不如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黄惊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必。我看他虽行为怪异,但似乎并无伤我性命的恶意。否则以他的身手,今日我们早已毙命。他执着于‘补卦’,在卦象未明之前,想必不会对我如何。而且,我也正好借此机会,探探他的底细。” 他心中自有盘算,与胡不言近距离接触,固然危险,却也可能是一次摸清对方意图的机会。 沈漫飞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折扇轻拍掌心,赞道:“黄兄胆识过人,心思缜密,沈某佩服。既如此,便依黄兄之意,万事小心。”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回房。黄惊站在那间被胡不言占据的厢房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闩,自己滚进来!”里面传来胡不言没好气的声音。 黄惊推门而入,只见胡不言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房中唯一的桌子旁,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津津有味地……数着几块碎银子,正是之前黄惊“赔”给他的那些。他那面写着“算无遗策”的幡子,则随意地靠在墙角。 听到黄惊进来,胡不言头也不抬,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自己找地方蹲着去,别打扰道爷我清点今日收入!哎呦,跑这么远路,才捞着这么点,亏大发了!” 黄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默默走到床铺对面靠墙的位置,那里有个旧蒲团,他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运转体内真气。既然同处一室,他更要抓紧一切时间修炼,实力每增强一分,自保的把握便大一分。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胡不言叮当作响的数钱声和黄惊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胡不言似乎终于数满意了,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吹灭了油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带来些许朦胧的光晕。 黑暗中,胡不言窸窸窣窣地躺到了床上,嘴里还嘟囔着:“这破床,硬得硌人,明天得让那小子加床褥子……” 黄惊依旧在蒲团上静坐,内力在宽阔的经脉中生生不息地流转,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警惕着房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就在黄惊以为这一夜将会在如此诡异的平静中度过时,躺在床上的胡不言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黄惊的方向,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略显缥缈的意味,幽幽响起: “小子,别装了,知道你没睡。” 黄惊心中一动,缓缓睁开眼,看向床上那片模糊的黑影,没有出声。 胡不言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以为道爷我真是闲得蛋疼,追着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满世界跑,就为了那几两银子的卦金?” 黄惊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 “这江湖啊,眼看就要乱了。”胡不言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天机剑仙的墓?哼,那里面埋的,可不只是武功秘籍和神兵利器,搞不好,是足以掀翻整个武林的东西。还有那劳什子越王八剑,‘八剑聚,乾坤易主’?嘿嘿,狗屁!不过是有些人野心膨胀,想要借题发挥的由头罢了。” 黄惊心中剧震!胡不言竟然也知道越王八剑!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背后的阴谋知之甚深! “你小子,”胡不言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戏谑,“身怀莫老鬼灌顶的二十年功力,开顶的时候不好受吧,拿着栖霞宗的传承,又跟断水剑沾过因果,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么鲜明,那么出众。想不被人盯上,难咯!” 黄惊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是谁?”胡不言在黑暗中嗤笑一声,“一个看不惯有些人把江湖这潭水越搅越浑的闲人罢了。至于知道什么……道爷我知道的多了去了,比如,那个叫上官彤的女娃,她背的那把剑,可不是凡铁……”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侧耳倾听状,随即骂了一句:“妈的,有虫子!” 然后便没了声息,片刻后,竟响起了轻微的鼾声,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梦呓。 黄惊坐在黑暗中,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胡不言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他不仅点破了黄惊最大的秘密,似乎还对陵寝、对越王八剑的阴谋、甚至对那个神秘的上官彤都有所了解! 此人,绝非寻常江湖术士!他缠上自己,也绝非为了算命那么简单!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胡不言,或许是漩涡的一部分,也或许是……唯一能指引他看清漩涡中心的人。 第91章 惊雷再起 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黄惊心头的沉重。他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胡不言昨夜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此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更似乎洞悉他所有的秘密,甚至对那神秘的上官彤和越王八剑的阴谋也了然于胸。他必须弄清楚,这胡不言究竟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杨知廉、凌展业等人陆续起身,准备前往擂台区观战或等待第二轮的抽签,黄惊并不打算跟过去。杨知廉看着黄惊眼底的血丝和紧锁的眉头,凑过来低声道:“黄老弟,真不用我留下来?那老神棍……” 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决:“杨兄,你们去吧。这是我与他的事,总需做个了断。放心,他若真要对我不利,昨日便已动手。” 他目光扫过凌展业和沈漫飞,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沈漫飞折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温言道:“既如此,黄兄多加小心。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寻我们。” 他心思玲珑,看出黄惊与那道士之间必有隐秘,不便外人参与。 凌展业也点了点头,抱拳道:“黄兄,保重。” 众人离去,小院中只剩下黄惊与那间紧闭的厢房。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胡不言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了出来,那身破旧道袍皱巴巴的,更添几分潦倒。他眯着惺忪睡眼,瞥了黄惊一眼,大剌剌地往院中石凳上一坐,吩咐道:“小子,还算懂事,知道把人支开。不过道爷我饿了,先去弄点吃的来,要东街口老王家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儿的那家,再打一壶上好的花雕,要温过的!” 黄惊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模样,胸中又是一阵气闷,但想到心中的疑团,只能强行压下火气,默不作声地转身出院,依言去买早餐。 待到胡不言风卷残云般将十几个肉包子消灭干净,又美滋滋地呷了几口温热的黄酒,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后,黄惊才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沉声问出了憋了一夜的疑惑: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事?莫前辈与我之事,除了黄亭剑徐前辈,我从未对第三人提及!” 这是他最大的疑点。莫鼎临终托付,乃是绝密,徐妙迎也明确表示未曾外泄。这胡不言从何得知? 胡不言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又掏了掏耳朵,一脸浑不在意,嘿嘿笑道:“为什么知道?小子,你觉得莫鼎那老鬼,一个当了十几年乞丐头子的人,上哪儿去搞到‘红尘笑’和‘百毒练身汤’这种天下奇毒来给你施展那要命的‘开顶之法’?”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黄惊心头! 黄惊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莫鼎为了救他,以自身性命为引,施展“开顶之法”,其中最关键的两样东西,正是号称天下三大奇毒之一的“红尘笑”和那汇聚百种毒物熬制的“百毒练身汤”!他一直以为,这是莫鼎多年江湖漂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隐秘珍藏。从未想过,其来源竟是…… “是……是你给的?!”黄惊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这个消息比胡不言身负绝世武功更让他震撼!这意味着,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胡不言早已介入他的命运,甚至可以说是……间接造就了现在的他! “不然呢?”胡不言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荡着,“那老鬼穷得叮当响,除了几手压箱底的功夫和一条烂命,还有个屁的珍藏。要不是道爷我‘恰好’路过,‘恰好’身上带了那么点没处扔的‘小玩意儿’,又‘恰好’看那老鬼顺眼,你小子早就跟栖霞宗一起,烧成灰喽!” 黄惊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他追问道:“你与莫前辈……到底是何关系?” 能随手送出如此珍贵的奇毒,绝非寻常交情。 胡不言闻言,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眼神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怀念,似感慨,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歪着头,打量着黄惊,反问道:“小子,你看道爷我,今年贵庚啊?” 黄惊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仔细端详了一下胡不言。对方面容普通,皮肤虽有风霜之色却并无太多皱纹,头发虽随意用木簪挽着,但乌黑浓密,不见白发,怎么看都像是……“当是不惑之年?”黄惊试探着回答。 “哈哈哈……”胡不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石凳上滑下去,“不惑之年?哈哈哈……小子,你这眼力劲儿,可比你的剑法差远喽!”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看着一脸错愕的黄惊,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缓缓说道:“道爷我比你以为的年纪,可大了不止一星半点。严格说起来嘛……我跟莫鼎那老鬼,算是同门师兄弟。” 同门师兄弟?! 黄惊再次被震住!莫鼎的师承,他从未听其提起过! 胡不言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只是吧,我们那个老不死的师傅,从来不承认收过我这个徒弟。而我跟莫鼎呢,也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肯承认对方是师兄弟。但……这同门之谊,斩不断理还乱,总归是有些交集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说出了那个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 “我们的师傅,就是当年与天机剑仙风君邪在太湖决战,十人中排名第五的,‘归元道人’楚雄飞。” 归元道人!楚雄飞! 天下第五的绝顶高手! 黄惊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他万万没想到,莫鼎前辈,还有眼前这个行事疯癫如同神棍的胡不言,竟然都是那位传说中人物的弟子!尽管是“不被承认”的弟子,但这层关系,已足以解释胡不言为何拥有“红尘笑”这等奇毒,为何武功如此深不可测,又为何……会对风君邪的陵寝,对可能牵扯其中的越王八剑如此了解! 一切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胡不言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不仅是莫鼎的“同门”,更是当年那场惊世之战参与者的传人!他缠上自己,所谓的“补卦”,其背后所图,定然与这层层叠叠的江湖秘辛、与那即将掀起的巨大风波,息息相关! 小院中,晨光熹微,落在胡不言那看似平凡无奇的脸上,却仿佛为他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而厚重的光晕。黄惊看着他,心中原有的愤怒和憋屈已被无尽的震惊和更为深沉的疑惑所取代。 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却是更加幽深、更加波澜壮阔的江湖画卷的一角。 第92章 照拂后辈 胡不言道出的师承来历,如同在黄惊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灼灼地盯着胡不言,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在阜宁城,你追着我要算命,又是为何?难道也是‘照拂’的一部分?” 一提起阜宁城的事,胡不言刚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碗碟乱跳,吹胡子瞪眼地骂道:“嘿!你小子还敢提这茬?!道爷我好心好意,看你小子根骨清奇,印堂发黑……呃不是,是运势诡谲,想免费送你一卦,指点迷津!你倒好,不但不感激涕零,还敢跟道爷我要钱?!最后还敢脚底抹油溜了!害得道爷我推演天机,算定你要往禹杭方向,结果你半道拐去了江赣!让道爷我好一顿找!这奔波劳碌之苦,精神损失之巨,是你小子请顿早饭就能弥补的吗?!”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黄惊脸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黄惊被他这倒打一耙、蛮不讲理的气势噎得一时无语,只能默默承受着这顿数落。 发泄了一通之后,胡不言似乎顺气了些,他重新坐下,喘了口气,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道爷我虽然跟莫老鬼互相瞧不上眼,但总归有那么点香火情分。他有他的不得已,我也有我的难处,不能亲自出手替他清理门户,报那血海深仇,但照拂一下他的传人,总还是能做到的。” “清理门户?血海深仇?”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眼,心头一紧,“莫前辈的仇人是谁?他从未对我提及!” 胡不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表情:“他既然没告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反而是取祸之道。道爷我也不便越俎代庖。你只需记住一点……”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心衍天阁的人。” 衍天阁! 又是衍天阁! 黄惊心中凛然。洛神飞给他的观感并不差,但胡不言此刻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联想到莫鼎的遭遇,栖霞宗的覆灭,似乎背后都隐约有着某种庞大势力的影子。 他还想再问,胡不言却已经转移了话题,他摸着下巴,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黄惊身上扫视了一圈,说道:“至于你欠道爷我的那一卦……道爷我现在改主意了。” “哦?”黄惊凝神以待。 “这一卦,在天下擂彻底结束之前,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算。但是,”胡不言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得先答应道爷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胡不言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接下来的比赛,你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打!不要再藏着掖着,你那‘破云’、‘回风’,还有压箱底的内力,该用就用!怎么出彩怎么来,怎么引人注目怎么打!务必给我胜出,赢得进入风君邪墓地的资格!” 这个要求大大出乎黄惊的意料。他原本的策略是韬光养晦,暗中观察,胡不言却反其道而行之,要他高调亮相,全力争胜? “为什么?”黄惊不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此招摇,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嘿嘿,”胡不言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藏着掖着,别人就注意不到你了?栖霞宗唯一传人的名头,就够你喝一壶的了!既然躲不过,不如主动站到明处!有时候,耀眼的光芒反而能照亮暗处的魑魅魍魉,也让一些藏在阴影里的算计,不敢轻易动你。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你必须赢,而且进入陵寝之后,必须选择右边第三条坑道!” “右边第三条?”黄惊更加疑惑了,“为何偏偏是那条?那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胡不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或许有机缘,或许有答案,也或许……什么都没有。但那是你目前唯一的‘生门’所在。道爷我言尽于此,答不答应,随你。” 他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眯起眼睛,享受着清晨的阳光,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语与他无关。 黄惊站在原地,心绪如麻。胡不言的要求,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高调出战,意味着他将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风险极大。但胡不言的话不无道理,他早已身处漩涡中心,一味的隐藏或许并非良策。而且,右边第三条坑道……胡不言如此郑重其事地指定,必然有其深意,很可能与他的师承,与当年太湖之战,甚至与莫鼎的恩怨有关。 权衡利弊,思忖再三,黄惊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看向胡不言,沉声道:“好,我答应你。接下来的比试,我会全力以赴。若能进入陵寝,我便走右边第三条坑道。” 胡不言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随即又闭上,懒洋洋地挥挥手:“行了,道爷我要打个盹儿,补个回笼觉。你小子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黄惊看着他那副惫懒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看似疯癫不羁的神棍,身上背负的秘密,恐怕比他所展现的还要多得多。前路未知,吉凶难料,但此刻,他除了沿着这条被指明的路走下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转身离开小院,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接下来的天下擂,他不能再有所保留。是龙是虫,便要在那十座擂台上,真刀真枪地见个分晓了。而陵寝之中,那条神秘的右边第三条坑道,又在等待着什么呢? 第93章 群雄辈出 来到落霞山下,喧嚣鼎沸的人潮比之昨日竟似有过之而无不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各种口音、议论、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灼热而躁动的气浪,扑面而来。黄惊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扫过,试图寻找杨知廉、凌展业他们的身影,但人海茫茫,哪里分辨得出?他索性不再费力,自顾自地在各个擂台间逛了起来,既是观察潜在的对手,也是想平复一下与胡不言交谈后激荡的心绪。 他首先望向甲字号擂台。出乎意料,此刻站在台上的并非昨日那位睥睨全场、豪取三十一连胜的陈归宇,而是一个陌生的精壮汉子,正与另一人拳来脚往,打得颇为激烈,却少了几分昨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黄惊向身旁一位看得津津有味的老者打听:“老丈,请问今日甲字台的陈归宇少侠未曾来吗?” 那老者转过头,见黄惊气度沉静,便捋须答道:“来了,怎么没来!一大早就在台上杵着了,那架势,还想接着昨天那般,一直打到底呢!结果被他师父,那位苍云派的陈掌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厉声呵斥下去了!陈掌门说他不知进退,不懂蓄力,若因虚名而耗尽了力气,耽误了后续真正的争夺,便是愚不可及。啧啧,陈少侠那脸色,难看得紧,但师命难违,也只能悻悻下去了。” 黄惊恍然,陈思文虽然嚣张,但确实老谋深算。陈归宇昨日锋芒太露,虽震慑群伦,但消耗必然巨大,若今日再强撑,很可能为人所乘,反而得不偿失。适时将其按下,是为了在更关键的后半程发力。 他又将目光投向其他擂台。或许是因为第一轮比试已过半程,实力不济者大多已被淘汰,剩下的多是硬茬子,彼此忌惮;又或许是经过昨日的狂热,今日大家都冷静了不少,懂得保存实力。十座擂台中,竟有大半空空如也,或者只有擂主孤零零站着,暂时无人上台挑战。真正有比武进行的,只有辛字号和戊字号两座擂台。 辛字号台上,是两个身材魁梧、筋肉虬结的汉子在互搏。两人用的都是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拳风呼啸,掌影翻飞,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打得是飞沙走石,气势十足。但看在黄惊眼里,却觉得缺乏变化,纯是以力硬撼,技巧上乏善可陈,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趣,遂将注意力转向了戊字号擂台。 这一看,却让他精神一振。 戊字号擂台上,是一男一女正在交手。男子约莫二十来岁,使一柄厚背砍山刀,刀法凶猛,势大力沉,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将周身护得严密,同时不断寻找机会劈砍对手,显然走的是刚猛一路。而他的对手,那名女子,看年纪不过双十年华,身穿一袭淡青色劲装,身姿窈窕,面容清丽,手中使的却是一柄不及二尺的短剑,剑身细窄,闪着幽幽寒光。 令人惊奇的是,场面上并非那猛汉压制女子,恰恰相反,是那女子在压着男子打! 她并无太多繁复花巧的招式,身法也并不显得如何迅若鬼魅,只是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于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刀光中,精准地找到那稍纵即逝的间隙。她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或侧身微移,避开刀锋最强处;或短剑轻格,点在对方力道将发未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键节点,将那凶猛的劈砍引向一旁;偶尔递出一剑,亦是直指对方必救之处,逼得那汉子不得不回刀防守。 她的剑法,仿佛庖丁解牛,不见全牛,只见关节隙缝。没有狂暴的内力宣泄,没有炫目的剑气纵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与效率。拆,挡,攻,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危。她就像一位高超的弈者,每一步都落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逐渐压缩着对手的空间,瓦解着对方的攻势和信心。 那使刀的汉子空有一身蛮力,却被这绵里藏针、见缝插针的打法憋得满脸通红,怒吼连连,刀法渐渐散乱,破绽也开始增多。他的体力在这种高强度的被动防御和无效攻击中飞速消耗,呼吸变得粗重如牛,步伐也沉重起来。 反观那女子,气息依旧平稳,眼神清冷专注,仿佛做的不是生死相搏,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工作。 台下围观的人群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好厉害的丫头!这手‘截脉断流’的功夫,深得百花谷真传啊!” “是啊,你看她每每都能料敌机先,后发先至,这份眼力和判断,绝了!” “是百花谷谷主的亲传弟子,连婉妗!没想到她也来了,而且武功精进如斯!” “百花谷武学向来以巧、以柔克刚着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莽汉输得不冤。” “百花谷,连婉妗……”黄惊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门派。他仔细观察着连婉妗的每一个动作,心中凛然。此女的武功路数,与徐妙迎所授的“破云”、“回风”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强调对时机、力道、角度的极致掌控,只是“破云”更重决绝一击,“回风”偏于防御卸力,而连婉妗的剑法,则更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渗透”与“瓦解”,于无声处听惊雷。 “看来,这天下擂当真是藏龙卧虎。”黄惊心中暗道。昨日有陈归宇霸道横行,洛神飞深不可测,今日又见这连婉妗技艺惊人。再加上凌展业提到的那个神秘的上官彤……想要在这强手如林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完成胡不言的要求,绝非易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戊字号擂台上的胜负已分。那使刀汉子一个力劈华山被连婉妗轻易引开,中路空门大露,连婉妗短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其膻中穴。那汉子骇然失色,再想回防已是不及,只得闭目待死。但剑尖及体的瞬间,却只是轻轻一点,一股柔劲透入,让他胸口一闷,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那柄厚背刀也“哐当”一声脱手掉落。 连婉妗收剑而立,对着裁判和台下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响起:“承让。” 裁判宣布连婉妗获胜。她并无太多喜悦之色,只是静静站在台上,等待着下一个挑战者,那份沉稳与自信,让人不敢小觑。 黄惊深深看了连婉妗一眼,将她的形象和武功特点刻入脑海,然后转身,默默走向自己所属的丙字号擂台区域。 既然无法隐匿,那便锋芒毕露吧。他倒要看看,这汇聚了天下年轻英杰的擂台,究竟能逼出他几分潜力!而那条被指定的右边第三条坑道,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值得胡不言如此郑重其事? 前方的路,越发清晰,也越发充满了挑战。 第94章 曾经自己 黄惊信步来到丙字号擂台附近。与辛字、戊字台的激烈相比,这里显得冷清许多。台下稀稀拉拉站着些看客,目光都聚焦在台上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黄惊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面容稚嫩却带着一股倔强。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剑尖微微颤抖,指向地面。然而,他整个人的状态却极为糟糕,脸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发紫,额头上、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将他胸前衣襟浸湿了一大片。他站在那里,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全靠一股意志在强行支撑。 台下的人们议论纷纷,语气中带着惋惜、不解,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这傻小子,真是不要命了!第二场就被‘毒蝎子’的尾针划伤了,鸣鸿帮明明给了解药,他居然不肯吃!” “听说他来自一个叫什么……青萍门的小门派?听都没听过!说是要连赢三场,为师门扬名立万!” “扬名立万?别把命丢在这儿就不错了!你看他那样子,毒素怕是已经侵入经脉了,再不用解药,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性子太轴了!不懂变通!这天下擂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可不是嘛,你看把他师父急的!” 黄惊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擂台最前方,一个穿着同样朴素、头发花白、面容愁苦憔悴的老者,正双手紧紧抓着擂台的边缘,仰头望着台上的少年,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哀求着:“傻徒儿!下来吧!快把解药吃了!咱们不比了,不比了行不行?师父不要你扬名立万,师父只要你好好活着!咱们青萍一脉,不能绝在师父手里啊!算师父求你了!” 那老者声音凄惶,闻者心酸。然而台上的少年却只是咬了咬发紫的嘴唇,倔强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师父……弟子……弟子答应过的……要连赢三场……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青萍门……不是……不是无名之辈……” 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上一大口粗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看着台上那摇摇欲坠却目光执拗的少年,听着他那带着稚气却无比认真的话语,黄惊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栖霞宗大火后,背负着血海深仇和宗门希望,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着牙、流着血汗、拼命练功的自己。那份为了一个目标,可以拼尽一切、甚至不惜性命的执拗与纯粹,是何其相似! 只是,他比这少年幸运。他有莫鼎前辈以命换命的庇护,有徐妙迎前辈的指点,有杨知廉、凌展业这些朋友的支持。而这少年,似乎只有身后那位无能为力、悲痛欲绝的师父,以及那份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为师门正名的渺茫愿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恻隐与共鸣,在黄惊心中涌起。他想起了胡不言要他“全力以赴,怎么出彩怎么来”的要求,但此刻,他更想做另一件事。 天下擂第一轮的规则是“累计胜三场即可晋级”,同时“连输三场则淘汰”。黄惊已经取得了三胜一负的成绩,稳稳晋级。但这个规则存在一个漏洞——并未禁止已经晋级的选手再次上台。也就是说,黄惊完全可以再上台打一场,即便输了,也只是记录一负,只要累计负场未达到三场,依旧不影响他晋级的资格。 他可以用一场“失败”,去成全那个少年的“第三胜”,去挽救一个可能就此陨落的年轻生命,去守护一个渺小门派最后的希望之火。 念及于此,黄惊不再犹豫。他排开众人,在那老者错愕、台下观众惊讶的目光中,步履沉稳地登上了丙字号擂台。 裁判楚南风认得黄惊,见他上台,微微一愣,提醒道:“黄少侠,你已累计三胜,确定还要继续挑战?” 黄惊对着裁判微微拱手,朗声道:“在下黄惊,已晋级下一轮。然武学之道,贵在切磋印证,见猎心喜,特来向这位兄台讨教几招,无论胜负,皆不计入晋级考量,只为印证所学,还请裁判与这位兄台应允。”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行为,也给了那少年一个体面的台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黄惊?那个栖霞宗的黄惊?他不是晋级了吗?怎么又上来了?” “嘿!有意思!他这是要干嘛?欺负那快不行的小子?” “不像啊,你听他说的,‘不计入晋级考量’,‘只为印证所学’……” “我明白了!他……他是不是想……” 有人隐约猜到了黄惊的意图,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 那台上的少年也是愣住了,他浑浊而倔强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看着气息沉凝、明显状态完好的黄惊,又看了看台下焦急的师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台下的老者更是惊呆了,他看看黄惊,又看看自己的徒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黄惊不再多言,转向那少年,拔出腰间的“秋水”短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他并未摆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平举长剑,剑尖遥指少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兄台,请出招。若你能接下我三剑,便算我输。” 他刻意将条件说得极为苛刻,既是为了迅速结束战斗,避免少年继续消耗,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维护少年的尊严——他不是被施舍,而是凭“实力”赢得了这第三场胜利! 那少年看着黄惊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仿佛明白了什么,他青灰色的脸上涌起一抹复杂的红潮,是激动,是感激,还是不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麻木,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铁剑,嘶哑道:“青萍门,周昊……请……请指教!” 话音未落,他竟率先发动了攻击!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状态支撑不了多久,他这一剑汇聚了残存的所有力气,直刺黄惊胸口,剑势竟有几分决绝! 然而,这一剑在黄惊眼中,破绽百出,速度、力量都因中毒而大打折扣。 黄惊脚下微动,身形如柳絮般飘开,轻易避开了这一剑。同时,他手中“秋水”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用的正是“诲剑八式”中的“循循善诱”,剑尖准确地点在了周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手腕脉门上。 周昊只觉得手腕一麻,铁剑险些脱手,攻势顿止。 “第一剑。”黄惊淡然道。 周昊咬牙,拧身再刺!剑光散乱,已无章法。 黄惊不闪不避,“秋水”短剑划出一道圆弧,“回风”剑意隐含其中,轻轻搭在对方剑脊之上,一股柔韧的力道传出,将周昊的剑引向一旁,同时暗劲一吐。 周昊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脚下踉跄,向旁跌出两步,方才勉强站稳,体内气血翻腾,毒素带来的麻痹感更重了。 “第二剑。” 周昊脸色更灰,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接下第三剑了。但他眼中倔强的火焰仍未熄灭,他嘶吼一声,不再讲究招式,如同街头混混般合身扑上,将铁剑当成棍子,朝着黄惊拦腰扫来!这已是搏命的打法! 黄惊心中暗叹,这少年的心性,确实坚韧。他不再犹豫,体内雄浑内力微微一提,身形如鬼魅般倏然前冲,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那毫无章法的一扫,同时“秋水”剑的剑柄如同鸟喙般,在周昊的肩井穴上轻轻一磕! 这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伤人,又足以制住穴道。 周昊前扑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动弹不得,只有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甘。 “第三剑。”黄惊收剑后退,对着裁判拱了拱手,“承让。” 裁判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朗声宣布:“黄惊胜!周昊累计两胜一负!” 他刻意略过了黄惊“不计入晋级考量”的前提,直接宣布了结果。 台下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议论,但这一次,议论声中少了许多戏谑,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有人恍然大悟,明白了黄惊的用意;有人感慨这栖霞宗少年竟有如此胸襟;也有人觉得黄惊多管闲事。 那台下的老者,此刻已是老泪纵横,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擂台上的黄惊不住磕头,泣不成声:“多谢少侠!多谢黄少侠!救我徒儿!救我青萍一脉啊!” 黄惊连忙跃下擂台,将那老者扶起:“老前辈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他看了一眼台上依旧被制住穴道、眼神复杂的周昊,对老者道:“快给他服下解药吧,耽搁不得了。” 老者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掏出鸣鸿帮给的解药,在裁判的示意下,匆忙上台给周昊喂药解穴。 周昊穴道一解,身体一软,几乎瘫倒,被老者紧紧抱住。他服下解药,脸色稍缓,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台下的黄惊,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中,原有的死倔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光芒所取代。 黄惊没有再多言,对着周昊师徒微微颔首,便转身悄然离开了丙字号擂台区域。他并不需要对方的感激,只是在那个倔强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执着与不易,做了一件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经此一事,他心中那份因胡不言要求而生的躁动,反而平复了许多。高调与否,出彩与否,或许并非只有一种方式。接下来的路,他依然会全力以赴,但会更遵循自己的本心。 第95章 规则变换 丙字号擂台的风波随着周昊师徒的离去渐渐平息,围观的人群也各自散去,或奔赴其他擂台,或议论着方才那场意味深长的比试。黄惊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对师徒相互搀扶、蹒跚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有些沉甸甸的。他无心再在此处停留,今日的见闻已足够他消化,第一轮的比试想必会在今日全部结束,他需要回去静心调息,准备迎接更为严峻的第二轮。 他转身,正要随着人流离开,肩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杨知廉。 杨知廉脸上带着他惯有的、略带几分痞气的笑容,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他朝黄惊挤了挤眼,低声道:“行啊,黄老弟,刚才那手,漂亮!”他朝着周昊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小子,是块硬骨头。明明都快油尽灯枯了,那眼神里的火愣是没熄。这份心性,这份为了师门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执拗劲儿,嘿,比台下那些只知道看热闹、说风凉话的怂包软蛋,高了不知多少去!”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随即又惋惜地摇了摇头:“只可惜,出身小门小派,传承太差,根基和见识都有限。不然,就凭这股劲儿,假以时日,江湖上未必不能有他一号人物。真是可惜了……” 黄惊默默点头,杨知廉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江湖之大,从不缺少天才,但像周昊这般心性坚韧、意志如铁之人,反而更为难得。只是,现实的残酷往往在于,空有意志,若无相应的机缘和传承,终究难以攀上高峰。这让他更加珍惜自己得之不易的际遇。 “杨兄,凌兄和沈家兄妹呢?没与你一起?”黄惊岔开话题问道。 杨知廉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别提了”的表情:“跟那个‘白玉公子’卫临仙喝茶去了。就是那个跟沈漫飞齐名的五大公子,整天摇着把扇子,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家伙。他派人来邀请,凌木头和沈家兄妹抹不开面子,去了。小爷我可没那闲情逸致陪他们附庸风雅,听他们掉书袋,所以就溜出来找你了。” “白玉公子卫临仙?”黄惊对这个名号有些印象,也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年轻俊杰,与“浮生公子”沈漫飞并称,据说家世武功俱是上乘。这等人物之间的交往,往往牵扯着势力与利益的考量,他无意掺和,杨知廉的选择正合他意。 两人并肩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远离了擂台区的喧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净了不少。沉默地走了一段,杨知廉用胳膊肘碰了碰黄惊,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对了,黄老弟,那个老神棍……胡不言,他到底跟你说了些啥?我看你从院子里出来,神色就不太对劲。” 黄惊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杨知廉一眼。杨知廉眼神清澈,带着关切和好奇,并无试探之意。关于莫鼎与胡不言的真正关系,以及胡不言那惊人的师承来历,牵扯太大,黄惊觉得暂时不便透露,并非不信任杨知廉,而是知道得越多,有时反而越危险。 他略一沉吟,选择性地说道:“他……让我接下来的比试,不要再藏着掖着,需全力以赴,怎么引人注目怎么来,怎么出彩怎么打。我答应了。” “哦?”杨知廉挑了挑眉,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黄老弟?昨天咱们不还说好了要韬光养晦,暗中观察吗?那老神棍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改变主意了?” 黄惊望着前方蜿蜒的街道,目光深邃:“他说,既然躲不过,不如站到明处。耀眼的光芒,有时反而能照亮暗处的魑魅魍魉,让一些算计不敢轻易动你。我觉得……有些道理。” 杨知廉摸着下巴,仔细品味着这番话,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啧!你别说,这老神棍虽然行事疯癫,这话倒他娘的有几分见地!咱们之前光想着隐藏,却忘了有时候你越藏,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越会盯着你!反而像陈归宇那样,一开始就展现出碾压的实力,虽然招恨,但等闲宵小反而不敢轻易招惹了!高调有高调的好处!” 他并没有追问黄惊为何如此轻易就被胡不言说服,也没有探究胡不言此举更深层的目的,只是就事论事地分析着策略的利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让黄惊心中微暖。 “不过,”杨知廉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贼兮兮的笑容,“黄老弟,你要是真打算高调起来,那接下来可就有好戏看咯!你那手神鬼莫测的内力,还有徐大家传的精妙剑招,是时候亮出来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们开开眼了!小爷我可是很期待看你大杀四方啊!” 黄惊闻言,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被杨知廉这么一说,他心中那份因为被迫改变策略而产生的些许郁结,也消散了不少。既然决定了要战,那便战个痛快!他也想看看,在不刻意隐藏的情况下,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尽力而为吧。”黄惊轻声道,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两人回到相对僻静的小院附近,还未进门,便隐隐听到院内似乎有谈话声。推门而入,只见院中除了预料之中的胡不言(他正翘着二郎腿,靠在躺椅上晒太阳,一副惫懒模样)之外,还有其他人。 那人身着月白长衫,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尔雅,正是“浮生公子”沈漫飞。他正与坐在一旁的凌展业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平静。而沈妤笛则坐在稍远些的石凳上,双手托腮,似乎有些百无聊赖。 看到黄惊和杨知廉回来,沈漫飞停下话头,起身含笑拱手:“黄兄,杨兄,你们回来了。” 凌展业也看了过来,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杨知廉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沈漫飞旁边的石凳上,调侃道:“哟,沈大公子,这么快就从卫临仙那儿喝完茶回来了?没多吟几首诗,论论琴棋书画?” 沈漫飞也不恼,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卫兄盛情难却,略坐了片刻而已。倒是杨兄潇洒,独自溜走,让我们少了不少乐趣。” “得了吧,那种文绉绉的场合,小爷我可受不了。”杨知廉摆手,随即好奇地问道,“你们聊啥呢?看你们刚才说得挺认真。” 沈漫飞与凌展业对视一眼,神色稍正,说道:“正在说今日擂台的情况。第一轮比试,预计今日傍晚前便能全部结束。据我们所得消息,明日便会进行第二轮的抽签,并且……规则可能会有一些变化。” “变化?”黄惊心中一动,走上前来。 凌展业接口道,语气凝重:“嗯。据说是因为第一轮耗时比预想的要长,而且有些擂台晋级的强者太多,有些则相对较少。为了平衡,也为了加快进程,神捕司和各大派正在商议,第二轮可能不再是简单的守擂‘连续两胜晋级’,而是会采取……混战的形式。” “混战?”杨知廉眼睛一亮,“怎么个混战法?” 沈漫飞摇着折扇,缓缓道:“具体细则还未公布,但传闻可能是将每座擂台剩余的晋级者,分为若干小组,于同一擂台上同时较量,留到最后的少数几人晋级。或者,是不同擂台的晋级者相互交叉比试。总之,会更加混乱,也更考验临机应变的能力,联盟、背叛、浑水摸鱼……恐怕都会出现。” 黄惊闻言,眼神微凝。混战……这确实比单纯的擂台对决更加复杂和危险。不仅要面对正面的敌人,还要时刻提防来自背后的暗箭。胡不言要求他“出彩”,在混战之中,想要脱颖而出,难度无疑更大,但若真能做到,其震慑效果也会更强。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依旧在躺椅上假寐,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胡不言。这个神秘的道人,是否早已预料到了规则的变化?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天下擂的风云,正在向着更加激烈的方向演变。 第96章 卦象风云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但关于第二轮可能采取“混战”规则的消息,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几人心中荡开层层涟漪。杨知廉是个藏不住事的,他眼珠一转,目光瞟向依旧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假寐的胡不言,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黄惊,压低声音努嘴道:“黄老弟,去问问那老神棍?他神神叨叨的,说不定能算出点明天比赛的门道?” 黄惊还未答话,躺椅上的胡不言仿佛脑后长眼,懒洋洋的声音便飘了过来:“哎哟喂,可别抬举道爷我!道爷我就是个混口饭吃的算命先生,只会看相摸骨,断个吉凶祸福。打打杀杀那是你们武林高手的事儿,道爷我手无缚鸡之力,哪懂什么擂台规则、混战策略?问我也白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与昨日那巴掌扇得黄惊和杨知廉毫无还手之力的“世外高人”形象判若两人。 一旁的沈妤笛,早就对这个时而疯癫、时而神秘的道士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几次听他强调自己是“算命的”,此刻见话题引到这上面,她按捺不住,几步就蹦到了胡不言的躺椅前,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胡道长,你真是算命的呀?那你能不能给我算一卦?准不准呀?” 胡不言睁开一只眼,瞧见是容貌俏丽、活泼可爱的沈妤笛,那仅睁的一只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亮光(多半是看到潜在主顾的财迷之光),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搓了搓手指,摆出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这个嘛……小姑娘,道爷我平时很少出手的,一卦千金难求!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沈妤笛精致的脸蛋上转了转,嘿嘿笑道,“看你小姑娘长得水灵,颇有仙缘,道爷我今天就破例一次!不过,卦金可不能少,童叟无欺,纹银十两!” “十两?你怎么不去抢!”杨知廉在一旁听得直瞪眼。 沈妤笛却浑不在意,她出身富贵,十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那份新奇感。她爽快地从腰间绣囊里取出一锭小巧的银元宝,足有十两重,递到胡不言面前:“给,道长,快给我算算!” 胡不言一见银子,眼睛彻底亮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子揣进怀里,动作之熟练,令人叹为观止。收了钱,他瞬间像是换了个人,脸上的嬉笑惫懒之色一扫而空,腰板也挺直了几分,神色肃然,目光深邃,竟真有了几分世外高人、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从那件破旧道袍的袖子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三枚油光锃亮、似乎有些年头的古铜钱,递给沈妤笛。 “小姑娘,心诚则灵。心中默念你所欲求问之事,然后将这铜钱合于掌心,轻轻摇动,掷于地上即可。”胡不言的声音也低沉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沈妤笛依言照做,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真的在认真默念,然后双手合拢,轻轻摇晃了几下,“哗啦”一声,将三枚铜钱掷在了众人面前的青石板上。 三枚铜钱滴溜溜转动,最终静止下来。 胡不言俯身,仔细审视着那三枚铜钱呈现出的正反组合图案,手指还下意识地掐算着。看着看着,他原本故作高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的凝重,还是被一直留意着他的黄惊捕捉到了。 “咳咳,”胡不言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向沈妤笛,语气如常地问道:“小姑娘,不知你想测何事?” 沈妤笛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就测姻缘吧!”少女怀春,对这类话题总是最为好奇和热衷。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杨知廉和凌展业,几乎同时神色一紧! 杨知廉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心里莫名地打起鼓来:‘这丫头算啥不好算姻缘!万一……万一这老神棍胡说八道,说她的姻缘应在小爷我身上……那多尴尬!虽然小爷我玉树临风,但她要是当真了缠上我……’ 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而凌展业,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面色虽然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与黯然。他与沈妤笛相识更早,一同追查沈漫飞下落,并肩而行,心中早已埋下情愫。他是黄亭剑传人,名声显赫,家世与江南沈家相比,却还是差了一点。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胡不言的目光在沈妤笛脸上停留片刻,又似无意般扫过一旁神色各异的杨知廉和凌展业,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对沈妤笛说道:“小姑娘,你这卦象……颇为奇特。若问姻缘,其兆已显,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便应在你身边之人身上。只是时机未至,云遮雾绕,强求无益,顺其自然便可。这一卦,用来问姻缘,有些浪费了。” “近在眼前?”沈妤笛眨巴着大眼睛,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目光从凌展业、杨知廉甚至黄惊身上扫过,小脸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困惑。 杨知廉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老神棍没指名道姓,但“近在眼前”四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凌展业则默默垂下了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沈妤笛歪着头想了想,既然姻缘说不明白,那问点别的。她很快又有了主意,带着几分娇憨说道:“那……就算家人吧!算算我哥哥他们,还有我爹娘,都好不好?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听到沈妤笛要算家人,胡不言刚刚略微舒展的眉头,再次缓缓皱起,脸色比刚才算姻缘时,更加凝重了几分!他再次低头,仔细端详那三枚仿佛蕴含着天机的铜钱,手指掐算的速度快了些许,口中还念念有词,只是声音极低,无人能听清。 庭院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压抑。连杨知廉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疑惑地看着胡不言。黄惊更是心中凛然,他深知胡不言绝非寻常江湖骗子,其卦象或许真能预示吉凶。 良久,胡不言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沈妤笛那双清澈无邪、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小姑娘……卦象显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你家门显赫,亲缘深厚,本是福泽绵长之相。然则……近期恐有波澜,尤其是……血亲之中,或有远行、离别之兆,需防……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沈妤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俏脸上褪去,变得一片苍白。她虽然活泼天真,但也知道“血光之灾”这四个字在卦象中的分量!“道长,你说清楚点!是谁?是我哥哥吗?还是我爹娘?”她急切地抓住胡不言的袖子,声音带着颤抖。 胡不言轻轻拂开她的手,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玄奥莫测:“天机不可泄露太过。卦象迷离,只能看出应在一位与你关系极近的男性血亲身上,且此灾劫……似乎与‘名望’、‘争斗’或是‘远行寻访’有关。姑娘近期还需多加留意,提醒家人凡事谨慎,莫要强出头,或许能化解一二。” 他没有明说是沈漫飞,但“男性血亲”、“名望”、“争斗”、“远行寻访”,这几个关键词,几乎句句都指向了如今正在婺州、名声在外、并且是为了“寻访”陵寝之谜而来的沈漫飞! 沈妤笛呆立当场,小脸煞白,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她哥哥沈漫飞武功高强,人又聪明,她从未想过哥哥会有什么危险。可这卦象…… 凌展业见状,立刻起身走到沈妤笛身边,低声安慰道:“妤笛,别太担心,卦象之说,虚无缥缈,未必作准。沈兄武功智谋皆是上乘,定能逢凶化吉。” 他虽然这么说,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内心也并不平静。 杨知廉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挠着头道:“是啊是啊,沈丫头,别自己吓自己。你哥‘浮生公子’的名头是白叫的?多少大风大浪没见过,肯定没事!” 黄惊看着失魂落魄的沈妤笛,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胡不言,心中暗忖:‘胡不言这卦,究竟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另有用意?他特意点出与‘名望’、‘争斗’有关,是在暗示天下擂,还是风君邪的陵寝?’ 胡不言不再多言,默默收起那三枚铜钱,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重新躺回椅子上,仿佛刚才那个语出惊人的世外高人只是众人的幻觉。但他最后看向黄惊的那一眼,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深意,仿佛在说:‘看见没?这江湖,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让你高调,让你进那第三条坑道,未必是坏事。’ 第97章 神棍关照 庭院中的气氛因胡不言那一卦而骤然凝固。沈妤笛小脸煞白,泫然欲泣,紧紧抓着哥哥沈漫飞的衣袖,仿佛生怕他立刻就会遭遇不测。 相较于妹妹的惊慌,身为当事人的沈漫飞倒是显得颇为豁达洒脱。他轻轻拍了拍沈妤笛的手背,俊美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温言安慰道:“傻丫头,江湖术士之言,岂可尽信?你哥哥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因一虚无缥缈的卦象就乱了方寸?放宽心,没事的。”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掠过。胡不言此人,他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止,绝非常人,其卦象未必空穴来风。 黄惊看着沈妤笛惊惶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愧疚。若非他引来胡不言,沈妤笛也不会心血来潮算这一卦,更不会因此担惊受怕。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漫飞和沈妤笛,沉声道:“沈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此事因我而起,黄某在此保证,只要我在,定会竭尽全力护沈兄周全。若有人想对沈兄不利,除非先踏过我黄惊的尸体!”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份承诺,既是因为愧疚,也是出于对沈漫飞为人的欣赏,更是他本性中侠义与担当的体现。 虽然这么说,但黄惊还是不死心,问胡不言可有破解之法。 胡不言原本正眯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到黄惊这番近乎立誓的言语,猛地睁开眼睛,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纠结古怪,他瞪着黄惊,吹胡子瞪眼道:“嘿!你小子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好汉?道爷我是算卦的,指点迷津,泄露天机已经折寿了!破解?我拿什么破解?你真当道爷我是能逆天改命的神仙啊?!” 他语气暴躁,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对黄惊这种“莽撞”的担当既觉无奈,又隐有一丝触动。 他烦躁地抓了抓那本就凌乱的头发,看着沈妤笛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一脸决然的黄惊,最终像是妥协般,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没好气地对沈漫飞说道:“罢了罢了!算你小子运气好,碰上这么个爱管闲事的傻小子!这样吧,这几日,尤其是擂台比试期间,你小子给我安分点,别到处瞎晃悠,更别上台去凑那热闹了!就老老实实跟在道爷我身边,寸步不离!道爷我虽然不会武功,但算命的本事还行,真有啥血光之灾靠近,或许能提前闻着点味儿,帮你躲一躲!” 杨知廉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对还有些茫然的沈漫飞和沈妤笛说道:“沈兄,妤笛妹妹,你们可别听这老道谦虚!他可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昨天我跟黄老弟……呃,反正他武功高得没边!有他看着沈兄,绝对比上台打擂安全多了!” 他差点说漏嘴昨天被扇耳光的事,赶紧含糊带过。 沈漫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再次深深看了胡不言一眼,见对方虽然一副惫懒模样,但眼神清明,不似作伪。他本就是通透之人,略一思忖,便含笑对胡不言拱手道:“既然如此,那这几日就有劳道长费心了。漫飞定当遵从,绝不给道长添乱。” 为了安妹妹的心,也为了谨慎起见,他接受了这个安排。 沈妤笛见哥哥答应跟在胡不言身边,心中稍安,虽然依旧担忧,但总算不像刚才那般六神无主了。 经此一番波折,众人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翌日,晨光再次洒落婺州城。尽管前路莫测,但天下擂的进程并不会因个人的命运而停滞。 城外落霞山下,十座擂台周围依旧是人山人海,声浪喧天。经过第一轮的筛选,剩下的人数量锐减,但气息明显更为精悍锐利,空气中弥漫的竞争火药味也愈发浓烈。 “哐——!!!” 三声沉重悠长的锣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标志着今日比试正式开始。 一道身影如同苍鹰般掠上中央的高台,身形挺拔,面容肃穆,不怒自威,正是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的东方总捕——曲元威!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原本鼎沸的人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迅速安静下来。 曲元威声若洪钟,清晰地传遍整个场地:“天下擂第一轮已于昨日全部结束,共计二百四十七人晋级第二轮!鉴于人数及赛程,经神捕司与各派公议,第二轮比试规则变更如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第二轮,采用混战形式!所有晋级者,重新抽签,分入十座擂台。每座擂台,所有参赛者同时登台,自由交锋!不限手段,不论过程,最终能留在擂台之上的最后五人,即为晋级第三轮!其余规则,与第一轮相同,生死各安天命,认输或落台即判负!” 混战!留最后五人! 规则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比预想的还要残酷!不再是单对单的较量,而是要在一片混乱中,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不仅要击败对手,更要时刻提防暗算,还要有足够的实力和运气站到最后!这考验的不仅仅是个人武功,更是眼力、决断、耐力,甚至是对时机的把握和临时的结盟与背叛! 黄惊站在人群中,听着这残酷的新规则,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混战么……胡不言要求他“出彩”,这混乱的战场,或许正是最适合的舞台!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秋水”剑,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内力,一股久违的战意,开始在心中升腾。 抽签开始,人群再次涌动。黄惊拿到签牌,上面刻着一个“戊”字。 戊字号擂台……他记得昨天,百花谷的连婉妗就在那座擂台,展现了精妙绝伦的剑技。不知今日,又会遇到哪些高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座以圆木搭建、即将成为混乱角斗场的戊字号擂台。风暴将至,而他,已准备迎风而上。 第98章 双人同擂 抽签结果很快尘埃落定。当黄惊看到自己与杨知廉手中签牌上相同的“戊”字时,两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相视一笑。在这种规则残酷、敌友难辨的混战中,身边能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并肩作战的伙伴,无疑是天大的幸运,胜算瞬间增加了不止一筹。 “嘿嘿,黄老弟,看来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杨知廉用肩膀撞了一下黄惊,眉飞色舞,随即赶忙转头问旁边的凌展业:“凌木头,你呢?哪个台?” 凌展业亮出手中刻着“甲”字的木牌,神色平静:“甲字台。” “甲字台啊……”杨知廉咂咂嘴,“那可是陈归宇的地盘,昨天憋了一肚子火,今天怕是要在混战里发泄出来,你可小心点,别被他盯上了。” 凌展业点了点头,眼中并无惧色,只有沉静的斗志:“明白,我会见机行事。” 他看向黄惊和杨知廉,抱拳道:“黄兄,杨兄,你们也多加小心,混战之中,变数极多。” “放心!”杨知廉拍了拍胸脯,“有我跟黄老弟在,保管把戊字台搅个天翻地覆!”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走向所属的擂台区域。黄惊和杨知廉来到戊字号擂台之下,只见擂台比昨日似乎又加固了几分,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更加密集,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兴奋、紧张与审视,聚焦在即将登台的武者身上。 戊字号擂台的裁判也已就位,端坐在裁判席正中的,是一位身着青云派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带着威严的中年道长。杨知廉低声对黄惊介绍道:“是青云派的副掌门,丁存远。青云派辈分按‘守朴存真,和光同尘’八字循环,这位丁掌门是‘存’字辈的高人,地位尊崇,有他坐镇戊字号擂台,想必无人敢太过放肆。” 黄惊微微颔首,将这位气度不凡的裁判记在心里。他的目光随即扫向擂台四周那些即将成为对手的晋级者们。人数约有二十多人,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彼此之间都带着明显的警惕与敌意。 很快,黄惊的目光与一道充满怨毒和挑衅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正是昨日被他以“认输”方式戏耍了一番的江南堂刘云舟!刘云舟显然也看到了黄惊,他脸色阴沉,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毫不避讳地伸出手,对着黄惊的方向,先是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子,等着,待会儿混战一起,看老子不用暗器弄死你! “嘿,那玩阴的孙子盯上你了。”杨知廉也看到了刘云舟的动作,低声提醒道,语气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来昨天你那手把他气得不轻啊。” 黄惊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刘云舟的威胁,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在混战之中,这种心思歹毒、手段阴险的家伙,往往死得最快。 “黄老弟,你看那边,”杨知廉又用眼神示意擂台另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个穿紫衣服的娘们儿,看见没?就是我第一轮输给她的那个。” 黄惊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淡紫色劲装的女子独自而立。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面容算不得绝美,却自有一股冷冽飒爽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负的双兵——那是两柄长度约二尺有余的短枪,枪身黝黑,看不出材质,枪尖雪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她双臂环抱,闭目养神,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恍若未觉,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使双短枪的?”黄惊有些讶异。江湖上用枪者本就相对少见,多用长枪大戟,以求距离和力量的优势。使用双短枪者,更是凤毛麟角,这需要对短兵近乎极致的掌控力和独特的身法配合。 “对,就是她!”杨知廉提起这事,脸上还有点悻悻之色,“你别看她是个女的,动起手来那叫一个狠辣刁钻!那两把短枪,在她手里就跟两条毒蛇似的,专挑人关节、穴道、防御薄弱处下手,速度快得惊人!我的天罡劲在她那诡异的枪法面前,有点使不上劲的感觉,缠斗了十几招,一个不留神就被她点中了手腕。这娘们儿,绝对是个硬茬子,不容小觑!” 黄惊将杨知廉的描述记在心里,仔细观察那女子。虽然她此刻气息内敛,但那份沉稳如山、蓄势待发的姿态,以及那双即使闭着也仿佛能感受到锐利的眼睛,都显示出她绝非易与之辈。这戊字台上,果然是藏龙卧虎。除了已知的刘云舟和这双枪女子,还有几个气息沉凝、目光如电的武者,一看便知是劲敌。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鼓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裁判席上,青云派副掌门丁存远缓缓起身,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台下所有戊字台的参赛者,声音清越而威严:“戊字号擂台,第二轮混战,即刻开始!所有参赛者,登台!” 没有多余的废话,规则早已宣布,剩下的,便是各凭本事,决出那五个晋级名额! “走!”杨知廉低喝一声,与黄惊对视点头,两人同时纵身,如同两只敏捷的猎豹,轻巧地跃上了那宽阔却注定即将被鲜血和厮杀充斥的戊字号擂台。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二十余名参赛者也各展身法,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落于台上。原本空旷的擂台瞬间变得拥挤起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急速拉近,紧张、敌视、杀意……各种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激烈碰撞、摩擦,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黄惊与杨知廉背靠背站立,警惕地环视着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有利位置或临时盟友的对手们。刘云舟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始终锁定着黄惊,但他并未立刻动手,而是悄然移动到了人群相对密集的区域,显然是想借混乱掩护他的暗器。而那紫衣双枪女子,则独自占据了擂台的一个角落,依旧双臂环抱,眼帘低垂,仿佛在等待什么。 混战,一触即发! 突然,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怒吼,兵刃出鞘的声音如同连锁反应般响起!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轰然炸开! “杀!!” 靠近擂台中央的几名武者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几乎同时向身边最近的人发动了攻击!刀光剑影瞬间爆发,金铁交鸣之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擂台! 黄惊眼神一凝,低声道:“来了!” 他手中“秋水”短剑已然出鞘,剑身反射着冷冽的光。杨知廉也收敛了嬉笑之色,双掌微提,天罡劲力隐而不发,全神贯注地戒备着从四面八方可能袭来的攻击。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他们不仅要应对明处的敌人,更要时刻提防暗处的冷箭,尤其是那个如同毒蛇般潜伏的刘云舟! 第99章 乱战风云 原本还算宽阔的戊字号擂台,因同时挤上了二十多名身手矫健的武者,顿时显得臃肿不堪,人与人之间呼吸可闻。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敌意几乎凝成实质,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丝随时都会崩断! “杀!”一个使厚背大刀汉子提气助威。这一声充满戾气的怒吼,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兵刃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靠近擂台中央的几名武者早有默契,皆是临时结盟,几乎同时向身边最近的人悍然出手!刀光乍起,如匹练横空;剑影纷飞,似毒蛇吐信;更有拳风掌影,呼啸生风! 刹那间,擂台中央便沦为了最惨烈的绞肉场! 一个使单刀的汉子刚险之又险地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剑,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背后风声骤起,一记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飞腿狠狠踹在他的后心! “噗——”那汉子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飞,直接撞破了擂台的护栏,重重摔落在台下的人群中,激起一片惊呼,显然已是失去了再战之力。 能在第一轮残酷筛选中累计三胜晋级的,果然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出手狠辣,反应迅捷,彼此间的攻防转换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黄惊与杨知廉背靠背站立在擂台边缘相对空旷些的位置,冷静地观察着这瞬间爆发的混乱。刀剑无眼,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盲目冲杀极易陷入重围,死得不明不白。 “黄老弟,情况不妙啊,人太多了!”杨知廉低声道,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战局,“当出头鸟死得快,但光挨打不还手也不行!” 黄惊目光沉静,手中“秋水”短剑横在身前,低声道:“杨兄,依计行事。先求稳,以守代攻,保存实力。待他们互相消耗,人数减半,我们再联手发力,以雷霆之势打开局面!” “明白!”杨知廉重重一点头,这个策略最符合他们目前的处境。两人气机相连,互为犄角,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任凭周遭喊杀震天,我自岿然不动,只是谨慎地格挡、闪避着偶尔被战团波及而来的零星攻击。 然而,混乱的战场最不缺少的就是变数。 江南堂的刘云舟,此刻如同一条钻入鱼群的毒蛇,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这种拥挤、混乱的环境,正是他暗器功夫发挥到极致的绝佳舞台! “嘿嘿,都给老子滚开!”他狞笑一声,身形在人群中诡异地穿梭,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腰间、袖口连抹!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枚乌黑发亮、形如柳叶的“乌啼柳”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战团最密集的几个方向!这些薄刃速度快,无声无息,在纷乱的人影和兵刃反光中极难察觉! “啊!我的胳膊!” “小心暗器!” 顿时,惨叫声和惊呼声接连响起!有两人闪避不及,被乌啼柳划伤了手臂和大腿,虽不致命,但行动立刻受阻,瞬间便被身旁的对手抓住破绽,几招之内便被打落擂台! 一击得手,刘云舟更是得意,他身形一转,瞄准了另一个战团,双手猛然扬起—— “漫天花雨!” 这一次,是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银针!如同疾风骤雨,铺天盖地地笼罩向那一小片区域!范围之大,几乎避无可避! 那片区域的四五名武者顿时手忙脚乱,怒骂连连!他们挥舞着兵刃拼命格挡,叮叮当当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火星四溅!但银针太过细小密集,依旧有人中了招,虽然入肉不深,但那银针上显然淬了剧毒,中针者立刻感到伤口处传来麻痹与剧痛,动作瞬间变形迟缓! “卑鄙!” “是江南堂的刘云舟!先废了这玩阴的!” 混乱中,有人怒吼着,将矛头指向了刘云舟。顿时,有两三名武者不顾身旁对手,转身朝着刘云舟扑来! 刘云舟见状,非但不惧,反而阴笑连连,身形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去,同时双手不停,又是几枚喂毒的铁蒺藜撒向冲来之人的脚下,逼得他们不得不放缓脚步,狼狈躲闪。 整个戊字号擂台,因为刘云舟这手神出鬼没、歹毒异常的暗器,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人人自危,不仅要应对正面的敌人,还要时刻提防不知会从哪个角落射来的致命暗器。 黄惊和杨知廉也受到了波及,几枚流窜的乌啼柳和银针朝他们射来,都被两人或挥剑格挡,或以精妙身法避开。 “妈的,这孙子真他娘的是个祸害!”杨知廉骂了一句,眼神冰冷地盯了刘云舟一眼。 黄惊眉头微蹙,刘云舟的存在,确实是个巨大的变数。他就像一颗老鼠屎,搅乱了一锅粥,让原本就残酷的混战,平添了无数阴险和不确定性。 必须想办法先除掉他,或者至少限制住他的暗器!黄惊心中暗忖,目光再次扫过擂台。此时,经过最初的火并和刘云舟暗器的“清场”,台上站立的武者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左右,剩下的要么是实力强悍,要么是运气较好,或者像黄惊他们一样懂得保存实力。 混乱的局势,似乎出现了一丝短暂的间隙。而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紫衣双枪女子,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如同寒星般冷冽的眸子,正平静地注视着场中的一切,尤其是……制造了最大混乱的刘云舟。 时机,似乎正在悄然发生变化。黄惊与杨知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逐渐升腾而起的战意。被动防守的阶段,该结束了! 第100章 抓对厮杀 戊字号擂台上的形势,因刘云舟那一手阴狠歹毒的暗器而急转直下。乌啼柳的刁钻偷袭、漫天花雨的覆盖打击,瞬间将原本就紧绷混乱的战局推向更残酷的深渊。惨叫声、怒骂声、兵刃格挡暗器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便有七八名武者或因伤重不支,或被对手趁乱击落,擂台之上顿时空出了一大片区域。 人数的锐减,使得原本拥挤不堪的擂台瞬间变得疏朗,却也使得剩余之人彼此间的威胁更加直接和致命!能够在这轮暗器风暴和初期混战中留存下来的,无一不是警惕性极高、实力过硬或者运气极佳之辈。 就在这局势稍显清晰的刹那,一直静立角落、闭目养神的紫衣女子——袁书傲,陡然睁开了双眸!那双眸子清澈冷冽,如同雪山之巅的寒泉,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瞬间便锁定了在人群中不断闪转腾挪、依旧试图用暗器扰乱战局的刘云舟! 她显然对刘云舟这种依靠阴险手段、无差别攻击的行为极为不齿,亦或是感受到了其暗器对所有人的巨大威胁。没有任何预兆,她动了! 身影如一道紫色的闪电,疾射而出!背负的双短枪不知何时已然握在手中,枪身黝黑,枪尖雪亮,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双枪一前一后,如同毒龙出洞,又似凤凰点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刘云舟上身要害与下盘关节!枪法快、准、狠,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洁高效的攻击! “臭娘们!找死!”刘云舟正为自己制造的混乱而得意,眼见袁书傲攻来,脸色一狞。他暗器功夫了得,手上功夫却也不差!眼见枪尖及体,他竟不闪不避,右手迅速从袖口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尺长短刃,身形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格开刺向咽喉的一枪,同时左手一扬,三枚乌啼柳呈品字形射向袁书傲的面门和胸腹,试图逼退她。 然而,袁书傲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前冲之势不减,左手短枪划出一道诡异的圆弧,如同灵蛇摆尾,精准无比地将三枚乌啼柳尽数点落!右手短枪去势不变,直刺刘云舟小腹! 刘云舟心中大骇,这女人的枪法好生厉害!他急忙后撤,同时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先解决了这娘们!” 他这话是对之前被他暗器所伤、或因他而陷入被动的两名武者喊的。那两人一个使判官笔,一个用链子镖,本就对刘云舟恨之入骨,但此刻见袁书傲攻势凌厉,似乎更有威胁,加之刘云舟呼喊,竟真的暂时放下恩怨,一左一右,配合着攻向袁书傲! 霎时间,刘云舟、使判官笔的、用链子镖的三人,竟是短暂地形成了合围之势,共同对付袁书傲! 刘云舟压力一轻,手中短刃挥舞,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下三路,与袁书傲的双枪缠斗在一起。那使判官笔的点穴打穴,招式阴柔,链子镖则如同毒蛇,在外围游走,伺机偷袭! 袁书傲顿时陷入以一敌三的不利局面!但她脸色丝毫不变,一双冷眸如寒星闪烁,手中双枪舞动开来,如同泼水不进,守得密不透风,偶尔反击一枪,必是攻敌必救,逼得三人手忙脚乱。她身法灵动,在三人围攻中穿梭,竟一时不落下风! 另一边,黄惊与杨知廉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就是现在!”杨知廉低喝一声,与黄惊默契地同时行动。他们并未去插手袁书傲那边的战团,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落单的、正持剑警惕观望的年轻小伙身上。 这小伙约莫十八九岁,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锐利,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显然也是经过第一轮考验的好手。他见黄惊和杨知廉靠近,立刻警觉地横剑当胸,摆出防御姿态。 “兄弟,对不住了!”杨知廉咧嘴一笑,身形骤然加速,如同鬼魅般欺近,双掌一错,一股阴柔诡谲、无声无息的劲力已然隔空拍出——正是他的独门绝学天罡劲! 那小伙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透体而入,并非刚猛的冲击,而是如同无数细针般钻入经脉,搅得他体内真气瞬间一滞,运行不畅,胸口更是烦闷欲呕!他脸色大变,想要运功抵抗,却感觉内力如同陷入泥沼,难以凝聚! “什么邪门功夫?!”他惊骇出声,手中长剑的剑光都不由得一黯。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体内真气被天罡劲扰乱得动荡不堪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黄惊动了! 他蓄势已久,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爆发!脚步猛地一踏擂台,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整个人与手中的“秋水”短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流光! 徐妙迎所授三式绝招之一——破云! 没有繁复的变化,没有诡谲的角度,只有最极致的速度,最凝聚的力量,以及一股撕裂一切、刺破苍穹的惨烈剑意! “嗡——!” 剑锋破空,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那冰冷的剑光,仿佛将擂台上的空气都瞬间割裂! 那持剑小伙亡魂大冒!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如此纯粹的攻击性剑意!仿佛无论他如何格挡、如何闪避,都注定会被这一剑无情地刺穿!在天罡劲的干扰下,他甚至连举剑都感到无比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流光在瞳孔中急剧放大!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毫不怀疑,这一剑若落实,他必死无疑! “我认输!!”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充满了惊惧与绝望! “嗤——!” 凌厉无匹的剑尖,在他咽喉前半寸之处,戛然而止。那凝聚的剑气甚至刺得他皮肤生疼,泛起鸡皮疙瘩。 黄惊持剑而立,气息平稳,眼神冷冽如秋水。他没有去看那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兀自喘着粗气的认输者,而是缓缓收剑,目光扫向擂台其他方向。 杨知廉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戊字号擂台,似乎都因为黄惊这石破天惊的一剑而出现了刹那的寂静。无论是正在围攻袁书傲的刘云舟三人,还是其他正在捉对厮杀或谨慎观望的武者,都不由得将惊骇的目光投向了黄惊。 太快!太狠!太强! 那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剑势,深深烙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原本有些人见黄惊年轻,还存了几分轻视之心,此刻却尽数化为了浓浓的忌惮。 “栖霞宗黄惊……名不虚传!”有人低声惊叹。 “还有那个使古怪掌法的,两人配合太默契了!” 经此一击,黄惊与杨知廉不仅轻松清除掉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更是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向整个戊字号擂台宣告了他们的存在与实力! 擂台上的局势,因为袁书傲的突然发难和黄惊杨知廉的雷霆一击,再次被搅动。剩余的人数已然不多,真正的强者,开始浮出水面。而那五个晋级的名额之争,也进入了最为白热化的阶段! 第101章 三人协作 黄惊与杨知廉一击得手,震慑全场,却并未有丝毫停顿。两人默契十足,如同配合多年的猎手,脚下步伐移动,气机再次锁定下一个目标——一个手持齐眉棍、舞得虎虎生风,正与一名刀客缠斗的壮汉。他们的策略清晰而高效:趁其余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凭借犀利的配合,以最快速度清理掉那些相对容易解决或正在与他人交手的对手,进一步削减台上人数,为最终占据五个名额奠定基础。 然而,另一边的战团却陷入了胶着。 袁书傲双枪虽利,身法虽捷,但围攻她的三人绝非庸手!那使判官笔的,招式老辣,专攻穴道,劲力阴柔,每每在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递出狠招,逼得她不得不分心应对;那用链子镖的,更是滑溜异常,铁镖如同拥有生命,时而远攻骚扰,时而近身缠绕,极大地限制了袁书傲双枪的发挥空间。 最令人防不胜防的,还是刘云舟!他手中短刃招式狠毒,与袁书傲近身搏杀,同时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总能在最刁钻的时刻,从袖口、腰间甚至是发髻中,射出淬毒的银针、铁蒺藜或是更细小的牛毛针!这些暗器无声无息,角度诡异,专门射向袁书傲视线死角或是她格挡兵刃时露出的破绽。 “嗤!”一枚乌黑的透骨钉擦着袁书傲的鬓角飞过,带走了几缕发丝,惊险万分。 袁书傲脸色冰寒,她已将双枪舞动到了极致,枪影如同两道黑色的旋风护住周身,格挡开大部分攻击,但在这种全方位的围攻和无处不在的暗器威胁下,她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苦战。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守多攻少,局面越发被动。 她清冷的眼眸飞快地扫过全场,瞬间便判断出形势。继续与这三人缠斗,即便能支撑一时,最终也难免力竭落败,或是被刘云舟那防不胜防的暗器所伤。必须破局!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那两名刚刚展现出惊人实力与默契的年轻武者身上——黄惊与杨知廉! 心念电转之间,袁书傲脚下步伐陡然一变!她不再固守原地与三人硬拼,而是施展出一种灵动飘忽的身法,双枪左右格挡,且战且退,方向赫然便是黄惊与杨知廉所在的位置! 她这是要将战火引过去!唯有将水搅得更浑,将这实力最强的两人也拖入与刘云舟三人的战团,她才能利用混乱,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过来利用黄惊二人,先解决掉最大的威胁刘云舟! “想跑?拦住她!”刘云舟看出了袁书傲的意图,厉声喝道,手中短刃攻势更急,同时数枚铁蒺藜撒向袁书傲的退路。 那使判官笔和链子镖的武者也心领神会,加紧攻势,试图将袁书傲拦截下来。 但袁书傲去意已决,她娇叱一声,左手短枪如同毒龙摆尾,猛地荡开链子镖的缠绕,右手短枪则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刺使判官笔武者持笔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回防。同时,她腰肢一拧,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大部分铁蒺藜,只有一枚擦过了她的靴边,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就借着这瞬间创造出的空隙,她身形如紫燕穿帘,几个起落间,已然冲到了距离黄惊和杨知廉不足三丈之处! “二位!这江南堂的鼠辈暗器歹毒,若容他逐个击破,我等皆难幸免!不若先联手除了此獠!”袁书傲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急促,却清晰地传入黄惊和杨知廉耳中。 她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点明了刘云舟是所有人的公敌,又将自己放在了“求助”和“提议联手”的位置上,而非单纯的祸水东引。 黄惊刚刚与杨知廉配合,以雷霆之势将那使齐眉棍的壮汉逼得手忙脚乱,最终被杨知廉一记诡异的天罡劲拍中胸口,吐血认输。听到袁书傲的呼喊,两人动作微微一滞,转头望去。 正好看到刘云舟三人紧追不舍,呈品字形围拢过来,各种暗器与兵刃的寒光,已然将他们也笼罩在内! 杨知廉怪叫一声:“我靠!这娘们不厚道啊!把麻烦往咱们这儿引!” 黄惊目光一闪,瞬间便明白了袁书傲的意图和眼前的局势。刘云舟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其暗器在混战中威胁太大。而且,看这架势,就算他们不想插手,刘云舟三人解决掉袁书傲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两个显露了实力的“强者”。 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破局! “杨兄,先解决放暗器的!”黄惊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与其被三人加上袁书傲四方混战,不如暂时接受袁书傲的“提议”,先集中力量,除掉最令人头疼的刘云舟! “好嘞!早就看那孙子不顺眼了!”杨知廉也是果决之人,闻言立刻调转目标,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绕向侧翼,双掌暗运天罡劲,锁定了刘云舟。 黄惊则正面迎上,手中“秋水”剑发出一声轻吟,剑尖微颤,一股凌厉的剑意锁定了刘云舟,既是对他的威慑,也是对袁书傲的一种回应。 袁书傲见两人如此反应,心中稍定,压力骤减。她双枪一振,不再后退,反而娇叱一声,返身迎向那使判官笔和链子镖的两人,口中道:“这两人交给我!二位速战速决!” 瞬息之间,戊字号擂台上最强大的三方势力,因为刘云舟这个共同的威胁和袁书傲的巧妙引导,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短暂的联手! 战局,再次陡变! 刘云舟眼见黄惊那冰冷的剑意和杨知廉那诡异的身法同时锁定自己,而袁书傲又拦住了自己的两名“临时盟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 “你们……找死!”他怒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双手连扬,不再是单一的暗器,而是将身上几乎所有种类的暗器,如同不要钱般朝着黄惊和杨知廉狂撒而去!乌啼柳、透骨钉、铁蒺藜、牛毛针……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风暴,试图阻挡两人的靠近,为自己争取时间或寻找逃脱的机会! 然而,黄惊与杨知廉既已决定出手,又岂会再给他喘息之机?这场围绕着刘云舟的最终围猎,已然展开! 第102章 破招制敌 戊字号擂台上的混战,此刻已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四拨人马。黄惊与杨知廉气势如虹,直指罪魁祸首刘云舟;袁书傲双枪如龙,死死缠住那使判官笔和链子镖的二人,不让他们干扰主战场;而擂台另外两侧,也各有两三人在围攻一个落单者,显然都想尽快清除竞争对手。 局势明朗,黄惊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侧头对杨知廉低声道:“杨兄,去助袁姑娘速战速决!此人交给我!” 杨知廉对黄惊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闻言毫不迟疑,咧嘴冲着面色铁青的刘云舟嘲弄道:“孙子,好好享受吧!看你黄爷爷怎么收拾你!” 说罢,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加入了袁书傲的战团。他的天罡劲诡异刁钻,正好克制那使判官笔武者的阴柔点穴功夫,而袁书傲压力大减,双枪攻势顿时更加凌厉,与杨知廉配合,瞬间将那两人逼得手忙脚乱,败象已露。 擂台中央,此刻便只剩下黄惊与刘云舟对峙。 刘云舟死死盯着黄惊,眼神怨毒如同毒蛇,他咬牙切齿道:“黄惊!第一场让你用奸猾手段溜了,这次看你往哪儿逃!今日就让你尝尝我江南堂的绝技——‘万刃散魄’!” 他话音未落,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危险而狂乱!双手在腰间、袖口、胸前飞速抹过,仿佛变戏法一般,无数暗器如同孔雀开屏,又似暴雨倾盆,骤然爆发! 不再是单一的种类,而是柳叶镖、透骨钉、金钱镖、飞蝗石、牛毛针……各式各样、大小不一、闪烁着幽蓝或乌黑光泽的暗器,几乎覆盖了黄惊周身所有要害与闪避空间!这些暗器并非胡乱发射,彼此间似乎蕴含着某种诡异的联动与配合,有的直射,有的弧线绕行,有的后发先至,有的相互碰撞改变轨迹,当真配得上“万刃”之称,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撕扯、粉碎! “咻咻咻——嗤嗤嗤——!” 刺耳的破空声连成一片,仿佛死亡的奏鸣曲! 台下观众看得头皮发麻,惊呼连连!一些靠得近的甚至下意识地后退,生怕被流窜的暗器所伤。裁判席上,青云派副掌门丁存远目光微凝,体内真气暗提,显然已准备在必要时出手干预,避免出现不可控的伤亡。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武林高手瞬间毙命的“万刃散魄”,黄惊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那经过“开顶之法”重塑、浩瀚磅礴的真气如同长江大河般轰然运转!他面色沉静如水,不起波澜,手中“秋水”短剑划动,施展的依旧是那套看似平平无奇的“诲剑八式”! “拨云见日”、“平沙落雁”、“循循善诱”、“固步自封”…… 一招一式,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剑光并不绚烂,却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点在来袭暗器力道最薄弱、或是轨迹最关键的点上! “叮叮当当……嗤啦……” 密集如雨的碰撞声与格挡声响起! 柳叶镖被剑脊拍飞,透骨钉被剑尖点落,金钱镖被圆弧剑光引偏,那些细密的牛毛针更是被一股柔韧的剑气漩涡(隐含一丝“回风”意境)尽数搅碎、荡开! 黄惊的身形在方寸之间挪移闪动,步伐沉稳而高效,仿佛早已算准了所有暗器的来路。绝大部分暗器都被他格挡开来,只有少数几枚漏网之鱼,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入擂台下方的人群,顿时引起一片鸡飞狗跳的惊呼和怒骂,所幸并未造成严重伤害。 刘云舟眼见自己压箱底的绝技竟被对方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他这“万刃散魄”不知葬送过多少成名高手,为何对这黄惊毫无作用?!他内力怎么可能如此深厚?剑法怎么可能如此精准?! 就在他心神震动、暗器将尽未尽、攻势出现一丝微不足道凝滞的瞬间—— 黄惊动了! 他等待的,就是刘云舟分神的的这一刹那! 体内蓄势已久的真气如同火山爆发,尽数灌注于“秋水”剑身!他整个人与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空气、一往无前的惨白流光! 徐妙迎所授绝技——破云! 这一剑,比之前击败那持剑小伙时,更快!更狠!凝聚的剑意更加决绝惨烈!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连同这擂台,都一并刺穿! “不好!”刘云舟亡魂皆冒,那冰冷的死亡剑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拼命想要后撤,同时将手中短刃横在身前,企图格挡。 然而,晚了! “铿!!” “破云”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刘云舟回撤格挡的短刃刃脊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力量极度内蕴的撞击声! 刘云舟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排山倒海般的磅礴巨力,顺着短刃狂涌而来!那力量不仅刚猛无俦,更隐含着一股尖锐无匹的剑气,瞬间就冲垮了他仓促间凝聚的护体真气! “噗——!” 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双脚离地,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哐当!咔嚓!” 他的身体先是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立柱上,将那碗口粗的木柱都撞得裂开,随后去势不减,直接翻过护栏,如同一个破麻袋般摔落在擂台之下的人群之中,溅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又是“哇”地一声吐出大口淤血,脸色金纸一般,显然脏腑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黄惊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所震慑。 那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剑势,以及那沛然莫御的雄浑内力,又一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黄惊缓缓收剑,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并未耗费他太多气力。他看了一眼台下萎靡不振的刘云舟,眼神淡漠。方才那一剑,他已在最后关头收回了三分力道,否则剑气透体而入,刘云舟绝无生还之理。擂台规矩,不能杀人,他谨记于心。 经此一战,戊字号擂台上,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栖霞宗的灰发少年。黄惊之名,必将随着今日之战,更快地传扬开去。而戊字号擂台五个晋级名额的归属,也几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悬念。 第103章 合纵连横 随着刘云舟如同破麻袋般跌下擂台,生死不知,戊字号擂台上的气氛为之一肃。另一侧,杨知廉与袁书傲的配合也到了收官阶段。杨知廉的天罡劲如同无形之索,诡异地绕过判官笔的封挡,精准地拍在那使判官笔武者的肋下要穴,那人顿时身形一僵,气血逆行,满脸痛苦地僵在原地。几乎在同一时间,袁书傲的右手短枪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的枪尖已然点在了那使链子镖武者的咽喉之上,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取其性命。 “认输!” “我认输!” 两人感受着体内凝滞的真气和喉间的死亡威胁,毫不犹豫地嘶声喊道,脸上写满了不甘与后怕。 杨知廉嘿嘿一笑,收回手掌。袁书傲也面无表情地撤回了短枪。 至此,擂台另一侧的战团也分出了胜负,两名苦苦支撑的武者最终不敌四名对手的围攻,相继被打落擂台。 尘埃暂时落定。 戊字号擂台上,此刻只剩下八道身影。 黄惊持剑立于中央,气息沉凝。杨知廉与袁书傲很自然地移动脚步,与他呈三角之势站立,彼此互为援护,经过方才短暂的合作,一丝微妙的信任和默契已然建立。 而他们的对面,剩下的五人则神色各异。其中四人明显是临时抱团,彼此靠拢,兵刃向外,警惕地盯着黄惊三人,眼神中充满了忌惮与不安。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而第五人,则显得有些特殊。他是一个面相阴柔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细长,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在另外四人抱团戒备时,他却缓缓地、刻意地脱离了那小团体,独自站在了一侧,与双方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啧,是杨希茂。”杨知廉压低声音对黄惊道,“剑惊风杨笑棠的弟子。跟他师傅一样,剑法走的是奇诡狠辣的路子,心思也活络得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剑惊风杨笑棠,跟黄亭剑徐前辈一样,都是天下剑修排行榜上有名的人物,徐前辈排第五,他师傅排第七。” 黄惊目光微凝,天下剑修榜第七的传人?难怪气度如此不凡,能在混战中保存大部分实力。 那杨希茂似乎感受到了黄惊的目光,他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先是抱拳对着黄惊三人(主要是对着黄惊)施了一礼,然后声音平和地开口道:“栖霞宗黄兄,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一式剑招当真令人惊艳。” 他话锋一转,直接表明了意图:“眼下台上还剩八人,晋级名额只有五个。在下杨希茂,愿与黄兄、杨兄、袁姑娘暂时联手,先请这四位朋友下台休息,不知黄兄意下如何?如此,我们四人便可一同晋级,免去不必要的争斗,岂不美哉?” 他这话说得彬彬有礼,合情合理,直接将那抱团的四人排除在外,提出了一个对黄惊三人看似极为有利的方案。 袁书傲闻言,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显然对杨希茂这种临阵“跳反”、毫无信誉可言的做法有些不齿,但她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省力、最稳妥的晋级方式,因此并未出声反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黄惊,等待他的决定。 杨知廉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嘿嘿低笑。 黄惊心中亦是念头飞转。他确实不喜杨希茂这般行径,方才还与那四人临时组队,转眼便欲撇下队友,甚至要联手外人对付“前队友”,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但正如杨希茂所言,这是在擂台之上,一切以晋级为目的。与杨希茂暂时合作,确实能最快、最安全地锁定胜局,避免节外生枝。胡不言要求他“出彩”,方才击败刘云舟已经足够引人注目,此刻稳妥晋级,也符合策略。 就在黄惊眼神闪烁,似有意动之际—— 对面那抱团的四人顿时脸色大变!他们本就忌惮黄惊三人的实力,若再加上一个明显未尽全力、实力深不可测的剑惊风传人杨希茂,他们四人绝无胜算! “杨希茂!你无耻!”其中一人怒喝道。 “跟他拼了!”另一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几乎在同一瞬间,四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暴起发难!但他们攻击的目标,并非黄惊三人,而是——刚刚提出要联手,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看似毫无防备的杨希茂! 刀光、剑影、拳风、掌力,四道凌厉的攻击从不同角度,如同狂风暴雨般罩向杨希茂的后心要害!这四人含怒出手,皆是全力,意图将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先行清除!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杨希茂仿佛背后长眼,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讥诮笑容。他身形如同鬼魅般轻轻一晃,手中古朴长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连剑带鞘在身后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而短促的碰撞声响起,杨希茂竟以精妙到毫巅的角度和力道,将四人的合击大部分引偏、卸开!其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在那狂暴的攻击缝隙中飘然穿梭,竟是毫发无伤! 与此同时,他口中却对着那四人中一个使厚背砍山刀的汉子飞快地说道:“张兄!与我结盟!先送他们三人下去!名额有你一个!” 他这话语速极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那姓张的使刀汉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眼看杨希茂在四人合击下犹自游刃有余,再想到黄惊那边的恐怖实力,以及杨希茂承诺的“名额”,他脸上的凶悍之气一闪,竟真的在电光石火之间,猛地调转了刀口,原本劈向杨希茂的一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悍然斩向了身旁那名刚刚还并肩作战、使一把宝剑的同伴! 这一下变起肘腋,实在太过突然! 那使剑的武者根本没想到“盟友”会突然对自己下杀手,骇然失色之下,只来得及勉强抬剑格挡! “铛!”一声巨响,他仓促间的防御哪里挡得住那势大力沉的全力一刀?整个人被劈得踉跄后退,胸口气血翻腾,空门大露! 另外两名围攻杨希茂的武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内讧惊呆了,攻势不由得一缓。 “漂亮!合纵连横,分化瓦解!这杨希茂是个人才啊!”杨知廉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鼓掌叫好,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黄惊和袁书傲也是眼神一凝,这杨希茂不仅剑法高超,这心机手段,更是堪称厉害。三言两语,便让原本就脆弱的联盟瞬间内讧,自相残杀! 转眼之间,台上的局势再次剧变。杨希茂与那“叛变”的使刀汉子站到了一起,而他们的对面,是惊怒交加、只剩下三人的原抱团小组。 杨希茂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再次看向黄惊,笑容依旧:“黄兄,看来不需要你们动手了。不如,你们便在此静观其变,如何?” 他现在有了“新盟友”,底气更足,虽然这盟友的忠诚度堪忧,但足以牵制对面三人。他这是要将皮球再次踢给黄惊,既展示了手腕,又维持了表面上的“合作”提议。 黄惊看着台上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对杨希茂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层。此人,绝对是个难缠的角色。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持剑静立,与杨知廉、袁书傲一同,冷眼旁观着这场由杨希茂一手导演的“窝里斗”。 戊字号擂台最终五个晋级名额的归属,似乎已无悬念,但这过程中的波谲云诡,却比单纯的武力对决,更让人印象深刻。 第104章 心性阴险 杨希茂面上与黄惊等人谈笑风生,言语间颇为客气,仿佛已是携手并进的可靠盟友。然而,他脚下步伐却始终保持着与黄惊三人的安全距离,身形微侧,握剑的手看似随意,实则肌肉紧绷,随时可以爆发出凌厉的攻势或做出完美的防御。他心机深沉,绝不会因暂时的合作而放松对任何人的警惕,尤其是刚刚展现出压倒性实力的黄惊。 就在他们这边看似“和平”对峙之时,另一边的战团已接近尾声。 那使刀的汉子在“叛变”并偷袭了使剑的同伴后,确实一度占据了上风,很快便将那名使剑的对手逼得手忙脚乱,最终一刀格飞了对方兵器,将其踹下擂台。然而,他自身也消耗巨大,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喘息粗重。还没等他缓过气,另外两名因他背叛而惊怒交加的武者已然红着眼围了上来,刀剑并举,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这二人恨极了他的临阵倒戈,出手毫不容情,招招致命。使刀汉子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瞬间又多了几道血痕,他慌忙朝着好整以暇的杨希茂嘶声求助:“杨兄!助我!” 杨希茂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似乎嫌弃这“临时工具”太不顶用,这么快就要求援。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应道:“张兄莫慌,杨某来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手中那柄古朴长剑终于完全出鞘,剑光并不绚烂,却带着一股奇诡刁钻的意味,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专攻那两名武者招式衔接的缝隙与破绽。他的剑法,果然如其师“剑惊风”一般,走的是奇、险、快的路子,与黄惊那决绝的“破云”和袁书傲精准的双枪截然不同。 有了杨希茂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那两名武者本已是强弩之末,如何抵挡得住状态完满、剑法诡异的杨希茂?不过三五招之间,便听“铛铛”两声,一人手腕中剑,兵器脱手;另一人则被杨希茂巧妙引来的刀光划破大腿,血流如注。 “杨希茂!你卑鄙无耻!枉为剑惊风弟子!” “背信弃义的小人!我等做鬼也不放过你!” 两人在跌下擂台前,兀自发出不甘而怨毒的咒骂。 杨希茂却恍若未闻,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细长的眼眸中冷光一闪而逝。他轻轻甩了甩剑尖上并不存在的血珠,姿态优雅地还剑入鞘。同时,他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黄惊三人,提防着他们可能趁自己“解决麻烦”时突然发难。 此时,整个戊字号擂台之上,便只剩下黄惊、杨知廉、袁书傲以及杨希茂和那名气喘吁吁、身上带伤的使刀汉子,共计五人。 按照规则,正好满额晋级。 那使刀汉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想对杨希茂说些什么。 裁判席上,青云派副掌门丁存远已然站起身,准备宣布戊字号擂台第二轮混战的结果。 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刹那—— 异变陡生! 站在使刀汉子侧后方的杨希茂,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骤然变得冰冷而残酷!他毫无征兆地猛地侧身,右腿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踹在了那使刀汉子的后心之上! 这一脚,阴狠毒辣,凝聚了他全身功力! 那使刀汉子根本毫无防备,他正因晋级而心神松懈,哪里想得到刚刚还“并肩作战”的盟友会对自己下此毒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背后传来,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前猛扑,口中鲜血狂喷,直接飞越了擂台边缘,重重砸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 “你……!”袁书傲俏脸含霜,忍不住低叱一声。杨知廉也是目瞪口呆,随即啐了一口:“妈的,真够狠的!” 黄惊眼神骤然锐利,握剑的手紧了紧,但并未动作。他看懂了杨希茂的意图。 “戊字号擂台,比武结束!晋级者……”丁存远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脸色一沉,目光如电射向杨希茂,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杨希茂!你此举何意?台上已只剩五人,为何还要对同伴下此毒手?!” 面对丁存远的呵斥,杨希茂却不慌不忙,他整理了一下因出腿而微乱的衣袍,对着裁判席躬身一礼,语气依旧恭敬,但话语内容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丁前辈息怒。晚辈并非故意违反规则。只是这天下擂的规则,只说每座擂台最终留下五人晋级,却并未明确规定,当台上恰好剩余五人时,比试就必须立刻终止。方才裁判您尚未正式宣布结束,那么比试就仍在继续。台上四人,台下众人皆可为证。”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昏迷的使刀汉子和惊怒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继续说道:“既然比试仍在继续,那么为了争夺更好的名次,或者……为了减少下一轮的竞争对手,晚辈出手,合情合理。况且,规则也未曾禁止‘同伴’之间的切磋,不是吗?如今擂台上只剩四人,按照规则,自然是我等四人晋级。晚辈并未违反任何一条明文的规矩。” 他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竟是让人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将规则的漏洞利用到了极致,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展露无遗! 丁存远闻言,眉头紧锁,他身为裁判,自然熟知规则细节。杨希茂所言,虽然强词夺理,令人不齿,但严格来说,确实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钻了空子!在比武尚未被正式宣布结束前,台上的任何争斗,理论上都是被允许的。 他深深看了杨希茂一眼,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此子天赋、心机皆是上乘,可惜行事过于狠绝,非正道之风。 沉默了片刻,丁存远终究无法在规则上找出杨希茂的错处,他只能沉声宣布,声音传遍全场: “戊字号擂台,第二轮混战结束!晋级第三轮者——黄惊、杨知廉、袁书傲、杨希茂!” 宣布声落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看着台上那仅存的四道身影,尤其是那一脸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杨希茂,心情各异。有对其手段不齿者,有对其心机感到寒意者,也有单纯敬畏其实力者。 黄惊深深看了一眼杨希茂,将此人的危险等级提到了最高。此人,将是后续比试中,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杨希茂感受到黄惊的目光,回以一个看似无害的微笑,仿佛在说:“看,我说到做到,我们四人,一起晋级了。” 第105章 背剑藏锋 戊字号擂台的比试正式落下帷幕,黄惊、杨知廉、袁书傲与那心思难测的杨希茂依次走下擂台。杨知廉还在咂摸着杨希茂最后那阴狠的一脚,低声对黄惊道:“黄老弟,看见没?那姓杨的小白脸,就是个笑面虎,肚子里全是坏水,以后可得防着点。” 黄惊微微颔首,杨希茂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确实需要警惕。他目光扫视全场,寻找凌展业和沈家兄妹的身影。 很快,便看到凌展业从乙字号擂台方向快步走来。他脸色有些苍白,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但步履依旧稳健。 “凌兄,你的手?”黄惊迎上前问道。 凌展业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无妨,皮肉伤,筋骨未损,不影响后续。乙字台遇到了寒雪谷的范凌霄,他的‘玉寒剑气’确实厉害,一个不慎,被划了一下。不过他也没讨到好,我的剑也在他左肋留了道口子。” 杨知廉凑过来,好奇地问:“凌木头,你们乙字台最后哪五个晋级了?” 凌展业略一回想,答道:“我,范凌霄,苍云派陈掌门的二弟子程回,五台山宣度寺的慧可和尚。原本还有一人,可惜受伤太重,没撑到裁判宣布,自己跌落擂台了,便只剩我们四人晋级。” 乙字台竟也出现了晋级者不足五人的情况,可见第二轮混战之惨烈。 此时,十个擂台已有四个结束了比试。黄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依旧人声鼎沸的甲字号擂台吸引过去。那里围观的群众最多,喝彩声、惊呼声也最为热烈。 只见甲字号擂台之上,战况正酣!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苍云出岫,纵横捭阖,正是昨日豪取三十一连胜的苍云派首徒——陈归宇!他果然又与甲字台有缘。此刻,他正以一敌二,对手是两名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的武者。陈归宇面色冷峻,昨日被师父呵斥的郁气仿佛尽数化为了今日的战意,苍云劲催动到极致,周身隐隐有云气缭绕,手中长剑施展流云剑法,时而如云霞铺展,笼罩四方,时而如云丝缱绻,无孔不入,将那两名对手完全压制在下风,逼得他们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擂台另一侧,战况则更为引人注目。那是两名女子的联手!其中一人黄惊认得,正是昨日在戊字台见过的那位百花谷弟子,剑法精妙、善于“拆解”的连婉妗。而另一人,则是一名身着素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的女子,她背上负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但至今……仍未出鞘! 她们二人,此刻正面对着四名武者的合围!那四人显然也是临时结盟,试图先清除掉这两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凌展业顺着黄惊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黄兄,你看,那个背剑未出的女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上官彤。” 上官彤! 听到这个名字,黄惊眼神一凝!他立刻想起了那晚胡不言在黑暗中幽幽的话语——“那个叫上官彤的女娃,她背的那把剑,可不是凡铁……” 此刻,终于亲眼见到了本人。只见上官彤面对四人合围,脸色平静无波,甚至比身旁的连婉妗还要镇定。她并未拔剑,只是以一双肉掌、以及一种玄妙莫测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她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或拍、或引、或按,将攻向她和连婉妗的致命攻击轻描淡写地化解、引偏,仿佛在她周围有一道无形的力场。 而连婉妗则完全放弃了防守,将自身安危交给了上官彤!她手中短剑如同毒蛇吐信,将“截脉断流”的功夫发挥到极致,专攻那四人招式间的破绽与气机转换的节点!她的剑,快、准、狠,每一次出击,都逼得对手不得不回防,打乱了他们的合击节奏。 这两人,明明是第一次合作,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一个主守,化解一切危机;一个主攻,专攻致命破绽。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凌厉无匹! “好默契的配合!”杨知廉忍不住赞道,“这上官彤到底什么来路?掌法如此古怪,却偏偏不拔剑?” 就在他们议论之时,甲字号擂台上的战局也接近了尾声。 陈归宇那边,他似乎是厌倦了缠斗,猛地一声长啸,体内苍云劲如同火山爆发,剑势陡然加快了一倍!流云剑法最后一式“云龙九现”悍然使出,剑光化作九道真假难辨的云龙剑气,瞬间冲垮了那两名对手的防御! “我们认输!”那两人骇然失色,感受到那无可抵御的剑压,再也顾不得颜面,齐声高喊,狼狈地跳下了擂台。 而另一边,连婉妗与上官彤的配合也到了收割的时刻。在上官彤那堪称完美的“防御”与“控场”下,连婉妗抓住对方四人久攻不下、心浮气躁露出的一个巨大破绽,短剑如同闪电般连刺三下! “啊!”“呃!” 惨叫声中,三名武者手腕、膝盖几乎同时中剑,兵器脱手,踉跄倒地,随即被上官彤看似轻飘飘的掌风拂下擂台。 剩余最后一人,眼见同伴瞬间溃败,又看到另一边陈归宇那冰冷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大叫一声,自己主动向后一跃,跳下了擂台。 至此,甲字号擂台的混战,也宣告结束! 裁判高声宣布晋级者名单,陈归宇、连婉妗、上官彤,以及另外两名在混战中幸存下来的武者。 黄惊默默看着从甲字台走下,依旧没有拔剑、神情淡漠的上官彤,心中的疑惑更重。此女,绝对隐藏着极大的秘密,其实力,恐怕比展现出来的还要可怕。 此时,偌大的落霞山脚下,十座擂台,九座已然沉寂。只剩下一个壬字号擂台,依旧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那里的混战,尚未决出最后五个名额。 而壬字号擂台上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洛神飞了。 第106章 游刃有余 随着甲字号擂台决出最后胜者,全场九成以上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到了唯一尚未结束比试的壬字号擂台之上。这里的战况,并非势均力敌的混战,而是呈现出一幅极其引人注目的画面——被围剿与反围剿。 擂台中央,一身素雅青衫的洛神飞孑然独立,身姿如青松般挺拔,面容温润如玉,即便身处重围,依旧不见丝毫慌乱,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令人心折。他腰间的佩剑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悬在那里,仿佛眼前的局面,尚不足以让他动用到兵刃。 然而,与他这份淡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擂台下的喧嚣。 衍天阁的副掌门,那位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的万飞鸿,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打理衍天阁庞大俗务时的精明与沉稳,更无半分天下第一大派副掌门的威严风度。他急得在擂台边缘直跳脚,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台上,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地高声叫骂: “无耻!卑鄙!七个打一个,还要不要脸了?!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懂不懂江湖规矩?!有本事单挑啊!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警告你们!谁敢伤到我们少掌门一根汗毛,我衍天阁上下与你们不死不休!定要你们师门、家族,都吃不了兜着走!” “洛师侄!我的小祖宗哎!你别跟他们讲什么风度了!拔剑啊!快拔剑把他们全都打下去!” 他一边骂着台上的围攻者,一边又焦急地劝说着洛神飞,语气转换之快,情绪之激动,活脱脱一个护犊心切、却又毫无办法的市井泼皮。他身后的那些衍天阁弟子,见副掌门如此,虽然觉得有些丢脸,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鼓噪起来,对着台上七人怒目而视,各种难听的呵斥与威胁不绝于耳。 这番吵闹,直把端坐裁判席的南星观楚南风道长听得眉头紧锁。他身为裁判,又是武林名宿,最重擂台秩序,眼见万飞鸿如此失态,影响极其恶劣,不得不起身,飘然落下擂台,来到万飞鸿身边,沉声劝解道:“万副掌门,还请稍安勿躁。擂台比试,各凭手段,规则并未禁止结盟围攻。令师侄武功高强,定然心中有数。你如此喧哗,非但于他无益,反而扰乱了擂台秩序,落了衍天阁的颜面。” 万飞鸿被楚南风这等人物当面劝说,胖脸一红,气势稍敛,但依旧梗着脖子,嘀嘀咕咕:“楚道长,您也看到了,这……这像什么话嘛!七个人打一个……” 声音虽小了下去,但那担忧和不满却写在脸上。 而此时,壬字号擂台之上,还剩下十一人。除了独处的洛神飞,以及另外三个明智地选择两不相帮、远远观望的武者之外,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结成联盟、将洛神飞团团围住的七人! 这七人显然来自不同门派,使用的兵刃也各不相同,刀、枪、剑、戟、斧、钩、鞭,可谓五花八门。他们能晋级到第二轮,自然都不是庸手,此刻联手,气势相连,更是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七人中,一个使一杆亮银枪的年轻汉子,似乎是这群人的临时头领。他面色凝重,带着几分歉意,对着被围在中央的洛神飞抱拳道:“洛少掌门,得罪了!我等与衍天阁素无冤仇,对您更是敬佩有加。只是……这进入风君邪陵寝的名额实在有限,论起单打独斗,我等自问绝非您的对手。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在此轮混战中联手,希望能……侥幸请您下台。还望洛少掌门海涵!” 这话说得颇为光棍,也道出了台下许多人的心声。洛神飞实力太强,若不联手,他们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面对这合情合理的解释,以及七道锁定自身的凛冽气机,洛神飞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同样抱拳回礼,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不必介怀。擂台规则,并无不可结盟围殴一说。既然规则允许,诸位行事便无不妥。尽管放手施为便是,洛某,接得住。”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与从容,仿佛被七名好手围攻,只是一场寻常的切磋指点。 “洛师侄!你……你糊涂啊!”台下的万飞鸿一听这话,刚被楚南风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急得直跺脚。 而那七名武者,见洛神飞如此气度,心中敬佩之余,那份决心也更加坚定。如此人物,若不趁此机会联手将其淘汰,后续哪还有他们的机会? “既如此,洛少掌门,小心了!”那使枪的汉子不再多言,厉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抖,如同毒龙出洞,率先发动攻击!枪尖寒光一点,直刺洛神飞胸口! 随着他动手,其余六人也如同心有灵犀,各展绝学!刀光如匹练,剑气似霜寒,戟影重重,斧风呼啸,双钩锁拿,长鞭如蛇!七般兵刃,从七个不同的角度,带着凌厉的杀机,瞬间将洛神飞所有闪避的空间封死!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都为洛神飞捏了一把冷汗。万飞鸿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面对这堪称绝境的围攻,洛神飞动了! 他脚下步伐玄妙,如同脚踏七星,身形在方寸之间幻化出数道残影,那率先刺到的枪尖,竟被他以毫厘之差侧身避开!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地在那沉重的斧面上一按一引,那势大力沉的开山斧竟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恰好挡住了侧面削来的双钩! 左手袍袖鼓荡,如同流云舒卷,一股柔韧绵长的气劲涌出,那凌厉的刀光与剑气劈入其中,仿佛陷入泥潭,速度与力道骤减! 至于那如同毒蛇般缠向双腿的长鞭,他更是看也不看,只是脚尖在鞭梢上轻轻一点,那长鞭便如同被点了七寸的毒蛇,软软地垂落下去!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洛神飞甚至未曾拔剑,仅凭一双肉掌、玄妙身法与精纯无比的内力,便在间不容发之际,将七人这蓄势已久的合击,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 他依旧站在原地,青衫飘飘,纤尘不染。 而那七名武者,却是一个个面露骇然,攻势受挫,气血都微微翻腾。 全场,一片寂静。 唯有万飞鸿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加夸张的欢呼:“好!好!洛师侄打得好!看见没!这就是我们衍天阁少掌门的实力!你们七个废物,还不快滚下台去!” 楚南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这位衍天阁的副掌门,已是无话可说。 擂台上,洛神飞轻轻拂了拂衣袖,看着眼前神色变幻不定的七人,温言道:“诸位,还要继续吗?” 他那份深不可测的实力与从容不迫的气度,已然在七人心中投下了不可战胜的阴影。壬字号擂台的最终结局,似乎已在这一刻,悄然注定。 第107章 二轮结束 洛神飞展露出的实力,堪称深不可测,轻描淡写间便化解了七名好手的联手合击,其修为之精深,气度之从容,令人叹为观止。台下众人心中无不凛然,暗忖难怪此人年纪轻轻,便能被天下第一大派衍天阁的阁主何正功委以代掌门的重任,其实力确实远超同侪,已然有了宗师气象。 擂台之上,那围攻洛神飞的七人,此刻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打?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联手一击被对方如此轻易化解,已然证明彼此间实力差距犹如鸿沟,再打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身受重创。退?可好不容易闯到第二轮,眼看那进入陵寝的资格就在眼前,又如何能甘心就此放弃? 七人眼神飞快交错,无声地交流着,最终,依旧是那使亮银枪的年轻汉子硬着头皮,再次上前一步,对着依旧气定神闲的洛神飞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却又透着一丝决绝:“洛少掌门武功盖世,我等……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擂台另外三个一直作壁上观、此刻正神色紧张的武者,继续说道:“然,擂台之上,终究需决出个胜负,定下那五个晋级名额。既然不敢再叨扰洛少掌门,那么……” 他手中长枪一横,枪尖指向那三人,“便只能请这三位朋友,指点一二了!接下来的争斗,还望洛少掌门成全,勿要插手。” 他这话意图再明显不过——既然啃不动洛神飞这块硬骨头,那就挑软柿子捏!台上排除洛神飞还剩十人,他们七人联手,对付那三个一直保存实力、未曾结盟的“独行侠”,胜算极大!只要能快速将这三人清出场,他们七人便能占据剩下的四个晋级名额。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那三人反应和求援的机会,这七人如同心有灵犀,瞬间调转矛头,刀枪剑戟,各种兵刃带着凌厉的劲风,如同狂风暴雨般向那三名观望者席卷而去! “卑鄙!” “欺人太甚!” 那三名武者又惊又怒,他们本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却没想到这七人在洛神飞那里碰了钉子后,竟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怒火和压力转向了他们!此刻已是箭在弦上,避无可避! 能在这残酷的混战中留存至今,这三人也绝非庸手。此刻面临绝境,反而激起了血性,一人使双锏,一人用雁翎刀,还有一人竟是徒手,掌风刚猛!三人背靠背,奋起反抗,将自身武功发挥到了极致! 霎时间,擂台这一侧化为了新的惨烈战场! 七对三,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那三人困兽犹斗,招式狠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双锏舞动如风车,硬撼长枪大戟;雁翎刀光如雪片,专找兵器缝隙突进;那徒手武者更是悍勇,一双肉掌泛着金属光泽,竟敢硬接劈来的刀斧,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痛哼声不绝于耳! 鲜血开始飞溅,有人胳膊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有人胸口被掌力震得吐血,但依旧咬牙死战! 那七人虽然联手,却也各怀心思,谁都不想在这最后关头被对手临死反扑重创,攻势不免有些凝滞,给了那三人喘息之机。 战况一时胶着,惨烈无比。 一名使戟的武者贪功冒进,被那使双锏的汉子抓住机会,一锏砸在戟杆之上,震得他虎口迸裂,另一锏紧跟而上,直扫其下盘!那使戟武者骇然失色,拼命后跃,虽避开了断腿之危,却也被逼得踉跄跌出了擂台边界! 几乎是同时,那徒手武者以手臂硬格了一记沉重的劈砍,臂骨欲裂,却趁机合身扑上,一把抱住了那名使斧的壮汉,怒吼着一起翻滚,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两人一同摔下了擂台! 人数锐减! 那使雁翎刀的武者眼见同伴纷纷落败,自知无幸,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顾自身防御,刀光如同匹练,全力攻向那使枪的年轻头领,完全是玉石俱焚的姿态! 使枪头领脸色一变,长枪回旋格挡,却也被那搏命的刀光逼得手忙脚乱。旁边一名使剑的同伴见状,急忙挺剑来救,剑尖直刺那使刀武者后心。 然而,那使刀武者仿佛背后长眼,竟在最后关头猛地拧身,任由那长剑刺入自己肩胛,手中雁翎刀却去势不减,狠狠劈在了使枪头领的枪杆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亮银枪杆竟被这搏命一刀生生劈断!那使枪头领也被巨力震得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而使刀武者,则被肩胛处的长剑带动,踉跄着也跌下了擂台。 至此,混乱而惨烈的次级战团,终于平息。 擂台上,除了始终袖手旁观、纤尘不染的洛神飞之外,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三人: 原七人组中的使剑者,以及那名使枪头领,另外就是原三人组中,最后那名使双锏的汉子,他浑身浴血,拄着双锏勉强站立,气喘如牛,显然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其余七人,则都已跌落台下,或伤或昏,失去了资格。 整个壬字号擂台,从最初的二十多人,到如今,只剩下了洛神飞,以及这经过惨烈内耗后幸存下来的三人。 裁判楚南风看着这惨烈的结局,尤其是那使双锏汉子摇摇欲坠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朗声宣布: “壬字号擂台,第二轮混战结束!晋级第三轮者——洛神飞、赵乾(使枪者)、孙铭(使剑者)、李魁(使双锏汉子)!” 宣布声落下,那使双锏的李魁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昏倒在地,立刻有负责救治的人员上前将其抬下。 台下,万飞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虽然过程惊险,但好在结果如愿,他的“洛师侄”安然无恙,顺利晋级。 洛神飞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台下,对着那惊魂未定的赵乾和孙铭微微颔首,随即飘然下台,仿佛刚才那场围绕他而起的风波,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至此,天下擂第二轮混战,十座擂台全部结束。真正的顶尖年轻高手,历经两轮残酷筛选,终于齐聚。接下来,便是通往天机剑仙陵寝的最后,也是最激烈的争夺了。 第108章 白玉公子 “哐——哐——哐——!” 三声悠长而沉重的锣响,如同宣告一个阶段的终结,回荡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落霞山脚。喧嚣了一整日的擂台区域,随着这锣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收拾场地的人员和意犹未尽、热烈讨论着今日战况的围观人群。 神捕司东方总捕曲元威再次飞身掠上中央高台,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经历了残酷混战、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惫与伤痕的晋级者,以及黑压压的围观人群,声若洪钟,清晰地宣布: “天下擂第二轮混战,至此全部结束!本轮参赛者,共计二百四十七人。按原定规则,十座擂台,每台取前五,应有五十人晋级第三轮。” 他话语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继续道:“然,比武较量,凶险异常,难免损伤。经最终统计,成功晋级第三轮者,实为三十九人!” 三十九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和议论。这意味着有十一人因为伤势过重、或是像甲字台那样因内耗而不足额,无法继续参赛。竞争的残酷性,在这一刻以最直观的数字体现出来。 曲元威抬手压下议论,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明日辰时,于此地,举行第三轮比试!规则不变,依旧分为十座擂台,通过抽签决定所处擂台及擂主。因晋级者共三十九人,故其中九座擂台为四人,一座擂台为三人。规则同前,累计胜两场者晋级最终轮!” 宣布完毕,曲元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台下众人也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开始散去。 杨知廉凑到黄惊身边,挤眉弄眼地道:“嘿,三十九人分十组,那抽到三人组的岂不是走了大运?只需要打两场就能晋级最终轮,可比那四人组的少打一场,省力多了!” 黄惊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同伴搀扶下离去、或是身上包扎着醒目绷带的晋级者,冷静地分析道:“未必。杨兄你看,这三十九人中,像壬字台那位使双锏的李魁,已经当场昏迷了,明日能否出战还是未知之数。还有其他几人,伤势看起来也不轻。明日真正能站在擂台上的,恐怕连三十九人都未必有。所谓三人组,若是碰上一个或者两个重伤无法出战的,可能直接就轮空晋级,但也可能……对手虽少,却个个都是状态完好的硬茬子,未必轻松。” 凌展业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黄兄所言极是。能晋级到第三轮的,无一弱者,即便有伤在身,亦不可小觑。明日之战,需更加谨慎。” 三人随着散去的人流返回婺州城。此时的婺州城,比往日更加喧嚣数倍,各处酒楼客栈人声鼎沸,几乎都被来自天南地北的江湖武人占据。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以及一种亢奋躁动的气息。 黄惊三人寻了许久,才在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刚坐下点了些酒菜,还没来得及动筷,便陆续有武人上前搭话。 “这位可是栖霞宗的黄惊黄少侠?今日戊字台那一手剑法,当真令人大开眼界!在下铁衣派刘旺,特来敬少侠一杯!” “凌兄,久闻黄亭剑传人之名,今日乙字台与范凌霄那一战,精彩!佩服!” “杨兄弟!哈哈,没想到你也晋级了!来来来,必须喝一个!” 黄惊性格内敛,不善应酬,面对这些或真诚恭维、或别有目的的结交,只能勉强应付,颇觉尴尬。而杨知廉则如鱼得水,站起身来,满脸堆笑,与来人称兄道弟,插科打诨,无论是名门正派弟子,还是江湖草莽豪客,他似乎都能搭上话,甚至不少过来攀谈者直接就是他的“故交”,勾肩搭背,熟络无比,再次让黄惊深刻见识到了这家伙庞大而复杂的人际网络。 就在这纷乱嘈杂之中,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洒脱飘逸的年轻公子,却自顾自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黄惊他们这一桌,毫不客气地在黄惊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此人面容俊雅,肌肤白皙,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特有的优雅与从容。他腰间佩着一柄装饰精美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温润的白玉,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 黄惊和凌展业皆是一愣,以为是杨知廉哪一位未曾介绍的朋友。杨知廉也正准备开口询问。 却见那白衣公子目光先是在黄惊那头显眼的灰发上停留一瞬,随即含笑扫过三人,最后看向黄惊,主动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磬:“在下卫临仙,侥幸亦晋级了第三轮。见三位在此,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勿怪。” 卫临仙! 与“浮生公子”沈漫飞齐名的“白玉公子”! 黄惊和杨知廉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位名声在外的公子哥,会主动来找他们,尤其是找上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黄惊。 凌展业之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又堆起那副招牌式的笑容,打着招呼道:“哟!原来是卫兄!白玉公子大名,如雷贯耳啊!幸会幸会!” 卫临仙微微一笑,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黄惊身上,仿佛对他有着格外的兴趣:“黄兄,今日戊字台之战,卫某远远瞥见,那一式剑招,决绝凌厉,已有大家风范,令人心折。栖霞宗绝学,果然非同凡响。” 他话语诚恳,并无一般世家子弟的倨傲,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让黄惊感觉仿佛被什么给盯上了一般。 酒楼偶遇,“白玉公子”主动结交,这看似寻常的寒暄背后,又是否隐藏着别的意味?黄惊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拱手回礼道:“卫兄过奖,侥幸而已。” 第109章 风云变幻 “白玉公子”卫临仙的自来熟程度,确实有些超乎黄惊的预料。他言语间引经据典,文绉绉的,一会儿称赞黄惊剑法得了栖霞宗真传,一会儿又感慨江湖代有才人出,听得一旁的杨知廉直皱眉头,显然对这种掉书袋的交谈方式很不感冒。 黄惊心中更是疑虑丛生,他与这卫临仙素昧平生,对方如此热情,必有所图。他本性不喜应酬,更不擅与这等心思玲珑的世家子虚与委蛇,只能含糊其辞,多以“侥幸”、“过奖”、“不敢当”之类的话敷衍过去。 酒过三巡,卫临仙见寻常寒暄难以打开局面,画风陡然一转,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凝视着黄惊,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黄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擂台之上,兄台出手,内力之雄浑磅礴,宛若长江大河,生生不息。依卫某拙见,单以内力修为而论,莫说同辈,便是放眼此次天下擂所有参赛者,怕也无人能出黄兄之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钦佩与好奇的神色,“卫某不才,于内功修炼一途偶有疑难,实在心痒难耐,不知黄兄可否不吝赐教,点拨一二?哪怕只是稍稍提及兄台所修功法之名称或特性,卫某也感激不尽!” 图穷匕见! 他真正的目标,果然是黄惊这一身骇人听闻的雄厚内力!这无疑是黄惊最大的秘密之一,牵扯到莫鼎的牺牲和“开顶之法”,岂能轻易示人? 黄惊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卫兄谬赞了。在下内力粗浅,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笨功夫,机缘巧合下略有寸进,实在不值一提,更谈不上什么赐教。” 卫临仙显然不甘心,还想继续追问,试图用话术套出些信息。但一旁的杨知廉早已看出黄惊的窘境和不耐,他哈哈一笑,立刻插了进来,一把揽住卫临仙的肩膀(尽管后者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开始东拉西扯,从婺州城的特色小吃到某个江湖前辈的风流韵事,话题跳跃之快,让卫临仙根本找不到机会再切入正题。 卫临仙眼见杨知廉胡搅蛮缠,黄惊又守口如瓶,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究是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起身,优雅地拱手告辞:“既然黄兄不便多言,卫某也不便强求。今日叨扰了,期待明日擂台上,能见识黄兄更多风采。” 说罢,便转身离去,白衣飘飘,融入喧嚣的酒楼人群中。 黄惊看着卫临仙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此人目的明确,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光风霁月。如今敌友难辨,暗流涌动,对于这些主动接近、且明显抱有特殊目的的人,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回去的路上,杨知廉凑近黄惊,低声问道:“黄老弟,那卫临仙……他好像盯上你的内力了?没事吧?” 黄惊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他曾简略向杨知廉提过自己内力深厚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换来,但具体细节并未明言。杨知廉见他不想多说,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站在他这边。 回到租住的小院,夜色已深。胡不言依旧雷打不动地躺在他那张专属躺椅上,仿佛外面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而沈妤笛和沈漫飞兄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副围棋,正在院中的石桌上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雅致。 见到黄惊回来,胡不言难得地主动从躺椅上坐起身,冲着黄惊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便自顾自地转身,走进了他暂住的房间,甚至没有回头,但意思很明显——让黄惊跟进来。 黄惊心中一动,知道胡不言必有要事。他对杨知廉和凌展业微微颔首,便跟着胡不言进了房间。 刚反手关上房门,胡不言便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怒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小子,感觉出来没有?这几日,婺州城里里外外,来了不少‘不速之客’。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隐匿在黑暗中的涌动暗流,“依道爷我看,这风云变幻的时候,怕是快要到了。这潭浑水,道爷我也不想再趟了,准备走了。” 黄惊闻言,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胡不言这等人物,行踪莫测,本就不会久留一地。 胡不言看着黄惊,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约定:“临走前,道爷我再问你一次。你欠我的那一卦,阜宁城没算完的那一卦……要不要现在算了?” 房间内,油灯的光芒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屋外是沈氏兄妹落子的轻响,屋内是即将揭示未知命运的沉默。胡不言的离去,与这最后一卦,似乎都预示着,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日即将结束,真正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黄惊看着胡不言那双仿佛能洞悉命运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这或许是他窥探自身迷局、获取关键指引的最后机会。 “算。” 黄惊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110章 风火大有 听到黄惊斩钉截铁地说出“算”字,胡不言点了点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敛了不少,但下一刻,他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搓动着,做出了那个黄惊和杨知廉都无比熟悉的讨钱动作。 黄惊看着他那理直气壮要钱的样子,一阵无语,忍不住开口道:“以道长你的本事,若真想要金银财帛,恐怕并非难事,何必执着于这点卦金?” 胡不言把眼一瞪,竟是难得地摆出一副正经面孔,义正辞严地说道:“小子,你懂什么?算命卜卦,窥探天机,这是逆天而行,是要折损自身福缘寿数的!一得一失,方为阴阳调和之道。收了你的钱,便是了却这段因果,银货两讫,天经地义!再说了,”他语气一顿,带着几分追忆和……或许是装出来的肃穆?,“道爷我出师前,我那老不死的师傅千叮万嘱,不义之财不可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以道爷我行走江湖,就靠这算命的本事混口饭吃,童叟无欺,规矩不能坏!” 黄惊看着他这番歪理邪说,知道跟他争辩无用,只能无奈地掏出一些散碎银子递过去。胡不言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似乎还算满意,这才珍而重之地从他那件破旧道袍的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颜色深黯、布满天然纹路、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痕迹的古老龟甲。龟甲表面光滑温润,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胡不言捧着这龟甲,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桌上,对黄惊道:“这是道爷我师傅传下来的老物件,等闲不拿出来用。今日为你小子破例一次,心诚则灵,莫要辜负了这宝贝。” 依旧是那三枚油光锃亮的古铜钱。胡不言将铜钱交给黄惊,示意他放入龟甲之中。 黄惊依言照做,双手捧起那沉甸甸的龟甲,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冰凉与厚重。他闭上眼,摒除杂念,心中反复默念着自己最关切的问题:“前路吉凶如何?我该如何抉择?” 然后,他轻轻摇晃起龟甲。 “哗啦啦……哗啦啦……” 铜钱在龟甲内碰撞,发出清脆而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摇了约莫七八下,黄惊手腕一倾—— “哗啦!” 三枚铜钱从龟甲口中滑出,滴溜溜地在桌面上转动,最终依次静止下来,呈现出特定的正反组合。 胡不言立刻俯身,凑到极近的距离,仔细审视着那三枚铜钱构成的图案。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挑起,随即紧紧锁住,手指下意识地飞快掐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时而恍然,时而困惑,时而凝重,完全没有平日那种万事皆在掌握中的惫懒模样。 黄惊在一旁看着,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提了起来。胡不言这反应,可比之前给沈妤笛算卦时要剧烈得多!难道自己这前路,竟是如此凶险难测?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道长,此卦……是何寓意?是吉是凶?” 胡不言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黄惊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确认:“小子,你心中所问,确是前路吉凶与抉择之道?” “是。”黄惊肯定地点头说:“自栖霞宗覆灭,我得莫前辈以命相传,身负内力与因果,卷入这天下擂与越王八剑的漩涡。如今强敌环伺,暗流涌动,明日第三轮比试在即,之后更可能进入那天机剑仙的陵寝……前路茫茫,凶险未知。我不知该如何前行,是进是退,该如何抉择,方能……不负所托,保住性命。” 胡不言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再次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卦象,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依这铜钱所显之象来看……此卦,乃‘风火大有’之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向黄惊解释道:“《易经》有云:‘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此卦象,上离(火)下乾(天),火在天上,普照万物,五阳一阴,众望所归,乃是亨通得意、盛大丰有之象,是实打实的大吉之卦!” 听到是“大吉之卦”,黄惊心中先是一松,但看到胡不言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果然,胡不言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不确定:“只是……怪哉!按此卦象,你前路本该是一片光明,顺势而为即可,无往不利。可偏偏……配上你所问的‘吉凶’与‘抉择’,尤其是你身上那纠缠的因果与命格,这‘大有’之象,就显得有些……有些过于‘圆满’了,反而让道爷我看不太真切,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他挠了挠他那头乱发,显得有些烦躁,似乎自己的专业受到了挑战:“或许……是道爷我的功夫还没学到家,看不透这其中的玄机。也或许是……你这小子的命格,实在太他娘的古怪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黄惊,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严肃的告诫:“卦象在此,道爷我只能告诉你,表面看来,是大吉。但福兮祸所伏,过于顺遂的背后,未必没有隐忧。如何抉择,终究在你自身。小子,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卦象一眼,仿佛生怕被卷入什么更大的因果之中,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行了,卦已算完,你我两清。道爷我明日待你第三场比试结束,便会离开。这婺州城……嘿嘿,马上就要变成是非之地喽。” 他重新变回那副懒散的模样,开始收拾桌上的龟甲和铜钱,不再理会黄惊。 黄惊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这最后一卦,算得似是而非。“风火大有”,大吉之卦,却让胡不言这等人物都感到困惑和不安?这究竟是曙光在前,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第111章 惺惺相惜 胡不言收拾起那古老的龟甲和铜钱,便径直躺回了床上,不多时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命运的天机推演,于他而言不过是饭后消食般寻常。然而,留在房中的黄惊,心情却远不能如此平静。 “风火大有”?大吉之卦? 这结论与他目前身处的迷雾重重、强敌环伺的境况,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他相信胡不言的本事,正因相信,才更加困惑。‘难道这卦象预示着,明日的第三轮比试,我能势如破竹,轻松晋级?’ 他暗自思忖,却又觉得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天机渺渺,岂是凡人能够轻易参透的。 既然想不通,便不再徒耗心神。黄惊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提了“秋水”剑,推门而出。 院中,气氛倒是轻松许多。杨知廉和凌展业正围在石桌旁,看沈家兄妹对弈。杨知廉显然是个棋盲,在一旁抓耳挠腮,时不时冒出几句外行话,诸如“哎呀,这颗黑子放这里不是自寻死路吗?”、“吃它!快吃它!那么大一片呢!”,惹得沈妤笛不住地翻白眼,没好气地嗔道:“杨大哥,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再吵,我就让哥哥把你轰出去!” 凌展业则是面带微笑,默默观战,显然对此道有所了解。 黄惊没有打扰他们,自顾自走到院中空旷处,“铿”的一声,拔出了“秋水”短剑。清冷的月光洒在剑身之上,泛起一泓流动的秋水寒光。他摒除杂念,开始演练徐妙迎所授的三式剑招。 “破云”决绝,一往无前,力求以点破面,撕裂一切。 “回风”圆融,绵密坚韧,善于卸力导势,守中带攻。 这两式,经过连日来的苦练与实战印证,他已渐渐掌握其中三昧,运用起来愈发纯熟。然而,那最为精深、也最为缥缈的第三式——“一剑天下”,他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徐妙迎演示时那囊括八荒、睥睨寰宇的剑意,他只能隐约感受到,却无法真正捕捉、融入自身的剑道之中。每一次尝试,都感觉像是徒具其形,缺乏那最为核心的神髓。 就在他反复演练,眉头越皱越紧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黄兄好剑法。这式‘破云’,凌厉无匹,已有裂石穿云之威势了。” 黄惊收剑望去,见是沈漫飞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将棋局交给了凌展业。他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黄惊拱手道:“沈兄过奖,尚未得其神髓,徒具其形罢了。” 沈漫飞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黄惊手中的“秋水”,语气诚恳地说道:“黄兄,实不相瞒,漫飞虽因胡道长之言,未曾参加第二、三轮比试,但身为武者,见猎心喜,终究是想与真正的高手切磋印证一番。若是黄兄不嫌弃,漫飞想以家传的‘春潮剑法’,向黄兄讨教几招,不知黄兄意下如何?” 黄惊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沈漫飞“浮生公子”的名头绝非虚传,其家传武学定然精妙。能与这等高手切磋,对于正苦于无法突破瓶颈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这不仅能验证自身所学,更可能在与不同剑道的碰撞中,寻找到领悟“一剑天下”的契机!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黄惊当即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能得沈兄指点,黄某求之不得!” “哈哈,黄兄太客气了,是互相切磋,互相印证!”沈漫飞爽朗一笑,也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佩剑。他的剑造型典雅,剑鞘上有着淡淡的水波纹路,与“春潮”之名相得益彰。 两人相对而立,相隔三丈。杨知廉和沈妤笛见状,也停下了棋局,好奇地围拢过来观看。凌展业则负手而立,目光中带着审视,显然也对这场较量颇感兴趣。 “黄兄,请!” “沈兄,请!” 没有过多的客套,两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沈漫飞长剑出鞘,剑身竟隐隐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他手腕一抖,剑光乍起,并非直刺,而是划出一道道连绵不绝的弧线,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潺潺而动,看似柔和,却蕴含着推动顽石、无孔不入的渗透之力!正是沈家绝学——春潮剑法! 这剑法一经施展,顿时给人一种置身于春日江畔之感,暖意中带着潮湿,剑势一波接着一波,层层涌动,仿佛永无止境,要将对手彻底淹没、吞噬。 黄惊不敢怠慢,体内真气流转,“秋水”剑发出一声轻吟,他毫不犹豫地使出了“回风”剑式!短剑在身前划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剑光绵密,形成一道无形的柔韧气墙,试图将那连绵不绝的“春潮”剑势引导、卸开。 “叮叮叮叮……!” 双剑交击,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声响,如同雨打芭蕉。沈漫飞的剑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黄惊的“回风”则如同水中礁石,任凭潮水拍打,我自岿然不动,将汹涌的力道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两人身形在院中交错腾挪,剑光闪烁,气劲四溢,卷起地上的落叶纷飞。 沈漫飞的剑法越发流畅,剑势时而如涓涓细流,缠绕束缚;时而如惊涛拍岸,猛烈的冲击中藏着无数暗流漩涡,专找“回风”剑圈力道转换的节点进行冲击。 黄惊全神贯注,将“回风”的意境发挥到极致。他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招式,而是根据“春潮”的变化,不断调整着剑圈的大小、角度和力道运转的细微之处。他感觉自己对“力”的掌控,在沈漫飞这精妙剑法的压迫下,正在变得更加精微、更加自如。 斗到酣处,黄惊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一变!那原本圆融流转的“回风”剑圈骤然收敛,所有的柔韧、所有的绵密,在刹那间转化为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突刺之力! “破云!” “秋水”短剑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寒光,如同逆流而上的飞鱼,又似刺破乌云的电芒,直刺“春潮”剑势最为汹涌、也是其新旧力转换最为关键的那一个“浪头”! 这一下变招极其突然,且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沈漫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应变奇速,春潮剑法顺势而为,剑尖由铺展转为凝聚,如同潮头汇聚成一点寒星,不闪不避,正面迎上了黄惊的“破云”! “铮——!!”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清越、更加悠长的剑鸣响起! 两剑剑尖于空中精准对撞!一股强劲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旁边观战的杨知廉衣袂飞扬,沈妤笛更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黄惊只觉一股连绵不绝、后劲奇大的力道从剑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微麻,但他体内磅礴内力自行运转,瞬间便将这股力道化解,身形稳如磐石。 而沈漫飞则借着对撞之力,身形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退丈余,轻盈落地,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朗声笑道:“好一个‘破云’!由极守转为极攻,浑然天成,黄兄果然了得!佩服!” 黄惊也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却充满了兴奋与感悟。方才那由“回风”瞬间转为“破云”的一击,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在沈漫飞“春潮”剑法的压力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他仿佛触摸到了“守”与“攻”、“柔”与“刚”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感受到了二者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转化,互为根基。 “沈兄的‘春潮剑法’才是真正的博大精深,绵绵不绝,令黄某受益良多!”黄惊由衷赞道。这场切磋,虽未分胜负,但他收获的价值,远胜于单纯的胜负。 月光下,两位年轻剑客相视而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而对于黄惊而言,那迟迟未能领悟的“一剑天下”,似乎也因为今夜的剑道印证,而显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曙光。胡不言那“风火大有”的卦象,是否也预示着,他的剑道,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境界呢。 第112章 剑意圆通 回到房中,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但黄惊的脑海中,却如同煮沸的开水,翻腾不息。方才与沈漫飞那场酣畅淋漓的切磋,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脑中清晰地回放、分解、重组。 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一片空明。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正在一片虚无之中挥剑。那小人儿的动作,正是他与沈漫飞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但又不尽相同。小人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气机转换,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具体招式的独特韵味。 起初,那韵味还很模糊,如同风中残烛。但随着小人儿不知疲倦地反复演练,那韵味逐渐清晰、凝聚!那不再是单纯的“破云”之决绝,也不是“回风”之圆融,更非沈漫飞“春潮”之绵长,而是一种凌驾于其上的、更为本质的东西——剑意! 一丝丝明悟如同涓涓细流,从心头涌现,最终汇入脑海,融入那小人儿的动作之中。小人儿的动作开始变得简洁、古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剑挥出,都仿佛牵引着周围无形的“势”! 终于,在那无数次的演练之后,小人儿的动作定格在了一个起手式上——那正是徐妙迎演示过,他却始终不得其门的第三式,“一剑天下”的起手式!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花哨的变化。小人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斩出。 然而,在这一剑之下,黄惊的“意识”仿佛看到,那虚无的空间被无声地切开,一种“无物不斩”、“无坚不摧”、“囊括天下”的磅礴意念,随着这一剑弥漫开来!仿佛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事物能阻挡这一剑的锋芒!无需第二剑,只此一剑,便已足够! “原来如此……这就是‘一剑天下’……” 黄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一夜未眠的疲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与明澈! 他并未真正出剑,但那股全新的剑意已然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终于明白,“一剑天下”并非特定的招式,而是一种剑道境界,一种将自身意志、内力、对天地之“势”的感悟,凝聚于一剑之中的终极体现!是“破云”决绝的升华,是“回风”圆融的归一! 窗外,天际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随着胡不言那标志性的、带着起床气的叨叨声在院内响起,黄惊才逐渐从那玄妙的感悟中回过神来。他推门而出,迎着微凉的晨风,只觉得神清气爽,体内真气活泼泼地自行运转,比往日更加顺畅磅礴。 “今天是最后一场了。”黄惊握了握拳,眼神坚定。 吃罢简单的早饭,黄惊、杨知廉、凌展业便准备动身前往落霞山。沈漫飞依照约定,并未同行,他对黄惊等人拱手道:“诸位,武运昌隆!漫飞在此静候佳音。” 他又特意对妹妹沈妤笛叮嘱道:“妤笛,你跟着黄兄他们一起去吧,今日这种盛况,或许一辈子只能见一次,跟着也好有个照应,多看多学。” 他目光微闪,看了一眼依旧懒洋洋打着哈欠的胡不言,心中明了,那一夜算出的“血光之灾”卦象,其关键或许就在今日,只要平安度过今日,此劫或可化解。 沈妤笛虽然担心哥哥,但也知道留下反而可能让哥哥分心,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跟在了黄惊他们身边。 一行人缓步出城。越靠近落霞山,人流越是密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投向黄惊等人的目光中,除了好奇与审视,更多了许多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期待。 “看!是栖霞宗的黄惊!” “黄少侠!今日定要再展雄风,杀进最终轮!” “杨兄弟,凌少侠,看好你们!” “沈姑娘也来了!” 各种加油打气与恭维之声不绝于耳。经过前两轮的激战,尤其是黄惊那石破天惊的“破云”一剑以及独斗刘云舟的强势表现,已然让他在众多江湖武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赢得了相当的声望。杨知廉听得眉开眼笑,不住地抱拳回礼,仿佛那些恭维都是冲他来的。凌展业依旧沉稳,只是微微颔首。黄惊则有些不习惯这种关注,只是默默前行,心中却在不断温养着昨夜领悟的那一丝“一剑天下”的剑意。 来到落霞山下,十座擂台依旧巍然矗立,但围观的人群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多,气氛也更加热烈和紧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将决出最终有资格踏入天机剑仙风君邪陵寝的那十个人! “哐——哐——哐——!” 三声宣告比试开始的锣响,压下了全场的喧嚣。 一道身影如同苍鹰般掠上中央高台,此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正是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的北方神捕——孟知峰!他与曲元威的铁血威严不同,气质更显冷冽肃杀。 孟知峰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经历了重重筛选、最终剩下的三十九名晋级者(实际能到场参赛的或许更少),声音冰冷而清晰地传开:“诸位,恭喜你们晋级天下擂第三轮!能站在此处,已证明尔等乃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他先是简要回顾了前两轮比试的盛况,言辞简练,却自有一股震撼力。“……刀光剑影,英才辈出,实乃武林幸事!” 最后,他大手一挥,指向台下:“废话不多说!第三轮比试,规则同前,抽签决定擂主,累计两胜晋级最终轮!签已备好!”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名衙役抬着一个蒙着红布的木箱,放到了高台前方。 孟知峰揭开红布,露出一个开口的木箱,里面放着厚厚一叠用蜡封好的信封。“箱中共有签牌三十九枚!前九座擂台,各四张签牌!最后一座擂台,三张签牌!抽签之后,各自前往对应擂台,准备比试!” “现在,抽签开始!祝各位——武运昌盛!” 抽签正式开始!晋级者们依次上前,从箱中取出决定自己接下来命运的信封。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抽到那仅有的三人擂台,或者至少避开那些最恐怖的对手。 黄惊看着那抽签箱,深吸一口气。无论抽到谁,无论前路是“风火大有”还是暗藏凶险,他手中的剑,都已做好了准备。 第113章 运气不佳 人群被维持秩序的甲士强行隔开一条通道,晋级第三轮的武者们,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忌惮、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鱼贯而出,排成一列长队,依次走向高台下那蒙着红布的木箱。气氛肃穆而紧张,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通往命运转折点的阶梯上。 一名神捕司文书站在箱旁,每有一人抽取信封并打开后,他便运起内力,高声唱诵出抽签者的姓名与对应的擂台字号,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青云派,李望真——甲字台!” “衍天阁,洛神飞——辛字台!” “苍云派,陈归宇——甲字台!” “百花谷,连婉妗——丁字台!” “上官彤——戊字台!” …… 一个个在江湖上已然响亮或正开始鹊起的名字被念出,伴随着不同的擂台归属,引得台下观众阵阵议论和惊呼。 杨知廉排在黄惊前面几位,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黄惊啧啧道:“好家伙,黄老弟,你听听!这名单,简直就是各门各派年轻一代的翘楚大展览!还有好几个是像洛神飞、陈归宇这样,父辈师门就是天下顶尖高手的,压力山大啊!” 黄惊默默点头,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气度不凡的竞争对手,能走到这一步的,确实已无庸手。他的目光落在排在他正前方的那人身上。此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比黄惊足足高出一个头还有余,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但他的面容却颇为普通,甚至有些憨厚,与这威猛的身形形成反差。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左右两侧,各别着四把匕首,匕首通体漆黑,毫无反光,造型朴素,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是吴令鑫。”杨知廉显然是个江湖百事通,立刻小声介绍,“天下第六高手‘追魂刀’吴镇奇的亲传弟子,得了真传的。别看他个子大得像头熊,身法和轻功却灵巧得吓人,据说全力施展开来,如同鬼魅。那八把‘无光匕’更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黄惊将这个名字和特点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抽签的速度很快,没多久便轮到了那铁塔般的汉子吴令鑫。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木箱里随意一掏,取出信封捏开,看了一眼。 文书高声唱道:“追魂刀传人,吴令鑫——乙字台!” 吴令鑫脸上没什么表情,将签纸收起,默默走到一旁等待。 下一个,便轮到了黄惊。 他走上前,将手伸入木箱之中。箱内信封已然不多,他随手拿起一个,触手微凉。撕开蜡封,展开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墨迹淋漓的字——庚。 文书的声音随即响起:“栖霞宗,黄惊——庚字台!” 庚字台……黄惊记忆力极佳,他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文书念出的一个名字——“苍云派,程回——庚字台!” 程回!苍云派掌门陈思文的二弟子!在第一轮轻松晋级,第二轮乙字台与凌展业、范凌霄等人一同杀出重围的高手! 黄惊心中微微一沉。这运气,可真说不上好。他与苍云派的恩怨,从陈思文派人拦截,到肖万辉的羞辱,再到陈思文那毫不掩饰的敌意,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如今在第三轮这关键之战,竟又抽到了与程回同一擂台!这当真是冤家路窄,看来这恩怨,是注定难以化解了。 杨知廉和凌展业也陆续抽签完毕。杨知廉抽到的是丙字台,而凌展业,恰好抽到了乙字台,与那追魂刀传人吴令鑫,以及寒雪谷的范凌霄同台! “嘿,乙字台可热闹了!”杨知廉凑过来,看着凌展业,咧嘴笑道,“凌木头,你那台有范凌霄,还有那个大个子吴令鑫,都是硬茬子啊!有的打了!” 凌展业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眼中战意升腾:“无妨,正要领教高招。” 就在黄惊与杨知廉低声交谈,分析着各自擂台的对手情况时,文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念出了一个让黄惊目光一凝的名字: “寒雪谷,范月华——庚字台!” 又一个庚字台! 黄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天蓝色劲装、身姿窈窕、容貌清丽中带着几分冰雪般冷艳气息的女子,正手持签纸,走向不远处另一位气质与她相似、但更为冷峻的男子——正是她的孪生哥哥,寒雪谷的范凌霄。 那女子便是范月华,“凌月双子”中的妹妹。她似乎正与哥哥低声交流着抽签结果,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不时地朝着黄惊这边扫视而来,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强者的挑战意味。 范凌霄也朝黄惊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冰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那股寒意却仿佛能透体而来。 庚字台的形势,瞬间变得明朗而严峻! 黄惊、苍云派程回、寒雪谷范月华!三个名字,代表着三方势力,以及至少两位实力绝对不容小觑的顶尖年轻高手! 黄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庚字台四人,已现其三。这最后一轮的晋级之路,从一开始,便布满了荆棘与强敌。苍云派的旧怨,寒雪谷的新挑战,都汇聚于此。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秋水”剑,感受着昨夜领悟的那丝“一剑天下”的磅礴剑意在心海中沉浮。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前路如何,他唯有以手中之剑,斩出一条通往陵寝的道路!这庚字台,便是他的第一个试炼场! 第114章 三试开始 抽签仪式进行得很快,结果也正如黄惊昨日所预料的那般,最终能站在这第三轮擂台上的,并非满额的三十九人,而是只有三十七人。其中更有像那位与洛神飞同台、使剑的孙铭一般,身上带伤,勉强支撑前来的。孙铭走路一瘸一拐,脸色苍白,显然在昨日的混战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能出现在此,更多是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而巧合的是,此人竟与黄惊、程回、范月华一同分在了庚字号擂台。 黄惊与杨知廉、凌展业互道一声“加油”,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坚定与信任,随后便各自转身,朝着命运指引的擂台走去。 庚字号擂台之下,早已围满了观众。裁判席上,端坐着一位气质独特的中年男子。他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面容称不上英俊,却十分耐看,穿着一身利落的公门服饰,但身上并无多少寻常官府中人的威严或肃杀之气,反而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温和的微笑,眼神明亮而通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此人正是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的西方总捕——蒙放。他此刻正与擂台下几位受邀前来观礼的其他门派宿老寒暄问好,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得体,令人心生好感。 黄惊、程回、范月华以及那勉强支撑的孙铭,四人依次走上庚字号擂台。 蒙放转过身,面向四人,目光平和地扫过,尤其在孙铭那不利索的腿脚上微微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并未多言。他手中拿着四张卷曲起来的细小纸卷,朗声说道:“庚字台第三轮,规则简而言之,抽签决定对手。我手中有四张签,各书‘壹’、‘贰’两号,抽到同数者,两两对决。胜出的两人,再行比试,决出本擂台最终胜者,晋级最终轮。” 规则简单直接,残酷性却丝毫不减。四人需经过两轮厮杀,才能决出唯一的那个名额。 “请四位抽签。”蒙放将握着纸卷的手伸到四人面前。 那伤势不轻的孙铭咬了咬牙,率先伸手取了一个纸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壹”字。 紧接着,范月华神色清冷,也随手取了一卷,展开,同样是“壹”。 这意味着,第一场比试,将由范月华对阵孙铭。 剩下的两张签,自然便是黄惊与程回的。两人无需再抽,彼此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手是谁。 程回面色黝黑,容貌朴实,甚至带着几分庄稼汉般的憨厚。他看向黄惊,眼神中并无其师弟肖万辉那种咄咄逼人的敌意,反而显得很平和,他抱了抱拳,声音沉稳地说道:“黄兄,在下程回。临上场前,家师确有交代,需全力争胜。故而,待会儿比试,程某会尽己所能,望黄兄小心。” 他的态度坦诚而直接,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挑衅,只是陈述事实,表明立场。这种态度,反而让黄惊生不出恶感。 黄惊也拱手回礼,语气同样认真:“程兄客气,擂台比试,自当全力以赴。黄某亦会尽己所能。” 两人之间的气氛,虽然凝重,却并无太多火药味,更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纯粹的武道较量。 此时,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 范月华对阵孙铭。 结果,毫无悬念。 孙铭本就伤势不轻,行动不便,实力大打折扣。而范月华身为寒雪谷“凌月双子”之一,其实力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是顶尖之列。她甚至未曾动用背后的长剑,只凭一双萦绕着淡淡寒气的玉掌,身形如穿花蝴蝶,灵动飘逸。 孙铭奋力挥舞长剑,剑光却因腿脚不便而显得滞涩迟缓。范月华仅仅用了三招,便精准地抓住了他转身时因伤痛而产生的一个微小破绽,玉掌如电,轻飘飘地印在他的肩胛之处。 一股阴柔冰冷的劲力透体而入,孙铭本就强提的一口气瞬间溃散,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直接翻过了擂台边缘的绳索,摔落下去。所幸台下人群将他接住,才未二次受伤。 “庚字台第一场,范月华胜!”裁判蒙放及时宣布。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与掌声。这掌声,既有送给轻松取胜、风采照人的范月华,也有送给明知不敌、却依旧坚持站上擂台、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孙铭。能跻身这第三轮,本身就已是一种实力的证明和荣誉的象征。 范月华神色淡漠,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轻轻跃下擂台,在一旁静立调息,等待着下一场的最终对决。 蒙放的目光转向台上剩余的黄惊与程回,温和而不失威严地说道:“庚字台第二场,黄惊对程回。二位,请准备。” 擂台之上,气氛瞬间紧绷。 黄惊缓缓拔出“秋水”短剑,剑身映着天光,泛起凛冽寒芒。他目光沉静,体内真气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奔腾。昨夜领悟的那一丝“一剑天下”的磅礴剑意,在心海中沉浮,引而不发。 程回也抽出了自己的兵刃,那是一柄厚背宽刃的砍山刀,刀身沉凝,与他朴实无华的气质相得益彰。他双手握刀,摆开一个稳如磐石的起手式,一股厚重如山、却又隐含锋芒的“苍云劲”气息,开始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两位来自不同阵营、背负着不同期许与过往的年轻高手,在这庚字台上,即将展开一场决定谁能更进一步的关键之战! 第115章 刀光剑影 庚字号擂台之上,气氛凝肃。黄惊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锁定对手程回,而是落在了他手中那柄兵刃上——并非苍云派弟子常见的佩剑,而是一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厚背砍山刀。刀身宽厚,毫无装饰,甚至连刀锋都似乎带着一种朴拙的意味,与程回那黝黑憨厚的面容相得益彰,却与他所知的苍云派灵动缥缈的“流云剑法”大相径庭。 程回见黄惊盯着自己的刀,也不以为意,反而自顾自地解释道,声音平稳而坦诚:“门中师兄弟,大多习剑。师尊曾说,剑乃百兵之君,轻灵迅捷,正合我苍云派云之意境。只是……”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砍山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专注,“程某愚钝,也非君子,总觉得剑过于精巧,反不如这刀来得直接、痛快。每一刀劈出,无需太多花巧,只是倾尽全力,便是程某对武道的全部感悟了。” 他抬起头,看向黄惊,目光清澈:“我的功夫,自然比不过大师兄那般惊才绝艳,但在门中,亦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之战,家师有命,程某必当竭尽全力。也请黄兄,勿要留手,尽施所能,让程某见识栖霞宗高招!” 他这番话,没有丝毫的虚伪与矫饰,只有对武道的虔诚与对对手的尊重。 黄惊看着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这程回,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君子”,嫌剑过于“君子”,但其言行举止,坦荡诚恳,远比许多自诩君子之人更显君子之风。这苍云派,掌门陈思文心胸狭隘,行事狠辣,但其座下弟子,无论是狂傲霸道的陈归宇,还是眼前这朴实无华、内心光明的程回,却都各有其独特的魅力与坚持,当真是一门奇葩。 心中念头转动,黄惊面上却无丝毫表露。对于这样的对手,最好的尊重,便是全力以赴!他没有再用言语回应,只是将手中的“秋水”短剑缓缓平举,剑尖遥指程回,一股沉凝如山、却又隐含锋锐的气机瞬间锁定了对方。 下一刻,黄惊动了! 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前掠,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体内那浩瀚磅礴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爆发,尽数灌注于“秋水”剑身! 徐妙迎所授绝技——破云!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上来,黄惊便施展出了自身最具攻击性的剑招!这是对程回实力的认可,也是对自己信念的贯彻! “嗡——!” 剑锋破空,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秋水”短剑化作一道决绝的、仿佛能刺穿一切阻碍的惨白流光,直取程回中宫!剑意之凌厉,竟让擂台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突刺,程回那憨厚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凝重,但他眼中并无慌乱。他深知这一剑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怠慢!低喝一声,体内“苍云劲”急速运转,那看似笨拙的身躯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反应! 他不退反进,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使出了一式极其标准的“铁板桥”!厚背砍山刀随着他后仰之势,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浑厚凝练的弧光,精准无比地迎向了“破云”剑光最为凝聚的那一点! “铿!!!”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擂台边缘的尘土飞扬! 程回只觉一股锐利无匹、同时又沉重万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腾,脚下更是“噔噔噔”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这股巨力,心中骇然:‘这黄惊的内力,竟雄厚至此?!’ 然而,他这看似被动防御的“铁板桥”加格挡,却并非结束!就在身形将稳未稳之际,他借着后退之势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反弹!那沉重的砍山刀借着旋转之力,由下撩转为上劈,刀风呼啸,带着一股开山裂石般的惨烈气势,直劈黄惊因“破云”前刺而微微露出的胸膛空门! 这一下变招,浑然天成,将刀的“猛”与“烈”发挥得淋漓尽致!与苍云派剑法的“灵”与“巧”截然不同,却自有一股大巧不工、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台下观众看得惊呼出声!没想到这看似朴拙的程回,反击竟是如此凌厉老辣! 但黄惊又岂是易与之辈?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猛打猛冲的少年。就在“破云”之势将尽,程回旋身反劈的瞬间,他体内真气流转如意,剑势于不可能处陡然生变! 那前冲的决绝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流转、绵绵不绝的意境! 徐妙迎所授第二式——回风! “秋水”短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道道大小不一、方向各异的柔韧圆弧!剑光不再凌厉刺目,而是变得如同春日里缠绕柳丝的微风,看似无力,却无处不在! “铛!铛!铛!” 程回那势大力沉的开山劈砍,接连斩入黄惊布下的“回风”剑圈之中!然而,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一入这绵密柔韧的剑圈,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股旋转、牵引、卸导的柔劲不断地削弱、偏转!沉重的刀锋每每即将触及黄惊身体,总是被那看似轻飘飘的剑身以一种玄奥的角度格开、引偏,徒劳地劈砍在空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回越打越是心惊!他感觉自己的刀仿佛劈入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之中,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着落,反而被对方那阴柔的劲力带得身形不稳,刀法渐渐散乱。这“回风”剑式,竟似天生克制他这种刚猛路数的刀法! 黄惊却是越打越是顺畅!他将“回风”的意境发挥到了极致,不再拘泥于固定的守势,而是以守为攻,以柔克刚,不断利用剑圈的旋转和牵引,消耗着程回的体力和气势,同时寻找着那决定胜负的一击之机! 两人的身影在擂台上急速交错,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程回的刀法大开大合,气势雄浑,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声;而黄惊的剑法则灵动变幻,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剑反击,如同毒蛇出洞,必是程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逼得他狼狈回防。 这场较量,已不仅仅是内力与招式的比拼,更是两种不同武道理念的碰撞——程回的至刚至猛,与黄惊的刚柔并济!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近百招!程回呼吸渐渐粗重,额角见汗,那雄浑的“苍云劲”虽然依旧澎湃,但在黄惊那深不见底的内力和诡异莫测的“回风”剑法消磨下,已然显出了疲态。他的刀法不再如最初那般凌厉无匹,速度也慢了一丝。 而黄惊,气息依旧悠长,眼神明亮如星。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程回那细微的变化! 就是现在! 他格开程回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身形借力向后飘退半步,看似要重整旗鼓。程回见状,下意识地抢前一步,挥刀直刺,试图扩大战果! 然而,就在他刀势用老,中门微露的刹那—— 黄惊那后退的身形如同违反了常理般骤然定住!他眼中精光爆射,昨夜于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那蕴含着“一剑天下”无上意境的一丝明悟,在这一刻福至心灵,与他的剑、他的意、他的内力完美融合! 他没有再使用“破云”的决绝,也没有延续“回风”的绵密。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中的“秋水”短剑,由下而上,斜斜一撩!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缓慢。但就在剑身移动的瞬间,擂台上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一剑所吸引! 它仿佛不再是凡铁,而是化作了裁断因果、划分阴阳的一道界限!包容了“破云”的穿透,蕴含了“回风”的圆融,更升华出一种睥睨天下、无物不斩的煌煌大势! 程回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一剑,他躲不开,也挡不住!那是一种源自境界上的碾压!他狂吼一声,将残存的“苍云劲”尽数灌注于砍山刀,拼尽全力向前格挡! “叮——!” 一声清脆悠长,如同玉磬轻鸣的声响,回荡在擂台之上。 没有气劲爆炸,没有火星四溅。 程回只觉手中一轻,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厚背砍山刀,竟被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剑,从中削断!断口平滑如镜! 同时,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顺着断刀传来,他整个人如遭重击,蹬蹬蹬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擂台边缘的绳索,才勉强停下,脸色一阵潮红,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刀,又抬头望向收剑而立、气息已然平复如初的黄惊,眼中充满了震撼、失落,以及一丝释然。 他抱了抱拳,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依旧诚恳:“黄兄剑法通神,程某……输得心服口服。” 黄惊还剑入鞘,对着程回微微躬身:“程兄承让。你的刀,很好。” 裁判蒙放适时上前,朗声宣布:“庚字台第二场,黄惊胜!” 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这场对决,不仅精彩,更让人看到了两种武道精神的闪耀。 黄惊站在台上,目光平静。他胜了,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那领悟出的“一剑天下”雏形,还需更多的磨砺,才能绽放出真正照耀天下的光芒。而接下来与范月华的一战,必将更加艰难。 第116章 最后一战 蒙放走上擂台,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四方:“庚字台最终比试,将于一炷香后开始。二位可趁此机会,调息恢复。” 黄惊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方才与程回激战而略有波澜的真气,闭目凝神,默默运转周天,力求在最终决战前将状态调整至巅峰。他虽然胜了程回,但消耗亦是不小,尤其是最后那蕴含“一剑天下”意境的一剑,虽只雏形,却也对心神有不小的负荷。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辛字号擂台。只见那里,衍天阁的代掌门洛神飞依旧青衫如玉,身姿挺拔地立于台上,纤尘不染。而他的对手,那位在第二轮混战中曾与他同台、使枪的赵乾,此刻却显得颇为狼狈。赵乾正以长枪拄地,半跪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浸湿了衣襟,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台下的万飞鸿可不管这些,正带着一众衍天阁弟子,声音洪亮地为洛神飞呐喊助威,仿佛洛神飞已然胜券在握。 洛神飞面色平静,看着勉力支撑的赵乾,温言问道:“赵兄,可还要继续?” 赵乾喘了几口粗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洛神飞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洛少掌门武功深不可测,赵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这一场……我认输了!” 他知道,再打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洛神飞微微颔首,抬手回礼:“承让了,赵兄亦是枪法大家,洛某佩服。” 随着辛字台胜负的决出,放眼望去,十座擂台之上,基本都已结束了前一场的比试,只剩下最终的两两对决尚未开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与期待。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庚字号擂台上,范月华款款走了上来。她依旧是一身天蓝色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身姿,面容清冷如雪山之莲。她缓缓拔出了背后的佩剑——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弥漫开来,剑身晶莹,仿佛由万载寒冰雕琢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醉又心悸的寒光。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是‘雪魄剑’!百兵谱上排名第三十二的神兵!” “寒雪谷竟然将此剑传给了范月华?看来对她寄予厚望啊!” “据说此剑自带极寒之气,配合寒雪谷的‘玉寒心经’,威力倍增!” 范月华对台下的议论恍若未闻,她一双美眸清冷地看向刚刚睁开眼的黄惊,声音如同冰雪撞击,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直接了当地问道:“黄少侠,可已休息妥当?若是尚未,我可以再等一炷香。” 她话语内容算是客气,但那冰冷的语气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不得不承认,范月华确实极美,冰肌玉骨,气质空灵,尤其是那股仿佛天生自带的高冷气场,对许多男子而言,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既想靠近一亲芳泽,又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黄惊抱拳回礼,目光清澈,语气认真:“有劳范姑娘关心,黄某已无大碍。姑娘请放心,擂台比试,黄某绝不会因对手是女子便有丝毫轻视或留手,定当全力以赴。” 他这话本是出于对对手的尊重,表明自己会认真对待这场比试。然而,听在范月华耳中,尤其是那句“不会因对手是女子”,却让她秀眉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愠怒! 她最厌恶的,便是旁人因她是女子而特意强调什么“不会轻视”,仿佛她需要这种额外的声明才能获得公平对待一般!这在她看来,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轻视!她自幼习武,付出的努力绝不逊于任何男子,凭借自身实力赢得今日之地位,何须他人因性别而“格外开恩”? “哼!”范月华冷哼一声,手中雪魄剑微微一振,寒气更盛,“黄少侠最好记住你方才所言,全力以赴!因为,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裁判蒙放见两人均已准备就绪,便不再耽搁,手臂一挥:“庚字台最终比试,开始!” 几乎在蒙放话音落下的瞬间,范月华动了! 她身法如冰雪精灵,飘逸而迅捷,手中雪魄剑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带着一股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刺骨寒气,直袭黄惊面门!剑未至,那凛冽的寒意已然扑面而来,让黄惊感觉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黄惊不敢怠慢,这范月华的实力绝对在程回之上!他脚下步伐流转,手中“秋水”短剑挥洒而出,依旧是那套最为基础的“诲剑八式”。但此刻在他手中,这套基础剑法却仿佛拥有了生命,“拨云见日”格挡那冰寒剑气,“平沙落雁”卸开森冷剑势,“循循善诱”试探对方虚实…… “叮叮叮叮……!” 清脆而密集的兵刃交击声在擂台上响起,如同珠落玉盘。 范月华的剑法,与她哥哥范凌霄的凌厉霸道不同,更显灵动缥缈,如同冰雪飞舞,无孔不入。每一剑都蕴含着精纯的“玉寒心经”内力,寒气透过剑身不断侵蚀而来,试图冻结黄惊的经脉,迟缓他的动作。若非黄惊内力雄浑远超同辈,恐怕交手数合便已动作僵硬,落于下风。 而黄惊,则稳扎稳打,将“诲剑八式”的根基运用得炉火纯青,配合着体内生生不息的内力,将那连绵不绝的冰寒剑势一一化解。他并未急于动用“破云”或“回风”,更没有轻易展露那刚刚领悟的“一剑天下”雏形。他在观察,在适应,在寻找范月华剑法中的规律与破绽。 范月华同样心存试探,雪魄剑虽利,玉寒心经虽强,但她能感觉到黄惊那深不见底的内力如同温暖的海洋,不断消融着她的寒气。此人的防御,简直如同一个毫无弱点的龟壳,让她精妙的剑法难以建功。 两人在擂台之上,身影交错,剑光闪烁,寒气与暖流相互碰撞、消融。转眼间便已交手数十招,场面看似激烈,实则都未尽全力,仍处于互相试探、寻找决胜时机的阶段。 擂台下的观众看得屏息凝神,他们都明白,这看似平和的剑招往来,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无论是黄惊那隐而不发的恐怖内力,还是范月华手中那柄寒意越来越盛的雪魄剑,都预示着接下来,必将是一场石破天惊的碰撞!而这最终晋级名额的归属,也将在那之后,尘埃落定。 第117章 冰火对决 擂台上,剑光缭绕,寒气纵横。又是十数招精妙而迅疾的拆解,范月华清丽的面容上冰霜之色更浓,她显然已不耐这般试探。只见她手腕急抖,雪魄剑舞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寒冬骤然加剧的暴风雪,剑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般向黄惊涌去!剑身上蕴含的“玉寒心经”内力也随之暴涨,那刺骨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擂台的地面上甚至开始凝结出淡淡的冰霜! “嗤嗤嗤——!” 剑锋破空,带着冻结一切的意志。从雪魄剑上传来的力道一次重过一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更是如同无数细针,试图钻透黄惊的护体真气,侵入他的经脉。 黄惊顿感压力大增!他赖以周旋的“诲剑八式”在这骤然加速、加强的攻势面前,开始显得左支右绌。那原本圆融的防御剑圈,被一道道凌厉冰冷的剑光冲击得摇摇欲坠,好几次那冰冷的剑尖都是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衣袂掠过,带起的寒气让他皮肤阵阵发紧。 不能再守下去了! 黄惊眼中精光一闪,心念电转间已做出决断!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浩瀚如海的内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澎湃!在格开范月华一记斜削的瞬间,他脚下步伐猛地一踏,身形不退反进,手中秋水短剑那原本绵密的守势骤然收敛,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念,在刹那间凝聚于一点! 是绝技——破云! 由极守转为极攻,毫无滞涩,浑然天成! 秋水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化作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都要璀璨的流光,仿佛一颗逆射向暴风雪中心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撕裂一切阻碍的惨烈气势,直刺范月华剑势最为核心、也是寒气最为凝聚的那一点!这是他对自身剑道的自信,也是给予范月华这位强敌的最高敬意! 面对黄惊这石破天惊的反击,范月华那冰封般的俏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掠过一丝遇到旗鼓相当对手的兴奋,她朱唇轻启,发出一声清越如凤鸣般的娇叱:“来得好!” 她不闪不避,竟是将自身剑势也催谷到极致!手中雪魄剑发出一阵愉悦的轻吟,剑身晶莹之光暴涨,仿佛引动了九天寒气,凝聚了她全部的“玉寒心经”功力,挺剑直刺,针尖对麦芒般地迎向了黄惊那记“破云”! 这是硬实力的碰撞,毫无花哨! “叮——!!!!!” 两柄剑的剑尖,于万千目光注视下,精准无比地对撞在了一起!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交击都要清脆、都要尖锐、都要悠长的巨响,悍然爆发!如同冰峰炸裂,又似金钟碎玉! 然而,预想中的僵持并未出现! 秋水剑虽是千锤百炼的精品,但如何能与位列百兵谱第三十二的“雪魄”神兵抗衡?在接触的刹那,“秋水”那狭长的剑身便不堪重负地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肉眼可见地剧烈弯曲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而范月华的雪魄剑,则凭借着材质与蕴含的极致寒冰内力的绝对优势,势如破竹般顶着弯曲的“秋水”剑,冰冷的剑尖闪烁着死亡的光芒,坚定不移地朝着黄惊的胸口挺进!那凝聚于一点的寒气,更是率先一步,如同无形的冰锥,刺向黄惊的心脉! 危机关头,黄惊临危不乱!他瞳孔微缩,体内那经过“开顶之法”重塑的磅礴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鼓荡! “轰!” 一股灼热阳刚的真气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周身穴窍狂泻而出,瞬间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墙,勉强抵住了那透体而来的极致寒意! 同时,他握剑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一旋、一抖! 极致防御——回风! 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竟是将那决绝的“破云”剑意强行扭转,化为了圆融流转的“回风”之势!那原本集中于一点的冲击力,瞬间转化为无数道旋转、牵引的柔韧劲力! “嗤啦!” 弯曲到极致的“秋水”剑借着这旋转牵引之力,如同灵蛇般沿着雪魄剑的剑脊向侧后方滑开!范月华那凝聚于一点、一往无前的刺击,被这巧妙到毫巅的一带一引,力道不由得微微一偏,剑尖擦着黄惊的肋旁掠过,将他腰侧的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剑气甚至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寒意刺骨! 而黄惊也趁着这千钧一发的间隙,手腕再抖,左手屈指点向范月华持剑的右手麻穴。 但范月华的反应亦是快如闪电!她眼见黄惊竟能用如此方式化解自己的绝杀一击,心中惊诧之余,战斗本能驱使着她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她修长的左腿如同鞭子般骤然弹出,带着凌厉的腿风,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黄惊因变招而微微露出的手腕之上! “啪!” 一声闷响,黄惊只觉得手腕剧震,一股阴寒力道透入,五指一麻,那本就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秋水”短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铛啷”一声,掉落在数丈之外的擂台木板上,弹动了两下,寂然不动,而雪魄剑则掉在范月华脚边。 两人兵器同时脱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对于剑客而言,兵器离手,几乎等同于败局已定! 然而,黄惊与范月华的战斗却并未因此停止!几乎在秋水剑与雪魄剑同时脱手的一瞬间,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者是战意催发到了极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弃剑用掌! 黄惊左手并指如剑,体内那灼热磅礴的纯阳内力奔涌而出,一记蕴含着“破云”意境的掌刀,直劈范月华肩颈!而范月华亦是右掌疾出,玉掌之上寒气缭绕,晶莹如冰,施展的正是寒雪谷绝学“玄冰掌”,迎向黄惊的掌刀! “嘭!!!” 双掌毫无花哨地硬撼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一股远比之前兵刃相交时更加狂猛、更加混乱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炸开!灼热的气浪与冰冷的寒流疯狂对冲、挤压、湮灭!擂台之上,一半的地面冰霜迅速加厚、蔓延,而另一半则被灼热的内力烘烤得木质发黑、甚至冒出缕缕青烟! 黄惊与范月华的身体都是剧烈一震,但两人谁也没有后退!双掌相抵,陷入了最凶险、最直接、毫无转圜余地的内力比拼阶段! 黄惊只觉一股精纯至极、冰冷刺骨的寒流,如同决堤的冰河,沿着手臂经脉狂涌而入,所过之处,血液几乎冻结,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他不敢怠慢,立刻催动体内浩瀚的纯阳内力,如同温暖的洋流,源源不断地涌向手臂,将那入侵的寒气层层包裹、消融、逼退。 而范月华的感受同样不好受。她感觉自己的“玉寒心经”内力,如同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灼热、磅礴、仿佛无穷无尽的纯阳真气,霸道无比地反冲而来,不仅将她侵入的寒气尽数抵挡,那灼热的气息更是反过来侵蚀她的经脉,让她手臂如同放在熔炉中灼烧,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又迅速被自身的寒气冻结成冰晶。 两人僵持在原地,四目相对,眼神中都充满了凝重与决绝。一个面色微红,周身热气蒸腾;一个脸色愈发苍白,寒气四溢。冰与火的力量在方寸之间激烈交锋,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平衡。 谁的内力更深厚?谁的功法更精纯?谁的意志更坚韧?这最终晋级的名额,将由这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方式,决出胜负!擂台之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这决定命运的一刻。 第118章 成功晋级 擂台之上,冰火交织,真气狂涌,已然形成了一片生人勿近的绝域。黄惊与范月华双掌相抵,身形凝立不动,但其中的凶险,却远超任何精妙招式的对决。 范月华此刻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这几日并非没有关注过黄惊的比试,知道他剑法精奇,内力深厚,否则也不可能一路晋级至此。但她对自己的“玉寒心经”有着绝对的自信!这门寒雪谷镇谷绝学,乃是天下有数的无上内功心法,她天赋卓绝,自小便浸淫其中,苦修不辍,内力之精纯深厚,早已直追谷中许多长辈,在同辈之中更是罕逢敌手。她本以为,即便黄惊内力不凡,在自己这臻至化境的寒冰真气面前,也必将迅速溃败。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黄惊的内力,何止是“深厚”二字可以形容?那简直如同浩瀚无垠的温暖海洋,深不见底,磅礴无尽!她的“玉寒心经”真气如同一条冰寒刺骨的河流涌入对方体内,初时还能占据上风,冻僵对方手臂,甚至让接触的皮肉开始凝结冰霜。但随即,她便感觉到对方体内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纯阳内力,如同海底火山般轰然爆发,以一种蛮横而持续的姿态,将她侵入的寒气一层层消融、瓦解、反推回来! ‘他的内力……怎么可能如此庞大?仿佛没有极限!’ 范月华感觉自己的真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消耗,经脉因为过度催谷而传来阵阵刺痛与空虚感。那原本晶莹如玉、寒气四溢的右掌,此刻光芒已黯淡了不少,覆盖的冰晶也在微微颤抖。反观黄惊,虽然眉头微蹙,周身热气蒸腾以抵抗寒意,但气息依旧悠长沉稳,那输出的内力仿佛源源不绝!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恐慌,开始在她心中蔓延。她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先耗尽真气的,必然是自己! 黄惊此刻的感受同样不轻松。范月华的“玉寒心经”确实厉害,那寒气精纯无比,无孔不入,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冰冷刺骨,甚至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壳,并且还在沿着他的手臂缓缓向上蔓延。他只能不断催动体内那由莫鼎牺牲性命渡入、又经“开顶之法”彻底重塑根骨后形成的浩瀚内力,如同大日熔炉,持续不断地消融着这可怕的寒意。若非他经脉宽阔坚韧远超常人,内力储量更是匪夷所思,恐怕早已被这极致寒气冻僵经脉,败下阵来。 他也感觉到了范月华后续力量的减弱,那汹涌的寒流不再像最初那般势不可挡。但他心中并无喜悦,反而有些焦急。因为他清楚,内力比拼最为凶险,一旦一方力竭,另一方失控的真气长驱直入,轻则震断对方经脉,令其武功尽失,成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他与范月华并无生死大仇,实在不愿见到那般惨状。 裁判蒙放站在擂台边缘,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经验丰富,如何看不出两人已到了关键时刻,而且局面正在向着对范月华极其不利的方向发展!这种内力比拼,外人极难插手,一个不慎,不仅无法分开两人,反而可能引得他们内力反噬,三人皆受重创!他自忖没有十足把握能安全分开二人,不敢贸然行动,当机立断,运起内力,声音清晰地传向高台方向:“曲总捕!庚字台需您援手!” 这一声呼喊,顿时将全场大部分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竟然需要一位总裁判亲自呼叫另一位总捕头出面?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着庚字台涌来。 只见一道身影如同苍鹰般从高台掠下,几个起落便已来到庚字擂台之上,正是神捕司东方总捕曲元威!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瞬间便看清了场中局势,眉头立刻紧紧锁起。 “胡闹!”曲元威低声斥了一句,但他并未立刻上前强行分开二人。他深知其中利害,此刻两人内力正以最强状态输出对抗,如同两条激流对撞,外力强行介入,很可能引发“洪水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他略一沉吟,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朗声道:“黄惊,范月华!擂台比武,意在切磋,择优而取,非是生死相搏!你二人皆是我武林未来栋梁,岂可因一时意气,行此险招,自毁前程?听我号令,立刻收敛真气,同时撤掌!否则酿成大祸,追悔莫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本座现在开始计数,数到三时,你二人需同时收回内力!若同意,便眨一下眼睛!” 黄惊早已有心罢手,只是苦于无法安全撤出,闻听此言,立刻毫不犹豫地连续眨了几下眼睛,表示同意。 范月华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体内真气几乎告罄,经脉空乏刺痛,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意志在强行支撑。她也明白再拼下去自己凶多吉少,听到曲元威的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虽然心中满是不甘与屈辱,但也只能艰难地、微微眨动了一下那如同覆盖着冰霜的长睫毛。 “好!”曲元威见二人都已同意,心中稍定,沉声开始计数: “一!” “二!” “三!收!” 就在“收”字落下的瞬间,黄惊与范月华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最后的意志,强行切断了自身内力的输出,那汹涌对抗的冰火洪流在刹那间失去了源头! “噗——” 范月华只觉得浑身一软,那强行提着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散去,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窈窕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显然是内力透支过度,已然脱力。 而黄惊,虽然也觉得一阵虚脱,额角见汗,但他那浩瀚的内力底蕴毕竟远超常人,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稳站住。他深吸几口气,体内残余的真气自行缓缓流转,那被寒气侵蚀的冰冷感迅速消退,脸色也很快恢复了红润。 胜负,已分! 立刻有寒雪谷随行的长老飞身上台,一脸心疼地搀扶起瘫软的范月华,急忙渡入一丝温和的真气为她稳住心脉。 范月华在长老的搀扶下,挣扎着抬起头,那双依旧清澈却带着疲惫与不甘的眸子,望向站在那里、气息已渐平稳的黄惊。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最终还是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输了。” 她认输了。尽管心中有无尽的遗憾与不甘,但她清楚,若非曲元威及时介入,自己此刻恐怕已经脉尽碎。黄惊的内力,确实远在她之上。这份差距,是实实在在的,不容置疑。 蒙放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朗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庚字号擂台区域: “庚字台最终比试,黄惊胜!晋级最终轮!” 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议论!这场一波三折、最终以凶险内力比拼决出胜负的较量,无疑将成为本届天下擂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经典之战之一。而黄惊这个名字,也随着这场胜利,彻底响彻了整个落霞山脚。 第119章 神秘剑客 庚字号擂台周遭,人声如同煮沸的鼎镬,喧嚣震天。所有的议论、惊叹、喝彩或是复杂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最终凭借深不可测的内力胜出的黄惊身上。 “栖霞宗黄惊!他竟然真的赢了范月华!” “我的天,那可是寒雪谷的‘凌月双子’啊!而且是在内力比拼中硬生生耗赢了!” “此子内力之雄厚,简直匪夷所思!他真的是年轻人吗?” “栖霞宗……难道真的要在此子手中重现昔日荣光?” “这次进入陵寝的名他是十拿九稳了!” 种种声音涌入耳中,黄惊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体内略有波澜的真气和激荡的心绪。他做到了!在这汇聚了天下年轻英杰的擂台上,他一路闯关,击败了包括苍云派程回、寒雪谷范月华在内的强劲对手,成功地夺得了那弥足珍贵的、进入天机剑仙风君邪陵寝的资格!这不仅是对他自身实力的证明,更是向着查明栖霞宗真相、完成莫鼎遗愿的目标,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在这万众瞩目的盛况之下达成所愿,即便是以他沉静的心性,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向旁边的辛字号擂台。那里,衍天阁的代掌门洛神飞早已结束战斗,正青衫如玉,静立台边,似乎也在关注着其他擂台的战况。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洛神飞那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笑容,他遥遥对着黄惊,郑重地拱手一礼,那姿态并非敷衍,而是带着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的认可与祝贺。 黄惊微微一愣,随即也收敛心神,抱拳还礼。他与洛神飞虽无深交,甚至因胡不言的警告而心存警惕,但对方这份气度与胸怀,确实令人心折。洛神飞的晋级,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毫无悬念。 随着时间推移,紧邻庚字台的己字号擂台也分出了胜负。胜者,果然是那个心思诡谲、手段狠辣的杨希茂!他依旧是那副面带微笑、仿佛人畜无害的模样,轻松跃下擂台,甚至还朝着黄惊这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黄惊心中冷哼,此人心术不正,但不得不承认,其武功剑法确实得了“剑惊风”杨笑棠的真传,诡异刁钻,防不胜防,能晋级最终轮,绝非侥幸。 黄惊不再停留,纵身跃下庚字擂台。他现在更关心的是伙伴们的战况。目光迅速扫过其他擂台,很快便锁定了丙字号擂台——杨知廉还在上面! 然而,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黄惊的心猛地一沉! 丙字号擂台之上,杨知廉已然陷入了苦战,甚至可以说是绝境!与他交手的,是一个黄惊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紧束的黑色劲装,将其瘦削的身形勾勒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一种极其不健康的、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毫无血色,配上他那一身黑衣,更显得阴气森森。而他手中所握的长剑,更是奇特,剑身并非金属亮色,而是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入其中,正是旁人议论中提到的百兵谱上排名第二十七的——墨染剑! “那人是谁?以前从未听说过?” “不知道,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只知道叫韩黑崇。” “墨染剑……竟然在他手上!这剑据说邪门得很,能扰乱对手心神!” 台下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说清这韩黑崇的来历,仿佛他是随着这场天下擂突然从阴影里走到台前的人物。 而此时台上的战况,对杨知廉极为不利!他赖以成名的“追星赶月”轻功,此刻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身形远不如往日灵动。他的左腿裤管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出,影响了步伐;右臂衣袖也同样破裂,一道剑伤深可见骨,挥掌运劲时明显滞涩。他那刁钻诡异的天罡劲,似乎也难以突破对方那如同墨色夜幕般的剑幕。 反观那韩黑崇,面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冷漠,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他手中的墨染剑挥洒开来,剑势并不如何迅疾刚猛,却带着一种粘稠、阴冷的意味,剑光过处,仿佛留下道道墨色的残影,扰人视线,更隐隐有一股吸扯、迟滞对手动作的诡异力场。杨知廉的每一次腾挪,每一次出掌,都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黑色蛛网之中,变得异常艰难。 “杨兄小心!”黄惊忍不住在台下高喊一声。 杨知廉听到呼喊,百忙之中瞥了黄惊一眼,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韩黑崇剑势陡然一变!墨染剑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杨知廉因受伤而露出的防御空隙,剑身带着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力量,猛地横扫在杨知廉格挡的手臂上! “嘭!” 杨知廉如遭重击,本就受伤的右臂传来钻心剧痛,整个人再也无法稳住身形,踉跄着向后急退,险些直接摔下擂台!他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看了一眼台下满脸焦急的黄惊,又看了看对面那持剑而立、气息依旧平稳阴冷的韩黑崇,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他知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再打下去,非死即残。 “我……认输!” 杨知廉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性格跳脱不羁,但并非不识时务之辈,此刻败局已定,强行支撑毫无意义。 裁判立刻宣布:“丙字台,韩黑崇胜,晋级最终轮!” 那韩黑崇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如同鬼魅般收剑入鞘,甚至没有多看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杨知廉一眼,便转身飘然下台,迅速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黄惊立刻跃上擂台,扶住几乎脱力的杨知廉,急忙查看他的伤势:“杨兄!你怎么样?” 杨知廉喘着粗气,摆了摆手,苦笑道:“妈的……阴沟里翻船了……那家伙,邪门得很……剑法诡异,内力也阴冷得吓人……我的天罡劲好像对他效果不大……” 黄惊看着他手臂和腿上的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显然那墨染剑不仅锋利,其上附着的阴寒内力更是阻碍伤口愈合。他心中凛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韩黑崇,绝对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其神秘来历,诡异的武功,以及那柄百兵谱上有名的墨染剑,都预示着,在最终进入陵寝之后,此人必将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和威胁。 他一边帮杨知廉简单处理伤口,一边目光凝重地望向韩黑崇消失的方向。这天下擂,当真是卧虎藏龙,越到后面,水越是深不可测。 第120章 十人名单 “哐——!哐——!哐——!” 三声悠长而沉重的锣声,如同为这场持续数日、席卷了整个婺州城的武林盛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天下擂第三轮比试,至此全部结束。喧嚣震天的擂台区域,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带着疲惫与亢奋余韵的寂静。 黄惊扶着受伤的杨知廉,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视,寻找着凌展业和沈妤笛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凌展业的乙字台早已结束,范月华也在此处找,四处张望却不见凌展业踪影,沈妤笛也不知去了何处,这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苍鹰般掠上中央那座最为高大的擂台。来人约莫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身着神捕司高级官员的服饰,气度沉凝,不怒自威。正是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的北方总捕——萧元时! 他手中捏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所有经历了血与火考验的晋级者,以及黑压压的围观人群。他运起内力,声音洪亮而清晰地传遍了落霞山脚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江湖同道!经过数日激烈角逐,天下擂第三轮比试,现已全部结束!十座擂台,最终决出十位青年才俊,获得进入天机剑仙风君邪前辈陵寝的资格!”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名单的揭晓。 萧元时展开手中的纸张,一字一句,朗声宣读: “甲字台,晋级者——苍云派,陈归宇!” 声落,台下响起一片混杂着惊叹与敬畏的喧哗,陈归宇的强势,早已深入人心。黄惊记得李望真也是甲字台的,没想到最后也输了。 “乙字台,晋级者——追魂刀传人,吴令鑫!” “什么?是吴令鑫?不是寒雪谷的范凌霄?”台下顿时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议论!黄惊也是心中一震,乙字台竟如此惨烈?范凌霄与范月华身为孪生兄妹,实力应在伯仲之间,没想到最终胜出的,竟是那位身形魁梧、轻功诡异的追魂刀传人!凌展业身为黄亭剑传人,在第二场还与范凌霄斗的有来有往的,却未能晋级,想必也是败在了这两人之一手中。 “丙字台,晋级者——散人,韩黑崇!” 这个名字的念出,引起的议论更多是疑惑与忌惮。韩黑崇,这个如同从阴影中突然冒出的神秘剑客,凭借墨染剑与诡异武功,已然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丁字台,晋级者——百花谷,连婉妗!” “戊字台,晋级者——散人,上官彤!” 上官彤的名字响起,同样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她那未出鞘的剑,始终是个谜。 “己字台,晋级者——剑惊风传人,杨希茂!” 杨希茂在台下露出他那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但台下角落处传来了不少呵骂的声音,他杨希茂却不理会。 “庚字台,晋级者——栖霞宗,黄惊!” 当黄惊的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响起了热烈而复杂的掌声。这位栖霞宗唯一的传人,从籍籍无名到技惊四座,用他深不可测的内力和精妙的剑法,真正意义上的一战成名! “辛字台,晋级者——衍天阁,洛神飞!” 毫无悬念,洛神飞的名字引来的是近乎狂热的欢呼,衍天阁的声威与他的实力,深入人心。 “壬字台,晋级者——如玉公子,卫临仙!” 卫临仙折扇轻摇,风度翩翩,含笑应对着投向他的目光,不愧是江湖五大公子之一。 “癸字台,晋级者——神捕司,李向风!” 最后一个名字念出,台下再次哗然。没想到官方代表神捕司,也有一位年轻高手成功跻身十强之列!这李向风此前名声不显,能走到最后,实力定然不凡。 十个名字,代表着当今武林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力量,也代表着各方势力的角逐。随着名单的尘埃落定,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欢呼与掌声,既是献给这十位胜利者,也是献给这数日来所有奉献了精彩比试的武者。 萧元时抬手,压下鼎沸的人声,继续说道:“至此,十位晋级者已然决出。关于天机剑仙风前辈陵寝的进入方式,经神捕司与各派宿老、江湖名宿共同商议……” 他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陵寝入口之内,确有十条通道,对应十座擂台。然,机缘天定,强求无益。为示公平,亦为避免无谓争执,最终决定——十位晋级者,将于明日辰时,一同进入陵寝!至于进入之后,各位选择哪条通道,又能获得何种机缘,便全看各位的造化与缘法了!”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议论。一同进入,看似公平,实则更加考验个人的决断、运气,甚至……彼此之间的暗中较量与合纵连横。陵寝之内,恐怕比这擂台之上,更加凶险莫测。 黄惊站在人群中,扶着杨知廉,听着最终的安排,心中波澜起伏。十个名字,十个对手,十条未知的通道。胡不言指定的右边第三条坑道,就在其中。 明日,当陵寝大门开启之时,真正的冒险,才将正式开始。而那条被特意指明的道路尽头,等待着他的,又会是什么?是莫鼎前辈恩怨的线索?是栖霞宗覆灭的真相?还是……更加不可预测的吉凶祸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另外九位即将同入陵寝的身影,感受到了一道道或明显或隐晦的审视目光。明日之后,这十人之间,或许将谱写出一段全新的江湖传奇。 第121章 江湖儿女 擂台比武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持续了数日人声鼎沸的落霞山脚,此刻终于显露出几分疲态与空旷。人流沿着官道和各条小路缓缓散去,带着满足、遗憾、兴奋或是失落的各种情绪。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兵刃碰撞的火星味和挥之不去的汗味。 黄惊搀扶着杨知廉,走得颇为艰难。杨知廉左腿和右臂的伤口虽然经过了简单包扎,但每一次迈步牵扯,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里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嘶……妈的,那韩黑崇下手真他娘的黑……”杨知廉一边哼哼唧唧,一边不忘提醒黄惊,语气带着心有余悸和后怕,“黄老弟,你进了那劳什子陵寝,千万要小心那个韩黑崇!此人大有问题,绝对不简单!” 他忍着痛,努力组织语言描述当时的感受:“我的天罡劲你是知道的,专破人护体真气,侵经蚀脉,阴损得很……呸,是精妙得很!我明明感觉劲力打进去了,他体内气机也确实滞涩了那么一刹那!可……可就只是一刹那!他好像完全不受影响,只是身形微微一顿,那双死鱼眼连眨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剑就劈过来了!快得离谱!” 他越说越是凝重:“我感觉……他根本就没出全力!像是在……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而不是在比武争胜。还有那个上官彤,背着一把剑从头到尾都没拔出来过……他娘的,这两个人,我杨知廉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朋友也算认识不少,可从来没在江湖上听说过这号人物!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邪性!” 黄惊听着杨知廉的描述,脸色也愈发凝重。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个雨夜,女杀手冰冷的话语和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远离越王八剑”。如今,这突然冒出来的、武功诡异莫测的韩黑崇和上官彤,是否也与那隐藏在暗处的杀手组织,与那牵扯着巨大阴谋的越王八剑有关?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张越来越大的网中央,四周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环顾四周,问道:“杨兄,你可看见凌兄和沈姑娘了?比试结束便没见到他们。” 杨知廉咧了咧嘴,说道:“凌木头比我早打完。他就在乙字台,我看得清楚。他跟寒雪谷那个范凌霄,第二轮就碰过,没想到第三轮又撞上了,真是冤家路窄。两人都是心高气傲的主,这一碰上,那真是针尖对麦芒,打得那叫一个惨烈!你是没看见,剑光掌影,寒气纵横,几乎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最后……唉,两人都拼到了油尽灯枯,内力耗尽,双双力竭倒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叹了口气,带着惋惜:“倒是便宜了那个吴令鑫,估计是保存了实力,见他们两个两败俱伤,这才轻松捡了个便宜。我看凌木头伤得不轻,怕是伤了元气,担心他撑不住,就让沈丫头赶紧扶着他去找城里最好的医馆诊治了。范凌霄那边,也被寒雪谷的长老们急匆匆地带走疗伤去了。可惜了寒雪谷这‘凌月双子’,名声那么响,最后竟然一个都没进前十……” 黄惊闻言,心中也是一沉。凌展业与范凌霄这一战,竟是如此惨烈。看来这最终晋级的十人,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其他人哪一个不是经历了极其残酷的淘汰才脱颖而出的。 看着杨知廉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青筋直跳,速度慢得像蜗牛爬,黄惊皱了皱眉,停下脚步道:“杨兄,你这样走法,怕是天黑也回不到城里。我背你回去吧。” “别!千万别!”杨知廉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抗拒,“小爷我好歹也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让你背着回去,像什么话?以后我还怎么在道上混?这点小伤,不碍事,走慢点就是了!” 他极好面子,宁愿忍着剧痛一步步挪,也绝不肯失了这份“体面”。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黄少侠!” 黄惊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正是第一轮比试中那个倔强得差点送掉性命的青萍门弟子——周昊。他此刻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显然伤势恢复得不错。 周昊见到黄惊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激动和感激,快步上前,对着黄惊便是深深一躬,几乎将身体折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无比的诚恳:“黄少侠!当日擂台之恩,周昊没齿难忘!若非少侠出手,周昊恐怕早已……早已性命不保,更遑论保全师门颜面。此恩重如山,周昊不知如何报答,但只要少侠日后有用得着周昊的地方,刀山火海,周昊绝不推诿!” 他看着黄惊,眼神纯净而坚定,那副知恩图报、棱角分明的模样,让黄惊仿佛看到了之前那个四处躲藏、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自己。 黄惊心中微暖,伸手将他扶起,温和地笑了笑:“周兄弟言重了。擂台之上,举手之劳,何必挂怀。你并未欠我什么,也不必想着报答。” 周昊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对少侠是举手之劳,对周昊却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这份恩情,周昊一定要还的!” 他见黄惊似乎真的无所求,神情不由得有些焦急,生怕自己帮不上忙。 黄惊看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身旁龇牙咧嘴的杨知廉,心中一动,便笑道:“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眼下倒真有一事需你帮忙。” 周昊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宝,急忙道:“少侠请讲!周昊万死不辞!” 黄惊指了指杨知廉,道:“我这位朋友受了伤,行走不便。你若能帮忙一起将他送回城内住处,便算是还了这份人情,如何?” “就……就这么简单?”周昊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回报与那“救命之恩”相差太远。 “就这么简单。”黄惊肯定地点点头。 周昊脸上瞬间绽放出喜悦的光彩,仿佛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任务,重重一拍胸脯:“少侠放心!包在我身上!请稍等片刻!” 说完,他也不等黄惊回应,转身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朝着官道旁的一片小树林狂奔而去,那速度,竟是比刚才走路时快了不少,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黄惊和杨知廉看着他一溜烟跑远的背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小子……干嘛去了?”杨知廉纳闷道。 黄惊也摇了摇头,不知周昊意欲何为。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在黄惊考虑是否要强行背起杨知廉时,只见周昊去而复返,肩上竟然……扛着一架看起来颇为结实,由粗竹和麻绳捆扎而成的简易竹轿!那竹轿做工虽然粗糙,但结构稳固,显然是用心找来的。 周昊扛着竹轿,跑到黄惊面前,脸不红气不喘,献宝似的将竹轿放下,憨厚地笑道:“黄少侠,这样杨大哥就能舒服些了!我来抬前面!” 看着这架突然出现的竹轿,以及周昊那满是汗渍却洋溢着满足和认真的脸庞,黄惊和杨知廉都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杨知廉看着那竹轿,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拒绝的话,但看着周昊那期盼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钻心疼痛的伤口,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无奈又带着一丝感激地笑道:“嘿……你小子,倒是会来事……行吧,小爷我就屈尊坐一回你这八抬大轿!还是晋级十强的人亲自抬的轿子,哈哈。” 最终,由周昊在前,黄惊在后,两人抬着坐在竹轿上的杨知廉,踏上了返回婺州城的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经历了血火洗礼后略显寂寥的官道上,构成了一幅略显怪异却又透着江湖儿女特有情义的画面。 杨知廉坐在晃晃悠悠的竹轿上,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他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低声对身后的黄惊道:“黄老弟,这江湖……有时候想想,也不全是打打杀杀和阴谋算计。” 黄惊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抬着竹轿,稳健地向前走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婺州城出神。 第122章 杀手再现 回城的官道上,人流依旧熙攘。坐在竹轿上的杨知廉,仿佛忘了身上的伤痛,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混不吝的本色。沿途不时有相熟或仅是面熟的江湖人高声与他打招呼,语气各异。 “杨猴子!你这排场可以啊!都坐上轿子了!” “嘿!杨兄,这是光荣负伤了?要不要兄弟我背你一程?” “啧啧,被人抬着回来,杨知廉你也有今天!” 面对这些或关心、或调侃、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言语,杨知廉丝毫不恼,反而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指着前后抬轿的黄惊和周昊,大声回应道:“去去去!你们懂什么?看见没?抬轿子的这两位!一位是刚刚杀进天下擂前十、即将进入天机剑仙陵寝的栖霞宗黄惊黄少侠!另一位是……是……呃,反正也是少年英杰!天下前十亲自给小爷我抬轿,这待遇,你们想享受还享受不到呢!羡慕去吧!” 抬在前面的周昊心思单纯,只觉得是在帮忙,对杨知廉的吹嘘和周围的目光浑不在意。反倒是走在后面的黄惊,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低声呵斥道:“杨兄,少说两句!安心养伤!” 杨知廉这才嘿嘿干笑两声,稍微收敛了些,但脸上那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婺州城内。或许是真的觉得让黄惊这位新晋十强一直抬着有失体统,也或许是疼痛加剧,刚进城门不远,杨知廉便嚷嚷着要下来。他单腿蹦下竹轿,虽然动作滑稽,但还是郑重地向周昊道谢:“周兄弟,这次多谢你了!你这人情,哥哥我记下了!以后在江湖上遇到什么麻烦事,尽管报我杨知廉的名字!” 他虽然有时不着调,但对真心帮助过自己的人,从不吝啬。 黄惊也走上前,真诚地对周昊说道:“周兄弟,辛苦你了。把这竹轿找个地方处理了吧,然后随我们回去,等我安顿好杨兄,定要好好请你吃顿饭。”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质朴、坚韧又知恩图报的少年,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周昊闻言,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不辛苦不辛苦!黄少侠您太客气了!这……这只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少侠如此厚待!吃饭……吃饭就不必了吧……” 他来自青萍门那样的小门派,平日里受尽白眼和忽视,何曾被人如此真诚地感谢和邀请过?尤其是邀请者还是刚刚名动婺州的黄惊!这让他激动得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地拱手鞠躬。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柔软,语气坚定地说:“要的。你帮了我们,这便是你应得的。走吧。” 他的态度不容拒绝。 周昊看着黄惊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他将那架竹轿搬到路边角落放好,然后像个小跟班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黄惊和蹦跳前行的杨知廉身后。 三人朝着租住的小院方向走去。越往住处走,街道越发僻静。起初还没觉得什么,但渐渐地,杨知廉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嘟囔了一句:“咦?这边怎么这么安静?有点不对劲啊……” 黄惊的心也早已提了起来。他比杨知廉感知更为敏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所有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这片区域。这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危机后形成的直觉,一种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随着距离小院越来越近,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顺着微风飘入黄惊的鼻端——是血腥味!虽然很淡,但绝不会有错! 黄惊脸色骤变,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周昊急声道:“周兄弟,你在此照看杨兄,千万不要靠近!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杨知廉和周昊反应,他体内真气瞬间提起,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小院的方向疾射而去!那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杨知廉也嗅到了那丝血腥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他想要跟上去,但腿上的伤势让他根本无法快速行动,只能焦急地冲着黄惊的背影喊道:“黄老弟!小心啊!” 周昊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了那股紧张压抑的气氛,连忙扶住焦躁的杨知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黄惊几个起落便已冲到小院门外。只见那扇熟悉的木门紧紧关闭着,但门缝之下,却隐约能看到些许暗红色的凝固痕迹。而那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正是从门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出事了!果然出事了! 黄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想到了留守的胡不言和沈漫飞,想到了那可能应验的“血光之灾”! 他不再犹豫,猛地抬脚,“砰”的一声巨响,狠狠踹在门栓的位置!那并不算厚重的木门应声向内炸开! 门内的景象,瞬间映入黄惊的眼帘,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原本清静的小院,此刻已如同修罗屠场!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十具黑衣人的尸体!这些黑衣人打扮统一,黑巾蒙面,手中还握着各式兵刃,但此刻都已成了冰冷的尸首。他们的死状各异,有的咽喉被利器洞穿,有的胸口塌陷,有的则是被刚猛掌力震碎了内脏……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地面,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浓烈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而在这一片狼藉和尸骸之中,两个身影格外醒目。 胡不言,依旧穿着他那件破旧的道袍,竟然好端端地躺在他那张专属的摇晃躺椅上!他甚至还在微微摇晃着,双目紧闭,仿佛外面这尸横遍地的惨状与他无关,他只是在享受着午后的悠闲小憩。但他那破旧道袍的袖口和衣摆处,却沾染了几点醒目的暗红血渍,如同雪地里的梅花。 而在躺椅旁边,沈漫飞则倒在地上。他月白的长衫已被鲜血浸染了大片,尤其是左肩和肋下的位置,颜色深暗,显然受伤不轻。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人事不省,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胡不言似乎被黄惊破门的巨响“惊醒”,他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满脸震惊与杀气的黄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欠揍的语气嘟囔道: “哦,回来了啊……吵什么吵,没看见道爷我正在睡觉吗?真是的,扰人清梦……” 第123章 生命垂危 黄惊看到胡不言那副惫懒模样,又瞥见地上生死不知的沈漫飞,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顾不得尊卑,高声喝道:“你在干什么?!没看见沈兄受了重伤吗?!” 他一个箭步冲到沈漫飞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扶起,同时急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 胡不言被黄惊吼得一哆嗦,慢悠悠地坐起身,掏了掏耳朵,仿佛嫌黄惊太吵,嘟囔道:“哎呀,嚷嚷什么……一群不开眼的毛贼,趁着婺州城内空虚,想来道爷我这里打秋风,讨点钱花花。这道爷我能答应吗?这不就……下手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脸色猛地一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他试图抬手擦去,手臂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地从躺椅上摔向地面,“砰”地一声,溅起些许尘土。 “胡道长!”黄惊心头巨震,这才注意到胡不言身下那被摊躺椅遮挡住的、面积更大的血迹!原来他并非安然无恙,而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刚才那副模样完全是强装出来的! 此时,杨知廉单脚蹦跳着冲进了院子,看到满院尸体和倒下的两人,惊得目瞪口呆:“我靠!这……这怎么回事?!” 黄惊没空详细解释,语速极快地下令:“杨兄,你受伤不便,留下来帮我照看!周兄弟,劳烦你速去城内最大的医馆,购买三七、血竭、白及用于止血化瘀,再买些甘草、绿豆、金银花,还有……尽量多买几种常见的解毒丹药,如牛黄解毒丸、紫雪丹之类,快去!” 他刚才已经给沈漫飞把过脉,知道对方不仅受了很重的内伤,还中毒了,黄惊虽然精通医理,但不确定对方用何种毒,只能广撒网了。 周昊临危不乱,重重点头:“明白!黄少侠放心!” 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黄惊和杨知廉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胡不言和沈漫飞抬进房内,并排放在床榻上。黄惊先是再次仔细探查沈漫飞的脉象,确认其外伤虽重,但更麻烦的是内腑震荡和那诡异的毒素正在缓慢侵蚀心脉。他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先为其清理、包扎最严重的伤口,暂时稳住外伤。 随后,他立刻转向胡不言。一搭脉,黄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胡不言的伤势远比沈漫飞更重!脉象紊乱不堪,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尤其是心脉附近,一股阴寒歹毒的内息盘踞不去,不断破坏着生机,同时也有中毒的迹象。他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精纯无比的内息吊着,但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牛鼻子……伤得这么重,刚才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杨知廉在一旁看得真切,又是着急又是佩服。 黄惊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胡不言周身几处大穴,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减缓毒素和内伤的扩散。但他身上携带的药材有限,对于这种复杂的内伤和未知的剧毒,效果有限,只能暂时稳住情况。 “水……给我弄点温水来!”黄惊对杨知廉说道。杨知廉连忙单脚跳着去倒水。 黄惊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两人,尤其是面如金纸的胡不言,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愤怒。若不是胡不言拼死保护,恐怕沈漫飞早已遭遇不测。这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目标究竟是沈漫飞,还是……自己?亦或是,与那即将开启的陵寝有关? 他想起胡不言昨日所言——“这风云变幻的时候,怕是快要到了。” 没想到,风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就在这时,周昊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好几个药包和一个药箱:“黄少侠,药买来了!按您说的,止血化瘀的和解毒的都买了些,还有医馆大夫推荐的一些治疗内伤的丸药!” “好!”黄惊立刻接过药物,开始紧急配制。他先挑选了几味药性温和的解毒药材,混合捣碎,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分别给胡不言和沈漫飞灌服下去,希望能暂时压制住毒性。 随后,他又拿出治疗内伤的丸药,但胡不言伤势过重,已无法自行吞咽。黄惊略一沉吟,毫不犹豫地将丸药放入自己口中嚼碎,然后渡入真气,助其化开药力,再缓缓度入胡不言喉中。 杨知廉和周昊在一旁看着,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做完这一切,黄惊额头上已满是汗水。他再次为两人把脉,感觉他们的脉象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但依旧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暂时……只能做到这样了。”黄惊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们伤势太重,尤其是胡道长,需要静养和持续用药。今晚是关键……”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沉重无比。明日便是进入陵寝之时,而此刻,两位重要的同伴却生命垂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一切计划。 “妈的,别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杨知廉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怒火。 周昊则握紧了拳头,低声道:“黄少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黄惊看着床榻上昏迷的两人,又看了看身边受伤的杨知廉和一脸关切的周昊,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他必须保护好他们,也必须弄清楚背后的真相。 夜色渐浓,小院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而一场关乎生死的守护,才刚刚开始。明日陵寝之行,又该如何应对?黄惊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第124章 以血为药 黄惊眉头紧锁,盯着榻上气息微弱的胡不言与沈漫飞,大脑飞速运转,将所能记起的药典医经翻了个底朝天,却找不到任何能应对如此诡毒与沉重内伤的稳妥方子。他就像个手握钥匙却找不到锁孔的匠人,空有医术根基,奈何病症远超其所学。 “岐癸…若是岐神医在此…” 黄惊下意识喃喃出声,随即又猛地摇头。药谷远在天边,且不说路途遥远,胡不言这油尽灯枯之象,沈漫飞那深入脏腑的毒伤,根本撑不到那时。 他烦躁地在一旁踱步,鞋底摩擦着沾染了血污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弦上。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沈妤笛带着惊恐的呼唤:“黄大哥!杨大哥!你们在哪?门怎么…” 是沈妤笛和凌展业回来了! 黄惊猛地从焦躁中惊醒,一个箭步冲出门,正看到沈妤笛试图推开那扇被周昊勉强合上、还带着裂痕的木门。凌展业跟在她身后,脸色因乙字台的恶战而显得苍白,但眼神依旧警惕。 “进来!”黄惊低喝一声,挥手让他们快速进入,同时对着正在费力固定门栓的周昊道:“周兄弟,有劳,先简单合上便可,莫要让他人窥见院内情形。” 周昊重重点头,用身体抵住门板。 沈妤笛和凌展业一进房间,浓郁的血腥味和榻上两人的惨状便扑面而来。沈妤笛“啊”了一声,目光瞬间锁定在沈漫飞身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扑到床边。 “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她抓着沈漫飞冰凉的手,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凄楚无助。 凌展业亦是倒吸一口凉气,强压下自身的伤势带来的眩晕,急声问道:“黄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黄惊面色阴沉,简略地将回来时所见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沙哑:“…袭击者身份不明,胡前辈与沈兄皆身中剧毒,内伤极重…我…我翻遍所知医理,竟…竟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迎着沈妤笛瞬间绝望的眼神,艰难地补充道,“毒性猛烈,内腑已损…若…若熬不过今夜,只怕…性命难保。” “不…不会的!我哥他不会的!”沈妤笛闻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凌展业赶忙伸手搀住,她却只是失神地呢喃着,眼神空洞。 绝望的气氛如同浓墨,浸染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杨知廉靠在另一张榻边,看着胡不言灰败的脸色,又看看悲痛欲绝的沈妤笛,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死寂般的压抑中,守在胡不言榻边的杨知廉忽然低呼一声:“黄惊!快来看!胡…胡前辈他…”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只见原本深度昏迷的胡不言,眼皮竟然在微微颤动,紧接着,他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浑浊而涣散,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黄惊一个箭步冲到榻前,俯下身,将耳朵贴近。 “…小…小子…”胡不言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血…你的…血…” 黄惊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瞬间明白了胡不言的意思! 是了!自己怎么忘了这茬!开顶之法,百毒炼身,红尘笑,百毒炼身汤…神医岐癸曾亲口断定,自己已是百毒不侵之体!自己的血液,或许就是解这诡毒的唯一良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我明白了!”黄惊低喝一声,再无犹豫。他一把抄起桌上一个原本用来喝水的粗瓷大碗,右手并指如剑,体内真气微微一催,左手腕脉处便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碗中。 “黄兄!”凌展业惊呼。 “黄惊!”杨知廉也撑起身子。 黄惊恍若未闻,目光紧紧盯着碗中不断上升的液面。他的血,颜色似乎比常人更加鲜亮,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隐隐泛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很快,一大碗鲜血接满。黄惊面不改色地扯下衣襟一角,迅速缠住手腕伤口。他端起那碗温热、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腥甜气的血液,走到榻前。 “帮我撬开他们的嘴!”黄惊沉声道。 凌展业和刚刚缓过神来的沈妤笛立刻上前,合力小心翼翼地掰开了胡不言和沈漫飞紧咬的牙关。 黄惊深吸一口气,先将碗沿凑近胡不言嘴边,缓缓将血液倒入。昏迷中的胡不言似乎本能地产生了些许吞咽反应。喂完胡不言大半碗,黄惊又将剩余的小半碗,同样喂给了沈漫飞。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们的嘴角溢出少许,染红了衣襟,看上去触目惊心。 喂完血,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榻上的两人,心中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胡不言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紧接着,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 旁边的沈漫飞亦是如此,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青筋暴起。 “哥!”沈妤笛吓得脸色惨白。 “别动!”黄惊低喝,眼神却紧紧锁定着二人的反应,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成败在此一举! “噗——!” 几乎是不分先后,胡不言和沈漫飞猛地侧头,各自喷出一大口浓稠漆黑、散发着恶臭的血液!这口黑血喷出,两人身体的颤抖反而渐渐平息下去,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开始变得悠长、平稳起来。 最为显着的变化是他们的脸色,那笼罩着的死灰色和诡异的潮红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已然焕发出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机! “毒…毒解了!”黄惊伸出手指,搭在沈漫飞的腕脉上,仔细感应了片刻,眼中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毒性已被化解,侵蚀之力停止了!接下来,只需好生调理,恢复内伤元气即可…” “太好了!哥!胡先生!”沈妤笛喜极而泣,紧紧抓住沈漫飞的手,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失而复得的温暖。 凌展业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幸好被旁边的周昊扶住。 杨知廉也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的欣喜却掩藏不住。 黄惊看着榻上呼吸趋于平稳的两人,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缠绕的、隐隐渗出血迹的布条,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以身试毒换来的“百毒不侵”,今日竟真的救下了两条性命。这或许是莫鼎前辈和那段非人折磨,留给他最残酷也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危机暂时解除,但院外的血腥,袭击者的来历,以及明日即将开启的、吉凶未卜的陵寝之行…所有的谜团与压力,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以及夜空中那几颗疏朗却冰冷的星辰,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查明宗门真相,为了莫鼎的遗愿,也为了…身边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 夜还很长。 --- 第125章 通报联盟 放了一大碗鲜血,纵然黄惊内力雄浑,此刻面色也不由得一片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他不敢耽搁,当即盘膝坐下,默运玄功。丹田内那得益于“开顶之法”而浩瀚如海的真气缓缓流转,如同温暖的潮汐般滋养着因失血而略显空虚的经脉,那股令人头晕眼花的虚弱感才渐渐被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明日便是进入风君邪陵寝之期,为此经历了多少磨难,不可能因今夜之变而止步,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一旁,沈妤笛已打来热水,拧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胡不言和沈漫飞脸上、颈间的血污。她平日虽娇蛮,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静和专注,动作轻柔,生怕触动二人的伤势。这份在危难时刻显现的坚韧,让黄惊心中微动。 杨知廉与周昊则强忍着自身的不适,将院中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逐一拖到角落,粗略堆叠起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凌展业与黄惊简短商议后,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告知正道盟,便强撑着受伤之体,匆匆前往城中正道盟的驻地求援。 不多时,杨知廉一瘸一拐地回到黄惊身边,摇了摇头,低声道:“搜遍了,除了些散碎银两,就只有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块非金非木、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令牌,与之前从那女杀手腰间取得,以及后来在荒野遭遇黑衣人时所见,一般无二。“面孔都生得很,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 他皱着眉头,疑惑道:“怪了,这帮杀才的目标是越王八剑,咱们这小院里,除了你曾经有过断水,还有啥能跟那玩意儿沾边?总不可能是冲着我或者凌木头来的吧?” 黄惊目光扫过榻上依旧昏迷,但气息已趋于平稳的胡不言,沉声道:“若硬要说联系…恐怕只有胡不言了。或许…这些杀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胡前辈的身份或下落,认为他身上或者能找到“越王八剑”线索。”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我的断水,既已交由衍天阁保管,他们应该不会找上我了。” 杨知廉恍然,随即又骂了一句:“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鼻子真他娘的灵!”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火把的光芒将门外映得通亮。凌展业的声音响起:“黄兄,诸位前辈到了。” 只见凌展业引着一行人快步走入院子,为首者正是面色沉凝的苍云派掌教、正道盟副盟主陈思文。其后跟着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与其副手万飞鸿,再后面则是几位黄惊不甚熟悉,但气度不凡的各派掌门或帮主,显然都是被此地发生的袭击事件惊动。 陈思文一进院子,目光首先便被墙角那堆叠起来的黑衣人尸体吸引,浓烈的血腥气让他眉头紧锁。他转而看向站在尸堆旁、脸色苍白的黄惊和吊着胳膊的杨知廉,眼神复杂,既有惯常的厌恶,也有一丝不得不履职责的凝重。 “黄惊,”陈思文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凌师侄说,尔等遭遇袭击,怀疑是覆灭栖霞宗的那伙神秘人所为?你可确定?” 黄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退缩,缓缓点头:“陈副盟主,晚辈确定。”他抬起手,将杨知廉方才搜出的那块黑色令牌示于众人面前,“此物,晚辈曾在血洗我栖霞宗的凶手身上,以及后来数次追杀我的黑衣人身上见过,是其身份信物无疑。今夜袭击此地的,亦是佩戴同样令牌之人,其行事风格皆与之前如出一辙。” 他将令牌递了过去。陈思文接过令牌,入手只觉冰凉沉重,上面的符文古怪异常,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传递给身后的洛神飞等人观瞧。众人皆是摇头,无人识得此物来历。 陈思文脸色更加阴沉。他虽不喜黄惊,但身为正道盟副盟主,在确凿证据面前,追查这伙屡次掀起腥风血雨、如今更是公然在天下擂期间于城内行凶的神秘势力,乃是他的分内职责。这伙人实力强横,行踪诡秘,对正道武林而言是极大的威胁。 “哼,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当真嚣张!”陈思文冷哼一声,将令牌收起,“尸首交由盟内处理,本座会派人详加查验,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他看了一眼屋内,问道,“里面情况如何?听说沈家公子跟一个算命的道士伤重?” “是。”黄惊简略答道,“胡道长与沈兄身中剧毒,兼受内伤,晚辈已设法暂时稳住其伤势,解了毒素,但仍需时日调养。” 陈思文目光在黄惊苍白的面色和手腕处隐约渗血的布条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道:“既如此,便好生照料。此事正道盟既已知晓,定会追查到底。尔等也要加强戒备,莫要再给宵小可乘之机。”这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尽显其副盟主身份。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洛神飞走上前几步,他先是关切地看了看屋内的方向,然后对黄惊温言道:“黄兄无恙便好。胡道长与沈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明日陵寝之行在即,黄兄还需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劳神。”他言语诚恳,透着真诚的关心。 万飞鸿在一旁补充道:“此地已不安全,是否需要盟内另行安排住所?”万飞鸿不愧是衍天阁的副掌门,行事严谨细致。 黄惊抱拳回礼:“多谢洛代掌门、万副掌门关心。此地虽遭袭击,但敌人已被击退,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来。且胡前辈与沈兄伤势未稳,不宜移动。我等自行小心便是。” 洛神飞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陈思文见主要情况已了解,便不再多留,吩咐随行的正道盟弟子处理尸体、封锁现场并派人周围警戒后,便带着众人离去。洛神飞在离开前,又深深看了黄惊一眼,眼神中似乎包含着些许未尽的意味。 送走这群“大人物”,小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凝重。 杨知廉啐了一口:“呸,陈思文那老家伙,假惺惺的。” 黄惊摇了摇头,低声道:“无论如何,此事已通禀正道盟,他们明面上总会有所动作。对我们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胡前辈和沈兄平安,以及…”他抬头望向落霞山的方向,眼神坚定,“准备好明日的陵寝之行。” 夜色更深,经过连番变故,众人都已疲惫不堪。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26章 馈赠丹药 正道盟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院内的尸体被苍云派弟子们默不作声地抬走,仿佛只是搬走了几件碍眼的杂物,只留下那股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提醒着方才惨烈的淡淡血腥气。周昊默默打来清水,一遍遍冲刷着青石板地面上的暗红污渍,水声哗啦,却冲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阴霾。只是苦了将这院子租给他们的商人,明日怕是少不了一番惊吓与交涉。 黄惊看向凌展业,低声道:“凌兄,多谢。”他指的是凌展业并未向陈思文等人透露胡不言真实底细之事。 凌展业摆了摆手,脸色因伤势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分内之事,黄兄不必客气。眼下局势波谲云诡,胡前辈的身份若曝光,只怕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暂且保密为好。”他说完,便转身进屋去协助沈妤笛照料伤者。 众人都明白,今夜这场袭击的真相,那伙黑衣人究竟为何精准地找到这里,他们的具体目标是什么,恐怕只有等胡不言苏醒之后,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夜色渐浓,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经过一整日擂台的激斗,又接连遭遇袭击、救人、应对盘问,即便是铁打的人也感到身心俱疲。黄惊尤其如此,他不仅经历了与程回、范月华的苦战,更因放血救人大损元气,此刻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是无法掩饰的倦意。全仗着体内那身得益于“开顶之法”的雄厚真气如涓涓暖流般不断运转,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打算寻个角落打坐调息片刻,恢复些精神,院门外那扇被踢坏、只是虚掩着的破门,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重,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惊与靠在门框边的杨知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警惕与疑惑。这个时辰,会是谁去而复返?是敌是友? 黄惊不敢大意,体内真气悄然提起,沉声开口道:“门未锁,请进。” “吱呀——”一声,残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来人并未带着随从,孤身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蓝衫,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温润,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他步入院中,对着面露讶异的黄惊和杨知廉拱手一礼,姿态从容:“洛某不请自来,深夜叨扰,还望黄兄、杨兄见谅。” 黄惊压下心中的疑虑,还礼道:“洛代掌门去而复返,不知有何指教?”他实在想不出,这位地位尊崇的衍天阁代掌门,为何会在此时独自一人折返。 洛神飞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玉瓶质地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将玉瓶递向黄惊,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两瓶丹药,一瓶名为‘九转还元丹’,于疗伤补气颇有奇效;另一瓶是‘清灵解毒散’,可解百毒,应对寻常毒物侵袭当无大碍,这都是临出门前阁内长老所赐,黄兄今夜劳心劳力,损耗颇巨,二位伤者亦需珍稀药物调养,此物或能派上用场,聊表洛某心意。” 黄惊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去接。他与洛神飞不过数面之缘,虽在阜宁城有过一次不算愉快的间接接触,但对方身为衍天阁代掌门,此刻竟亲自送来如此珍贵的丹药,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见黄惊迟疑,洛神飞继续温言道:“洛某这几日观黄兄擂台表现,武功根基扎实,内力雄浑,更难得是品性坚毅,明辨是非。今晚之事,想必对黄兄冲击不小,但望黄兄莫要因此扰乱了心神。”他目光清澈,看向黄惊,带着一种真诚的期许,“明日陵寝之行,机缘与凶险并存,洛某希望黄兄能摒除杂念,发挥出全部实力,莫要辜负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说实话,要是撇开洛神飞他衍天阁代掌门的身份,就冲着洛神飞刚才这一举动,黄惊真的愿意与之深交。评价一个人好与坏,从来不是看他说了啥,而且而是看他做了啥。 不等黄惊想明白,洛神飞已将两个玉瓶轻轻放在旁边一张未被波及的石凳上,再次拱手:“丹药只是外物,关键还在于自身。黄兄,保重。明日陵寝之内,或许还有相见之时。”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杨知廉拄着拐杖蹦跶过来,拿起石凳上的玉瓶,拔开塞子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嘿,这衍天阁的少掌门,倒是大方。这‘九转还元丹’可是好东西,市面上有价无市。他这算是…雪中送炭?” 黄惊看着那两瓶丹药,心情复杂。洛神飞的举动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胡不言、沈漫飞,都需要这等灵药辅助恢复。但这份人情,来得太过突然,背后是否藏着衍天阁的算计,或是洛神飞个人的某种目的?他想起莫鼎的警告,想起衍天阁可能存在的内鬼,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始终无法放松。 “无论如何,药是真的。”黄惊最终叹了口气,将丹药收起,“这份情,我记下了。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27章 半幅残图 黄惊与洛神飞接触确实不多,但几次有限的交集,无论是阜宁城街头赠银解围,还是方才擂台下的遥遥致意,亦或是此刻雪中送炭的赠药之举,都让黄惊觉得,这位衍天阁的少掌门,骨子里自有一份光风霁月的磊落。他或许身在高位,肩负重任,行事难免有其考量与立场,但至少,黄惊不认为他会行那等暗中加害的龌龊勾当。既然接了药,这份人情便是欠下了,日后寻机偿还便是。 他不再犹豫,将那只标有“九转还元丹”的玉瓶打开,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异香扑鼻的药丸。他先小心撬开胡不言的牙关,将一粒丹药送入其口中,又以温水助其服下。随后又如法炮制,给依旧昏迷的沈漫飞喂下另一粒。 衍天阁不愧是天下第一宗门,拿出的丹药果然非同凡响。不过盏茶功夫,便明显感觉到榻上两人的呼吸变得更为悠长平稳,胡不言脸上那层灰败死气消散不少,沈漫飞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显然是药力开始化开,滋养着他们受损的经脉与元气。 经过连番变故,众人都不敢再分散休息,索性全都挤在这间还算宽敞的主屋内,或倚或靠,或直接席地而坐,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以防那伙黑衣人去而复返,或是再发生其他意外。 黄惊寻了个角落盘膝坐下,再次运转体内真气。那“九转还元丹”的药力似乎也对他起了些作用,一股温和的暖流自腹中升起,汇入奔腾的真气江河之中,先前因失血而带来的那种隐隐的空虚感被迅速填补,略显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红润。他闭目凝神,引导着真气游走周天,尽可能地在有限的时间里恢复状态。 夜色在寂静与不安中缓缓流淌,距离辰时陵寝开启,还有约莫一两个时辰。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为晦暗的那一刻,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咳咳咳…嗬…嗬…” 声音来自胡不言的床榻! 所有人瞬间被惊醒,立刻围拢过去。黄惊距离最近,一个箭步便已到榻前。只见胡不言已然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还带着重伤初醒的浑浊与疲惫,但那份独有的、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精芒已然重新凝聚。他剧烈地咳嗽着,似乎想将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咳出,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药味的涎水。 “水…给道爷…倒碗水来…”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 一旁的周昊反应最快,连忙转身去桌边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胡不言嘴边,一点点喂他喝下。 一碗温水下肚,胡不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咳嗽平息下来,眼神也清明了些许。他目光转动,先是看了看围在床边的黄惊、杨知廉、凌展业、沈妤笛和周昊,最后落在了旁边榻上依旧昏睡的沈漫飞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带着些许无奈和歉意,看向眼圈通红、满脸担忧的沈妤笛,嗓音依旧沙哑:“沈家丫头…对不住了。这次,是道爷我连累了你兄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说道:“道爷我…也没想到,你那卦象,竟是应在了这里,应在了你兄长身上…咳咳…但那群杀才,是冲着道爷我来的。沈小子…是无妄之灾,被道爷我牵连了。” 沈妤笛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哽咽住。 黄惊心中一动,沉声问道:“胡道长,他们为何找你?可是与…越王八剑有关?” 胡不言瞥了黄惊一眼,对于他能猜到核心并不意外。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牵动了内伤,眉头皱了皱,才继续说道:“没错…是为了…一份地图。” “地图?”众人皆是一愣。 “嗯…”胡不言微微颔首,“是道爷我早年…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半幅残图。那图上…以古篆标注了三处地点,旁边用小字注明了,疑似是三把‘越王八剑’的藏匿之所…”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呼吸皆是一窒!越王八剑,任何一柄现世都足以引起江湖震动,胡不言手中竟握有指向三把剑下落的线索?哪怕只是半幅残图,也足以让无数人为之疯狂! 杨知廉忍不住急声问道:“三把?哪三把?位置在哪儿?” 胡不言摇了摇头,苦笑道:“图是残的,另外半幅不知下落。道爷我得到的这半幅,上面标注的三处,其中一处,经过道爷我多年暗中查访印证,有七八分把握,指向的正是‘真刚剑’的埋藏之地…而那个地方,与此次天机剑仙陵寝现世的位置,分毫不差!” 真刚剑!风君邪的随身佩剑!果然就在陵寝之中! 胡不言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众人这才恍然,为何天机剑仙陵寝的消息会引得天下震动,原来其中真的藏有一柄越王八剑! “至于另外两处地点…”胡不言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图示模糊,地名亦是古称,道爷我也未曾亲自去探查过,无法确定其准确性与具体指向的是哪两柄剑。但既然与真刚剑同列一图,想必也非虚言。” 他看向黄惊,眼神意味深长:“小子,现在你明白了吧?道爷我让你必须高调出战,争取进入陵寝的资格,并指定你走右边第三条坑道,并非无的放矢。那条路,是道爷根据对风君邪那老小子行事风格的推测,又卜算了一卦,是最有可能通往其核心剑室,找到‘真刚’的路径之一。” 黄惊心中巨震,原来胡不言的一切安排,背后竟藏着如此深的图谋。他不仅仅是为了探寻陵寝奥秘,更是为了那柄可能就在其中的“真刚剑”! “那…那伙黑衣人,是如何知道您手中有这半幅地图的?”凌展业提出了关键问题。 胡不言眼神一冷,哼道:“道爷我行踪缥缈,隐于市井,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当年得到这残图时,并非无人知晓。恐怕是走漏了风声,被某些躲在暗处的臭虫嗅到了味道。他们找上道爷我,要么是想夺图,要么…是已经知道图在道爷我手中,想逼问出他们想知道的内容。”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微露的晨曦,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如今陵寝即将开启,真刚剑现世在即,这些魑魅魍魉,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了。昨夜之事,恐怕仅仅是个开始。”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胡不言带来的信息太过惊人,将天机剑仙陵寝、越王八剑、神秘杀手以及他们所有人,都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之中。 胡不言重伤未愈,又说了那么多话,此时精神又有点不济了,只是说他要在休息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而此时辰时将至,落霞山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鼎沸。真正的风暴中心,正在等待着黄惊的踏入。 第128章 准备就绪 天光渐晓,驱散了夜的最后一缕墨色。黄惊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藏于普通剑鞘内的“秋水”剑,于暗室中必备的火烛,以及一些应急的伤药和干粮。他深吸一口气,将因失血和疲惫而残余的一丝虚弱感彻底压下,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锐利。 屋内,杨知廉拄着拐杖,凌展业脸色依旧苍白,沈妤笛眼睛红肿,周昊则一脸担忧。胡不言虽已苏醒,但内伤沉重,动弹不得,沈漫飞更是依旧昏迷。 “我去了。”黄惊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们皆有伤在身,胡前辈和沈兄也需人照料,便都留在此处吧。” 杨知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黄惊的肩膀:“小心点,黄木头。里面要是不对劲,别逞强,保命要紧。” 凌展业也郑重道:“黄兄,万事小心。” 沈妤笛咬着唇,低声道:“黄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哥。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周昊则是用力点头:“黄大哥,我会保护好这里的!” 黄惊心中微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那扇破损的院门。 然而,他脚步刚踏出门槛,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息有异。看似空荡的巷弄角落、对面屋脊的阴影里,隐隐有数道气息存在,虽刻意收敛,却瞒不过他经过淬炼后异常敏锐的灵觉。 他身形一顿,手已按上剑柄。 就在这时,角落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衣、面容平凡无奇的男子缓步走出,对着黄惊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黄少侠,请勿惊疑。我等乃是衍天阁弟子,奉代掌门之命,在此护卫小院周全,绝无恶意。” 黄惊目光微凝,并未放松警惕。 那男子似乎看出他的疑虑,继续平静地说道:“昨夜,正是在下随同代掌门前来赠药。代掌门所赠,乃是我衍天阁秘制的‘九转还元丹’与‘清灵解毒散’,想必对伤者已有效用。”他将丹药名称准确说出,印证了其身份。 黄惊心中了然,原来是洛神飞的手笔。他环视一圈,虽无法确切感知有多少人,但可以肯定,这小院周围已被衍天阁的高手悄然布下了一层防护网。此刻,婺州城内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落霞山,若那些黑衣杀手真想趁虚而入,有这些人在,确实能保院内众人无虞。 这份人情,他又欠下了一分。 “有劳诸位。”黄惊对着那青衣男子及周围看不见的身影抱了抱拳,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落霞山方向疾步而去。有衍天阁的人在此守护,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对后方的担忧,全心应对前方的未知。 清晨的婺州城街道上,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且大多行色匆匆,方向一致地涌向城外落霞山。显然,所有人都想去亲眼目睹这十年难遇的盛事,见证十位年轻俊杰踏入传奇剑仙的陵寝。 黄惊逆着些许人流,脚步沉稳。他体内真气奔流不息,昨夜服下的“九转还元丹”药力仍在持续发挥着作用,不仅弥补了失血的亏空,更让他感觉精气神都比以往更加充盈凝练。徐妙迎所授的三式剑意,尤其是那缥缈的“一剑天下”,在他心中反复推演,愈发清晰。 不多时,落霞山已映入眼帘。山脚下,昨日还擂台林立的景象已然不见,十座擂台已被拆除清理,空出了一大片场地。场地中央被临时用绳索和木栏隔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圈内站着的,皆是气度沉凝、服饰各异的各派掌门、长老级别的人物,泾渭分明地代表着各方势力。 而在这些武林名宿之前,并肩站立着九道年轻的身影。他们,便是历经数轮残酷角逐,最终获得进入陵寝资格的九人。 黄惊目光扫过:甲字台晋级的苍云派陈归宇,气息依旧霸道,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几分沉淀;乙字台的吴令鑫,沉默寡言;丙字台那来历诡异、剑法阴冷的韩黑崇,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丁字台百花谷的连婉妗,清丽脱俗;戊字台始终未出剑的上官彤,神秘莫测;己字台心思诡谲的杨希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辛字台衍天阁洛神飞,气质温润如玉;壬字台“白玉公子”卫临仙,风度翩翩;癸字台的李向风,则是一副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 这九人,可称当今年轻一辈的顶尖翘楚,今日齐聚于此,为机缘,也为争锋。 黄惊排众而入,径直走向洛神飞。周围不少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忌惮,乃至毫不掩饰的敌意。 “洛代掌门。”黄惊在洛神飞身前站定,郑重地拱手一礼,“昨夜赠药,今日又遣人护卫,黄惊感激不尽。此情,必当铭记。” 洛神飞微微一笑,依旧是那般令人如沐春风,他虚扶一下,温言道:“黄兄言重了。同辈切磋,守望相助本是应当。些许丹药与人手,不过是举手之劳,黄兄不必挂怀。愿你今日能得偿所愿,平安归来。”他的态度自然真诚,仿佛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顺手而为,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 黄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这份人情再次记于心底,不再多言,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恰在此时,三声沉重悠远的锣响,压下了场中所有的嘈杂议论。 北方总捕萧元时迈步走到圈前,他目光如电,扫过面前的十位年轻人,声音洪亮,传遍四方:“十位少侠既已到齐,时辰已至!天机剑仙风君邪之陵寝,今日为尔等开启!”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重重把守在落霞山脚下一处明显是人工开凿、却被藤蔓碎石半掩的洞口前的官兵、各派长老们,开始井然有序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逐渐显露的墓道入口。 那是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嘴巴,散发着古老、苍凉而又危险的气息。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不规则的断裂状,显然是被不久前那场山洪冲垮所致。隐隐有潮湿阴冷的风从洞内吹出,带着泥土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十位年轻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微微急促了几分。兴奋、紧张、期待、警惕…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传奇近在眼前,而未知的冒险,即将开始。 黄惊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眼神锐利如刀,牢牢锁定那幽深的墓道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出发了。 第129章 剑仙游戏 风君邪墓道的入口比想象中更为狭窄隐蔽,若非那场罕见的山洪冲垮了部分山体,露出了这处裂隙,恐怕世人至今仍难寻其踪迹。洞口仅能容一个成年人半蹲着勉强进入,大半还被坍塌的山石和茂密的藤蔓杂草遮挡,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荒凉与孤寂。 眼见那幽深的洞口近在咫尺,仿佛巨兽蛰伏的咽喉,弥漫着未知的危险与诱惑。甲字台晋级的苍云派陈归宇,显然从其师陈思文处得了某些提点,只见他毫不迟疑,冷哼一声,取过一旁苍云派弟子递来的火把,毫不犹豫地矮身,第一个钻入了那黑暗的洞口,身影瞬间被吞没。 有了带头的,其余众人也不再犹豫。黄惊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潮湿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紧随其后,弯腰踏入了墓道之中。身后,洛神飞、上官彤、卫临仙等人也鱼贯而入,最后是那沉默阴冷的韩黑崇与一脸兴奋的李向风。 一入墓道,光线骤然暗淡,唯有几支火把跳动的光芒驱散着有限范围内的黑暗。脚下并非平整的石板,而是湿滑粘腻的淤泥与大小不一的碎石,显然是山洪灌入后沉积下来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腐植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地下深处的阴冷气息。通道四壁粗糙,并无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更像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下岩缝,只是恰好通往了风君邪选定的长眠之地。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更添几分压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有较为空旷的回声传来,火光所能照及的尽头似乎也变得开阔。 果然,再往前几步,狭窄的墓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呈现在众人眼前。这洞穴高约数丈,方圆足有数十步,足以容纳百人而不显拥挤。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洞穴尽头,那并排出现的十个黑黝黝的洞口! 十个洞口大小相仿,排列得竟有几分规整,宛如十张默然等待的巨口,幽深不知通向何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神秘气息。这便是传闻中的十条通道,通往未知的机缘或是险境。 而在洞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碑。石碑表面打磨得颇为光滑,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刻满了字迹。 “嘿!有字!”己字台的杨希茂眼睛最尖,性格也最为跳脱好奇,他提着自己的火把,一个箭步便窜到了石碑前,迫不及待地借着火光阅读起来。 黄惊心中记挂着胡不言的嘱托——“右边第三条坑道”,但他也想知道这位传奇剑仙留下了何种讯息,便也快步上前,站在杨希茂身侧,凝神向碑文望去。 然而,就在大多数人注意力都被石碑吸引时,丙字台的韩黑崇却对石碑毫无兴趣。他甚至没有朝石碑瞥上一眼,在看清十个洞口的位置后,便径直朝着最右边那个洞口走去,身影很快没入黑暗,自始至终未与任何人交流,孤僻得如同暗夜中的独狼。 另一边,最先进入墓道的陈归宇,在快速扫了一眼石碑后,嘴角撇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竟也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了最左边的那个洞口,大步踏入其中。看他那笃定的模样,显然是陈思文将所知情报,包括这入口处的信息乃至部分通道的优劣都尽数告知了。在这等机缘面前,抢占先机至关重要,他自然不愿在此多耽搁一秒。 黄惊将这两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警惕更甚,随即收回目光,专注阅读碑文。 这碑文的内容,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上面的字并非什么艰深古篆或玄奥符文,而是用的当世通用的白话文,字迹挥洒自如,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嘿嘿,都来了哈?” 开篇第一句,便让包括黄惊在内的几人愣在当场。这语气…哪里像是一位威震天下的绝顶高手、传奇剑仙的墓志铭?倒像是市井街坊间熟人打招呼一般。 碑文继续写道: “我乃天机剑仙风君邪,没错,这就是本座的沉眠之所。地方不咋地,凑合住吧。” “本座精研天机卜算之道,临死前心血来潮,给自己算了一卦,嘿!你猜怎么着?居然算到死后还有一劫!想来想去,估计就是被你们这帮不甘寂寞的后生小子,或者某些老不死的跑来扒坟掘墓了吧?” 读到此处,众人面面相觑,这位风前辈的性子,当真是…百无禁忌,连自己的身后事都能拿来调侃。 “罢了罢了,既然躲不过,那便玩个游戏。想要本座的东西?可以!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奇珍异宝…嘿嘿,都在里面,有缘者得之。” “看见这十个洞了吧?随便选,爱进哪个进哪个。每条路都不一样,能不能找到好东西,看你们的运气和本事。” “当然了,”碑文语气一转,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促狭和警告,“有奖励就有惩罚。本座平生最讨厌循规蹈矩、道貌岸然之徒,这陵寝之内,机关阵法、幻象毒瘴…总之,够你们喝一壶的。是福是祸,各安天命。” “够胆,就来吧!” 落款处,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风君邪。 碑文到此戛然而止。 现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完全不符合高人风范、直白得近乎儿戏,却又透着浓浓邪气与自信的碑文给镇住了。 这风君邪,果然如传说中那般,亦正亦邪,行事完全出人意表。他毫不掩饰陵寝内有重宝,甚至直言这就是一场“游戏”,但却又将危险明明白白地摆在台前。这种坦然的“阳谋”,反而更让人心生凛然。 “果然是个妙人。”卫临仙摇着折扇,轻笑一声,眼中兴趣更浓。 连婉妗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位前辈的“不庄重”有些不适,但眼神依旧坚定。 洛神飞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扫过那十个洞口,似在推算着什么。 上官彤依旧沉默,兜帽下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无人能窥其反应。 杨希茂则嘿嘿一笑:“有意思!够刺激!那我就选这个了!”他随手指了靠近中间的一个洞口,便要往里钻。 “且慢。”吴令鑫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碑文虽如此说,但十条通道,未必尽是生路,也未必皆有机缘。风前辈心思难测,还需谨慎。” 李向风却满不在乎:“管他呢!来都来了,赌一把!”说着,他也选了个洞口冲了进去。 黄惊没有再耽搁。他的目标明确——右边第三条坑道。 他不再理会其余人的选择与议论,手持火把,目光坚定地投向那一排洞口的最右侧,从右往左数去,一、二、三! 就是它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开步伐,毅然踏入了那条幽深不知尽头的通道之中。火光将他孤单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旋即被前方更加浓重的黑暗所吞噬。 传奇剑仙的游戏,现在开始了。而他的路,就在脚下。 第130章 人生选择 选定“右边第三条坑道”,黄惊不再迟疑,手持火把,迈步踏入其中。身后其他几人的脚步声与低语迅速被岩石隔绝,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归于寂静。通道内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条通道比入口处那条天然岩缝要规整一些,两侧石壁虽仍显粗糙,但显然经过了一些人工修整。更引人注目的是,通道两侧的石壁上,竟然刻画着一系列简练却传神的壁画。 黄惊放缓脚步,举高火把,仔细看去。 第一幅壁画:一个身形颀长、束发戴冠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山巅,仰望空中一轮明月。他姿态潇洒,虽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却自有一股睥睨孤独之意。 第二幅壁画:依旧是那中年男子,此刻身处一片旷野,对面站着两人,一人持刀,一人握剑,皆做攻击姿态,气势汹汹。而中年男子只是随意站着,手中并无兵刃。 第三幅壁画:持刀与握剑的两人竟已跪伏在地,他们的兵刃——那刀与剑,被恭敬地捧在手中,呈递给站在他们面前的中年男子。男子微微低头,伸手似乎正要接过。 壁画到此为止,再往前便是通道尽头。画风古朴简洁,叙事清晰。黄惊心中暗忖:“这画中男子,想必就是风君邪前辈了。月下独酌显其孤高,空手对敌彰其自信,夺人兵刃…莫非是说他痴迷收集名剑宝刀的癖好?”这壁画似乎是在讲述风君邪生平的某个片段,只是不知具体所指,或许是他成名之战,或许只是他随心所欲的某次经历。这位剑仙的行事,果然处处透着与众不同。 通道并不长,看完壁画,再往前几步便已到了尽头。尽头处并非想象中的广阔墓室,而是两扇紧闭的、看起来颇为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石门之上,刻着两行字,字迹与外面石碑同出一源,依旧是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白话风格。 黄惊举着火把靠近,凝神看去。 左边石门上刻着:一人一路。 右边石门上刻着:多则共覆。 意思再明白不过——此门,只允许一人通过。若是不信邪,非要多人硬闯,那结果就是大家一起完蛋(共覆)。这既是警告,也是规则。风君邪用最直白的语言,将选择与后果摆在了闯入者面前。 黄惊深吸一口气,伸出空着的左手,按在冰冷的石门上,微微用力一推。 “嘎吱——” 石门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沉重,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应手而开,露出门后一片黑暗的空间。 就在石门开启的瞬间,门内两侧墙壁上,似乎有某种机括被触发,只听“噗噗”几声轻响,镶嵌在墙壁上的几盏油灯竟自行燃起,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与此同时,黄惊敏锐地感觉到,就在自己踏入门内,双脚踩上那看似普通石板的瞬间,脚下传来了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仿佛是某种精巧的锁扣或者平衡装置被触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多则共覆”绝非虚言!这入口的地板之下,必定设有极其灵敏的机关,一旦感知到的重量或压力分布超过某个单人的极限,恐怕立刻就会触发毁灭性的陷阱。风君邪这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强制执行他“一人一路”的规则。 借着油灯的光芒,黄惊看清了门后的空间。这里并不大,充其量就如同一间普通的卧房,四壁空空,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整个空间的焦点,只有正中央摆放的一张巨大的石桌。 石桌呈灰白色,材质与周围岩壁类似,打磨得颇为光滑。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黄惊收敛心神,谨慎地走上前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纸张已经严重发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线装书籍。书页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封面上并无书名,但书的样式古朴。 而在书籍旁边,散乱地放置着许多长短不一的黑色方条。这些方条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长条约有半尺,短条则只有其一半长度,数量约有数十根之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桌桌面本身。桌面上镶嵌了五个与石桌一体相连的金属圆环,排列成梅花状。每个圆环内部都清晰地刻着两个字,从左至右,从上至下,分别是: 亲情、友情、爱情、理想、恩情。 这五个词,仿佛代表了人生中五种最重要的牵绊与追求。 而每一个圆环的内部,并非平整,而是被精准地镂刻出了六个凹槽。这些凹槽的大小、形状居然与桌面上那些散乱的黑色长条、短条完全吻合! 黄惊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发黄的书籍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掀开了封面。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卦象图案与注解——这赫然是一本《周易》六十四卦的典籍! 看着书籍中那些由长短不一的横线组成的卦象,再看看石桌上那些恰好能代表长阳爻与短阴爻的黑色方条,以及那五个刻着人生重要词汇的圆环…… 黄惊瞬间明白了风君邪在此设下的考验! 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剑仙,并非要用武力或凶险机关阻挡来人,而是设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人心的“选择题”。 他要求闯入者,根据自己对这五个词汇——“亲情”、“友情”、“爱情”、“理想”、“恩情”——的理解与抉择,用代表阴阳爻的黑色方条,在对应的圆环中,拼凑出自己认为最能代表该种情感的卦象! 五个圆环,每个需要填入一个由六个爻组成的完整卦象。而这卦象,必须从《周易》六十四卦中选取。 风君邪没有给出任何提示,哪个词对应哪个卦象才是“正确”的。这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全凭闯入者自身的经历、心性与领悟。 黄惊看着那五个词汇,心中波澜顿起。 亲情?他想起药铺中父母温暖而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为保全他们不得不让他们“染病”、最终含泪离去的撕心裂肺…… 友情?杨知廉那看似不着调却数次并肩的身影,凌展业的沉稳可靠,周昊的知恩图报,甚至李望真的坦荡切磋…… 爱情?他年岁尚轻,江湖漂泊,对此唯有模糊的想象与一丝本能的悸动…… 理想?查明宗门真相,手刃仇敌,完成莫鼎前辈的遗愿,找回断水剑,守护值得守护的人……这条路,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 恩情?莫鼎的再造之恩,授艺之德,托付之重,如同山岳,压在他的肩上,也刻在他的心里。 每一种情感,都牵扯着他的一段记忆,一种感悟。而要用一个冰冷的卦象来概括、来抉择,何其艰难! 风君邪此举,看似是游戏,实则是一场对心性的拷问。他要看的,是闯入者在面对人生最重要的命题时,会做出何种诠释。 黄惊缓缓拿起一根黑色的长条,触手冰凉。他翻动着那本脆弱的《周易》,目光扫过一个个蕴含天地至理的卦象,又看向那五个刻着炙热词汇的圆环。 冰与火,理性与感性,天地大道与个人情愫,在此处交织。 他知道,自己要做出自己人生的选择题了。 第131章 毫无头绪 此时的黄惊,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他看着那本泛黄的《周易》,又看看石桌上那五个刻着字的圆环和一堆冰冷的黑色方条,当真是有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无力感。他甚至有点哭笑不得地“感谢”风君邪——这位前辈好歹还算“仁慈”,没让他闭卷考试,直接把参考答案(六十四卦典籍)拍他面前了,就看黄惊能不能找到答案了。 可问题是,这开卷考,他也不会啊! 他黄惊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是《本草纲目》、《黄帝内经》,是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君臣佐使。你让他背一串不重样的药名药方,他能滔滔不绝说上半天。可这《周易》卦象,什么乾为天、坤为地,什么爻辞彖传,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天书,那些长短横线组成的图案,比最复杂的经脉图还要让人头晕。 “唉……”黄惊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风前辈,您还不如放个绝世高手在这里跟我打一架呢……”至少,拳脚兵刃,内力比拼,他还能凭借雄浑的根基和拼死的勇气搏上一搏,总有一线胜机。可眼前这玩意儿,纯粹是知识壁垒,不懂就是不懂,有力都没处使。 他手上机械地翻动着那本脆弱得似乎一碰就要碎掉的典籍,目光扫过一个个看似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卦象图案和下面密密麻麻的注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嘴上还在无意识地嘀咕着:“这五个圆环,肯定就是机关枢纽了…也不知道把这些黑条子按下去,会触发什么?是打开下一道门,还是直接万箭齐发?”他不敢轻易尝试。风君邪在石碑上就明说了“有奖励就有惩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风君邪既然设下此局,必然是有其用意,也必然存在“通过”的方法。题目是明确的——用卦象诠释五种情感。理论上,应该存在一个或多个被风君邪认可的“答案组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六十四卦这浩瀚的“答案库”里,找出风君邪心目中的那五个。 可这谈何容易?他不是风君邪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道五十年前那位亦正亦邪的天下第一,对“亲情”、“友情”这些词汇,究竟抱着怎样独特而偏执的理解? 黄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过书页,试图从那些玄奥的卦辞爻辞中捕捉到一丝与那五个词相关的蛛丝马迹。 “乾卦,六条长线,象征天,刚健,强盛…” “坤卦,六条断线,象征地,柔顺,承载…” “屯卦,始生之难…” “蒙卦,启蒙,教化…” 黄惊像一个最笨拙的学生,强行将图形与最浅显的含义挂钩。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十七年人生中对那五个词汇的感悟,与这些卦象的象征意义进行比对。 首先看向“亲情”。父母之爱,家族纽带,血浓于水……他脑海中浮现父母的面容,想起家中的温暖与离别的心痛。什么卦象最能代表这种紧密的、天然的羁绊?他翻动着书页,目光停留在了“家人”卦上。卦象上赫然写着:“家人,利女贞。” 象征家庭关系,强调伦理秩序。似乎…有些关联?但“利女贞”又显得局限。他又看到“归妹”卦,涉及婚嫁,似乎也与家族延续有关,但感觉并不纯粹。 接着是“友情”。同道相助,肝胆相照。他想到了杨知廉、凌展业、周昊…什么卦象代表同心协力?“同人”卦跃入眼帘:“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象征与人协同,聚集力量。这个似乎颇为贴切。 “爱情”?男女相悦,阴阳相合。他年岁尚轻,对此感悟不深,但本能地想到“咸”卦,卦辞曰:“咸,亨,利贞。取女吉。” 直接与男女感应、婚嫁相关。还有“恒”卦,象征恒久,似乎也符合人们对爱情的期许。 “理想”?志向抱负,前行目标。他心怀血海深仇,身负莫鼎重托,理想便是变强、复仇、查明真相。这需要坚定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象征刚健与创造,似乎很符合。但“乾”卦乃纯阳之卦,过于刚猛,是否少了些变通? 最后是“恩情”。受人之恩,涌泉相报。莫鼎之于他,恩同再造。这不仅是感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坎”卦,象征水,水润万物而不争,或许有奉献之意?但“坎”也代表险陷,似乎不太吉利。“巽”卦,象征风,有无孔不入、顺应之意,但表达感恩似乎不够强烈。 每一个可能的关联,都让黄惊纠结万分。他感觉自己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每一个方向似乎都有可能,却又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不是风君邪,无法揣度那位传奇人物幽深难测的心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他越来越焦急的脸庞。他越是想集中精神,那些卦象就越是显得混乱和难以理解。内心的烦躁如同野草般滋生蔓延。 “该死的胡不言!”黄惊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来,“你这老道,倒是会指路!指了这么一条‘康庄大道’!明知道我黄惊是个只会舞刀弄剑、辨识草药的粗人,却偏偏让我来解这文绉绉的卦谜!这简直是逼着张飞绣花——强人所难!” 他仿佛能看到胡不言那带着几分戏谑和无赖的笑容,在黑暗中对着他挤眉弄眼。 焦躁解决不了问题。黄惊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埋怨和无力感。他环顾这间密闭的石室,除了来时的门,再无其他出口。破解不了这个局,他可能就要被困死在这里,或者触发未知的凶险。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本《周易》,眼神变得决绝。不懂,那就硬看!猜不透风君邪的想法,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 他不是风君邪,他是黄惊。或许,风君邪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闯入者基于自身经历和认知,做出的、属于自己的“抉择”?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在他焦灼的心田中闪现。他再次看向那五个圆环,看向那五个沉重而滚烫的词汇。 亲情、友情、爱情、理想、恩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一根代表阳爻的黑色长条上摩挲着,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第132章 生死选择 黄惊闭上双眼,不再去徒劳地试图揣摩风君邪那诡谲难测的心思,而是将意识沉入自己的内心,回望那条来时的路,那条充满了药香、炊烟与温暖记忆的路。 脑海中最为鲜明、挥之不去的,是父亲身上那常年浸润的、混合了百草的浓郁药味,不算好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与踏实。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以及那一手总能熨帖他饥肠与心灵的寻常菜肴。那时的岁月,简单而明亮,每日从学堂归来,看着父亲为乡邻们望、闻、问、切,神情专注而慈和;然后便是等待着母亲唤他吃饭,饭桌上或许有父母的轻声唠叨,有他讲述学堂趣事的叽叽喳喳,偶尔或许还有些关于调皮捣蛋的小小争执,但那都如同往清水中投入的一粒盐,只会让生活的滋味更加真实而丰富。 父亲有父亲的威严与担当,撑起家业,救死扶伤;母亲有母亲的温润与慈爱,操持家务,抚慰人心;而他,作为孩童,最大的责任或许就是快乐成长,用心向学。大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共同维系着那个小小的、却无比温暖的天地。 这幅鲜活而温馨的画面在他心中流淌,驱散了关于“亲情”的迷茫与纠结。家庭,不就应该是这样吗?和睦,温馨,有序,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虽有细微波澜,但底色永远是相互扶持与深深的爱。 “各守本分,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黄惊喃喃自语,眼中骤然闪过明悟的光芒,“这不正与那‘家人’卦的意蕴相合吗?” 《周易》第三十七卦,风火家人。上巽为风,下离为火,风自火出,象征家道兴隆,外部的和顺(风)源于内部的明丽与温暖(火)。卦辞强调“利女贞”,女子守正,家道乃安,延伸而言,便是家庭成员各守其分,各尽其责,则家宅和睦,万事亨通。 这与他此刻心中对亲情的感悟,何其契合! 不再犹豫,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伸出手,从桌面上那堆冰冷的黑色方条中,仔细挑选出需要的长条与短条。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逐渐变得沉稳而坚定。 他按照“风火家人”的卦象——自下而上:阳爻、阳爻、阴爻、阳爻、阴爻、阳爻——依次将代表阳爻的长条和代表阴爻的短条,精准地嵌入刻有“亲情”二字的圆环凹槽之中。 当最后一根代表最上方阳爻的黑色长条“咔哒”一声嵌入凹槽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镶嵌在石桌内的金属圆环,竟发出了细微的机括转动声,随即,整个圆环连同其内嵌好的卦象方条,开始缓缓自行旋转起来!转动了约莫半周后,伴随着一声更清晰的“咔嚓”轻响,圆环竟猛地向下沉陷,继而如同翻板一般,整个翻转了过去,消失在了石桌桌面之下! 原本放置“亲情”圆环的位置,此刻被一个全新的物事所取代——那是一个制作精巧的沙漏,以及环绕沙漏刻在石桌上的一圈小字。 黄惊心中先是一喜,看来第一题,自己凭着本心感悟,竟是蒙对了!风君邪认可的“亲情”卦象,果然就是“家人”卦! 他强压住这短暂的欣喜,立刻凑上前,凝神去读那圈新出现的字迹。字迹依旧是风君邪那特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味道的笔触: “此时速离,可活。” “沙漏流完,谜题未解,死。”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黄惊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彻底浇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的心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胸腔。 风君邪!果然不愧是亦正亦邪、行事莫测的天下第一! 他的考验,绝不仅仅是解开谜题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残酷的游戏! 他给了闯入者选择的权利。在触发第一个谜题之后,他仍然“仁慈”地给出了退路——现在立刻放弃,转身离开,还可以保住性命。但一旦选择继续,就必须在沙漏流尽之前,解开剩余的所有谜题!否则,等待你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精致的沙漏,上端的细沙已经开始无声地、匀速地向下流淌,带着一种冷漠而既定的节奏,仿佛死神无声的脚步。 黄惊怔怔地看着那不断流逝的沙粒,心情如同从刚刚攀上的小小高峰,瞬间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幽谷。他还是太天真了!他之前竟还奢望着可以慢慢思考,仔细推敲,甚至想着实在不行就耗在这里,总能找到出路…… 风君邪用这具沙漏,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无措感攫住了他。剩余四个圆环——“友情”、“爱情”、“理想”、“恩情”,每一个都需要他从六十四卦中找出“正确”的答案。这对他这个对《周易》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而言,简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若是胡不言那老道在此……” 黄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以他那神神叨叨、精于卜算的本事,解开这些卦谜,恐怕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三两下便能给出答案吧……” 可现实是,胡不言重伤躺在小院里,而站在这里,面对生死考验和时间催命的,只有他黄惊一人。 沙漏里的沙,不会因他的迷茫和无助而停留分毫,依旧冷酷地、一点一点地减少。 是就此放弃,带着对未知机缘的不甘,但至少能活着离开? 还是赌上性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凭借着自己对那四个词汇粗浅的理解和直觉,去搏那渺茫的生机? 黄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目光在沙漏与剩余四个空荡荡的圆环之间来回移动,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第133章 不再逃避 仿佛是为了印证风君邪刻在石桌上的警告绝非虚言恫吓,就在黄惊心神剧震、盯着沙漏不知所措之际,身后传来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 嘎吱——嘎吱—— 黄惊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只见那扇他进来时轻松推开的石门,此刻正在一股无形力量的驱动下,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内闭合!速度不算快,但那沉重的态势,分明是要将唯一的退路彻底封死! “不好!”黄惊低喝一声,也顾不上去想那五个圆环了,身形如电般射向石门。他运起体内雄浑的真气,双掌抵在冰冷的石门内侧,猛地发力! “嘿!” 他这一推,足以开碑裂石,便是千斤巨鼎也能挪动分毫。然而,此刻这扇之前感觉并不沉重的石门,却如同生了根的山岳,在他沛然巨力的推动下,竟是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发力,石门闭合的速度似乎还隐隐加快了一丝。 非但如此,当他双掌接触石门,全身气力灌注之时,脚下再次传来了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咔哒、咔哒”声,那是精密的机括齿轮在相互咬合、传递力量的声音!这整个石室,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联动的机关囚笼! 黄惊心中一狠,不再试图推门,而是将磅礴内力凝聚于右掌,大喝一声,一掌狠狠拍向脚下传来机括声响最密集的地面! “轰!” 一声闷响,石屑微扬,地面微微震动,但那机括转动声只是微微一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响了起来,石门闭合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一截!他这足以震碎寻常铁石的一掌,竟对这不知以何种材料、何种原理构筑的机关毫无作用! 风君邪的手段,果然不是蛮力可以破解的。 此时,沙漏上端的细沙已经流下了将近五分之一。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要么,在沙漏流尽前,解开剩余四个谜题;要么,现在就放弃,趁着石门还未完全闭合,或许还能挤出去,换取一条生路。 生,还是死? 这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尤其是对于已经死里逃生多次的黄惊而言,生命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闪回—— 那个雨夜,栖霞宗火光冲天,他面对那个女杀手,因为弱小,因为恐惧,他选择了退却,放过了她。结果呢?第二次相遇,对方依旧冰冷无情,欲置他于死地,他险些丧命,昏迷一月。 面对从云阁林扬波的逼迫,为了活命,他屈辱求饶,再次退让。代价是什么?是莫鼎前辈为了救他,被迫出手,油尽灯枯,提前离世! 面对可能是莫前辈仇敌的衍天阁大长老宋应书,在权衡利弊后,他再次选择了退一步,交出了宗门遗物,断水剑。 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妥协,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更深的泥沼,更痛的失去!那个只想安稳度日、在药铺里度过一生的少年,早已被这残酷的江湖撕得粉碎。 “啊——!!!” “啊——!!!” “啊——!!!” 积压在胸中数月、乃至更久的郁结、愤懑、不甘与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黄惊猛地仰起头,对着这密闭的、充满死亡威胁的石室,发出了三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嘶吼! 吼声在石室内回荡、撞击,震得墙壁上的油灯火苗都为之摇曳。 这三声怒吼,仿佛将心中所有的怯懦、犹豫和负面情绪都倾泻了出去。吼声落下,黄惊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却逐渐从之前的混乱无措,变得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铁,冰冷、坚硬,而又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他不想再退了! 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同的活法!要么,破局而出,拿到机缘,拥有向命运挥剑的力量;要么,就葬身于此,也好过继续那般窝囊地、不断失去地苟活! 心意已决,黄惊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他不再去看那催命符般的沙漏,也不再理会身后那缓缓闭合、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开度的石门。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了石桌上剩余的四个圆环之上。 第一个,是“友情”。 黄惊的目光落在那个词上,心中一片澄明。到了此刻,他反而彻底放下了对风君邪心思的揣测。他走的是自己的路,过的也是自己的人生。风君邪如何理解友情,与他黄惊何干?他要的,是自己心中认可的答案! 他开始叩问自己的内心:我所期望的、我所经历的友情,究竟是什么? 是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基于什么而联结在一起?不是利益的交换,不是地位的攀附,更不是不得已的捆绑。 是初遇时的相互欣赏,或许是杨知廉那看似不着调实则通透的性子,或许是凌展业的沉稳可靠,或许是周昊的质朴感恩。 是逐渐建立起的相互信任,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可以在危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如同杨知廉数次与他并肩,如同凌展业在庐陵府为他作保。 是可以一起分享喜悦,也可以一起面对困境,携手共渡难关。是至诚之心,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爱护,不带任何杂质。 这种关系,超越了普通的交往,是一种心灵的契合与共鸣。 “至诚…信任…同心…” 黄惊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不再犹豫,迅速拿起那本《周易》,手指划过书页,目光快速搜寻。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卦之上。 第六十一卦,风泽中孚。上巽为风,下兑为泽,风行泽上,无所不周,象征诚信、感化。卦辞云:“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心中诚信,即使微贱如豚鱼也能被感化,吉祥,有利于渡过大河险阻,利于坚守正道。 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泽水虚心承接风行,象征心中诚信。君子因此以诚信之心审议狱讼,延缓死刑。此卦强调的,正是内在的诚信可以感化万物,能够克服艰险。 这与黄惊心中对友情的理解何其相似!友情的基础,不正是至诚至信的内心吗?唯有真诚,才能打破隔阂,建立牢不可破的纽带,才能如同“利涉大川”一般,共同面对江湖的风雨险阻! “就是它了!” 黄惊低喝一声,眼中再无迷茫。 他伸出手,动作稳定而迅速,从那堆黑色方条中,依次取出对应的长条与短条。自下而上,按照“风泽中孚”的卦象: 初九,阳爻,长条嵌入。 九二,阳爻,长条嵌入。 六三,阴爻,短条嵌入。 六四,阴爻,短条嵌入。 九五,阳爻,长条嵌入。 上九,阳爻,长条嵌入。 咔、咔、咔…… 六根黑色方条被他精准而果断地嵌入刻有“友情”二字的圆环凹槽之中。 当最后一根代表最上方阳爻的长条嵌入的瞬间—— 嗡! 熟悉的机括声再次响起!“友情”圆环如同之前的“亲情”圆环一样,先是缓缓旋转,随即下沉、翻转,消失不见! 第二个谜题,破解! 黄惊甚至来不及松一口气,他的目光已经如同鹰隼般,投向了第三个圆环——“爱情”。 沙漏上端的细沙,此刻已流失了三分之一了。身后的石门,缝隙只剩下一半宽了。 第134章 美好爱情 此时的黄惊,心中那片因生死压迫而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一种将自身命运全然交付给本心抉择的释然。他不再去揣测风君邪那幽深难测的用意,不再担忧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他只想在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考验中,坦诚地面对自己,给出属于“黄惊”的答案,而非风君邪可能期待的答案。 生,亦或是死,在此刻都退居其次。重要的是,他不再退却,不再妥协,他要以自己的意志,走完眼前的路。 爱情? 这个词汇对即将年满十七岁的黄惊而言,熟悉又陌生。在这个年纪,乡里街坊间,十四五岁便定亲、成婚、生子的同龄人比比皆是。然而他黄惊,人生前十六年的光阴,几乎都被药铺的琐碎、父亲的医书、母亲的炊烟以及后来栖霞宗的基础课业所填满。他没有那种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情窦初开的心湖,也尚未被哪一位具体的少女真正搅动过波澜。 他能想象的爱情,源自他最熟悉的模板——他的父亲与母亲。 那是两个平凡的普通人,从青涩的少年少女时代相识,一路携手走来,历经岁月风霜。记忆中,他们有相互扶持的温情,父亲外出采药晚归,母亲总会亮着灯等候;母亲身体不适时,父亲会默默接过所有家务,笨拙却细心。他们也有偶尔的拌嘴争执,或许是为了某味药材的价钱,或许是为了黄惊某次不够用功的学业,但那争执的底色,分明是对这个家、对彼此深切的在意与关怀。他们的爱情,融在了每日的柴米油盐里,化为了长久陪伴的默契与平淡流年中的相互依偎。 此外,便是他这一路行来,隐约窥见的、属于别人的情愫。比如凌展业对沈妤笛那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目光。那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爱慕,进一步,怕唐突了对方,逾越了界限;退一步,又恐就此错过,徒留遗憾。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炽热的情感在那沉稳的少年心中交织、拧巴,让他时常在面对沈妤笛时,显出几分与平日沉稳不符的笨拙与失措。 通过这些观察与自身的模糊感知,黄惊对“爱情”有了一个初步的、却属于他自己的勾勒:它不同于友情的肝胆相照,更像是两个原本陌生的异性之间,一种奇妙的、源自本能的相互吸引。这种吸引,强烈到足以让他们愿意突破各自的藩篱,缔结下比友情更为紧密、甚至愿意共享未来、延续血脉的生命同盟。它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欢愉,而是漫长岁月中的相互理解、扶持与包容,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白首之约。 “相互吸引…缔结同盟…血脉延续…白首一生……” 黄惊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关键词,眼神越来越亮。他虽然未曾亲身品尝过爱情的滋味,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种美好情感的向往与定义。他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在自己完成约定、拥有足够力量之后,也能在这茫茫人海中,遇见那个能让他一见倾心、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女子。 心中不再迷茫,不愿再退却的决意,仿佛点燃了他体内潜能。那经过“开顶之法”残酷淬炼的身体与精神,在此刻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思绪如电,脑海中对“爱情”本质的感知越发清晰、凝聚。 他不再需要费力翻书寻找灵感,那个对应的卦象,已然随着他心意的明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是了,就是它! 黄惊伸出手,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从那堆决定生死的黑色方条中,精准地挑选出需要的长条与短条。他的手指稳定,眼神专注,仿佛不是在布置一个关乎性命的机关,而是在勾勒自己心中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他按照心中所映照的那个卦象,自下而上,将黑色方条逐一嵌入刻有“爱情”二字的圆环凹槽: 第一爻:阴爻。象征情感的初萌,微弱而含蓄,如少女的羞怯。 第二爻:阳爻。阳气渐升,吸引力开始显现,情感变得主动而明确。 第三爻:阳爻。情感进一步升温,互动频繁,关系深入。 第四爻:阳爻。达到一种和谐共鸣的状态,相互感通,情意交融。 第五爻:阴爻。激情过后,回归一种柔和的、持久的相互感应与包容。 第六爻:阴爻。象征情感的最终归宿,稳定、长久、柔顺,白头偕老。 六爻落定,卦象成型——正是第三十一卦:泽山咸! 咸卦,上兑为泽,下艮为山,泽性下流,山体上承,山泽通气,相互感应。卦辞云:“咸,亨,利贞。取女吉。” 象征感应、沟通,亨通顺利,利于坚守正道。娶妻吉祥。 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明确点出“咸”即是“感”,是阴阳二气的相互感应、交互作用。从天地交感化生万物,到圣人感化人心致使天下和平,乃至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情感萌动,皆是“感”的体现。 这“泽山咸”卦,完美地诠释了黄惊所理解的爱情本质——始于那种莫名的、强烈的相互吸引,在持续的互动与感通中情感升华,最终达到身心契合、稳定长久的生命同盟状态。它强调的是自然而然的情感萌发与交融,是“取女吉”的美好归宿,正契合了他对父母那样平淡却长久、以及对自身未来情感的期许。 “咔哒。” 最后一根黑色短条嵌入凹槽。 机括声应时而响!“爱情”圆环如同前两个一样,旋转、下沉、翻转,悄然隐去。 第三个谜题,再破! 黄惊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份成功的喜悦,他的目光已经如同锁定猎物的捕猎者,瞬间投向了石桌上仅剩的两个圆环—— “理想” 与 “恩情”。 沙漏上端的细沙,此刻已流失了超过一半,冷酷地、执拗地继续向下流淌。身后的石门,此时间距已经不足以支撑黄惊通过了,最终闭合的“轰隆”闷响,仿佛就响在耳边。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135章 三选其一 沙漏上端的细沙此时流失大半,仅剩下不足三分之一,那不断缩减的沙柱,像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面前,还剩下两个圆环——“恩情”与“理想”。 不能耽搁!黄惊的目光瞬间锁定在 “恩情” 之上。 这一题,对他而言,几乎不需要思考。过往数月的颠沛流离、生死挣扎,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而其中最为明亮、最为沉重的色彩,便是那一份份沉甸甸的恩情。 莫鼎前辈!那位性情古怪、濒临死亡的天下第二高手,不仅将他从林扬波掌下救出,更以自身残存的生命为代价,施展逆天改命的“开顶之法”,重塑他的根基,渡他内力,授他绝学,为他指明前路,最后将遗骨与未竟的血仇托付于他。这是再造之恩,重于泰山! 徐妙迎!那位清冷如霜、剑意通玄的黄亭剑传人,在他昏迷濒死之际施以援手,请动神医救治,更在他最迷茫的时候,赠他“秋水”剑,亲授三式足以受用终生的剑招意境,助他打开剑道新的大门。这是授艺之情,恩同师长。 还有昨夜,那位温润如玉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雪中送炭,赠予珍贵的“九转还元丹”与“清灵解毒散”,更遣派阁中高手暗中护卫小院,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前来赴这生死之约。这是解围之德,铭记于心。 恩情,不同于友情的平等相待,也不同于爱情的炽热吸引。它源于一种重大的、非义务的给予或牺牲,如同甘霖降于旱土,在他心中刻下了深刻的、持久的烙印,并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回报的感念。这是一种背负,也是一种动力。 “承受、背负、回报……” 黄惊心中澄澈如镜,一个卦象自然而然地浮现,与他此刻的心境完美契合。 他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个答案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手上动作快如闪电,从那堆决定生死的黑色方条中,精准地取出所需。 自下而上,依次嵌入刻有“恩情”的圆环凹槽: 第一爻:阴爻。 第二爻:阴爻。 第三爻:阴爻。 第四爻:阴爻。 第五爻:阳爻。 第六爻:阴爻。 卦象成型——正是第七卦:地水师! 风君邪给的书籍上写着:“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地中蕴藏水源,象征聚集兵众。君子因此领悟要容纳百姓、聚养众人。 此卦看似与征战相关,但其核心意蕴在于“承担责任”与“统领众人”。承受莫大的恩情,何尝不是一种需要以一生去背负和经营的责任?如同统帅需要对自己的军队负责,受恩者亦需对那份恩义做出回应,乃至将这份恩情化为力量,去影响和帮助更多的人。这正暗合了黄惊心中对“恩情”的理解——它并非仅仅是感念,更是一种需要以行动去履行、去回报的沉重责任与使命。 “咔哒。” 最后一根阴爻短条嵌入。 机括声清脆响起!“恩情”圆环应声旋转、下沉、翻转,消失在石桌之内。 第四谜题,破! 此刻,石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圆环——“理想”。 而与此同时,沙漏上端的细沙,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五分之一了,,细小的沙流仿佛随时都会断绝!那象征着生命倒计时的沙漏,发出了无声却最严厉的催促! 没有时间了! 黄惊的目光死死盯住“理想”二字,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思绪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之中。 理想?我的理想是什么? 他扪心自问,答案却并非唯一,而是随着他跌宕的人生,不断地演变、扭曲、重塑。 在踏入栖霞宗之前的十五年,那个药铺少年的理想单纯而朴实:用心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若科举无望,便安然继承家业,做一个像父亲那样治病救人、受人尊敬的大夫。到了年纪,娶一个如同母亲般贤惠温柔的妻子,生下一儿一女,一家人无灾无病,平安顺遂,在这小镇的烟火气中,平静而满足地度过一生。那是属于平凡人的、触手可及的理想。 后来,阴差阳错被送上栖霞宗,资质平庸的他,功夫学得高不成低不就,最终沦为藏剑阁一名打杂弟子。那时的理想,在师兄们豪情壮志的耳濡目染下,也曾悄然变成了“学好武艺,锄强扶弱,成为人人敬仰的一代大侠”。虽然遥远,却也曾是黑暗中一点微光。 然而,那一夜的血与火,彻底焚毁了他所有关于平静与侠义的幻想。宗门覆灭,师兄惨死,他如丧家之犬般逃亡,背负着神兵与血仇,在绝望与屈辱中挣扎求生。见识了江湖的险恶,人心的叵测,经历了义庄茹毛饮血的蜕变,莫鼎以命换命的恩情…… 如今,他黄惊的理想是什么? 是完成背负的约定——查明栖霞宗灭门真相,为莫前辈向衍天阁讨还旧债,集齐越王八剑用“却邪”祭奠。 是找出所有害他、害他宗门、害莫师的人,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是找到失散的双亲,一家人重新团聚,不再分离! 就这么简单,却又如此艰难。这个理想里,混杂了复仇的火焰、责任的重压以及对最后一丝温情的渴望。它不再单纯,不再光明,甚至带着血与暗影,但这却是他此刻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 “理想……并非一成不变……” 黄惊在极致的压力下,思绪反而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真金,淬炼得愈发纯粹,“它随着经历与阅历,一次次地破碎、重组、变化……但那依旧是我的理想!是我在看清了生活的残酷本质,经历了无数痛苦与失去之后,内心深处依旧想要去追求、去实现的东西!” “它既是生命的导航与动力,也是一场在行动中不断验证、调整和升华的自我实现之旅!” 心念至此,他脑海中瞬间涌现出三个似乎都能与“理想”挂钩的卦象: “火地晋”—— 上离为火,下坤为地,日出地上,光明出现,象征前进、晋升、发展。如同旭日东升,象征着积极进取,追求进步,实现抱负。这似乎对应了他不断追求力量、想要攀登高峰的心态。 “天火大有”—— 上乾为天,下离为火,火在天上,普照万物,象征盛大丰有、无所不包。象征事业大成,资源丰沛,一切顺利。这似乎是他理想中最终达成目标、拥有力量后的圆满状态。 “火天同人”—— 上乾为天,下离为火,天火同人,象征与人同心、集结同志。卦辞云:“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在广阔原野上与人和同,亨通。有利于渡过大河险阻,利于君子守持正固。这似乎更契合他如今的处境——他的理想(复仇、寻亲、完成约定)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他需要志同道合的伙伴(杨知廉、凌展业等),需要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跋涉过眼前的艰难险阻。 三个卦象,似乎都能解释得通! 晋卦重过程,大有卦重结果,同人卦重方法与人合! 沙漏最上端,最后一粒沙子,正在缓缓脱离沙堆,向着下方坠落! 生死一瞬,必须抉择! 黄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即将流尽的沙漏,又猛地转向那最后一个空荡荡的圆环。 哪一个,才是他此刻内心深处,最真实、最核心的“理想”投射? 第136章 决断破局 横竖都是一死!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黄惊没有时间再去权衡利弊、推敲得失。他只能凭借那一刻内心最本能的冲动与感悟,将自己的性命押注在这三分之一的概率上! 他的理想,不是静待其成的圆满,也不是单纯依靠外力的集结,而是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不断向前,不断晋升,不断逼近目标的过程本身!是那即使前路晦暗,也要如同地火奔涌、破土而出的决绝与进取! 就是它了!火地晋! 心念一定,黄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体内那股因连番际遇和“开顶之法”而潜藏的悍勇被彻底激发。他不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反而如同一个押上所有的赌徒,动作迅疾如风,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他伸出手,从那堆决定命运的黑色方条中,以惊人的速度精准抓取。 自下而上,依次嵌入刻有“理想”的圆环凹槽: 第一爻:阳爻!象征进取的开始,阳气生发。 第二爻:阴爻。前进途中遇阻,需谨慎应对。 第三爻:阳爻!克服困难,继续晋升。 第四爻:阴爻。再度面临考验或诱惑。 第五爻:阴爻。高位之上,更需柔顺中和,避免刚愎。 第六爻:阴爻。晋极则反,需知进退,但进取之心不息。 六爻落定,卦象成型——火地晋! 这“地火晋”卦,强调的是积极进取、稳健上升的过程。它不保证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大圆满,也不侧重于强调需要多少外力援助,而是聚焦于自身那股“向前”、“向上”的势头与决心。这恰恰贴合了黄惊此刻的心境——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成功复仇、找到父母、完成所有约定,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下脚步,必须不断地前进、变强,突破一切阻碍!这份一往无前的冲劲,正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动力。 就在最后一根代表最上方阴爻的短条嵌入凹槽的瞬间,沙漏中最末的几粒细沙,恰好无声无息地滑落殆尽。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石门彻底闭合的、沉闷而决绝的“轰隆”巨响,唯一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黄惊瞪大了眼睛,浑身肌肉紧绷,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像是在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是生门的开启,还是死境的降临?这是他凭借自身意志,在生死关头做出的最重要的一次选择,后果如何,即刻分晓! “咔、咔咔咔——嗡——!” 预想中的万箭穿心或是地火喷涌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石桌内部传来的一连串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都要响亮、都要绵长的机括运转声!那声音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齿轮咬合,杠杆联动,发出令人牙酸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轰鸣。 紧接着,整个山洞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头顶上方簌簌地落下更多的粉尘和小块碎石,脚下的地面也传来了明显的震感。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几乎在洞内异动发生的同时,从远处——很可能是其他那些通道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沉闷而连续的 “轰!轰!轰!” 的震爆声响!那声音仿佛闷雷在地下滚动,伴随着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巨石滚落、撞击的轰鸣,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乐,即便隔着厚重的岩层,也让人心惊胆战! 黄惊一时有些呆住了。他所在的这个石室,虽然也在晃动,有砂石掉落,但整体结构似乎还算稳固,并未有崩塌的迹象。那远处传来的、显然非同小可的爆炸和坍塌声,是从哪里来的?是其他选择了错误通道的人触发了致命的陷阱?还是说……自己刚才的选择,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不容他细想,石桌处的变化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桌面上,那最后嵌入卦象的“理想”圆环,与其他四个已经消失的圆环所在的位置,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并且开始不受控制地、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五个点位构成梅花状,光芒流转,仿佛星辰点亮。 紧接着,在黄惊惊愕的注视下,整张巨大的石桌,连同其上的一切,开始缓缓地、却又不可抗拒地向地面沉陷下去! 轰隆隆…… 石桌完全沉入地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黝黝的、约莫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暴露在原本石桌的位置。一股带着陈腐泥土气息的、微冷的空气从洞口中涌出。 黄惊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一个箭步冲到洞口边缘,谨慎地将火把探入。 火光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映照出一条人工开凿的、陡峭向下的石阶。石阶深邃,不知通往何处。 而就在洞口边缘,第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上,赫然刻着几行熟悉的字迹!依旧是那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直白得气人的风格,属于风君邪: “嘿嘿,小子\/丫头,算你\/你有点意思,没死成。” “折腾半天,累了吧?是不是很想知道,你\/你选的答案,到底对不对?本座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知道答案吗?” “进来,就告诉你。” 没有威胁,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般的、赤裸裸的诱惑。仿佛一个布置了精巧谜题的顽童,在谜底即将揭晓前,对着猜谜者发出戏谑的邀请。 黄惊看着这几行字,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这位风君邪前辈,当真是将“亦正亦邪”四个字贯彻到了骨子里,连通过考验后的指引,都带着这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调调。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回望身后,石门紧闭,退路已绝。看向前方,只有这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石阶,以及那句充满诱惑的“进来就告诉你”。 答案近在咫尺。 他没有犹豫太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选择了不后退,那么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柳暗花明,他都只能走下去。 握紧手中的“秋水”剑,稳定了一下因紧张和激动而有些紊乱的气息,黄惊迈开脚步,踏上了那刻着字的第一个石阶,毅然向着洞口下方的未知黑暗,一步步走去。 风君邪的答案,他要去亲耳听一听。 第137章 别有洞天 或许是因为建造这样一座功能齐全、机关密布的陵寝确实是一项浩大工程,这条向下的通道开凿得颇为节省。它狭长而逼仄,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黄惊甚至需要微微侧身,才能避免肩膀蹭到两侧湿滑冰冷的石壁。他一手紧握火把,一手下意识地扶着墙壁,脚下小心翼翼地踩着长满湿滑苔藓的石阶,一步步向下探索。 心中不住地嘀咕:“这风君邪前辈,建这座陵寝究竟花了多少年岁?既要暗中挖空部分山体,又要布置下外面石室那般精妙且致命的机关,还要收集陪葬品……这工程量,绝非一人一时之功。他是如何做到瞒天过海,不泄露半点风声的?” 这位传奇剑仙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越发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越往下行,空气越发潮湿阴冷,石阶上的苔藓也愈发厚实绵密,踩上去软滑粘腻,必须格外小心。耳边,那隐隐约约的流水声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哗啦啦的,仿佛就在不远处,为这死寂的地下世界带来一丝诡异的生机。 又下行了一段距离,黄惊忽然察觉到,下方通道的尽头,似乎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透出一种朦胧的、稳定的光亮。这光亮并非他手中火把的跳跃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自身就在发光的辉光。 他加快脚步,终于走到了石阶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石门大敞着,仿佛一位沉默的主人,正在欢迎经过考验的来访者。而石门之后,展现出的景象,让即便是有所准备的黄惊,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其大小堪比一个演武广场,高约数丈,视野开阔。这里并无人工开凿的痕迹,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窟。而照亮这巨大空间的,并非传统的火把或油灯,而是镶嵌在穹顶以及四周石壁上及钟乳石的一颗颗拳头大小、圆润光泽的珠子!它们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将整个地下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好家伙……夜明珠!” 黄惊心中震撼,这些传说中的宝物,任何一颗流落外界都足以引起轰动,而在这里,竟被如同普通装饰一般,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充当照明之用!风君邪的财力和手笔,可见一斑。 他怀着难以言喻的忐忑与激动,手握火把在此刻反而显得有些多余,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了这广场般的墓室。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广场最中心的位置,那里静静地安放着一具巨大的、材质不明的暗色棺椁。棺椁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华丽的雕饰,却自有一股沉重、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那里面,长眠着的就是五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天机剑仙风君邪! 而在棺椁的四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井然有序地摆放着数十个高大的兵器架!这些架子不知是何木质或金属打造,历经岁月却未见腐朽。架子上,寒光闪烁,即便历经了五十多年的岁月,那些兵器保留着它无可匹敌的气势。那散发着凌冽的刀、枪、剑、戟、……各式各样的兵器琳琅满目,其中绝大多数所散发着不凡的气息,验证了它并非凡铁,不少兵器的造型和锋芒,一看便知是难得一见的精品,甚至可能名列《百兵谱》!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小型的兵器宝库! 同时,之前听到的流水声也找到了源头。在那些兵器架的后方,靠近岩壁的位置,果然有一条宽约丈许的地下暗河在缓缓流淌,河水漆黑,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为这沉寂的墓室带来一丝流动的气息。 黄惊的目光被中央的棺椁和四周的兵器深深吸引,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想起什么,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回头望向自己进来的那扇石门。 这一看,又让他发现了新的玄机。 他进来的这扇石门,内侧竟然刻着字迹!依旧是风君邪那熟悉的笔触。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在他这扇石门的旁边,沿着这圆形广场的弧形墙壁,竟然还依次排列着另外九扇一模一样的石门! 十扇石门!对应着外面的十条通道!风君邪竟然真的给了每一个通过通道考验的人,进入他最终墓室的机会!只是不知,此刻那九扇门后,是尚未有人抵达,还是……已经永远无人能抵达了?联想到刚才下来时听到的、从远方传来的恐怖震爆与坍塌声,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黄惊心中一动,立刻凑到自己进来的那扇石门前,仔细观看上面刻写的字迹。依旧是风君邪那熟悉的、直白得近乎残酷的笔触: “当你在上面回答了第一卦时,你便已没有退路了。” “后退者,受万箭穿心。” “我讨厌半途而废、心性不坚之徒。” 看到这几行字,黄惊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回想起在上面石室,沙漏出现时,风君邪给出的“选择”——“此时速离,可活”。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那真的是一条生路,是风君邪给予的、最后的仁慈。 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就是一个更加恶毒的陷阱!一个针对意志不坚定者所设计的绝杀之局! 风君邪早已算准,当人面临生死压力,又看到一线“生机”时,很可能会选择放弃。而他,极度厌恶这种半途而废、心性不坚的行为。所以,他看似给出了退路,实则在那退路之上,早已布下了“万箭穿心”的致命机关! 可以想象,如果当时他选择了放弃,转身冲向那扇正在关闭的石门,即便侥幸在石门完全闭合前挤了出去,等待他的,也绝非生天,而是通道内早已蓄势待发的、足以将他射成刺猬的无数弩箭! 好狠辣的心思!好精准的算计! 这位天机剑仙,不仅武功盖世,智计超群,对于人性的把握,更是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玩弄的,不仅仅是闯入者的学识和武力,更是他们的心志与抉择! 黄惊抚摸着石门上冰冷的刻字,心中一阵后怕,随即涌起的,却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风君邪手段的凛然,也有对自己最终坚持下来的庆幸。 他环顾这偌大的、珠光宝气却又杀机暗藏的墓室,目光再次落向中央那具安静的棺椁。 风君邪,我通过了你的考验,来到了这里。那么,你承诺的“答案”,就在接下来的话里吧。 第138章 正视自我 黄惊的心跳尚未从方才那“万箭穿心”的警示中完全平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继续向下,阅读着石门上后续的字迹。风君邪似乎预见到了闯入者在此刻的惊悸与疑惑,留下了更多的言语。 “我不在意来的是什么人,” 字迹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疏懒与透彻,“好人,坏人?嘿,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分割线。所谓正道侠士,暗地里男盗女娼的还少吗?所谓魔头巨枭,一生快意恩仇、不负本心的,本座我也不是没见过。” 这段话如同重锤,敲击在黄惊的心上。他想起道貌岸然却排除异己的正道盟副盟主陈思文,想起那个在城隍庙伪装、身负血海深仇的“指玄真人”莫鼎,甚至想起那个神神叨叨、神秘莫测也行事乖张的胡不言。好与坏,正与邪,界限当真如此分明吗?衍天阁高举正义旗帜,其内却还藏着莫师的仇敌呢!这简单的二分法,在风君邪眼中,竟是如此不值一哂。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 “我也不在意你对那五个谜题,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答。” 看到这一句,黄惊不由得怔住了。他耗费心神,在生死关头苦苦思索,甚至以为自己在赌博,赌那答案是否符合风君邪预设的“正确”。可风君邪竟说……他不在意? “我是我,你是你。” 石门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意味,“我认为的‘亲情’、‘友情’……与你认为的,又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呢?我的经历不是你的模板,我的感悟更不是你的桎梏。” “我是我,你是你……” 这短短的六个字,如同惊雷,在黄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一瞬间,他之前所有的纠结、揣测、试图迎合风君邪心思的努力,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徒劳。是啊,风君邪是五十年前独步天下的传奇,他黄惊是背负血仇、艰难求存的宗门遗徒。两个人的生命轨迹、心境阅历天差地别,凭什么要求对同一事物的理解必须一致? 风君邪设下这五个谜题,根本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知音,或者一个能完全理解他内心世界的继承者。他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逼迫闯入者去直面自己的内心! 最后的字迹,为这一切画上了点睛之笔: “只要你在那沙漏流尽之前,凭着自己的本心给出了回答,心中不再迷茫、不再动摇……那么,恭喜你,那便是你蜕变的开始。当然了,答不出来我也不会要你的命,只是准备了一泡陈年老粪备着,哈哈!” “蜕变的开始……” 黄惊嘴中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感——有震撼,有明悟,有释然,最终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由衷的敬佩!同时也对风君邪最后给的惩罚一阵无语。 他之前对风君邪的印象,多来自于传闻——武功盖世,亦正亦邪,智计超群,收藏名剑。他觉得这是一个高高在上、行事莫测、甚至有些玩弄人心的前辈高人。 但此刻,透过这石门上的寥寥数语,他仿佛穿越了五十年的时光,看到了一个真正超脱、智慧通达且玩世不恭的灵魂。 风君邪不在乎你的出身,不在乎你被世俗定义的善恶。因为真正的善恶,存乎一心,行乎于迹,而非一个简单的标签。 他更不在乎你是否与他“心有灵犀”。因为他深知,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世界,去定义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他设置的考验,不是为了复制另一个“风君邪”,而是为了帮助闯入者找到并确认“我自己”! 那沙漏,那慢慢闭合的石门,那“万箭穿心”的警告……所有外在的压迫,都只是为了创造一个极限的环境,逼出一个人最真实、最本质的内心抉择。当你摒除所有杂念,不再左顾右盼,不再试图迎合他人,仅仅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去做出选择时,无论这个选择在别人看来是对是错,对你自身而言,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和意志的淬炼! 你战胜的不是谜题,不是机关,而是那个犹豫不决、试图依附他人标准的自己! 这才是“天机”的真意吗?不仅是卜算未来,更是洞悉人心,引导他人窥见并拥抱真实的自我! 黄惊回想起自己在石室中的心路历程——从最初的焦躁、试图揣摩风君邪,到后来的绝望怒吼,再到最后抛开一切、只问本心的决绝。那一刻,他确实不再迷茫了。他选择了“火地晋”卦作为理想,不是因为它是“最佳”答案,而是因为它在那一刻,最真切地反映了他内心那股不屈不挠、誓要前进的悍勇与决心! 那份决绝,那种将自身意志凌驾于生死恐惧之上的体验,本身就是一场蜕变!他的心境,在那一刻,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明晰。 “呵呵……哈哈……” 黄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感慨与释然。他对着那具安静的棺椁,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并非出于对天下第一高手的敬畏,也并非对于墓中珍宝的贪婪,而是出于对一位真正智者的由衷敬佩。风君邪,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用他独特甚至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踏入江湖以来,最为深刻的一课。 他直起身,环顾这珠光宝气、神兵林立的广阔墓室,眼神已然不同。少了几分忐忑与拘谨,多了几分坦然与坚定。 这里的一切——夜明珠、神兵利器、乃至那可能存在的“真刚剑”——都只是外物。风君邪真正留给通过考验者的“宝藏”,或许就是这石门上的几句话,以及那份敢于正视本心、做出抉择并承担后果的勇气与觉悟。 他黄惊,拿到了这份宝藏。 那么接下来,就是看看这位前辈,还准备了些什么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广场中央那具神秘的棺椁,以及四周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架上。 第139章 剑仙遗宝 在怀着敬畏与好奇,正式去探查那具中央棺椁之前,黄惊谨慎地走向另外九扇紧闭的石门。他试图推动,石门纹丝不动,仿佛与周围的岩壁浇铸成了一体。他又仔细检查石门表面,光滑平整,并未刻有任何字迹或提示。 “看来,只有对应的通道考验被通过,这石门才会开启,闯入者才能进入这主墓室。而石门内侧的留言,也唯有成功者才能看到。” 黄惊心中明了。风君邪将十条通道设计成了十条独立的试炼之路,每一条路的考验内容可能各不相同,但最终都指向这同一个终点。只是不知,另外九人之中,是否有谁也能像他一样,在有限的时间内,破解谜题,抵达此处? 他将这个疑问暂时压下,转身,目光重新聚焦于广场中央那具沉默的棺椁。 走近棺椁,他才发现,在棺椁的盖板之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平放着一块厚重的石碑。这块石碑似乎是被人有意取下,并小心地倒扣放置于此。石碑的材质与外面所见类似,但体积更大,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 黄惊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沉重的石碑翻转过来。石碑的正面与反面,果然都刻满了文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碑正面的内容。只见上方以苍劲有力的古篆,赫然题写着两个名称—— 《万象剑诀》 《落叶飞花》 下方,则是以稍小但依旧清晰的字体,详细记录了这两门绝学的修炼法门、运功路线、招式精要以及心得体会!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剑道、对身法的独特理解与奇思妙想,许多地方的观点堪称石破天惊,让仅仅是粗略浏览的黄惊,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神摇。 这正是风君邪仗之以横行天下、力压群雄的成名绝技!《万象剑诀》包罗万象,无固定招式,重在意与势的运用;《落叶飞花》则是冠绝当代的轻功身法,精妙绝伦。任何一门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开创一个宗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足以让无数武林人士疯狂的绝世秘籍,黄惊的心中虽然震撼,却并没有产生强烈的、急不可耐想要修炼的欲望。他的目光,反而更多地被石碑反面的内容所吸引。 他再次发力,将石碑完全翻转,露出了刻满字的背面。 与正面的严谨秘籍不同,背面的字迹显得更加随意、洒脱,甚至带着风君邪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口吻。这显然是他留给后来者的留言。 第一句,便以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开头: “喂,后来者,得了我的武功和这满室的藏宝,可就不能再掀我的棺材板儿了哦,让老头子我安生睡个觉。” 看到这里,黄惊仿佛能想象到,五十年前,那位算无遗策的剑仙,在刻下这行字时,脸上那混合着无奈、自嘲而又带着一丝警告的复杂表情。他算到了自己死后陵寝必会被发现,算到了会有人闯进来,所以他设下考验,留下传承与宝藏。但他终究也是一个人,也希望死后能得一份安宁,不受惊扰。这份近乎“恳求”的调侃,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传奇,瞬间多了一份真实的人情味。 黄惊心中肃然,对着棺椁再次默默一礼,承诺绝不会惊扰其安眠。他继续往下看: “别惦记其他九个门了,能来到这里的,目前只有你一个。至于其他那九位小朋友嘛……嘿嘿,” 字迹在这里透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我让他们‘游’着出去了。放心,死不了,就是喝一肚子河水,吃点苦头是免不了的。这里面已经启动了毁灭机关,彻底封死了。除非哪个皇帝老儿或者宗门巨头,舍得耗费国力民力,出动几万民夫把这整座落霞山从上到下挖空,否则,老头子我这儿,暂时还算是个非常安全的庇护所。” “游着出去?” 黄惊先是一愣,随即联想到那条地下暗河,以及风君邪鬼神莫测的机关术,立刻明白了。恐怕其他九条通道的“失败”或者“放弃”的出口,都被巧妙地引导向了那条地下暗河,最终会被冲往外界。这倒是符合风君邪那亦正亦邪、不轻易取人性命,却又喜欢捉弄人的性子。这或许就是他所信奉的法则——机缘与风险并存,没有中间路线。 留言继续: “把你进来的那扇石门关上吧。关上了,门上预设的最后一个机括就会启动,你下来的那条暗道也会随之坍塌封死。现在,能进出这里的路,就只剩下一条了——” 黄惊顺着字迹暗示的方向,目光投向了兵器架后方那条缓缓流淌的地下暗河。 “看见那条河了吗?顺着它往下游漂,大概一个时辰的水程,能通到婺州城外的护城河。水性好的话,出去不难。当然,你要是嫌麻烦,在这里住上个十年八载,研究透了我的武功再出去,也随你,反正饿不死你,暗河里面有鱼。” 连退路都安排得如此周到,甚至考虑到了食物来源!黄惊对风君邪的算无遗策,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最后,留言提到了具体的赠予: “那些兵器架上的玩意儿,你看得上眼的,随便拿。不过,重点提醒你一下,最右边那个不起眼的矮架下方,有个暗格,里面放了个盒子。盒子里是我早年闲着无聊,亲手制作的三幅人皮面具,做工还行,足以以假乱真。一并送你了。” 人皮面具!这可是江湖中极其罕见且珍贵的易容宝物!风君邪连这个都准备了? 留言的最后,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却蕴含着深刻的江湖智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子,带着我的东西出去,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有时候,换张脸,能省去很多麻烦。” “累了,就这样吧。”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仿佛随手划下的剑形符号。 黄惊静静地站在石碑前,将反面的留言反复看了数遍。心中的震撼、敬佩、感慨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位天机剑仙,将他身后的一切都算尽了。考验、传承、宝藏、退路、乃至闯荡江湖所需的隐匿手段……他都为你考虑周全。他看似游戏人间,实则心思缜密如发;他言语戏谑不羁,内里却藏着对后来者的一份复杂难言的关怀与警示。 他再次转向那具承载着传奇的棺椁,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然后,无比郑重地、怀着由衷的敬意,深深地鞠了第三躬。 这一躬,持续时间很长。 他感谢这位前辈留下的武学宝藏,更感谢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足以让他受用终生的智慧与点拨。 直起身后,黄惊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和沉稳。他依言走到自己进来的那扇石门前,运力将其缓缓推回,直至“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关严。 几乎在石门合拢的瞬间,通道方向传来了沉闷的、巨石坍塌坠落的轰鸣声。来路,已绝。 现在,他需要清点一下自己的“收获”,然后,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石碑正面那两部足以改变命运的绝学,随后,又望向了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架,以及……那个存放着人皮面具的盒子。 第140章 真刚剑出 黄惊定了定神,暂时将石碑上那蕴含着无上智慧的留言压在心底,开始仔细打量这墓室中另一项令人心旌摇曳的收获——四周兵器架上那些寒光熠熠的神兵利器。 风君邪似乎预见到了闯入者可能面对“宝山”却不识货的窘境,竟是贴心地在每一个兵器架的下方,都对应地刻上了所陈列兵器的名称。字迹小巧而清晰,与石碑上的同出一源。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光听名字就觉不凡的兵刃: “断渊剑”—— 剑身幽暗,仿佛能吞噬光线,带着斩断深渊的沉重。 “天阙刀”—— 刀势恢宏,造型霸道,似能劈开天宫门阙。 “乾坤剑”—— 剑格处隐有阴阳流转之意,气度非凡。 “般若锤”、“破军枪”、“碧血刃”…… 一件件在外界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利器,此刻如同寻常陈列品般安静地躺在架上,无声地诉说着风君邪当年收集它们时的故事与眼光。 黄惊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但他牢记着自己的主要目标之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快速地在琳琅满目的兵器中搜寻着那个特定的名字。 终于,在靠近角落的一个并不起眼、甚至比其他架子略矮一截的兵器架底层,他看到了那柄剑。 剑身古朴,笔直刚正,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或装饰,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却极度危险的银灰色质感,仿佛是由某种天外陨铁千锤百炼而成。它不像有些剑那样弯曲如月,也不像另一些那样光华璀璨,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意念——“刚” 与 “利”! 它的“刚”,是一种宁折不弯、无坚不摧的刚直;它的“利”,是一种仿佛能切开世间万物、甚至连视线本身都能斩断的锋锐。剑刃在头顶夜明珠的柔和光线下,并不反射大片光芒,唯有一条细如发丝、却锐利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线光,沿着刃口流转,仿佛空间都在那里被悄然割裂。 真刚剑! 越王八剑之一,传说中“以切玉断金,如削土木矣”的神兵,风君邪当年的随身佩剑!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向剑柄。入手处一片冰凉,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无数征战杀伐历史的肃杀之气,便顺着剑柄隐隐传来,刺激着他的掌心与心神。这柄剑,即便沉寂了五十年,其内蕴的霸道与锋芒,依旧未曾稍减。 “不愧是伴随风前辈征战四方的神兵……” 黄惊心中暗赞。他回想起之前研究断水剑时的经历,心中一动,尝试着将体内精纯的内力,以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方式,缓缓灌注到真刚剑之中。 起初,剑身只是微微轻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但随着内力输出的稳定和角度的微调,果然,在靠近剑柄的剑脊之上,与断水剑类似的位置,八个极其微小、模糊、仿佛与剑身融为一体的古体字,在内力的激发下,如同水中倒影般,短暂地浮现了出来! 字迹比断水剑上的似乎还要古拙几分,结构奇特,看着这几个字,身体里的气血好像也在跟着翻涌了一般。黄惊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屏息凝神,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将这八个字的笔画、结构,死死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断水剑八字,真刚剑八字……‘这十六个字合在一起,究竟会揭示怎样的秘密?” 黄惊心中念头急转,打定主意,出去之后,必须尽快寻找精通古文字的人,将这两段秘文翻译出来。这很可能是揭开越王八剑乃至幕后黑手真相的关键! 然而,激动过后,理智迅速占据了上风。他恋恋不舍地摩挲了一下冰冷刚硬的剑身,最终还是将真刚剑轻轻放回了原处。 “现在的越王八剑,是烫手的山芋……” 黄惊喃喃自语,眼神恢复清明。他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和处境,携带真刚剑离开,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不仅会引来那伙神秘黑衣人的疯狂追杀,更可能成为整个正道盟乃至更多势力的目标。在尚未查明幕后黑手、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将这柄神兵继续藏在这处连风君邪都认为“安全”的陵寝之中,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待他日,我有了足够的实力,定会再来取你。” 他在心中对那柄沉默的剑许下承诺。 看罢了武器,黄惊依照风君邪留言的指示,走到最右边那个矮架前,蹲下身,仔细摸索。果然在架子底部的阴影里,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他轻轻一按,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中,果然放着一个包裹。入手颇为沉重。黄惊将其取出,发现外面是用厚厚的、浸过桐油的油纸严密地包裹了数层,显然是为了防止地下潮气侵蚀。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撕开油纸,里面露出的先是一个密封性极好的铁盒。打开铁盒,里面竟然又是一层油纸包裹。最终,油纸之内,是一个打磨光滑、带着淡淡香气的木盒。 如此层层防护,足见风君邪对盒内之物的重视。 黄惊轻轻打开木盒,里面铺垫着柔软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三张薄如蝉翼、触感细腻温润、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脸皮”。这就是风君邪亲手制作的人皮面具!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张,对着不远处暗河水面反射的微光细看。面具薄透无比,五官轮廓清晰自然,连皮肤最细微的纹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亲手触摸,几乎难以辨认真伪。另外两张,一张看起来是个面容蜡黄的病弱书生,另一张则是个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普通江湖客面貌。 “真是鬼斧神工……” 黄惊赞叹不已。有了这三张面具,他日后行走江湖,隐匿行踪、探查消息,无疑会方便太多。这比任何神兵利器,在现阶段对他而言,都更为实用。 他将三张面具小心地按原样放回木盒,再用油纸重新包裹好,确保密封,这才郑重地放入自己随身的行囊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回到那块记载着《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的石碑前。他没有试图去拓印或带走石碑——那太过显眼且不便。他盘膝坐下,摒除杂念,凭借着“开顶之法”重塑后远超常人的悟性与记忆力,开始全神贯注地阅读、理解、记忆这两部绝世秘籍的口诀、心法与精要。 墓室中一片死寂,只有暗河流淌的潺潺水声,以及黄惊偶尔因为领悟到精妙处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将两部秘籍的所有内容,包括那些看似随意的批注和心得,都深深地刻印在了脑海深处,确保无一疏漏。 半个时辰后,黄惊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同饱饮甘泉后的满足与明亮。秘籍已然牢记于心,剩下的,便是在日后的实践中去慢慢消化和修炼了。 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承载着传奇、珠光宝气却又无比孤寂的墓室。中央的棺椁依旧沉默,四周的神兵依旧闪烁着寒光。 他没有再动任何东西,无论是石碑还是兵器。只带走了那三张至关重要的人皮面具,以及脑海中两部绝世秘籍和那段神秘剑铭。 走到暗河边,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行囊的密封,确保人皮面具不会受潮。随后,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猛地闭气,纵身一跃,无声地没入了那漆黑、冰冷、不知通向何方的地下暗河之中。 水流并不湍急,但寒意刺骨。黄惊运转内力护住心脉,顺着水流的方向,向着未知的出口,向着危机四伏却又必须前行的未来,潜游而去。 身后的陵寝,连同那位亦正亦邪的传奇剑仙,以及他留下的无数秘密与宝藏,再次被永恒的黑暗与寂静所笼罩。 第141章 暗河偶遇 地下暗河的水流确实不算湍急,但那股仿佛能浸透骨髓的阴冷,却是实实在在的。河水常年不见天日,积蓄了地底深处的寒意,寻常人浸泡其中,恐怕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四肢僵硬。不过黄惊体内真气浑厚异常,此刻默默运转开来,一股暖流自行游走四肢百骸,将那股刺骨的寒意抵御在外,倒也无甚大碍。 风君邪留言中提到,顺着这条暗河漂流,约莫一个时辰左右,便能抵达婺州城外的护城河。黄惊水性颇佳,这得益于童年时与学堂伙伴们在故乡小河里的摸爬滚打,捉虾逮鱼是常事。加之有雄浑真气作为底气,即便长时间潜游,闭气个一时三刻也完全不成问题。 他并未一味地潜在水底。暗河的通道并非全程被水淹没,偶尔会经过一些因地势抬高而露出水面的岩层地段。每逢此时,黄惊便会谨慎地上浮,将口鼻探出水面,迅速换几口气,同时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将一些显着的石笋、岔道口或是岩壁上的特殊痕迹默默记在心中。风君邪的陵寝至关重要,真刚剑还留在其中,他必须确保自己将来有能力再次找到这里。 通道内并非完全漆黑一片,一些岩壁上镶嵌着或大或小的萤石,散发着幽幽的、带着几分诡异的绿色荧光,勉强照亮了这段蜿蜒曲折的地下水路,也为这寂静无声的水世界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未知。 “其他九人,早已被风君邪的‘手段’请出陵寝了……” 黄惊一边顺水漂流,一边思忖。他在那主墓室内耽搁的时间不短,记忆秘籍、查探兵器、寻找面具,耗费了不少功夫。必须尽快出去,否则,若是让外面的人,尤其是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察觉到他可能获得了风君邪的传承,必将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手脚并用,加快了划水的速度,不再是单纯随波逐流,而是主动向着下游的方向奋力游去。 黑暗之中,时间感变得模糊。不知向前游了多久,途经第九个弯道,黄惊正全神贯注地辨别方向,右臂在划水时,手肘处却突然碰触到了一个异物。 这触感……软软的,带着衣料的细微摩擦感,还隐隐有一丝温热? 身处绝对的黑暗和专注于前行的状态下,黄惊的大脑一时间没能立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号,右手甚至无意识地、带着几分探究地轻轻捏了一下。 嗯……确实是软软的,手感……还挺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黄惊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意识到自己碰到的是什么了!那分明是人的身体,而且极有可能是…… 就在他意识到不妥的同一瞬间,一股大力猛地踹在他的侧腰上! “唔!”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势大力沉,显然含怒而发。黄惊猝不及防,体内真气一岔,一口气没憋住,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口鼻灌入,呛得他眼前发黑。他心中叫糟,连忙手脚乱蹬,奋力向上浮去。 幸运的是,头顶上方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处因岩层空鼓形成的、狭小的空气夹层。他将头猛地探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拼命将呛入气管的河水咳出。 借着岩壁上那些幽绿萤石提供的微弱光芒,他勉强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就在他身前不足一丈远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影。那人似乎是仰躺着的,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口鼻部分勉强露在水面之上,随着水流缓缓漂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幽绿光线的映照下,那人的脸庞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绿色。 是上官彤! 那个自从天下擂开始,就一直笼罩在神秘之中,连兵器都未曾出鞘过的戊字台晋级者! 黄惊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刚才……他刚才捏到的地方……结合上官彤此刻仰躺的姿势,以及那柔软的触感……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上官彤似乎也因为那一脚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原本微弱的挣扎彻底停止。她依旧仰躺着,声音带着水汽和极度的虚弱,却冰冷如刀,清晰地传到黄惊耳中: “是…谁……登徒子……等…等我出去……定要…要你吃我一剑……”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如同幽谷清泉击石,即便在如此狼狈虚弱的情况下,依旧带着一种独特的婉约质感。只是这婉约之中,此刻充满了羞愤与杀意。 黄惊心中又是尴尬又是愧疚,听闻此言,连忙开口,声音也因为刚才的呛水而有些沙哑:“姑…姑娘恕罪!在下黄惊!刚才水道黑暗,在下绝非有意唐突!实在是不知姑娘漂浮在此,无意冒犯!” 他努力解释着,同时仔细观察上官彤的状态。只见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脸色在萤光下显得愈发苍白(或者说惨绿),呼吸急促而微弱,抓住剑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但身体却明显已经脱力,完全是凭借本能在水面上漂浮。 看来她不仅受伤,而且似乎……不通水性?否则不至于如此被动地随波逐流。 上官彤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暂时压下了羞愤,她微弱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带…带我出去……我…我便…原谅你……” 这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无奈,显然让她极为难堪。 黄惊闻言,心中稍定,但看着上官彤的状态,又看了看这幽深冰冷、不知还有多远的地下暗河,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带着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还可能随时给自己一剑的人在这复杂的水道中前行,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得罪了!” 黄惊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潜游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敏感部位,从侧后方伸手托住了上官彤的腋下,让她能更好地将头露出水面,同时另一只手开始奋力划水,带着她一起,向着下游未知的出口继续前行。 黑暗的河道中,只剩下两人划水的声音和上官彤微弱而压抑的喘息声。 第142章 离水归岸 带着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上官彤在黑暗冰冷的暗河中前行,远比黄惊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他必须分出大半的力气托住对方,确保她的口鼻能持续露出水面呼吸,自己则全靠双腿不停地踩水,才能维持两人的浮力,不至于一起沉入水底。这般折腾,体力和真气的消耗速度急剧增加。 好不容易借着前方出现的一片地势稍高、露出水面的岩石区,黄惊连忙托着上官彤靠过去,让她能暂时倚靠着岩石喘息,自己也趁机换气,并忍不住问道:“上官姑娘,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会独自飘在这暗河里?” 上官彤背靠着湿滑的岩石,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尽管在绿光下看不太出),气息依旧紊乱。她或许是因为此刻全靠黄惊才能活命,不好太过拒人千里,又或许是真的虚弱到了极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在…在一间密室里闯关……突然,整个山洞顶上炸响,巨石……不断滑落……地上突然就出现了一个缺口……我来不及多想,就跳了进去……结果下面是水,入水时……腰腹撞到了水下的石头,又呛了水……” 她的描述言简意赅,但黄惊心中却是一凛。山洞炸响,巨石滑落?这分明就是风君邪留言中所说的、给予失败者的“毁灭机关”启动了!上官彤所在的通道考验,恐怕是失败了。她能果断的逃入暗河,已是万幸,想必过程绝不像她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定然是险死还生。那腰腹间的伤势,恐怕也比她说的要重。 黄惊手脚不敢停歇,一边继续托着她顺流而下,一边又追问了一句:“那……上官姑娘可曾看见其他人?” 上官彤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冷声道:“看见了一个……不过是个卑鄙小人,我没喊他。” 虽然她说得含糊,但黄惊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己字台那个心思诡谲、手段狠辣的杨希茂。以那人的性子,在危难时刻落井下石、甚至抢夺生机都毫不奇怪,上官彤不呼救才是明智之举。 话题至此,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黄惊本就不善言辞,加之刚才那尴尬的触碰,更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哪句话不对,等这位上官姑娘恢复力气后,真给自己来上一剑。 倒是上官彤,在短暂的喘息后,似乎恢复了一丝精神,主动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疑惑:“你……水性似乎不错,为何……反倒落在了后面?” 她与黄惊应该是同时掉入暗河,按理说应该黄惊出现在前面才对。 黄惊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脱口而出:“唉,别提了。我掉下来的那个缺口有点窄,被卡住了一会儿,费了好一番劲才挣脱出来,所以耽搁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在这复杂的地下环境中,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上官彤此刻浑身乏力,思维也不如平日清晰,加之对黄惊并不了解,闻言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深究,随后便又闭上了眼睛,节省体力。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水流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相伴。黄惊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和浑厚的真气支撑,不知又游了多久,前方视野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与周围幽绿萤光截然不同的、明晃晃的光亮出口!那光亮虽然微弱,却代表着外界的天光! 希望就在眼前!黄惊精神大振。 他注意到靠近出口处的水道上方,又有一处狭窄的岩石空隙可以换气。他连忙托着上官彤靠过去,急促地说道:“上官姑娘,前面就是出口了!深吸一口气,我们一鼓作气冲出去!” 上官彤闻言,努力睁开眼,看向那处光亮,眼中也闪过一丝希冀。她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黄惊不再犹豫,一只手紧紧揽住上官彤的腰肢,却也避开了伤处,另一只手和双腿同时发力,如同一条矫健的游鱼,带着她猛地向着那光亮的口子冲了过去!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两人瞬间冲出了狭窄的出水口,置身于一条更为宽阔的河道之中。刺眼的阳光让习惯了黑暗的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黄惊迅速适应了光线,奋力划水,向着河岸的方向游去。他抬头四望,熟悉的婺州城城墙赫然矗立在不远处!风君邪所言不虚,这地下暗河果然通向城外的护城河! 然而,他们这边的动静显然引起了岸上人的注意。还没等黄惊拖着上官彤游到岸边,就听见岸上有人高喊:“那边!又有人出来了!” 紧接着,一条绳索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抛到了他们面前的水中。 黄惊一手抓住绳索,另一手依旧牢牢扶着几近昏迷的上官彤,抬头向岸上看去。只见抛来绳索之人,竟是一身蓝衫也已湿透、发梢还在滴着水,却依旧气质温润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 他正站在岸边,脸上带着些许关切和如释重负的神情,看着水中的黄惊和上官彤。而在洛神飞身后,还站着不少其他门派的人,以及一些维持秩序的官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刚刚脱困的两人身上。 黄惊心中念头急转,握紧了手中的绳索。 第143章 三局考验 被绳索拖拽着上了岸,黄惊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仰面朝天瘫倒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得四肢百骸无处不酸软,丹田内的真气也消耗了大半。若是方才水下只有他一人,以他的水性和内力,绝不至于如此狼狈。但带着上官彤这个几乎无法自行行动、还额外增加了不少阻力的“大累赘”,所耗费的体力和心神着实巨大。 洛神飞快步上前,蹲下身,关切地问道:“黄兄,状态如何?可需丹药调息?” 黄惊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和饥饿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是艰难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没…没事,歇会就好……” 洛神飞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示意旁边的衍天阁弟子取来干爽的布巾递给黄惊。 在地上瘫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凭借雄浑根基和“九转还元丹”残留的药力,黄惊总算恢复了一些气力。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软的筋骨,这才有暇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他们上岸的地方是护城河外侧的一处浅滩,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各派弟子、江湖闲散、乃至普通百姓都有,对着他们这十个刚从水里捞出来、形容狼狈的“天之骄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黄惊听着那些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的窃窃私语,只能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下想低调也难了。 另一边,洛神飞在征得上官彤的同意后,已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疗伤丹药喂她服下。丹药显然非同凡品,上官彤苍白的脸上很快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力自行站起。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湿透的、紧贴身体的衣衫,目光扫过黄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复杂难明,随即又飞快地移开,并未多言。 黄惊四下环顾,一同进入陵寝的十人果然都在岸边。陈归宇脸色铁青,衣袍有多处破损;韩黑崇依旧那副生人勿近的阴冷模样,但气息似乎有些不稳;连婉妗发丝凌乱,裙角沾满泥污;杨希茂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向风倒是精神头最足,正大声指挥着官兵维持秩序;卫临仙原本风度翩翩的白衣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得颇为滑稽;吴令鑫则沉默地站在角落,像块石头。总之,十人无一例外都是浑身湿透,神情各异,但普遍笼罩在一层阴郁和挫败感之中。 这时,神捕司的李向风似乎已与上级通过气,他吩咐下去,不多时,便见从婺州城内驶出了三辆宽敞的马车。李向风朗声道:“诸位少侠辛苦了!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随我等先回落霞山下驻地,换洗休整,再议后续。” 众人经历陵寝惊魂,此刻也确实需要找个地方安顿,自然无人反对。连婉妗见上官彤伤势未愈,主动上前搀扶,两人共乘一辆马车。洛神飞则邀请了黄惊、卫临仙,以及站在一旁闷不吭声的吴令鑫同乘一车。 马车内部颇为宽敞,但气氛却有些沉闷。四人皆是浑身湿漉,车辕上虽然准备了干爽的布巾,但也只是勉强擦拭。卫临仙看着自己那身价值不菲、如今却如同咸菜般的白衣,心疼得直咧嘴。洛神飞虽然也略显狼狈,但气度依旧从容。 最终还是洛神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扫过黄惊、卫临仙和吴令鑫,温言问道:“黄兄,卫兄,吴兄,不知三位在那通道之内,遭遇了何种考验?洛某着实好奇。” 卫临仙闻言,立刻唉声叹气起来,他指了指自己有些焦黄卷曲的发梢,哭丧着脸道:“别提了!风前辈给我准备了一盘围棋残局,要求必须破局方能通过。卫某于棋道虽有些涉猎,但那残局着实精妙凶险,我苦思良久,仍是束手无策,正在那长考呢,突然就地动山摇!紧接着地上便破开了一个洞口,里面黑漆漆的还有水声。我当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想总比被活埋强,就跳了进去。谁知道那洞里竟然有白磷,头发差点被点着!” 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黄惊心中早有准备,立刻顺着话头,脸上做出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恶心的表情,说道:“我那边也差不多。风前辈弄了几个卦象让我解,可我哪懂那些啊?正抓耳挠腮呢,也是突然就地震了,顶上掉石头,地上裂大口子。我吓得魂飞魄散,想都没想就跳进那地洞里的水了。结果……他娘的,那洞口里好像混了污秽之物,糊了我一脸,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 他说着还配合地干呕了两下,演技颇为逼真。 洛神飞听完,点了点头,自己也坦诚道:“洛某遇到的是一座困阵,要求在限定时间内,从阵中取出九件特定物品。我已取到八件,眼看便要成功,奈何地震突至,阵法失衡,功亏一篑,只得从那突然出现的生门逃离了。” 三人都简单讲述了经历。当然,黄惊隐瞒了他通关了的最关键部分,此时三人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自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的吴令鑫身上。 吴令鑫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他那张朴实的脸上露出困惑和后怕的神情,瓮声瓮气地说道:“风前辈让我……救两个人。是两个木头假人,被机关固定着。但是……但是前辈说了,不能触动任何机关,否则我也会死。可那两个假人,救一个,另一个就会被万箭穿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那站着,想着该如何救人……然后,也地震了,我就掉水里了。” 他的描述简单直白,却让车内其他三人都沉默了一下。风君邪这考验,当真是诛心!救一个必死另一个,不动则两个都“死”,还不能破坏规则。这根本不是武功能解决的难题,纯粹是道德与生存的残酷拷问。 马车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朝着落霞山方向驶去。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味着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陵寝之旅,以及风君邪留下的、令人印象深刻又百思不得其解的种种考验。 第144章 平安归来 马车内,随着四人各自讲述完在那神秘通道中的遭遇,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微妙和诡异。那看似朴实木讷的吴令鑫,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们说……咱们十个人进去,会不会……其实有人通过了风前辈的考验呢?”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其余三人心中漾开了涟漪。 黄惊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向吴令鑫,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但见吴令鑫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茫然和困惑的神情,目光澄澈(或者说迟钝)地在洛神飞、卫临仙和自己脸上来回移动,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深意。 洛神飞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洒然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驱散了几分车内的沉闷:“吴兄此问,倒是趣致。若真有人能通过风前辈那等鬼神莫测的考验,洛某倒是真心希望,那人便是在座几位中的一位。总好过让传承落入心术不正之辈手中。” 他这话说得坦诚,带着一种名门正派子弟特有的、对“正道”的坚持。 卫临仙一边用布巾小心擦拭着自己焦黄的头发,一边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对看不顺眼之人的挑剔:“洛兄所言极是。那神捕司的李向风,功利心太重,一门心思只怕都想着立功请赏。苍云派的陈归宇,实力虽强,但性格过于霸道执拗,非是传承良选。还有那个杨希茂,哼,剑惊风的传人,剑法是不错,可行事太过阴狠,令人不齿。至于那个韩黑崇……来历不明,鬼气森森,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他这一番点评,几乎将其他几个有“竞争力”的对手都数落了一遍,唯独略过了车内的黄惊、吴令鑫以及未曾同车的连婉妗和上官彤。不知是觉得这几人威胁不大,还是碍于同车之谊不便直言。 黄惊一直低着头,用布巾擦拭着“秋水”剑鞘上的水渍,仿佛对众人的讨论并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他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他知道自己在风君邪的主墓室内耽搁的时间不短,即便有上官彤这个意外因素可以作为部分借口,但若真有心人仔细推敲时间线,或者风君邪在其他通道留下了什么能判断是否有人通关的隐晦提示,自己的嫌疑恐怕很难完全洗清。他现在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引人注目。 随后,车厢内陷入了一阵各怀心思的沉默。马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越是靠近落霞山,外面的喧哗声、吵嚷声便越是鼎沸。待到马车行驶到距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时,道路已被汹涌的人潮和车马堵得水泄不通,再也无法前行。 “看来只能步行了。” 洛神飞率先起身,推开车门。 四人相继下车,立刻被眼前的人山人海所震撼。无数江湖客、百姓、小贩挤作一团,都在朝着落霞山的方向张望议论。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洛神飞、卫临仙等人。 “是衍天阁的洛少侠!” “白玉公子也出来了!” “还有那个栖霞宗的黄惊!” “他们没事!他们从陵寝里出来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主动让开道路,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探究与一丝敬畏,七嘴八舌地询问着陵寝内的情形。 “洛少侠,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风前辈的传承被人得到了吗?” “听说山都塌了,是真的吗?” 洛神飞面带温和的笑容,一边拱手致意,一边含糊地应对着:“多谢各位关心,我等侥幸脱险,详情稍后自有分晓。” 他并未透露具体细节,保持着衍天阁代掌门应有的沉稳。 卫临仙也勉强维持着风度,对周围的问候点头示意。黄惊和吴令鑫则沉默地跟在后面,尽量不引起额外注意。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潮,逐渐靠近那片被临时圈起来的场地。然而,还没等他们完全走近,一个暴怒如雷的咆哮声便如同炸雷般,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四人耳中: “废物!都是废物!人手不够就给我加钱去雇!官府不管,我们苍云派自己管!哪怕是挖开整座落霞山,一寸一寸地挖,我也要见到我徒弟陈归宇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苍云派掌教、正道盟副盟主陈思文!他须发戟张,面色铁青,正对着几名苍云派长老和弟子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微微颤抖。 刚刚赶到的陈归宇听到师父的声音,浑身一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连忙高声喊道:“师父!师父!我在这儿!我没事!” 说着便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朝着陈思文的方向奔去。 黄惊等人顺着声音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为何此地会聚集如此多的人,以及陈思文为何会如此失态了—— 只见原本只是被山洪冲开一个口子的落霞山,此刻靠近山腰以下的区域,已经大变模样!多处山体明显发生了大规模的塌陷和滑坡,巨大的岩石滚落堆积,将原本的植被和路径掩埋得面目全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过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尘土味。 而这幅狼藉的景象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衍天阁副掌门万飞鸿!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精于算计打理事务的副掌门,此刻竟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片乱石前,身上华贵的袍子沾满了泥土和污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矿镐,一边徒劳地试图撬动一块巨大的岩石,一边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凄厉而绝望: “神飞……我的师弟啊……你在哪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师兄这就来挖你出来……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他那悲痛欲绝、状若疯狂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看得周围不少人面露恻隐之色,却也无人敢上前劝阻。 黄惊看着眼前这混乱而惨烈的场面,看着暴怒的陈思文和崩溃的万飞鸿,心中已然明了——那九条通道内启动的“毁灭机关”,造成的破坏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风君邪的手段,当真是决绝无比,失败,便意味着通道的彻底崩塌与埋葬。 这场由天机剑仙陵寝引发的风波,似乎随着山体的崩塌,暂时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混乱的句号。但黄惊知道,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那个女杀手的提醒,杀手团已经出手一次了,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要做啥了。 第145章 招揽盘问 眼见进入陵寝的十人竟都安全归来,虽然个个狼狈,但至少性命无虞,在落霞山废墟上徒劳挖掘的各派人手也纷纷撤了下来。场中气氛一时有些复杂,既有庆幸,也弥漫着更深的失望与猜疑。 陈归宇快步走到陈思文身边,低声禀报着情况。连婉妗也被百花谷的同门围住关切询问。李向风正向神捕司总捕萧元时汇报着。洛神飞则被情绪激动、又哭又笑的万飞鸿紧紧拉住,周围簇拥着衍天阁的弟子。 唯独黄惊,孑然一身,站在原地,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他默默运转内力,蒸腾着衣衫上的水汽,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片因他而彻底改变模样的山峦。 神捕司北方总捕萧元时在听完李向风的简略汇报后,锐利的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形单影只的黄惊身上。他略一沉吟,迈步走了过来。 “黄少侠。”萧元时声音沉稳,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慎,“此次陵寝之行,少侠能安然脱困,足见能耐。我神捕司求贤若渴,正需要少侠这等年轻有为、根基扎实的人才。不知少侠可有意加入神捕司,为国效力,亦能洗刷身上些许……不必要的麻烦。”他话语中带着招揽,也隐晦地点出了黄惊仍被通缉的处境,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 然而,黄惊对此反应却异常淡然。他甚至连客套的笑容都欠奉,只是微微摇头,声音平和却坚定:“萧总捕好意,黄惊心领。只是在下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公门约束,怕是难当此任。” 萧元时眉头微蹙,似乎还想再劝说几句,晓以利害。但就在这时,万飞鸿已然拉着洛神飞走了过来。这位衍天阁副掌门此刻已勉强收拾好了情绪,只是眼圈依旧泛红,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圆滑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精明和审视的严肃。 “萧总捕。”万飞鸿先是对萧元时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逐客之意明显,“多谢对敝师侄的关心,衍天阁感激不尽。我有些话想私下问问黄少侠,您看……” 萧元时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过来,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支开了萧元时,万飞鸿的目光立刻如同两把锥子,直刺黄惊,再无丝毫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黄惊,你为何会与上官彤凑到一起?而且,十人之中,属你二人最后出水,耽搁了如此之久,究竟在下面做了什么?”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压迫感,显然,黄惊与上官彤一同迟到出水,引起了这位精明细算的副掌门的极大怀疑。尤其是联想到洛神飞险些被埋在山腹之中,他必须查清每一个细节。 黄惊迎着万飞鸿通红的、却锐利无比的目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早已料到会有人由此一问。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万副掌门如此追问,是怀疑陵寝塌陷与我有关?还是怀疑我……得到了什么?” 万飞鸿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沉声道:“此事关乎我衍天阁代掌门之安危,洛师弟险些遭难,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黄惊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他先是转向一旁的洛神飞,郑重地拱手一礼,道:“洛代掌门,昨夜赠药护卫之恩,黄惊铭记于心。”这一礼,是感谢对方之前的雪中送炭,先摆明自己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礼毕,他才重新看向万飞鸿,语气不卑不亢:“万副掌门,黄惊虽出身微末,却也知恩图报,更懂‘怀璧其罪’之理。方才在马车上,我已将自己的遭遇与洛代掌门、卫公子、吴兄和盘托出,绝无虚言。风前辈考验失败,地动山摇,仓皇逃入水道,这便是我的经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万飞鸿对视:“至于水中偶遇上官姑娘,纯属意外。她似乎受伤且不通水性,在下总不能见死不救,带着一个人,速度自然慢了些。若因此惹来副掌门猜疑,黄惊也无话可说。”他将救人之事点出,占住道义高地,同时也将时间耽搁的原因归于此,合情合理。 洛神飞在一旁也适时开口,温言劝道:“万师兄,黄兄所言,与上官姑娘之前的说法也能印证。想来确是巧合。黄兄为人磊落,当不会行那等龌龊之事。”他显然更愿意相信黄惊,也为之前的人情投资做着维护。 万飞鸿看看一脸坦荡的黄惊,又看看明显偏袒黄惊的洛神飞,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洛神飞江湖经验太少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显得衍天阁咄咄逼人。他对着黄惊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许:“是我心忧师弟安危,过于急躁了。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黄少侠海涵。”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 此时,场中众人经过一番交流,基本确认了一件事——无人承认获得了风君邪的传承。结合那彻底坍塌、几乎被毁掉的落霞山,所有人都倾向于认为,风君邪的考验无人通过,并且触发了自毁机制,将那传奇剑仙的陵寝与他的一切,都彻底埋葬在了山腹深处。 期待了许久,热闹了数日的“天下擂”和陵寝探秘,竟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一无所获的方式草草收场,这让在场几乎所有势力与江湖客都感到无比的气恼和失望。不少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散去,原本人山人海的落霞山下,很快变得冷清了许多。 黄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他见事情已了,便再次向洛神飞拱手拜别:“洛代掌门,此间事了,黄惊便先行告辞了。” 洛神飞亦拱手还礼:“黄兄保重,后会有期。” 黄惊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婺州城的方向走去,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需要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消化脑海中的秘籍,并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然而,他没走出多远,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跟在了自己身后。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借着一次看似随意的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沉默的身影—— 是上官彤。 她似乎也准备返回城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那张或是天生就缺乏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那双明亮的眸子,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黄惊的背影。 黄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暗道:“她跟来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水中之事,还想找我算账?” 第146章 新魔教现 黄惊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着上官彤慢慢跟上来。阳光有些刺眼,他看着她走近,再次抱拳,语气诚恳地重复了之前的道歉:“上官姑娘,方才水下之事,确是在下无心之失,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他本以为上官彤会冷言相对,或者干脆拔剑相向。然而,上官彤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黄惊,声音依旧带着些许虚弱,却异常清晰:“过去之事,暂且不提。黄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找个僻静无人之处。” 黄惊闻言一愣,随即脸上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他下意识地以为,上官彤是面皮薄,觉得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虽然周围人已散去大半)之下理论那等尴尬事不妥,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跟他“掰扯”清楚,甚至……动手? 他心中暗自叫苦,却又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姑娘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依旧有些嘈杂的落霞山范围,在附近寻了一处僻静的小树林。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黄惊选了一处树荫下的石块坐下,却刻意与上官彤保持了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心中暗自戒备,生怕这位神秘莫测、剑未出鞘便已晋级的姑娘突然发难。 上官彤似乎并未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她在另一块稍矮的石头上坐下,将一直背负在身后的那柄连鞘长剑横置于膝上。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林间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上官彤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黄惊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 她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伸出双手,将膝上的连鞘长剑捧起,递向黄惊。 这个动作让黄惊瞬间绷紧了身体,差点就要跳起来防御。但他随即发现,上官彤递剑的姿势并非攻击,而是……呈送? “这是……” 黄惊疑惑地开口。 上官彤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黄惊耳边: “越王八剑,转魄剑。” “什么?!” 黄惊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起了一阵风!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彤手中那柄看似古朴无华的长剑,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越王八剑!竟然是越王八剑之一的转魄剑! 他之前与杨知廉的推测竟然成真了!这“天下擂”果然是一个针对越王八剑持有者的陷阱!而眼前的上官彤,就是被引出来的“鱼”之一!她一直未曾出鞘的剑,竟然就是原因所在! 巨大的震惊让黄惊一时间有些失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柄剑,脑海中瞬间闪过断水剑、真刚剑的影子,以及那些黑衣杀手冰冷的面孔。 上官彤看着黄惊剧烈变化的脸色,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她捧着剑,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悲伤: “那些人……已经找上我了。黄少侠,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黄惊,“我师傅……已经遇害了。” 黄惊心中再次一震!又一个持有越王八剑相关之人的遇害! “师傅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告诉我……让我去找其他持有越王八剑的人。” 上官彤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说,只要不是‘新魔’教的人,便可以与之结盟,共抗强敌。” “我观察了你好几天。”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从你擂台上的剑法,到你被苍云派刁难,再到你昨夜住所遇袭……虽然现在断水剑由衍天阁保管,但我想,我们追寻真相、对抗那些藏在暗处之人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狂风暴雨般冲击着黄惊的认知。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缓缓坐回石头上,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上官彤手中的转魄剑,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新魔’教?上官姑娘,你说的这个‘新魔’教,就是指那些黑衣杀手背后的组织吗?” 上官彤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迷雾:“我也不确定。师傅只是说,‘新魔’教也在搜寻八剑,他们是敌人,绝不能信任。而围堵我们师徒、最终害死师傅的那些黑衣人……师傅在重伤时,咬牙切齿地提到过‘新魔’二字。但他们的具体来历、首领是谁,我一无所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那些人的武功路数非常庞杂,刀、剑、掌、指……几乎囊括了各派所长,完全看不出统一的传承。但可以肯定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空无一人的巷口,仿佛能穿透这虚假的平静,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如今的江湖,许多门派内部,恐怕都已经被‘新魔教’渗透了!他们平日里,或许是道貌岸然的掌门、长老、精英弟子,可一旦蒙上黑巾,拿起屠刀,便是冷酷无情的杀手!” 这番话,与黄惊之前的种种猜测不谋而合!为何栖霞宗被灭后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为何他的行踪会泄露?为何正道盟内部似乎也暗藏鬼蜮?这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一个庞大、隐秘、渗透至深的可怕组织,正潜伏在水面之下! 最后,上官彤凝视着黄惊,问出了一个直击核心、也让黄惊浑身发冷的问题: “黄惊,你想想……需要多大的势力,多么周密狠辣的计划,才能让一个雄踞一方、拥有天下第二剑宗称号的栖霞宗,在一夜之间,被人无声无息地……覆灭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黄惊的心上。 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但更多的是沉浸在悲痛和追查具体凶手的执念中。此刻被上官彤如此清晰、冷酷地点破,他才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 绝非几个高手、一个门派那么简单。这背后,必然是一张笼罩了整个江湖,甚至可能牵连朝堂的巨网!而越王八剑,便是这张巨网急于捕捉,或者说,必须掌控在手中的关键! 树林没内一片死寂,只有烈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摇曳的树枝上。 黄惊看着上官彤,看着那柄名为“转魄”的古剑,又想起自己被迫交出的“断水”,想起莫鼎的遗愿,想起宗门的血海深仇……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明白了。” 他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意,“我们的目标,确实一致。” 阳光透过树林,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炽烈、也更加冰冷的火焰。 追查真相,复仇雪恨,已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第147章 杀手来袭 上官彤的话语条理清晰,情绪虽内敛但那份恨意与悲痛不似作伪,尤其是提及师父被害时那细微的颤抖,足以打动大多数人。然而,黄惊经历了太多背叛与算计,从莫鼎的遭遇到自身被不断追杀,早已养成了深入骨髓的警惕。他并未因对方的言辞和递出的剑就完全相信。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上官彤手中的连鞘长剑上,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要求:“上官姑娘,可否让在下一观此剑?” 他需要最后的确认。确认这柄剑,是否真的是越王八剑之一的“转魄”。 上官彤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并未犹豫,只是略一思忖,便再次将剑平举,递了过来:“请。” 黄惊郑重地双手接过长剑。剑一入手,便感到一种奇异的触感。剑鞘似乎是以某种深海寒木或异兽皮革鞣制而成,冰凉中带着一丝韧性。他缓缓握住剑柄,那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出寒意的材质。 他并未立刻拔剑,而是仔细感受着。随即,他背转身,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上官彤可能的视线。这个细微的举动让上官彤目光微动,但并未出声。 黄惊深吸一口气,如同之前探查断水、真刚二剑时一样,将体内精纯浩瀚的真气,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和角度,缓缓灌注到剑鞘之中的剑身。 起初,剑身只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般的嗡鸣。但随着内力持续而稳定地输出,异象陡生! 即便隔着一层剑鞘,黄惊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鞘内的剑身,仿佛并非由实体金属锻造,而更像是由凝固了的清冷月光,或是万载极地的玄冰凝聚而成!一股变幻不定、幽幽然的清冷光辉,甚至透过了剑鞘隐隐散发出来,让他持剑的手都感到一阵奇异的寒意,并非物理上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渗透进灵魂的森然。 更令他心惊的是,他下意识地看向隔着鞘的剑身映照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竟然呈现出一种扭曲、朦胧的形态,仿佛水中月影,极不真实,看久了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神魂摇曳!这“转魄”之名,当真名副其实,似乎真有影响人魂魄灵智的诡异能力! 同时,他注意到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泪滴形状、晶莹剔透的宝石。此刻在并非夜晚、也无月光的情况下,这颗宝石竟然也散发着微弱而纯净的毫光,仿佛内部蕴藏着一缕月华。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月泪石”?能随月光强弱而明灭的奇珍? 强压下心中的震撼,黄惊凝神静气,将真气运转到极致,调整着输出的角度。终于,在某个极其刁钻的瞬间,他的“感知”穿透了剑鞘与那迷蒙的光辉,清晰地“看”到了靠近剑柄的剑脊之上,八个与断水、真刚剑上同源同种、古老而神秘的字符,在内力的激发下一闪而逝! 确认了!这确是越王八剑之一的转魄剑无疑! 黄惊迅速收敛内力,那透鞘而出的清冷光辉与神魂摇曳感也随之消失。他仿佛只是寻常观赏般,将剑缓缓收回,转身,双手奉还给上官彤,面色平静无波。 “确是神兵。”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上官彤,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剑,我已看过。但,我如何能相信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又如何能确定,你不是‘新魔教’派来,故意接近我,意图夺取断水剑,或者探听其他消息的棋子?” 这是他必须弄清楚的底线。信任,在如今的境况下,是极其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上官彤接过转魄剑,重新负于背后,对于黄惊的质疑,她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气恼。她站起身,清冷的目光与黄惊对视,坦然道:“我无法向你证明我的每一句话。信与不信,在你。” 她顿了顿,继续提供信息,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关于‘新魔教’,我所知也有限。只知他们并非凭空出现,其前身与当年的‘魔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独立于现今仍在活动的魔教势力。两教可说是同源,却已不同根。他们行事更为隐秘,渗透更深。”这些信息,与黄惊之前猜测的“庞大隐秘组织”特征颇为吻合。 “我还知道一点,”上官彤压低了声音,尽管此时林中并无旁人,“他们似乎在筹划一件大事,就在这‘天下擂’结束之后。但具体要做什么,我尚未查明。” 黄惊瞳孔微缩。“天下擂”结束之后?如今擂台已散,陵寝已毁,他们还想做什么? “你为何会知道此事?”黄惊紧追不舍,这是他判断情报真伪的重要依据。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上官彤某个难言的隐秘。她那原本古井无波、清冷自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纠结、挣扎,甚至还有一丝……羞愤?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者说,不愿提及那信息的来源。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和上官彤的纠结之中,异变突生! 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如同毒蛇出洞般,从一棵高大枝丫的阴影处暴射而出!目标直指背对着那个方向、心神因黄惊追问而略显不宁的上官彤后心! 这一击,快!准!狠!角度刁钻至极,蕴含的杀意冰冷刺骨,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必杀之局! “小心!” 黄惊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那乌光出现的瞬间,他体内浩瀚真气已如同火山爆发般汹涌而出!他没有时间去拔剑格挡,也来不及推开上官彤,千钧一发之际,他并指如剑,隔空朝着那乌光袭来的方向猛地一划! 并非什么精妙招式,只是将磅礴内力压缩成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同怒涛般撞向那道乌光! “嗤——!” 气劲与乌光在空中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黄惊仓促间的隔空一击,虽未能完全击溃那必杀一剑,却成功让其轨迹产生了毫厘之差! 就是这毫厘之差,救了上官彤的性命! “噗!” 短剑擦着上官彤的脖颈掠过,锋锐的剑气瞬间割破了她颈侧的肌肤,一缕鲜血立刻沁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领。但终究,只是皮肉之伤,未能洞穿她的咽喉! 上官彤闷哼一声,身形急转,转魄剑已然出鞘三寸,清冷光辉乍现,她一手捂住颈侧伤口,目光如寒冰般射向袭击来源之处。 黄惊也一步踏前,将上官彤隐隐护在身后,周身真气鼓荡,“秋水”剑虽未出鞘,但凌厉的剑意已然锁定前方。 只见一棵大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黑衣,黑裤,面容冷峻,眼神空洞而阴戾,周身散发着与这炎热午后格格不入的冰冷死气。 正是十强之中,来历最为神秘、始终独来独往的——韩黑崇! 他手中,正握着那柄险些夺走上官彤性命的墨染剑,剑尖之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凝聚、滴落。 他竟一直潜伏在侧!而且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绝杀! 第148章 无情杀手 黄惊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急速攀升!他对自己的五感向来极为自信,尤其是在经历了“开顶之法”的淬炼后,灵觉更是远超同侪,周围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难逃其感知。然而,这个韩黑崇,竟能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逼近到如此近的距离,直至发动致命一击的前一瞬,才被他察觉! 此人的隐匿功夫,简直骇人听闻! 更令黄惊心惊的是韩黑崇的武功路数。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将速度、精准、狠辣与时机的把握完美融合,所有的力量与杀气都凝聚于剑尖一点,纯粹为了夺取性命而存在。这绝非寻常江湖比斗的招式,而是真正千锤百炼、为刺杀而生的致命技艺! 电光火石间,黄惊已来不及细思对方是如何瞒过自己的感知,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凭借雄浑无匹的内力,强行干预!那隔空一指,看似简单,实则是将他浩瀚真气瞬间压缩、迸发的结果,若非他根基远超常人,绝无可能在那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撼动那必杀一剑的轨迹。 此刻,他将受了伤、行动不便的上官彤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如同融入阴影中的冰冷身影,沉声喝问:“韩黑崇!你这是何意?!” 然而,韩黑崇根本没有任何回应。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面对黄惊的质问,他唯一的回答,便是再次举起了手中那柄乌黑无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染”剑。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再次袭来!剑光乍现,直取黄惊咽喉,速度比之前更快,角度更为刁钻! “欺人太甚!” 黄惊心头火起,对方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而且连他这个“碍事者”也一并清除!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对方是顶尖的刺客,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秋水”剑瞬间出鞘,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对攻,因为上官彤就在身后,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徐妙迎所授的“回风”剑式,在这一刻被黄惊施展到了极致! 只见他手腕翻飞,“秋水”剑在他身前划出一道道连绵不绝、圆融流转的剑光弧线,如同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柔性剑网。韩黑崇那迅疾如电、狠辣无比的刺、削、点、抹,每每触及这剑网,便如同泥牛入海,凌厉的劲力被巧妙地牵引、偏移、卸开。 剑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与尘土。黄惊脚步沉稳,以自身为轴,将上官彤牢牢护在剑圈之内。韩黑崇的身法如同鬼影,围绕着他急速游走,寻找着剑网的任何一丝破绽。他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毫不停歇,每一剑都指向黄惊或是他身后上官彤的要害。 “嗤啦!” 一道乌光几乎贴着黄惊的肋下掠过,剑气将他腰侧的衣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若非他于“回风”守势中融入了“诲剑八式”中洞察先机的细微应变,这一剑恐怕已让他挂彩。 又有一次,韩黑崇的短剑如同毒蛇般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钻入,直刺上官彤的膝盖,意在先废其行动能力。黄惊间不容发之际,剑势由圆转直,一式“破云”的决绝之意蕴含其中,以攻代守,剑尖精准地点在墨染剑的侧面,将其荡开,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交手不过十数招,黄惊已是额头见汗,心神紧绷到了极点。这韩黑崇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其剑法不仅快狠,更兼具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和变化,往往能从看似不可能的角度发起攻击,防不胜防。若非他内力远胜对方,且“回风”剑式精妙无比,恐怕早已被其突破防线。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点对杨知廉败于其手的疑虑。杨知廉武功灵动机变,但面对这种纯粹为杀戮而存在的、毫无道理的迅捷与狠辣,除非实力绝对碾压,否则确实极难应对。 “必须想办法反击,不能一直被动防守!” 黄惊心念急转。一直防守,终有疏漏之时,而且对方是刺客,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寻找破绽的能力。 他注意到,韩黑崇的攻击虽然凌厉无比,但似乎极其依赖那柄“墨染”短剑的诡异和自身的速度,对于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招式,会本能地选择规避,不愿硬接。 心念一定,黄惊剑法陡然一变! “回风”剑网骤然收敛,他脚下猛地一跺,地面微震,体内磅礴真气如山洪般爆发,灌注于“秋水”剑身!他不再追求完美的防守,而是将“破云”式的决绝与自身雄浑内力结合,施展出“诲剑八式”中最为刚猛直接的一式——“力劈华山”! 虽然只是基础剑招,但在黄惊那恐怖内力的催动下,这一剑仿佛蕴含着劈开山岳的巨力,剑风呼啸,声势骇人,直直地朝着韩黑崇当头斩落!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韩黑崇那空洞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面对这石破天惊、以力压人的一剑,他果然没有选择硬接,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同时手中墨染剑疾点,数道阴寒剑气如同跗骨之蛆般射向黄惊持剑的手腕与面门,试图干扰其攻势。 黄惊要的就是他退! 就在韩黑崇后撤,攻势出现一丝间歇的刹那,黄惊左手并指如剑,体内真气汇聚成精纯凌厉的指力悄然点出——正是莫鼎绝学《凌虚指》的起手式!虽然他还未正式修炼,但耳濡目染之下,却已得几分神韵。 然而,就在他准备趁势反击,至少要将这危险的刺客逼退之时,异变再生! 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捂着脖颈伤口的上官彤,突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似乎因为失血和之前的伤势,气息一阵紊乱。 这细微的变故,让黄惊心神微分。 而韩黑崇,这位顶尖的刺客,对于战机的把握堪称恐怖!几乎在上官彤气息紊乱的同一瞬间,他后退的身影陡然止住,如同违反了物理规律般,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前冲!墨染剑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不再是直刺,而是如同毒蝎摆尾,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黄惊正面的剑势,直取他因分神而露出的侧翼空档! 这一下变招,快得超出了黄惊的预料! “不好!” 黄惊心中大惊,再想回剑格挡已然不及! 眼看那乌黑的剑尖就要刺入他的肋下…… 第149章 两败俱伤 电光火石之间,黄惊脑中念头急转!肋下空门已露,韩黑崇那毒蛇般的墨染剑速度更快,回剑格挡已然不及! 生死关头,一股源自无数次绝境挣扎淬炼出的悍勇骤然爆发!他竟不闪不避,将心一横,体内真气疯狂涌入右臂,秋水剑去势不变,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的力量,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横削向韩黑崇的脖颈! 围魏救赵!以伤换命!就看韩黑崇敢不敢赌! 然而,黄惊低估了韩黑崇的决心,或者说,低估了这名顶尖刺客的冷酷与对自己任务的执着! 面对那足以斩断自己脖颈的一剑,韩黑崇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前刺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反而借着前冲之势,将全身力量都贯注于墨染剑之上! “噗嗤!” 利器割裂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墨染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黄惊的左侧腰肋,虽因黄惊最后的拧身卸力未能深入脏腑,但剑身蕴含的阴寒劲力已然透体而入,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与冰寒! 几乎在同时,黄惊的“秋水”剑也已然临身!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韩黑崇展现出了他恐怖的身体控制能力与战斗本能。他刺中黄惊的右臂顺势向内一收,同时左臂如同没有关节般诡异地向上抬起,竟是以小臂外侧的血肉之躯,硬生生迎向了锋锐的“秋水”剑刃! “锵!” 一声不算响亮的金属交击声传来! 黄惊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凝实的反震之力,定睛一看,韩黑崇那抬起格挡的左臂衣袖之下,赫然绑着一截乌沉沉的金属护臂!秋水剑锋利的剑刃在上面划出了一串耀眼的火星,留下了一道深痕,却未能将其斩断,只是顺势割开了护臂下的皮肉,鲜血涌出。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踉跄后退数步。 黄惊左手死死按住腰肋间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衫。剧痛与那透入体内的阴寒劲力让他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粗重。 而韩黑崇只是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握剑的右手稳如磐石,眼神依旧冰冷空洞,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这一次交锋,黄惊吃了大亏! “他…他的剑上有毒……” 地上,上官彤虚弱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与绝望。她显然见识过这毒的厉害。 黄惊心中却是一凛之后,反而稍稍安定。毒?他自己乃是百毒不侵之体!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优势。那透体的阴寒劲力虽然麻烦,但剧毒对他无效! 他必须利用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韩黑崇,竟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冰冷,没有任何语调起伏,仿佛金属摩擦:“我的任务,是取那女子性命,以及她手中之剑。将她与剑交给我,我立刻离开。” 这话语无情而直接,将刺客的信条展现得淋漓尽致——只为任务,不涉其他。 黄惊闻言,心中念头急转。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故意让身体微微摇晃,脸上逼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灰之色,气息也刻意变得紊乱急促,装出中毒已深、强弩之末的模样。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韩黑崇,声音“虚弱”地问道:“你…你是‘新魔教’派来的?” “新魔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韩黑崇周身那原本只是冰冷的气息骤然一变!一股凝若实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森然杀意轰然爆发,将他整个人笼罩!他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必杀的决心!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这骤变的杀气,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黄惊得到了想要的确认,心中再无侥幸。对方不仅是杀手,更是那神秘可怕的“新魔教”成员!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剑法招式、临敌经验皆不如对方,久战必败!唯一的胜机,就在于对方认定自己已然中毒,实力大损的这一刻!他必须赌上一切,发出最强的一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心意已决,黄惊不再伪装。他猛地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身体,按住伤口的左手悄然松开,任由鲜血流淌。他深吸一口气,那原本“紊乱”的气息瞬间变得悠长、沉凝,仿佛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了肺中! 腰肋间的剧痛、体内乱窜的阴寒劲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强行压下、忘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眼中只剩下前方那道散发着滔天杀意的黑色身影。 他双手缓缓握住秋水剑柄,将剑平举于胸前。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开始在他周身凝聚。那不是“破云”的决绝,也不是“回风”的圆融,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纯粹的精神意志! 他将这数月来的逃亡、宗门的血仇、莫鼎的恩情、父母的安危、对真相的渴求、对强敌的愤恨……所有复杂的情感与执念,尽数融入这一剑之中! 他的精气神,他的一切,仿佛都与手中的秋水剑合而为一! 徐妙迎所授,那缥缈难寻、重于意境的第三式——“一剑天下”! 韩黑崇显然也察觉到了黄惊气息的陡然变化,以及那股令他肌肤都感到刺痛的凛然剑意!他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容!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对方并未中毒,或者毒性远不如预期! 但此刻,黄惊的剑势已然引动! “斩!” 没有花哨的名称,只有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低吼!黄惊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龟裂!秋水剑随着他前冲之势,化作一道仿佛能劈开混沌、界定乾坤的煌煌剑光,直刺而出! 这一剑,看似简单,却蕴含着黄惊对剑道所有的理解与自身全部的生命力!剑光所向,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剑未至,那凝聚到极点的剑意已然如同实质般压向韩黑崇,让他周身的杀意都为之一滞! 韩黑崇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这一剑,他避不开!只能硬接! 他狂吼一声(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发出如此失态的声音),将全身功力灌注于墨染剑,乌黑的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如同张开巨口的毒蟒,迎向那煌煌剑光!同时,他左臂那带着护臂的手臂也交叉格挡在前,做最后一重防御! “轰——!!!” 两股极端的力量猛烈对撞!如同惊雷炸响在这片僻静的树林! 刺目的光芒瞬间爆发,让人无法直视!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将地面的落叶、尘土尽数掀起,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光芒散尽。 只见场中两人依旧保持着交锋的姿势。 黄惊的“秋水”剑,剑尖已然刺穿了韩黑崇交叉格挡的左臂护臂,深深没入其血肉之中,几乎将他整条小臂刺穿!而剑尖去势不止,更是点在了其后方墨染剑的剑脊之上,将那柄诡异的短剑震得嗡嗡作响,几乎脱手! 而韩黑崇的墨染剑,也同样在黄惊的右胸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距离心脏只有寸许之遥!若非“一剑天下”的剑意太过磅礴,迫使韩黑崇在最后关头剑势被压偏了半分,这一剑已然洞穿了黄惊的心脏! 两败俱伤! “噗!” 黄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金纸,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插在韩黑崇臂骨中的秋水剑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右胸和左肋的伤口血流如注,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韩黑崇的情况同样惨烈,左臂几乎被废,墨染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内腑受创,嘴角也溢出了鲜血。他看向黄惊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恐惧? 而就在这时,那巨大的轰鸣声已然传开! “那边!有动静!” “好强的真气碰撞!过去看看!” “是黄惊他们离开的方向!” 远处,传来了洛神飞清越而急促的呼喝声,以及纷沓而至的脚步声!衍天阁的人,被这惊天动地的交手声响吸引,正急速朝这边赶来! 韩黑崇眼神一厉,知道今日任务已难完成,再拖延下去,自己也可能陷在这里。他猛地一挣,不顾左臂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强行将手臂从“秋水”剑上抽出,带出一蓬血雨!随即,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气。 黄惊看着韩黑崇消失的方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看到了洛神飞那焦急奔来的蓝色身影,以及对方脸上那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第150章 集体失踪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头,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不断下坠。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光亮才艰难地穿透这厚重的帷幕,将黄惊从漫长的昏迷中缓缓拉回现实。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到头顶是熟悉的、带着些许霉斑的木梁屋顶。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钻入鼻腔,其中混杂着自身伤口处传来的、已经变得清淡许多的金疮药味。 他尝试动弹了一下手指,一阵牵扯般的疼痛立刻从身体多处传来,尤其是右胸和左肋,痛感尤为清晰尖锐。他缓缓转动脖颈,打量四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温暖却短暂的光斑,已是黄昏时分。 他身上被白色的干净绷带严密地包裹着,像一具刚出土的木乃伊,行动极为不便,稍稍用力,伤口处便传来抗议般的刺痛。但值得庆幸的是,与上次在徐妙迎处昏迷月余、醒来后浑身瘫软无力相比,这次他至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并能勉强控制它们进行小幅度的活动。体内真气虽然滞涩,却仍在缓慢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他忍着痛,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床边,双脚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每一下移动都伴随着倒吸冷气的嘶声。他扶着墙壁,踉跄地走到房门口,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小院内一片寂静,与他昏迷前似乎并无不同,只是空气中少了那份血腥与肃杀,多了几分午后的慵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院中那张熟悉的躺椅上。胡不言果然还在那里,姿势都未曾变过,仿佛这三天来他就一直这么躺着,与那躺椅长在了一起。他应该是听到了黄惊开门和挪动的声响,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原本望着天空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在了黄惊身上。 四目相对。 胡不言的眼神依旧带着那股子看透世情的懒散和些许嫌弃,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裹得像个粽子、脸色苍白的黄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道: “醒啦?命挺硬,昏迷了三天哦。” 才三天?黄惊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昏迷前受了多重的伤——韩黑崇那淬毒的一剑虽未深入脏腑,但阴寒劲力透体,右胸那一剑更是险些刺中心脏,加之强行催动“一剑天下”几乎榨干了精气神。只昏迷三天,恐怕还得益于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浑厚的内力根基以及……胡不言或者他人的及时救治。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发出沙哑的声音,想问的话很多——上官彤怎么样了?是谁救他回来的?杨知廉他们呢? 胡不言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根本没等他发问,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别瞅了,院里就道爷我一个能喘气的。沈家那小子的毒是解了,但内伤不轻,躺了两天,昨天被他庐陵老家来的人接走了,架势不小。那个咋咋呼呼的沈家丫头自然也跟着回去了。凌展业那小子,哼,心思都在沈丫头身上,自然也屁颠屁颠跟去了。” 他顿了顿,瞥了黄惊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才道:“你那两个跟班,杨知廉和周昊,见你稳定下来了,就出去打探消息了。这婺州城,现在可是热闹得紧。” 黄惊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沈漫飞安全离开,算是去了他一块心病。凌展业和沈妤笛同行,也算有个照应。只是这院子里骤然冷清下来,让他有些不习惯。 “热闹?” 黄惊捕捉到了胡不言话中的关键词,靠着门框,艰难地问道。他直觉这“热闹”绝非好事。 胡不言终于从躺椅上稍稍坐直了些,脸上那惯有的戏谑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凝重。他看着黄惊,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小子昏迷这三天,外面出了件大事。很多在‘天下擂’上露过脸、有名有姓的年轻好手,接二连三地……失踪了。” 黄惊的心脏猛地一缩! 胡不言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包括乙字台那个吴令鑫,丁字台的连婉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整个婺州城都乱套了,各派互相猜疑,官府压力巨大,却连半点线索都摸不到。嘿,这手笔……可不小啊。” 黄惊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头顶,远比韩黑崇的剑更冷! 年轻高手……集中失踪……就在天下擂结束之后! 黄惊想起了上官彤在林中警告他的话,如同惊雷般再次在脑海中炸响——“他们似乎在筹划一件大事,就在这‘天下擂’结束之后!” 原来,这就是“新魔教”所谓的大事?! 他们不仅仅是要追杀八剑的持有者,更是要将整个江湖年轻一代的精英,一网打尽?!或者,有着更深远、更可怕的图谋? 婺州城的天空,被夕阳染得一片血红。而这份绚烂之下,隐藏的却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危机。黄惊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而一场更大、更血腥的风暴,已然降临。 第151章 风暴升级 黄惊在门口站了这一会儿,便觉得伤口隐隐作痛,气息也有些短促,额角渗出虚汗。他不再逞强,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到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喘息。这重伤未愈的身体,到底还是经不起折腾。 他看向依旧瘫在躺椅上、仿佛与椅子融为一体的胡不言,想起他之前油尽灯枯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的伤……这么快便大好了?” 他记得胡不言内伤极重,按理说没这么快能如此“悠闲”。 胡不言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回道:“好?早着呢。道爷我这是在练功,‘躺尸功’,懂不懂?以静制动,以无为化万法。” 他说得煞有介事,配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是在修炼什么诡异法门。 黄惊也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这老道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他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起最关心的事情:“那位上官姑娘……她情况如何?还有,胡前辈,你是否听说过‘新魔教’?” “上官彤?” 胡不言咂咂嘴,“那小女娃命硬,脖子挨了一下,中了毒,受了些内伤,但无性命之忧。被衍天阁那个叫洛神飞的小子接走了,说是衍天阁有更好的伤药和环境让她静养。” 他顿了顿,提到“新魔教”时,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新魔教……道爷我躲在这破庙城隍庙十年,消息是有些闭塞,但也不是全然不知。这个组织,水很深。”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黄惊,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冽:“道爷我可以确定一点,这‘新魔教’里,至少藏着两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在武林中地位极高,名声恐怕还不错;另一个,则在庙堂之上,手握权柄。这两人,各有各的目的,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这才搅得江湖与朝堂都不得安宁。” 武林巨擘?朝廷高官?黄惊心中巨震!这与他和上官彤的猜测完全吻合!难怪栖霞宗能被一夜覆灭,难怪能渗透各派,难怪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这背后的势力,果然庞大到令人绝望! “那……那些失踪的年轻高手,前辈可知他们……” 黄惊急切地追问。 “打住!” 胡不言不耐烦地打断他,“道爷我是算命的,不是神仙!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知道,那道爷我早就原地飞升,位列仙班了,还在这儿跟你个小屁孩扯淡?” 他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去,恢复了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黄惊被噎了一下,也知道自己问得过于天真,这等隐秘,胡不言就算知道些许,恐怕也不会轻易尽数告知。他沉默下来,靠在门框上,默默运转内力,试图加快伤势的恢复,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新魔教”、“武林高层”、“朝廷权贵”这些字眼,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拐杖杵地的“笃笃”声。 是杨知廉和周昊回来了。 杨知廉拄着拐杖,速度却比之前快了不少,周昊依旧忠实地跟在他身旁。两人一进院子,杨知廉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槛上、裹得像个白色粽子般的黄惊,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黄木头!你他娘的终于醒了!” 杨知廉激动地差点把拐杖扔了,一瘸一拐地快步蹦跶过来,围着黄惊上下打量,“怎么样,怎么样?还疼不疼?死不了吧?我就说你命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周昊也憨厚地笑着,用力点头:“黄大哥,你醒了就好!” 感受到同伴真切的关心,黄惊心中微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还……还好,暂时死不了。” 但他心系外界剧变,笑容很快收敛,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沙哑而凝重:“杨兄,周兄弟,外面……那些失踪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情况很严重?” 提到正事,杨知廉脸上的喜色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后怕与凝重。他靠着旁边的柱子,压低声音道:“何止是严重!简直是捅破天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就在你昏迷的这三天,接连有在天下擂上表现出色的年轻高手失踪,前前后后加起来,怕是有十几号人了!这还不算完,”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惊悸,“昨晚,神捕司的李向风,被南方总捕李墨狄带着前去追查线索,结果……李向风失踪,李墨狄总捕……被人发现死在城西的臭水沟里,一剑封喉!” 黄惊倒吸一口凉气!连神捕司的总捕头都死了?!李向风也失踪了?! “现在整个婺州城已经彻底戒严了!” 杨知廉比划着,“许进不许出!里三层外三层被官兵和各大门派的人围得跟铁桶似的,说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十强里面……消失了几个?” 黄惊声音干涩地问。 杨知廉掰着手指头数道:“乙字台的吴令鑫,丁字台的连婉妗,壬字台的卫临仙,还有刚才说的癸字台李向风,四个了!哦对了,己字台那个杨希茂,昨晚也遭遇袭击,他倒是机灵,反抗之下受了重伤,侥幸逃得一命,被巡夜的人救下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提供了最关键的一条线索:“不过,杨希茂那小子虽然阴险,这次倒是立了一功。他说,在围攻他的人里,他瞥见有人使用的,是百兵谱上排名第十七的——‘星河剑’!” “星河剑?” 黄惊眉头紧锁,他对百兵谱不如杨知廉熟悉。 “对!星河剑!” 杨知廉肯定道,“而这柄剑现在的持有者,不是别人,正是与沈漫飞、卫临仙齐名,有‘五大公子’之称的——‘孤鸿公子’丁世奇!” 孤鸿公子,丁世奇!这个名字黄惊倒是听说过,乃是当今武林年轻一代中风头极盛的人物,名声颇佳,据说性情孤高,独来独往,剑法超群。 “现在,正道盟就抓住了星河剑这唯一的线索,正在满世界寻找丁世奇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知廉说道。 黄惊却觉得此事透着古怪。丁世奇为何要袭击、绑架那么多人?这与他“孤鸿公子”的名声完全不符。是栽赃嫁祸?还是他本就是“新魔教”之人? 杨知廉又补充道:“还有,听说吴令鑫失踪的消息传出去后,他那个‘天下第六’的叔叔兼师傅,‘追魂刀’吴镇奇,已经暴怒地往婺州赶来了!剑惊风杨笑棠现在也正在正道盟驻地跟陈思文交涉,估计是担心杨希茂的安危,或者想亲自调查。现在正道盟那边简直是剑拔弩张,所有有弟子失踪的门派都在逼陈思文拿个说法出来,幸亏有衍天阁的万飞鸿在那里左右斡旋,不然恐怕早就乱套了!” 听着杨知廉的叙述,黄惊只觉得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婺州城,这座刚刚结束天下擂、本应逐渐恢复平静的城池,此刻却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充满猜疑与杀机的囚笼。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神秘而可怕的“新魔教” 黄惊看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暮色吞没,小院彻底陷入昏暗。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养好伤。 第152章 胆大包天 黄惊沉吟片刻,又问道:“那……韩黑崇呢?可有他的消息?” 这个神秘的刺客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其威胁程度甚至超过了陈归宇等人。 杨知廉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悻悻之色:“衍天阁的人沿着血迹和气息追查了一路,那家伙滑溜得像条泥鳅,最后在城东的运河边失去了踪迹,估计是直接跳水潜逃了。运河四通八达,想再找到他,难了。” 黄惊默默点头,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像韩黑崇这样的顶尖刺客,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才是常态。 又聊了几句,黄惊感觉精神有些乏顿,伤口也隐隐作痛,便在周昊的搀扶下,慢慢挪回房间休息。体内真气自发运转,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带来阵阵微弱的麻痒感,那是伤口在缓慢愈合的迹象。 夜色渐深,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细响,随即是礼貌的叩门声。周昊前去应门,片刻后,引着一人走了进来,正是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精悍的衍天阁弟子,但都默契地留在了院中守卫。 洛神飞依旧是一身素雅蓝衫,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显然是带来的药物。 黄惊见状,勉力用手臂支撑着身体,想要下床致谢。且不论莫鼎与衍天阁可能存在的旧怨,单是洛神飞数次出手相助,护卫周全,无私赠药,今日探视,这份人情,他必须领。 “黄兄有伤在身,万万不可多礼!” 洛神飞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黄惊的肩膀,语气真诚而温和,“你我能从陵寝险境中生还,已是万幸。些许药物,不过是洛某分内之事。” 他扶着黄惊重新靠坐好,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先是仔细询问了黄惊的伤势恢复情况,叮嘱他务必静养。寒暄过后,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黄兄,今日前来,一是探病,二来,也是想听听黄兄对近日接连发生的失踪案,有何看法?” 黄惊对洛神飞的来访目的早有预料。他沉思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不瞒洛兄,此事我也思虑良久。纵观所有失踪之人,无论是十强中的吴令鑫、连婉妗、卫临仙、李向风,还是其他那些好手,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皆是此次天下擂上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的年轻俊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这些人,几乎是各门各派倾力培养的未来支柱,甚至是某些宗派的唯一传人!这便牵扯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传承!” “一个门派的延续,武功、典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继承这一切、并将其发扬光大的‘人’。” 黄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些弟子,承载着师门的希望,是他们师长晚年最大的寄托与依靠。‘新魔教’不惜暴露风险,大规模掳走这些人,其目的,恐怕绝非简单的杀戮或削弱各派实力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向洛神飞:“我猜测,他们是想以这些年轻天才为筹码,胁迫、逼迫那些门派中的巨擘、甚至是整个正道联盟,去为他们做某件极其重要、且见不得光的事情!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掳走这些人还有什么更大的价值。” 洛神飞闻言,眼中闪过赞赏与认同的光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黄兄所见,与洛某及阁内几位长老的分析不谋而合!此举狠辣异常,直指各派命脉,可谓打在了七寸之上!” 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脸色变得更加沉重:“而且,对方的气焰,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嚣张。这是今天傍晚,被人悄无声息放在我们衍天阁于婺州驻地门前的。” 黄惊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狰狞,透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交出上官彤与转魄剑,否则,尸骨无存!” 没有落款,没有交接的方式,只有赤裸裸的警告。 “他们……他们竟然敢直接将纸条送到正道盟驻地?!” 黄惊心中巨震,这无异于公然挑衅整个正道武林! 洛神飞苦涩地点点头:“如今,苍云派陈掌门等人主张,以此为饵,设下陷阱,‘引蛇出洞’,将计就计,找出幕后之人。虽然此法冒险,但眼下线索寥寥,众多门派救徒心切,几乎一边倒地同意了此议。我……”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力感,“我虽为衍天阁代掌门,但终究资历尚浅,在此事上,人微言轻,难以扭转大局。上官姑娘她……恐怕要有危险了。” 黄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深知所谓“引蛇出洞”,往往意味着作为“饵”的人,将面临极大的风险,甚至可能被牺牲!上官彤刚刚经历师门惨变,又身受剑伤,怎能再承受此等风波? “洛兄,有何需要黄惊效力之处,但请直言!” 黄惊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承上官彤告知转魄剑之情,更同为新魔教的追杀目标,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 洛神飞却摇了摇头,神色坚定:“黄兄好意,洛某心领。但你伤势未愈,当前首要之事是安心静养。此事我已禀明阁内,自有长辈定夺。我会尽力周旋,护上官姑娘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之前派来护卫小院的人,会继续留在此处,确保黄兄安危。” 见他态度坚决,黄惊也不再坚持,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难有作为。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洛兄,我那柄断水剑,如今可是安然存放在衍天阁中?” 洛神飞肯定地点头:“黄兄放心。断水剑现由我师……由阁主亲自看管,置于衍天阁重地,更有长老殿诸位长老共同守护,绝无差池。待三年之期一到,或者黄兄需要之时,随时可取回。” 听到断水剑无恙,黄惊稍稍安心。那是宗门遗物,更是未来追查真相的重要线索,不容有失。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洛神飞见黄惊面露倦色,便不再打扰,起身告辞,带着护卫悄然离去。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黄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张纸条冰冷的触感。 新魔教的阴影,如同这浓重的夜色,不仅笼罩了婺州城,更将魔爪伸向了整个江湖的未来。而上官彤,则成了这场风暴中,一个岌岌可危的焦点。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第153章 道士离去 送走洛神飞后,小院重归寂静,但黄惊的心中却波澜起伏,毫无睡意。他靠在床头,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脸上,脑海中反复推敲着近日发生的种种诡谲之事。 新魔教……这个组织潜伏多年,行事向来隐秘阴狠,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一击即退,极少留下痕迹。为何此次却一反常态,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先是试图刺杀上官彤夺取转魄剑,失败后更是悍然绑架数十名各派精英弟子,如今更是公然将威胁信送到正道盟驻地! 这等于是将自己从阴影中硬生生扯到了台前,暴露在整个武林的目光之下!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黄惊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是他们的计划已经筹备完毕,不再需要隐藏,准备全面发动了?还是……他们遇到了某个极其棘手、必须借助外力才能解决的难题,不得不兵行险着,以这些年轻弟子为要挟,逼迫各门各派就范?” 他思虑良久,结合上官彤之前透露的“筹划大事”以及目前新魔教并未直接杀害人质的行为,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 “他们的最终目标,始终是集齐越王八剑。但目前,断水剑在衍天阁重地,他们难以得手;真刚剑深埋于落霞山废墟之下,短时间内更是想都别想。或许,他们需要各派去做的那件事,就与他们获取某柄剑,或者破解八剑秘密直接相关?” 黄惊暗自思忖,“只是,那究竟会是一件怎样的事,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与整个正道为敌?” 线索太少,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串联。黄惊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和上官彤,以及那些失踪的年轻弟子,都不过是网中的猎物。 在纷乱的思绪中,他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黄惊尚在半梦半醒之间,便被一阵毫不客气的推搡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胡不言那张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老脸近在眼前。 “小子,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胡不言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同往常的意味。 黄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胡不言也不多废话,直接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异香扑鼻的药丸。那香气沁人心脾,只是闻一下,便让黄惊觉得精神一振,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喏,吃了它。” 胡不言将药丸塞到黄惊手里,“这是道爷我师傅当年留下的‘赤霞丹’,疗伤续命有奇效,就剩这最后一粒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便宜你小子了。” 黄惊握着那温润的药丸,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药力,心中震惊不已。胡不言的师傅?那位能与天机剑仙风君邪争锋的“归元道人”楚雄飞!他留下的丹药,岂是凡品? “胡前辈,这太珍贵了……” 黄惊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少废话!让你吃就吃!” 胡不言眼睛一瞪,“道爷我要走了,没空跟你磨叽。” “走?” 黄惊一愣,“您要去哪儿?” 胡不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永远也拍不干净的破旧道袍,目光扫过窗外逐渐喧嚣起来的婺州城,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疏离:“这婺州城如今暗潮汹涌,是非之地,道爷我懒得掺和。天下之大,自有道爷我逍遥快活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黄惊,难得正经地说道:“你小子若以后想找道爷我,就去姑苏‘听雨楼’递个消息。报上‘不落神算’的名号,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找到我。” “听雨楼,不落神算……”黄惊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莫鼎遗言中也曾提及此地。 交代完这些,胡不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泛黄纸张,随手扔给了黄惊。 “这个,也给你了。” 黄惊接过纸张,入手感觉材质特殊,非帛非纸,极其坚韧。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这竟是一幅地图!只是地图残缺不全,似乎只有一半,上面用极其古老的笔法勾勒着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古地名,而在几处特定的地点,画着小小的、形态各异的剑形标记。 “这是……?” 黄惊心中猛地一跳,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胡不言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就是那帮阴魂不散的家伙,之前闯进院子想要从道爷我这里抢走的玩意儿——那半幅记载了三把越王八剑下落的残图。道爷我留着也是个麻烦,索性给你了。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不再停留,扛起那面“算无遗策”的破旧幡旗,晃晃悠悠地朝着院门走去,背影萧索而洒脱。 “胡前辈!” 黄惊急忙唤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这老道看似玩世不恭,行事乖张,却在他最危难时出手相救,如今更是将如此珍贵的丹药和地图留给了他。 胡不言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与街角之中。 黄惊握着那粒尚带余温的“赤霞丹”和那张沉甸甸的残图,怔怔地坐在床上。 胡不言的突然离去,仿佛抽走了小院最后一丝属于“前辈”的支撑。如今,只剩下他,以及尚未归来的杨知廉与周昊,需要独自面对眼前这扑朔迷离、杀机四伏的局面。 他没有犹豫,将那粒赤霞丹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而温和的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吸收着药力,伤处的剧痛迅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与新生之感。一股磅礴的生机在他体内焕发,原本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伤势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半幅残图之上。风君邪陵寝中的真刚剑已验证了此图的部分真实性。那么,另外两处标记,指向的又会是哪两柄越王八剑?这半幅图,又会将他引向何方? 第154章 心中疑问 赤霞丹的药效果然霸道绝伦,远超黄惊想象。丹药化开的暖流不仅迅速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脏腑,更仿佛点燃了他体内潜藏的生命之火。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的调息,他便感觉周身剧痛大减,原本滞涩的真气重新变得奔腾流畅,举手投足间虽不敢说恢复如初,但至少闪展腾挪已无大碍,不再有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撕裂感。 “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八日,伤势便能痊愈大半!” 黄惊心中又惊又喜,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归元道人”更是心生敬畏。此等灵药,几有夺天地造化之能。 伤势既有好转,他便无法再安心待在院中静养。新魔教动作频频,上官彤处境危殆,那些失踪的年轻俊杰生死未卜,他必须做些什么。 此时,杨知廉也拄着拐杖从房中出来,他习惯性地朝院中躺椅瞥去,却只见空荡荡一片,不由奇道:“咦?胡老道呢?今天怎么没躺那儿挺尸?” 黄惊收敛气息,平静道:“胡前辈走了,我现在打算去一趟衍天阁在婺州的驻地。” “走了?” 杨知廉一愣,随即跳脚,“这老家伙!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关头,他居然拍拍屁股走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呢!万一那帮杀才再摸上门来……” 他说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竟一把将手中的拐杖扔到一旁,虽然走起来还有些微跛,却拍着胸脯道:“不行,黄木头,你要去找洛神飞哈?我跟你一起去!我这腿脚不碍事了!” 黄惊看着他故作轻松却难掩关切的神情,心中微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我们一起去衍天阁驻地看看,把周兄弟也叫上吧。” 黄惊有自己的考虑,胡不言离去,这小院的防护力量大减,若新魔教杀手去而复返,留杨知廉和周昊在此反而危险。不如一同行动,互相有个照应。 杨知廉熟知路径,由他在前引路,周昊紧随其后,黄惊则走在中间,暗自调息,适应着伤势初愈的身体。 此时的婺州城,虽已戒严,街道上巡逻的官兵和各派弟子明显增多,气氛肃杀,但并未完全断绝人烟。依旧有些胆大的小贩在沿街叫卖,只是行人远比天下擂期间稀少,许多在擂台结束后便已离开的门派,此刻反倒是因祸得福,避开了婺州城现在的这一场风波。 洛神飞所在的衍天阁别院距离并不远。由门人通报之后不久,一身蓝衫的洛神飞便快步迎出。当他看到站在门前、气色红润、行动虽稍显谨慎却并无大碍的黄惊时,脸上不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黄兄?!你…你的伤势……” 他昨日才探视过,深知黄惊伤得多重,那般伤势,寻常人没有一两个月绝难下地,可这才过了一夜…… 黄惊不欲在丹药之事上多言,只是简单拱手道:“有劳洛兄挂心,侥幸恢复了些许。今日前来,是想看看是否有能帮上忙的地方,顺便……探望一下上官姑娘。不知正道盟如今可商议出了应对之策?” 洛神飞压下心中疑惑,将三人引入院内,吩咐弟子看茶后,才叹了口气道:“万师兄一早就去寻陈掌门商议了,此刻尚未归来,结果如何,犹未可知。” 他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低声道,“上官姑娘这几日在此静养,并未与外人接触,关于……关于可能要以她为饵之事,她尚且不知。” 黄惊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洛兄,可否容我单独与上官姑娘一叙?” 洛神飞看了看黄惊,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杨知廉和周昊,略作思量便点头应允:“也好。上官姑娘就在东厢房。黄兄自去便是,我会吩咐弟子不得打扰。” 黄惊谢过,让杨知廉与周昊在前厅等候,自己则朝着洛神飞所指的东厢房走去。 来到房门外,他尚未叩门,里面便传来了上官彤那清冷的声音:“门未闩,请进。” 黄惊推门而入。房间内陈设简单雅致,上官彤正盘膝坐于榻上,显然刚刚结束运功调息。她那柄非同寻常的转魄剑,就平放在她身前的矮几上,幽幽的清冷光辉在略显昏暗的房内若隐若现。 让黄惊略感意外的是,正道盟竟然没有将这柄惹祸的“越王八剑”收走统一保管,看来衍天阁,或者说洛神飞,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上官彤抬起眼眸,静静地看向黄惊。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颈侧包扎的细布下,伤口似乎也已无大碍。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清澈而冰冷,仿佛不染尘埃的寒潭。 “你的伤,好得很快。”她陈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感叹。 黄惊没有接这个话题,走到桌旁坐下,直视着上官彤:“上官姑娘,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个疑问,希望能得姑娘坦诚相告。” 韩黑崇那毫不留情、直取性命的刺杀,让黄惊心中对上官彤的怀疑已去了十之八九。新魔教行事狠辣,任务失败灭口是常态,韩黑崇那必杀一剑要不是黄惊仓促之间出手,上官彤已经身首异处了。 上官彤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黄惊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出了那个被韩黑崇打断的问题:“那日在林中,我曾问姑娘,为何会知道‘天下擂’结束后,新魔教必有动作。姑娘当时似乎……有所难言之隐。如今,姑娘能否告知?” 他目光锐利,补充道:“据我所知,新魔教规矩森严,行事周密。任务失败,绝无活口可言。姑娘既能知晓他们如此核心的动向,其信息来源,恐怕非同一般吧?” 这个问题,直指上官彤身上最大的秘密,也是判断她立场与价值的关键。 上官彤静静地听着,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但黄惊敏锐地察觉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嘈杂声。 良久,上官彤才缓缓抬起眼,迎上黄惊探究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羞愤,又似是挣扎。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因为……给我传递这个消息的人,本身,就是‘新魔教’的一员。” 第155章 剑掌双绝 黄惊的呼吸为之一滞!上官彤给出的答案,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个新魔教的成员,竟然会向他们这些被追杀的目标传递警告信息?这简直匪夷所思! “那个人是谁?” 黄惊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他既是新魔教的人,与你们应是死敌,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向你泄密?” 说出这个惊人的事实后,上官彤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紧绷的清冷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挣扎与释然的复杂神情。她没有立刻回答黄惊的问题,而是缓缓起身,走下床榻,来到矮几前。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平放在桌上的转魄剑剑柄。 “锵——” 一声清越如冰泉流淌的剑鸣响起,转魄剑应手出鞘三寸。剑身那仿佛由凝固月光或极地寒冰锻造而成的材质,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幽幽不定的清冷光辉,映照得周遭景物都微微扭曲朦胧。 下一刻,上官彤手腕一翻,那冰冷彻骨的剑刃,已然悄无声息地横在了黄惊的脖颈之上! 剑锋传来的寒意刺激着黄惊的皮肤,但他并未从这柄剑上感受到实质的杀气。他依旧平静地坐在原地,目光坦然地看着上官彤,等待着她的下文。 上官彤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清冷的目光凝视着黄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黄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关乎一个人的生死,也关乎我师门最大的隐秘。你需以性命担保,不得泄露给第三个人知晓。否则,”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无论天涯海角,我上官彤必亲手取你性命,不死不休!”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黄惊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这绝非玩笑,亦非试探。 看着上官彤那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眼神,黄惊脸上的随意也彻底收敛。他缓缓站起身,无视颈侧的剑锋,神色庄重地抬起右手,伸出三指指向天空,沉声立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黄惊在此立誓,今日所闻上官姑娘之言,必守口如瓶,绝不泄露于第六耳。若有违此誓,叫我黄惊父母不得安宁,永世难享天伦!” 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誓言,尤其以父母为咒,对于极其看重亲情的黄惊而言,分量极重。 上官彤静静地听着他立下誓言,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她手腕微收,“锵”的一声,转魄剑已然归鞘,那迫人的寒意也随之消失。 她仿佛耗尽了力气般,轻轻靠在桌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藉此汲取足够的勇气,来揭开那段尘封的、带着血与泪的往事。 “我师傅,名唤上官萍。”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飘渺,“这个名字,你或许未曾听过。但我师傅的师傅,我的师祖……”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乃是五十年前,于太湖之畔,与天机剑仙风君邪决战,号称‘剑掌双绝’的——上官轻尘。” “什么?!” 纵然黄惊心性已然沉稳许多,此刻也不由得失声惊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上官轻尘!剑掌双绝上官轻尘! 杨知廉曾与他闲聊时,详细说过当年太湖决战、名列天下前十的绝顶高手!莫鼎与胡不言的师父,“归元道人”楚雄飞位列第五!而“剑掌双绝”上官轻尘,赫然排在第七!更重要的是,她是那十人之中,唯一的女子! 这是何等显赫、何等惊人的师承!难怪上官彤功夫如此不凡,气质如此独特!原来她的根脚,竟追溯至那位传奇的女宗师! 巨大的震惊过后,黄惊迅速冷静下来,他捕捉到了关键:“上官姑娘,你告知我你的师承,与那位向你泄密的新魔教成员,有何关联?” 上官彤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追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她轻声道:“因为……那个冒着天大风险,向我传递消息,警告我勿来婺州的人……是我的师叔。” “师叔?” 黄惊再次愣住。 “嗯。” 上官彤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自幼跟随师傅习武,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师叔。直到后来,才从师傅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些旧物中,隐隐拼凑出,师傅曾有一位感情极好的师妹,也就是我的师叔。但不知因何事,她们二人最终决裂,师叔愤而离去,杳无音信。”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刻骨的痛楚:“直到……直到那次,新魔教的人围剿我们师徒。师傅为了护我,力战而亡……我带着转魄剑,身负重伤,眼看也要落入魔掌……就在那时,她出现了。” “她蒙着面,但我认得她的眼睛,和师傅珍藏的画像是那么像……她武功极高,出手狠辣,瞬间便击杀了追杀我的几人。她没有言明自己是新魔教的人,但追杀我的杀手们对她毕恭毕敬。她……她没有抢走我誓死守护的转魄剑,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悲痛,有愧疚,还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上官彤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她强行忍住。 “她只对我说了两句话。” 上官彤模仿着那冰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语气,“‘把剑藏好,别去婺州。’ 然后,她便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黄惊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一位身为新魔教高层的师叔,却在关键时刻救了师侄,并出言警告?这其中的恩怨情仇,恐怕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既然你师叔已明确警告,婺州乃是险地,为何……你最终还是来了?” 黄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上官彤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仇恨与决绝交织的光芒。 “因为我要报仇!”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执念,“师傅惨死在我面前,此仇不共戴天!我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找不到新魔教的巢穴,更是无从追寻新魔教的线索,更寻不到其他越王八剑的持有者。我知道婺州城的‘天下擂’很可能是一个针对我们的陷阱,是一个火坑!” 她挺直了脊梁,仿佛一柄宁折不弯的利剑,一字一句道:“但这也是我唯一能找到线索、唯一可能接触到其他知情者、唯一或许能引蛇出洞的机会!明知道是火坑,我也敢跳进来!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来,为我师傅讨还血债!” 房间内,少女清冽而决绝的声音久久回荡。 黄惊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清冷、内心却蕴藏着如此烈火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在义庄茹毛饮血、立誓复仇的自己。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被命运推着,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复仇之路。 沉默良久,黄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明白了。” 第156章 苦涩选择 黄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因上官彤身世秘密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意识到,眼下还有更紧迫的危机需要应对。他看向上官彤,神色凝重地问道:“上官姑娘,你可知……新魔教给洛神飞他们送来了一封信?” 上官彤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我这几日皆在房中调息,未曾外出,亦无人与我提及外界之事。”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已带上了一丝询问。 黄惊略一沉吟,决定不再隐瞒。此事关乎她的生死,她有知情权。“信上的内容……是要正道盟交出你,以及转魄剑。” 他紧紧盯着上官彤的反应,“如今,以苍云派陈掌教为首,联合其他有弟子失踪的门派,意欲……以你为饵,设下埋伏,引新魔教的人现身。” 他本以为上官彤会愤怒、会恐惧,或者至少会有所挣扎。然而,上官彤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决绝。 她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以。我同意。” 黄惊一怔:“你……” “我并不高尚,但只要能引出新魔教的人,甚至……有机会手刃几个仇敌,我甘愿为饵。” 上官彤的语气平淡却坚定,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 黄惊看着她那双仿佛燃尽了一切情绪、只剩下复仇火焰的眼睛,心中莫名一痛。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在义庄中,那个生食鼠肉、立誓要让仇敌尝尽痛苦的自己。那时的他,心中也只有恨,也只有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但他走出来了,因为莫鼎的牺牲,因为徐妙迎的点拨,因为杨知廉、凌展业这些同伴的存在……让他知道生命还有其他的意义,恩要还,仇要报,生活要继续。 “上官姑娘,” 黄惊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诫,“生与死,从来不是可以如此轻率做出的选择。尤其是我们这种……真正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体会过死亡冰冷的人,更应明白生命的可贵。若你如此轻易便舍弃了自己的性命,那你师傅上官萍前辈为你付出的牺牲,她拼死为你闯出的那条生路,岂非……显得毫无价值,甚至……愚蠢?” “愚蠢”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上官彤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一种被刺痛、被惊醒的震颤。自从师傅死后,复仇的执念如同毒火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吞噬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让她几乎忘记了师傅平日里的谆谆教诲,忘记了生命本身的意义。 师傅拼死护她,是希望她活下去,而不是让她变成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漠视生死的工具! 看着上官彤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黄惊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多言,只是道:“你好生休息,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我去与洛神飞商议一番。”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刚走出房门,便看到衍天阁副掌门万飞鸿正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纠结、欲言又止的神情,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黄惊上前拱手行礼:“万副掌门。” 万飞鸿似乎心事重重,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黄少侠来了……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过来听听吧。” 说罢,他便当先朝着前厅走去。 黄惊跟在他身后,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前厅之中,洛神飞、杨知廉与周昊皆在。见到万飞鸿进来,洛神飞立刻起身,关切地问道:“万师兄,与陈掌教他们商议得如何?” 万飞鸿走到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哑声道:“计划……已经定下了。按对方的要求,交人,交剑。我们则在交接地点附近设下埋伏,看看究竟是谁来接手。” 黄惊闻言,眉头紧锁:“计划……如此简单?” 这听起来几乎是完全被动地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万飞鸿苦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大道至简。如今对方手握数十名各派精英弟子作为人质,我们投鼠忌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忌惮,“谁也不知道,现在的正道盟内部,究竟被新魔教渗透了多少暗桩!计划制定得再周详复杂,也可能转眼就传到对方耳中。索性……就用这最直接,也最无奈的办法。”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愧疚之色:“只是……苦了上官姑娘了。唉,说到底,还是我们无能,护不住她,只能……只能将她交出去。” 他这话语中充满了身为长辈却无法庇护晚辈的挫败与自责,黄惊这才明白,方才他脸上那纠结的神情从何而来。并非是赞成此议,而是最终未能扭转局面,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现实的无奈与痛苦。 杨知廉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万副掌门,那新魔教所图,恐怕不会是如此简单吧?他们耗费周章抓走这些人就为了一个人跟一把剑,我是不信的。若是我们乖乖交出了上官姑娘和剑,他们却不肯放人,甚至得寸进尺,又当如何?” 万飞鸿摇了摇头,笑容更加苦涩:“所以我们现在……只能赌。赌他们还需要这些人质来达成后续的目的,赌他们不敢真的与整个正道彻底撕破脸皮,虽然这脸皮如今也已所剩无几。” 他环视厅内众人,声音沉重,“如今正道盟内部压力巨大,那些有弟子失踪的门派几乎都快疯了,谁也不敢、也不能拍板承担按兵不动可能导致的后果。毕竟……那些被掳走的,都是各门各派未来的顶梁柱啊!” 听着万飞鸿充满无奈的话语,黄惊心中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站在大局的角度,万飞鸿和陈思文或许没有做错。牺牲一个上官彤,换取救回数十名各派精英弟子的机会,在大多数人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是,他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 为了所谓“大多数”人的利益,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去牺牲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和尊严吗?那被牺牲的“一个人”,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生存的权利,就可以被轻易抹去吗?这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道,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感受这种令人窒息的、基于功利计算的“正确”。 他站起身,对着洛神飞和万飞鸿拱手一礼,声音有些发涩:“洛兄,万副掌门,多谢告知。在下伤势未愈,有些疲惫,先行告辞了。” 他顿了顿,看向洛神飞,补充了一句,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努力:“洛兄,若是……若是新魔教再有信件或其他消息送到,万望能派人通知在下一声。” 洛神飞看着黄惊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情绪,理解地点了点头:“黄兄放心,若有消息,必当告知。你伤势要紧,还请好生休养。” 黄惊不再多言,对着杨知廉和周昊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同离开了这气氛压抑的衍天阁别院。 走在返回小院的路上,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黄惊沉默不语,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上官彤那决绝的眼神,以及万飞鸿那无奈的话语。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上官彤被当成弃子。 第157章 改头换面 返回小院的路上,黄惊一言不发,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正道盟的决定已然无法更改,上官彤被作为弃子的命运似乎已成定局。他无法坐视不理,但以他一人之力,想要正面抗衡新魔教乃至影响整个正道盟的决策,无异于螳臂当车。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或许无法撼动新魔教的根基,但暗中搅局,打乱他们的部署,他自信还是能做到的。他想起了从风君邪陵寝中带出的那三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是时候让它们派上用场了。 一回到那僻静的小院,黄惊便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快速收拾起一个简单的行囊,将一些必备的伤药、银两以及那个装着人皮面具的油纸包裹仔细收好,背在身上。 “黄木头,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杨知廉见状,立刻拄着拐杖拦在门前,脸上写满了担忧。他看得出黄惊神色不对,绝不仅仅是出去散心那么简单。 黄惊停下脚步,第一次用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杨知廉说道:“杨兄,不要问,也不要说。就当我还在这小院里,一切照旧。我要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 杨知廉急了:“什么事非得瞒着我?你伤还没好利索呢!我跟你一起去!” 黄惊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做。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引来不必要的危险。杨兄,信我一次。” 他拍了拍杨知廉的肩膀,语气放缓,却带着重逾千钧的承诺,“你和周昊,只需帮我营造出我仍在院中静养的假象,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杨知廉看着黄惊那双深不见底、却闪烁着不容动摇光芒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他知道,黄惊一旦下定决心,便再难更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我信你!你自己……千万小心!” 黄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院周围虽有洛神飞安排的衍天阁护卫暗中保护,但他们主要的职责是警戒外来威胁,对于院内人员的正常出入并不会过分干涉,尤其是在没有异常情况发生时。这便给了黄惊可乘之机。 他凭借经过“开顶之法”淬炼后异常敏锐的灵觉,如同暗夜中的狸猫,精准地感知着周围每一丝气息的流动。他避开守卫们习惯性巡视的路线与视线死角,专挑那些荒僻的巷弄、无人注意的墙角,身形在阴影中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婺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黄惊再次出现在较为热闹的街道上时,已然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他佝偻着身体,步履蹒跚,一身破旧肮脏、打满补丁的乞丐服散发出淡淡的酸馊气味。脸上覆盖着一张触感细腻、却塑造出一张饱经风霜、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面貌的人皮面具。更为绝妙的是,他那头因“开顶之法”而变得灰白相间的头发,此刻非但不是破绽,反而成了点睛之笔,为他这落魄乞丐的形象平添了几分凄苦与沧桑。 细节决定成败。黄惊对此深有体会。他重新拾起当初逃亡时伪装乞丐的经验,连最细微处都力求完美——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皮肤故意蹭得灰扑扑的,眼神浑浊麻木,偶尔闪过的一丝对路人的乞求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打狗棍,背上背着一卷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晃晃悠悠,如同无数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流民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最终,他的脚步再次停留在了衍天阁别院所在的那条相对清静的街道上。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墙角,将破草席往地上一铺,半倚半躺地坐了下来,仿佛只是想在此处寻个向阳的角落歇歇脚,讨口饭吃。 体内,赤霞丹那霸道而温和的药力仍在持续发挥着作用,真气如同涓涓细流,自发地在经脉中游走,不断滋养、修复着受损之处。外表的颓唐与内在生机的勃发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的眼睛似闭非闭,仿佛在打盹,实则眼角的余光如同鹰眼一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街道的每一个方向,尤其是衍天阁别院的大门以及其周边的围墙屋顶。 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刻意之感。任谁看来,这都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在街边苟延残喘的可怜乞丐。 “出来得似乎早了些……” 黄惊心中暗忖,“新魔教就算再嚣张,这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来正道盟核心驻地送威胁信,也太过冒险了吧?”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转过。 忽然,他那看似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 就在街道的对面,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将头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他走路的姿态看似与寻常路人无异,步伐不快不慢,但黄惊却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的呼吸极其绵长平稳,脚步落地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显然身负不俗的内功。而且,他的行走路线看似随意,实则始终围绕着衍天阁别院的外围在移动,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扫过别院大门以及周围的环境。 更关键的是,在此人经过黄惊身边时,尽管他刻意收敛,黄惊还是从其身上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与韩黑崇以及那晚袭击小院的黑衣杀手身上类似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是他! 黄惊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麻木昏沉的模样,甚至适时的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呻吟,挠了挠满是污垢的胳膊。 只见那灰衣人在衍天阁别院对面的一条小巷口略微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做最后的观察。随后,他身形一晃,并未走向大门,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小巷的阴影之中。 他要去哪里?难道送信的方式,并非通过正门? 黄惊心中念头急转,但他不能立刻跟上去,那样太容易暴露。他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方完成“送信”举动后离开时,再想办法追踪。 他依旧半躺在墙角,仿佛世间一切皆与己无关,只有那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鱼儿,似乎已经游过来了。只是不知道,这次会钓上什么。 第158章 一条大鱼 黄惊在墙角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巷口依旧不见那灰衣人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嘀咕:“难道被发现了?还是说他已经从别的路径离开了?” 就在他几乎以为对方已经金蝉脱壳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午后相对宁静的空气! 只见一支黑色的羽箭,不知从何处射出,快如闪电,势若奔雷,“夺”的一声,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衍天阁别院那朱红色的大门门板之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更引人注目的是,箭杆之上,赫然绑着一块折叠起来的白色布条! 是新魔教的第二封信!他们竟然是用这种方式,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将信送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惊动了门外的护卫。几名衍天阁弟子反应极快,“锵啷”声中长剑出鞘,警惕地围拢到大门前,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街道四周,寻找射箭之人的踪迹。 而黄惊,要的就是这个混乱的瞬间!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度的惊恐,如同一个被吓破胆的乞丐,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墙角窜起,手中的打狗棍和背上的破草席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朝着之前那灰衣人消失的小巷方向“惊慌失措”地逃去。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完美的融入了周围被箭矢惊扰的普通民众的反应之中,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 一转入小巷,黄惊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冷静与锐利。他没想到新魔教第二次送信竟如此大胆直接,这也意味着,那个灰衣人很可能在射出箭后,会立刻撤离! 他必须加快速度,绝不能跟丢了! 幸运的是,此刻仍是白天,婺州城又处于戒严状态,街道上不时有官兵小队巡逻。那灰衣人纵然武功高强,也不敢在此时施展轻功狂奔,引人注目。他只能压低脑袋,混在稀疏的人流中,以比常人稍快一些的步伐前行。 这给了黄惊绝佳的追踪机会。他依旧维持着乞丐的佝偻姿态,不远不近地吊在灰衣人身后,借助街边的摊贩、行人作为掩护。他时而停下来,向路过的行人伸出肮脏的手,发出含糊的乞讨声;时而靠在墙边,假装疲惫喘息。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隐蔽,将跟踪的痕迹降到了最低。 那灰衣人十分警惕,行走路线迂回曲折,接连拐过了好几个路口,时不时还会突然停下,假装查看路边摊位,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身后。 但黄惊装乞丐装出来经验了,他也不靠近,就这样远远跟着,始终如同附骨之疽,未曾暴露。 然而,随着跟踪的持续,黄惊心中那股奇怪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肩膀微微耸动的习惯……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终于,在又穿过两条长街后,灰衣人的目的地出现了——他竟然径直走向了婺州城的府衙大门! 看着那灰衣人毫无阻碍地、甚至门口守卫还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后便走入府衙之内,黄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神捕司!这个灰衣人,居然是神捕司的人?! 难怪!难怪南方总捕李墨狄会被人如此轻易地一剑封喉!如果是身边信任的同僚突然暴起发难,以其神捕司总捕的身份和实力,确实防不胜防! 李墨狄身死,李向风失踪……这一切,竟然都是神捕司内部出了问题!? 黄惊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神捕司隶属朝廷,专司江湖要案,地位超然。其总缉使更是由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福王兼任!如果按照胡不言的推测,新魔教两位高层,一位在武林,一位在庙堂……这位福王,岂不就是那庙堂之上的那一位?! 可如果真是福王,他大权在握,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通过绑架各派弟子来胁迫正道盟?他若有命令,直接下达便是,谁敢不从?又为何要连自己麾下的神捕司精英李向风也一并掳走?仅仅因为李向风进入了天下擂十强? 疑团重重,线索纷乱,黄惊只觉得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更厚的迷雾,真相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疑惑,知道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府衙重地,守卫森严,他一个“乞丐”根本无法靠近。他只能在府衙斜对面的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如同真正的流浪汉般蜷缩起来,耐心等待,看看能否蹲守到那个灰衣人再次出现,或者发现其他线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逐渐降临。婺州城华灯初上,府衙门口换了几班守卫,进出的人流也逐渐稀少,但黄惊始终没有看到与那灰衣人身形相似的人出来。 “难道他今晚就住在府衙里了?” 黄惊心中有些焦急。他既担心跟丢了这条大鱼,又挂念着新魔教第二封信的内容。是继续蹲守,还是先回去看看信上说了什么?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府衙门口再次出现了动静。 只见一个穿着衍天阁服饰的年轻弟子,神色匆匆地快步走入府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府衙大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了四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名衍天阁弟子,而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赫然是神捕司如今在婺州城的最高负责人——东方总捕曲元威、北方总捕萧元时,以及……西方总捕,蒙放! 这三位总捕联袂出现,显然是衍天阁收到了第二封信后,立刻前来府衙与神捕司通气商议。 黄惊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了西方总捕蒙放的身上! 只见蒙放身材中等,穿着一身神捕司高级官员的紫褐色锦袍,面容冷峻,步伐沉稳。然而,就在他迈下府衙门前台阶,转向街道的瞬间,那肩膀习惯性的、几不可察的微微一耸,以及那略显内八字的独特步态…… 与白天那个灰衣人,如出一辙! 是他!绝对不会错! 黄惊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蒙放!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地位仅在总缉使福王和少数几位神捕之下,堪称朝廷在江湖中的实权人物!他竟然是新魔教的人,而且从其能负责传递如此重要信息来看,他在新魔教内的身份,绝对不低! 一条隐藏在朝廷执法机构内部的、位高权重的毒蛇!一条真正的大鱼! 黄惊看着蒙放在曲元威、萧元时以及衍天阁弟子的簇拥下,朝着街道另一端走去,显然是要前往某处商议要事。他强行压下立刻跟上去的冲动,知道自己现在这副乞丐打扮,在夜晚跟踪这几位大人物,风险太大。 他缓缓从藏身的阴影中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蒙放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将这个人的名字和样貌牢牢刻印在心底。 新魔教的阴影,比他想象的扩散得更广,渗透得更深。真的是从江湖名门到朝廷衙门,几乎无处不在。 但同时,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第159章 把水搅浑 既然现在整个婺州的水已经被搅浑了,那不如让这水更浑浊一点吧,新魔教不是喜欢暗戳戳的搞事情嘛,他黄惊也准备掺一脚。 等到四人走远后,黄惊也贴着暗处回到了今天白天换装的地方,收拾一番后又回到了居住的小院附近,避开了护卫小院的衍天阁弟子后,黄惊闪身进了小院。 “谁?”杨知廉的声音突然传出来。借着月光,发现是黄惊后,他提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下了。 “黄木头,你这身上是啥味哈,还有你这一天都跑哪去了,可急死我了。”杨知廉一脸担忧的说。 黄惊只是摆摆手没解释,问到:“衍天阁可有传来消息?” “有,新魔教以弓箭传信,定下三日后子时于落霞山下交人交剑,若是正道盟有小动作,就让各门派等着收尸。”杨知廉说。 “落霞山四周空旷,确实不是埋伏的好地方,他们倒是会挑地方。”黄惊点头答道。 黄惊看向杨知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了。杨兄且去休息,养精蓄锐。接下来,恐怕不得安宁了。” 杨知廉张了张嘴,看着黄惊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里面似乎有漩涡在转动,最终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只嘟囔了一句:“你自己也小心点,别逞强。”便转身回了屋。 黄惊快速清洗掉易容的痕迹和身上的异味,回到自己房中,闩好房门。寂静的房中,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他坚毅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黄惊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你们不按套路来,那我就用你们的方式,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他盘膝坐于榻上,并未立刻入睡,而是闭上双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在风君邪陵寝中记下的两部绝学——《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时间紧迫,他必须争分夺秒,将这两门绝学初步掌握,方能增加破局的筹码。 首先,是《万象剑诀》。 此诀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一招一式,而是一种运剑的心法与总纲。风君邪在石碑上开篇明义:“万象皆虚,唯意是真;剑由心发,势随念动。” 其核心在于“观想”与“化用”。 黄惊凝神内视,依照秘籍所述的特殊行气路线,引导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缓缓流转。不同于寻常剑法固定经脉走向,《万象剑诀》的行气路径更为繁复奇诡,仿佛在体内勾勒出无数剑势的轨迹雏形。 “观想……”黄惊心中默念。他开始回忆自己所见过的所有剑法——栖霞宗的“诲剑八式”之沉稳扎实、徐妙迎所授“破云”、“回风”之凌厉精妙、杨知廉那诡异多变的天罡指劲(虽非剑法,但其运劲法门亦可借鉴)、乃至在擂台上见过的陈归宇的刚猛、沈漫飞春潮剑法的轻灵、韩黑崇剑法的诡毒…… 随着他的观想,体内那循着《万象剑诀》路线运转的内力,竟似乎随之生出微妙变化。他意念集中于“破云”之决绝,内力便骤然凝聚,如箭在弦,透出一股无坚不摧的穿透意蕴;意念转至“回风”之圆融,内力立时变得绵密流转,意在周身布下一张无形剑网。 他并未实际出剑,但指掌间竟隐隐有剑气丝缕溢出,在空气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这便是《万象剑诀》的初步境界——以意导气,以气蕴势。无需固定招式,心之所向,内力便可自然转化为相应的剑势意蕴,届时只需一柄剑在手,任何见过的剑招,甚至未曾见过但能想象出的剑理,皆可依循此意蕴施展出来,虽形未必完全一致,其“神”与“势”却已得其精髓。 “果然玄妙!”黄惊心中暗赞,“此法并非让我立刻学会天下剑法,而是给了我一个‘框架’和‘核心’,只要内力足够深厚,见识足够广博,便能化天下剑招为己用,甚至推陈出新。” 他意识到,这《万象剑诀》与莫鼎为他进行的“开顶之法”简直是天作之合——开阔的悟性与经脉,正需要这等海纳百川、运用存乎一心的绝学。 接着,是《落叶飞花》轻功。 此轻功名虽雅致,实则蕴含着风君邪那超然物外、于细微处见真章的本事。秘籍云:“身如落叶,意随秋风;步若飞花,踏虚无痕。” 其修炼方式极为独特,并非单纯追求速度与提纵之术,更重心法与步法的配合,以及对周身气流的极致感知与利用。 黄惊依照口诀,将内力缓缓散至四肢百骸,尤其灌注于双足诸多细微经脉。他调整呼吸,使之变得绵长而轻灵,意念中将自己想象成一片从树梢飘落的叶子,并非直线坠落,而是顺应着无形的气流,飘忽不定,轨迹难测。 他轻轻下榻,并未穿鞋,赤足踏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开始依照《落叶飞花》的步法图谱,在狭小的房间内挪移。初时步伐还有些生涩,时而会带起轻微的风声。但他悟性极高,加之内力深厚,对身体的掌控力远超常人,很快便掌握了诀窍。 只见他的身影在月色斑驳的房中变得飘忽起来,脚步落地极轻,仿佛真的踩在花瓣之上,不染尘埃。更奇妙的是,他移动时带起的风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这不仅是步法精妙,更是因为他运转心法时,周身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气旋,一定程度上扰动了空气,使得行动更为隐蔽,甚至在遭遇攻击时,这层气旋也能起到些许偏移、化解的作用。 《落叶飞花》并非一味求快,更重在“巧”与“变”,于方寸之间腾挪闪避犹如鬼魅,长途奔袭则借力巧妙,持久力极强。黄惊感觉,若将此轻功练至小成,配合自身雄浑内力,无论是追击、逃遁还是闪避暗器,都将如虎添翼。 一夜苦修,直至天光微熹。 黄惊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一夜未眠,但他眼中精光内蕴,非但不显疲惫,反而因初步掌握两门绝学而精神奕奕。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战力因这两门绝学得到了质的提升。《万象剑诀》让他摆脱了招式匮乏的窘境,拥有了无限可能;《落叶飞花》则极大地弥补了他身法上的短板。 他推开窗户,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落霞山轮廓,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新魔教想按他们的规则玩?那我就给他们立个新规矩。”黄惊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们不是喜欢隐藏在暗处,用阴谋诡计搅风搅雨吗?那我就比他们藏得更深,动作更快,把这婺州城的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他决定,在三日的子时正道盟与新魔教约定的交换之前,他要主动出击。目标,正是那已经被他锁定的,潜藏在光明之下的“钉子”——比如,那位神捕司的西方总捕,蒙放。 利用风君邪留下的人皮面具,他可以轻易改换身份,化身阴影中的利刃。他要让新魔教知道,他们并非唯一能在暗处行动的人。他要制造混乱,打乱他们的部署,逼他们露出破绽。或许,还能从中找到被掳众人的线索。 “万象剑诀,落叶飞花……”黄惊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接下来便是你们初试锋芒之时。” 他重新关好窗户,回到榻上,并非休息,而是继续巩固刚刚领悟的绝学,为即将到来的黑夜,积蓄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婺州城的棋盘,执棋者,或许该换人了。 第160章 行动开始 接下来的两日,黄惊足不出户,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的揣摩与巩固之中。 风君邪留在石碑上的,不仅是功法口诀,更有他纵横江湖数十载的修行心得与独到见解。这些文字如同一位绝顶高手在亲身指点,将功法中最精微、最关键的关窍一一剖析明白。黄惊本就因“开顶之法”而悟性大开,此刻与风君邪的心得相互印证,只觉得以往许多武学上的迷雾豁然开朗,进展之速,绝非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房中,黄惊以指代剑,凝神静气。他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当日李望真在擂台乃至私下与他切磋时,施展青云派绝学“青云十三式”的景象,尤其是那最后一招“一气化三清”的运剑法门与剑意神韵。 他依照《万象剑诀》的行气路线,内力在特定经脉中奔流涌动,意念高度集中,模拟着那分化剑气、同时攻向三处的精妙意境。只见他并指如剑,凌空虚点—— “嗤!嗤!嗤!” 三道淡青色的剑气虚影竟真的自他指尖激射而出,虽略显模糊,不如真剑施展那般凝练,却带着锐利的破空之声,精准地击中房内地面。 “噗噗噗”三声闷响,坚硬的青砖地板上,赫然出现了三个深浅一致、碗口大小的坑洞,边缘光滑,仿佛被利刃瞬间凿穿。 黄惊收指而立,看着自己的“杰作”,眼中难掩震撼。这还仅仅是他以手指为媒介,初次尝试模仿并非自身所学的精妙剑招,竟有如此威力!若是以“秋水”剑全力施为,再辅以自身那瀚海般的内力,这一招“一气化三清”的威力,恐怕比李望真本人使来,还要强上数分! “不愧是曾经天下第一的绝学……”他低声感叹,《万象剑诀》的“化用”之能,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江湖上大多数剑法在他面前,只要被他看过,理解了其运劲法门与剑意精髓,便能在《万象剑诀》的框架下,以其雄浑内力为根基,施展出甚至超越原版的威力! 与此同时,他对《落叶飞花》的掌握也日益精进。在狭小的房间内,他的身影越发飘忽难测,脚步踏出,落地无声,甚至能在急速变向时,于身后留下几近于无的残影,对气流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窗外微风拂过,树叶轻颤的轨迹都仿佛在他心中清晰映现。 时间在废寝忘食的修炼中飞快流逝。期间,杨知廉来过几次,送些饭食,见黄惊闭关苦修,神色凝重,知他正在准备应对极大的麻烦,便也不多打扰,只是将周昊打探来的、关于神捕司几位总捕大致住处的信息放在了门口。 第二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婺州城染上一层橘红。 黄惊缓缓收功,睁开的眼眸中精光湛然,两日苦修的疲惫被蓬勃的精力与坚定的决心所取代。他站起身,仔细收拾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他推开房门。早已等候在院中的杨知廉立刻迎了上来,看着黄惊背着的包袱,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要去了?”杨知廉压低声音。 黄惊点了点头,声音也刻意压低到:“嗯。你看好家,若有变故,随机应变。” 杨知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小心。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黄惊再次点头,没有再多言。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再次轻易避开了衍天阁那些明岗暗哨的视线,融入了渐沉的暮色之中。 还是之前那个换装的地方。首先,黄惊取出风君邪所赠的三张人皮面具之一。这张面具看起来颇为落魄,面色蜡黄,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生活磨砺出的愁苦与麻木。他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将面具敷在脸上,边缘处用特制的药水轻轻按压,使其与自身皮肤完美贴合,看不出丝毫破绽。 不过片刻,镜中之人已从灰发少年,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神色萎靡的中年乞丐。他又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打着补丁且散发着些许异味的破烂衣衫,将“秋水”剑用粗布层层包裹,负在背后,看上去就像一根不起眼的棍状行李。 根据周昊打探来的消息,神捕司西方总捕蒙放的住处,位于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宅区,并非官署,而是一处私人院落。 黄惊低着头,步履蹒跚,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茫然而行的乞丐,穿行在逐渐点亮灯火的大街小巷。他的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冷静地分析着接下来的行动。 蒙放,这个明面上代表着朝廷律法、追凶缉盗的神捕司高层,竟然极有可能是新魔教安插的钉子!这意味着新魔教的渗透远超想象,其势力盘根错节,已然触及了朝廷核心的执法机构。擒下或试探蒙放,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或许能撬开他的嘴,得知被掳众人的下落、新魔教在婺州的据点、乃至他们更深层的计划。 夜色彻底笼罩了婺州城。黄惊来到了蒙放宅院所在的街巷。这是一座不算特别奢华,但颇为规整的二进院子,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黄惊没有贸然靠近正门,而是如同真正的流浪者一般,蜷缩在斜对面一条更黑暗的小巷拐角,目光透过散乱的发丝,冷静地观察着。 他运转《落叶飞花》的心法,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绵长,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同时,他将听觉提升到极限,捕捉着院落内外的任何细微动静。 院内似乎颇为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隐约的灯火人影。作为神捕司总捕,蒙放的住处防卫似乎并不算特别森严,或许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也可能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上中天,街上行人渐稀。 黄惊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像蒙放这样的人,绝不会整夜安坐家中。要么会有秘密会面,要么他本人会外出行动。 果然,临近子时,蒙府那扇黑漆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着深灰色劲装的身影闪了出来,他动作迅捷而警惕,出门后迅速四下扫视了一圈。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灯笼的余光,黄惊看得分明——正是蒙放!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与谨慎。 蒙放没有走正街,而是身形一纵,如同夜枭般掠上了屋顶,沿着屋脊,朝着城北方向疾行而去,身法轻灵快捷,显露出不俗的轻功修为。 “机会来了!”黄惊心中一动。 他立刻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落叶飞花》轻功施展开来,他的身影在月色下变得模糊难辨,脚步落在瓦片上,比猫儿还要轻盈,始终与前方的蒙放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凭借其超卓的感知力锁定着对方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在婺州城寂静的屋顶上飞速移动,如同两道掠过夜空的幽灵。 黄惊的心跳平稳而有力,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冷。他的计划,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他要看看,这位西方总捕,在这深夜时分,究竟要去往何处,会见何人。这或许,就是撕开新魔教重重迷雾的第一道口子。 第161章 现身对峙 或许是因为新魔教约定的日期是在明晚子时,今晚的婺州城巡防频次明显降低,约莫五六米高度的城墙上只有三两个在打盹的兵丁。 蒙放几个起落便越过高墙,黄惊也是如法炮制,动作轻盈,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子时的婺州城郊外,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林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了几分诡秘。 蒙放的速度在出城后骤然提升,他显然对城外的地形极为熟悉,身形在崎岖不平的林地间穿梭,如履平地,脚尖在草叶、石块上轻轻一点,便能掠出数丈之远,动作干净利落,几乎不带起风声。这份轻功修为,确实配得上他神捕司总捕的身份。 黄惊虽是初次将《落叶飞花》用于实战追踪,但这门绝学本身境界极高,讲究的便是借力巧妙、气息绵长、轨迹难测。他内力雄浑远超蒙放,此刻全力施为,虽因生疏而略显滞涩,少了几分风君邪应有的飘逸仙气,但速度上竟丝毫不落下风,如同一道模糊的青烟,紧紧咬在蒙放身后。 然而,林中不比屋顶,视野受阻,障碍众多。为了不跟丢目标,黄惊不得不逐渐缩短了与蒙放之间的距离。 就在两人前一后掠过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时,前方疾驰的蒙放身形猛地一顿,毫无征兆地骤然回头!他显然并非等闲之辈,黄惊尽管极力收敛气息,但那份如影随形的压迫感,还是引起了他作为高手的本能警觉。 刹那间,四目相对! 月光下,蒙放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疑与阴鸷。他死死盯着身后这个不知何时缀上自己,且打扮潦草、面容陌生的“乞丐”,眼神锐利如鹰。 黄惊心中暗叫一声“经验不足”,他本意是想悄无声息地跟到蒙放的目的地,看看他与何人接头,若能听到些机密自是最好,即便跟丢,也算摸清了对方的部分活动规律。如今被发现,虽在意料之外的各种情况之中,却也并非全无准备。 既然藏不住了,那便索性摊牌! 蒙放目光扫过黄惊那身与轻功极不相称的破烂行头,以及那张毫无印象的蜡黄面孔,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被窥探的恼怒与警惕:“你是谁?为何跟踪本官?” 黄惊停下脚步,刻意佝偻着腰,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仿佛破旧风箱在拉扯:“嘿嘿……谁能想到,堂堂神捕司西方总捕,朝廷命官,深更半夜不在府中安寝,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月光下闪过一丝精光,直刺蒙放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蒙总捕,你在那‘新魔教’中,位居何职啊?说出来,也让俺这乡野村夫开开眼。” “新魔教”三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蒙放脸色瞬间剧变,那是一种秘密被陡然戳破的震惊与慌乱,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一闪而逝的煞气与瞳孔的微缩,却逃不过黄惊刻意观察的眼睛。他强自镇定,厉声呵斥,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污蔑的愤慨:“胡说八道!本官乃朝廷钦封的西方总捕,职责便是清剿邪魔外道,与新魔教势不两立!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此污蔑朝廷命官?!”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急速扫视四周,似乎在确认是否只有黄惊一人。 黄惊对他的辩解嗤之以鼻,继续用那怪异的沙哑嗓音说道:“认不认,都由得你。俺本来跟什么新魔教旧魔教也无冤无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不过,再过一会儿,可就不一定了。” 这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仿佛在说:等我拿下你,证据确凿,那仇怨自然就结下了。 蒙放心念电转,他摸不清眼前这古怪“乞丐”的底细,更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关于自己的秘密。是教中出了叛徒?还是自己哪里不小心露了马脚,被某个对头盯上了?他尝试做最后的挣扎,语气稍微放缓,带着一丝诱导:“阁下想必是误会了。若有人指使你来构陷本官,不妨说出背后之人,本官或可既往不咎。神捕司的威严,不是你能挑衅的。” “聒噪!”黄惊脸上露出一副极度不耐烦的神情,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苍蝇,“俺没空听你在这狡辩。既然你不认,那也无妨。拿下你,交给神捕司或者正道盟,想必也能换不少赏钱。俺这穷酸样子,正缺银子花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不为寻仇只为财”的“表面动机”,也彻底堵死了蒙放继续狡辩的退路——对方根本不在乎他承不承认,只想拿他换赏金。 蒙放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知道,言语已经无用。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新魔教身份”来的,无论这身份是真是假,今夜都必须分出个你死我活。能如此精准地盯上自己,并且身手不凡,绝不可能是什么寻常乞丐。 他缓缓地,几乎是无声无息地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匕首不长,仅七寸左右,通体黝黑,在月光下毫不反光,唯有刃口处隐隐流动着一抹幽蓝,显然是淬有剧毒。这正是他惯用的兵器,也是他执行“特殊任务”时的利器,不同于他明面上使用的佩刀。 “既然如此……”蒙放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那就留下吧!” 他身形微微下沉,气机瞬间锁定了黄惊,那属于神捕司总捕的凌厉气势混合着一丝属于黑暗的阴狠,如同潮水般向黄惊涌来。 黄惊感受着这股压力,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了解过蒙放的事,估算过他的实力,他是新晋的西方总捕,年纪不过三十许,能坐上总捕之位固然有其能耐,但内力修为绝不可能与自己这经历“开顶之法”、又得莫鼎毕生功力的人相比。他所欠缺的,不过是临敌经验和精妙招式,而如今,有了《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这份短板已被极大弥补。 他缓缓挺直了那一直佝偻着的腰背,虽然面容依旧是那副落魄中年人的样子,但整个人的气势却陡然一变,从之前的萎靡猥琐,变得如同出鞘利剑般锋锐!他反手将后背被布包裹着的秋水剑取下,就这样明晃晃的持握着,也不解开布条。 黄惊横剑于胸,目光平静地看向如临大敌的蒙放,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看来,蒙总捕是选择让俺拿你去换赏银了。” 月光森冷,林影重重。 一场关乎生死,更关乎婺州城未来局势的暗夜交锋,一触即发。 第162章 剑魔出世 蒙放手中淬毒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狠戾的弧光,他虽用短兵,招式却走的刚猛路子,如同握着一柄无形的厚背砍山刀,劈、砍、撩、剁,劲风呼啸,直取黄惊周身要害。他浸淫此道多年,将匕首的灵巧与刀法的霸道糅合在一起,等闲高手遇上,必然手忙脚乱。 然而,黄惊此刻身负《落叶飞花》绝学,身形飘忽如鬼魅,在那密集的攻势中总能于闪转腾挪之际寻得缝隙,堪堪避过。他并未动用任何成型的剑法招式,只是凭借远超对手的雄浑内力,或挥掌格挡,或指风逼退,将蒙放的攻势一一化解。他看似落在下风,只有招架之功,实则眼神冷静,一直在仔细观察蒙放的招式路数与发力习惯,同时,心里也直叫苦,他没有别的兵器了,秋水剑蒙放是见过的,一旦解开,自己的身份立时泄露。 机会转瞬即逝! 就在蒙放一记力劈华山般的下劈力道用老,新力未生之际,黄惊眼中精光一闪。他并指如剑,体内内力依照《凌虚指》的独特法门瞬间凝聚于指尖,凌虚指起手式使出(他目前就会这一招),一股阴柔却极具穿透性的指力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点向蒙放紧握匕首的右手腕脉门! “呃!”蒙放只觉手腕一阵钻心刺痛,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嗖!”那柄黝黑的淬毒匕首脱手飞出。 黄惊早有准备,身形如落叶般顺势一旋,左手闪电般探出,稳稳地将匕首抄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传来,那刃口的幽蓝在月光下更显诡异。 一击得手,黄惊毫不停留,脚下《落叶飞花》步法展开,轻飘飘向后滑出丈余,与蒙放拉开了距离。他随手将夺来的匕首挽了个刀花,感受着其重量与平衡,同时右手则迅速将那布条缠裹的秋水剑背回了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那张蜡黄的脸,对着脸色铁青的蒙放,用嘶哑的嗓音嗤笑道:“啧啧,蒙总捕,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连兵器都拿不稳,真是让俺失望。看来,你还不配让俺拔剑。” 他这话语充满了轻蔑,巧妙地掩饰了自己不敢动用“秋水”剑的真正原因。 蒙放右手腕依旧酸麻,他运气活血,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黄惊。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他虽然失了兵器,但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种足以碾压他的磅礴压力,只觉得对方内力深厚,身法诡异,但招式似乎颇为朴拙。他暗自估量,两人实力或许就在伯仲之间,自己大意失刀,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口出狂言!”蒙放冷哼一声,暗自调息,准备徒手再战。 黄惊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既然有了兵器,正好试试《万象剑诀》的威力!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万象剑诀》那独特的行气路线瞬间在体内流转。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李望真施展“一气化三清”时的剑意神韵——分化、灵动、同时攻其多处。 只见黄惊手持那短短的匕首,身形却陡然变得飘忽起来。他手腕疾抖,体内浩瀚内力奔涌而出,灌注于匕首之上。那黝黑的匕首竟在这一刻仿佛延伸出无形的剑气! “嗤嗤嗤!” 三道淡青色、略显模糊的剑气虚影,自匕首尖端激射而出,并非实体,却带着锐利的破空声,分取蒙放上中下三路,轨迹刁钻,竟真有几分青云派绝学“一气化三清”的神韵! 蒙放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一气化三清!你是青云派的人?!”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打扮如同乞丐的神秘人,竟然能使出青云派的镇派绝学!虽然以匕首施展,形似而神非,但那分化剑气的意蕴和内力运转方式,绝非外人能够模仿! 黄惊一击即退,并不回答,反而发出嘎嘎的怪笑声,声音在夜林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是你爹!” 话音未落,他招式再变!《万象剑诀》意随念转,脑海中观想的对象已从李望真变成了苍云派的肖万辉!那股刚猛霸道、如流云般层层推进的剑意涌上心头。 他手中匕首挥舞的轨迹陡然一变,不再追求灵动分化,而是变得沉重磅礴,匕首划破空气,带起沉闷的呼啸,一道道无形的气劲如同叠浪般,一重接着一重,向着蒙放汹涌压去!正是苍云派“流云剑法”的最后一式——“流云叠浪”的意蕴! 虽然以匕首施展这等刚猛剑招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配合黄惊那深不可测的内力,威力却丝毫不减,甚至那股压迫感比陈归宇使来犹有过之! 蒙放刚刚勉强躲开那三道剑气虚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流云叠浪”搞得手忙脚乱,仓促间连拍数掌,才堪堪将那重叠的气劲震散,体内气血已是一阵翻涌。他脸上骇然之色更浓,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流云叠浪?!你……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还会苍云派绝学?!” 接连使出两大门派的压箱底绝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蒙放的认知。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精通风格迥异的青云派和苍云派两派剑法?而且看起来造诣都不低! 黄惊要的就是让他心惊胆战,疑神疑鬼。他停下攻势,歪着头,用匕首挠了挠那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带着一种戏谑的疯狂,顺嘴胡诌:“俺告诉你,俺是剑魔!这些剑招啊,都是俺沿街乞讨的时候,看别人耍过,觉得好玩,就自个儿琢磨着学来了。怎么样,蒙总捕,你看俺这‘要饭’要来的功夫,有没有资格加入你们新魔教混口饭吃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佻:“要是你们新魔教看不上俺这要饭的,那俺去投奔正道盟也不错哦?他们应该对你这颗脑袋很感兴趣吧?嘿嘿嘿……” 这番话半真半假,胡搅蛮缠,却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蒙放的心里。他完全拿不准眼前这自称“剑魔”的怪人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是故意戏弄?还是真有其事?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种种疑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蒙放的判断力。 然而,黄惊此时压力也很大,他深知自己旧伤未愈,久战不利。眼见蒙放心神已乱,他决定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万象剑诀》心法再转!这一次,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沈漫飞那如春潮般连绵不绝、无孔不入的剑意! 他手中匕首的招式再次突变!原本刚猛的气势瞬间化为绵密与渗透,匕首划出的轨迹变得异常灵动,道道剑气如同春雨,细密、阴柔,却无所不至,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着蒙放缠绕、穿刺而去!正是沈家绝学“春潮剑法”的精髓! “春潮剑法?!你连沈家的……”蒙放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那无孔不入的剑气,配合上黄惊那磅礴如山洪般的内力,威力产生了质变!蒙放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无数道阴柔却凌厉的气劲如同真正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拼尽全力挥掌格挡,护体真气却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 “噗!” 一道剑气终于穿透了他的防御,狠狠撞在他的左肩。蒙放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踉跄着向后跌退,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左肩衣衫破裂,露出里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收匕而立的黄惊,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不可思议。这一刻,他从这个自称“剑魔”的乞丐身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 这个家伙,不仅招式诡异多变,而且精通各家绝学,其内力之深厚,更是远超他的想象!刚才那一下,若非他躲闪及时,恐怕整条肩膀都要被废掉!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蒙放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今晚,很可能踢到了一块铁板,一块足以要他性命的铁板! 黄惊手持滴血的匕首,在月光下缓缓逼近,那沙哑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魔音:“俺说了,剑魔。现在,该你回答俺的问题了……或者,让俺提着你的脑袋,去换赏银?” 第163章 攻心为上 蒙放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不仅仅是因为肩头的伤口,更是源于内心巨大的惊恐。他身为神捕司西方总捕,对江湖上成名的英雄、新晋的翘楚,不敢说了如指掌,也至少心中有数。可眼前这个自称“剑魔”的乞丐,武功路数之博杂诡异,简直闻所未闻!青云派、苍云派、沈家……这些毫不相干的绝学在他手中信手拈来,虽形貌不同,其神韵威力却不容小觑,更兼那深不可测的内力,这完全超出了蒙放对“高手”的认知范畴。 最要命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麻痹与阴寒正从左肩的伤口处,顺着经脉缓缓向心脉侵蚀。他自己匕首上淬的毒,他再清楚不过——“幽魂引”,毒性猛烈,若无独门解药,半个时辰内必定心脉冻结而亡! 黄惊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他抬起手,将那沾着蒙放黑血的匕首凑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嘴里发出“啧啧”的怪笑声:“嘿嘿嘿……自作自受哦,蒙总捕。这匕首上的毒药味道不错吧?俺不急,俺们可以慢慢耗,就是不知道蒙总捕你这千金之躯,还能撑多久呢?” 那嘶哑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蒙放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脸色越发青黑,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咬牙道:“你…你到底想怎样?!” 黄惊佝偻着腰,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俺嘛…避世久了,刚出来走动,就听说江湖上出了个什么‘新魔教’,好像挺有意思的。俺就想知道知道,这新魔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教主是谁?老巢在哪儿?都有些什么好玩的花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诱惑:“你把你知道的,关于新魔教的一切,都老老实实告诉俺。要是说得俺满意了…嘿嘿,俺心情一好,说不定还能告诉你一柄‘越王八剑’的下落哦?那可是了不得的神兵利器,比你这破匕首强多了。” 黄惊深谙“围城必阙”的道理,不能将人逼到绝路,必须给他看到一线生机和巨大的利益诱惑。至于越王八剑的下落,自然是信口胡诌,反正他跟蒙放是两个阵营的,骗他毫无负担。 蒙放听到“越王八剑”时,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但更强烈的还是对“幽魂引”的恐惧。他试探性地,动作极其缓慢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目光紧紧盯着黄惊,生怕他暴起发难。 黄惊只是嘿嘿笑着,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蒙放如蒙大赦,赶紧拔开瓶塞,将里面唯一一颗腥红色的药丸倒入口中,囫囵吞下。药力化开,那股侵蚀心脉的阴寒麻痹感顿时被遏制住,并开始缓缓消退,他青黑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正常,只是失血和之前的消耗让他依旧虚弱。 他背靠大树,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狡辩已经没有意义,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新魔教来的。不说,现在就要死;说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得到神兵线索,但若是被组织知晓,下场恐怕比死更惨…… 权衡良久,对死亡的恐惧和那一丝虚无缥缈的贪念终究占据了上风。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地问道:“你…你想知道什么?” 黄惊心中冷笑,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他好整以暇地用匕首剔着指甲,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不打算自己痛快说,那就俺来问,你来答吧。” 黄惊第一个问题,就如同惊雷,直指核心:“俺听说,你们这新魔教,幕后有两个黑手,一个在江湖兴风作浪,一个在朝堂只手遮天。告诉俺,他们……是谁?” 蒙放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僵,眼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虽然夜色昏暗,但黄惊一直紧盯着他,这细微的反应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果然有两个人!”黄惊心中笃定,更加确信了胡不言情报的准确性。 蒙放脸上血色褪尽,他嘴唇哆嗦着,斟酌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我不知道…我…我第一次听说,教中还有两位…两位主上…”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似乎黄惊透露出的这个信息,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黄惊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看其反应,或许他真的只知道明面上的那位,对于另一个并不知情,或者权限不够接触。他也不点破,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你不知道?那你们平时如何接头?任务由谁布置?通过什么方式?” 紧接着是第三个问题:“这次天下擂,你们掳走了那么多年轻高手,吴令鑫、连婉妗他们在哪里?是死是活?目的何在?” 最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天下擂已经结束,你们接下来还有什么谋算?或者说,你们搞出这么大阵仗,最终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这四个问题,环环相扣,直指新魔教在婺州的核心行动与组织架构。只要蒙放肯回答,哪怕只是部分,也足以让黄惊窥见新魔教庞大阴谋的一角,甚至可能找到营救那些失踪者的线索,彻底搅乱他们的布局。 蒙放听着黄惊一连串的问题,脸色变幻不定,恐惧与挣扎交织。他双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半晌,他颓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我…我不能说…说出来…我会死得很惨…比中了‘幽魂引’还要惨上百倍…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组织的残酷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泄密者,必将承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黄惊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上前一步,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无比,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 “俺的耐心有限。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蒙放心头。 “说,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甚至得到神兵。” “不说……” 黄惊手腕一翻,匕首的尖锋直指蒙放的咽喉,杀意凛然。 “那你就永远不用说了。” 第164章 三尊十卫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尖,刺痛了蒙放的皮肤,更刺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看来这神捕司的总捕也不是啥硬气的人哈。蒙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自称“剑魔”的怪人,绝非虚言恫吓。那嘶哑话语中蕴含的决绝,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手上沾过血的人才有的冷漠。 黄惊这数月来的经历,早已将那个药铺中温和的少年磨砺得心如铁石。他亲眼见过宗门的覆灭,感受过家不能归的绝望,体会过在义庄与老鼠争食的屈辱,更手刃过凶徒。他深深明白,面对新魔教这等行事毫无底线的恶徒,仁慈与退让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唯有比他们更狠、更决绝,才能在这残酷的江湖中撕开一条生路,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现在的他当真不介意手上沾染鲜血。 蒙放贵为神捕司总捕,平日里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何曾受过这等濒死的威胁与屈辱?此刻在纯粹的死亡威胁下,他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他内心疯狂挣扎着,黄惊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完全打乱了新魔教在婺州的精心布局。明晚子时与正道盟的交易至关重要,若是缺了他这个关键环节的协调与暗中调度,计划很可能功亏一篑!届时,组织的惩罚……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组织惩罚的恐惧,终究敌不过眼前立刻就要丧命的现实。 “我…我说!我都说!”蒙放终于崩溃了,他瘫软在树下,声音带着绝望:“但我有个条件!你…你必须保证放我一条生路!还有…还有你答应我的,越王八剑的线索!” 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望着黄惊。 黄惊心中暗喜,压力终于奏效,撬开了这只硬壳蚌。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带着几分嫌恶,用匕首轻轻拍打着蒙放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嘶哑道:“那得看你吐出来的东西,值不值你这条烂命了,还有越王八剑的消息很贵的哦。俺对你们那劳什子新魔教知道的不多,但也肯定不少。要是让俺发现你哪句是瞎编乱造,故意糊弄俺……” 他凑近一些,浑浊的眼中寒光四射,语气阴森:“后果,你懂的。” 蒙放浑身一颤,连连点头,如同捣蒜:“不敢!绝对不敢!我说!我都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吐出去,开始颓然地交代: “我…我确实不知道教中有两位主人…我加入新魔教,最初是因为他们承诺助我坐上神捕司高位,排除异己…后来,为他们做了不少事,越陷越深,就…就回不了头了…” “我在教中,直属上司是…是‘天地人’三尊之一的‘人尊’…三尊之下,设有‘十卫’,再往下,便是散布在各门各派中的‘钉子’,以及教中自己培养的杀手团…那些钉子的具体名单,只有三尊大人才掌握,我…我只是十卫之一,代号‘麒麟卫’…” “三尊的具体身份,我…我真的不清楚,他们神秘莫测…至于十卫中,我只知道两个…一个是这次天下擂进入十强的‘黑狼卫’韩黑崇…另一个是…是‘白鹤卫’丁世奇…他,他就是‘孤鸿公子’,他的‘星河剑’也是线索之一…其他人,与我几乎没有交集,互不知情…” 蒙放如同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道的组织结构一层层剥开。这些信息,已然触目惊心!三尊、十卫、遍布各派的钉子、专属杀手团……这新魔教的势力,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和严密! 黄惊心中凛然,默默记下这些代号和名字。韩黑崇果然是!丁世奇竟然也是!难怪他的“星河剑”会成为线索。 “我们平时基本不联络,都是单线…这次是人尊主动联系我,下达指令…”蒙放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至于…至于那些被抓的年轻高手,吴令鑫、连婉妗他们…现在还都活着,被关押在…在落霞山往东三十里外,另一处名为‘隐雾山’的山脉中,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矿坑,入口隐蔽,里面被改造成了地下洞窟…” 终于有了被掳众人的确切下落!黄惊精神一振,但他知道,最关键的核心还未触及。他皱起眉头,用匕首抵住蒙放的胸口,不耐烦地打断:“废话少说!重点!你们这次在婺州搞出这么大阵仗,到底想干什么?你们的最终计划是什么?!” 蒙放被匕首冰凉的触感吓得一哆嗦,到了这个地步,他也豁出去了。反正已经泄密,下场恐怕都好不到哪里去,不如搏一把,指望这个神秘的“剑魔”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能掀翻新魔教,或许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将那个关乎整个婺州,甚至可能影响更广的惊天阴谋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 一个阴柔、缥缈,仿佛带着一丝笑意,却又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夜林中响起,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呵呵……‘剑魔’先生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本座便可以了,何必……屈尊降贵,去问一个即将变成废物的东西呢?”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人的心底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蛊惑力,让人不寒而栗。 而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已经准备和盘托出的蒙放,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死灰,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声。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正是他直属上司,新魔教三尊之一——人尊的声音! 黄惊也是心头剧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棵古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月光吝啬地洒下,只能隐约勾勒出那人修长模糊的轮廓,以及一双在黑暗中,仿佛蕴含着无尽漩涡、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的……眼睛。 第165章 人尊驾到 那突兀响起的声音,带着一种非男非女的怪异腔调,仿佛金石摩擦,又似柔丝拂过耳畔,让人极不舒服。黄惊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之下,一道身影悄然立于林间空地的边缘。 来人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斗篷的材质似乎能吸收光线,使得其身形在夜色中更显模糊扭曲,难以判断具体高矮胖瘦。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人脸上戴着的一张面具——并非寻常江湖人所用的凶神恶煞或鬼怪造型,而是一张色彩鲜艳、嘴角咧到耳根、仿佛在无声狂笑的滑稽小丑面具。在这阴森的夜林中,这张笑脸面具非但没能带来丝毫诙谐,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性别难辨,身份成谜,唯有那面具眼孔后投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黄惊身上。 黄惊心中警铃大作,知道遇上了真正的硬茬子,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接近而不被自己察觉,其实力绝对远在蒙放之上。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越是危险,越要镇定。他压下翻涌的气血,喉咙里发出那标志性的桀桀怪笑,嘶哑问道:“嘿嘿……又来一个藏头露尾的?报上名来!” 不等那黑袍人回答,瘫软在地的蒙放已然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结结巴巴地尖叫道:“人…人尊!他是人尊大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无尽的恐惧与死亡。 那被称为“人尊”的黑袍怪客,对蒙放的惊叫充耳不闻,仿佛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他(或她)动作看似舒缓,实则极快地靠近了几步,黑色斗篷下摆拂过地面,未染尘埃。那双隐藏在滑稽面具后的眼睛,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始终佝偻着腰的黄惊,怪异的声线再次响起: “阁下……又是何人呢?‘剑魔’……呵呵,不过是个称呼。总该有个名字吧?” 黄惊心中急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反唇相讥,将问题抛了回去:“嘿嘿,俺就是个要饭的,名字早忘了。倒是阁下,新魔教三尊之一的‘人尊’,想必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吧?不如……你先来个自我介绍?也让俺这乡野村夫,见识见识大人物的风采?” 他这话语带着明显的揶揄与试探,试图激对方露出些许破绽。 人尊对黄惊的挑衅似乎并不动怒,反而对眼前这个神秘“乞丐”更加好奇。他刚到不久,并未目睹黄惊与蒙放交手的全过程,但蒙放身为十卫之一“麒麟卫”,实力如何他心知肚明,此刻却狼狈落败,兵器被夺,显然这个“剑魔”绝非易与之辈。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他搜肠刮肚,也对不上号。 沉默了片刻,那滑稽面具微微偏了偏,人尊用一种仿佛商量晚饭吃什么般的随意语气开口道:“‘剑魔’先生……身手不凡,窝在乞丐堆里,实在是明珠蒙尘。有没有兴趣……加入我圣教呢?”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面如死灰的蒙放,轻笑道:“正巧……马上‘十卫’之中,就要空出一个位置了。麒麟卫这个名号,配阁下如何?” 这话如同死刑判决,让蒙放彻底瘫软下去,人尊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反抗只会死的更惨,此刻他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湮灭了,只剩下等待最终命运的麻木。 黄惊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歪着头问道:“哦?加入你们?有啥好处啊?进去不会就是在你手下当差,听你呼来喝去吧?那多没劲。” 人尊似乎觉得黄惊的反应很有趣,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处……自然是极大的。权势、财富、神功秘籍……圣教都能满足你。只要你点头,十卫之一的麒麟卫,便是你的起点。以阁下之能,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嘿嘿……”黄惊怪笑几声,突然语气一转,“那要是……俺不答应呢?” 空气瞬间凝滞。 人尊周身那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陡然变得阴冷刺骨。他轻轻“哦?”了一声,那滑稽面具仿佛笑得更加诡异了。 “这样吧……”人尊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座现在,要清理门户,杀了这个废物。” 他伸出一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点了点蒙放。 “你呢,可以试着来挡住本座。”人尊的目光重新锁定黄惊,“十招。十招之内,你若能阻止本座杀他,那么……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可以好好商量。” 话音未落,他语气骤然转寒,如同十二月的冻风: “但若是你没挡住……” “那你就要好好想想,拒绝本座的好意,会是什么下场了。” 根本不给黄惊回答或准备的时间,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人尊动了! 只见他黑袍一展,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蝙蝠,一道银亮的光芒自他腰间如同毒蛇般窜出——那是一柄薄如蝉翼、柔软如带的奇形软剑!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黄惊,直取瘫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蒙放心口! 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狠辣! 黄惊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在人尊肩膀微动的刹那,他便已察觉。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脚下《落叶飞花》步法施展,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同时右手紧握那柄夺来的淬毒匕首,凝聚全身内力,悍然迎向那道致命的银光! “叮——!”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匕首与软剑相交的刹那,黄惊只觉得一股阴柔却磅礴无比的巨力,如同汹涌的暗潮般沿着匕首狂涌而来!他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锤,之前与韩黑崇激战,又强行施展禁忌剑招留下的暗伤,在这剧烈的震荡下险些被引动,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整个人更是“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这股力道,持匕的右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涔涔而下。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人尊并未追击,软剑如同拥有生命般灵巧地收回,缠绕在他手臂上。那滑稽面具后传来一声带着些许讶异的认同: “不错哦……难怪敢自称‘剑魔’,确实比蒙放这个废物强上不少。” 他轻轻甩了甩软剑,剑尖遥指黄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过……还有九招。” 第166章 力有不敌 黄惊心中凛然,仅仅一招硬撼,他便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人尊之间的实力差距。此人内力之阴柔磅礴,招式之诡异狠辣,远非蒙放之流可比。那柄软剑,在其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如臂使指,变化万千,让惯用硬剑的黄惊一时难以适应,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然而,黄惊骨子里那份从尸山血海中挣扎求存磨砺出的韧性,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人尊的第二招紧随而至,没有丝毫间隙。软剑再次化作一道银色的毒蛇,剑尖高速颤动,幻化出数点寒星,笼罩黄惊上半身数处大穴,虚虚实实,难以分辨真正的杀招所在。 黄惊不敢有丝毫大意,体内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落叶飞花》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在方寸之间连续做出细微的晃动与偏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的最强点。但他知道,一味闪避绝非长久之计,久守必失。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围魏救赵!蒙放的死活与他何干?不如搏一把,攻其必救! 眼看软剑如影随形,再次缠削而来,黄惊眼中狠色一闪。他不再格挡那变幻莫测的剑尖,反而将凝聚已久的雄浑内力骤然爆发,右手持着匕首,不再防守,而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刺人尊那张戴着滑稽面具的脸庞! 这一下变招出乎意料,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黄惊赌的就是人尊身份尊贵,不会愿意与自己这个“无名小卒”以伤换伤,尤其还是面部可能受伤的风险。 果然,人尊发出一声轻“咦”,显然没料到黄惊如此悍勇。他虽实力远超黄惊,但正如黄惊所料,他并不愿冒险。那诡异的软剑如同拥有灵性般,在半空中陡然回撤,柔软的剑身瞬间绷得笔直,如同一条钢铁长鞭,“唰”地一声缠绕上了黄惊刺来的匕首。 “嗡——!” 又是一声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气爆声响起!这一次,两股强横真气的正面碰撞更为激烈。 黄惊只觉得一股无比阴柔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沿着匕首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那缠绕的剑身绞碎。他再也把持不住,“铛啷”一声,那柄淬毒的匕首脱手飞出,远远落入黑暗的草丛中。 而人尊似乎也并非全然无事,他持剑的右手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缠绕的软剑如同受惊的毒蛇般迅速收回。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显然,黄惊那远超寻常境界的雄浑内力,接连两次的硬撼,也让他感受到了一定的压力。 人尊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那原本带着戏谑的怪异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铺直叙的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凭这两下……你确实有资格,也配得上十卫之首的位置。” 黄惊踉跄着稳住身形,右手虎口崩裂的伤口血流如注,嘴角也因内腑震荡再次溢出一缕鲜血。他强忍着翻腾的气血和右臂的剧痛,扯下身上破烂的衣襟,动作麻利地用牙齿配合左手,将右手紧紧缠绕包扎起来。 即便心中对人尊的实力惊骇万分,但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嘶哑地笑道:“嘿嘿……可以哈。听起来不错,反正俺老乞丐去哪里要饭不是要?不过嘛,空口白牙可不行,总得先给点实在的好处吧?俺看你手上这柄会绕弯的剑就不错,亮闪闪的,肯定能当不少钱!” 他竟直接将主意打到人尊的兵器上了。 人尊闻言,那滑稽面具似乎都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种不知是怒是笑的气音:“你倒是会挑。此剑名为‘银丝绕月’,位列百兵谱第七。本座敢给,就怕……你没命要。”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黄惊此刻已经彻底萌生退意。人尊的实力太强,绝非现在的他能够匹敌,继续纠缠下去,必死无疑。但他也明白,绝不能显露出丝毫怯懦和急于逃跑的迹象。猫在玩死老鼠之前,总是容老鼠挣扎片刻,一旦发现老鼠有真正逃脱的实力和意图,便会立刻下死手。 他必须制造出一个准备放手一搏的假象。 黄惊深吸一口气,仿佛压下了所有伤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对着人尊说道:“不愧是新魔教三尊之一,实力确实强悍得紧。不过,老乞丐我惜命得很,再跟你玩下去,怕是以后连讨饭都没力气,不香咯!” 他顿了顿,周身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压缩,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地面上的碎石枯叶受其气机牵引,竟缓缓悬浮起来,围绕着他缓缓旋转,场面一时间显得极具威势。 “接下来这一招,就是老乞丐我压箱底的本事了!人尊阁下,你可要……接好了!” 话音未落,黄惊猛然一声暴喝,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甚至超出了经脉的负荷,让他脸色瞬间潮红。他双脚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并非前冲,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人尊……飞踹而去?! 这一下变故再次出乎人尊的意料。他本以为黄惊要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招或指法,没想到竟是如此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鄙的飞踹?但对方那凝聚到极致、仿佛要同归于尽般的气势却做不得假,尤其是那引动的天地之气(虽然是假象),让他不敢怠慢。 人尊冷哼一声,体内阴柔真气澎湃而出,右掌蓄力,准备硬接这看似石破天惊的一脚,他倒要看看,这“剑魔”的压箱底本事,究竟有何玄机! “轰!!” 拳脚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能量碰撞并未完全发生。就在接触的刹那,黄惊将全身大部分内力并非用于攻击,而是用于了……防护和借力! 他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人尊掌上传来,胸腹间一阵剧痛,险些让他昏厥过去。但他强忍着,借助这庞大的冲击力,腰肢在空中猛地一拧,施展出《落叶飞花》中最高明的借力法门,整个人如同被大力抛出的石子,又像一只被惊起的夜枭,身形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以远超他自己极限的速度,向着与来时相反的、林木更茂密的方向弹射而去! 几个起落间,他的身影便已融入浓浓的夜色与山林之中,只留下一句用内力远远送来的、带着戏谑的嘶哑话语在林中回荡: “哈哈哈!人尊阁下,后会有期!下次见面,别忘了请俺喝酒——!” 人尊站在原地,收回手掌,看着黄惊消失的方向,那滑稽面具下的目光闪烁不定。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对方耍了!那看似拼命的架势,根本就是为了这惊天一遁所做的铺垫! “好个狡猾的‘剑魔’……”人尊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并没有追击,黄惊此时已然远遁追之不上,他只是默默地将“银丝绕月”软剑重新缠回腰间。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依旧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蒙放。 此时,林间只剩下绝望的喘息,与那张无声狂笑的滑稽面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第167章 强弩之末 夜风在耳边呼啸,如同刀刮。黄惊强提着一口真气,将《落叶飞花》轻功施展到了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身形在荒郊野岭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烟,每一次足尖点地都只是轻轻一触,便再次借力弹出数丈之远,尽可能减少留下的痕迹和声响。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稍微放缓速度。胸腔内气血翻江倒海,与人尊对轰那一掌的阴柔掌力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右臂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更严重的是,为了最后那惊天一遁,他几乎透支了内力,此刻丹田空虚,经脉灼痛,眼前阵阵发黑,那是身体在发出强烈的警告,催促他立刻停下来休息。 但黄惊知道,绝不能停!人尊的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狠辣,他不敢赌对方是否会追击,更不敢赌对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追踪法门。“不能骗自己,撑下去”是黄惊此时的信念,一旦被追上,以他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他咬紧牙关,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腥甜的血腥味和剧烈的疼痛不断刺激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榨取着最后一点潜能,支撑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继续狂奔。 理智告诉他,此刻最安全的地方或许是那个有衍天阁弟子暗中护卫的小院,但他不能回去!人尊既然能找到蒙放,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查到他的临时落脚点。他必须扰乱可能的追踪。 于是,他强忍着直接回城的冲动,身形猛地折向,朝着南方更偏僻、山林更茂密的方向冲去。他在崎岖难行的山岭间绕了一个大圈子,故意留下几处似是而非的痕迹,直到确认身后确实没有任何追踪的气息,感知中也再无那种如芒在背的危险感,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调整方向,朝着婺州城所在的位置艰难行去。 此时的黄惊,已是强弩之末。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叫嚣着要休息。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远远地望见了婺州城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般的轮廓。 看到城墙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剧痛。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棵老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累,难以言喻的累。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与人尊那看似取巧实则凶险万分的一次交锋,所受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他现在只想闭上眼睛,就此沉沉睡去,哪怕再也醒不过来。 但不行! 他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掳的年轻高手的面容,吴令鑫、连婉妗……还有上官彤带来的关于新魔教庞大阴谋的警告。他掌握的情报太重要了,必须立刻传递出去!多耽搁一刻,那些人就多一分危险,新魔教的阴谋得逞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必须……告诉……他们……”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真气,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向自己腰侧的肾俞穴!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仿佛某种东西被强行激发。一股尖锐剧痛传来的同时,一股奇异的热流猛地从肾源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这是父亲教授他的,在万不得已时刺激潜能、压榨生命本源以换取短暂力量的秘法,但此法后患极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折损寿元,乃是真正的竭泽而渔! 但黄惊别无选择! 一股新的力量感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虽然他知道这力量如同无根之火,燃烧得越旺,熄灭得越快。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脚下发力,身形再次跃起,如同夜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掠向婺州城墙。 五六米高的城墙,对于全盛时期的他来说如同无物,此刻却显得格外艰难。他强提着一口真气,《落叶飞花》轻功再次施展,身形在城墙壁上几次轻点,如同柳絮般飘然而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城头巡逻兵丁那困倦的视线,翻入了城内。 进城之后,他不敢走大街,只挑最阴暗、最僻静的巷道穿行。身体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气,燃元指带来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更深的疲惫和伤势如同潮水般反噬而来。 他的目标明确——衍天阁在婺州的驻地。 凭借着记忆和顽强的意志,他终于摸到了那片宅院的外围。他如同真正的幽灵,将《落叶飞花》的隐蔽性发挥到极致,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如同融入阴影一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上官彤养伤的那处独立小院。 房间内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黄惊用尽最后力气,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从微开的窗户缝隙中滑了进去。 “谁?!” 一声低叱响起,带着警惕。上官彤虽在养伤,但警觉性不减,瞬间从床榻上坐起,手已按在了枕边的转魄剑上。 黄惊踉跄一步,几乎栽倒。他靠在墙壁上,勉强支撑住身体,用颤抖的手,猛地撕下了脸上那张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张年轻却布满痛苦与疲惫、嘴角残留着血渍的真实面容。 他看向惊愕的上官彤,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话语: “人…在…雾隐山…废弃…矿坑……”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强行支撑的最后一点力量彻底耗尽,燃命之技反噬与新旧伤势同时爆发,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知觉离他而去,身体软软地沿着墙壁滑倒,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只留下房间内,脸色骤变、急忙冲上前来的上官彤,以及那句关乎众多人生死的情报,在寂静的黎明前回荡。 第168章 危险落地 剧烈的咳嗽将黄惊从深沉的昏迷中拉扯出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只觉得喉咙腥甜上涌,控制不住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淤血落地,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显然是人尊那阴柔掌力残留的伤害。 随着这口淤血吐出,他胸腹间的窒闷感虽然稍减,但全身依旧如同散了架一般,无处不痛,尤其是强行施展燃命之技的肾俞穴附近,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与空虚感。 他发现自己正盘膝坐着,身后贴着一双温暖而稳定的手掌,一股精纯平和的暖流正从对方掌心缓缓渡入自己几近枯竭的经脉,帮助梳理着混乱的内息,滋养着受损的脏腑。不用回头,从那气息和身后的淡淡馨香,他便知道是上官彤。 “咳…咳咳…我…昏迷了多久?”黄惊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矿坑…的消息…送出去了吗?” 感受到他醒转,上官彤缓缓收功,那暖流随之停止。她翻身下榻,动作依旧带着伤后的些许凝滞,但眼神却十分清亮。 “你只昏迷了两个时辰。”上官彤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矿坑的事,我已经告知洛少掌门。他虽有些疑虑,但事关重大,已立刻召集人手前往隐雾山搜寻。算算时辰,若无意外,此时应该已有结果,或许快回来了。” 黄惊闻言,心下稍安。他尝试自行运转内力,发现经脉虽然依旧灼痛,但比之前那种枯竭之感好了太多。更让他惊喜的是,体内似乎有一股温和而持续的药力正在缓缓发散,修复着暗伤,补充着元气。他立刻明白,这是胡不言赠予的那颗“赤霞丹”的药力尚未完全吸收,此刻在外力刺激下,又开始发挥作用了。 就在这时,上官彤抬手递过来一物——正是那张被黄惊撕下、沾染了血污的人皮面具。她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没有声张,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洛少掌门问起消息来源,我只说夜里有人潜入告知,说完便走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听闻竟有人能无声潜入衍天阁驻地,很是震怒,当即下令彻查,不过…并未搜查我的房间。” 黄惊接过面具,心中明了,上官彤此举是在保护他的身份。衍天阁内部情况不明,贸然暴露他与上官彤的接触,绝非明智之举。 “多谢。”黄惊沙哑道。 上官彤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昨夜到底去了何处?为何会伤得如此之重?潜入者…当真是你?” 黄惊一边尝试活动还有些酸软的手臂,一边沉声回答:“神捕司的蒙放,是新魔教安插的‘麒麟卫’。我从他口中逼问出,新魔教结构严密,三尊之上,可能还有两位神秘的教主。我这身伤…便是拜三尊之一的‘人尊’所赐。” “人尊?!”上官彤呼吸一窒,急忙追问,“他…他是什么模样?用的什么武功?” 她显然是想确认,这人尊是否就是她那失踪的师叔。 黄惊仔细回忆了一下,描述道:“身着宽大黑袍,脸上戴着一张怪异的滑稽面具,声音不男不女,难以分辨。兵器是一柄名为‘银丝绕月’的软剑,位列百兵谱第七,招式诡异阴毒,内力修为深不可测…” 听完黄惊的描述,上官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变得凝重。无论是兵器、装扮还是武功路数,都与她印象中的师叔相去甚远,基本可以排除是同一个人。但这更说明新魔教底蕴深厚,高手如云。 黄惊强撑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体内空乏,但赤霞丹的药力支撑下,状态已比昏迷前好了不少。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我得走了。”黄惊将人皮面具小心收好,“若被衍天阁的人发现我在此处,与你我都说不清楚。” 上官彤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并未勉强,只是郑重道:“你伤势未愈,一切小心。待你好转些…务必再来一趟,我们需从长计议。” 黄惊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他走到窗边,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并无异常动静后,深吸一口气,将那副落魄中年乞丐的人皮面具再次仔细戴好,整理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 随即,他身形一晃,《落叶飞花》轻功施展,虽因伤势无法达到巅峰状态,但依旧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融入窗外微熹的晨光之中。他凭借着超卓的感知和诡异的身法,在衍天阁驻地的亭台楼阁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弟子,几个起落间,便已翻出了院墙,落在了外面寂静的街道上。 此刻,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上行人寥寥。黄惊不敢大意,压低了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疾行,只想尽快返回那个暂时栖身的小院。 然而,就在他拐过一条小巷,以为已经安全之时—— 一个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早春的溪流,清晰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阁下……是何方高人?洛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黄惊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瞬间绷紧! 这个声音……是洛神飞!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一袭青衫的洛神飞,正静静地立在巷口,晨曦的光芒勾勒出他俊逸的轮廓,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仿佛能洞悉一切,正静静地注视着伪装成乞丐的黄惊。 他,早就等在这里了。 第169章 无奈之举 听到洛神飞声音的瞬间,黄惊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此刻状态极差,内伤未愈,伤痛的后遗症仍在肆虐,体内真气十不存三,莫说与人动手,便是全力奔逃都未必能摆脱状态完好的洛神飞。更何况,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最关键的是,他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这是他目前最大的秘密和护身符之一,绝不能轻易暴露。一旦动手,面具受损或脱落,后果不堪设想。 心念电转间,黄惊迅速放弃了强行突围或继续伪装成无知乞丐蒙混过关的念头。他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副佝偻着腰、畏畏缩缩的乞丐模样,用嘶哑难听的声音说道: “洛…洛掌门,江湖路远,相逢是缘。俺…俺们不是敌人。” 他试图用话语缓和气氛,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洛神飞静静地站在巷口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青衫微拂,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他仔细打量着黄惊那张被易容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愁苦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悦耳: “洛某平生,最是好客。既然阁下说不是敌人,那便是朋友了。”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朋友远来,岂能过门而不入?洛某虽身处客乡,却也备有薄酒。真正的好朋友,是不会拒绝主人的一番心意的。”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今天你别想轻易离开。 黄惊心中暗暗叫苦。这洛神飞,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没想到私下里竟有如此强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一面。他只得继续用那套说辞推脱,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 “洛掌门的盛情,俺…俺心领了。实在是…天光大亮,正是俺该去沿街乞讨的时辰了。做乞丐的,不能忘本啊…耽误了时辰,怕是连口馊饭都讨不着了。” 他试图用这种底层人的无奈来打动对方,或者说,让对方觉得他无足轻重,从而放松警惕。 然而,洛神飞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目光似乎更专注了一些,轻轻问道:“若洛某…执意要留下朋友呢?”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黄惊知道,软话是没用了。他暗自叹了口气,看来不付出点代价,今天是走不了了。他挺了挺佝偻的背(虽然依旧弯着),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无奈和认真:“既然洛掌门如此坚持…那…俺与洛掌门做个交易,如何?你放俺走,俺给你一些…你感兴趣的消息。” “交易?”洛神飞微微挑眉,随即笑容似乎更温和了些,“朋友之间,互通有无,礼尚往来,怎能说是交易呢?太过生分了。阁下若有指教,洛某洗耳恭听便是。” 黄惊心中暗骂,这洛神飞真是滴水不漏,明明是要强留逼问,却偏要套上“朋友交流”的外衣,让人发作不得。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诱饵: “那些被新魔教掳走的人,藏在隐雾山矿坑的消息,是俺告诉上官姑娘的。”他顿了顿,观察着洛神飞的反应,见对方神色不变,才继续加重筹码,“除此之外,俺还可以附赠一些…关于新魔教的消息给洛掌门。而且…是关于你们衍天阁的。” “关于衍天阁”这几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终于让洛神飞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他眼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哦?关于我衍天阁?阁下……最好想清楚再说。朋友之间,贵在坦诚。若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伤了和气……那这朋友,恐怕就要变成敌人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黄惊敏锐地感知到,小巷两旁的屋顶、墙角阴影处,至少有三股隐晦却凌厉的杀气悄然锁定了自己!虽然并未现身,但那气机交织,已然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洛神飞果然不是一个人!他早已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黄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决定是安然离开,还是血溅当场。他必须说出足以打动洛神飞,却又不能直接点破、引火烧身的信息。 电光火石间,他有了决断。他放缓了呼吸,用更沙哑、更低沉的声音说道:“洛掌门若信得过俺…可否附耳一听?此事…牵连甚广,不宜为第三人所闻。” 他赌洛神飞对衍天阁内部问题的重视,会愿意冒这个险。毕竟,十年前莫鼎与衍天阁结下血海深仇时,洛神飞还是个孩童,他本人是新魔教钉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洛神飞沉默了。晨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清澈的眼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衍天阁内部有问题,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线索模糊。眼前这个神秘的“乞丐”,能说出隐雾山矿坑这种确切情报,其消息来源恐怕不简单…… 几个呼吸后,洛神飞做出了决定。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挥了挥。 那锁定黄惊的三股杀气,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洛神飞这才迈步,独自一人,缓缓走到黄惊面前,距离近得足以听到彼此的呼吸。他微微倾身,将耳朵侧向黄惊。 黄惊凑近,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新魔教…在衍天阁内,埋有一颗…很深很深的‘钉子’。这颗钉子…与十年前…销声匿迹的天下第二高手‘指玄’莫鼎…有关。洛掌门若有心…顺此线索…应能查到一二。”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也没有说莫鼎与衍天阁的具体恩怨,只是点出了“钉子”与“莫鼎”这两个关键且极具冲击力的词。这既给出了线索,表明了价值,又将自己从具体的指控中摘了出来,留下了转圜余地。 果然,听到“莫鼎”这个名字,尤其是“与莫鼎有关”这几个字时,洛神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眼中瞬间闪过震惊、恍然、凝重等复杂情绪。他显然知道莫鼎是谁,更清楚“与莫鼎有关”在衍天阁内部可能意味着什么! 但他城府极深,震惊只是一闪而过,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缓缓直起身,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这张易容后的脸彻底看穿。 片刻后,洛神飞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却略带疏离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洛某…相信阁下的话了。朋友既然有要事在身,洛某不便强留。阁下…请自便。” 说完,他竟然真的不再阻拦,也不再追问,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青衫飘动,径直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晨光之中。 随着他的离开,黄惊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隐匿的气息也彻底消散了。 直到此刻,黄惊才彻底松了口气,只觉得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体内伤势又是一阵翻腾。他不敢久留,强提精神,辨认了一下方向,便低着头,快步穿行在逐渐苏醒的婺州城街道巷陌之中。 他并未直接返回小院,而是刻意绕了几个大圈子,反复确认身后再无任何跟踪与窥视之后,才在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尽头,迅速卸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和破烂外衣,露出里面原本的装束。他将面具和衣物小心收好,又仔细检查了周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调整呼吸,装作寻常早起路人的模样,混入渐渐增多的人流,朝着自己暂时栖身的小院方向走去。 推开小院虚掩的柴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黄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稍稍松弛了下来。 第170章 调息吐纳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柴门,小院内熟悉的气息让黄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晨光斜照,将院中的景象清晰地勾勒出来。 只见杨知廉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院子中央,指点着周昊练习一套基础的拳架。周昊虽然有些功夫,但显然基础薄弱,一招一式之间颇为笨拙僵硬,额头上满是汗水,但眼神却异常专注认真。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是黄惊,杨知廉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周昊也收势站好,脸上带着关切。 “黄木头,你总算回来了!”杨知廉一个箭步冲上来,上下打量着黄惊,眼神锐利地捕捉到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白,还有衣襟上不慎沾染的、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你……你昨晚去哪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黄惊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虚掩的院门和低矮的院墙,压低声音道:“进屋再说。” 他率先走向自己暂住的房间,杨知廉和周昊对视一眼,连忙跟了进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黄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 杨知廉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一身……” 黄惊放下茶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言简意赅地说道:“神捕司的西方总捕蒙放,是新魔教安插的‘麒麟卫’。南方总捕李墨狄,很可能就是死在他手里,或者与他有关。” “什么?!”杨知廉和周昊同时惊呼出声。神捕司总捕是魔教内应?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还有,”黄惊继续道,“那些失踪的人被关在落霞山东边三十里的隐雾山,一个废弃矿坑里。消息……我已经设法传出去了,现在正道盟的人应该已经赶过去。但愿……还来得及,是个好消息吧。”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忧虑。从与人尊交手、逼问蒙放、再到受伤奔逃、传递消息,中间耽搁的时间不算短。以新魔教行事之诡谲狠辣,一旦察觉蒙放失联或矿坑位置可能暴露,很可能会立刻转移人质,甚至……灭口。他只能在心中祈祷,正道盟的动作足够快。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找到蒙放的?还有那矿坑……”杨知廉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来,他性子跳脱,好奇心又重,此刻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急于想知道答案。 黄惊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疲惫而坚决的神色:“杨兄,这些事……我现在不方便说。你知道得越少,或许反而越安全。此事牵连甚广,水太深了。” 他并非不信任杨知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将杨知廉和周昊视为可以信赖的同伴,他才更不能将他们拖入这潭浑水。新魔教的势力触角可能无处不在,知道得太多,对他们而言绝非好事。 杨知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像有猫爪在挠,急得抓耳挠腮:“黄惊!你把我当外人是吧?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你这藏一半掖一半的,不是存心让我睡不着觉吗?!” 一旁的周昊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杨知廉的胳膊,低声劝道:“杨大哥,你别急。黄大哥这么说,肯定有他的苦衷和道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黄大哥安全养伤,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周昊年纪虽轻,但经历坎坷,心思反倒比跳脱的杨知廉更显沉稳。他看得出黄惊的疲惫和伤势绝非作伪,也明白江湖险恶,有些秘密知道多了确实是负担。 在周昊的劝说下,杨知廉总算暂时按捺住了刨根问底的冲动,但脸上的郁闷之色显而易见。他气鼓鼓地坐到一旁,不再说话。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转移话题,黄惊将目光投向周昊,随口问道:“对了,杨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指点周昊练武了?” 杨知廉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正在擦汗的周昊,没好气地道:“这小子,武功底子太差劲了!之前遇到点事都只能干看着。现在这江湖,风雨飘摇的,谁知道明天会刮什么风?多学一招半式,多涨一分力气,说不定关键时候就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我这也是闲得发慌,找点事做。” 他虽然语气不耐,但话语中对周昊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黄惊听了,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周昊那认真又带着感激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背负的《凌虚指》秘籍,想起了莫鼎临终前“寻一合适传人”的嘱托。 周昊心性质朴,知恩图报,根骨或许不算绝佳,但这份坚韧和赤诚却是难得。将《凌虚指》传给他,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黄惊自己否决了。不行。《凌虚指》牵扯太大,不仅是莫鼎的独门绝学,更关联着十年前那桩与衍天阁有关的血海深仇,甚至可能牵扯出新魔教的隐秘。现在传授给周昊,无异于将一块烫手山芋,不,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火弹塞到一个刚刚踏入江湖、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年手中。那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想到这里,黄惊心中暗自叹息,只能将这个想法再次深埋心底。 “原来如此。”黄惊对杨知廉点了点头,“杨兄有心了。” 此时黄惊感觉精力不济,内息紊乱,急需调息,“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矿坑那边若有消息传来,麻烦杨兄立刻告知我。” 这是明显的送客之意。杨知廉虽然还有满肚子疑问,但也看出黄惊状态极差,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得悻悻然地站起身,拉着周昊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黄惊盘膝坐到榻上,摒弃杂念,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那所剩不多的真气。真气如同涓涓细流,在他刻意引导下,沿着奇经八脉缓慢而坚定地流转起来。 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有一丝一缕真气被他纳入体内,与自身真气融合,循环一个周天后,那真气便似乎壮大、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同时,深藏于脏腑经脉之中的“赤霞丹”残余药力,也被这运转的真气不断激发、带动,化作温和暖流,如同最好的工匠,悄然修补着那些因强行运功、激烈碰撞以及燃命一指反噬而受损的经脉、内脏和肌肉骨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妥扎实。 “若是正道盟扑了个空……”黄惊一边疗伤,一边冷静地思索着,“那么今晚子时,落霞山下,新魔教与正道盟约定的‘交易’,恐怕还是会照常进行,或者变成一场陷阱。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看看。” 他需要掌握第一手的情况,也需要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做些什么。 “现在的实力……还是不够啊。”他内视己身,评估着状态。与人尊一战,让他真切看到了自己与真正顶尖高手之间的差距。内力虽雄浑,但运用之妙、招式之精、经验之老辣,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他也在这一连串的生死搏杀与极限逃亡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不仅仅是武功招式的积累和内力的增长,更是心性的淬炼、意志的坚韧,以及对身体潜能的挖掘和承受力的飞跃。 此刻,肾俞穴处依旧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痛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那是强行激发潜能留下的后遗症。但比起昨夜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至少不至于影响基本的行动和运功。 “只要别留下什么永久性的损伤,尤其是……别影响以后……”黄惊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略带尴尬的念头,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将杂念驱散,更加专注地投入到疗伤与恢复之中。 时间,在寂静的调息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光逐渐西斜,随着不重不轻的敲门声及洛神飞问候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接下来听到的会不会是好消息喽。 第171章 功败垂成 院门被再次推开,走进来的身影让屋内三人同时望去。是洛神飞。然而,此刻的他,与平日里那温润如玉、处变不惊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脸色紧绷,眉头紧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阴霾,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深沉如寒潭,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与深深的疲惫,甚至连步履都似乎比往常沉重了几分。 一看到他这副神态,黄惊心中便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洛神飞没有像往常那样客套寒暄,甚至连基本的礼节都省略了,他径直走到屋中,目光扫过黄惊、杨知廉和周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矿坑那边……有结果了。” 他顿了顿,在三人紧迫的注视下,一字一句道:“人,确实在隐雾山矿坑。但……没救回来。” “什么?!”杨知廉失声叫道,周昊也瞪大了眼睛。 黄惊虽已有不祥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心头还是一紧,急忙追问:“为何?正道盟此次行动,南地各派即便未倾巢而出,出动的人手也绝不会少,难道新魔教在矿坑布置了重兵?” 洛神飞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苦涩:“正道盟确实去了不少人,苍云派、青云派、金沙帮……陈思文陈掌门亲自带队。我们赶到时,正撞上新魔教的人在紧急转移人质。双方本就势同水火,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初,我们稍占上风,对方人手似乎并不算特别多。但……就在这时,出了巨大的变故!” “变故?什么变故?”杨知廉急不可耐地插嘴。 洛神飞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寒意:“我们这边,有十数名各派的好手,突然临阵倒戈,毫无征兆地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陈掌门首当其冲,险些遭了暗算!虽然反水的人不多,且很快被稳住阵脚的其他人压制住,但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内乱,彻底打乱了我们的阵脚和包围圈,给了新魔教可乘之机。” 黄惊听得心头冰凉。内奸!新魔教的渗透果然无孔不入,连这种关键行动中都能埋下如此多的钉子!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洛神飞的声音更加低沉,“就在我们即将重新组织追击时,两个人……出现了。” 他看着黄惊,缓缓吐出两个在江湖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天下第六的‘追魂刀’吴镇奇。以及……天下第八,‘拳罡无敌’费君笑!” “吴镇奇?费君笑?!”杨知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他们也是……” 洛神飞面色沉重地点头:“吴镇奇出手,是为了他的爱徒吴令鑫。他被新魔教挟持了徒弟,逼不得已,只能出手阻拦我们,为对方争取撤离时间。他在交手时,明确喊出了‘费君笑奉人尊之命’这句话。” 黄惊瞳孔微缩:“费君笑……天下第八的高手,是人尊的手下?他能指挥动费君笑?” “基本可以确认了。”洛神飞语气肯定,“费君笑与吴镇奇联手,虽未下死手,但其目的明确,就是阻截。以他们二人的实力,哪怕只是拖延,也足以让新魔教带着大部分人质从容退走了。吴镇奇是迫于无奈,情有可原,但费君笑……其新魔教身份,已然坐实。” 黄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蒙放是新魔教十卫之一,地位已然不低,但费君笑这等位列天下前十的绝顶高手,竟然也听命于人尊!蒙放所知的“三尊十卫”结构,恐怕远非新魔教的全貌!这个组织的底蕴和层级,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那……那最后呢?人救回来几个?”周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洛神飞闭上眼,片刻后才睁开,眼中满是遗憾与无力:“只救下了百花谷的连婉妗一人。她被关押的位置较为靠外,且百花谷弟子拼死相救,才侥幸夺回。吴令鑫、李向风……还有其他几人,都被新魔教带走了。陈掌门倒是当场擒下了几名反水的叛徒,连加审问,但这些人大多只是因过往把柄被新魔教控制,所知有限,对核心计划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而现在,最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目光投向黄惊,一字一顿道:“上官彤,失踪了。” “什么?!”黄惊霍然站起,动作太猛牵动了内伤,胸口一阵闷痛,但他顾不上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不是在你们衍天阁驻地养伤吗?” “就在今天清晨,矿坑消息传回后不久。”洛神飞的声音带着挫败感,“守卫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她就如同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同她的转魄剑,一起消失了。” 黄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早上才见过上官彤!两人还约好待他伤势好转再细谈!以他对上官彤的了解,她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不辞而别,尤其是在得知人质被转移、局势更加危急的情况下! 唯一的解释……黄惊脑海中瞬间闪过上官彤提过的那个名字——她的师叔!那个同样身在新魔教内部,却曾向她示警的神秘线人! “是她师叔……一定是她那位在新魔教的师叔出手了!”黄惊心中默念干:“只有她,才有可能在不惊动衍天阁的情况下,将上官彤带走,而且……上官彤或许会愿意跟他走,或者……无法反抗。”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但却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上官彤的师叔带走她,是保护?是另有图谋?还是将她作为了某种筹码? 黄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困惑。直到现在,新魔教的一系列行动——夺取越王八剑、掳掠各派年轻精英、在正道盟内部安插如此多的钉子、甚至能驱使费君笑这等高手——其核心目的究竟是什么?搅乱江湖?颠覆正邪?似乎都说得通,但又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 就在黄惊思绪纷乱之际,一直沉默思索的洛神飞,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他看着黄惊,缓缓开口道: “黄兄,关于新魔教的目的……我这几日反复思量各方线索,尤其是他们针对越王八剑和掳掠年轻高手的执着,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用清晰而沉重的语调说道: “我怀疑……新魔教真正图谋的,可能与古籍中记载的某些……禁忌之法有关。”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三人,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想: “他们所求的,恐怕是——‘易筋洗髓,逆转生机’!” 第172章 逆转生机 洛神飞今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具冲击力,此刻这“易筋洗髓,逆转生机”八字,更是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黄惊耳畔,震得他心神摇曳,气血都为之一滞。 “易筋洗髓”他亲身经历过,那“开顶之法”所带来的脱胎换骨、经脉重塑的痛苦与新生,至今记忆犹新。但“逆转生机”?这听起来已非寻常武学范畴,近乎神话传说! “洛掌门,何出此言?”黄惊压下翻腾的心绪,最先发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为何断定新魔教图谋的是这等……近乎逆天之事?‘逆转生机’又作何解?” 洛神飞看着黄惊眼中那与自己初闻此猜想时如出一辙的震惊与疑惑,脸上无奈与凝重交织,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此事……说来话长,线索也极为琐碎隐秘。”他缓缓走到桌边,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却并未落座,而是负手立于窗边,望着院中逐渐西斜的日光,声音低沉地开始讲述: “自从栖霞宗覆灭,断水剑现世的消息传来,我便开始格外留意‘越王八剑’的动向。此等神兵,每次现世必引腥风血雨,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幽深:“越王八剑最早的历史来源于吴越,现在也已不可考,过于久远。我翻阅衍天阁藏书楼中诸多尘封秘卷,重点关注了它们……最后一次在江湖中较为集中地出现,或者说,最后一次与一个具体的人产生密切关联的时期。” “是谁?”黄惊追问。 洛神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道:“在那之前,我对‘八剑聚,乾坤易主’的传说,也只当是夸大其词的江湖流言,或是某种象征。八柄剑而已,纵是神兵,如何能改天换地?直到近日……有人暗中给我递了一个线头。” “线头?谁给的?说了什么?”杨知廉立刻抓住了关键,追问道。 洛神飞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苦笑:“此人身份……请恕洛某暂时不便明言。至于内容,也并非直接告知,更像是一句隐晦的提点,一个方向的指引。我顺着这根线头,结合阁中秘档、近年江湖异动、尤其是新魔教异常执着于收集八剑和掳掠特定年轻高手的行为……反复推敲,才隐约拼凑出这个可怕的猜想。” 他看向杨知廉,话锋一转:“杨兄,你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可曾听过……‘天枢老人’陈希夷之名?” “天枢老人陈希夷?”杨知廉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听起来像是个道号?很有名吗?” 出乎意料的是,一旁一直安静聆听的周昊,却怯生生地举了举手,小声道:“洛……洛掌门说的,可是……可是那个传说中,活了四百多岁的‘天枢老人’?” 唰! 屋内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到周昊身上。周昊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 洛神飞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肯定道:“正是此人。而且,这并非仅仅是传说。” 他语气凝重,一字一句道:“根据我衍天阁秘藏、以及某些极古老的零碎记载交叉印证,‘天枢老人’陈希夷,确有其人。其有明确记载的存世岁月,便超过了四个甲子,也就是……二百四十载以上。而一些更隐晦、近乎神话的传闻,甚至暗示他可能活了更久,四百岁……或许并非虚言。” “活了四百多岁?!”杨知廉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修炼道家养生之功,延年益寿,也绝无可能如此长寿!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不错。”洛神飞颔首,“所以,问题就在这里。陈希夷武功究竟有多高,记载模糊,说法不一,但绝非以战力着称于世。他最为人所‘惦记’的,正是那匪夷所思的、远超常理的寿元!江湖秘闻中一直流传,陈希夷并非天生寿星,而是掌握了一种能够‘易筋洗髓,逆转生机’的旷世秘法,方能打破人体寿元极限,近乎……长生!” “长生……”黄惊喃喃重复,只觉得这两个字重若千钧。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绝世高手苦苦追寻而不得,竟真的可能存在这等法门? 洛神飞继续道:“陈希夷最后一次较为确切地出现在世人视野中,大约是在一百五十年前。随后便彻底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只留下无数传说。而根据一些极其冷僻、几乎被遗忘的记载暗示,陈希夷晚年,似乎与‘越王八剑’产生过某种深刻的交集。有人说他曾研究八剑奥秘,有人说他曾试图集齐八剑,甚至有人说……他那‘逆转生机’的法门,关键线索或必要条件,就藏在八剑之中!” “所以,你怀疑新魔教如此疯狂地搜寻越王八剑,掳掠各派年轻精英,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并实施这‘逆转生机’的秘法?”黄惊顺着洛神飞的思路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这是真的,那新魔教的野心,就不仅仅是称霸江湖那么简单了!他们所图,乃是打破生死铁律,窃取造化之功! “这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猜测。”洛神飞谨慎地说道,“我查到的所有碎片,无论是新魔教对八剑异乎寻常的执着,还是他们所选掳掠目标的某些共同特质(年轻、根骨佳、潜力大),甚至一些更隐晦的动向,都隐隐指向了‘改变根基’、‘延续生命’、‘突破极限’这些方向。‘易筋洗髓’是手段,‘逆转生机’或许是目的,或者……是更宏大图谋的一部分,也只有这个说法才能解释通为什么那么多的门派甘愿为新魔教驱使。” 他看向黄惊:“至于为何一定与越王八剑有关……这就只有找到并破解八剑隐藏的真正秘密,或者……撬开新魔教核心人物的嘴,比如那位‘人尊’,才能知晓了。可惜,目前抓到的新魔教徒,都只是外围棋子,甚至连已然身死的神捕司总捕,十卫之一的蒙放,其所知都有限。真正的核心机密,恐怕只有三尊,乃至他们背后那两位神秘的‘主人’,才清楚。”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洛神飞带来的猜想太过惊人,将越王八剑、新魔教、失踪高手、乃至传说中长生秘法全都串联了起来,描绘出一幅庞大而黑暗的阴谋图景。虽然仍只是猜想,却逻辑自洽,令人心惊。 黄惊握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他想起自己怀中断水剑上那八个神秘古字,想起莫鼎对衍天阁内部隐患的警告,想起上官彤的师叔那神秘的示警和如今上官彤的失踪……这一切,似乎都在这“逆转生机”的恐怖猜想下,找到了某种扭曲的联系。 新魔教的影子,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他们的目标,也比他想象的更加……骇人听闻。 第173章 准备离去 “黄兄,明日我便要回衍天阁了,他日再见不知是何时光了。”洛神飞说道。 “婺州城的事还没结束,怎么这么快便要走了。”黄惊疑问。 洛神飞今日不知第几次叹气了,无奈说道:“有些事,我需要去确认一下,婺州城的事只能交给陈掌门了。”说完话,洛神飞便拱手向黄惊几人告辞了。 看着洛神飞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黄惊收回目光,转向杨知廉。洛神飞最后那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绝非仅仅因为矿坑行动失利和上官彤失踪那么简单。黄惊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或许是自己透露的关于衍天阁内部“钉子”与莫鼎相关的信息,触动了他,让他急于返回宗门查证某些事情。这潭水,衍天阁内部恐怕也不平静。 “逆转生机……”杨知廉咂摸着这个词,脸上犹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黄惊,“黄惊,你说……这世上,人真的能逆天改命,活上几百岁吗?这听起来也太玄乎了。” 黄惊沉默了片刻。作为一名药师之子,他自幼接触的是草药金石、经脉气血、生老病死的自然之理。在他的认知里,人体自有其极限,寿元天定,所谓长生不死,不过是方士骗人的把戏,或是深山野谈。 “以我所知的医药之理而言,”黄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强行逆转生机,违背自然规律,几无可能。人体如同草木,有荣有枯,强续生机,往往如同揠苗助长,反而可能加速崩溃。” 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深思之色:“但是……‘天枢老人’陈希夷的存在,又是铁一般的事实,至少在各种相对可靠的记载中,他确实打破了常人的寿元极限。这就像一堵看似坚固无比的墙,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告诉你‘此路或许可通’。我自己没见过,不代表它绝对不存在。” 他想起自己经历的“开顶之法”,那何尝不是一种违背常理的“易筋洗髓”?虽然代价惨重,但确实改变了他平庸的根骨。既然有法门能重塑经脉天赋,那么是否存在更玄奥的法门,能够触及更深层的生命本源? “新魔教相信这个说法,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在行动。”黄惊总结道,“他们相信,就一定有他们相信的依据。或许他们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线索,或许……他们从陈希夷或者越王八剑的秘密中,窥见了某种可能性。对于我们而言,无论这猜想是真是假,新魔教为此展现出的庞大势力、狠辣手段和深远布局,才是眼前最真实、最致命的威胁。我们也该离开了” 杨知廉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不管目标多么虚无缥缈,新魔教展示出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真要离开婺州?”杨知廉问道,脸上带着忧虑,“现在新魔教闹得正凶,风声鹤唳,咱们这时候上路,不是正好撞枪口上吗?要不要再避避风头?” 黄惊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新魔教的目标明确,是越王八剑和那些有潜力的年轻高手。你我手中无剑,根骨……也算不上多惊才绝艳吧,只要我们小心行事,不主动卷入他们的核心行动,他们未必会特意针对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老躲着不是办法。敌人在暗,我们在明,难道要一辈子提心吊胆?江湖上有句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不如主动离开这是非之地,寻找变强的机会,我也要去寻找我的父母。” 北方的父母,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重要动力。婺州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至少表面如此),他必须继续北上寻亲之路。 “明日吧。”黄惊做出决定,“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听到这话,一旁的周昊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纠结和不安。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黄惊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温声问道:“周昊,你有话想说?” 周昊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小却清晰:“黄大哥,杨大哥……我……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杨知廉一愣:“为啥?怕路上危险?有我们在呢!” 周昊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怕危险……是,是我师傅。我们青萍门……现在就剩我和师傅两个人了。师傅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以前就靠我在外面跑腿、干点零活勉强维持……我要是走了,他一个人……我,我不能丢下师傅不管。”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师门凋零,师徒相依为命,这份责任和情感,重于千钧。 黄惊心中了然,也涌起一股暖意。他走到周昊面前,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郑重:“周昊,你做得对。孝义为先,师恩难忘。你能有此心,比学会任何高深武功都强。” 他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周昊手里:“这些银子你拿着,给你师傅抓些好药,改善一下生活。江湖路远,但我们总有再相见的时候。好好照顾你师傅,也保护好自己。若将来有事,可以想办法捎信到禹杭句章县西,或许能找到我。” 周昊握着钱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哽咽得说不出声,他喜欢跟黄惊他们待在一起,但有时候就是有太多无奈。 晚间,周昊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他没有选择正式告别,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也怕让黄惊和杨知廉更加挂怀。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黄惊和杨知廉房间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背上行囊,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身影融入了婺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踏上回家的路。 黄惊站在窗边,看着周昊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他感觉到,小院周围那些若有若无、属于衍天阁的监视气息,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撤去。洛神飞离开,带走了他的人,也带走了对这个小院的“关注”。如今,这小院里,真的只剩下他和杨知廉了。 人去院空,更显寂寥。 “杨兄,”黄惊转身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杨知廉道,“明日我们一走,这院子就空了。毕竟……之前在这里发生过那样的事,虽然后来清理了,但对房主而言终是不吉。你去找找房主,看看能否把这院子买下来。价钱可以给得公道些,别亏了人家。” 杨知廉明白黄惊的意思,这是不想因为他们的缘故,让无辜的房主蒙受损失或者日后惹上麻烦。他点点头:“行,我这就去打听,应该能办妥。” 杨知廉也离开了小院。一时间,院内只剩下黄惊一人。他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夜空中疏朗的星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明日又将踏上未知的旅途,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新魔教的阴影、越王八剑的秘密、父母的下落、自身的血仇与成长……千头万绪。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不轻不重,却清晰无比的敲门声,突然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黄惊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会是谁?杨知廉刚出去不久,不可能这么快回来。衍天阁的人已经撤走,洛神飞刚走也不会折返。难道是附近的邻居?可这院子偏僻,平日少有往来。 他心中警觉顿生,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沉声问道:“谁?” 门外无人应答。 黄惊手按剑柄,轻轻将门闩拉开一条缝隙,侧身向外望去。 月光下,门外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紧身衣,勾勒出矫健而优美的曲线,脸上未蒙面纱,清冷苍白的容颜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脆弱,却又带着惯有的倔强与疏离。正是那个曾与黄惊两次交手、来自神秘黑衣组织的——女杀手! 她竟然又找上门来了! 黄惊心中剧震,万万没想到会是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时间,院门内外,一片沉寂,只有夜风吹过檐角的细微声响。 第174章 推你一把 门外的女杀手,正是那个曾两度与黄惊生死相搏,又在城郊警告他勿近婺州、远离越王八剑的新魔教女杀手。月光勾勒出她清冷而苍白的侧脸,那双曾经冰冷刺骨、满是杀意的眼眸,此刻多了一些情感,却显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黄惊心中的震惊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警惕与深深的疑惑。他并未立刻让开道路,只是隔着门缝,沉声问道:“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来此何事?” 女杀手没有回答他前两个问题,只是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反问道:“我当初在城外林中警告过你,不要来婺州,不要再沾染越王八剑之事。你……为何不听?”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黄惊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责备?或者说,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黄惊沉默了一下。他自然不会说出自己来婺州有寻找天机剑仙传承、探查新魔教动向等多重目的,只是顺着她的话反问道:“听与不听,如今都已卷入其中。你既来此,不会只是为了质问这个吧?” 女杀手微微侧头,避开黄惊直视的目光,看向院内沉沉的黑暗,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得到,不是吗?天机剑仙的陵寝,不过是一场空。反倒让自己……又一次暴露在了他们的眼中。” “他们?”黄惊目光锐利,“你是说新魔教?” 女杀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看向黄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真的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吗?” “你知道?”黄惊心中一动,追问道。 女杀手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夜风拂过:“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一个月后,去徽州,铜陵。” “铜陵?”黄惊眉头紧锁,“去那里做什么?” “新魔教已经集齐了五把剑。”女杀手的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却砸在黄惊心头,“第六把,‘玄翦’,就在铜陵。他们……一定会去。” 玄翦!越王八剑之一! 黄惊心头巨震,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但他立刻生出更多疑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个?你之前不是极力劝阻我参与此事吗?” 女杀手仿佛没有听到他的疑问,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最好……一个人去,悄悄地。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你身边那些……所谓的‘朋友’。新魔教对你,已经有所关注了。” 这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话,让黄惊的疑心更重。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跨出门槛,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女杀手的手腕!触手冰凉,却意外地没有想象中的挣扎和反击。 “回答我!”黄惊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严厉,“你既然已经脱离了新魔教,为何还能知道如此核心的消息?你现在……到底是什么立场?告诉我这些,又有何目的?” 女杀手被他抓住手腕,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并非因为手腕被制,更像是某种深埋心底的情绪被触动。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要是说……栖霞宗那一晚,我……并没有杀任何人。你信吗?” 黄惊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紧了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缓缓摇头,眼神冰冷:“我不信。那一夜,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女杀手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回答,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她没有试图辩解,而是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开始讲述: “我自记事起……就在那里了。一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地方。所有能记起来的记忆,就是日复一日地打熬筋骨,没日没夜地练功,学习如何更快、更准、更狠地杀人。不能停,因为停下来的人……都死了。他们用恐惧、用疼痛、用同伴的尸骨,磨掉我们所有多余的情感,只留下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死亡的冰冷漠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同浸透了血与冰,让黄惊仿佛看到了那个黑暗、残酷、毫无人性的训练场。 “我们那一批……最后只剩下十个人。通过了所谓的‘考核’,成了可以执行任务的‘工具’。栖霞宗那一晚……是我第一次,离开那个牢笼,执行真正的‘任务’。”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黄惊,望向虚无的夜空,眼中似乎倒映着那晚的血与火。 “我以为……我的心早已被锻打得如同钢铁般坚硬冰冷。可是……当我真的站在那片喊杀声与惨叫声中,看着那些原本鲜活的生命在眼前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与我年龄相仿的弟子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我的手,在抖。我的剑,第一次……没有按照命令刺向要害。”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尘封的过往。黄惊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时力道松了一些。他能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细微颤抖,以及那冰凉皮肤下,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波澜。 “所以,你放过了我大师兄?还是其他人?”黄惊的声音依旧冷硬,但那份敌意,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女杀手摇了摇头:“不重要了。任务失败,对我而言就是死罪,但他们又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只是。第二次我还是失败,这次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逃避了。” 她没有详细解释自己如何逃脱,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冰冷的恨意: “我恨那个地方。那是一个……会将人所有情感、所有希望、所有人性都吞噬干净的魔窟。我在那里活了十几年,像一具行尸走肉。直到逃出来,我才开始慢慢想起,原来人……是可以有喜怒哀乐的,是可以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有自己想要反抗的对象的。” 她猛地看向黄惊,眼神中燃烧起一种黄惊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芒,那不再是杀手的冰冷,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 “你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为什么告诉你玄翦剑的消息?” 她用力,一点点将自己的手腕从黄惊已然放松的钳制中抽出,后退了半步,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仿佛彻底划清了一道界限。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想毁了它,毁了新魔教。”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既然你想这么做,那么……我就推你一把。” 第175章 出发句章 女杀手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更深处却是暗流汹涌。黄惊看着她决绝而孤寂的眼神,心中那股因宗门血仇而生的强烈敌意,竟难以维持最初的冰冷坚硬。 “等等。”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黄惊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既然你要‘推一把’,总不能只给个地点就走吧?能不能……再多透露些新魔教的情报?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月光下那张清冷而年轻的脸庞:“你总该有个名字吧?不能总是‘喂’或者‘杀手’。” 女杀手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那上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茫然掠过。 “名字?”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仿佛这是个陌生而遥远的概念,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我没有名字。从记事起,就只有代号。我是……二十三。” 二十三。一个冰冷的编号,代表了她在那个残酷训练营中存活下来的次序,也抹去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证明。 黄惊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他迅速收敛心神,回到正题:“二十三……好。那关于新魔教,你还知道什么?三尊、十卫,具体都是些什么人?有什么特征?” 二十三重新转过身,面对黄惊,她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流露只是幻觉。 “我能接触到的层面,最高就是三尊和十卫。”她开始叙述,声音如同在背诵冰冷的事实,“三尊很神秘。我只知道,‘天尊’似乎并不常驻教中,他应该是某个大门大派的尊长,身份极高,因为每隔很长时间,他才会偶尔出现一次,下达一些极为重要的指令。” “地尊……是个女的。她和‘人尊’,是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负责新魔教日常运作的人。‘人尊’统领‘十卫’,以及那些身份特殊、实力强大的‘客卿’。”她瞥了黄惊一眼,“这次出手的费君笑,如果他真是新魔教的人,那应该就是归‘人尊’统辖的客卿之一。具体有哪些客卿,我级别太低,没有资格知道,我们只需要执行任务,不问缘由。” “而‘地尊’,则统领新魔教自己培养的杀手团,就像……我原先所在的那类。”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至于‘天尊’,他掌握着最核心的秘密,据说……所有埋在各门各派中的‘钉子’名单和联络方式,都由他直接掌控,连人尊和地尊都未必清楚全部。” 这进一步印证了蒙放的说法,也说明了新魔教组织结构的严密与可怕。三尊各司其职,相互制衡又紧密合作,构成了这个庞大黑暗组织的骨架。 黄惊消化着这些信息,继续问道:“那铜陵玄翦剑的事呢?如此机密的行动信息,你是如何得知的?” 二十三回答道:“铜陵,是早已计划好的目标地点之一。但具体行动时间,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掳走吴令鑫那些天赋极佳的年轻高手,就是为了这个‘时机’做准备。” 黄惊心头一跳,立刻联想到洛神飞那个“易筋洗髓,逆转生机”的猜想:“难道掳走他们,和取得玄翦剑,是为了实施所谓的‘逆转生机’秘法?” 二十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深深的寒意:“‘逆转生机’……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在训练营时,我隐约知道一点……那些在残酷训练中被淘汰,或者任务失败却又没立刻处死的人,会被带走,送去一个地方,进行某种‘试验’。没有人知道具体试验内容,只知道……被送走的人,几乎再也没有正常回来过。偶尔有被送回来的……也是浑身经脉尽碎、血肉模糊的尸骸,仿佛从内部爆开一样……” 她的话语让黄惊后背发凉。用活人做试验?爆体而亡?这听起来邪恶而恐怖,或许真的与某种强行改变人体、逆天而行的禁忌之术有关。 “我知道的,能说的,就这些了。”二十三结束了讲述,目光再次投向黄惊,“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见面,应该就是在铜陵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道深处,只留下淡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黄惊站在院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他没有再阻拦。这个代号二十三的女杀手,之前的林中警告,今日的情报透露,以及她话语中那份对新魔教刻骨的恨意与对自身过往的冰冷叙述,已经足够表明她的立场。她的话,也与蒙放、洛神飞提供的线索相互印证,可信度很高。 “二十三……”黄惊低声念了一遍这个编号,心中滋味难明。一个连名字都被剥夺的人,一个从地狱般的训练中挣扎出来的幸存者,如今却要反过来,推动别人去毁灭那个塑造她又囚禁她的地方。这其中的复杂与决绝,外人难以体会。 不久之后,杨知廉回来了,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搞定了,黄惊。房主本来还觉得这院子晦气,见我们肯出钱买,价格也公道,很痛快就答应了。地契文书什么的都办妥了。”他晃了晃手中的一叠纸张。 黄惊点点头,没有提及女杀手来访的事情。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非不信任杨知廉,而是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那个身处险境、立场微妙的二十三。 “辛苦了。”黄惊道,“我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出发。” “下一站是句章县吧?”杨知廉问。 “嗯,我承诺之事,必须完成。”黄惊语气坚定,“然后……我们可能要去一趟徽州铜陵。” “铜陵?去那干嘛?”杨知廉疑惑。 “有些事,需要去确认一下。”黄惊没有细说,“路上再告诉你。” 杨知廉虽然好奇,但见黄惊不愿多言,也就没再追问。两人连夜将必要的行李收拾妥当,黄惊也将莫鼎的遗骨玉坛小心包裹好。 翌日,天刚蒙蒙亮。婺州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城门刚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缓缓驶出,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黄惊亲自驾车,杨知廉坐在一旁。马车里装着简单的行囊、干粮清水,以及那承载着承诺与过往的玉坛。 马车驶离了婺州城,将那座近日来风云汇聚、留下了无数惊心动魄记忆的城池抛在身后。官道两旁,田野逐渐开阔,远山如黛。 黄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变小的城墙轮廓,目光复杂。在这里,他经历了天下擂的争锋,窥见了天机剑仙的传承,遭遇了神秘强大的人尊,得知了新魔教可怕的野心,也与周昊、上官彤、洛神飞等人产生了错综复杂的交集。 如今离开,前路依然未知。句章县安葬莫鼎,是了一桩心事,也是对这位改变自己命运的前辈最后的告慰。而铜陵之行,则意味着他将主动踏入新魔教布下的又一个漩涡中心,去面对那柄名为“玄翦”的神兵,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关乎“逆转生机”的惊天秘密。 马车辚辚,载着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江湖路远,风波未息,新的征程,已然开始。 第176章 八剑疑点 车轮辘辘,碾过不甚平整的官道,带着一种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离开婺州已有两日,沿途风景从城郊的零落村舍逐渐变为更为开阔的田野与起伏的丘陵。句章县地处禹杭府南境,距离婺州不算遥远,以马车的速度,明日的午后便能抵达。 此时,驾车的是嘴里叼着根草茎、时不时哼着小调的杨知廉。车厢内,黄惊正借着从帘隙透入的天光,仔细检视着自己那个不算大的行囊。 行囊中的物品不多,却件件关联重大,承载着他过往的惨痛、当下的责任与未来的凶险。 首先是用油纸小心包裹的三张人皮面具,触感微凉而柔韧,这是风君邪留下的宝贵遗产,也是他日后隐匿行迹、应对危局的重要依仗。 接着是半块质地温润却边缘残缺的玉佩,上面雕刻的纹路因断裂而难以辨认全貌。这是莫鼎当年从陷害他的仇敌身上扯下的唯一线索,关乎着十年前那桩血海深仇的真相,也隐隐指向衍天阁内部潜藏的阴影。 旁边是一本纸质泛黄、边缘磨损的册子——《凌虚指》。莫鼎师门绝学,也是他临终前托付的信物,希望黄惊未来能为它寻一个合适的传人,或者,至少交到姑苏“听雨楼”那位“文夫子”手中,或许能借此探听到更多消息。 然后是一张质地奇特、描绘着模糊地形与标记的残破皮纸——胡不言赠予的半幅地图。上面标注了三处疑似“越王八剑”埋藏地的古老标记,其中一个已与天机剑仙陵寝重合(真刚剑),另外两处地点则因使用古称且图示模糊,尚待破解。这是指向更多神兵下落的珍贵线索。 最后,是一枚触手冰凉、非金非木、刻有诡异符文的黑色令牌。得自那位代号二十三的女杀手腰间,是新魔教成员的身份标识之一。黄惊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心中盘算着:前往铜陵,这令牌或许能在某些时候起到混淆视听、浑水摸鱼的作用。 他正沉思间,车厢外传来杨知廉含糊不清的声音,伴随着草茎晃动的窸窣:“黄惊,咱们这趟去句章县安葬了前辈之后,真要去那铜陵?那地方有啥特别的?新魔教又在那儿憋什么坏水呢?” 黄惊将物品重新收好,系紧行囊。他撩开车厢前帘,坐到杨知廉旁边的车辕上。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他的灰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反问道:“杨兄,你……怕死吗?” 杨知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草茎吐出老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怕死?哈哈!黄惊,我跟你说,自从我师父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点醒了我之后,我就不怕‘死’这回事了!” 他收敛了笑声,目光望向远处蜿蜒的道路和天际流云,语气变得认真而深沉:“我杨知廉现在怕的,是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地活,是没能去做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好好活,痛快活,活出个人样来——这就是有意义的事!如果为了这个‘好好活’而不得不面对危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那也没什么好怕的。总比像以前那样,像个没魂儿的傀儡,为了口吃的什么脏事都干,那样活着,才叫真的死了。” 这番充满哲理又带着几分江湖浪子不羁气质的话,让黄惊心中触动,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真的不必对杨知廉隐瞒太多。这位同伴看似跳脱不羁,实则心思通透,重情重义,更有着一份难得的豁达与勇气。 “杨兄说得对。”黄惊点了点头,声音也坚定了许多,“既如此,我也不瞒你了。我们去铜陵,是因为得到消息,新魔教在那里酝酿一场大事。有人告诉我,去了那里,或许就能拨开一直笼罩在新魔教身上的重重迷雾,看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是,那里必然是新魔教布局的重点,高手云集,危机四伏,可以说是龙潭虎穴。我能决定自己去冒险,却……不能不考虑你的安危。你若不愿……” “打住打住!”杨知廉连忙摆手打断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就知道有事!而且……告诉你消息的,是那位杀手姑娘吧?” 黄惊愕然:“你怎么知道?”他自认那晚与二十三会面时足够隐秘,也未曾向杨知廉透露分毫。 杨知廉嘿嘿坏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这人别的本事可能稀松,鼻子可灵着呢!那晚我回来的时候,就在院门口附近,闻到一股很特别的冷香味儿。那味道……我只在当初跟咱们交过手的那位女杀手身上闻到过。虽然很淡,但我记性好!” 黄惊一时有些无语,他当时心神激荡,只顾着分析情报和警惕周围,确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没想到杨知廉心细如发,竟从气味上推断出来了。 “咳咳……”黄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她。不过,她昨晚来,确实说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 既然杨知廉已经猜到了部分,黄惊也不再完全隐瞒,便将二十三透露的信息选择性地、简略地说了一遍,包括新魔教已得五剑、玄翦在铜陵、掳掠年轻高手或与夺取玄翦的“时机”有关,以及她所了解的三尊分工等。当然,关于二十三的身世和她对新魔教的恨意,黄惊略过不提,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保护。 杨知廉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辕,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矛盾点,猛地抬起头: “等等,黄惊!这里有个地方说不通啊!” “哪里?”黄惊问。 “按照那姑娘的说法,新魔教已经到手五把剑,第六把玄翦在铜陵,那剩下没到手的,应该只有两把了,对吧?”杨知廉掰着手指头算,“一把是你当初交给衍天阁保管的‘断水剑’,另一把是还在天机剑仙陵寝里的‘真刚剑’。可是,如果新魔教真的只差这两把,他们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来抢夺胡不言手里的半截地图呢?” 他眼神锐利地看着黄惊:“胡不言的地图上,标注的是三把剑的疑似地点。其中真刚剑的位置已经被证实了。如果新魔教只差断水和真刚,他们应该集中力量去衍天阁谋夺断水,或者想办法再探陵寝取真刚才对。何必为了一个可能已经‘过时’、只剩下两个不确定地点的地图,如此兴师动众呢?” 黄惊经他一点,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逻辑上的漏洞,眉头深深皱起:“你是说……二十三的情报有误?新魔教实际到手的剑,并没有五把那么多?” “或者……”杨知廉目光闪烁,提出了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猜测,“二十三的情报来源可能没问题,但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比如说……你当初交给衍天阁保管的‘断水剑’,或许……已经出了什么‘意外’,不在衍天阁手里了!这样一来,新魔教实际到手的剑,可能真有五把。那么,胡不言地图上标注的另外两个未知地点,其中一个地点放着最后一把剑的下落,那对他们来说就具有极高的价值了!所以他们才会不惜代价抢夺!” 这个推测让黄惊心头一凛!断水剑出意外?虽然宋应书代表衍天阁做出了承诺,但衍天阁内部本身就可能存在新魔教的“钉子”,甚至高层都未必干净!如果新魔教通过内部手段,已经悄然取得了断水剑,或者正在谋划夺取,那么他们抢夺胡不言地图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还有一种可能,”杨知廉继续分析,“新魔教对越王八剑的认知,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他们抢夺地图,未必仅仅是为了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可能地图本身、或者胡不言这个人,还隐藏着其他关于八剑秘密的关键信息,是他们必须得到的。” 黄惊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露出的真相轮廓却更加狰狞复杂。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新魔教的触角和能力远超预估,而他们前往铜陵的计划,也必然充满了更多的变数与凶险。 “看来,铜陵之行,势在必行,但也必须万分小心。”黄惊沉声道,“不仅仅是为了玄翦剑,更是要亲眼看看,新魔教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们手中的‘牌’,究竟有多少。” 杨知廉重重点头,眼中反而燃起了斗志:“管他龙潭虎穴,闯一闯才知道!反正咱们现在也算是一穷二白,除了命一条,没啥好被惦记的。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或者……坏掉他们的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前路艰险,但有了可以信任、并肩作战的同伴,心中那份沉重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第177章 句章县内 时光在车轮与马蹄声中悄然流逝,有话则长,无话便短。离开婺州城的第三日中午,风尘仆仆的马车终于驶入了禹杭府句章县的城门。 此时的黄惊与杨知廉,早已改头换面。为了谨慎起见,在进入县城前,黄惊还是取出了风君邪所赠的三张人皮面具中的两张。他向杨知廉简单解释,只说是胡不言离开前所赠,以备不时之需,并未提及这是他进入天机剑仙陵墓内部的事。另外一张他扮乞丐忽悠其他人的面具则收藏着。 黄惊戴上那张面容坚毅、略带风霜、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的面具,配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腰间悬着用布包裹的“秋水”剑,气质沉稳,俨然一个闯荡江湖多年、修为尚可但默默无闻的寻常武人。 杨知廉则对着一张皱纹较深、相貌平平、约莫四十许的普通汉子面具啧啧称奇,戴上后更是对着水洼照了又照。他在前一个小县城顺手“购置”(或曰顺来)了一把厚重的鬼头大刀,此刻背在身后,配上他那故意装出的粗豪举止,倒真有几分走南闯北的镖师或护院武师模样。 两人约定,若有人问起,便自称是结伴游历的江湖兄弟,两人相互报了个诨号——杨知廉自称“狂刀”老杨,黄惊则成了“怒剑”老陈。名号听起来唬人,实则平平无奇,正符合他们此刻想要低调行事的初衷。 句章县城规模与婺州相仿,街市也算热闹。但他们的目标并非城中繁华之处。徐妙迎当日转交莫鼎遗骨时,曾附上一张纸条,上书“禹杭,句章县城西”。这只是一个大致方向,时过境迁,十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事物,想要在偌大的城西区域找到莫鼎妻儿的确切埋骨之地,并非易事。 不过,杨知廉自有门路。他寻了个由头,在县衙附近转悠打探,又使了些银钱,买通了一名掌管文书档案的小吏。待到夜色渐深,街上行人稀少,那名收了钱的小吏便悄悄打开角门,将扮作衙役帮手模样的黄惊和杨知廉引了进去,径直带到存放历年县志、案卷、户籍册的库房外。 “二位爷,动静小点,最多半个时辰。想找什么自己翻,别弄乱了顺序,走时记得把门带上。”小吏压低声音叮嘱两句,便揣着银子匆匆溜走,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 库房内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借着带来的微弱油灯光亮,两人开始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间翻找。目标明确:约莫十年前,发生在城西的、涉及莫姓人家的灭门惨案记录。这种重大刑案,县衙必有存档。 时间一点点过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库房中格外清晰。终于,在翻到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旧档册时,黄惊的目光定格在了一行潦草却触目惊心的墨字上: “……城西后巷,莫氏宅……夜遭匪人,阖家八口罹难,财物劫掠一空……凶徒手段残忍,疑似仇杀……唯家主莫鼎外出未归,幸免于难……尸骸暂由邻里收敛,待苦主归葬……” 记录并不详尽,但也提供了关键信息:城西后巷,莫家,八口人,邻里帮忙收殓了尸骸。最后“待苦主归葬”几字,说明当时莫鼎与封不疑决战还尚未归来,尸骸很可能先由邻里安葬在了某处。 “城西后巷……”黄惊低声念道,将册子小心放回原处。有了具体街巷名称,明日只需去那里打听一下老住户,应该不难找到当年安葬之处。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库房,带上房门,如同来时一般,融入县衙外深沉的夜色中。 从县衙出来,已是亥时末,句章县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安寝,街道上空空荡荡。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杨知廉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抱怨道:“翻了大半夜故纸堆,眼睛都花了,肚子也咕咕叫。找个地方垫垫肚子如何?反正咱们现在这副模样,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黄惊也觉腹中空空,点头同意。两人便沿着寂静的街道寻找还在营业的食肆。 运气不错,转过两条街,看到一家门脸不大、却还亮着灯火的小饭庄,门口挂着“夜食”的灯笼。推门进去,一股食物混合着酒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店内颇为冷清,只有三桌客人。最里面一桌是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似乎是刚卸完货的脚夫,正就着简单的酒菜大声说笑。中间一桌则坐着一对老夫妇,安静地吃着面。 而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方桌,却只孤零零地坐了一个人。 此人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一袭质料上乘的月白色长衫,在略显油腻的饭庄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独自小酌,桌上只一壶酒,两碟小菜,动作优雅从容,与周遭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杨知廉刚踏进门,目光扫过那白衣背影,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并未声张,只是借着转身招呼黄惊的间隙,用眼神飞快地示意了一下那白衣人的方向。 黄惊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那人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自有一股沉静出尘的气度。他独自饮酒,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进来的客人毫不在意。 黄惊与杨知廉默契地选择了离那白衣人稍远、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坐下,背对着那人,既能用余光观察,又不易被对方直接注意到正面。 店伙计过来招呼,两人随意点了几个小菜和一壶淡酒。等待上菜的间隙,杨知廉看似随意地侧过身,借着给黄惊倒水的动作,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黄惊耳边飞快地说道: “是‘孤鸿公子’……丁世奇。” 黄惊心头一震! 丁世奇!新魔教十卫之一,“白鹤卫”!曾在婺州围猎剑惊风杨笑棠的徒弟杨希茂未果,佩剑为百兵谱第十七的“星河剑”! 他怎么会在这里?句章县?是巧合? 第178章 主动暴露 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警惕。没想到刚远离婺州那个是非之地到句章县,竟会遇上新魔教“十卫”之一的丁世奇!杨知廉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手指微动,显然在掂量着是否要趁此机会,将这个落单的重要人物拿下。 黄惊却以极轻微的幅度摇了摇头。此刻他们身处闹市饭庄,虽然夜深人静,但并非动手良机。更重要的是,丁世奇独自在此,神情间似在等人,恐怕并非孤身行动。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陷入未知的包围。他示意杨知廉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两人默契地收敛了所有异样,开始扮演起“狂刀老杨”和“怒剑老陈”的角色,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低声谈论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江湖见闻,耳朵却时刻竖着,留意着丁世奇那边的动静。 丁世奇确实在等人,他偶尔会停下酒杯,眉头微蹙地望向门口方向,显得有些不耐烦。时间一点点过去,饭庄里的客人渐渐离去,那桌脚夫和那对老夫妇也都结账走了。偌大的饭堂,只剩下黄惊他们这一桌和丁世奇那孤单的一桌,气氛显得有些微妙而安静。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黄惊他们也准备结账离开时,饭庄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大汉大步走了进来。此人穿着粗布短打,敞着胸口,衣衫不整,露出浓密的胸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下方,有一块暗红色的、不算特别明显的胎记,形状不甚规则。 大汉目光一扫,径直走向丁世奇的桌子,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黄惊用眼神询问杨知廉是否认得此人,杨知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表示没见过。 两人继续不动声色地坐着,只是吃喝的速度放得更慢,注意力更加集中。 只听丁世奇略带不满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饭堂里却足够清晰:“怎么这么慢?” 那胎记大汉嘿嘿一笑,声音粗犷,带着几分混不吝:“路上看见家新开的花楼,灯火挺亮堂,就顺道进去……解决了一下‘内急’。嘿嘿,耽误不了大事。” 丁世奇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警告:“误了事,你自己去跟上面交代。” “放心放心!”大汉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压低了些声音,“急什么?小曹跟那‘黑狗’不是还没到吗?咱们要蹲的那两个小子,从婺州出发到这儿,按脚程算,这两天也该有消息了。最迟明天,他们应该就会到这里。行动还早着呢,不着急。” 这话传入黄惊和杨知廉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从婺州出发?两个小子?最迟明天能到?这描述……分明就是在说他们两人! 黄惊心中寒意陡升。新魔教果然阴魂不散!他本以为离开婺州,暂时脱离风暴中心,可以低调完成莫鼎遗愿,再图后计。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执着,且情报网络如此灵敏,竟然能大致判断出他们的行进方向和目的地,提前在此布局等候! 若非风君邪所赠的人皮面具,让他们改头换面,此刻恐怕已经被对方的眼线发现,落入包围圈了!想到这里,黄惊不禁再次庆幸,同时也对那素未谋面的天机剑仙,多了一分感激。 此时,丁世奇与那胎记大汉开始将声音压得更低,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显然在商议具体行动计划,黄惊他们已无法听清。 “此地不宜久留。”黄惊用极低的声音对杨知廉道,“他们还有其他同伙未到,我们先撤。” 杨知廉会意,两人立刻招呼伙计结账,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慌张,仿佛只是普通的食客酒足饭饱后离去。 走出饭庄,夜风一吹,两人都感到一丝后怕和凝重。 “新魔教这帮杂碎,鼻子比狗还灵!这是专程来堵咱俩的?”杨知廉低声骂道,脸色很不好看。 “可能性极大。”黄惊沉声道,“我在天下擂的表现跟之后与韩黑崇的一战,看来还是太过扎眼,让新魔教将我重新列入了重点关注名单。女杀手的警告没错,我确实又暴露在他们视野里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追得这么紧。” “现在怎么办?”杨知廉问,“是继续躲着,还是……” 黄惊眼中寒光一闪,迅速权衡利弊。对方已知他们大概行程,在此设伏,即便他们今日躲过,明日对方眼线很可能就会发现他们这“两个陌生面孔”的异常,到时候更加被动。而且,听对方口气,至少还有两名同伙未到,一旦汇合,对方实力更强,更难对付。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黄惊做出了决定,语气决绝,“丁世奇是十卫之一,那大汉想来也是十卫中人,地位高,可以趁机拿下他们套取情报。他们口中所说的‘黑狗’,极有可能就是‘黑狼卫’韩黑崇!此人剑法诡毒,是个劲敌。但好在那两人现在还未到,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着杨知廉:“我曾与人尊交过手,人尊曾言,以我的实力,足以位列十卫之首。你我联手,趁他们另外两人未到,先行截杀丁世奇和这大汉,至少有七成把握!杨兄,怕不。” 杨知廉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干了!早就看这帮阴沟里的老鼠不顺眼了!先剪除他们羽翼!” “好,不过不能用现在这张脸,以免暴露面具底牌。”黄惊点点头说。 两人达成共识,迅速行动。他们专挑灯光昏暗、无人经过的小巷,飞快地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恢复了本来容貌,又将面具仔细收好。然后,如同真正的猎手,悄然隐匿在饭庄附近的一条黑暗巷道中,耐心等待。 约莫半炷香后,饭庄门帘再次掀开,丁世奇与那胎记大汉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并未在城中逗留,而是径直朝着城门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显然是要出城。 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此刻已是深夜,城门早已关闭,但对于他们这等身手之人,五六米高的城墙形同虚设。丁世奇二人显然也非循规蹈矩之辈,轻松越墙而出。 黄惊和杨知廉紧随其后,同样翻出城墙,缀在后方约百步距离。 出城之后,官道旁便是田野和零星的树林,月光清冷,万籁俱寂。黄惊与杨知廉不再刻意隐藏行踪,反而稍稍加快了脚步,拉近了与前方两人的距离。 前方的丁世奇和胎记大汉很快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警惕地望向后方黑暗中逐渐清晰的两道身影。 当月光彻底照亮黄惊与杨知廉年轻而陌生的脸庞时,那胎记大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与狰狞混合的神色,粗声骂道: “他奶奶的!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黄惊!杨知廉!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省了爷们儿明天再去寻!” 他一口叫破了黄惊和杨知廉的身份,显然新魔教对他们的情报掌握得非常详细,连杨知廉的名字和样貌都一清二楚。 丁世奇则显得冷静得多,他上下打量着黄惊,尤其是他那头醒目的灰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在月光下流转着如同星河般的淡淡微光——正是名剑“星河”! “看来,我们不用等小曹他们两个了。”丁世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刺骨的杀意,“两位,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乖乖跟我们走可以少受点苦。” 夜风萧瑟,杀机弥漫。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战,即将在这冰冷的月光下,轰然爆发! 第179章 激斗开始 面对丁世奇与陶鸿的杀意锁定,杨知廉那股子混不吝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他歪着头,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问道:“喂,我说两位,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们新魔教这么大阵仗追着我们俩穷小子不放,到底图个啥啊?总得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吧?” 那胎记大汉闻言,发出粗嘎的冷笑,如同夜枭啼鸣:“嘿嘿,小子,你都自己跑到爷们儿面前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黄惊目光紧盯着丁世奇,语气冷静地试探道:“是为了……和吴令鑫他们一样的原因吗?我们的‘天赋’?还是说,因为断水剑曾经在我手中?” 丁世奇面色不变,对黄惊的试探不予置评。他只是缓缓提起手中那柄流淌着星辉的“星河”长剑,剑尖遥指黄惊,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的废话太多了。既然敢主动现身,想必……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杨知廉见套不出更多话,也不失望,反而跃跃欲试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侧头问黄惊:“黄惊,怎么说?这两个家伙,你挑哪个?” 那陶鸿听了,气极反笑,转头对丁世奇粗声道:“丁老弟,听见没?人家还挑上了!真当咱们是砧板上的肉了?要不,你也挑一个顺眼的?” 黄惊眼神微凝,迅速判断形势。胎记大汉身形魁梧,周身未带有兵器,显然走的是外家横练或刚猛拳掌的路子。丁世奇持名剑“星河”,气度沉凝,剑术修为定然不弱,而且其身为“白鹤卫”,或许身法轻灵。 “杨兄,那大汉交给你了。他未用兵器,你的天罡劲和身法或许能克制。”黄惊迅速分配,“丁世奇用剑,交给我来应付。” 陶鸿一听,哈哈狂笑,声震四野:“好小子!既然你都分配好了,那爷爷我就成全你!记住了,爷爷我是圣教十卫——蛟腾卫,陶鸿!你们舍得死,爷爷我就舍得埋!” 杨知廉则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掏了掏耳朵:“蛟腾卫?脚疼卫?啧啧,这名字起的,是不是平时脚疼得厉害啊?放心,等会儿你杨大爷就好好给你‘治治脚’,保管你以后想疼都疼不了!” “找死!”陶鸿最恨别人拿他名字谐音开玩笑,闻言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他暴喝一声,周身肌肉虬结,一股刚猛暴烈的气息轰然爆发,双脚猛然蹬地,将地面踏出两个浅坑,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呼啸的罡风,直扑杨知廉!只是这一下,便能看出陶鸿横练功夫肯定了得,一双醋钵大的拳头便是他最可怕的武器,拳未至,凛冽的拳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杨知廉嘴上轻佻,心下却不敢有丝毫大意。见对方来势汹汹,他嘿然一笑,脚下步法陡然变得飘忽灵动,正是他赖以成名的轻功“追星赶月”,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去,竟是要将陶鸿引离主战场,以免干扰黄惊与丁世奇的剑斗。 陶鸿怒极,岂容他逃脱?拳势不减,变直冲为弧线追击,拳罡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杨知廉见避无可避,眼中精光一闪,体内天罡劲急速运转,右手五指微屈,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泽,不闪不避,悍然迎向陶鸿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拳!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卷起地面尘土草屑。杨知廉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飘退半步,卸去力道,只觉得掌心一阵酸麻,暗赞对方拳力刚猛无俦。而陶鸿也是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看似油滑的小子,内力竟如此精纯古怪,那股纯正中带着穿透性的劲力,让他拳锋隐隐作痛。 另一边,丁世奇见陶鸿已然动手,也不再废话。他手腕一振,“星河”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流淌的星辉仿佛活了过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璀璨而致命的轨迹,直刺黄惊咽喉!这一剑看似简单直接,却快如流星赶月,剑势凌厉,更带着一种孤高绝伦的意境,显然已得剑法精髓。 黄惊早有准备,面对这迅疾一剑,他不退反进!“秋水”剑早已握在手中,就在丁世奇剑光临体的刹那,他体内真气自然流转,雄浑内力如山洪暴发,尽数灌注于剑身! “破云!” 一声低喝,黄惊施展出徐妙迎所授的决绝之剑——“破云”!这一剑,摒弃所有花哨与变化,将全部的精神、意志、内力凝聚于一点,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 “嗤——!” “秋水”剑化作一道惨烈而纯粹的流光,后发先至,竟以攻对攻,直刺丁世奇剑招中那看似完美、实则因速度过快而难以完全变化的轨迹中心! 丁世奇瞳孔微缩!他没想到黄惊竟敢如此悍勇,以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反击!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这一剑的威力远超预估,那凝聚到极点的剑意与磅礴的内力,竟让他手中的“星河”剑都感到了一丝震颤与滞涩! 电光火石间,丁世奇剑势陡然一变!他终究不愿与黄惊以伤换伤,尤其是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只见他手腕极速抖动,“星河”剑划出数个微小而精妙的圆弧,如同星河倒卷,层层叠叠的剑光瞬间布下重重防御,同时身形向后飘退,暂避锋芒。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两剑剑尖于千钧一发之际精准碰撞! 黄惊只觉一股阴柔绵长、却又后劲无穷的剑气沿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微麻,但也仅此而已。他借力向后滑开两步,稳稳站定,目光灼灼地盯着丁世奇。这试探性的一击,让他对丁世奇的剑法修为有了初步判断——精妙、迅捷、内力阴柔绵长,确是一位劲敌,但……并未达到人尊那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丁世奇退得更远一些,握着“星河”剑的手稳定如初,但眼中那份淡漠已被凝重取代。他缓缓开口道:“难怪你能与韩黑崇对阵不落下风,连人尊都对你另眼相看……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仅凭这点莽勇,还远远不够。”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星河”剑光华大盛,剑招陡然变得繁复奇诡,如同夜空繁星,点点寒光笼罩黄惊周身大穴,正是其成名剑法——“星河剑诀”! 黄惊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脑海中观想着应对这种繁复剑势的法门,“秋水”剑划出道道玄奥轨迹,以“回风”之圆融守势结合自身雄浑内力,稳守方寸,沉着应战。 与此同时,另一边杨知廉与陶鸿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拳风呼啸,掌影翻飞,气爆声不绝于耳。杨知廉凭借精妙轻功与诡异的天罡劲周旋,时而硬撼,时而游斗,两人竟一时打了个平手,将陶鸿那狂暴的攻势牢牢牵制住。 寂静的城外荒野,顿时被激烈的战斗声响所充斥。月光下,剑光如星河倾泻,拳罡似猛蛟翻腾。 第180章 不再留手 激烈的交锋中,黄惊的思绪却异常清晰。他想起了之前在婺州城外,与韩黑崇的那场凶险对决。当时他刚带着上官彤从地下暗河脱困,本就内力消耗甚巨,身心俱疲,又因上官彤受伤而投鼠忌器,才被韩黑崇的诡毒剑法逼至两败俱伤。那一战,更多是无奈与仓促下的被动应对。 而今日,情形截然不同! 他伤势虽未痊愈,但“赤霞丹”药力仍在持续滋养,内力已然恢复了七八成,更关键的是,他此刻是以有心算无心,主动选择了战场和时机!对手丁世奇虽强,但黄惊对自己新近领悟的《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充满了信心,更有一股誓要拿下对方、获取关键信息的决心! 他抽空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战团。杨知廉身形飘忽,在陶鸿那刚猛无俦的拳罡中穿梭游斗,虽看似惊险,但每每都能以精妙的身法和刁钻的天罡劲化解危机,甚至偶尔还能反击一两下,惹得陶鸿怒吼连连。两人短时间内难分高下,但杨知廉显然并未落入绝对下风。 “杨兄,可还撑得住?”黄惊扬声问道,声音在拳风剑啸中依旧清晰。 杨知廉一个灵巧的后翻,避开陶鸿一记横扫千军的重拳,嘿嘿笑道:“放心!这‘脚疼卫’横练功夫确实了得,皮糙肉厚,拳力刚猛,想放倒他得费点手脚,但想伤到小爷我,也没那么容易!” 得到杨知廉肯定的答复,黄惊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他眼神一凝,决定不再拖延! “丁世奇,接招!” 黄惊低喝一声,手中“秋水”剑招式陡然一变,从之前迅疾凌厉的“破云”与绵密守御的“回风”,转为栖霞宗最基础、却被他练得炉火纯青的“诲剑八式”!剑招沉稳扎实,大开大合,看似平凡,却因他那雄浑无匹的内力加持,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带着风雷之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丁世奇。 丁世奇眉头微蹙,对方剑法忽然变得如此“朴素”,反而让他有些不适。他手中“星河”剑光华流转,以精妙繁复的“星河剑诀”应对,剑光点点,如同银河倾泻,试图以巧破力,寻隙反攻。 然而,黄惊的目的并非以“诲剑八式”克敌。就在丁世奇全神贯注应对这看似笨拙却威力奇大的基础剑法时,黄惊脚下《落叶飞花》轻功悄然施展! 他身形骤然变得无比轻盈飘忽,步法轨迹难以捉摸,并非直线进退,而是如同被风吹拂的落叶,围绕着丁世奇划出诡异的弧线。与此同时,他手中剑势未停,依旧以“诲剑八式”强攻,却借助精妙身法不断调整出剑角度和力道,竟逼得丁世奇不得不随之移动,战场开始被黄惊有意地向着远离杨知廉和陶鸿的方向带动。 丁世奇何等人物,立刻察觉了黄惊的意图,眼中寒光一闪,想要稳住阵脚,但黄惊那融合了雄浑内力的“诲剑八式”压迫感太强,配合上神鬼莫测的《落叶飞花》步法,让他感觉仿佛被一座会移动的山岳不断挤压,身不由己地向侧后方退去。 两人一进一退,转眼间便离开了主战场数十丈远,来到一片更为开阔、林木稀疏的荒地。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黄惊见距离已足够,骤然收剑后撤,与丁世奇拉开了数步距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万象剑诀》的独特心法在体内奔腾流转,将他那浩瀚的内力转化为最契合战斗的形态。 他最后一次,沉声问道:“丁世奇!你贵为江湖五大公子之一,公子之名,本该光明磊落,前途无量!为何要自甘堕落,投身新魔教这邪魔外道?以你的天赋才情,何须借助这等魑魅魍魉之力?!” 丁世奇持剑而立,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脸上并无被质问的恼怒或羞愧,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与坦荡。他望着黄惊,声音清晰而冷静: “邪魔外道?光明磊落?呵……黄惊,在你看来,新魔教或许是邪魔外道。但在我眼中,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能助我完成心愿、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世间正邪,本就因人而异,因事而别。你们这些阻我前路、坏我大事的人,在我眼中,又何尝不是‘邪魔外道’?” 他顿了顿,星河剑微微抬起,剑尖星辉凝聚:“多说无益。你既然执意要挡我的路,那便……手上见真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丁世奇动了!他身形如白鹤掠空,飘逸而迅疾,“星河剑诀”全力展开,剑光化作一片璀璨星幕,向着黄惊笼罩而来,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缜密,显然不再保留。 然而,黄惊看着攻势全开的丁世奇,心中反而一片澄明。丁世奇的坦荡回答,虽未说明具体缘由,却让他明白了对方并非被胁迫或蒙蔽,而是主动的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便无需再留情面! 就在那星河般的剑幕即将临体的刹那,黄惊也动了! 他脚下《落叶飞花》步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鬼魅般一个细微的侧滑,于间不容发之际让过了剑幕最盛之处。同时,《万象剑诀》心法运转,脑海中观想的对象瞬间切换! “秋水”剑随着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疾刺而出,剑尖轻颤,竟在刹那间分化出三道清晰凝实、带着淡青色光晕的剑气,分取丁世奇上中下三路!剑气凌厉,轨迹玄奥,彼此呼应,正是青云派绝学“一气化三清”的精髓显现! “什么?!”丁世奇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他得到的情报中,黄惊擅长栖霞宗基础剑法,内力雄浑,或许还有几式精妙剑招,但从未提及他会青云派的镇派绝学!而且看这剑气分化之凝实、运劲之精妙,绝非徒具其形!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攻击,打了丁世奇一个措手不及!他勉强挥动“星河”剑,剑光化圆,仓促间布下防御,同时身形急退。 “嗤啦!” 终究是慢了一丝,最下方那道剑气未能完全挡开,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将他月白色的袖口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露出里面浅色的中衣,甚至皮肤上也传来一丝火辣之感。 丁世奇惊怒交加,还未等他稳住身形组织反击,黄惊的身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再次贴近!《落叶飞花》轻功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近身缠斗能力。 这一次,秋水剑的剑势再变!从青云派的清逸灵动,瞬间转为沈家“春潮剑法”的绵密渗透!剑光不再是分化的剑气,而是化作无数细密如春雨、却又无孔不入的剑丝,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缠绕、穿刺而来,剑势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带着一股潮湿温润却又暗藏杀机的意蕴! 丁世奇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那无处不在的剑光让他疲于应付,“星河剑诀”纵然精妙,此刻却仿佛陷入了一张由无数剑丝织就的大网,左支右绌,破绽渐显。他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这黄惊,怎么可能同时精通风格迥异的青云派和沈家剑法?而且造诣如此之高? 黄惊却是越战越勇,信心十足。从栖霞宗覆灭夜仓皇逃命,到义庄茹毛饮血,从天下擂连番恶战,到与人尊短暂交锋死里逃生……这短短数月间,他经历的生死搏杀,比许多人一生都多。每一次战斗,无论是胜是败,是伤是逃,都化作了最宝贵的经验,锤炼着他的意志,打磨着他的技艺。 此刻,他将这些经验与《万象剑诀》的“化用”之能完美结合,招式转换圆融自如,毫无滞涩,攻势如潮,牢牢掌控着战斗节奏。他清晰地看着丁世奇眼中的惊骇与逐渐显露的颓势,心中明了: 丁世奇的落败,只在朝夕之间! 第181章 燃命之技 黄惊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又似江河奔流,连绵不绝,且变化无常。《万象剑诀》的神异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时而以青云剑法的清灵迅捷抢攻,时而又转为沈家春潮剑的绵密渗透,忽尔使出苍云派的刚猛沉重,下一刻却又化为栖霞宗基础剑式的沉稳扎实。 丁世奇起初还能凭借精妙的“星河剑诀”和丰富的经验勉力周旋,试图适应黄惊那毫无规律的变招节奏。然而,每当他觉得似乎摸到一点门道,黄惊的剑招便又骤然一变,攻击的角度、力度、速度乃至蕴含的剑意都截然不同,让他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嗤啦!” 一道剑气掠过,在丁世奇肩头又添上一道血痕。 “噗!” 剑尖擦过肋下,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丁世奇月白色的长衫上,很快便布满了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伤口,血迹斑斑,显得狼狈不堪。他脸色苍白,呼吸逐渐粗重,眼神中的平静早已被震惊与憋屈取代。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古怪难缠的对手,仿佛精通天下各派剑法,却又信手拈来,毫无章法可循,偏偏每一剑都威力十足,直指要害。 终于,在黄惊一记看似力劈华山的重剑被丁世奇奋力格开后,黄惊招式用老,中门似乎微开。丁世奇眼中厉色一闪,正欲挺剑反刺,却见黄惊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身形未退,左腿如同蓄势已久的毒龙,猛地向上蹿起,一记势大力沉、灌注了雄浑真气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丁世奇仓促回防不及的胸腹之间! “砰!噗——!” 沉闷的撞击声与吐血声几乎同时响起。丁世奇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以剑拄地,单膝跪倒。他剧烈地咳嗽着,又呕出一大口的淤血,脸色惨白如纸,望向黄惊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几个月前还只是栖霞宗一个籍籍无名、乃至需要仓皇逃命的杂役弟子,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长到这般地步!这不仅仅是内力雄浑,更是对武学的理解、对战斗节奏的掌控,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高度。 但是,丁世奇的眼神随即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所取代。他抛弃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孤鸿公子”清誉,背离了所谓的正道,隐姓埋名甚至改头换面加入新魔教,忍受着无数阴暗与肮脏,绝不仅仅是为了苟活,或者追求简单的力量! 他有必须完成的夙愿,有甘愿背负两个人性命重量的承诺!他绝不能倒在这里,倒在目标尚未达成的半途! “咳咳……你……确实很强,超出预料的强。”丁世奇拄着剑,艰难地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但是……我现在背负的,是两个人的命。我……没有退路。” 他死死盯着黄惊,眼中血丝弥漫:“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猩红色的小玉瓶,毫不犹豫地拔掉塞子,将里面唯一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血腥与奇异药香的赤红丹药倒入口中,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不过数个呼吸,丁世奇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涌起一片病态的潮红,比之前受伤吐血时更甚!他再次“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但这口血色泽暗红近黑,仿佛带着某种污秽。 紧接着,一股诡异而暴烈的气息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开来!缕缕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气雾从他周身毛孔渗出,缭绕不散,将他衬得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修罗。他的眼睛变得赤红,气息疯狂攀升,远超之前,但那攀升的力量却透着一种不稳定的、毁灭般的波动。 丁世奇的脸庞在血色气雾中扭曲,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燃元丹……燃烧精血元气,换取一时之力……你是我的任务,完不成……她……就活不了……” 黄惊瞳孔骤缩!燃元丹!这名字一听便是极其霸道的拼命丹药,以损伤根基、透支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战力爆发!难怪丁世奇气息变得如此狂暴诡异。但是只要能撑过对方这搏命的一波攻势,待其药力衰退或身体承受不住反噬,便是胜利之时。 “杀!” 丁世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以比之前快了近倍的速度,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猛扑而来!“星河”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血色流星,剑光不再璀璨,而是带着一股血腥与毁灭的意味,招招狠辣,只攻不守! 黄惊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真气狂涌而出,《落叶飞花》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飘忽后退,同时手中秋水剑急舞,“回风”剑式全力展开,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绵密圆融的剑气防御,如同无数个不断旋转、卸力的气旋,试图化解那狂暴无匹的攻势。 “叮叮当当!嗤嗤!” 密集如雨的金铁交击声和剑气破空声不绝于耳。丁世奇此刻状若疯魔,攻击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奇大无比,每一剑都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黄惊虽然防御精妙,内力雄厚,但在对方这不要命的狂攻之下,也不免左支右绌,剑气防御被层层突破。 “噗!” 一道血色剑光擦过黄惊左臂,带起一溜血花。 “嗤!” 肋下衣衫破裂,又是一道伤口。 攻守易形了。 黄惊身上转眼间便添了数道伤痕,其中最深的一剑已然直透肋骨。但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攻势依旧如惊涛骇浪,一波强过一波,让他压力剧增,竟然隐隐有落败之势! 然而,丁世奇付出的代价显然更为惨重。他那头原本乌黑如墨的秀发,在月光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从发根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灰白!他脸上的潮红也开始逐渐褪去,转而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与灰败,呼吸变得极其粗重紊乱,眼神中的疯狂也渐渐被一种力不从心的痛苦所取代。 他的攻势,开始变慢了。虽然依旧凶猛,但那股一往无前、无休无止的气势正在迅速消退。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终究无法持久。 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他不再硬拼,脚下《落叶飞花》步法发挥到极致,身形如同一片在狂风中飞舞的落叶,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丁世奇那越来越迟缓、越来越无力的攻击。 丁世奇久攻不下,眼见黄惊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自己体内那狂暴的力量却在飞速流逝,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心中焦急、愤怒、绝望交织,猛然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呃啊——!”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还想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身形却是一个踉跄,“星河”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勉强站住,手指颤抖地指向黄惊,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最终,那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丁世奇双眼一翻,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那缭绕周身的血色气雾也缓缓消散,只留下一个头发灰白、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几近于无的躯体。 黄惊此时才发现秋水剑已然断为两截,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上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疲惫。他看了一眼昏死的丁世奇,又转头望向远处依旧传来激烈打斗声的另一处战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这边解决了,该去帮杨知廉了。 第182章 结束战斗 黄惊强忍着浑身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弯腰拾起丁世奇掉落在地的“星河”剑。入手微沉,剑身流淌的星辉似乎也因主人昏迷而黯淡了几分,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不凡的质地与灵性。他将这柄名剑握在左手,右手则吃力地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丁世奇架在自己肩上,朝着杨知廉与陶鸿激战的方向快速赶去。 尚未靠近,便已听到拳风呼啸与呼喝之声。只见月光下,杨知廉与那蛟腾卫陶鸿正斗得难解难分。两人皆是嘴角带血,呼吸粗重,显然都受了不轻的内伤。杨知廉身形依旧灵活,但步伐已不如最初轻快,天罡劲的运用也显得滞涩了些;陶鸿更是须发戟张,状若疯虎,一双铁拳挥舞得虎虎生风,却也有些后力不继的迹象,身上添了不少青紫掌印。 当黄惊架着丁世奇的身影出现在战团边缘时,正与杨知廉硬撼一拳、各自退开两步的陶鸿,眼角余光瞥见,顿时如遭雷击! 丁世奇竟然败了?!还被生擒了?! 陶鸿亡魂大冒,心中那点战意瞬间被恐惧浇灭。他非常清楚丁世奇的实力,连丁世奇都栽了,自己独木难支,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撤!” 这个念头一生,陶鸿再无犹豫。他暴吼一声,拼尽余力,一拳轰出比之前更加狂猛数分的拳罡,将正欲抢攻的杨知廉硬生生逼退数步,趁此间隙,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他那魁梧的身形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与句章县相反的荒野深处狂奔而去。 “想跑?!” 杨知廉抹去嘴角血渍,正欲追击。 “杨兄,守着丁世奇!” 黄惊将肩上的丁世奇小心放下,对杨知廉急促吩咐一声,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疾风追了出去!他虽身上带伤,内力消耗甚巨,但《落叶飞花》轻功的底子还在,短距离爆发速度远胜于擅长横练硬功、轻功平平的陶鸿。 陶鸿听得身后风声急速接近,心中骇然,更是拼命催动内力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然而,双方距离仍在飞速拉近。 眼看已追至陶鸿身后数丈,黄惊眼中寒光一闪,所持的“星河”剑猛然刺出!他没有使用花巧的剑招,而是再次催动那最为决绝、将力量与速度凝于一点的——“破云”! “嗤——!” 星辉如电,破空疾刺!这一剑快、准、狠,直指陶鸿后心! 陶鸿虽在逃命,感知却未失,听得脑后恶风不善,惊骇之下拼命向侧前方扑倒闪避。然而终究慢了一丝! “噗!” 剑锋未能刺中后心要害,却狠狠扎入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透体而出!剧烈的疼痛让陶鸿发出一声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踉跄着几乎摔倒。 黄惊得势不饶人,手腕一抖,拔出“星河”剑,带出一蓬血雨。他脚步不停,身形如鬼魅般绕着受伤的陶鸿一转,手中长剑连挥! “唰!唰!” 两道冷冽剑光闪过,精准地划过陶鸿左右脚的脚筋处!虽未彻底斩断,但深可见骨的伤口和筋腱的剧痛,瞬间让陶鸿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撑奔跑,惨叫着向前扑倒。 黄惊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上前,倒转“星河”剑,以坚硬的剑柄对准陶鸿后颈穴位,运起残存内力,狠狠一击! “呃……” 陶鸿闷哼一声,双眼翻白,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在地,步了丁世奇的后尘,昏迷过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从陶鸿逃跑到他被击昏,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黄惊站在陶鸿身旁,剧烈地喘息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各处伤口火辣辣地疼,丹田更是传来阵阵空虚之感。方才追击、出剑,看似干净利落,实已是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所为。若非陶鸿心胆已丧,一心只想逃命,以他横练功夫的强悍,黄惊此刻的状态想如此轻易拿下他,绝非易事。 不敢耽搁,黄惊咬牙将昏迷的陶鸿也扛上肩头,步履蹒跚地往回走。待他回到原处,将陶鸿“砰”地一声丢在丁世奇旁边,自己也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杨知廉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黄惊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快……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新魔教另外两人不知何时会到,而且……我们闹出的动静不小,恐会引来旁人。” 杨知廉也知情况紧急。他虽也疲乏,但伤势比黄惊轻些,内力消耗也没那么大。他迅速运起天罡劲,出手如风,在昏迷的丁世奇和陶鸿身上要穴连点数下,封死了他们的内力运行,确保短时间内无法苏醒和反抗。 接着,两人强打精神,杨知廉扛一个,背一个,黄惊则拄着“星河”剑勉强站起,相互搀扶着,在附近荒山中寻找藏身之所。 运气不错,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浅洞,似乎是野兽废弃的巢穴,还算干燥隐蔽。两人将俘虏拖进洞内,又仔细处理了洞外可能留下的痕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洞内漆黑,杨知廉摸索着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映出两人狼狈却坚毅的脸庞。杨知廉从怀中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开始小心翼翼地给黄惊手臂、肋下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 黄惊则靠着洞壁坐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陪伴他多时的秋水剑。方才与丁世奇激战,尤其是最后抵挡对方燃元丹爆发时的狂攻,这柄质地普通的精钢长剑终于承受不住两股强大内力的反复冲击与激烈碰撞,终是“咔”的一声轻响,断成了两截。 黄惊抚摸着断口处冰凉的金属,心中涌起一阵惋惜与感慨。这柄剑虽非神兵,却也锋利趁手,陪他经历了大小战事,天下擂的争锋,与韩黑崇等强敌的对决,更是他初步掌握《万象剑诀》的见证。如今,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折损在此。 “可惜了……”黄惊轻声叹道。 杨知廉包扎完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断剑,咂咂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等到了大城镇,咱再打一把更好的!现在不就有现成的‘星河’剑先用着?这可是百兵谱上有名的好剑!” 黄惊摇摇头,将断成两截的秋水剑用布仔细包好,放入行囊。剑虽断,情义在,他不会随意丢弃。 “对了,”杨知廉处理好黄惊的伤势,自己也服下一颗疗伤丹药调息片刻,看着地上昏迷的两个俘虏,眼睛转了转,带着几分促狭问道:“等会儿这俩家伙醒了,咱们怎么问话?是先来顿皮鞭炒肉,还是辣椒水伺候?或者……我听说还有更‘雅致’的点穴逼供之法?” 黄惊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咧了咧嘴:“杨兄,你这些‘手段’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杨知廉嘿嘿一笑,毫无愧色:“茶馆里听评书学的呗!什么《三侠五义》、《英烈传》,里面审问奸细俘虏,不都是这套路?放心,自从被我师父点醒,脱离那个乌七八糟的乞丐窝以后,我可是好多年没干过坏事了,手艺可能有点生疏,但道理是懂的!” 黄惊看着杨知廉那副明明跃跃欲试却又强装“我是正经人”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虽然笑声因伤势而有些微弱:“杨兄啊杨兄,你要是不干‘坏事’,那这天下……恐怕就真没几个‘坏人’了。” 洞内昏暗,火光跳跃,两个刚刚经历恶战、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却因这小小的插曲,暂时驱散了紧张与疲惫,气氛变得轻松了些许。 第183章 坦然赴死 洞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金疮药的味道。短暂的休憩让黄惊与杨知廉恢复了些许体力,至少精神上的疲惫感稍有缓解。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从俘虏口中挖出有价值的情报。 “先弄醒那个大块头陶鸿。”黄惊低声决定,“丁世奇用了燃元丹,现在气息奄奄,经不起折腾,弄不好直接就死了。陶鸿皮糙肉厚,抗造。” 杨知廉点头,走到昏迷的陶鸿身边,毫不客气地扬起巴掌,“啪啪啪”连扇了三下,力道不轻。 “唔……”陶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上的横肉抽动着。不仅是脸颊的疼痛,腿上被黄惊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瞬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手脚被一捆藤蔓锁住,丹田气海更是被诡异的气劲封死,提不起半分内力。他抬眼,看到的是黄惊那张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的年轻脸庞,以及旁边那个眼神里带着好奇与审视的杨知廉。 黄惊没有废话,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威胁或诱导。他直接蹲下身,目光平视着陶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把你知道的,关于新魔教在铜陵的计划,你们为何要抓我们,以及其他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不然,你就不用说了。” 为了加强话语的分量,也为了试探对方的忍耐极限,黄惊伸出一根手指,直接戳了戳陶鸿大腿伤口旁边的位置,力道不小。 “嘶——!”陶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有惨叫出声,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暴怒与凶悍的眼睛死死瞪着黄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嗬嗬声。 杨知廉在一旁抱着胳膊,用一副“我为你着想”的口吻劝道:“大块头,何必呢?命是自己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狗屁新魔教,把命丢在这荒山野岭,值当吗?你看,黄惊他宅心仁厚,刚才都没直接割断你的脚筋,好好养养伤,以后凭你这身横练功夫,还不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陶鸿对杨知廉的话嗤之以鼻,他咧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蛮横:“少他娘的废话!爷爷我既然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爷爷背叛圣教?做梦!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看爷爷皱不皱一下眉头!” 黄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这几个月来的经历,早已将那个药铺中温和善良、连鸡都不敢杀的少年,磨砺得心硬如铁。栖霞宗的血仇、自身的颠沛流离、新魔教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杀与阴谋……这一切都让他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残忍。对付新魔教这些行事毫无底线的恶徒,任何心理负担都是多余的。 “好,有骨气。”黄惊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他不再多言,起身在洞内寻找,很快用坚韧的藤蔓又编结了一根粗糙但结实的绳索,将陶鸿捆得更紧,确保他无法大幅度挣扎。 然后,他拔出“星河”剑,剑尖在火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走到陶鸿腿边,用剑锋轻轻划开之前那处已经凝结了些许血痂的伤口边缘。 冰冷的剑锋切开皮肉,带来的是新一轮尖锐的疼痛。陶鸿闷哼一声,肌肉紧绷。 但黄惊的目的并非仅仅制造疼痛。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和角度,让伤口重新开始流血,并且是持续地、缓慢地流淌。他将陶鸿的身体姿势稍作调整,确保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腿上那不断涌出、滴落在地上的鲜血。 “我们黄家,世代行医。”黄惊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医者”口吻,“悬壶济世,讲究仁心。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指了指那流淌的鲜血:“在你的血流干之前,只要你想通了,愿意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随时可以为你止血,保住你的性命。我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另一边昏迷的丁世奇:“如果你坚持不说,我也不逼迫。反正,那边还躺着一个。你的命,你自己决定。是活下去,还是让它一滴一滴流尽。” 这不是酷刑折磨,却是一种更为煎熬的心理压迫。看着自己的生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清楚地感知到力量的消退和死亡的临近,同时又被给予一个明确的、触手可及的生存希望——这种缓慢的绝望与希望的拉扯,往往比直接的肉体痛苦更能摧毁意志。 然而,陶鸿的反应再次出乎黄惊的预料。 听完黄惊的话,陶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洞内回荡,带着一种苍凉与狂放。 “哈哈哈!医药世家?宅心仁厚?小子,你这一套,对别人或许有用!”陶鸿笑罢,眼神坦然地迎上黄惊的目光,“别人怎么贪生怕死,怎么摇尾乞怜,我管不着!但对我陶鸿没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异常坚定:“圣教……已经完成了我的心愿。我陶鸿活到今天,每一天都是赚的!你们也不用费这个劲,想要我的命?简单!给我一把刀让我自裁,或者你现在就一剑刺死我!老子要是哼一声,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黄惊眉头微蹙。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豪蛮横的汉子,内心竟然如此刚烈决绝,油盐不进。与之前那个虽然也凶狠、但最终在生死关头妥协的蒙放相比,陶鸿简直是另一个极端。这让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下手。威逼利诱,对心存死志、了无牵挂的人,效果微乎其微。 但话已出口,姿态已经摆出。黄惊不再多言,只是退后两步,靠坐在洞壁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陶鸿,以及他那不断滴落的鲜血。杨知廉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脸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滴答……滴答……”清晰可闻的、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陶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呼吸也逐渐变得微弱而急促。但他始终睁着眼睛,眼神中没有迷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抗拒,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仿佛在静静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他偶尔会瞥一眼自己流血的伤口,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杨知廉在一旁看得有些焦躁,不时用眼神示意黄惊,仿佛在问:“真要看着他流干血死掉?是不是太……” 黄惊却仿佛没有看见杨知廉的示意,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陶鸿的眼睛里。他在那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信仰?执念?或者仅仅是完成了某种心愿后的无憾?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陶鸿的意志,绝非简单的疼痛或死亡威胁所能动摇。 血,还在流。地面上已经汇聚了一小滩暗红色。陶鸿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但那份平静与坦然依旧。 黄惊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他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手段不够狠,而是输在对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陶鸿面前,拔出了“星河”剑。剑身上的星辉映照着陶鸿苍白却平静的脸。 “最后问你一遍,”黄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最后的一丝确认,“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圣教’,为了一个可能早已完成的‘心愿’,放弃眼前活命的机会,值得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陶鸿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聚焦,看向黄惊,然后,非常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或许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惊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与试探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我尊重你的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河”剑化作一道清冷的流光,精准而迅疾地刺入了陶鸿的心口,穿透了他的心脏。 陶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弛下来。他最后看了黄惊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闪过,随即迅速黯淡,归于永恒的沉寂。 洞内,只剩下那堆柴火在静静燃烧,以及更加浓重的血腥气息。黄惊拔出剑,看着剑尖滴落的血珠,沉默不语。杨知廉也沉默了,看着陶鸿失去生息的庞大身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跳脱。 第一个俘虏,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死了。接下来,该轮到昏迷的丁世奇了。而从他口中,又能得到什么?黄惊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新魔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能让蒙放那样的利己者妥协,也能让陶鸿这样的亡命徒甘愿赴死? 第184章 推敲猜测 洞内的气氛有些凝滞。陶鸿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生命的气息彻底消散,只剩下那具曾经充满蛮横力量的躯壳。黄惊看着手中的“星河”剑,剑身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凝结。他并非嗜杀之人,更非以折磨为乐的变态。对陶鸿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江湖残酷现实中,为了获取生存所需情报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当手段无效,对方又决意赴死时,给予一个痛快,或许是他仅能给予的、对敌人最后的一丝“尊重”。 陶鸿选择了这条路,加入新魔教,手上必然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当他将刀剑对准黄惊时,死亡的结局便已注定。江湖恩怨,很多时候便是如此简单而残酷。 杨知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混杂着对刚才那一幕的不适、对黄惊决断的讶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杨兄,”黄惊将“星河”剑归鞘,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低沉,“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我之间,无需顾忌。” 杨知廉看着黄惊平静中带着疲惫的脸,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小子下手真够果决的。”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变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在这吃人的江湖,尤其是在与新魔教这种敌人周旋时,不变,或许就意味着死亡。黄惊的“变”,何尝不是一种被迫的成长与适应? 踏上这条路,生死便由命,由不得半点天真与犹豫。 “这个‘孤鸿公子’……怎么办?看他这样子,都不用我们上刑,他自己怕是就快不行了。燃元丹的反噬,加上之前的伤势……” 黄惊转过身,走到丁世奇身边蹲下,手指搭在其腕脉上,眉头微蹙。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损,根基动摇,确实已是强弩之末,甚至可能随时断气。 “他在与我交手时,说过一句话。”黄惊收回手,若有所思,“他说他现在背负的是两个人的命,还说不将我们抓回去,他跟另一个人也活不成’。” “另一个人?”杨知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丁世奇有相好的?还是至亲?没听说过啊!他‘孤鸿公子’的名头,一半是因为他行侠仗义,另一半就是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什么至交好友,更没听说过有什么红颜知己。” “这正是关键。”黄惊目光深邃,“按照洛神飞的推测,新魔教的终极目的,可能是‘易筋洗髓,逆转生机’。我们不妨大胆假设,丁世奇加入新魔教,就是冲着这个去的。那么,他口中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需要新魔教用这种手段来‘维持生机’或者‘挽救性命’的人。” 杨知廉眼睛一亮:“有道理!那个陶鸿,刚才死前也说‘圣教已经完成了我的心愿’。以他那副莽夫样和在江湖上的籍籍无名,心愿不太可能是名利。会不会……新魔教真的掌握着某种不完善的‘逆转生机’法门,陶鸿在意的人因此受益‘成功’了,所以他对新魔教死心塌地,甚至甘愿赴死?而丁世奇在意的人,可能还没‘成功’,或者需要更完善的法门、甚至集齐八剑,所以他才会说抓不到你,他跟另一个人也活不成?他在新魔教的地位和任务,很可能与他需要的东西挂钩!” 两人越分析,思路越清晰,但随之而来的寒意也越重。 “结合二十三(女杀手)说的,新魔教已经集齐五剑,却还是疯狂抓捕吴令鑫那些天赋绝佳的年轻高手……”黄惊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逆转生机’的法门不完善需要‘试验品’来完善……那些被抓的年轻人,岂不是……” 杨知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摆手道:“打住打住!黄惊,咱们这都只是推测,可能八九不离十,也可能跟真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别自己吓自己。” 黄惊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推理需要大胆,行动却需谨慎。 “杨兄,不管推测对不对,眼前我们有一个机会。”黄惊的目光重新落在丁世奇苍白的脸上,“丁世奇有牵挂,有未完成的心愿,这就是他的弱点,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杨知廉若有所思。 “我们来赌一把。”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就以他口中那个人来威胁他。不过,不能干巴巴地问。陶鸿死了,我们可以利用一下。我们把陶鸿的尸体处理掉,伪装成他已经交代了一些关键信息,然后……我们来诈一诈丁世奇。” 杨知廉立刻明白了黄惊的计划,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妙啊!就说陶鸿临死前受不了折磨,交代了新魔教在铜陵的部分计划,还提到了丁世奇加入是为了救某个重要的人,但可惜法门不完善,需要玄翦剑和更多的‘材料’……然后我们假装已经掌握了部分信息,甚至可以说我们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在哪里,逼他为了保住那个人,不得不吐露真实情报来换取合作或保证!” “对。”黄惊点头,“丁世奇现在身心俱疲,重伤濒死,心神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陶鸿的‘背叛’和‘泄密’会给他巨大的心理冲击,打破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我们再抛出关于那个人的线索,他为了那个人的安危,很可能会方寸大乱。” “行!就这么干!”杨知廉一拍大腿,觉得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很有搞头,“反正他现在是砧板上的鱼,想怎么拿捏都行。咱们试试看,总比干看着强。” 两人迅速分工。黄惊盘膝坐到丁世奇身后,双掌抵住其背心,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精纯内力,转化为温和滋养的疗伤真气,缓缓渡入丁世奇近乎枯竭的经脉之中。他并非要救醒丁世奇,而是要吊住他一口气,确保他在接受“审讯”时不会直接死掉,同时用真气刺激其心神,让他处于一种半昏迷、半清醒、对外界刺激有反应却又意识模糊的状态,更容易被引导和暗示。 杨知廉则负责处理陶鸿的尸体。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本用于野外生存的短刀,在洞外不远处选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迅速挖了一个深坑,将陶鸿的尸体掩埋,并仔细处理了血迹和挖掘的痕迹。他甚至故意在掩埋地点附近,用树枝划拉出一些看似凌乱、实则指向某个方向的痕迹,伪造出匆忙处理尸体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杨知廉回到洞中,对黄惊点了点头。 黄惊缓缓收功,丁世奇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丝,脸色也稍稍好转,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即将苏醒,却又被沉重的伤势和疲惫拖拽着,无法完全清醒。 时机正好。 黄惊与杨知廉交换了一个眼神。杨知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议论秘密的声音,对着昏迷的丁世奇方向,开始了表演: “唉,黄兄,没想到那个陶鸿,看着硬气,实际上也是个软蛋。血流到一半就扛不住了,哭爹喊娘的求饶。” 黄惊配合着,用淡漠的语气回应:“他说了什么有价值的吗?” “说了!虽然断断续续,但拼凑起来,大概清楚了。”杨知廉煞有介事,“他说新魔教下一个目标是铜陵,是为了玄翦,但更重要的是,抓那些年轻高手是为了完善法门,好像是要跟某个……不得了的存在做交易?还是打开某个地方?他没说清楚就咽气了。” 黄惊“嗯”了一声,仿佛在思索:“他还提到丁世奇了吗?” “提了!他说丁世奇加入圣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权势武功,是为了救一个对他极为重要的人!好像是个女子?但可惜,那个法门现在还不完善,成功率很低,陶鸿说他运气好,他在意的人成功了,但丁世奇在意的那位……似乎情况不太好,需要更多的越王八剑来增加把握。所以丁世奇这次任务不容有失,否则他和那女子都活不成。” 杨知廉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丁世奇的反应。只见丁世奇原本微微颤动的眼皮猛地跳动了几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虽然依旧没有睁眼,但紧抿的嘴唇和脖颈处绷紧的肌肉,都显示出他正在竭力倾听,内心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黄惊见火候已到,走到丁世奇身边,用不高不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对着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原来如此……为了救人吗?可惜,陶鸿只说了个大概,没说那女子是谁,身在何处。不过,既然新魔教能以此要挟丁世奇,想必那女子要么在他们掌控之中,要么其状况只有他们能缓解……丁世奇啊丁世奇,你若死了,或者任务失败,那女子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就在这时,丁世奇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痛苦和虚弱所阻。 黄惊知道,鱼,已经咬钩了。接下来的审讯,将决定他们能否撕开新魔教在铜陵计划,也关乎丁世奇内心深处,那份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执念。 第185章 交换条件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丁世奇原本沉浸在重伤与燃元丹反噬带来的浑噩之中,意识如同漂浮在冰冷的深海里。然而,黄惊与杨知廉那刻意压低、却又清晰传入耳中的“对话”,尤其是关于陶鸿“招供”、关于“逆转生机”法门、关于那个“她”的安危……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近乎麻木的神经,搅动起惊涛骇浪。 不!不能这样!陶鸿那个莽夫知道多少?他会不会真的说出了关键?那个法门……那个地方……还有她…… 混乱、焦虑、恐惧、以及对“她”安危的本能担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丁世奇残存的意志。他必须清醒过来!必须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必须…… 一股狠劲自心底涌起。他聚集起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毫不犹豫地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噗——!” 剧痛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在口中炸开,强烈的刺激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识海。丁世奇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冲,竟靠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强行坐直了!但他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喉咙一甜,又是一小口淤血溢出嘴角。 他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如同筛糠一般。但他那双原本因失血和疲惫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黄惊和杨知廉,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黄惊与杨知廉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洞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丁世奇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回荡。三方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锋,仿佛在进行一场意志与耐心的角力。 最终,还是心神剧震、牵挂最深、且身体状态最差的丁世奇最先熬不住了。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拉动: “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他没有问陶鸿是不是真的说了,也没有质问对方到底意欲何为,只是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本身就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与对某些信息的极度在意。 杨知廉按照计划,用一种略带玩味、仿佛掌握了主动权的语气说道:“知道的可不少哦。不过嘛,有些地方听得不太真切,陶鸿那家伙没说完就断气了。要不……丁公子你给补充补充?看看咱们知道的是不是一回事。” 丁世奇的心又是一沉。补充?这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知道,并且要核对信息?对方这是在逼他主动开口!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因为重伤和失血而阵阵眩晕,思考变得异常艰难,但那份对“她”的牵挂却像锚一样,死死定住了他即将涣散的神志。 他失败了。陶鸿死了。消息很可能已经走漏(或者即将走漏)。新魔教的规矩他太清楚了,任务失败,尤其是重要任务失败且可能泄密,组织会立刻启动“清理”程序,斩断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包括……控制中的“人质”。 “我……失败了。陶鸿……也死了,对吧?”丁世奇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但眼神却更加锐利地看向黄惊,“新魔教……马上就会斩断……我所知道的一切联系,清除……所有隐患。”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但是……我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黄惊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丁世奇的目光紧紧锁住黄惊,仿佛要将他看穿:“我的妻子……在他们手中。新魔教……用万年玄冰将她冰封,强行吊住最后一丝生机,她的身体特殊,新魔教要用她的身体状况去验证法门,所以就算我死了,她依然能活下去。但冰封……并非长久之计。他们告诉我,集齐越王八剑……便能拼凑出完整的‘逆命转轮’法门,可以……真正逆转生死,救活她。”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所以……我要的承诺是:若你们将来……有机会集齐八剑,得到完整的法门……必须……救她!” 黄惊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丁公子,这个承诺,我给不了。首先,我无法保证自己将来能否集齐八剑,那太过虚无缥缈。其次,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新魔教岂会坐视?最后,逆转生死,违背天道,其法门是正是邪,是否真有那般神效,尚未可知。我凭什么要用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未来,给你一个如此沉重的承诺?” 丁世奇死死盯着黄惊,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取代。他咳了几声,嘴角再次渗血,却强撑着说道: “你……没得选择!我知道的不少,你们绝对感兴趣。而且至少……你现在手中,就可能拥有了真刚剑,甚至……已经得到了‘万象剑诀’!” 他此言一出,旁边的杨知廉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黄惊!风君邪的传承?黄惊竟然得到了?这可是惊天秘闻! 黄惊心中也是一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给了杨知廉一个“稍后再解释”的安抚眼神。他没想到丁世奇竟然看出了自己施展《万象剑诀》的端倪,他的见识怕是远比表面更深。他冷冷道:“那又如何?” 丁世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促地说道:“我不需要你保证一定能集齐八剑!我只要一个……力所能及的承诺!若你将来,有能力、有机会,在不危及自身根本的前提下……愿意尝试救她!这就够了!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绝对感兴趣的事情!关于铜陵,关于新魔教的真正谋划,关于那些被掳走的人……甚至,关于‘逆命转轮’的一些……残缺信息!” 他的条件降低了,从“必须救”变成了“力所能及时愿意尝试”。这显示了他的绝望,也显示了他对“她”的执着已经超越了一切理性的权衡。 黄惊看着丁世奇那双充满血丝、却燃烧着最后希望与恳求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一个有限的、附加了诸多前提的承诺,换取可能极其重要的情报,这笔交易……似乎可以做。而且,他内心深处,对于丁世奇这种为情所困、不惜堕入黑暗的遭遇,也并非全无触动。 “我无法给你任何绝对的承诺。”黄惊最终缓缓开口,语气认真,“但是,我可以答应你:如果将来,我真的有能力,且情况允许,在不违背道义与自身原则的前提下,我会尽力查明‘逆命转轮’的真相。若此法确能救人而非害人,而你妻子尚存一线生机……我会考虑出手相助。仅此而已。” 这承诺依旧模糊,留有极大余地,但却比冷硬的拒绝多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丁世奇听完,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脸色灰败到了极点,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咳……咳……这样……就足够了。”他的声音变得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我……可以安心上路了……” 他喘息着,看向黄惊和杨知廉,眼中最后的光芒凝聚: “在我……上路之前……告诉你们一些……你们应该会感兴趣的……” 第186章 隐秘揭开 看着丁世奇那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黄惊略一沉吟,对杨知廉点了点头。杨知廉会意,上前一步,手指运起天罡劲,在丁世奇被封住的几处要穴上快速拂过,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对其内息的封锁,同时渡入一丝温和的气劲,帮助他略微理顺体内那混乱不堪、近乎枯竭的真气流动。 穴道解开,丁世奇身体微微一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他竭力调息,将气海中那所剩无几、且因燃元丹反噬而变得驳杂狂暴的真气勉强聚拢,如同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一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残灯,强撑着不让自己立刻昏死过去。 他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寻常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然后才开始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讲述: “四年……前,我……加入的圣教。”丁世奇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洞壁,回到了过去,“那时……圣教还远未像如今这般……活跃,仍处于蛰伏。我……是因为追查一件事偶然接触到了灭魂剑才知道,江湖水面之下,竟还潜藏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黄惊心中一动,插口问道:“新魔教现在,到底收集了多少把剑?”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关系到对方的进度和威胁程度。 丁世奇喘息了几下,回答道:“我……知道的,有四把。‘惊鲵’、‘灭魂’、‘却邪’……还有……‘转魄’。” 黄惊眼神一凝。四把!比女杀手二十三所说的“五把”少了一把!是二十三情报有误,还是丁世奇权限不够,不知道第五把?亦或是……那第五把剑的获得极为隐秘?无论如何,上官彤的“转魄”剑,看来确实已经落入了新魔教手中。他默默点了点头,示意丁世奇继续。 丁世奇的叙述断断续续,带着回忆的模糊与身体的痛苦: “那时……我为了内子,四处寻访能续命延年的灵药奇珍。听闻毒医苗傲……手中有一株‘乾坤藤’,或许……能暂时稳住她的病情。我追踪他……至南疆一处偏僻荒坟……” 他咳了几声,嘴角又有血丝渗出,“苗傲功夫不济,被……被一伙早已埋伏在那里的人……杀了。我……我也失手被擒。” “那伙人……便是圣教中人。他们……正在挖掘那座荒坟。擒我之人……正是‘人尊’。”丁世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惜我之才,邀我加入。那时……我正因内子病情日益恶化而心力交瘁,近乎绝望……稀里糊涂间,便……答应了。” 他苦笑一下,充满了自嘲:“没想到……圣教竟真有办法!他们……用一种奇特的法门,结合药物,暂时吊住了内子最后一口气……并承诺,若能集齐八剑,得到完整的‘逆命转轮’法门,便可……真正救她。” 杨知廉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他们在挖荒坟?挖什么?跟越王八剑有关?还有,那个天枢老人陈希夷,到底是怎么跟这八把剑扯上关系的?江湖上传言他活了四百多岁,是真的因为那什么‘逆转生机’的法门?” 这一连串问题,也是黄惊心中的疑惑。 丁世奇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喘息着,努力组织语言: “那座荒坟……是天枢老人陈希夷……布下的诸多疑冢之一。但里面……确实藏着一把‘灭魂’剑。陈希夷……此人惊才绝艳,据圣教找到的古籍残卷记载,他机缘巧合,得到了上古失传的……《黄帝外经》残篇。” 《黄帝外经》!黄惊与杨知廉心中俱是一震!这传说中的医道奇书,据说蕴含生死人肉白骨、乃至窥探长生之秘的至高奥义,早已失传千年! 丁世奇继续道:“《外经》残篇中,记载了一篇名为‘逆命转轮’的秘法,共计……六十四字真言,据说是逆转生机、夺天地造化的关键。而‘越王八剑’……在未被陈希夷得到之前,虽然也是世间罕有的神兵利器,但……也仅止于此。”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揭示秘辛的肃穆: “是陈希夷……他将那‘逆命转轮’的六十四字真言,以无上智慧与神通,分刻于八剑之上!并非简单铭文……每个字,都对应着人体经脉穴窍的特定流转,其笔画走势、结构间架,暗合气血运行、阴阳生克之道!八剑齐聚,八字连读,辅以特定法门催动……据说便能引动那逆天改命之力!” 黄惊脑中如同电光闪过!原来如此!难怪当初他以内力激发断水剑、真刚剑以及上官彤展示的转魄剑时,看到的那些古奥字迹如此奇特,既像文字,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流动的韵律!原来它们不仅仅是信息载体,其本身就是“法门”的一部分,是引导能量、契合天地与人体奥秘的“符箓”!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陈希夷的长生之谜,越王八剑隐藏的秘密,新魔教疯狂收集八剑和抓捕年轻高手的动机便都说通了…… 黄惊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追问道:“这些……如此核心的机密,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我之前……曾拷问过你们一位‘麒麟卫’,他对这些,似乎一无所知。” 丁世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那痛苦甚至超越了他肉身上的伤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的妻子……便是验证那‘不完整法门’的……炉鼎之一。” 洞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柴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丁世奇的声音如同梦呓,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凉:“圣教……确实从陈希夷的遗迹和部分剑上,破译出了‘逆命转轮’法门的……一些片段。他们……用这些残缺的法门,结合药物以及一些手段…………进行过……试验。” 他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内子……便是靠着这样强行催动、代价巨大的残缺法门……才得以冰封续命至今。但那并非真正的‘逆转生机’,只是……饮鸩止渴,苟延残喘……她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冰封也只能延缓,无法逆转那不断流逝的本质……而且,每一次试图‘加固’冰封或‘补充’生机,都需要……更多的‘代价’。” 他睁开眼,看向黄惊,眼中是死寂的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 “所以……我需要完整的法门!真正的‘逆命转轮’!只有八剑齐聚,六十四字完整,才有可能……真正救她,而不是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消耗中,一点点走向真正的寂灭……或者,沦为下一次试验的‘燃料’……” 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新魔教所谓的“逆转生机”,并非凭空施为,其背后,很可能隐藏着血腥的掠夺、残酷的试验,以及无数像丁世奇妻子这样,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的牺牲品。 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铜陵的“玄翦”剑,以及那些被掳的年轻高手,在新魔教的计划中,恐怕扮演着极其可怕的角色。 第187章 孤鸿身死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丁世奇那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声,以及柴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黄惊的心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丁世奇透露的信息,正在一点点拼凑出新魔教那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那些被掳走的年轻高手,吴令鑫、李向风他们……”黄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在新魔教所谓的法门完善过程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验证功法的材料吗?” 丁世奇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眼神中的痛苦更深。他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逆命转轮’……法门残缺,强行施展,代价巨大……且效果难测。圣教……急于求成,不愿,也不想慢慢等待集齐八剑、拼凑完整。所以……他们一边追查剩余名剑,一边……用那些天赋绝佳、生机旺盛的年轻人去试验,去校准,去……寻找强行催动残缺法门时,减少反噬、提高‘成功率’的……方法。” 他喘息着,语气中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的辩白,或者说,是麻木的陈述:“年轻高手……根骨佳,血气足,精神旺……他们的‘生机’与‘潜力’,对于探究这种涉及生命本源的残缺法门而言,是……最好的‘参照’与‘耗材’。” “耗材……”杨知廉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所以,他们抓人,就是为了把人当‘柴火’烧,去试验那个狗屁不通的邪门功法?” 丁世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杨知廉猛地想起另一个关键点,追问道:“那这跟铜陵的计划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在铜陵到底要干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抓更多的‘耗材’吧?” 丁世奇再次咳出一口血,气息更加萎靡,仿佛随时会断线。他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掳走他们……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胁迫他们背后的师门势力,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黄惊立刻追问。 “具体……我不知道。”丁世奇摇头,声音越来越微弱,“此事……极为机密,我被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只有三尊和少数核心知晓。只知……与取得‘玄翦’剑密切相关。我……曾私下猜测,或许……与铜陵当地的方家村有关。” “方家村?”杨知廉闻言,猛地一惊,失声道,“你是说……那个隐居了‘天下第三’方守拙和‘天下第四’方藏锋的方家村?!” 黄惊看向杨知廉,眼中带着询问。方家村?天下第三和第四? 杨知廉语速飞快地解释道:“铜陵西南深山之中,确有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方家村,据说村民多是方姓,世代习武。最出名的,便是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而后双双归隐的‘守拙剑’方守拙与‘藏锋剑’方藏锋!这两人是堂兄弟,常年居于村中,极少过问江湖事,但威望极高,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若说栖霞宗是天下第二剑宗,那方家村就是天下第一。我之前听到铜陵,竟一时没想到这层关联!” 黄惊心中凛然。天下第三、第四!这等人物坐镇的地方,难怪新魔教不敢轻易强攻,需要另辟蹊径,甚至不惜掳掠各派精英来胁迫其背后的势力帮忙! “玄翦剑……在方家村里?”黄惊再次向丁世奇确认。 丁世奇的气息已经微弱如游丝,他勉强摇了摇头:“不知道。铜陵的具体计划……我并未参与,只是……根据一些零星信息和任务指向,猜测……或许关键……就在方家村。圣教似乎……对进入或通过方家村有所图谋……而玄翦剑,或者……目标本身就在其中……” 信息依旧模糊,但指向已经非常明确。铜陵的核心,极可能围绕着方家村和玄翦剑展开,而新魔教为了达成目的,不惜绑架年轻高手,胁迫其背后的正道势力为其开路或充当炮灰! 黄惊知道,丁世奇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问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之一。 “新魔教的三尊——人尊、地尊、天尊,还有那两位神秘的‘教主’……”黄惊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他们,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新魔教的最顶层架构,是揭开其真正面目的钥匙。 丁世奇闻言,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与一丝苦涩。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三尊……身份成谜。人尊我不知道,地尊……我仅知其是女子,神秘莫测。天尊……更是如同传说,极少现身,似乎……身份极为特殊尊贵,连人尊地尊都对其颇为忌惮。我曾……暗中探查,但一无所获。至于那两位‘教主’……更是只存在于最高层的口耳相传中,是……禁忌之名。我……不知。”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令人失望。新魔教的核心,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里。 “那么,‘十卫’呢?”黄惊退而求其次,“除了已死的陶鸿,与我交过手的韩黑崇,还有谁?明日要来与你汇合的‘小曹’又是何人?” 丁世奇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名字: “十卫……我所知的……陶鸿,‘蛟腾卫’……韩黑崇,‘黑狼卫’……明日来的……是‘玄豹卫’,曹真通……还有……参加了天下擂的……‘圣凤卫’,袁书傲……” “袁书傲?!”杨知廉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个在戊字号擂台,用双短枪,最后还跟咱们临时联手对付刘云舟的袁书傲?她也是十卫?!” 黄惊也是心中一震!他立刻回想起那个在混战中冷静果断、枪法凌厉、最终与他们一同晋级的紫衣女子。她竟然是新魔教十卫之一的“圣凤卫”!此女在擂台上的表现毫无破绽,甚至还与他们有过短暂合作,这份隐藏与心机,着实令人心惊! 丁世奇似乎没有力气再解释更多关于袁书傲的事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信息。 黄惊看着丁世奇那灰败至极、生机几乎完全消散的脸色,知道这恐怕真的是最后时刻了。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问道:“丁世奇,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关于铜陵,关于新魔教,任何你觉得重要的。” 丁世奇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努力地集中最后一点精神,想了想,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补充……铜陵这一局……圣教……谋划太久,投入……巨大。他们……已经不屑于……完全隐藏在暗处了。若想……阻止,除非……能联合南地所有……有分量的门派势力,或许……尚有一线希望……否则……胜算……全无……” 这是他对局势的最后判断,也是变相的警告。新魔教在铜陵,是要动真格的了。 黄惊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这时,杨知廉也问出了自己最后一个、也是最实际的问题:“你们……总该有个老巢吧?新魔教的大本营,或者说主要的据点,在哪里?” 丁世奇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他嘴唇翕动,几乎是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吐出了几个字: “姑苏……江宁府……” 话音未落,他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猛地伸出颤抖的、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黄惊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黄惊,里面充满了最后的恳求、执念,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凉: “记住……你的……承诺……” 这五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印入黄惊的脑海。 随后,丁世奇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微微偏向一侧,气息断绝,就此身死。 洞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两个沉默不语、心情沉重的年轻人。新魔教的秘密揭开了一角,却带来了更多、更沉重的疑问与压力。姑苏江宁府……铜陵方家村……“逆命转轮”的残酷真相……以及,一个用生命换来的、沉重无比的承诺。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他们手中,多了一些照亮黑暗的火把。 第188章 入土为安 丁世奇的气息彻底断绝,洞穴内最后一丝属于他的微弱生机也随之消散,重归死寂。只有柴火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困扰许久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了——越王八剑与“逆命转轮”法门的关联、新魔教掳掠年轻高手的血腥目的、铜陵方家村的潜在漩涡、以及新魔教那依旧神秘却已初露狰狞的组织架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庞大、黑暗且步步紧逼的阴谋。 杨知廉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少了平日的跳脱,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黄惊,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黄惊的目光从丁世奇失去生息的面容上移开,望向洞外渐亮的天色。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无论如何,他曾是江湖上名动一时的‘孤鸿公子’,也曾有他的坚持和不得已。给他留一个……相对体面的下场。” 杨知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两人默默地行动起来。他们先在洞穴附近选了一处相对平缓、背靠山岩的地方,开始挖掘墓穴。泥土被一点点掘开,过程沉默而快速。 在挖掘的间隙,黄惊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杨兄,关于风君邪前辈墓中的事……我并非有意瞒你。” 杨知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他。 黄惊继续道:“在陵寝中,我确实得到了风君邪前辈留下的传承——《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轻功,还有三张人皮面具。晚间时候与丁世奇交手,我所使的诸多剑法变化,便是《万象剑诀》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之前隐瞒,是因此事牵连甚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非不信任杨兄。我向你道歉。” 出乎黄惊意料的是,杨知廉听完,非但没有生气或介怀,反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充满好奇与兴奋的神色。 “道歉?道啥歉啊!”杨知廉连连摆手,迫不及待地追问,“这么说,你真的见到那位传说中‘天机剑仙’的遗容了?他长啥样?是不是仙风道骨,胡子老长?墓里面是不是堆满了金山银山、珍珠玛瑙?有没有什么夜明珠照明?机关是不是特厉害?你快跟我说说!”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关注点完全跑偏,根本没在意黄惊的隐瞒,反而对墓中的“奇遇”细节充满了浓厚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心。 黄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歉意和沉重感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杨知廉的“没心没肺”和跳脱思维,在这种压抑的时刻,反倒像一股清流,冲淡了弥漫的阴霾。 “我并没有见到风前辈的遗容,再说都多少年了,风前辈遗骨早已化作尘土,他的棺椁简朴,洞内并无金银珠宝。”黄惊耐心解释道,语气也轻松了一些,“墓中确有诸多神兵利器,但我只取走了面具和记下了秘籍。机关一道确实是精妙绝伦,若非风前辈留有生路,恐怕我也出不来。” 他简略地将卦象考验和暗河逃生说了一遍。 杨知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仿佛在听一场精彩的说书。他的反应,让黄惊也暂时抛开了心中的沉重,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就墓中细节“扯”了起来,气氛竟不再那么压抑。 条件简陋,一切从简。很快,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土坑挖好了。黄惊和杨知廉将丁世奇的遗体小心放入坑中,为他整理了一下破碎染血的衣衫,覆上泥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荒野清风与无名山石为伴。对于曾经名动江湖的“孤鸿公子”而言,这结局或许凄凉,但比起曝尸荒野,已算是一份最后的安宁。 葬了丁世奇,黄惊看向自己那柄断成两截的“秋水”剑。陪伴多时的伙伴就此损毁,心中难免惋惜。但眼前还有更现实的问题,他需要一柄趁手的兵刃。再回婺州的地下洞穴取剑显然不现实。 黄惊的目光落在丁世奇留下的“星河”剑上。剑身修长,流淌着淡淡的星辉,即使主人已逝,依旧能感受到其不凡的灵性与锋锐。这柄位列百兵谱的名剑,无疑是极好的替代品。只是,“星河剑”特征明显,一旦显露,极易被认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黄惊拿起星河剑,仔细端详片刻,然后取来之前包裹“秋水”剑的厚实粗布,开始一层层、严密地将剑身缠绕包裹起来,直至完全看不出剑的形制,只像一根略长的棍状物品。他将这“布棍”重新负在背上。至少暂时,它可以作为一件不引人注目的“行李”。 此时,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鱼肚白,寅时过半。激战、审讯、埋葬……一夜的奔波与惊心动魄,让两人身心俱疲,内力消耗甚巨,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 “我们必须尽快调息恢复。”黄惊对杨知廉道,“新魔教另外两人——‘玄豹卫’曹真通和韩黑崇很可能正在赶来句章县的路上。天亮之后,我们还需去城西后巷打听消息,不能以这副疲敝之躯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杨知廉点头同意。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在洞穴内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摒弃杂念,开始运转各自的内功心法,引导残存的内力滋养经脉,修复伤势,恢复精力。洞穴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交替响起。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透过藤蔓缝隙射入洞内时,黄惊与杨知廉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虽然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一夜的疲惫驱散了不少,内息也平稳了许多,至少行动无碍。 两人再次戴上那两张普通的中年江湖客面具,换好相应的衣衫,仔细检查了洞内没有留下明显的个人痕迹后,悄然离开了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向着句章县城方向行去。 再次踏入句章县城,已是日上三竿。街市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改头换面后的黄惊与杨知廉混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或许是面具带来的心理隔离,也或许是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生死危机,两人之间的交谈变得轻松甚至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老陈,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像不像话本里那些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杨知廉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戏谑。 黄惊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更像两个找不到活干、穷困潦倒的江湖混子。” “混子就混子,能吃饱就行。”杨知廉不以为意,摸着肚子,“先找地方祭祭五脏庙,打了一架又挖了半夜坑,饿死我了!” 两人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庄,点了几样实惠的饭菜,埋头大吃起来。吃饱喝足,身上暖了,精神也更足了。 结账离开饭庄,两人按照昨夜在县衙库房查到的线索,径直往城西后巷方向走去。 句章县城西较之东城和中心区域,显得更为老旧和僻静一些。巷道狭窄,房屋低矮,多是些有些年头的宅院,居住的也多是些普通百姓或手艺人家。 “后巷……应该就是这一片了。”黄惊打量着周围的巷道标识。十年过去,许多宅院的门牌都已模糊或更换,想要找到当年“莫家”的确切位置,并不容易。 他们开始挨家挨户,或者向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玩耍的孩童打听。黄惊扮作的“陈姓剑客”语气平和,杨知廉则发挥他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或套近乎,或闲聊,试图从这些老街坊的口中,问出关于十多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以及莫家宅院位置的信息。 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看似平静的探寻中,黄惊的心却渐渐提了起来。他不知道,在这片看似寻常的街巷会不会在闹出幺蛾子。 第189章 夫子留信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两人的询问终于有了结果。一个在临街墙根下晒太阳、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深刻的老汉,在听完黄惊小心措辞的打听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 “莫家啊……有,有这户人家。”老汉的声音慢而沙哑,带着岁月磨砺后的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年代久远、与己无关的旧闻。“不是咱们句章本地人,是外头迁来的。那家男人……好像是个有本事的,不常在家。唉,也是真惨。” 他咂咂嘴,眯起眼望向巷子深处。“大概……得有十几年了吧?记不清喽。反正就是有一天,突然就出事了。听说家里进了匪人,婆娘,娃儿,连带老仆,都没跑掉。最小的那个娃娃,好像才三四岁吧?造孽啊……” “官府呢?没查?”杨知廉忍不住插嘴。 “查?来了几趟人,看了看,问了问左邻右舍。那阵子人心惶惶的。”老汉摇摇头,“可那莫家是外来户,在咱们这儿没亲没故的,家主又不在,谁肯多事?最后……尸首好像是官府收敛的,送到城西义庄去了。再往后,就没人提了。那宅子空了好久,后来好像转手卖掉了?记不清喽。” 线索虽然模糊,但指向明确。莫鼎当年归来,面对的必然是人间至痛。以他的性情和能力,绝不可能让妻儿遗骸长期停留在义庄那种地方。他必定会寻回,并妥善安葬。 有了大致方向,剩下的便是耐心与细致。黄惊和杨知廉在句章县城西十数里的范围内细细寻访,尤其是那些风景相对清幽、符合安葬习俗的丘陵林地。这并非易事,十几年过去,地貌或有改变,记忆更已模糊。他们不得不向更偏僻村落里的老人打听,是否记得多年前有外乡人来此郑重下葬家眷。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的午后,他们于县城西南方向约七八里外,一处背靠青翠山峦、前有溪流蜿蜒的缓坡上,找到了那片墓地。 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预想中的荒冢孤坟并未出现。入眼的是一座修缮得颇为齐整的墓园,以青砖矮墙简单围拢,园内干净,少见杂草。居中是一座合葬的大墓,墓碑以本地坚硬的青石制成,虽无过多雕饰,但碑面光滑,字迹深刻清晰——“先妣莫门柳氏暨子莫平、女莫安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似是立碑人,但已被刻意凿去,难以辨认。墓前有石制香炉,炉内有香灰痕迹。 最令黄惊心惊的是,那香灰看上去绝不超过一月,墓园内明显有近期清扫整理的迹象,几处新土痕迹宛然。 “这……”杨知廉绕着墓园走了一圈,回到黄惊身边,脸上满是诧异,“黄惊,你确定莫前辈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故了?这……这可不像是无人祭扫的荒坟啊。看这规制,当年下葬时就颇费了心思,这些年显然也有人维护。还有这香火……” 黄惊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香炉边缘的灰烬,放在鼻尖轻嗅。是普通的线香味,并无特殊。“莫前辈当年对我所言,确是全家罹难,他亦无其他至亲。”他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是谁?胡不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倒是有可能知晓此地并前来祭拜。但他那日告别时,并未提及此事。 又或者……是那个灭了莫鼎满门的幕后黑手,假惺惺的忏悔?这个念头让黄惊心底泛起寒意。但旋即他又觉得不对,若真是仇家,何必多年维持,又何必留下近期如此明显的痕迹? “怪事。”杨知廉也摸着下巴,“总不会是莫前辈当年还有什么红颜知己或生死之交,默默替他守着吧?” “先让莫前辈入土为安。”黄惊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无论如何,眼前这处墓园环境清幽,维护良好,让莫鼎在此与家人团聚,无疑是最好的归宿。他解下一直背负的包裹,取出那个收敛了莫鼎骨灰的玉坛,神色肃穆。 在合葬大墓的侧旁,两人动手挖了一个深坑。黄惊将玉坛轻轻放入,覆土掩埋,又寻来一块形状合适的石块,以秋水剑的断柄为工具,艰难却认真地刻上“恩公指玄真人莫公鼎之墓”的字样,立于坟前。 没有盛大仪式,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两个年轻人静静的默哀。山风拂过林梢,带来沙沙声响,溪水潺潺,仿佛时光在此刻凝滞。黄惊心中默念:“莫前辈,您托付之事,晚辈已完成。您与家人团聚,安息吧。您的仇,您未竟之事,晚辈黄惊,只要一息尚存,定当竭力。” 完成安葬,黄惊并未立刻离开。那近期祭扫的痕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重新仔细检查墓园,不放过任何角落。杨知廉也帮忙搜寻,两人几乎是一寸寸地查看青砖、墓碑背面、矮墙根部。 终于,在合葬大墓墓碑的背面底部,一处与地面苔痕略有差异的砖缝边缘,黄惊发现了一点异样。他小心地用匕首尖端撬动,那块青砖竟然有些松动。用力取出后,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洞,里面放着一个防水的油纸包。 黄惊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看了一眼杨知廉,对方也凑了过来,眼神警惕。小心地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并非金银,也不是武功秘籍,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展开素笺,上面是力透纸背、银钩铁画般的行楷: “莫兄如晤: 别来十余载,音讯两茫。惊闻江南惨事,心甚恻然。多方查探,知兄家眷埋骨于此,特遣人修缮洒扫,略尽故人之谊。知兄秉性孤高,必不屑受嗟来之惠,然逝者已矣,泉下当得安宁。 近日江湖风波恶,八剑之影频现,魑魅魍魉横行。弟身处漩涡,见诸多蹊跷,线索纷杂,竟似皆隐隐指向旧年秘辛。兄当年所罹惨祸,恐非孤例,亦非终局。 弟于姑苏听雨楼中,静候兄台一叙。茶水已备,旧事可温,新局待解。 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信中提及“听雨楼”,以及那种沉稳中带着洞察力的语气,让黄惊瞬间想到了一个人——文夫子!莫鼎临终前,确曾提及可去姑苏“听雨楼”寻找“文夫子”寻求帮助! “这位文夫子,不简单啊。”杨知廉凑过来看完信,咋舌道,“他好像知道很多事,而且……他似乎在等莫前辈去找他。黄惊,他说的‘新局待解’,是不是指现在新魔教搅风搅雨的局面?” 黄惊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入油纸包,贴身收藏。“看来,姑苏听雨楼,是非去不可了。”他心中豁然开朗,又增添了新的重量。原本的计划是前往铜陵,探寻玄翦剑与新魔教的动向。但现在,文夫子的邀请,像另一条清晰却可能更接近核心的线索摆在了面前。 莫鼎的仇,栖霞宗的恨,八剑的秘密,新魔教的阴谋,还有那诡异的“逆命转轮”……这一切盘根错节,而听雨楼的文夫子,似乎是一个可能将这些线头梳理清楚的关键人物。 “先去铜陵,还是直奔姑苏?”杨知廉问。 黄惊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色,思索片刻。“铜陵之事迫在眉睫,玄翦剑将现,新魔教必有动作,我们不能错过。而且,‘二十三’的消息也指向铜陵。至于听雨楼……”他顿了顿,“文夫子既然能等到现在,也不急在一时。我们处理好铜陵之事,再转道姑苏。或许,在铜陵的所见所闻,也能成为与文夫子交谈的筹码。” “有道理。”杨知廉点头,“那咱们这就动身?句章县这边的曹真通跟韩黑崇怎么办。” “我们已经耽搁了一天,他们没找到丁世奇他们的话应该已经走了,在铜陵也能碰上。” 黄惊最后看了一眼莫鼎的新坟,以及旁边那座整洁的合葬墓。恩公已归位,他的家人安息之地也有人默默照看,他在这里的牵挂,暂时了却。未来或许还会回来祭拜,但眼下,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容不得他过多驻足感怀。 两人不再耽搁,收拾心情,悄然离开了这片宁静的墓地。山风依旧,溪水长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三座坟墓静静相依,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如今的安宁,也默默注视着两个年轻人再次汇入江湖的洪流,奔向那未知而凶险的下一程——铜陵,以及更遥远的姑苏。 第190章 天下英豪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平整的土路,发出规律而轻微的辘辘声。句章县到徽州铜陵,路途不近,即便车马兼程,也需十来日光景。两人此刻脸上都覆着风君邪所赠、做工精妙足以乱真的人皮面具,倒是不必时刻担心被人认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行程不算特别紧迫,倒也给了他们一些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车厢内还算宽敞,杨知廉半靠在软垫上架着马车,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黄惊则坐得端正些,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秋水”剑的断柄,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思绪却似乎飘得更远。 “哎,”杨知廉吐掉草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黄惊,你说到了铜陵,咱们是先暗地里打听,还是直接摸去那方家村看看?” 黄惊收回目光,沉吟道:“丁世奇提及铜陵之事与‘玄翦’剑及方家村有关,又说那村里隐居着‘天下第三’和‘天下第四’。我们对这两人,对方家村,都知之甚少。贸然前往,恐有不妥。还是先入铜陵城,从市井江湖中探听些消息,摸摸底细再说。” “天下第三和第四啊……”杨知廉咂咂嘴,眼中泛起浓厚的兴趣,“啧啧,这可是站在江湖最顶峰的人物了。黄惊,你对这两位了解多少?” 黄惊摇摇头,坦诚道:“实不相瞒,我入江湖日浅,又一直奔波逃命、隐匿行迹,对这些顶尖人物的名号,所知寥寥。只听人提过‘天下第一’何正功,至于‘天下第三第四’就比较陌生了。怎么,你清楚?” “嘿嘿,”杨知廉顿时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你算问对人了”的得意,“要说这天下第三跟第四,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不过要说明白他们,首先得知道这‘天下第几’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见黄惊确实露出倾听的神色,才继续说道:“这可不是江湖人瞎排的,也不是靠谁拳头硬打出来的名次——虽然拳头硬肯定是基础。这最权威的排名,出自‘听雨楼’。” “听雨楼?”黄惊心中一动,文夫子的那封信悄然浮上心头。 “对,就是号称‘风雨江湖事,尽入一楼中’的听雨楼。”杨知廉点头,“他们虽然不直接参与江湖恩怨,但凭借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和据说非常复杂的评定体系,每隔几年就会发布一些榜单,其中最受瞩目、也公认最权威的,就是‘天下英豪榜’和‘天下剑尊榜’。” “英豪榜……剑尊榜……”黄惊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杨知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天下英豪榜’,评判的是一个人综合的武学修为、内力境界、实战能力以及在江湖上的影响力、战绩等等。简单说,就是不管他用刀用剑用拳脚还是用奇门兵器,只要够强,够顶尖,就能上榜。这是衡量当世绝顶高手的最高标尺。” “而‘天下剑尊榜’,顾名思义,只评剑客。评判标准除了武功高低,更侧重剑道境界、剑法精妙程度、对剑的理解以及用剑的战绩。所以,有些人可能剑法通神,在剑尊榜上排名很高,但因为综合实力或者别的因素,却进不了英豪榜的前列。打个比方,咱们都认识的,凌展业那小子的师傅,徐妙迎徐前辈。” 黄惊点头,徐妙迎那晚授剑的情景历历在目,其剑意之高远,令他受益匪浅。 “徐前辈的‘黄亭剑’名动南疆,在‘天下剑尊榜’上,常年稳居前五,有时甚至能冲到第四。”杨知廉语气中带着钦佩,“但是,在包罗万象的‘天下英豪榜’上,徐前辈虽然也是绝顶高手,排名却进不了前十,通常在十几位徘徊。这就是区别。” 黄惊恍然,这样一解释就清晰多了。英豪榜是综合实力的宝塔尖,剑尊榜则是剑客领域的最高荣耀。“原来如此。那现今这英豪榜上,都是哪些人物?” 杨知廉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般道:“榜首之位,近十年来无人能够撼动,便是衍天阁的阁主——何正功,何大先生。” 天下第一这个身份本身就代表着无尽的权势和深不可测的实力。莫前辈的仇,不知道是否最终会指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他心头微沉。 “那第二呢?”黄惊追问。 杨知廉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与有荣焉的笑意,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他挺了挺胸膛,道:“排名第二的嘛……嘿嘿,便是小僧我的师伯,白马寺的住持,圆觉大师。” “什么?”黄惊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转头看向杨知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知道杨知廉的武功路数正宗,内力带着佛门禅意,也提过其师是一位游方高僧,却万万没想到,他口中的“师傅”背后,竟然站着天下第二的绝顶人物!白马寺,那可是中原佛门圣地之一,圆觉大师更是德高望重、名传天下的神僧。 “你……你这后台可够硬的。”黄惊一时有些无言,看着杨知廉那副“没想到吧”的表情,无奈道,“之前可从未听你详细提过。” 杨知廉嘿嘿一笑,摆摆手,那点得意劲儿收敛了些,语气变得随意甚至有点赖皮:“我师傅他老人家……嗯,就是圆觉师伯的师弟,法号圆晦,是个真正闲云野鹤的人物,最不耐烦这些虚名俗务。他早就交代过我,没事少提他的名号,更不许打着师伯的旗号在外面招摇,说……说我会给他丢脸。”说到最后,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显然并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师傅说得有趣。 “我师傅那人可有意思了,看起来慈眉善目,教训起人来能把你说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但心肠是极好的,也是真豁达。他传我武功,教我做人,却从不要求我守着清规戒律,只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心中有佛,处处是修行’。若不是他,我大概早就烂在哪个乞丐窝里,或者变成我自己都讨厌的人了。”杨知廉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瞬,眼中闪过感念之色。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道:“有机会,一定要引荐你认识认识我师傅,他肯定喜欢你这种……嗯,看上去老实,实则一肚子倔劲儿和秘密的小子。” 黄惊自动过滤了他后半句的调侃,对那位圆晦大师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能教出杨知廉这般性情奇特却本质不坏的弟子,还能有天下第二的师兄,这位大师定然不凡。不过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排名。 第191章 英豪辈出 杨知廉见自己抛出的“师伯是天下第二”这消息确实让黄惊惊讶了一番,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先前的话题,将焦点拉回铜陵那两位神秘高人身上。 “咱们接着说这天下第三跟第四,”杨知廉重新摆出说书人的架势,“守拙先生方守拙,藏锋客方藏锋。这二位是堂兄弟,都出自铜陵方家村。说起来,他俩在江湖上名声极好,是真正有古侠之风的君子人物,行事磊落,急公好义。但怪就怪在,他们似乎对‘名’这东西看得很淡。” 他回忆着听来的传闻:“方守拙年轻时就以一手‘守拙剑’闻名,据说剑势沉稳如山岳,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曾独身挡下过肆虐江南的水寇连环船队,救下数百百姓。方藏锋的‘藏锋剑’则更显凌厉些,出鞘必见真章,专破邪祟诡道,当年皖南有妖人作乱,蛊惑人心,是他单剑破山门,斩了首恶,事了拂衣,不留名姓。” “可这些事迹,都像是昙花一现。”杨知廉摊手,“做完该做的事,他们便退回铜陵,深居简出,再不轻易涉足江湖纷争。以至于年轻一辈的江湖人,很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真如传说中那么厉害。” 黄惊若有所思:“淡泊名利,专注己道,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比那些整日争名夺利、沽名钓誉之辈,强了不知多少。” “谁说不是呢。”杨知廉点头,“至于他们的出身,江湖上传闻,方家村的前身是前朝一位功勋卓着但又遭猜忌的武将家族,为避祸乱,举族迁到了铜陵那处山清水秀又相对封闭的地方,隐姓埋名,扎根下来。几代人过去,便形成了如今的方家村。村里几乎人人习武,耕读传家,武风极盛,底蕴深不可测。但他们恪守祖训,极少主动参合外界江湖事,影响力基本只局限在铜陵及周边,属于那种‘你不惹我,我也懒得理你’的隐世势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凝重:“也正因如此,新魔教这次的动作,才显得格外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是疯狂。方家村有两位天下前五的绝顶高手坐镇,村中子弟个个武功不俗,且必然经营得铁桶一般。强攻的代价难以想象。新魔教若非对那‘玄翦剑’志在必得,且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和某种倚仗,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去碰这块硬骨头。” 黄惊眼神一凛,缓缓道:“丁世奇透露的新魔教掳掠年轻高手,逼迫他们的宗门做事。而方家村可能守护着与越王八剑相关的玄翦……如果玄翦剑真在方家村,那么,再大的代价,在新魔教那些疯子眼里,或许也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们这次是彻底不打算藏头露尾,要露出獠牙,硬撼这天下顶尖的势力了。” “正是这个理儿!”杨知廉一拍大腿,“所以铜陵现在,绝对是龙潭虎穴,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聊完了直接相关的第三、第四,黄惊对完整的天下英豪榜前十越发好奇。这榜单如同一张江湖顶级武力的地图,了解它,就能更好地看清局势,知道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哪些是必须警惕的对手,哪些又是可能被卷入风暴的中心。 “杨兄,那这第五名开始,又是哪些高人?”黄惊虚心求教。 杨知廉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五名,‘沧海一粟’洪无量。这位可是个奇人,成名极早,据说内力修为深不可测,雄浑如海,又精纯如露。他最广为人知的一战,是他曾北上衍天阁,公开挑战何正功何阁主。” “挑战何正功?”黄惊一惊,敢挑战天下第一,无论胜负,这份胆气和实力都非同小可。 “对,据说两人在衍天阁后山论武三日,具体过程无人得知,但结果是洪无量飘然下山。事后何阁主曾对身边人感叹,评价洪无量的内力‘已臻化境,汪洋恣肆,当世独立’。能得天下第一如此评价,其内力修为之可怕,可见一斑。‘沧海一粟’这绰号,既是说他内力如沧海般浩瀚,也暗指其为人低调,自视如粟米,颇有道家谦冲之意。他常年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亦正亦邪,全凭心意,算是榜单里最超然物外的一位。 “第六名,‘追魂刀’吴镇奇。这位你也不陌生了,吴令鑫的师傅。”杨知廉接着说,“他的刀法快、狠、准,刀出如追魂索命,不留余地。性格也如他的刀,刚直暴烈,护短得很。这次他徒弟吴令鑫被新魔教掳走,他被迫出手,在隐雾山与费君笑拦住正道盟,足见其爱徒之心和悍勇。他在刀法上的造诣,是公认的天下前几,实战经验更是丰富无比。” 黄惊点头,吴镇奇的第六名,在雾隐山那一战的表现实至名归。 “第七名嘛,”杨知廉撇了撇嘴,“就是一直看你不爽,你也揍过他徒弟的那个,苍云派掌门,陈思文。” 黄惊苦笑一声,这还真是位“熟人”。 “陈思文这人,气量虽然狭隘,睚眦必报,权势心重。”杨知廉评价道,“但一码归一码,在武功一道上,你必须得承认,他是真有本事。苍云派的‘苍云劲’和配套剑法,在他手中可谓发扬光大,刚柔并济,云谲波诡。他能坐上苍云派掌门的位子,并在英豪榜稳居第七,靠的可不是溜须拍马。你跟他门下弟子交过手,感觉如何?” 黄惊回想与肖万辉、程回,乃至间接感受过的陈归宇的武功,正色道:“苍云派功夫根基扎实,招式精妙,内力运转别有奥妙。肖万辉、程回已是不弱,陈归宇更是天赋异禀。能调教出这样的弟子,陈思文本人的武功,确实令人佩服。” 这点上,黄惊就事论事,不带个人好恶。 “第八名,”杨知廉神色严肃起来,“‘拳罡无敌’费君笑。这位现在已经确认,是新魔教的客卿,也是隐雾山与吴镇奇一同出手拦路的人,人如其名,一身‘拳罡劲’刚猛无俦,据说拳出如炮,罡气能离体数丈伤敌,开碑裂石只是等闲。他原本是北地成名多年的拳法大家,性格孤傲,不知为何竟被新魔教网罗。有他坐镇,新魔教在高端战力上又添一大砝码。” 黄惊心中一沉,新魔教能驱使这等高手,其手段和底蕴,确实骇人。 “第九名,‘归流刀’万归流。这位是江湖散人,无门无派,据说年轻时有过奇遇,练就了一身神鬼莫测的刀法。他的刀路天马行空,却又总能归于一处,让人防不胜防。性格孤僻,不喜交际,但也没听说有什么恶行,算是个独行客。” “第十名,比较有意思,”杨知廉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人称‘智圣’郑勉。他武功当然也不弱,足以跻身前十,但他最让人忌惮的,并非拳脚兵刃,而是奇门遁甲、机关阵法之道。据说此人智慧超群,精通易理算学,随手用几块石头、几根树枝,甚至只是改变一下周围物品的摆放,就能布下精妙绝伦的幻阵、困阵、杀阵。与人交手,往往敌人还没碰到他衣角,就已经陷入阵中晕头转向,乃至心力交瘁而败。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不过这位行踪比洪无量还飘忽,已经好些年没有公开露面了。” 听完这前十榜单,黄惊心中波澜起伏。这十人,几乎代表了当今武林武力的巅峰,各有绝学,性情各异。他们之中,有的超然物外,有的正邪难辨,有的与自己已有恩怨,有的则可能成为潜在的敌人,甚至盟友。而方家村,竟有两人位列前四,其实力和特殊性,再次得到印证。 “天下之大,能人辈出。”黄惊感慨,“以往在栖霞宗,只知方圆数百里之事,真是坐井观天了。” “所以说,江湖水深啊。”杨知廉重新抓起缰绳,目视前方逐渐显现的、更显巍峨的皖南山影,“铜陵就在眼前了。榜单上的高人,新魔教的疯狗,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玄翦剑’……黄老弟,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稳喽。”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那片注定不会平静的土地。山风渐劲,带着徽州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气息,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顶级高手、古老家族与隐秘教派的巨大风暴,正在铜陵的上空,缓缓凝聚。 第192章 噩耗传来 十几天的路程,大部分时间都在枯燥的车轮转动和相似的风景更迭中度过。杨知廉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嘴上不住地抱怨:“唉,这一路也太安生了点,连个剪径的毛贼,或是找茬的愣头青都没碰上。咱们现在这模样,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让我‘狂刀老杨’的名号在这条道上响亮响亮啊!”他给自己易容后的样貌安了个诨号,说得眉飞色舞。 黄惊坐在车厢里调息,闻言只有无语。他巴不得一路平安无事,悄无声息地抵达铜陵。这几日舟车劳顿,却也给了他彻底静养的时间。与丁世奇、人尊交手留下的内伤外伤,在赤霞丹残存的药力及他自身日益雄浑的真气温养下,已然痊愈。更令他惊喜的是,或许是接连恶战、内力频繁剧烈消耗又补充的缘故,他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真气,比之从前似乎更加凝练精纯了几分,运转起来也越发圆融顺畅。这无疑是意外之喜,让他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又夯实了一截。 途经一个小县城时,黄惊特意寻了家铁匠铺,花钱打造了一把质地尚可的长剑。丁世奇留下的“星河剑”固然是百兵谱上有名的利器,但特征太过明显,他计划在必要时,以那个“乞丐剑魔”的伪装身份使用,用以混淆视听,干扰新魔教的判断。因此,此刻他身上的兵器搭配显得有些怪异:背后用粗布包裹着长短不一的两把剑,腰间又佩着那柄新打造的、暂时充作日常使用的长剑。三把剑在身,让他看起来像个对剑痴迷到有些走火入魔、却又可能实力不济的江湖客。 杨知廉对此大肆嘲笑:“黄老弟,你这造型,啧啧,真是独树一帜。‘三刀流’我听过,‘三剑流’可是头一回见!改天跟人动手,三把剑轮着使,那场面,绝对帅炸了!”黄惊懒得理他,只是默默检查着新剑的平衡和手感。 行程过了六七日,人困马乏,两人决定进入前方一座规模尚可的小城休整一番。一直风餐露宿,即便武功在身也非长久之计,黄惊也并非一味追求苦修之人,从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离群索居,如今有条件,自然也愿意让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一下,打了好几场大仗还不能享受享受嘛。 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略作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腹中馋虫便被勾了起来。两人信步出门,寻找吃饭的地方。 小城不大,华灯初上时,街上行人已稀,只有零星的商铺还亮着灯。饭庄更是只有屈指可数的三四家还在营业,透出温暖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他们挑了其中一家门面敞亮、里面人气颇旺的饭庄走了进去。 正值饭点,饭庄里几乎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气、酒气以及嘈杂的谈笑声,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三教九流皆有,有行脚的商贩,有本地的闲汉,也有几桌明显是江湖打扮的武人,正高声谈笑,推杯换盏。黄惊和杨知廉这副寻常行商加随从的打扮,并未引起任何注意。等了一小会儿,才在角落腾出一张空桌。 两人点了几个当地小菜,一壶淡酒,边吃边听着周围的喧嚣。饭庄酒肆,历来是江湖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之一。几杯黄汤下肚,平日里再谨慎的人舌头也容易发松,更何况还有专门喜欢吹嘘见闻、炫耀消息以博取关注的。此刻,这饭庄里便充满了各种或真或假、或夸大或隐晦的议论声。 黄惊起初并未特别留意,心思更多放在品尝久违的热食上。然而,邻桌一伙大约四五人、作劲装武人打扮的汉子,他们的交谈声逐渐拔高,其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卖弄,清晰地传入黄惊耳中: “……嘿,你们听说了吗?北边衍天阁,出大事了!” 同桌立刻有人催促:“啥大事?快说说!别卖关子!” 那粗豪声音压低了些,却又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隐约听见:“我也是前两天刚从北边过来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消息绝对可靠!说是衍天阁那位年轻的代掌门,洛神飞洛公子,你们知道吧?” “知道啊,少年英才,天下擂上风采过人,怎么了?” “怎么了?他犯事了!”粗豪声音带着一种传播秘闻的兴奋,“据说,是他意图行刺阁内大长老,宋应书宋长老!” “什么?!”同桌几人发出低呼,连旁边几桌的嘈杂似乎都静了一瞬,不少人竖起耳朵。 黄惊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瞳孔骤然收缩。杨知廉正夹起一块肉往嘴里送,闻言也停了下来,耳朵动了动,与黄惊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不可能吧?”另一人质疑道,“洛公子风评一向极佳,温润有礼,武功又高,前途无量,为何要去行刺宋长老?宋长老在衍天阁德高望重,据说对洛公子也很是看重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粗豪汉子见吸引了注意力,更来劲了,“具体缘由我那朋友也不甚清楚,只说是涉及到阁内什么隐秘的权力斗争,或者是洛公子发现了宋长老的什么不轨之事?反正事情是败露了,当场就被拿住!据说动静还不小,惊动了好些人。” “后来呢?洛公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粗豪汉子咂咂嘴,“据说他师傅,也就是何正功何阁主,虽然还在闭关,但得知此事后也传出法旨,亲自下令,将洛神飞暂时关押在衍天阁后山的禁地,严加看管,等候进一步发落。啧啧,一代天骄,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这江湖啊,真是风云变幻,说塌就塌。” 同桌几人唏嘘不已,议论纷纷,有的说可惜,有的猜测内情,有的则感叹大派内部的倾轧残酷。 黄惊慢慢放下筷子,只觉得刚才还觉可口的饭菜,此刻味同嚼蜡。洛神飞……行刺宋应书?被何正功下令关押?这消息太过突兀,甚至有些荒诞。他想起在阜宁城、在婺州,那个始终温文尔雅、气度从容的蓝衣少年,想起他赠药解围、深夜交谈时的诚恳,以及谈及江湖责任时的认真。那样一个人,会去行刺本派大长老?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而且消息已经传到这皖南小城,显然传播有一段时间了,恐怕并非简单的谣言。是洛神飞真的做了?还是……他触及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遭人构陷?黄惊立刻想到了莫鼎的仇,想到了胡不言暗示的小心衍天阁的人,想到了文夫子信中“旧年秘辛”的提法。 宋应书……黄惊回忆起在徐妙迎处,那位气质温润而威严的大长老,看似公正地处理了断水剑之事,答应了自己三个条件。如果洛神飞真的因为调查什么,或者发现了与莫鼎血案、与新魔教相关的线索,而触怒了宋应书乃至其背后的势力…… 杨知廉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道:“这消息……要是真的,那可真是石破天惊了。洛小子看着不像那种人啊。会不会是……” 黄惊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饭庄里人多耳杂,不是讨论的地方。但这个消息,无疑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就思绪纷繁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黄惊没想到那日为了脱身,不得已告诉洛神飞的消息,居然真让他查出了东西,而且涉及的居然是大长老宋应书。 饭庄内的喧嚣继续着,那桌武人已开始谈论其他江湖趣闻。但“洛神飞行刺被囚”这个消息,已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引发更剧烈的震荡。黄惊知道,自己和杨知廉的旅途,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新的、更加难以预测的阴影。 第193章 自乱阵脚 饭庄内人多眼杂,各种议论声嗡嗡不绝,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两人无心再听,匆匆扒完碗里剩余的饭菜,结了账,便低头快步离开了那喧闹之地,径直返回了投宿的客栈。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屋内只有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杨知廉看着黄惊在灯下越发沉郁的脸色,忍不住问道:“黄老弟,从听到那消息起,你就一脸心事重重。怎么,那洛小子出事,跟你有关?” 黄惊缓缓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或许……真的是我害了他。” “此话怎讲?”杨知廉也收了嬉笑之色,坐到对面。 黄惊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懊悔与沉重:“我在婺州曾易容成个乞丐剑魔,受伤后潜入衍天阁驻地给上官彤报信,出来时被洛神飞截住了。” 杨知廉点头:“然后呢。” “当时为了脱身,也为了……或许存了点借刀探查的心思,我告诉他,衍天阁内部深埋着一颗与新魔教有关的钉子,而且这颗钉子,与十年前的莫鼎前辈的血海深仇有直接关联。”黄惊的声音干涩,“我虽未点名,但指向已然明确。洛神飞当时神色震动,显然听进去了。之后他匆匆处理完婺州事务便返回衍天阁,恐怕……就是为了查证我所说的这件事。” 杨知廉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洛神飞回去后,真的查到了什么,而且很可能直接查到了宋应书头上?然后……冲突爆发,演变成了‘行刺’?” “这是最坏的推测。”黄惊闭上眼,“我也没想到洛神飞此人,表面温润,内里却也有冲动的一面啊。” “如果真是这样……”杨知廉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那黄惊,你当初交给宋应书保管的断水剑……” 黄惊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恐怕……真的已经落入新魔教手中了。至少,宋应书若有问题,断水剑必然不安全。难怪……难怪‘二十三’那么肯定地说新魔教已经得到了五把剑。之前我们还在猜测他们如何集齐,如果宋应书就是那个内鬼,那让衍天阁保管断水剑,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两人都想起了丁世奇透露的,新魔教已集齐惊鲵、灭魂、却邪、转魄四剑,若再加上断水……五剑在手,距离他们那可怕的“逆命转轮”目标,又近了一大步。而这一切,竟可能源于黄惊当初为了脱身和试探而说出的那句话,间接将洛神飞推入了险境,也加速了断水剑的沦陷。 黄惊此时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到底如何……”黄惊喃喃道,想起洛神飞赠药、派人护卫小院的情谊,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杨知廉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先别急着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消息毕竟只是传闻,未必全真。就算真发生了冲突,传出来的消息也只是‘暂时关押’,而不是‘格杀’或‘废去武功’。别忘了,洛神飞的师傅是谁?是天下第一的何正功!就算何阁主在闭关,他也绝不会轻易让人真的害了自己精心培养的接班人。这中间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或者是洛小子将计就计的策略呢?咱们现在远在千里之外,胡乱猜测也无济于事。记住了,只要衍天阁的何阁主还活着,洛神飞就没有危险。” 黄惊知道杨知廉是在宽慰自己,但话也有几分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现在自责无用。但愿……他吉人天相吧。”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需得多加留意,尽可能收集关于衍天阁的消息。”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但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这一夜,黄惊辗转反侧,脑海中交替浮现洛神飞温润的笑脸、莫鼎枯槁的遗容、宋应书威严的目光,以及那柄沉入衍天阁深处的断水剑,久久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已收拾妥当,结了房钱,套好马车再次上路。只是,相比之前的从容,他们的赶路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黄惊似乎想用疾驰的风和不断后退的景物来冲淡心中的烦闷与急切,一路快马加鞭,除了必要的饮马打尖,几乎不作停留。 沿途经过城镇村落,他们也更加留意茶馆酒肆间的议论。然而,关于洛神飞的消息,似乎就定格在了“行刺宋长老,被何阁主下令关押思过崖”这个版本上,再无更多细节流出。衍天阁仿佛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难以窥探。这种信息的停滞,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原本预计还需五天的路程,在黄惊近乎不眠不休的催促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三天。当铜陵县那并不特别高大、却透着古拙气息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拉车的马匹已累得口吐白沫,黄惊和杨知廉也是满脸风尘,眼带血丝,人困马乏。 “总算……到了。”杨知廉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全身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黄老弟,咱们先找地方歇歇吧,再这么跑下去,马要累死,人也扛不住了。” 黄惊也点了点头,连日疾驰和心绪不宁,让他也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此刻他只想找一张干净的床,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当他们驱车靠近城门时,却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城门口进出的人群虽然不少,但显得有些慌乱,守门的兵丁也比往常多了些,盘查似乎严格了不少,目光不断在行人脸上和携带的物品上扫视。 顺利进城后,城内的景象更印证了他们的感觉。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许多店铺虽然开着门,但掌柜伙计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探头向外张望。更明显的是,街面上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身着统一青色短打、腰佩刀剑的精壮汉子快步走过,他们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旁,似乎在搜寻什么。这些人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帮派弟子。 整个铜陵县城,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和躁动,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意味。 “这是……出什么事了?”杨知廉讶异地四下打量。 黄惊也皱紧眉头,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丝紧张与不安。他示意杨知廉将马车赶到路边稍停,自己跳下车,走到一个正站在杂货铺门口张望、面带忧色的小哥面前,拱手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哥请了,敢问城里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兄弟初来贵地,看着似乎有些不寻常。” 那小哥打量了一下黄惊行商打扮,又看了看他身后普通的马车和车上的杨知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两位是外来的吧?难怪不知道。是方家村!方家村那边不知道丢了什么顶顶要紧的东西,这几天都快翻天了!村里派出了好些人手,在县城和周边村镇挨家挨户地盘查搜寻,说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闹得人心惶惶的,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但看那架势,肯定不是小事!喏,街上那些穿青衣服的,就是方家村的护村队。” 方家村丢了东西?黄惊心中猛地一跳,与车上的杨知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玄翦剑! 新魔教还未大举来袭,方家村自己内部先出了纰漏?这铜陵的水,果然从一开始,就浑得超乎想象。 第194章 兵分两路 听到那小哥的话,黄惊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再次道谢,便转身回到马车旁。他与杨知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有立刻开口讨论。此地人多眼杂,方家村的护村队还在街上逡巡,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找个地方落脚。”黄惊低声道。 杨知廉会意,驾着马车在略显纷乱的街道上缓缓前行,避开那些青衣汉子的主要巡查路线,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两人刚把马车停在客栈后院,拎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大堂准备办理入住,麻烦就来了。柜台后掌柜的还没开口,旁边一张桌子旁坐着的三个青衣汉子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们,尤其是黄惊——他背后用布包裹着长条状物,腰间还佩着剑,这副奇异的模样,在此时神经紧绷的铜陵县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站住!”为首一个面皮黝黑、眼神精悍的汉子沉声喝道,另外两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去路。“你们是哪里来的?进城做什么?背后和身上带的都是什么?”问话直截了当,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黄惊心中暗叹麻烦,但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丝毫抗拒或心虚。他停下脚步,脸上迅速堆起生意人常见的、略带讨好和小心翼翼的笑容,拱手道:“几位爷,小人是徽州来的行商,姓陈,这是我的伙伴老杨。”他指了指杨知廉,“路过贵宝地,打算歇歇脚,采买些货物。这些……都是防身的家伙什儿,行走在外,不得不备着点儿。” “行商?”黑脸汉子显然不信,目光如钩子般盯着黄惊背后的包裹,“打开看看!” “是是是。”黄惊连连点头,示意杨知廉上前帮忙。杨知廉立刻机灵地挡在黄惊和那汉子之间,嘴里说着“爷您稍等,这就打开”,手上动作麻利地开始解黄惊背后包裹的结。黄惊借着杨知廉身体的遮挡,快速解开了其中一个较短布包的开口方向,露出里面的断为两截的秋水剑,同时,他借着转身的动作,巧妙地将另朝向自己内侧较长的布包展示出来,这是星河剑,避免被对方直接看到剑柄和剑身的特征。 黑脸汉子探过头,看了看那柄有些奇特的星河剑,又扫了一眼黄惊腰间佩着的另一柄普通的长剑,眉头皱了皱。他显然对兵器有些见识,但“星河剑”这种级别的名兵,若非亲眼见过或特别熟悉其特征,光凭匆匆一瞥包裹中的局部,确实难以辨认。何况黄惊用布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剑鞘末端,看起来与普通长剑并无二致。 “怎么带这么多剑?”黑脸汉子依旧怀疑。 黄惊苦着脸解释:“唉,爷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在路上遇到过剪径的,差点丢了货。这不,心里害怕,就多备了一把,伙伴也带着刀呢。”他指了指杨知廉后背的大刀,“让爷见笑了,都是吓破了胆。” 杨知廉在一旁连连点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黑脸汉子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两人容貌普通,衣着寻常,马车也平平无奇,不似什么厉害人物或可疑之徒,紧绷的脸色稍缓。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护村队员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大概是提醒他们还有别的区域要巡查。 黑脸汉子终于摆了摆手,语气仍带着警告:“铜陵近来不太平,没事少出门,少打听,早点办完事早点走!”说完,便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开了客栈,继续他们的巡查。 掌柜的这才敢上前,陪着笑脸给黄惊二人办理了入住,还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比较安静的后院客房,大概是怕再惹来麻烦。 关上房门,插好门闩,两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杨知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压低声音骂道:“他奶奶的,这方家村好大的威风!盘查得比官府还严!差点就露馅了,你那‘星河’要是被认出来,咱们麻烦就大了。” 黄惊也将背后的包裹和腰间的剑解下,小心放在桌上,脸色也不好看。“他们丢了东西,自然紧张。只是没想到反应如此剧烈,看来丢失之物,绝非等闲。” “那还用说?”杨知廉撇撇嘴,“依我看,这方家村也不咋地嘛。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有什么天下第三第四坐镇,结果自己家里看管不严,能把顶要紧的东西弄丢。甭管是新魔教手段太高明,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还是他们自己村里出了内鬼,里应外合……总之,这脸是丢大了!还没跟新魔教正面开打呢,先自乱阵脚。” 黄惊走到窗边,透过窗缝观察了一下寂静的后院,确认无人窥探,才转身道:“杨兄所言极是。新魔教布局深远,计划周密。我们原以为铜陵的冲突会在玄翦剑现世或他们强攻方家村时爆发,没想到,他们或许早已暗中下手,先行窃取了关键之物。这无疑是打了方家村措手不及,也让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增添了更多变数。”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先确认,方家村丢的,到底是不是‘玄翦剑’本身,还是与之相关的其他关键物品,比如地图、钥匙、或者某种信物?这关系到新魔教接下来的动作,也关系到我们该如何介入。” 杨知廉摸着下巴:“有道理。如果玄翦剑已经丢了,那新魔教可能已经得手或即将得手,方家村如此大动干戈,要么是还没放弃追回,要么是丢了其他同样要命的东西。如果剑还在方家村,只是丢了别的,那新魔教可能还在寻找机会,或者……这次的盗窃本身就是调虎离山、打草惊蛇之计?” 黄惊点头赞许杨知廉的思虑:“都有可能。所以,我们需要情报。” 他坐下来,神情严肃地规划:“今日天色已晚,我们连日赶路也疲惫不堪,先好好休息一晚,恢复精力。明日一早,我们分头行动。” “分头?”杨知廉眼睛一亮,“怎么个分法?” “我去查新魔教在铜陵的踪迹和人手。”黄惊道,“丁世奇提到他们在铜陵有布置,目标是玄翦剑和方家村。如今方家村出事,新魔教的人必定会更加活跃,或者隐藏得更深。我设法找出他们的蛛丝马迹,看看他们接下来的动向。我这张脸现在还算陌生,又有星河剑可作为‘剑魔’身份的伪装,必要时可以混淆视听。” “那我呢?”杨知廉跃跃欲试。 “你去探听方家村内部的消息。”黄惊看着他,“你人活络,擅长与人打交道,想办法从市井之间、茶楼酒肆,甚至……看看能不能接触到一些方家村的外围人员、或者与方家村有往来的人,打听他们到底丢了什么,怎么丢的,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记住,一定要小心,方家村现在警惕性极高,切勿引起他们怀疑。” 杨知廉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打听消息可是我的强项。不过黄老弟,你一个人去摸新魔教的底,太危险了。那些家伙神出鬼没,手段狠辣……” “我有分寸。”黄惊打断他,语气坚定,“眼下情况不明,分头行动效率更高。我们约好,每日日落前回到客栈汇合,交换情报。若遇紧急情况,以暗号或预留标记联系。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杨知廉知道黄惊决定的事很难更改,而且这个安排确实合理,便不再多劝,只是郑重道:“你也一样,千万小心。新魔教那帮杂碎,可不会跟你讲江湖规矩。”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多言。多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草草吃了点客栈提供的简单饭食,便各自洗漱歇下。窗外,铜陵县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巡逻队伍的脚步声和喝问声,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第195章 毫无收获 天光微亮,铜陵县城从一夜不安的寂静中苏醒,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紧绷的气息。黄惊与杨知廉早已起身,在房间内进行最后的准备和叮嘱。 为了避免携带过多兵器引来不必要的盘查和注目,尤其是那柄特征明显的星河剑,黄惊决定将其与秋水剑一同留在客栈。他仔细检查了房间,最终选择将两柄剑用油布再次裹好,藏在了房间内侧一处较为隐蔽的房梁之上。这里位置较高,寻常打扫不易触及,若非刻意搜寻,很难发现。 “真要把这宝贝疙瘩留在这儿?”杨知廉看着黄惊的动作,有些不放心,“万一客栈进贼,或者方家村的人搜到这里……” “顾不了那么多了。”黄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低声道,“带着它们上街,风险更大。我们尽快行动,早去早回。只要房间不退,暂时应该安全。” 他此刻身上只佩着那柄新打造的、毫不起眼的长剑,以及一些必备的零碎物品。 两人的目标已然明确。黄惊深吸一口气,对杨知廉道:“我去了。你务必小心,打听消息时切勿急躁,安全第一。” “你也一样。”杨知廉点头,脸上难得收起了嬉笑,“日落前,客栈见。” 黄惊整理了一下衣着,率先推开房门,融入了清晨尚显清冷的街道。杨知廉则稍等了片刻,换了身更显市井气的打扮,从客栈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走在铜陵的街道上,黄惊能清晰地感受到比昨日更加肃杀的氛围。街上身着青色短打的方家村护村队成员明显增多了,他们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行人,尤其是携带包裹、兵器或看起来像外来者的人。盘查的频率和严格程度也提升了。 黄惊在前往城西方向的路上,短短半个时辰内就被拦下盘问了两次。一次是检查他的信息的,另一次则重点查看他随身携带的物品和那柄普通长剑。黄惊始终保持着谦卑谨慎、略带惶恐的商人模样,对答如流,神情自然。盘查者见他相貌平平,衣着普通,长剑也毫无特色,问不出什么破绽,虽然依旧目光怀疑,但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走在被反复盘查的街道上,黄惊的思绪却飞快转动。新魔教在铜陵的计划是早就制定的,人员渗透必定是逐步进行,如今应该已经有不少暗桩潜伏下来,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如同毒蛇般露出獠牙。然而,方家村这次突如其来的失窃和随之而来的全城戒严、大举盘查,无疑打乱了许多既定的布置。 黄惊在心里默默分析:如果方家村丢失的,就是“玄翦剑”本身,那说明新魔教的行动已经成功,他们或许已经转移走宝物。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躲避方家村疯狂的搜寻和可能的报复,新魔教在铜陵的大部分人手很可能会选择暂时潜伏、蛰伏不动,甚至分批撤离。那么,自己想在街上“偶遇”新魔教中人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反之,如果丢失的并非玄翦剑,而是其他重要物品,那么新魔教的核心人员很可能还在铜陵,甚至正在暗中观察方家村的反应,寻找真正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人员活动或许会更加隐蔽,但不可能完全与外界隔绝,总会有蛛丝马迹。 黄惊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方家村丢的不是剑。否则,线索可能就此中断,而新魔教集齐八剑的目标将更进一步。 黄惊的目标很明确。在新魔教已知的成员中,他亲眼见过并能认出长相的,除了已死的丁世奇、陶鸿,以及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人尊”,便只剩下在天下擂上有过交集的两人——圣凤卫袁书傲,以及黑狼卫韩黑崇。 韩黑崇在婺州袭击上官彤失败后,已然暴露,并被正道盟通缉,画像恐怕早已传开。他若出现在铜陵这种被方家村严密控制的县城,风险极大,出现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那么,剩下的目标便是袁书傲了。这位在戊字号擂台上曾与他们短暂联手,又是新魔教十卫之一,有很大可能会参与此次铜陵的重要行动。铜陵县城并不算大,几天时间足够走遍主要街巷。黄惊就是想凭着一股韧劲和些许运气,在人群中寻找那张可能出现的、属于袁书傲的面孔。当然,还有那个与他有约、代号“二十三”的黑衣女杀手,她曾言会在铜陵与他见面并提供帮助。 接连两天,黄惊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戴着面具,以行商的身份为掩护,几乎走遍了铜陵县城的大街小巷、集市码头、茶楼酒肆。他观察着每一个身形气质不凡的路人,留意着任何可能隐藏武功的细节,侧耳倾听着各种或公开或私密的交谈。 然而,一无所获。 袁书傲仿佛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个神秘的女杀手“二十三”也杳无音讯,并未如约主动现身。新魔教的其他成员更是隐匿得极好,在方家村如此高压的盘查下,竟没有露出一丝马脚。黄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新魔教的人真的已经撤走了?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在县城内活动,而是隐藏在城外某处,或者……已经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渗透进了方家村内部? 到了第二天傍晚,连续高强度、精神紧绷的搜寻让黄惊感到一阵阵疲惫和烦躁。看谁都带着三分怀疑,觉得街边卖菜的老汉可能身怀绝技,觉得茶馆里侃侃而谈的茶客或许在传递暗号,这种状态无疑是不利的。 与此同时,杨知廉那边的进展也同样不顺利。他凭借着自己那套插科打诨、攀谈套近乎的本事,倒是接触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酒保、小贩、车夫、乃至赌坊里的闲汉。但每当话题小心翼翼地引向方家村丢东西这件事,对方的反应要么是一脸茫然表示不知情,要么是立刻脸色大变,讳莫如深地摆摆手,示意“别问,问了要倒霉”。 杨知廉不死心,试图从一些看起来与方家村有些间接往来的人那里套话,比如给方家村送过菜的菜贩,或者曾经在方家村做过短工的匠人。然而,这些人要么是真的不知内情,要么是得了严令不敢多言。有一次,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茶摊,杨知廉借着酒意(假装),向一个自称有个远房亲戚在护村队当小头目的闲汉多问了几句细节,比如到底丢了什么宝贝,是不是守拙先生的剑。 结果,那闲汉还没回答,旁边桌上两个看似普通茶客的青衣汉子猛地站了起来,眼神凌厉地盯住了杨知廉。其中一人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揪住杨知廉的衣领,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杂碎?敢在这里打听方家村的事?活腻了?!” 杨知廉心里叫苦,知道碰上了便衣巡查的护村队精锐。他瞬间戏精上身,装出被吓坏了的市井小民模样,连连讨饶:“爷!爷!误会!小的就是喝多了胡咧咧,好奇,纯粹是好奇!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好奇?”那汉子冷笑一声,根本不听他解释,抡起拳头就朝着杨知廉的腹部和肩膀狠狠揍了几拳。拳头势大力沉,显然是有功夫在身,打得杨知廉闷哼连连,胃里翻江倒海,肩膀一阵剧痛。旁边另一人也上来踹了他两脚。 杨知廉牢记黄惊的叮嘱,以任务为重,绝不能暴露武功。他硬是咬紧牙关,护住要害,任由拳脚加身,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着,把那种胆小怕事、挨了打也不敢还手的市井之徒模样演得十足十。 打了几下,见杨知廉确实不像是有武功的样子,而且被打得颇为狼狈,那两个护村队员这才住了手,又恶狠狠地警告了一番:“管好你的嘴!再让老子听见你瞎打听,打断你的狗腿!滚!” 说完,扔下几个铜板算是茶钱,便扬长而去。 杨知廉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几个沾了尘土的铜板,心中又憋屈又恼火,却也只能暗暗记下这笔账。他知道,自己这边不仅一无所获,还白白挨了顿打。 日落时分,两人拖着疲惫且有些沮丧的身体,先后回到了客栈。关上房门,确认安全后,互相交换了这两天毫无收获的情况。 “他娘的,方家村这帮人嘴巴比河蚌还紧,下手还真黑!”杨知廉揉着依然作痛的肩膀,低声骂道。 黄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新魔教的人藏得太深,或者……我们的方向错了。袁书傲没有出现,‘二十三’也没有联系。方家村丢了东西,却查不到任何关于失窃物品的具体风声……这不合常理。除非……”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除非丢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巨大秘密,甚至比方家村拥有玄翦剑的消息还要敏感!又或者,方家村内部对此事的认知和处理,也存在分歧或问题,导致信息被严格封锁。” 杨知廉也冷静下来,思索道:“还有,新魔教的人会不会根本不在城里?丁世奇提到过方家村,也提到过铜陵有他们的布置,但未必就是指县城。会不会在城外某个据点,或者……已经设法混进了方家村内部?毕竟,能从一个有两位天下前五坐镇的村子里偷东西,外人很难办到。” 黄惊缓缓点头:“有道理。看来,光是待在县城里守株待兔,或者打探些流言蜚语,恐怕难有进展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杨知廉问。 黄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铜陵县城,沉默了片刻,决然道:“看来,我们得冒点险,靠近方家村看看了。或许,真正的线索和答案,就在那个神秘的村子里。” 第196章 面摊相遇 “我不赞同现在靠近方家村,至少不是现在就去,我们两个是外来户,对方家村并不熟悉,方家村现在如同火药桶,我们两个一个不小心就得遭罪。”杨知廉想了下说。 听了杨知廉的分析,黄惊也觉得有理。他们二人毕竟是外来者,面孔陌生,身份经不起深究,此时贸然靠近戒备森严且正处敏感时期的方家村,风险确实极高。一旦被当做可疑分子甚至窃贼同伙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也好,”黄惊点头同意,“那便明日再观望一日。若依旧风平浪静,毫无线索,我们再另想办法,看能否从外围更谨慎地接近方家村查探。” 商议已定,两人各自休息。黄惊躺在床榻上,却无多少睡意。脑海中不由地又浮现出胡不言在婺州城外为他补卜的那一卦——“风火大有”。亨通,丰盛,昌隆繁茂之象。胡不言当时却面色凝重,说此卦过于“圆满”,反显异常,如同隔雾看花,嘱他须得谨慎。 这段时日的经历,可半点没有“顺遂如意”的感觉。从婺州的激战到现在一路疾驰的疲惫,入城后的严密盘查,连续两日一无所获的徒劳,杨知廉还挨了顿打……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哪里看得到“大有”的吉兆?难道真是“老马失蹄”,连胡不言那等神鬼莫测的人物,也有算不准的时候?黄惊心中自嘲,却又隐隐觉得,或许是自己还未参透那卦象真意,又或者,更大的“机缘”或“变数”尚在前方,未曾显现。 带着纷乱的思绪,他渐渐沉入睡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再次分头出发。然而,一走上街道,黄惊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与前两日相比,街面上方家村护村队的身影明显少了许多。偶尔见到的一两队,也不复前日的精悍警惕、目光如电,反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巡查的步伐都慢了许多,对路人的盘问更是基本停止了,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沿着固定路线走动。整个铜陵县城昨日还紧绷如弓弦的气氛,仿佛一夜之间松弛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神色轻松了不少,商铺的吆喝声也重新响亮起来,市井的活力重新涌现。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黄惊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升起了更大的疑窦。 怎么回事?方家村放弃了?这不可能。从他们前几日近乎倾巢而出、掘地三尺的架势来看,丢失之物必然至关重要,岂会轻易放弃搜寻?那么,是丢失的东西找到了?若是如此,为何护村队的人不是欣喜,反而显得有些……颓丧和松懈?这不合常理。难道找回来的并非原物,或者过程中发生了别的变故? 黄惊满腹疑问,却不敢像杨知廉那样贸然向人打听,他怕他也被打一顿。他只能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拼凑出真相。他依旧按照计划,在县城内看似随意地游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着袁书傲或“二十三”的踪迹,同时也留意着任何可能与新魔教相关的异常迹象。 一个上午过去,依旧毫无所获。袁书傲仿佛从未在铜陵出现过,“二十三”也音讯全无。新魔教就像完全融入了这座松弛下来的县城背景,无迹可寻。黄惊的心情越发沉重,难道真的判断错了方向? 临近午时,腹中传来饥饿感。黄惊见前方街角有个支着棚子的简陋面摊,热气腾腾,飘散着面汤和猪油的香气,便走了过去,在油腻的长条凳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很快端上,清汤寡水,几点葱花浮在表面。黄惊拿起筷子,刚扒拉了两口,目光随意地扫过摊位上零星的其他食客和街对面往来的人流。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斜对面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口,一个身着靛蓝色粗布短打、头戴同色方巾的男子,正侧身与掌柜说着什么。那男子身形挺拔而略显单薄,肩膀不宽,腰身细窄,露出的手腕和脖颈皮肤白皙。他说话的姿态,微微侧头的角度,以及偶尔抬手比划时手指的姿势…… 黄惊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身影,这体态,这细微的动作习惯……与他记忆中的袁书傲,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面容看上去是个肤色微黑、眉眼略显粗犷的年轻男子,与袁书傲那张冷艳中带着倔强的脸只有五六分相像,且明显做了修饰,肤色也涂暗了些。 但黄惊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袁书傲!女扮男装,而且手法颇为高明,若非他曾在擂台上与对方近身交手、仔细观察过,又连续数日心心念念寻找,恐怕也很难将这相貌普通的“男子”与那位身手不凡的圣凤卫联系起来。 世上绝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黄惊立刻收敛目光,强迫自己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面条,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果然在铜陵!她这副打扮,显然是在隐藏身份。她在这里做什么?是在执行新魔教的任务,还是在单独行动?方家村护村队的突然松懈,是否与她或新魔教有关? 就在这时,更让黄惊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男子”似乎与杂货铺掌柜谈完了事情,付了钱,拎着个不大的油纸包,转身……竟径直朝着黄惊所在的这个面摊走了过来! 黄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麻木平淡的表情,只是吃面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老板,来碗面,多放辣子。”一个略显低沉、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清越底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接着,那“男子”就在黄惊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了下来,将油纸包放在腿边,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个动作,女子做来或许略显豪放,但放在一个“走累了的热天行路人”身上,却再正常不过。 黄惊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被汗味和尘土气掩盖的幽香,那是女子常用的一种皂角混合了不知名花草的味道。 他心中警铃狂响,却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调整得平缓悠长,仿佛只是一个专心吃饭的普通行商。他迅速回忆胡不言的那一卦——“风火大有”。难道……这就是那“隔雾看花”中的“花”?自己苦寻两日不得,目标竟以这种方式,主动坐到了自己身边?这算是一种另类的“顺遂”吗? 袁书傲就坐在咫尺之遥,黄惊能感觉到对方看似放松,实则周身气息凝练,显然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认出了易容后的自己,可能性不大,但绝不能冒险。 面很快端了上来,红彤彤的辣油铺满表面。袁书傲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拌着面,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面摊和街道,并未在黄惊身上过多停留。 黄惊强迫自己继续吃面,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怎么办?是继续装作不知,吃完面离开,然后暗中跟踪?还是……冒险试探一下? 正思索间,袁书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市井口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搭讪:“这铜陵的天,说变就变。前两天还查得跟铁桶似的,今儿个就松快多了,也不知道那帮大爷们找着他们家宝贝没有。” 这话像是普通路人的牢骚,但听在黄惊耳中,却如一道惊雷!她是在试探?还是无意之言?她是在观察周围人对这句话的反应? 黄惊心中剧震,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抬眼茫然地看了袁书傲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啊?哦……是啊,松快了,好。” 语气平淡,带着点外地口音和小商人特有的谨小慎微,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关心时事、只想安稳吃饭的路人甲。 袁书傲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说完便低头专心吃起面来,辣得嘶嘶吸气,显得颇为豪爽。 黄惊却知道,这看似平常的偶遇和闲聊,底下暗流汹涌。袁书傲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她的话,更绝非无心。方家村护村队的松懈,她明显知情,甚至……可能与之有关! 黄惊的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汤汁微凉。他知道,任何一个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引起这位经验丰富、警惕性极高的圣凤卫的怀疑。他必须万分小心,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面摊喧嚣依旧,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两个各怀心思、彼此不知底细却又命运交织的人,就这样坐在同一张油腻的条凳上,吃着同一锅煮出来的面,平静的表象下,是即将碰撞的暗流与风暴的前奏。 第197章 打破平静 黄惊碗里的面条早已吃完,连汤都喝得见了底,但他对面的袁书傲碗中还剩小半。机会难得,黄惊岂能就此离去?他心念电转,立刻有了计划。 “老板,再来一碗面!”黄惊抬手招呼,声音洪亮了些,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满意,“这面味道不错,再添一碗!” 趁着等面的间隙,他仿佛才注意到身旁这位“同行食客”,很自然地侧过身,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略带讨好又自来熟的笑容,对着正在吃面的袁书傲搭讪道:“这位……小哥,这家的面,味儿还挺正哈?辣子也够劲。” 袁书傲(男装)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黄惊一眼,目光平淡,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注意力似乎还在自己碗里红彤彤的辣油上,显得并不热络,但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黄惊要的就是这种不冷不热。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对方爱不爱听,自顾自地开始喋喋不休:“唉,这年头跑生意不容易啊,南来北往的,就图个安稳。小哥你是本地人吧?看着面生得紧,以前没在街上见过。”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袁书傲的反应。 袁书傲拌面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抬起眼,目光在黄惊脸上和腰间那柄普通长剑上扫过,声音依旧低沉:“我看老哥你也不像本地人。这口音……带着点南边的味道?还带着家伙什儿,谨慎人。” 她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来,还点明了黄惊的外地口音和佩剑,显然并非毫无戒心。 黄惊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被说中的赧然,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叹气道:“可不是嘛,徽州来的,做点药草小买卖。这世道不太平,路上不太平,带把家伙防身,心里踏实点。” 他顺着对方的话,将自己的“行商”身份和来意又强调了一遍,合情合理。 他话锋一转,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困惑和好奇,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不过小哥,你说这铜陵是咋回事?我上个月路过的时候,还好好的,街上也没见这么多……嗯,穿青衣服的爷们儿。方家村的人,以前可难见着,现在满街都是,阵仗可真不小。” 他故意将时间说成“上个月”,避免与近期婺州之事产生联想。 袁书傲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动作带着几分市井男子的粗犷。她瞥了黄惊一眼,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或……得意?随即她用那种略带豪爽、又似知情人般的口吻道:“还能咋回事?丢了要紧的宝贝呗!搁谁家里丢了传家宝,不得急得跳脚,满世界找?” 她的话语看似随意,但“传家宝”这个词,却让黄惊心中又是一动。 “传家宝?”黄惊立刻瞪大了眼睛,配合着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好奇,“啥样的传家宝能闹这么大动静?金子?玉器?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试探着。 然而,袁书傲却不再接这个话头。她端起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满足地舒了口气,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发了一句无关紧要的牢骚。她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排在桌上,对黄惊笑了笑,那笑容在易容后微黑的脸上显得有些朴实:“老哥慢慢吃,我吃完了,先走一步。” 说完,她拿起腿边的油纸包,起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转眼就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黄惊没有立刻跟上去,甚至没有转头去望她的背影,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锁定着她离开的方向。他注意到,袁书傲并未走远,而是在离面摊大约十几米远的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拐了进去,身影消失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那似乎是一家客栈的后门,或者是某个小院子的偏门。 记下了那个位置,黄惊心中略定。他迅速吃完第二碗刚端上来的面,结了账,不疾不徐地离开面摊,朝着与袁书傲消失方向相反的一条街道走去。绕了几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才快速返回了自己投宿的客栈。 关上房门,黄惊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但脑海中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飞速运转。 袁书傲果然在铜陵,而且女扮男装,隐匿行踪。她对方家村失窃之事明显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否则不会在提到“传家宝”时,流露出那种细微的、近乎讥诮的神情。她所说的“传家宝”,是否就是指玄翦剑?还是其他同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无论如何,袁书傲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绝不能放过。但如何接近她,获取更多信息,甚至通过她找到新魔教在铜陵的巢穴或计划,却是个难题。直接上门质问或跟踪,都很容易打草惊蛇。 黄惊在房间内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房梁——那里藏着他的“秋水”和“星河”双剑。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骤然在他脑海中闪现。 乞丐剑魔! 那个在婺州城外,以神秘莫测的“剑魔”身份,重创蒙放、在人尊手下遁走、并向洛神飞透露关键信息的伪装身份!那个戴着另一张人皮面具、行事风格诡异的“乞丐”! 如果……自己再次以“乞丐剑魔”的身份出现呢? 这个身份神秘、武功高强、行事亦正亦邪,且似乎对新魔教有所了解甚至敌意。对于同样隐藏身份、执行任务的袁书傲而言,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实力强悍的“第三方”神秘人物,会是什么态度?是警惕、拉拢、利用,还是……视为威胁? 黄惊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或许是个险招,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主动将水搅浑、进而窥探新魔教动向的绝佳机会!他可以“乞丐剑魔”的身份,去“偶遇”或者“找上”袁书傲。可以假装是追踪新魔教或为某种目的而来铜陵的独行高手,对她进行试探、挑衅,甚至……提出某种“合作”或“交易”?关键是要让她对这个身份产生兴趣,或者感到忌惮,从而透露出更多信息。 风险当然极大。袁书傲不是易与之辈,“乞丐剑魔”这个身份一旦用不好,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暴露黄惊的真实身份。但相比于在迷雾中盲目摸索,主动出击,制造变数,或许能打开局面。 “就这么办!”黄惊下定了决心。他需要准备一下。首先要换上那身破烂的乞丐行头,戴上对应的那张更显沧桑落魄的人皮面具。其次,要取出“星河剑”,并想好一套符合“剑魔”身份的言行举止——要更孤傲,更莫测,带着点邪气和深不可测。 正好丁世奇已死,而黄惊又拿着星河剑,只要他不说破内情,光靠猜就能让他们投鼠忌器。 他还要和杨知廉通气,让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以免产生误会或担忧。 夜幕,或许是最好的掩护。黄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他需要养精蓄锐,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去会一会这位圣凤卫。铜陵的这潭水,是时候由他来主动投入一颗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甚至……浪花了。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与袁书傲可能发生的各种对话与情景。一场新的、更加危险的伪装游戏,即将在铜陵的夜色中拉开序幕。 第198章 好戏开场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铜陵县城染上一层橘红。杨知廉拖着脚步回到客栈,脸上写满了沮丧和疲惫,他今日依旧毫无所获,仿佛方家村丢失的秘密和铜陵潜藏的暗流,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墙。推门进屋,只见黄惊正盘膝坐在榻上调息,气息平稳悠长。 杨知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唉声叹气:“唉,又是白跑一天!那帮人嘴是真紧,连个屁都崩不出来!黄老弟,你这儿……” 他话没说完,就见黄惊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接着,黄惊伸手到颌下,缓缓撕下了脸上那张行商人皮面具,露出了原本年轻却因早生华发而显得沧桑几分的真实面容。他没有多言,径直打开行囊,取出另一张质地特异、纹路更为深刻、透着落魄与阴鸷气息的人皮面具,对着房中简陋的铜镜,仔细地贴合在脸上。 易容的过程熟练而沉静,很快,一个头发灰白杂乱、面容瘦削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乞丐”形象,出现在杨知廉面前。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这乞丐手中握着一柄剑——正是丁世奇的“星河剑”,此刻剑未出鞘,但古朴的剑鞘和隐约流露的锋锐之气,已足以让人侧目。 杨知廉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急问:“黄惊!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发现啥了?这张脸……就是之前在婺州假扮的那个……” 黄惊微微点头,声音透过新面具传出,略显沙哑低沉:“是,我之前用的那张。今天,我遇见袁书傲了。” 他将白天在面摊的遭遇,以及袁书傲女扮男装、言语试探、最后入住附近小院的情况,简略而清晰地告诉了杨知廉。 杨知廉听得眼睛发亮,沮丧一扫而空:“好家伙!真让你给撞上了!圣凤卫……她果然在铜陵!那接下来……” “我打算去会会她。”黄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用这个‘乞丐剑魔’的身份。” “什么?!”杨知廉一惊,“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谁知道她身边还有没有其他魔崽子?我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黄惊摇摇头,指了指行囊:“人皮面具只有三张,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制造混乱。我现在戴的这张,在婺州与人尊照过面,他知道‘乞丐剑魔’的存在和大致实力,用这张脸去,无所谓暴不暴露,甚至可能因为他之前的印象而产生一些误判。但剩下的两张,我们的本来面目和你的伪装,必须用在更关键的时候,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看向杨知廉,目光坚定:“你现在跟去,我们没有合适且互不冲突的伪装身份,很容易被一锅端,或者彼此掣肘。我一个人,进退更自如。这个‘剑魔’身份神秘莫测,行事亦正亦邪,正适合去‘敲山震虎’,搅浑新魔教在铜陵的水。” 杨知廉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但看到黄惊那不容更改的眼神,深知他一旦决定,极难扭转。而且,黄惊的分析确实有理。他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担忧道:“那你千万小心!那女人不简单。若有不对,立刻撤,别硬拼!我……我在客栈接应你。” “放心。”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星河剑”用一块破布随意缠了缠,当做拐杖般握在手中,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药物,确认无误。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巷中点起零星的灯火。黄惊不再耽搁,推开房门,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客栈后院的阴影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围墙之外。 铜陵的夜晚,比白天多了几分凉意和诡秘。街道上行人稀少,白日里那些青衣护村队也大多撤去,只留下少数岗哨。黄惊凭借着记忆,很快便来到了白天记下的那处巷口。 巷子很窄,两旁是些低矮的民居,灯光昏暗。袁书傲进入的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就在巷子中段,旁边堆着些杂物,看起来像是一处普通民宅的偏门,或者是某家小客栈的后院入口。 黄惊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在巷口的阴影里,凝神细听。院墙内隐约传来极低的交谈声,似是两人,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其中一个声音略显浑厚低沉,正是白天袁书傲伪装出的男声。 观察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暗哨或埋伏,黄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态,让自己完全进入“乞丐剑魔”那种孤僻、古怪、又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状态。他拄着“星河剑”,脚步略显蹒跚却又异常稳定地走到那扇木门前。 没有犹豫,他抬手,用剑鞘的末端,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低语声戛然而止。片刻沉寂后,那个伪装过的浑厚男声带着警惕响起,隔着门板传来:“谁?” 黄惊嘿嘿一笑,笑声干涩沙哑,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诡异,他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却仍保持着那种古怪的腔调:“俺是……路过讨口饭吃的。走得累了,在那边墙角歇脚,嘿,您猜怎么着?捡着个稀罕玩意儿。” 他顿了顿,用裹着破布的“星河剑”轻轻敲了敲门框,发出“咚咚”的闷响,继续用那种神秘兮兮又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看着像把剑,还挺沉。俺这老眼昏花的,也瞧不出好坏。就想着,这地界儿……这几天好像不太平,是不是哪家爷们不小心丢了的‘传家宝’啊?俺也不敢乱拿,这不,顺着味儿……啊不是,顺着道儿就找过来了。是您家丢的不?”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夹杂着市井乞丐的油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传家宝”三个字,更是直接点明了白天袁书傲在面摊上提过的词。 院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黄惊能感觉到,门后的人气息有了细微的变化,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耐心等待着,手中的“星河剑”看似随意地拄着,实则全身肌肉已然绷紧,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足足过了十几息,院内才传来脚步声,向着门口靠近。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微响动。 “吱呀——” 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并未完全敞开。门缝后,露出半张微黑、粗眉的男子的脸,正是白天袁书傲的男装模样。她的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刀,先是迅速扫了一眼门外佝偻着身子、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老乞丐”,然后目光落在了他手中那裹着破布、但形状明显是长剑的物品上。 她的瞳孔,在接触到那剑柄末端隐约露出的一点独特纹路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捡的剑?”袁书傲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依旧带着戒备,“什么样的剑?拿来看看。” 黄惊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反而向后微微缩了缩身子,脸上露出夸张的警惕和贪小便宜的市侩模样,紧紧抱着怀里的“剑”:“哎呦,这位爷,您……您先说说,是不是您家丢的?要是,俺这大老远送过来,您看……”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袁书傲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种市侩行为有些不耐,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裹着破布的剑。她沉吟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些门缝,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进来说话。若真是我丢的东西,少不了你的好处。” 黄惊心中冷笑,知道对方是想将他引入院内,方便控制或盘问。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诶!好嘞!爷您真是个敞亮人!” 说着,便拄着“星河剑”,佝偻着身子,从那道门缝中挤了进去。 就在他踏入院子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已迅速将院内情况扫入眼底。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些柴火杂物,正面是三间普通的瓦房,只有最右边那间亮着微弱的灯光。院子里除了开门的袁书傲,在屋角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身影,气息沉稳,显然也是练家子,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插上了门闩。 小小的院落,瞬间成了一个封闭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舞台。而黄惊,这个提着“星河剑”的“老乞丐”,已然站在了舞台中央。他微微低下头,破旧的帽檐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第199章 心理博弈 小院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柴堆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黄惊依旧维持着那副佝偻的姿态,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嘿嘿”的、令人捉摸不透的低笑,仿佛真是个神智不清、行为怪异的疯癫老丐。 袁书傲(男装)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乞丐”,目光在他怀中紧抱的、裹着破布的条状物和他那张枯槁诡异的脸上来回移动。她沉声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剑拿过来,给我看看。” 黄惊却缓缓抬起头,那双在破旧帽檐下显得异常锐利的眼睛,与袁书傲的视线对个正着。他脸上那夸张的谄媚笑容丝毫未变,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玩味的嘲讽:“嘿嘿……剑嘛,自然是好剑。不过,老乞丐我行走江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知道……有些东西,递出去了,可就收不回来喽。” 他故意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袁书傲,又瞥向墙角那个一直沉默、气息沉稳的身影,慢悠悠地接着说:“尤其是……交给‘新魔教’的朋友。嘿嘿,你们的风评,可实在是不怎么样啊。老乞丐我还想多活几年,讨几口热乎饭吃呢。” “新魔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打破了院内勉力维持的平静! 袁书傲伪装出的男声再也无法保持镇定,骤然拔高,带着惊怒与森然杀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然向后飘退两步,拉开了与黄惊的距离,双手自然垂落,却已摆出了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的姿态。她没有丝毫侥幸心理——深更半夜,一个看似疯癫的乞丐,能精准找到他们的落脚点,还一口道破他们最隐秘的身份,这绝非偶然!对方绝对是有备而来,有恃无恐! 几乎在袁书傲后退的同时,墙角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也动了。他向前踏出半步,月光恰好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身躯。这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与袁书傲类似的粗布衣衫,面容普通,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侧面一道深可见骨、蜿蜒丑陋的疤痕,仿佛曾被人一刀斩断喉咙却又奇迹般活了下来。此刻,他的手已经稳稳地搭在了腰间一柄造型奇特的短柄厚背砍山刀的刀柄上,气息锁定了黄惊,虽然没有立刻出手,但那凝如实质的压迫感,比袁书傲更胜一筹。显然,此人实力犹在袁书傲之上,而且极可能才是这个小院真正的主事者。 面对骤然升级的敌意和杀气,黄惊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嘿嘿”笑着,甚至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乱糟糟的灰白头发,语气带着点埋怨和自嘲:“我是谁?人尊那老小子,没跟你们提过吗?老乞丐我啊,江湖上的朋友抬爱,送了个诨号,叫‘剑魔’。” 他特意看向袁书傲,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带着点戏谑:“圣凤卫,袁书傲……嗯,这名字挺好听,比你现在这张脸好看多了。” “剑魔?!”袁书傲脸色再次剧变。婺州城外,人尊亲自出手却似乎也未竟全功……这些事她虽未亲历,但事后自然听人尊简略提过,知道有个来历不明、武功极高、自称“剑魔”的乞丐搅局。没想到,这个煞星竟然也来了铜陵,还直接找上了门! 黄惊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继续用那种唠家常般的古怪语气说道:“看来人尊是贵人多忘事,把我这老朋友给忘了?啧啧,不够意思啊。”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开缠绕在“星河剑”上的破布,“不过没关系嘛,他的手下大方,临走前,把这好东西‘施舍’给我了。老乞丐我跟他讨要了好久呢。” 随着破布一层层剥落,在月光和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映照下,“星河剑”古朴而华美的剑鞘逐渐显露出来,剑柄末端那独特的、如同星辰汇聚的纹路,更是清晰可辨。 看到这柄剑,袁书傲的呼吸明显一滞。而墙角那个脖颈带疤的男子,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也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风箱拉动,异常刺耳地响起:“丁世奇的‘星河剑’!你把他怎么了?!” 黄惊终于将破布完全扯下,将“星河剑”随意地提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他仿佛没听到那嘶哑男子的质问,只是自顾自地欣赏着剑身,喃喃道:“好东西啊,真是好东西……可惜,原主不会用,糟践了。” 嘶哑男子见黄惊不答,周身杀气更盛,但他城府显然比袁书傲更深,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嘶声又问了一遍:“丁世奇,到底如何了?” 黄惊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嘿嘿笑道:“想知道啊?行啊,拿东西来换。老乞丐我大老远跑来铜陵,来晚了一步,听说方家村丢了件了不得的宝贝,闹得满城风雨。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得紧。你们两位……行行好,告诉我一下,方家村到底丢了啥玩意儿?说清楚了,老乞丐我一高兴,说不定就告诉你‘星河剑’是怎么到俺手里的。” 他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先以“剑魔”身份和人尊旧识(自封)施压,再亮出丁世奇的佩剑刺激对方,最后抛出交换条件,直指他们目前最关心的核心问题——方家村的失窃。他在赌,赌对方对丁世奇下落的关心,以及对“剑魔”实力和立场的忌惮,会让他们暂时选择妥协,而非立刻翻脸。 嘶哑男子脸色阴晴不定,眼神急剧闪烁。人尊确实跟他提过婺州城外出现的神秘“剑魔”,评价其“功夫很好,立场不明,需小心”。他们此行铜陵,图谋甚大,眼看计划临近关键,这个变数却突然冒了出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想试探这“剑魔”的虚实,但又怕一旦动起手来,动静太大,引来本就神经紧绷的方家村护村队,那他们的计划很可能功亏一篑。 黄惊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适时地又加了一把火,声音依旧带着笑,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意味:“嘿嘿,好好谈,是一回事。等会儿要是谈不拢,动起手来……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老乞丐我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打不过,跑总是跑得掉的。至于你们两位嘛……嘿嘿,放倒你们再跑路,老乞丐我自信……还是办得到的。”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挑衅,更是赤裸裸的心理博弈。黄惊此刻心跳如鼓,后背也隐隐渗出冷汗,他这是在走钢丝,一旦对方不吃这一套,或者判断出他外强中干,立刻就是一场生死搏杀。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露怯,必须将“剑魔”那种高深莫测、肆无忌惮的形象演绎到底。 院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月光无声流淌,照在三人身上,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袁书傲的手已经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枪枪柄,目光死死锁住黄惊。嘶哑男子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终于,嘶哑男子眼中厉色一敛,似乎是做出了决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甘和妥协:“……方家村丢的,是‘半把玄翦剑’。” “半把玄翦剑?” 黄惊心中剧震,脸上却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重复了一遍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玄翦剑……竟然是“半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00章 合理交换 黄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剑魔”那副玩世不恭又带着点疯癫的模样。他恰到好处地歪了歪头,灰白的乱发在夜风中飘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显得孤陋寡闻的疑惑:“半把……玄翦剑?嘿嘿,老乞丐我隐退得早,这江湖上的新鲜事知道得少。好好一把神兵,怎么会是‘半把’?难不成是给人掰断了?” 他故意装傻,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却紧紧锁着嘶哑男子的表情。 嘶哑男子那张带着狰狞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嘶哑的声音如同钝刀刮骨:“剑魔阁下,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这是规矩。” 他的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黄惊手中那柄“星河剑”,意思再明白不过——想知道更多,先回答关于丁世奇的问题。 黄惊心里着急,迫切想弄明白“半把玄翦剑”的来龙去脉,这关乎方家村的秘密和新魔教的图谋。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一笑,仿佛浑不在意地说道:“丁世奇啊?死了呗。喏,这把‘星河’,算是他‘送’给老乞丐我的临别礼物。” 他刻意将“送”字咬得模糊,语焉不详,既承认了丁世奇的死亡和剑的易主,又隐去了具体过程和细节,留下无限想象空间,让对方去猜——是剑魔杀了丁世奇夺剑?还是丁世奇临终托付?或是其他更复杂的情形? 果然,嘶哑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继续追问丁世奇具体的死因。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结果往往比过程更重要。丁世奇身死,佩剑落入这神秘的“剑魔”之手,已是事实。他更关心的是这“剑魔”的立场和目的。 嘶哑男子沉默片刻,嘶声道:“既然阁下想知道……在十年前,方家村内部曾有过一场激烈的争斗,具体缘由外人难知。最终,玄翦剑在那场内斗中,被当时的两位顶尖人物——也就是如今的方守拙与方藏锋——以特殊手法,生生震断,一分为二!自此,两半剑身分别由二人保管,玄翦剑的归属,也随之分裂。” “震断?一分为二?”黄惊适时地露出惊讶神色,随即仿佛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语气带着点揶揄,“嘿嘿,我明白了。那断口……怕是正好不偏不倚,落在了剑身上铭刻的‘逆命转轮’古篆秘文上了吧?所以你们圣教即使拿到了其中一半,也毫无用处,必须凑齐两半,才能解读完整的秘文。难怪……方家村丢了东西,你们却还留在这里,没有立刻撤走。” 此言一出,嘶哑男子和一旁的袁书傲脸色同时一变!尤其是嘶哑男子,他脖颈处的疤痕似乎都因肌肉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这“剑魔”不仅知道越王八剑,知道玄翦,竟然连“逆命转轮”的秘文刻于剑身、需要完整剑身才能解读这样的核心机密都一清二楚!此人到底还知道多少?他真的是偶然得到“星河剑”,还是早有预谋针对圣教? 嘶哑男子心中的忌惮瞬间攀升到了顶点。他略微沉吟,嘶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试探和招揽:“在下冯唐,添为圣教十卫之‘飞龙’。剑魔阁下对我圣教之事,知之甚详,令人佩服。不知阁下此番前来铜陵,究竟意欲何为?若阁下对‘逆命转轮’之秘也有兴趣,冯某不才,或可代为引荐‘人尊’。以阁下之能,圣教必扫榻相迎。” 他终于亮明了身份,并抛出了橄榄枝。新魔教对于真正的高手,尤其是这种神秘莫测、似乎掌握不少内情的高手,向来是又忌惮又想收为己用。 黄惊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嘿嘿”两声,不置可否。他并未接冯唐关于“兴趣”和“引荐”的话头,反而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行动:“扫榻相迎?嘿嘿,老乞丐我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不过嘛,我对你们圣教在铜陵的‘大计划’,倒是挺好奇。还有,那半把玄翦剑,到底是怎么从方家村那两位眼皮子底下‘丢’的?冯兄可否再说细点儿?” 冯唐眉头一皱,显然觉得这“剑魔”问题太多,得寸进尺。一旁一直紧绷着神经、手持短枪蓄势待发的袁书傲忍不住冷声插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警告:“阁下从进门开始,便一直在空手套白狼!先是挟剑质问,再是以丁世奇之死换得只言片语,如今又想探听我圣教核心计划?若拿不出半点真正的诚意,接下来,恐怕就不是言语交谈,而是兵戎相见了!” 她身上杀气隐隐升腾,显然已到了忍耐的边缘。 黄惊心中一紧,知道对方耐心将尽,再不给点干货,这场危险的戏可能就要演砸,真得动手了。他脑筋急转,目光扫过冯唐那带着疤痕的脖颈和阴鸷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袁书傲紧握的短枪,一个更大胆的念头骤然浮现。 他忽然又“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力,慢悠悠地说道:“诚意?老乞丐我当然有诚意。不然大半夜找你们作甚?这样吧,你们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一个关于……‘掩日剑’下落的消息。” “掩日剑”三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冯唐一直阴沉的脸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急促了半分!袁书傲也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黄惊。这“剑魔”竟然声称知道掩日剑的下落?! 按照丁世奇的说法,新魔教已经得到了灭魂剑、转魄剑、却邪剑、惊鲵剑。而真刚剑在婺州城外的落霞山废墟下面,玄翦剑在方家村,断水剑在衍天阁,唯独最后一把“掩日”,始终渺无踪迹,是新魔教搜集计划中最大的空白和悬念! “你……当真知道掩日剑在何处?!”冯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难听,向前迫近半步,目光灼灼,几乎要将黄惊烧穿。 黄惊却不答话,只是好整以暇地拄着“星河剑”,帽檐下的目光带着一丝戏谑,反问道:“先回答我的问题。衍天阁那位大长老,宋应书……是不是你们新魔教埋在衍天阁里的那颗,最深、最重要的‘钉子’?” 他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既是验证洛神飞出事的可能缘由,也是试探新魔教对衍天阁渗透的深度,更是确认断水剑是否已经在衍天阁内被掉包,同时也为莫鼎前辈的血仇寻找一个确切的指向! 小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冯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道疤痕显得愈发狰狞可怖。袁书傲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张地在冯唐和黄惊之间逡巡。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关乎圣教最高机密之一! 月光偏移,更深露重。黄惊握着剑柄的手心微微出汗,等待着对方的反应。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关于“掩日剑”的诱饵足够大,大到足以让对方在是否透露宋应书身份这个致命问题上,陷入极其艰难的权衡。而答案,将直接影响他后续所有的判断和行动。 第201章 明晚之约 掩日剑的下落确实很重要,但是冯唐不能,也不知道黄惊问题的答案,只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冯唐的摇头让黄惊心中咯噔一下,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带着疑惑追问道:“怎么了?冯兄这摇头……是不想知道‘掩日剑’的下落了?还是觉得老乞丐我在诓你们?” 袁书傲紧盯着黄惊,接口道:“剑魔阁下,我们并非不想知道,而是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答,也不知答案。圣教在各门各派的布置,尤其是……如你所说那般重要的‘钉子’,皆由‘天尊’直接掌管,是最高机密。莫说是我等,便是人尊大人,亦无权随意过问插手。此事关乎圣教根基,若由我等口中泄露,纵使人尊有心回护,也难逃教规严惩,性命不保。”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显然这绝非推诿,而是触碰到了新魔教内部铁一般的纪律和禁忌。 黄惊心中暗凛,对那神秘的“天尊”和新魔教严密的组织架构更多了几分忌惮。若宋应书真是钉子,那条线埋得够深,恐怕只有新魔教最核心的寥寥数人才知晓全貌。从冯唐和袁书傲的反应来看,他们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是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嘿嘿,原来如此。”黄惊略显遗憾地咂咂嘴,拄着“星河剑”晃了晃身子,“那可就没办法了。老乞丐我一向公平交易,你们拿不出我要的‘货’,我也就不能白白告诉你们‘掩日剑’的消息。既然谈不拢,那咱们就此别过吧。天色不早了,老乞丐我今天的‘讨饭业务’还没开张呢,得去街上转转,碰碰运气。”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紧张的对峙和惊心动魄的试探都不曾发生过,边说边真的转过身,佝偻着背,就要朝院门走去。那副模样,全然没把身后两位新魔教十卫放在眼里。 “站住!” 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黄惊身形刚动,冯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一闪,瞬间拦在了他与院门之间,堵住了去路。他脖颈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神阴沉无比:“剑魔阁下,此地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圣教虽愿与天下豪杰结交,但也并非没有规矩。阁下这般行事,恐怕……不是为客之道。” 袁书傲也默契地移动脚步,与冯唐形成夹击之势,短枪虽未完全亮出,但袖口寒光隐现,气机已然锁定黄惊。 小院内的气氛瞬间再度剑拔弩张,杀意弥漫。 黄惊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冯唐的阻拦,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为客之道?老乞丐我本就是不请自来的恶客。至于凭你们就想拦住我……” 他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似嘲非嘲的神情,“怕是不够哦。” 话音未落,黄惊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那看似佝偻瘦弱的身躯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又像一片被疾风吹起的落叶,毫无征兆地向着一侧飘然而起!动作轻盈飘逸,轨迹却诡异莫测,正是风君邪绝学——《落叶飞花》! 冯唐与袁书傲都是经验丰富的高手,反应极快。冯唐低喝一声,左手化掌为爪,带着凌厉劲风直抓黄惊肩头,右手则隐在袖中,随时准备拔刀。袁书傲袖中短枪如毒蛇吐信,一点寒星疾刺黄惊侧肋,又快又狠! 然而,黄惊施展的《落叶飞花》轻功精妙绝伦,远超他们预料。只见他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微微一折,仿佛柳絮随风,间不容发地擦着冯唐的爪风和袁书傲的枪尖掠过。冯唐势在必得的一抓只撕下了一片破烂的衣角,袁书傲的短枪更是刺了个空。 黄惊足尖在院墙柴堆上一点,借力再次腾挪,如同穿花蝴蝶,又如鬼魅飘忽,在三丈见方的小院内闪转腾挪。冯唐与袁书傲连连出手,掌风呼啸,枪影点点,却总是差了那么一丝,始终无法真正截住黄惊的身形。黄惊甚至还有余裕,一边闪躲,一边用那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冯兄,袁姑娘,动静……可不要闹得太大哦。这深更半夜的,刀枪碰撞,呼喝打斗,传出去可不好听。再说了……” 他身形再次诡异地一折,避开冯唐一记凌厉的劈空掌力,声音带着戏谑:“偷了方家村‘半把玄翦剑’的……可不是老乞丐我。若是把方家村那些护村的大爷们引来了,嘿嘿,他们应该会很有兴趣,试试你们二位真正的‘待客之道’吧?”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冯唐和袁书傲攻势不由得一滞!他们最怕的就是暴露行踪,引来方家村的注意。此刻与这滑不留手的“剑魔”缠斗,短时间内显然无法拿下,若真闹出大动静,后果不堪设想! 黄惊心中其实也紧绷着一根弦,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他看似轻松,实则已将《落叶飞花》催动到极致,体内真气急速流转。同时还要分心言语挑衅,扰乱对方心神。他知道今晚的试探和收获已经足够,再待下去,万一对方不管不顾全力出手,或者另有埋伏,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必须及时抽身! 冯唐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他又尝试着与袁书傲配合,发动了几次迅捷的合击,但黄惊的轻功实在太过玄妙,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小院内拳风掌影、枪芒闪烁,却始终困不住那道飘忽的灰色身影。 几个回合下来,冯唐终于意识到,除非不惜代价、闹出大动静全力围杀,否则根本留不下这“剑魔”。而那样做的风险,他们承受不起。 就在冯唐攻势稍缓,心中权衡利弊的刹那,黄惊身形一晃,已然如一片真正的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了院墙的阴影之下,与两人拉开了数步距离,恰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冯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和憋闷,嘶哑着嗓子,沉声道:“剑魔阁下,好俊的轻功!冯某佩服。” 他话锋一转,盯着黄惊,“阁下今夜前来,透露‘掩日剑’消息,又展现了如此身手,想必并非只为戏耍我等。若他日我等想与阁下交换情报,或是……合作,该如何寻你?” 黄惊心中一动,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出了后续接触的可能!这正中他下怀。他本就打算营造一种“亦正亦邪、可合作可敌对”的中立神秘形象,方便日后周旋打探。看来,自己今晚的表现,尤其是“掩日剑”这个诱饵和展露的轻功,确实让对方既忌惮又产生了某种“或许可以利用”的想法。 他压下心中暗喜,依旧用那副疯癫腔调“嘿嘿”笑道:“寻我?俺是乞丐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冯唐和袁书傲脸上扫过,“既然冯兄有此诚意,那……明晚此时,老乞丐我再过来叨扰一杯粗茶如何?你们有一天的时间,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能拿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换老乞丐我知道的‘有意思’的消息。” 说完,他不等冯唐回答,身形再次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灰烟,沿着院墙阴影滑行数步,轻轻一纵,便已无声无息地翻出了院墙之外,眨眼间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只留下那低沉沙哑的“嘿嘿”笑声,仿佛还在小院中若有若无地回荡。 院内,重新归于寂静。月光清冷,照着冯唐阴沉不定、疤痕狰狞的脸,和袁书傲惊疑未消、紧握短枪的手。 “飞龙卫,此人……”袁书傲低声开口,语气复杂。 冯唐抬手制止了她,目光依旧盯着黄惊消失的方向,嘶声道:“此人……深不可测。轻功绝顶,知晓甚多,行事诡异。他提到的‘掩日剑’……无论真假,都至关重要。立刻将今夜之事,详细传讯给人尊!至于明晚……”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芒,“需好好‘准备’一番了。” 夜色更深,铜陵县似乎陷入了沉睡。但在这不起眼的小院中,以及悄然返回客栈的黄惊心里,新的算计与波澜,已然开始酝酿。明晚之约,注定不会平静。 第202章 地图藏踪 黄惊悄无声息地翻窗回到客栈房间时,杨知廉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听到响动,他猛地转身,看到黄惊撕下面具、露出略显疲惫但神色尚可的真容时,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来。 “我的黄老弟!你可算回来了!”杨知廉一个箭步冲上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那袁书傲那边什么情况?” 黄惊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有惊无险。见到了两个人,除了女扮男装的袁书傲,还有一个,是新魔教十卫中的‘飞龙卫’,名叫冯唐。” 他将冯唐脖颈带疤、声音嘶哑、气息沉稳狠辣的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 杨知廉仔细听着,眉头又皱了起来:“飞龙卫冯唐……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但能位列十卫,肯定不是易与之辈。院子里就他们俩?” “嗯,目前只看到他们两个。”黄惊点头,“而且,探听到了一些关键消息。方家村丢的东西,确实是‘玄翦剑’,但并非完整的一把,而是……‘半把’。” “半把?!”杨知廉眼睛瞪大,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娘的!还真让他们把东西弄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半……但这方家村也忒没用了点!有天下第三第四坐镇,还能让人把传家宝偷走一半?” 黄惊示意他稍安勿躁:“具体怎么丢的,我没能问出来,冯唐口风很紧。但可以确定的是,正因为他们只拿到了‘半把’剑,剑身上的‘逆命转轮’古篆秘文无法完整解读,所以他们的核心计划绝不会改变,必然会继续设法,要么夺取另外半把,要么……可能会有其他补救措施。总之,新魔教对铜陵、对方家村的行动,不会因为已经得手一半而停止,只会更加隐秘和急切。至于具体何时发动,以何种方式,目前还不清楚。” 杨知廉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摸着下巴分析:“半把剑……难怪方家村反应这么大,却又似乎有所保留,没有彻底发疯。他们也怕另一半再丢了吧?新魔教拿到了饵,却没吃到全部,肯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围着方家村打转。咱们得小心了,接下来铜陵怕是更不太平。” “正是如此。”黄惊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奔波和今夜的心神紧绷让他感到一丝倦意,“先休息吧。明天,还需要你帮忙。” 杨知廉精神一振:“什么忙?尽管说!” “我约了他们明晚在老地方再见一面。”黄惊低声道,“但我不放心。冯唐此人城府极深,今晚吃了点小亏,明晚必有所准备。我需要你明天一早就去那处小院附近,找个隐蔽又视野好的地方,盯紧了。看看白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出,有没有特殊的布置,或者……有没有其他新魔教的人暗中汇聚。盯梢、打探、认人,这是你的强项。” 杨知廉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包在我身上!绝对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给你瞅清楚咯!那你明天干嘛去?” 黄惊沉吟了一下,走到行囊旁,小心地取出那个胡不言临别前交给他的油纸包,里面正是那半张标注了三处疑似越王八剑埋藏地点的残图。他缓缓展开泛黄的图纸,指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如同天书般的古老字体和符号。 “还记得这个吗?胡不言给的残图。”黄惊的目光落在那些难以辨认的古字上,“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标注的地点用的也是古地名,晦涩难懂。但其中一处,胡不言确认就是风君邪陵寝所在,对应‘真刚剑’。这说明图是真的,绘制者对八剑下落有极深的了解。”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明天要去一趟书坊,或者找找这铜陵县里有没有精通古文字、熟悉地理沿革的老学究。必须把这些古字和古地名翻译出来!这张图,或许能揭示另外两处地点到底指向哪两把剑,甚至可能隐含其他关键信息。这对于我们判断新魔教的最终目标,以及我们自己的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 杨知廉看着那张充满岁月痕迹的残图,也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草草洗漱一番,便各自歇下。虽然身心俱疲,但脑海中纷繁的信息和明日的计划,让这一夜注定不会沉睡得太沉。 翌日清晨,天刚亮,杨知廉便早早起来,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脸上也稍作修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本地闲汉。他向黄惊再次确认了小院的具体位置和冯唐、袁书傲的相貌特征后,便如同水滴入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铜陵清晨开始苏醒的街巷中,执行他的监视任务去了。 黄惊则稍晚一些起身,仔细易容回那副行商模样,将残图小心贴身藏好,信步出了客栈。 铜陵县城不大,但文风颇盛,或许与方家村历代耕读传家有些关系。黄惊稍作打听,便找到了城中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书坊。坊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以及淡淡的霉味。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各种新旧书籍。 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就着窗口的光线慢悠悠地修补一本破旧的县志。黄惊上前,拱手客气地说明来意,自称是往来商人,偶然得到一份先祖留下的、带有古文字和古地名的残旧文书,心中好奇,想请掌柜的帮忙看看,辨认一下文字,最好能找到对应的现今地名,愿意付些酬劳。 老掌柜扶了扶眼镜,打量了黄惊几眼,见他相貌普通,衣着寻常,言语客气,不似奸猾之徒,便点了点头,示意黄惊将东西拿出来看看。 黄惊没有立刻拿出原图,而是先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临摹了部分关键古字和古地名符号的纸张递了过去。 老掌柜接过纸张,凑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起来。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但目光却逐渐变得专注,口中不时发出“咦”、“这个字是……”之类的低语。看了半晌,他抬起头,对黄惊道:“客人这文字……颇为古老啊,像是前朝甚至更早的碑刻变体,掺杂了一些地域性的简写和符号。至于这地名……更是古称,有些老夫也需查证。” 他转身在身后的书架和几个堆满旧书卷的木箱中翻找起来,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黄惊耐心等待,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掌柜终于从一堆泛黄的书册中找出了几本薄薄的、封面几乎破损的线装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对黄惊道:“幸不辱命。这几本是老夫早年收录的一些古地名考和异体字辨,应该能对得上客人纸上大部分内容。不过有些字符太过冷僻,老夫也需时间细查,或者……客人可否将原物借老夫一观?或许从纸质、墨迹、绘图风格上,能推断更多。” 黄惊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感激和为难之色:“多谢老先生费心!只是先祖遗物,晚辈实在不敢轻易离身,怕有闪失。不若这样,晚辈将老先生指出的这几本书借阅一下,回去自行对照参详,如何?租金和押金,晚辈照付。” 老掌柜似乎也能理解,点点头,将几本书递给黄惊,又叮嘱了几句哪些篇章可能有用,便按规矩收了押金,开了借据。 黄惊道谢后,不敢多留,拿着书迅速离开了书坊,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绕路返回客栈。 关上房门,插好门闩,黄惊的心跳才略微平复。他没有立刻翻阅借来的书,而是先再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胡不言给的那半张真正的残图,将其平铺在桌上。 泛黄的纸张触感特殊,似帛非帛,似纸非纸,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破碎。上面的墨迹线条却依然清晰,勾勒出山川河流的大致轮廓,三个用朱砂圈出的地点旁,标注着那些难以辨认的古字。绘图笔法简洁却精准,透着一种沧桑而神秘的气息。 黄惊凝视着这张图,脑海中翻腾着疑问。 这张图,究竟是谁绘制的?胡不言只是说是他偶然得到的,其他的就没说了。 这张图准确地标注了风君邪陵寝的位置,而风君邪陵寝是最近才因山洪暴露于世的。除非……绘制者早就知道陵寝的确切位置?更关键的是,图上的字体古老,用的是古地名。而风君邪是成名于五十年前,也就是说地图应该是最近五十年才绘制的。 想不通那便不想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黄惊轻轻抚摸着图纸边缘,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借来的古籍,就着窗口透入的天光,开始对照残图上的字符,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识起来。这是一场与时间、也与未知谜题的赛跑。在夜幕再次降临、他必须去面对新魔教的冯唐之前,他希望能在这张古老的残图上,找到一些能够指引方向、甚至扭转局面的线索。 第203章 古图寻踪 客栈房间内,光线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黄惊伏案而坐,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他虽出身药铺,并非专门的学者,但也是在私塾啃过几年书的,识文断字不是问题,加上“开顶之法”后悟性大增,此刻对照起古籍来,虽觉艰涩,却并非无从下手。 他小心翼翼地将胡不言给的残图摊在一旁,又将从书坊借来的几本古地名考、异体字辨、以及一幅绘制相对粗略的古舆图副本在桌上铺开。指尖轻轻拂过残图上那些弯弯曲曲、如同虫鸟鱼兽般的古老字符,眼神锐利如鹰,开始逐字逐句地与古籍中的记载进行比对、辨认、推测。 这个过程缓慢而烧脑。有些字与古籍上的标准写法略有差异,似是简写或变体;有些字符组合在一起,代表了某个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古地名;更有一些符号,似乎是绘图者自行加入的、代表特殊含义的标记。黄惊不得不反复翻阅不同的典籍,相互印证,有时为了确认一个字的含义或一个地名的今址,需要花费小半个时辰。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破解古老密码的挑战之中。时间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略微西斜时,黄惊终于长吁一口气,缓缓直起了有些僵硬的腰背。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混合着震惊、恍然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地图上的三处朱砂标记,连同旁边的古字注解,终于被他大致破译出来了! 第一处,位于“婺州落霞山”,旁边标注的小字正是“真刚”。这与胡不言的确认和风君邪陵寝的所在完全吻合,证明了他的破译思路基本正确。 而第二处,标注的古地名经他反复核对古籍和古舆图,指向的是“潇湘”之地的一个古县,名为“楼底县”。旁边赫然写着两个字——“惊鲵”! “惊鲵剑……”黄惊低声念出,心中了然。丁世奇曾透露,新魔教已集齐的剑中就有“惊鲵”。看来,他们早已根据其他线索或这份地图的其他部分,找到了潇湘楼底县,并成功取得了惊鲵剑。这处标记,如今已是过去时。 他的目光,最终凝重地落在了第三处,也是最后一处朱砂标记上。 此处的古地名经过最艰难的辨认和古今地理沿革的推演,最终指向的地点,让黄惊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姑苏,江宁府! 旁边标注的两个古篆,破译出来,正是——“掩日”! “掩日剑……在姑苏江宁府?!” 黄惊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丁世奇临终前透露,新魔教的主要据点,就在“姑苏江宁府”!而他们苦苦搜寻、八剑中唯一没有确切下落的最后一把“掩日剑”,其线索竟然就指向他们自己的老巢所在?! 这是何等惊人的巧合?黄惊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绘制这张图的人,早已知道新魔教盘踞在江宁府,故意将“掩日”标在那里,作为一种警示或预言?还是说,“掩日剑”本身就藏匿在江宁府的某个极其隐秘之处,甚至可能就在新魔教总坛的眼皮子底下,而他们却灯下黑,遍寻不着?又或者……这地图的标注,并非精确的埋藏点,而是一种象征或线索,需要结合其他信息才能找到? 无论如何,这个发现都至关重要!它意味着,新魔教距离集齐八剑,只差最后一步,但这一步,却可能卡在他们自己家里!这也给了黄惊一个未来可能利用的、极其关键的信息不对称优势。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黄惊又拿起那幅借来的古舆图副本,以已经确定的“婺州落霞山”为基准点,结合古籍中对古地名方位、距离的模糊描述,大致推算出了“潇湘楼底县”和“姑苏江宁府”在古代版图上的相对位置。虽然不可能精确到具体街巷,但至少有了大致的区域概念。 做完这些,黄惊并没有立刻收起地图。他的思绪,又被另一件紧紧缠绕心头的事情所吸引——越王八剑上镌刻的“逆命转轮”古篆秘文。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取过一张新的白纸,拿起墨笔,闭目凝神。脑海中,断水剑剑脊上那八个在内力激发下短暂浮现的模糊古字、真刚剑在风君邪棺椁旁感应到的八个字、以及上官彤转魄剑上对应的八个字——总共二十四个古篆字形,如同烙印般清晰浮现。 他手腕沉稳,笔走龙蛇,将这二十四个奇异而玄奥的古字,一字不差地在白纸上默写出来。它们排列成三行,每行八字,虽然脱离了剑身,仅仅是以墨迹呈现,但一股苍凉、古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又透着诡异不祥的气息,依然透过纸面隐隐散发出来。 黄惊搁下笔,静静地凝视着这二十四个字。他之前就隐隐有种感觉,当自己尝试去记忆、理解这些古篆时,体内的真气运行会不自觉地产生极其细微的、奇特的共鸣或扰动,他还以为是错觉呢。此刻,当它们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他尝试着将目光专注地投注在这些字上,不去刻意理解其含义,只是单纯地观察其笔画走势、结构韵律。渐渐地,他感到丹田内那雄浑浩瀚的真气,似乎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牵引,开始沿着某种与平日修炼运转内力时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晦涩的路径,缓缓地、自发地加速流转起来!与此同时,周身气血的奔流似乎也与之呼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律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摸到天地本源力量边缘的感觉涌上心头,带着诱惑,也带着令人心悸的危险。 黄惊猛地闭上双眼,强行切断了与那些古篆的精神联系,体内真气的异动也随之缓缓平复。他额头上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果然! 这些古篆秘文,绝非简单的文字记录!它们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或者说是引导、激发某种特定能量或者“生机”。仅仅是观摩,就能引动真气气血变化! 丁世奇提到的“逆命转轮”六十四字真言,分刻八剑。自己如今已得见其中二十四字,虽不足一半,就已经有如此明显的感应。若是八剑齐聚,六十四字完整呈现,再配合特定的法门……那“逆转生机”的旷世之能,恐怕真的并非虚妄! 但黄惊心中没有丝毫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和寒意。越是强大的力量,其背后的代价和风险往往也越是恐怖。而自己手中这二十四字,虽然是残缺的,但若被新魔教得知,必会引来不死不休的追杀。 更重要的是,这残缺的法门,绝不可尝试修炼!谁知道练到一半会有什么后果?走火入魔、经脉尽毁恐怕都是轻的,说不定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呢。 黄惊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有二十四古篆的纸折好,与残图、古籍一同仔细收纳入贴身的隐秘口袋中。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傍晚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试图冷却有些燥热的思绪。 掩日剑可能在江宁府新魔教老巢附近,二十四字古篆蕴含诡异力量,今晚还要去与飞龙卫冯唐周旋……信息纷至沓来,压力也层层叠加。 但黄惊的眼神,在短暂的迷惘后,重新变得坚定锐利。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应付好今晚的会面。至于掩日剑和那危险的古篆秘文,留待日后徐徐图之。 他看了一眼天色,距离与杨知廉约定的汇总时间,以及晚上去小院的时辰,已经越来越近了。该做最后的准备了。铜陵的夜幕,即将再次降临,而更深的博弈,也即将展开。 第204章 暗流涌动 黄惊现在的记忆力很好,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方才描摹那二十四个古篆时,脑海中便自动与白日翻阅的那些古籍中的字形释义一一对应、印证。虽不能尽解其深奥玄理,但大致的意思脉络,已在他心中隐隐勾勒出来。 断水剑上的八字:“采甲辰露,煮己酉云”。 这似是一种采集天地特定时辰精华的导引或炼化法门,涉及时辰与自然之气的对应。 真刚剑上的八字:“震叩命门,巽引灵萱”。 “震”、“巽”乃八卦之象,分属雷、风。这似乎是指引内力以特定方式震动人体要害“命门”穴,再以风行般轻柔却无孔不入的力道,引导某种“灵萱”(可能指生机)运行,这就涉及内气运用与穴位激发。 转魄剑上的八字:“口含赤珠,息通命门”。 黄惊不知道“赤珠”为何物?是外丹?是内炼所结?还是某种象征?要求口含此物,呼吸吐纳与“命门”相通,形成某种内外循环。光看字面,就透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色彩 二十四字,分属三部分,似乎对应着某个庞大功法起始的不同环节或分支,但彼此之间又缺乏连贯的运功路线和衔接法诀。如同得到了一张珍稀药方的几味主药名,却无剂量、炮制方法、君臣佐使的配伍以及服用禁忌,贸然尝试,结果难料。 黄惊出身杏林,深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尤其是涉及人体最根本的“生机”与“命理”之事。新魔教势力庞大,尚且需要掳掠大量年轻高手作为“耗材”去试验这残缺法门,其凶险可知。自己虽因“百毒炼身汤”和“开顶之法”体质特异,内力雄浑,也绝不敢拿性命去赌这二十四字残诀。 他将心中翻腾的惊悸与好奇强行压下,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或许将来集齐更多信息,或找到真正懂行且可信之人,才能稍作探究。 天色在沉思中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铜陵县城华灯初上。房门被轻轻推开,杨知廉闪身而入,脸上虽带着些许疲惫,但神色尚算平静。 黄惊见他脸色如常,心中稍定,问道:“如何?那小院今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杨知廉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凉茶,抹了抹嘴才低声道:“动静不小。白天总共去了两波人,加起来四个,看身形步态,都不是庸手。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在里面待的时间都不长,后来有三个人先后离开了,直到我回来前,都没再回去。现在那小院里应该除了袁书傲和冯唐外,至少还有一个没走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那个没走的人……虽然我只在院门开合时远远瞥见侧影,但绝非常人。隔着一段距离,我都能感觉他气息沉凝如山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修为极其深厚,绝对是个硬茬子!搞不好,也是十卫之一,或者……是比十卫更麻烦的角色。” 黄惊眉头微皱:“能认出那四人是谁吗?” 杨知廉摇头:“都做了伪装,面生得很,认不出。不过其中一人离开时,走路姿势有些特别,左肩似乎比右肩略沉一线,像是旧伤未愈或者习惯使然,我记下了这个特征。” 接着,杨知廉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比拇指略粗、长约半尺的竹筒,递给黄惊。竹筒一端有引线,制作略显粗糙,但看得出是精心改制过的。“喏,这个你拿着。我下午顺手弄的,是个特制的烟花弹。里面我重新填了药,把原来的烟花药剂跟磨细的辣椒粉、石灰粉混在一起了,引信也改短了。你拉掉这个绳套,”他指着竹筒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麻绳环,“里面的砂纸摩擦就会立刻点燃,几息之内就会爆开,声音响,闪光刺眼,还有辛辣的粉末扩散,足够制造混乱。你要是觉得情况不对,立刻拉响它,我在外面看到信号,就弄出点大动静来接应你!” 黄惊接过这略显粗糙却心意十足的“土制烟雾弹”,心中微暖,点头道:“杨兄考虑周全,此物或许能派上大用。”他将竹筒小心塞进乞丐装内衬一个便于取用的暗袋里。 “方家村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黄惊又问。 杨知廉撇撇嘴:“死气沉沉的,巡逻的人比昨天还少,也没见他们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搜查盘问了。我看,要么是真放弃了,要么……就是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外松内紧,等着偷剑的贼自己露出马脚呢。反正,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吃了些客栈准备的简单晚饭。天色彻底黑透后,便开始分头准备。 杨知廉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用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对黄惊点了点头,便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先行前往小院附近预定的接应点潜伏。 黄惊则再次对着铜镜,仔细戴好那张属于“乞丐剑魔”的枯槁人皮面具,穿上那身破烂不堪的行头,将“星河剑”依旧用破布随意缠了缠,杵在手中。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在房中静立片刻,调整呼吸,让心神完全沉浸在“剑魔”那种孤僻、乖张、又深不可测的角色状态中。 为了进一步缓解内心深处那丝不可避免的紧张,也让自己的“出场”更符合一个深夜游荡的疯癫乞丐形象,黄惊决定绕点路。他慢悠悠地踱出客栈后巷,专挑灯光昏暗、行人稀少的街道走。途中还真遇到两个醉醺醺勾肩搭背晚归的路人,黄惊立刻戏精上身,凑上前去,伸出脏兮兮的手,用那沙哑怪异的腔调颠三倒四地乞讨:“行行好……老爷……赏口吃的吧……饿啊……” 那两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形貌可怖的“老乞丐”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丢下几个铜板,慌忙绕开走了。黄惊捡起铜板,嘿嘿低笑两声,心中的紧张感竟真的消散了不少。扮演角色,有时候也是一种心理暗示和防护。 磨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估摸着杨知廉已经就位,黄惊才加快了些脚步,但依旧保持着蹒跚的姿态,向着那处熟悉的小巷行去。 夜色中的小巷比昨日更加静谧,仿佛连虫鸣都消失了。那扇不起眼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黄惊在门前站定,没有犹豫,再次用裹着破布的剑鞘末端,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闩滑动,“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开门的依旧是作男装打扮的袁书傲。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的警惕比昨日更盛,快速扫了一眼门外的黄惊,便侧身让开,低声道:“进来吧。”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绷。 黄惊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拄着“星河剑”,佝偻着身子,迈步跨过了门槛,再次踏入了这个危机四伏的小院。 院内,比昨日多了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地。冯唐依旧站在昨日的位置附近,脖颈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更显狰狞。而在他身侧稍后一步,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负手而立。他面容普通,约莫四十许岁,肤色偏黄,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毫光,开合之间,精芒内蕴,如同深潭古井,望之令人心生寒意。他太阳穴果然如杨知廉所言,高高鼓起,气息沉凝浑厚,站在哪里,就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任凭暗流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黄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人给他的压迫感,远超冯唐,甚至比之前交手过的人尊那份飘忽诡谲带来的压力,更加厚重沉实!这绝对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内力修为恐怕已臻化境。 冯唐见到黄惊,嘶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院内的沉寂:“剑魔阁下,果然守信。”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那位灰袍人,“这位是我圣教‘地尊’座下,‘金瞳先生’。听闻阁下知晓‘掩日剑’下落,特来一见。” “地尊”座下!金瞳先生! 黄惊心中警铃狂响。新魔教三尊,“人尊”掌管十卫跟客卿,“地尊”手上有新魔教自己训练的杀气团,金瞳先生既然是地尊手下,应该就是那杀手团的一员。今晚这场“茶叙”,怕是要变成鸿门宴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嘿嘿”笑着,目光在那“金瞳先生”淡金色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冯唐,沙哑道:“好说,好说。老乞丐我一向说话算话。就是不知道……冯兄和这位‘金瞳’先生,准备好用来交换的‘有意思’的东西了没?” 小院之中,灯火昏黄,双方对峙。暗流之下,真正的博弈,此刻才算正式开始。而黄惊怀中的那枚粗糙的烟花弹,仿佛也隐隐发烫起来。 第1章 断水出世 初夏的雨,缠缠绵绵,从后半夜一直下到天光微亮,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黄惊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灰色杂役弟子服又裹紧了些。雨水顺着藏剑阁飞翘的檐角滴滴答答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远处灶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粥米香,勾得他肚子里一阵轻微的咕噜。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寅时三刻,天还暗沉得很,整个栖霞剑宗大半都还在沉睡,只有他这种负责洒扫的底层弟子,才需要在这个点儿爬起来。 推开藏剑阁那扇沉重的、带着木头特有涩响的阁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墨香和淡淡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排排高及殿顶的黑木书架,像沉默的巨人伫立在阴影里,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剑谱、札记、以及一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典籍函册。 黄惊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门后立着的鸡毛掸子和抹布。他本是山下小镇一个药材铺掌柜的儿子,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跟甘草当归打交道的,连只鸡都没杀过。一年前,爹娘不知听了哪个游方道士的忽悠,说他有“宿慧”,硬是掏空了大半家底,把他塞进了这天下第二的剑宗山门。 “天下第二……”黄惊一边踮着脚,费力地去掸书架高处的积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这名头听着是响亮,可对他这种既无家传、又无天赋,连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个笑话。同批入门的弟子,资质好的早已练出剑气,差的也能把一套基础剑法舞得像模像样,只有他,舞剑像抡烧火棍,打坐如坐针毡。 最后,传功的教习看他实在朽木不可雕,又念在他识得几个字,家里似乎是开药铺的,便大手一挥,把他打发到了这藏剑阁,名义上是“守阁弟子”,实则就是负责打扫清洁的杂役,兼带在宗门需要时,帮着药庐处理些简单的草药。对此,黄惊倒是挺满意。比起在演武场上被揍得鼻青脸肿,或是打坐打得双腿发麻,他宁愿待在这满是灰尘的故纸堆里,至少清静。偶尔,他还能从药庐顺点边角料的药材,自己鼓捣些活血化瘀、安神助眠的小药散,也算没完全丢了家传的手艺。 他手脚麻利地擦拭着书架隔板,动作间带着一种常年处理药材的细致。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像一群躁动的小虫。擦到最里面一排书架时,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木匣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匣子蒙尘太厚,边角都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混在一堆或华美或古朴的剑匣典籍中,显得格外落魄。 “这地方……我上个月好像没擦到这儿?”黄惊嘀咕着,随手用抹布拂去匣子上的厚灰,露出了底下暗沉无光的木纹。没有锁,他轻轻一掰,匣盖就开了。里面没有预料中的剑谱,只有几本线装的、纸页泛黄发脆的旧书册,封面上一个字也无。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有些潦草,甚至可以说是狂放,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在不同心境下陆陆续续写就。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些零碎的练功心得,夹杂着对某些剑招的批判或推崇,语气极大,动辄“狗屁不通”、“似有所悟”,看得黄惊暗暗咋舌,心想这不知是哪位脾气不好的前辈祖师留下的。他漫不经心地一页页翻过,直到中间某页,几行字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访古吴越旧地,得窥残碑。昔越王使工以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采金铸八剑……一名掩日,二名断水,三名转魄,四名悬翦,五名惊鲵,六名灭魂,七名却邪,八名真刚……其剑藏于八处剑墓,分镇八方,非天命不可轻动。然,余窃以为,八剑聚,乾坤易主,非虚言也!” 字迹在这里显得格外激动,墨点飞溅。 黄惊的心跳漏了一拍。越王八剑?他好像在哪本野史杂谈里瞥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未当真。乾坤易主?这口气也太大了些。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后面又恢复了各种零碎的感悟,只是在最后几页,笔迹变得凝重甚至有些焦躁: “……剑墓之说,恐非空穴来风,近日心神不宁,似有阴霾窥伺……留此笔记,以待有缘。若后人得见,切记,慎之!慎之!” 最后两个“慎之”,几乎是用尽全力划在纸上,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黄惊合上书册,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雨声似乎更密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是这阁子里太阴冷了么?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传说和心头那点不安一起甩出去。什么神剑,什么乾坤,跟他这个只想混口饭吃的药铺小子有什么关系? 他把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推回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又特意多拂了些灰尘上去,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跳平复了一些。 一天的杂役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过去。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天色却比之前更加阴沉,浓云低压,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黄惊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剑宗最偏僻角落的、紧挨着柴房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还有墙角堆着他从家里带来和平时收集的各类药材,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的草木清香。这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他点亮油灯,就着微弱的光晕,开始整理晾晒在桌上的几种草药,准备配制一些常用的金疮药。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也是他在这剑宗之内,唯一能感到自己还有点用处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除了风声雨声,已是万籁俱寂。就在黄惊配完药,吹熄油灯,准备和衣躺下的时候——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撞击声,从他窗户的方向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糊窗的桑皮纸上。 黄惊浑身一僵,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坐直身体,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雨声。 是错觉?还是被风吹落的树枝?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就在他稍稍放松,以为是虚惊一场时—— “嘶啦……咯……”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用指甲在艰难抠刮木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的,还有极其微弱、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喘息。 声音,就来自他那扇薄薄的木窗外。 黄惊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户,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窗棂轮廓。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是谁? 他咬着牙,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颤抖着手,轻轻拨开插销,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雨水的湿冷,猛地灌了进来! 借着云层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惨淡的微光,黄惊看见一张惨白如纸、沾满泥泞和血污的脸,紧紧贴在窗台下!那双曾经明亮、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已经有些涣散,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痛苦,还有一丝……焦急? 是大师兄,赵乾!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对谁都彬彬有礼,甚至在他这个杂役弟子被刁难时,还会出言维护几句的大师兄!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风采?头发散乱,衣衫破碎,胸口处一片可怕的暗红,仍在不断洇出鲜血,将身下的泥地染得一片狼藉。他的一只手死死抠着窗沿,指甲翻裂,露出下面的白骨。 “大……师兄?!”黄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忙想要推开窗户。 “别……别出声……”赵乾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濒死前的急促和力量,“走……快走……黄……惊……”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 “他们……为……八剑……来了……” 八剑?! 黄惊如遭雷击,藏剑阁那本笔记上的字句轰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宗门……完了……师父……他们……”赵乾的眼神开始迅速黯淡下去,他似乎在用最后一点生命力支撑着,一只手艰难地、颤抖地抬起,伸向黄惊,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拿着……逃……去……后山……禁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别……信……任何人……” 那只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那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了黄惊因恐惧而僵直的手中。随即,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赵乾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漆黑的天幕,凝固了最后的警示与不甘。 黄惊大脑一片空白,握着那冰冷物事的手抖得厉害。他甚至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思考,远处,几声凄厉短促的惨嚎划破雨夜,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锐响、建筑物倒塌的轰鸣,以及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如同鬼魅呼啸般的奇异声响,骤然爆发开来! 火光,在多个方向同时亮起,迅速蔓延,将阴沉的天际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红! 厮杀声、怒吼声、临死的哀鸣,如同潮水般涌向这偏僻的角落。 完了!宗门真的出事了! 黄惊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关紧窗户,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窗外大师兄的遗体,也顾不上换衣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床边,一把抓起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装着各种药材和自制药散的灰布药囊,胡乱地将桌上尚未收拾的几包药粉塞了进去。 就在他系紧药囊带子,准备冲向屋后那片通往深山的密林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药囊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硬硬的,长条状的,绝不属于这里面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探进去,摸到了那样东西——冰冷、坚硬,带着一种独特的、非金非玉的质感,形状……像是一柄短剑的剑柄。 是大师兄临终前塞给他的! 他下意识地想将它掏出来看个究竟,但屋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和杂沓的脚步声,让他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留!必须立刻走! 他一把背起药囊,那柄意外的“短剑”沉甸甸地坠在囊底。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猛地拉开后窗,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一头扎进冰冷的雨幕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他不敢走大路,只凭着平日里采药对后山地形的模糊记忆,在湿滑泥泞、荆棘遍布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驱动着他——逃!逃得越远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厮杀声和火光都被浓重的黑暗与山林吞噬,直到他肺里如同着火,双腿如同灌铅,再也迈不动一步,他才猛地扑倒在一处隐蔽的、生满苔藓的岩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东方的天际,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天,快亮了。 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着冰冷的岩石,哆嗦着手解下背后的药囊,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看看,大师兄拼死送出的,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进去,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触手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上来,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凝滞血液、斩断流水的森然之意。 他将它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一柄青铜短剑,长度不足一尺半,样式古拙至极,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剑身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历经岁月沉淀的青黑色,上面似乎天然生成了一些奇异的水波状暗纹。剑锋看起来并不如何锐利,甚至有些钝拙的感觉。 然而,当黄惊的目光落在剑身靠近剑格处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里,有两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古篆,如同水印般,烙印在青铜之内—— 断水。 越王八剑之一,断水?! 笔记上的传说,大师兄临终的警告,宗门一夜之间的覆灭……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黄惊握着这柄名为“断水”的青铜短剑,只觉得它重逾千斤,冰冷的剑柄几乎要冻僵他的手掌。他低头,看着药囊里那些熟悉的、散发着苦辛香气的药材,甘草、三七、止血藤……它们本该是用来救死扶伤的。 可现在,他的手里,却握着一柄可能掀起无尽腥风血雨的凶器。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山下传来一些极其细微的、却带着某种规律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沉默地移动,衣袂刮过草叶,间或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金属与剑鞘摩擦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从岩石的缝隙间向下望去。 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他看见,在山脚他逃出来的方向,无数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正无声无息地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合拢的包围圈。他们手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泽——那是带着湿漉漉、尚未干涸血迹的长剑。 他们上来了。 黄惊猛地缩回头,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石,握紧了手中的“断水”短剑和装满草药的药囊。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在空空地回响。 第2章 药囊藏锋 冰冷的恐惧攥住了黄惊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山脚下那些无声合围的黑影,像一张正在收紧的死亡之网,而他就是网中那只无处可逃的飞蛾。 不能待在这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常年处理药材的手指,此刻虽然还在微微颤抖,却异常灵活地系紧了药囊的带子,将那柄冰凉的“断水”短剑重新塞回囊底,与那些散发着苦辛气息的草药混在一起。他不能丢下它,这是大师兄用命换来的,是宗门覆灭的根源,或许……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人迹罕至、地势更为复杂的后山深处钻去。那里林木更茂密,沟壑纵横,是他平日里采药都尽量避开的区域,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雨水浸透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在脚下发出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荆棘撕扯着他的衣衫,在手臂和脸颊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声音和直觉,在昏暗的林地间拼命穿梭,像一只受惊的鹿,将所有对路径的熟悉和采药人特有的敏捷发挥到极致。 然而,身后的威胁并未远离。那些黑影显然训练有素,追踪之术极为了得。即便黄惊已经尽量选择难行的路线,抹去痕迹,那细微却坚定的衣袂拂草声、偶尔响起的低哑哨音,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并且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气息,尤其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锁定了他。那感觉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黄惊的心脏狂跳,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吼。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体力在急速消耗,而对方的速度和耐力显然远胜于他。 必须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这里是一处狭窄的山坳,两侧是湿滑的岩壁,前方林木稍显稀疏,不利于隐藏。他猛地拐向右侧,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灌木丛——醉鱼草。这种植物他认得,其花叶捣碎后的汁液有轻微的麻痹效果,他以前曾试着用来处理过肌肉扭伤。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迅速蹲下身,几乎是匍匐前进,钻入那片醉鱼草丛深处。浓烈的草木气息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和汗味。他飞快地解下药囊,双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却依旧精准地翻找起来。 甘草、三七……不是这些。他的指尖触碰到几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粉末。曼陀罗花粉,微量可镇痛,过量则致幻昏迷;还有他自己配制的、加强版的“酥筋散”,本是用来对付山林里偶尔遇到的凶猛野兽…… 时间紧迫!他顾不得比例,将几种具有麻痹、致幻效果的药粉迅速混合在一张较大的油纸上,又撕下内衫一角,将这些要命的混合物包成一个临时的、松散的小药包。 就在他刚刚将药包攥在手心,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如何使用时——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身后袭来! 黄惊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扑! “嗤啦!” 一道冰冷的剑锋贴着他的后背划过,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彻底割开,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 他狼狈地翻滚起身,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急促地喘息着,抬眼望去。 一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立在他前方三丈之外。 来人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纤细,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被黑巾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浸在寒潭里的两颗黑曜石,冰冷,锐利,不含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是漠然地锁定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或者她?黄惊无法分辨)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正顺着森然的剑锋,缓缓滑落,滴入下方的泥土。 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黄惊身上。他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握着那包混合药粉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黑衣人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评估猎物的价值,或者……在确认什么。 “东西,交出来。” 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分辨不出男女,只有命令式的冰冷。 黄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可怕的眼睛。他知道,一旦交出“断水”,自己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什……什么东西?我……我只是个采药的……”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恐惧和茫然,这并不难,因为他确实恐惧到了极点。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向后缩了缩,仿佛想要嵌进树干里。 黑衣人似乎懒得与他废话,脚步一动,便要上前。 就是现在! 黄惊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等对方近身,那将是必死之局! 他假装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惊叫着向前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右手却借着前扑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攥得紧紧的药包,朝着黑衣人的面门猛地掷去! 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动作也毫无章法,完全不像练武之人的招式。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吓得快尿裤子的“采药小子”会突然发难,而且是用这种近乎街头混混撒石灰的下三滥手段。他(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细剑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向上撩起,精准地点向那个飞来的药包。在他(她)看来,这种粗陋的袭击,随手一剑便能破开。 然而—— “噗!” 剑尖触及药包的瞬间,黄惊混合了多种药粉的“杰作”猛地爆开!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骤然弥漫开来,将黑衣人当头笼罩! 粉末辛辣刺鼻,带着曼陀罗花特有的甜腻和醉鱼草的腥气。 “咳咳!”黑衣人显然吸入了一些,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他(她)的动作明显一滞,眼中首次出现了惊怒之色。细剑狂舞,试图驱散药粉,但已经晚了。 黄惊清楚地看到,对方持剑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脚步也变得有些虚浮。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瞳孔似乎有瞬间的放大,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正常的雾气。 有效! 黄惊心中狂喜,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就想往更深的林子里钻。 但他低估了对手的强悍,也高估了药粉的即时效力。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饱含杀意的低叱!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了一丝气急败坏。 一道剑风,比之前更加凌厉,带着一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斩杀的决绝,呼啸而至! 黄惊只觉后背一凉,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潮湿的泥地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涌出。 而那个黑衣人,在强行出剑之后,显然也加速了药力的发作。他(她)踉跄了几步,手中的细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她)试图稳住身形,抬手想要指向黄惊,但手臂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落。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瞪着黄惊,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逐渐涣散的意识,最终,他(她)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恰好摔在黄惊身旁不远处,溅起一片泥水。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两人粗重不均的喘息声。 黄惊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牵动着背后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那个倒下的黑衣人。 药效发作了。对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成功了?他……迷晕了一个追杀者?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剧痛和巨大的不安,席卷而来。他该怎么办?补上一剑?他看着掉落在泥水里的那柄细剑,剑身还沾着他的血。可他从未杀过人,连鸡都没杀过。 或者……逃走?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昏迷的黑衣人身上。面巾在刚才的倒地时有些松脱,露出了一小截光洁的、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几缕散落出来的、如同最上等的墨玉般乌黑发亮的发丝。 鬼使神差地,黄惊忍着剧痛,艰难地爬了过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一点点,扯下了那张沾满泥污和药粉的黑巾。 一张脸,暴露在黎明微熹的天光下。 黄惊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不是因为美丽——虽然那张脸的轮廓确实精致得如同玉雕,眉宇间带着一股罕见的英气。而是因为……年轻。 太年轻了。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因为药效和失力显得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覆盖在眼睑上,挺翘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色的药粉,唇形姣好,此刻却紧抿着,透着一丝倔强。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冷血的、满手血腥的追杀者。 黄惊呆呆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少女的脸庞,大脑一片空白。他之前所有的恐惧、愤怒和决绝,在这一刻,都被这张过于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冲击得七零八落。 山风穿过林地,带着凉意,吹动少女散落的发丝,也吹醒了恍惚中的黄惊。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处境依旧危险。其他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他该怎么办? 杀了她?他下不去手。 带走她?背着一个昏迷的、刚刚还想杀他的敌人?这想法荒谬得可笑。 丢下她?任其自生自灭? 他的目光扫过少女腰间,那里除了一个空剑鞘,似乎还挂着一个非金非木、造型奇特的黑色小牌。 黄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小牌摘了下来。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的符文。 或许……这是个线索。 他将小牌紧紧攥在手心,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少女。她的眉头在昏迷中微微蹙起,似乎在抵抗着药力带来的不适。 黄惊咬了咬牙,撑着剧痛的身体,捡起自己的药囊,将那柄掉落的细剑踢到远处的草丛里,然后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地,再次没入深沉的林莽之中。 在他身后,黎明的光线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了山坳里的一片狼藉,以及那个静静躺在醉鱼草丛中、昏迷不醒的少女。 而她,将成为他未来命运中,一道无法回避的、纠缠至深的劫与缘。 第3章 宗谱索命 林间的湿气混着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黄惊的胸口。背后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仔细处理伤口,只是胡乱从药囊里抓了把止血生肌的药粉,反手按在伤处,便咬着牙,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踉跄着朝山外摸去。 断水剑沉甸甸地坠在药囊底部,那冰冷的触感透过粗布,仿佛直接烙在他的皮肤上。大师兄染血的脸庞,黑衣人冰冷的眼眸,还有那张过于年轻的、昏迷少女的面容,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宗门一夜覆灭,强敌环伺,而这柄不祥的古剑,此刻就在他这一个小小的、只想活命的药师学徒身上。 他必须回家。 爹娘还在镇上的药铺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普通的药材商人。那些凶神恶煞的追杀者,既然能为了八剑屠灭整个栖霞剑宗,又怎么会放过可能与宗门有牵连的弟子家人?宗谱!他猛地想起,入门时,似乎确实登记过籍贯亲属!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比背后的剑伤更让他恐惧。 他不敢走官道,只捡那些采药人才知道的、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渴了喝山泉,饿了嚼几口带着的干粮和能果腹的草药根茎。背后的伤口在跋涉中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简陋包扎的布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两天后,当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香气的小镇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黄惊几乎要虚脱倒地。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立刻冲回家,而是绕到镇子西头,从一个堆放柴火的偏僻角落,熟门熟路地翻进了自家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母鸡在悠闲地啄食。晒药架上空荡荡的,往常这个时候,娘亲早该在那里翻晒药材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黄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猫着腰,屏住呼吸,贴近堂屋的后窗,小心翼翼地透过窗纸的缝隙朝里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堂屋里,爹和娘并排坐在平日招待客人的两张硬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爹的嘴唇紧抿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娘的眼圈红肿,显然刚哭过,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而他们对面,站着两个身穿灰色劲装的汉子。这两人并非那晚黑衣杀手的打扮,看起来普通许多,像是江湖上常见的帮派子弟,但眉眼间的戾气和不耐烦却丝毫不加掩饰。其中一人腰挎朴刀,另一人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那册子的封面,黄惊认得——正是栖霞剑宗收录弟子名籍的宗谱副本!每年都会有外门执事下山核对! “黄掌柜,”那拿着宗谱的汉子抬起眼皮,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再好好想想,你家小子黄惊,在栖霞宗好好的,这阵子真没捎信回来?也没回家?” 黄父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没、没有。惊儿他……他在宗门学艺,一年半载不回家也是常事。两位爷,是不是惊儿他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 “麻烦?”那挎刀的汉子嗤笑一声,声音粗嘎,“天大的麻烦!栖霞剑宗没了,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懂吗?现在所有在册的弟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什么?!”黄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被黄父死死扶住。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眼泪无声地滚落,“不……不可能……惊儿他……”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拿宗谱的汉子合上册子,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在黄父黄母脸上扫过,“上面有令,所有与栖霞宗有关联的人等,都要严加盘查。尤其是像黄惊这样……失踪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据说,宗门里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谁找到,谁就能一步登天。黄掌柜,你们是做药材生意的,消息灵通,要是有什么线索,或者黄惊偷偷回来了,可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们‘黑水帮’。知情不报……哼,那可是灭门的罪过!” “黑水帮……”黄父喃喃道,脸色更加难看。这是附近百里内势力最大的帮派,行事狠辣,绝非他们这等小门小户能招惹的。 “我们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黄母泣不成声,“惊儿他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回家的……” 那两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挎刀的那个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哭有什么用?记着我的话!我们会在这镇上留人,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上报!要是让我们发现你们藏匿……”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让堂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两人又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堂屋,似乎想从家具的缝隙里找出什么,最终才大摇大摆地转身,从前门走了出去。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黄惊才猛地从后窗边滑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灭门……黑水帮……搜查所有在册弟子…… 那些覆灭宗门的凶手,没有在栖霞山的废墟中找到断水剑,果然如同梳子一样,开始按照宗谱,一遍遍地梳理所有可能相关的线索!他家,就是这梳齿下的一根头发!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悄悄接走爹娘,远走高飞。现在看来,这个家,早已成了漩涡中心,被无数双暗处的眼睛死死盯住了! 他该怎么办?现在出去相认?那无疑是自投罗网,不仅自己立刻没命,还会坐实了爹娘“藏匿”的罪名,拖累他们一起死! 可是不出去,难道眼睁睁看着爹娘身处险境?黑水帮的人就在镇上,随时可能再来盘查,甚至用刑逼问! 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黄惊淹没。他缩在阴暗的角落,背上的伤口疼痛钻心,药囊里的断水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堂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还有父亲沉重的、一声长过一声的叹息。 “他爹……惊儿他……会不会真的……”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别胡说!”父亲低声呵斥,但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惊儿机灵,一定……一定没事的。那些人说的话,未必能全信……” “可栖霞宗……那么大的宗门,说没就没了……惊儿他在里面……呜呜……” “好了!”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强行撑起来的镇定,“现在说这些没用。听着,这两天铺子先关门,谁叫都别开。我……我去找找李镖头,他走南闯北,或许……或许能打听到点确切消息。” “那些人盯着呢!你出去会不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父母的对话如同针一样扎在黄惊的心上。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咸腥的血味。 不能连累他们……绝对不能! 他颤抖着手,再次探入药囊。指尖掠过冰冷的断水剑柄,最终摸到了几张折叠的、略显硬挺的油纸——那是他平时用来包贵重药材的。还有一截随身携带的、用来记录药方的炭笔。 他靠着墙,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用颤抖的手,在油纸内侧,艰难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爹,娘,儿安,勿念,切莫寻我,速离此地,仇家势大,勿归。” 他不敢写太多,怕暴露笔迹,也怕留下更多信息反而害了父母。 写完,他将油纸折好,又从药囊深处,摸出一个小巧的、用软木塞紧的瓷瓶。这里面是他用多种安神药材精心配制的“宁心散”,本有镇静助眠之效,但若用量稍大,辅以几味特殊的药引,便能让人陷入短暂的昏睡,看起来与重病虚弱无异。他原本配制是为了应对某些极度焦虑、无法入睡的病患,此刻,却要用来…… 黄惊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有让父母“病倒”,而且是看起来颇为严重的“怪病”,才能暂时打消黑水帮的疑心,或许也能为他们争取到一点离开的时间,或者至少,避免被立刻用强带走拷问。 他熟悉家里的格局,知道厨房的水缸就在后院角落。他屏住呼吸,如同幽灵般溜到水缸边,将那小半瓶宁心散粉末,以及能够激发药效的几味特殊药引,小心翼翼地抖入水中。药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张写着字的油纸,塞进了平日里娘亲给他放换洗衣物的小包袱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最后望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隔着墙壁,仿佛能看到爹娘憔悴担忧的身影。 爹,娘,对不起……惊儿不孝…… 他猛地转身,含着泪,再次翻过院墙,消失在小镇边缘错综复杂、肮脏狭窄的巷道阴影之中。 他不能回家,也不能远离。他必须躲在暗处,如同阴沟里的老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风暴侵蚀,却无能为力。 当天傍晚,黄家药铺依旧大门紧闭。 夜里,黄家夫妇二人,相继突发“恶疾”,呕吐、眩晕、四肢无力,很快便意识模糊,卧床不起。左邻右舍请来的郎中诊脉后,皆面露难色,摇头表示脉象古怪,从未见过,像是染了某种罕见的时疫,只开了几副安神调和的方子,嘱咐静养,切勿打扰,以免邪气外传。 消息很快传开,连同黑水帮留守在镇上的眼线,也只隔着门缝看了几眼,见那黄氏夫妇面色蜡黄,气息奄奄,不似作伪,嫌弃地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便不再过多关注。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可能携带重宝潜逃的栖霞宗弟子,而不是两个眼看就要病死的药铺老板。 而在镇外荒废已久的土地庙神像背后,黄惊蜷缩在满是蛛网和灰尘的角落里,听着偶尔路过香客带来的关于爹娘“重病”的消息,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刺出血痕。 他抱着冰冷的药囊,断水剑的轮廓硌得他生疼。 山脚下的黑影,昏迷的少女,父母的“重病”……这一切,都因为这柄该死的剑!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混着鲜血、眼泪和无尽的屈辱,悄然埋入了心底。 他望着庙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恐惧和求生欲之外的东西——一种冰冷刺骨的火焰。 断水在他怀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青黑色的剑身上,水波状的暗纹,在绝对的黑暗里,极细微地、流动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 第4章 画影图形 土地庙的腐朽门板,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线与声响,只留下一片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霉味。黄惊蜷在落满灰尘的神像底座后面,背上的伤口经过草草处理,依旧阵阵抽痛,但比起心里的寒意,这肉体的痛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爹娘“病倒”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他知道那是自己下的药,是为了保护他们,可这并不能减轻半分内心的煎熬。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是母亲红肿的双眼和父亲强作镇定的颤抖。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 断水剑冰冷地贴在他的腰间——他不敢再把它放在药囊里,而是用破布缠了,紧紧绑在腰间,那沉甸甸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肩负着什么。 几天过去了,干粮即将告罄,伤口也需要更好的药材处理,否则一旦溃烂,在这荒郊野岭无异于等死。他必须冒险。 他选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动身,目标是镇子外五里处的一个小村落。那里有他家药铺的一个老主顾,是个独居的采药人,为人厚道,或许能换到些必需品,而且地方偏僻,不易被注意。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沿着田埂和树林的边缘潜行,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跳骤停。天色渐渐泛白,远处村落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似乎围着一小群人。 黄惊心中一紧,立刻伏低身体,隐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面,屏息凝神。 那是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围着一张新贴在树干上的告示指指点点。告示是质地不错的官家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府衙大印。 “啧啧,栖霞剑宗……真就这么没了?听说那可是有神仙手段的地方……”一个老汉咂着嘴,摇头叹息。 “可不是嘛!你看看这赏格,五百两白银!够买多少地了!”另一个中年汉子眼睛放光,指着告示下方的数字。 “五百两?抓这两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凑近了些,努力辨认着告示上的画像,“画的啥呀,模模糊糊的……这个老的,是那什么长老?这个年轻的……叫黄惊?看着挺面生……” 黄惊!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黄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那张告示。距离有些远,画像看不真切,但那两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被通缉了?!连同宗门的传功长老一起?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官府!竟然是官府发的海捕文书!那些覆灭宗门的势力,竟然能驱动官府?他们的手,伸得有多长? “面生?嘿嘿,我前阵子去镇上卖柴火,好像听人提起过,这黄惊家就是镇上开药铺的……”那中年汉子摸着下巴回忆道。 “药铺黄家?哎呦,那不是前些天听说全家都染了怪病,快不行了的那家?”抱着孩子的妇人惊呼。 “对啊!这么巧?该不会是……”老汉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那股子猜疑和猎奇的味道,隔得老远黄惊都能闻到。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手脚冰凉地缩回草丛深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通缉令!画像!连他家开药铺的背景都查出来了!这意味着,不仅仅是黑水帮那样的地头蛇在找他,而是有一股更庞大、更可怕的力量,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他,和所有可能与断水剑有关的人,赶尽杀绝! 传功长老……连长老那样的人物都被逼得亡命天涯,他一个小小的药师学徒,又能逃到哪里去? 人群渐渐散去,村口恢复了平静。黄惊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阳光慢慢变得刺眼,照亮了田埂上的露珠,也照亮了他内心无边的黑暗。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想去更远的城镇,隐姓埋名,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官府的告示如同催命符,贴满了所有可能通往外界的地方。他这张脸,或许画得不算太像,但结合他药铺之子的身份,风险太大了! 他不敢再去那个村子,甚至不敢再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地方。通往外界的大路、小道,恐怕都已布满了眼线。他就像一只掉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他失魂落魄地退回土地庙,蜷缩在更加阴暗的角落。白天不敢生火,晚上不敢点灯,只能靠怀里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和搜集来的雨水度日。背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妥善处理,开始发热、红肿,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一阵阵眩晕。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庙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那光芒无比刺眼,充满了危险。世界那么大,此刻却仿佛没有他丝毫的容身之处。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断水剑。是因为它吗?就因为这柄传说中的古剑,他安稳的生活彻底粉碎,宗门覆灭,父母垂危,自己更是成了丧家之犬,被全天下追捕!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巨大无助的怨气,猛地冲上心头。他几乎想要将这柄带来灾祸的短剑远远扔掉!可大师兄临终前染血的脸庞,那双充满警示和不甘的眼睛,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拿着……逃……” 他不能扔。这是宗门覆灭的见证,是师兄用命换来的托付,或许……也是未来唯一的指望。 可是,指望什么?他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就在他意识因为伤痛和饥饿而有些模糊的时候,庙外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兵器碰撞的铿锵之音。不是路过的商队,那声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黄惊一个激灵,强忍着眩晕,爬到破败的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只见一小队穿着号衣的官差,约莫七八人,在一个穿着黑水帮服饰的汉子引领下,正沿着庙前的小路策马而过,方向赫然指向他之前想去的那个小村落!那黑水帮的汉子,一边策马,一边还在对领头的官差说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远方。 他们果然是勾结在一起的! 黄惊的心沉到了谷底。官方和地头蛇联手,这张网,已经密不透风地撒了下来。今天他们去那个村子,明天就可能搜到这间荒废的土地庙! 不能再待下去了!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绝望。他必须离开这里,往更深、更荒无人迹的山里逃!只有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挣扎着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断水剑,将所剩无几的干粮和药囊紧紧系在身上。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外面不再是通往生路的旷野,而是一片步步杀机的险地。阳光照在他苍白、肮脏的脸上,那双原本只识得草药温凉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狼般的警惕与冰冷。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小镇的方向,那里有他病重的爹娘,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而又踉跄地,走向了那片更加原始、更加危险的苍茫群山。 风声鹤唳,画影图形。他黄惊,一个只想安分度日的药师之子,如今已成了这江湖追捕的亡命之徒。前路漫漫,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刀尖之上。 第5章 义庄鬼影 高烧像一团黏稠滚烫的泥沼,将黄惊死死困在其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风声、雨声,还有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背上的伤口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灼热的、不断跳动的肿胀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里面啃噬、产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找到这处地方的。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他在一片陡峭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山坡上失足滚落,天旋地转,骨头仿佛都要散架,最终重重砸在什么地方,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霉烂木头、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沉寂气息。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投射进来,在布满蛛网和浮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他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但破败不堪。墙壁斑驳,露出里面暗沉的土坯。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散乱的、腐朽的稻草。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厅堂的中央和两侧,整齐地、沉默地停放着一具具……棺材! 有的棺材木质尚好,只是落满了灰;有的则已经破烂,露出了黑洞洞的内里;还有几具,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只是用草席粗略地裹着人形的东西,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 义庄。 他竟在昏迷中,误打误撞爬进了一处荒废的义庄。 若是平时,这等地方足以让任何人毛骨悚然,退避三舍。但此刻,对于濒死的黄惊而言,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破败之所,竟成了唯一能遮蔽风雨、暂时躲避追兵的容身之处。 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具空置的、积满灰尘的破旧棺材后面,用一些散落的、同样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勉强盖住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寒冷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阵阵发疟疾般的战栗席卷全身,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可偏偏体内又如同架在火上炙烤,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吞咽烧红的炭块。 他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药囊——空了。最后一点干粮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吃完。他又摸索着解下那个用来装水的小皮囊,颠倒过来,用力晃了晃,只滴下几滴混着泥污的水珠。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条毒蛇,与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一起,疯狂地噬咬着他的生命力。 他尝试运转宗门那粗浅的引气法门,希望能凝聚起一丝内力对抗病痛,可气息刚提起,便在胸口滞涩散乱,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咳得他眼冒金星,几乎背过气去。背后的伤口也因此崩裂,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染红了粗糙包扎的破布。 完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他混沌的脑海。 他要死在这里了。 像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骸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荒山野岭的义庄之中,与这些棺材和草席为伴。爹娘还在病榻之上,生死未卜;宗门的血海深仇未报;大师兄临终的嘱托……还有那柄该死的断水剑…… 他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再次挣扎着试图爬起,想去外面找点水,或者……哪怕是一些能暂时果腹的草根树皮。可他刚刚用手撑起半个身子,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额角磕在一块碎砖上,鲜血顺着鬓角流下,混着污泥和冷汗,狼狈不堪。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他仿佛又回到了栖霞剑宗,大师兄正笑着递给他一本基础药草图谱;又仿佛看到了家里药铺的灶台,娘亲正熬着清甜的甘草水;转瞬间,画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火光,是大师兄染血的脸,是黑衣人冰冷的眼睛,是官差手中那盖着猩红大印的通缉令…… 恐惧、仇恨、无助、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抗拒……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滚、冲撞。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他的右手,似乎是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腰间那柄以破布缠绕的断水短剑。 冰冷的触感,如同最后一丝清明,刺入他滚烫的掌心。 恍惚中,他仿佛感觉到,那剑柄之上,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如同最细微的水流,顺着他的手臂经络,缓缓向上蔓延,试图抚平那灼烧他五脏六腑的邪火。 是错觉吗?是濒死前的幻觉? 他不知道。 但这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却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让他凝聚起最后一点精神。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他猛地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 剧痛和咸腥的血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神智为之一清! 水……必须找到水! 他不再试图站起,而是开始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支撑着身体,像一条受伤的爬虫,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着记忆中义庄大门的方向挪去。地面上粗糙的沙石磨破了他的肘部和膝盖,留下淡淡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每移动一下,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背上的伤口火烧火燎,高烧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门槛。外面,似乎刚下过雨,泥土湿润,空气清新。他贪婪地呼吸着,目光在门槛外的泥地上逡巡。 有了! 在门槛角落的凹陷处,积着一小汪浑浊的雨水,里面还漂浮着几根草屑和泥沙。 黄惊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彩,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将脸埋进那汪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污浊的水带着土腥味和腐败的气息涌入喉咙,但他却觉得甘甜无比,如同琼浆玉液。 喝够了水,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目光又落在门槛旁石缝里生长的几丛翠绿的植物上——车前草,还有几株带着锯齿边的荠菜。都是最普通不过的野菜,有些甚至还沾着夜行动物的足迹,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是救命的粮食。 他颤抖着手,将那些野菜连根拔起,甚至顾不上擦拭泥土,就那么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的汁液充斥口腔,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但他却吃得无比专注,无比虔诚。 补充了水分和少量食物,虽然无法治愈伤势和高烧,但至少暂时驱散了那股悬着的死亡阴影。黄惊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充实感,和喉咙里依旧存在的灼痛。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在左手中的断水剑。破布散开了一角,露出那暗沉无光的青黑色剑身。刚才那丝凉意,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高烧中的错觉? 他无法确定。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处理背上的伤口,否则,下一次高烧袭来,他未必还能有刚才的运气。 他挣扎着,开始解开发硬、黏在伤口上的布条。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流。当最后一块布条被揭开时,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布条上那沾染伤口血渍的惨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的皮肉应该已经彻底红肿溃烂,边缘发黑,中心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高烧正是源于此。 他必须清创,必须用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腰间的药囊。干粮已尽,但里面还有一些他平日里炮制、以备不时之需的药材。 三七粉……还有一点。白芷……只剩碎末了。黄芩……也所剩无几。最重要的是,需要清热解毒、克制这溃烂之毒的药材…… 他的手指在药囊的夹层里摸索着,忽然,指尖触碰到一小包用油纸单独包裹、保存得相对完好的东西。 是蛇莓草和鬼针草混合碾成的粉末。这两种草药都带有微毒,性寒凉,通常外用治疗痈疽疮毒,以毒攻毒,风险极大,用量需极其谨慎。他本是采集来研究药性,从未敢轻易使用。 看着那溃烂流脓的伤口,黄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决绝取代。 没有选择了。 他咬紧牙关,将那包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小心地、均匀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 “呃啊——!” 粉末接触创面的瞬间,一股如同被无数烧红针尖同时刺入的剧痛,猛地爆发开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疼痛都要猛烈!他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昏死过去。 他死死抠住身下的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淋漓,才勉强抗住了这波几乎要摧毁他意志的剧痛。 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他瘫软在门槛旁,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那钻心的疼痛才缓缓退去,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麻木的灼痛。伤口处的脓液似乎被药物刺激,流得更多了,但那股让人作呕的腐臭气味,似乎淡了一些。 黄惊虚脱地躺在那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望着义庄破败的、布满蛛网的屋顶,眼神空洞。 高烧依旧在持续,身体的虚弱达到了顶点。但他知道,他刚刚从鬼门关前,又挣扎着爬回来半步。 剩下的半步,是生是死,依旧未卜。 他重新握紧了腰间的断水剑,那冰冷的触感,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义庄外,山风呜咽,吹动荒草,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而在这片死寂之地,一个少年,正用他最微末的医术和顽强的求生意志,与死亡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搏斗。 第6章 鼠辈求生 撒上药粉的伤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烫,剧痛之后是深入骨髓的麻痒与灼热。黄惊瘫在义庄冰冷的门槛旁,像一条搁浅在滩涂上、只剩腮帮微弱开合的鱼。汗水、泥污和伤口渗出的脓血混在一起,在他身下洇开一小片肮脏的暗色。 高烧并未退去,依旧在他的头颅里架着一口沸腾的鼎,嗡嗡作响,搅得他视线模糊,耳中充斥着不存在的杂音。但比起之前那种意识彻底沉沦、濒临死亡的虚无感,此刻的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属于活着的真实。 他活下来了,用那包险之又险的、以毒攻毒的药粉,暂时遏制了伤口溃烂的势头。但这也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以及药囊里为数不多的、能用于紧急救治的存货。 而现在,一个更原始、更迫切的危机,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胃囊,提醒着他现状的严峻——饥饿。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之前吞下的那些苦涩的野菜和浑浊的泥水,此刻仿佛变成了坚硬的石块,在空荡荡的腹腔里摩擦,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喉咙干得发黏,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勉强维持的清醒。他知道,伤口或许能靠意志和草药暂时扛过去,但若没有食物补充体力,等待他的,依旧是油尽灯枯,在这义庄里悄无声息地化为另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 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移动,光影变幻,昭示着时间的流逝。黄惊蜷缩在棺材板的阴影里,努力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动作,保存着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视着这个死寂的空间:歪斜的梁柱、垂落的蛛网、沉默的棺椁、散发霉味的草席……死亡以各种形态充斥四周,唯独没有一丝生机。 就在他眼神涣散,几乎要再次被昏睡和高烧攫住时—— “吱吱……吱吱……” 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对面那堆散乱的、腐朽的稻草底下传了出来。 黄惊涣散的瞳孔猛地一凝,如同被针刺般,瞬间聚焦。 声音细碎,带着啮齿类动物特有的急促和警惕。 是老鼠。 一只灰褐色的、个头不小的山鼠,从稻草缝隙里探出了尖尖的脑袋,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鼻子不断翕动着,似乎在嗅探空气中那不寻常的、属于活人伤病的气息。 若在以往,在自家干净整洁的药铺里,黄惊见到这等秽物,定然是唯恐避之不及,少不得要用扫帚驱赶,还要念叨几句“携带疫病,污人药材”。可此刻,在这生死边缘,看着那只肥硕的、活生生的老鼠,黄惊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看到猎物般的绿光。 食物!活生生的,能提供血肉和力气的食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疯狂蔓延,瞬间压倒了所有关于“肮脏”、“疫病”的顾虑。生存的本能,远比任何文明的教养和卫生的习惯更为原始和强大。 那老鼠似乎察觉到了角落里那道炽热而危险的目光,吱叫一声,扭头就想缩回稻草堆。 不能让它跑了! 黄惊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原本瘫软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撑,右手则闪电般探向腰间——不是药囊,而是那柄以破布缠绕的断水短剑! “锵!”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青铜短剑出鞘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随之弥漫开来,连周遭沉闷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那暗沉无光的剑身,在昏聩的光线下,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黄惊根本无暇去体会这剑的神异,他的全部精神,都锁定在那只受惊欲逃的老鼠身上! 他手腕一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劈砍刺击的招式——他本来也不会——只是凭借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将手中那冰冷沉重的短剑,如同投掷石块般,朝着那团灰褐色的影子猛地掷了过去! 动作笨拙,毫无准头可言。 断水剑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势头,翻滚着,“噗”地一声,半截剑身插入了松软的、满是腐殖质的地面,恰好挡在了老鼠逃回稻草堆的路径之前! 剑身插入地面的震动,以及那骤然爆发的森然寒意,让那只老鼠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调转方向,慌不择路地朝着黄惊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机会! 黄惊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扔出短剑的左手还未收回,眼见老鼠直奔自己而来,他想也不想,用尽刚刚凝聚起的所有力气,合身扑了上去! “砰!” 他整个人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震得背后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但他顾不上这些,扑出去的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按压住了地面上一团正在疯狂挣扎、吱吱乱叫的、毛茸茸的东西! 抓住了! 那老鼠在他手底下剧烈地扭动,锋利的爪子透过破烂的衣袖,在他手臂上抓挠出数道血痕,牙齿甚至试图啃咬他的手指。一股浓烈的、属于野兽的腥臊气直冲鼻腔。 黄惊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小小生命的搏动,温热,有力,充满了挣扎求活的欲望——正如他自己。 他没有丝毫犹豫。高烧和饥饿已经烧掉了他所有的恻隐和软弱。他猛地抬起头,然后狠狠地将手中不断挣扎的老鼠,朝着身旁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带着锋利棱角的青石门槛,用尽最后的力气砸了下去! “噗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手中的挣扎戛然而止。 温热的、略带粘稠的液体,溅了他一手一脸。 黄惊保持着那个俯身砸下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如同拉破的风箱。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只已经不再动弹、头骨碎裂、鲜血和脑浆微微渗出的灰褐色老鼠。它的身体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小小的黑眼睛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地望着义庄破败的屋顶。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黄惊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又渡过了一关。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棺材板上,也顾不上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开始处理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他用断水剑——这柄传说中能“斩断流水”的神兵,此刻成了他分割鼠肉的庖丁小刀——小心翼翼地剥去鼠皮,剔除内脏。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没有火种,无法生火烤熟。他盯着那块带着血丝的、粉红色的生肉,只是犹豫了极短的一瞬,便闭上眼睛,猛地将肉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腥臊、滑腻、带着浓重血味的肉块在他口中被牙齿碾磨。陌生的口感和味道冲击着他敏感的味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一口,接着一口。 生的又如何?脏的又如何?只要能活命! 他吃得很快,几乎不敢回味,直到将那只老鼠身上所有能吃的部分都吞入腹中,才停下来,靠着棺材板,感受着胃里那点真实的、带着血腥气的充实感,缓缓吁出一口带着腥味的长气。 体力,似乎随着食物的消化,开始一丝丝地重新汇聚。 他低头,看着手中沾满血污的断水剑,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狼藉的鼠毛和内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曾经那个只懂得辨别药草温凉、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药铺少年,已经死在了栖霞宗覆灭的那个雨夜,死在了被全城通缉的恐惧里,死在了这义庄的高烧和饥饿中。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生啮鼠肉,可以手握凶器,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亡命之徒。 他拿起断水剑,用还算干净的剑身部分,轻轻刮掉嘴角的血渍。青铜冰冷的触感,让他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短暂的舒适。 目光,再次投向义庄之外。那里,群山苍茫,杀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又有了一点走下去的力气。 第7章 鼠肉之誓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再是高烧带来的混沌与幻象,而是纯粹的、精力耗尽后的沉沦。像一块被抛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坠,没有光,没有声,只有绝对的虚无包裹着残破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这浓稠的黑暗。 黄惊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依旧是义庄那破败、布满蛛网的屋顶,几缕天光从漏洞投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与之前不同的是,那光似乎……稳定了些,不再随着他高烧的眩晕而疯狂摇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酸软无力感蔓延全身,但比起之前那种连抬根手指都如同搬动山岳的绝望,已然好了太多。背后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却不再是那种灼热跳动的、要人命的溃烂感,而是一种……正在缓慢收口的、带着麻痒的疼。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暖流,缓缓注入他几乎冻僵的心脏。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不远处。那里,残留着一小摊暗褐色的血迹,几撮灰褐色的鼠毛黏在干涸的血渍里,旁边还有被断水剑粗糙剥离的、细小的内脏碎块和一点啃噬过的骨头。 昨晚……不,或许是更早之前?那生啮鼠肉的血腥画面,混杂着滑腻的口感和令人作呕的腥臊气,猛地冲回脑海。 “呕……”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黄惊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空腹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存在,但那种足以吞噬理智的、烧心蚀骨的饥饿感,确实减轻了。 是那只老鼠的血肉,给了他继续燃烧的燃料。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缝里尚未完全洗净的暗红色血污,手臂上还有几道被鼠爪挠出的、已经结痂的浅痕。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茹毛饮血后的自我嫌恶,还有一种……踏过了某条无形界限后的、冰冷的麻木。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刻,自己如同野兽般扑击、砸死、然后生吞了那只老鼠。那一刻,什么医药世家的教养,什么救死扶伤的仁心,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欲。 “呵……”一声沙哑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低笑,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黄家药铺的少东家,栖霞剑宗的药师学徒,如今却在这停满尸骸的义庄里,靠着生吃老鼠苟延残喘。这是何等的讽刺?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便僵在了嘴角,眼底深处,一丝冰冷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的幼苗,悄然破土,开始疯狂滋长。 是谁?把他逼到了这步田地? 是那些屠灭宗门的黑衣人?是张贴海捕文书的官府?是监视他父母的黑水帮?还是……那冥冥中操纵这一切、对越王八剑志在必得的幕后黑手? 断水剑依旧冰冷地躺在他手边,青黑色的剑身沉默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它所承载的宿命与血腥。 黄惊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残留的鼠骸上。那血腥狼藉的画面,不再仅仅是生存的痕迹,更化作了一个血色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在心里,对着这破败的义庄,对着那些沉默的棺椁,对着自己残破的身体和灵魂,发下了一个无声的、却无比恶毒的血誓: ‘等着……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 ‘只要我黄惊今日不死,他日……定要让你也尝尝这生啮鼠肉、在污秽与绝望里挣扎求存的滋味!’ ‘断水为证,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从齿缝间渗出来的、冻结一切的冰冷和坚决。这誓言,混着鼠血的腥气和他自己的血污,沉甸甸地坠入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他深吸了一口义庄里混浊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肺部微弱的扩张带来的刺痛。然后,他挣扎着,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支撑起身体,靠着棺材板坐直。 他需要更多的食物,更安全的水源,以及……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行动能力。 他拿起断水剑,将其重新用破布缠好,绑回腰间。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不再仅仅是不祥的象征,更成了他复仇执念的寄托,是他与过去那个软弱自己决裂的信物。 他看了一眼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恐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狼般的警惕与计算。 他不能永远躲在这义庄里。这里缺乏稳定的食物和水,更非久留之地,追兵随时可能搜到这里。 他必须离开,必须在这茫茫大山中,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然后……变得强大。 黄惊扶着棺材板,缓缓站起了身。脚步依旧虚浮,身体依旧沉重,但脊梁,却挺直了一些。 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给了他短暂庇护、也见证了他人性蜕变的死亡之所,然后,迈着踉跄却坚定的步子,走出了义庄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外,山风凛冽,吹动他破烂的衣袍,猎猎作响。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苍白而肮脏的脸上,那双曾经只映照着草药和医书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属于复仇者的火焰。 前路依旧凶险,但他已不再是被动逃亡的猎物。 他从药囊的夹层里,摸出最后几片能提神醒脑、稍微缓解虚弱的草药叶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苦涩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开始朝着记忆中水源更丰沛、植被更茂密、或许也能找到更多食物来源的山谷方向,一步步挪去。 每一步,都踏在复仇之路的起点上。 第8章 藏锋乞食 离开义庄,踏入山林,阳光刺得黄惊有些睁不开眼。连日的高烧和饥饿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张拉满后松弛的弓,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背后伤处的钝痛如影随形。 更沉重的是心里的茫然。 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宗门已毁,家园难归,官道通衢张贴着他的画像,连偏僻村落都可能藏着黑水帮的眼线。报仇?这个念头在义庄发下毒誓时无比清晰炽热,可一旦面对这苍茫天地和自身蝼蚁般的无力,便迅速冷却,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仇人是谁?是那晚屠戮宗门的黑衣人?是能驱动官府发下海捕文书的神秘势力?还是一个更庞大、更隐于幕后的黑手?他一无所知。他甚至连像样的武功都不会,只会几手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和一套舞起来像抡烧火棍的基础剑法。拿什么报仇?用他药囊里的甘草三七吗?还是用那柄……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触碰到那被破布紧紧缠绕的、坚硬冰冷的轮廓。 断水剑。 这柄传说中的神兵,此刻不再是师兄临终托付的沉重责任,也不再是绝境中给予他一丝冰凉慰藉的异物,它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怀璧其罪。 这柄剑,就是他的取死之道。只要它还带在身上,无论逃到哪里,那些嗅着血腥味的猎犬终会找到他。栖霞宗的覆灭就是明证。为了它,可以血流成河。他一个连自保都难的药铺小子,凭什么守护它?又凭什么依靠它? 一个清晰而无奈的念头浮上心头:必须把它藏起来。 不是丢弃,大师兄的托付他不敢忘,宗门的血仇他不能忘。而是隐匿,等待……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有能力拿起它的那一天。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弄清楚仇人是谁,才能有机会变得强大,才能有机会……回来取回它。 他需要食物,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伤势彻底痊愈,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界的风声。而这些,荒山野岭给不了他。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山轮廓之外,那隐约代表着人烟和城镇的方向。 进城。 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城里遍布眼线,风险极大。但……或许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他记得师父闲聊时提过,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各地州府对流民乞丐的盘查并不严苛,甚至一些大城还会设粥棚施舍。 扮作乞丐。 这个选择带着巨大的屈辱。他黄惊,虽非大富大贵,也是清清白白的医药世家出身,何曾想过会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但义庄生啮鼠肉的经历,早已将他那点可怜的尊严磨蚀殆尽。与活着相比,脸面算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和不明秽物,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血腥和汗臭的难闻气息。头发纠结如草,脸上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这副尊容,根本无需刻意装扮,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哪个灾荒之地逃出来的流民乞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合适的地点。最终,他选定了一棵极为粗壮、至少有数百年树龄的老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盖,根系虬结隆起,在地面上形成天然的凹陷和空隙。 他选了一处最为隐蔽、被其他树根和茂密杂草覆盖的树根缝隙,蹲下身,用断水剑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青铜短剑异常锋利,切开泥土和细小的根须毫不费力。很快,一个深约两尺的土坑便挖好了。 他解下腰间的短剑,捧在手中。破布散开,暗沉的剑身暴露在天光下,那些水波状的暗纹似乎比在义庄时清晰了一丝。他凝视着它,心情复杂。这柄剑牵连了太多血腥和秘密,也寄托了他无法承载的期望。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暂且在此安睡。待我……有能力归来之日,定将你重见天日。” 他将短剑轻轻放入土坑,仔细地用破布包裹好,然后一把一把,将挖出的泥土回填,压实。最后,他将周围的落叶、杂草和浮土重新覆盖上去,仔细抹平痕迹,直到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倚仗,心里空落落的。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将它的位置、周围显着的特征死死记在脑海里。 然后,他背起那个空空荡荡、只剩几味普通草药的药囊,深吸一口气,朝着城镇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不再是一个携带着惊天秘密的逃亡者,只是一个落魄、肮脏、饥饿的乞丐。 通往最近县城的官道上,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黄惊低着头,缩着肩膀,混在零星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之中,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不起眼。城门口的兵丁果然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他们几眼,并未过多盘查,便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一切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腹中的饥饿感更加鲜明地灼烧起来。 他学着其他乞丐的样子,找了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墙角蹲下,将一只破碗——那是他在城外捡到的——放在身前,然后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而麻木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偶尔有零星的铜板丢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低声道谢,声音沙哑含糊。更多的时候,是无人问津的冷遇和行人投来的、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 他第一次伸手接过那带着施舍意味的铜板时,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像是被火燎过。但很快,生理的需求压倒了一切。他用乞讨来的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子,就着街边茶摊施舍的免费凉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饼子粗糙,远不如家里药铺灶上温热的饭菜,更无法与宗门里还算可口的伙食相比,但此刻,却让他虚弱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力量。 他蜷缩在角落里,慢慢地啃着饼子,目光扫过繁华的街道,扫过那些安居乐业的寻常百姓,扫过巡逻而过的官差……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活下来了,以最卑微的方式。 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如同那柄埋在老槐树下的断水剑。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方向,等一个……能让他这苟延残喘的性命,变得有意义的消息或人。 傍晚,他随着几个老乞丐,找到了城隍庙后的一处避风角落。这里聚集着不少无家可归者,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廉价劣酒的气息。他默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着膝盖,将头埋得更深。 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老乞丐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新来的?面生得很。” 黄惊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哪遭灾了?”老乞丐似乎习惯了这种冷漠,自顾自地问。 黄惊沉默着,没有回答。 老乞丐也不在意,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咯。看你年纪轻轻……可惜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小子,在这儿讨生活,眼睛放亮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尤其是,别招惹那些带刀挎剑的爷。” 黄惊的心微微一紧,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带刀挎剑的爷……他当然知道指的是谁。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看似太平的县城。城隍庙的角落里,一个新的、沉默的乞丐,融入了这片阴影之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第9章 市井惊雷 城隍庙角落的潮湿和拥挤,成了黄惊暂时的蜗居。白日里,他与其他乞丐一样,蜷缩在县城不同街角的阴影里,面前摆着那只豁口的破碗,低头,沉默,像一块被遗弃的、无声的石头。夜晚,则退回这片弥漫着酸腐气息的避难所,在寒冷和饥饿的间隙里,勉强合眼。 最初的几天,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虚弱和背上的伤痛。乞讨来的微薄铜钱,除了换取最廉价、能吊命的食物外,偶尔能多出一两枚,他便小心翼翼地去药铺捡最便宜的止血生肌的药材边角料,自己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得益于家传的医药知识和年轻身体顽强的恢复力,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开始收敛、结痂,虽然动作稍大依旧会牵扯疼痛,但至少不再流脓发烧,脱离了致命的危险。 身体稍有好转,他那颗被仇恨和恐惧冰冻的心,便开始活络起来。耳朵,像沙漠中渴求甘霖的旅人,贪婪地捕捉着市井间流淌的每一丝声响。 他听到贩夫走卒议论着今年的粮价,听到妇人闲谈东家长西家短,听到说书先生在茶棚里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旧事、江湖轶闻。这些声音嘈杂、琐碎,构成了这座县城最寻常的脉搏。他混迹其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毫不起眼。 然而,几天下来,一些不寻常的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拼接。 先是几个衙役模样的官差,在酒馆里喝酒时,带着几分抱怨的口吻提及,上面最近催得紧,让加紧盘查各处路口,尤其是形迹可疑的江湖人。“……还不是因为南边那档子破事,栖霞剑宗,啧啧,听说死得那叫一个惨……”后面的话被压低,淹没在喧闹里,但“栖霞剑宗”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黄惊的耳朵。他端着破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接着,是两个走镖的镖师,在街边面摊歇脚时,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衍天阁发话了。” “天下第一宗?他们说什么了?” “关于栖霞宗被灭门的事。说此事蹊跷,恐有邪魔外道作祟,危害江湖安宁。要组建一个什么‘正道盟’,彻查到底。” “衍天阁牵头?好大的手笔!不过……他们远在北地,怎么对南边的事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或许是杀鸡儆猴,立威呗。反正这江湖,怕是要起风浪了。” 衍天阁。正道盟。彻查。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黄惊死寂的心湖里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天下第一宗门,衍天阁!那是何等庞然大物?据说其门人弟子皆有不凡之能,阁主更是神仙般的人物,地位超然,等闲不过问江湖俗事。如今,他们竟然要牵头组建联盟,调查栖霞宗之事? 是……要为他那覆灭的宗门主持公道吗? 一丝微弱得几乎不敢存在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他心底摇曳起来。如果……如果衍天阁这样的正道魁首介入,是不是就能揪出真凶?是不是就能还宗门一个清白?是不是他……就不用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这念头让他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找到那些据说已经开始在附近出现的、佩戴着正道盟标识的江湖人士,将一切都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断水剑的存在,告诉他们大师兄的临终遗言,告诉他们自己遭受的追杀和冤屈! 但,就在这股冲动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一股更深的、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警惕,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衍天阁……为什么是衍天阁? 栖霞宗被灭,是在南境,衍天阁远在北地,消息传递再快,他们反应是否过于迅速、过于积极了?组建联盟,彻查真相……这背后,真的只是单纯的侠义和公道吗? 他想起了那晚屠杀宗门的黑衣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想起了那能驱动官府下发海捕文书的神秘力量。想起了黑水帮与官差之间那心照不宣的勾结。 这潭水,太深,太浑了。 衍天阁,这个天下第一宗,在其中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是拨云见日的青天?还是……另一只隐藏在更深处的、攫取利益的黑手? 他不敢想下去。 万一,万一这所谓的“正道盟”,这看似正义的旗帜之下,包裹的是同样对“越王八剑”的贪婪呢?他此刻贸然现身,岂不是自投罗网,将断水剑的秘密,连同自己的性命,一起拱手送上? 希望的火苗被疑虑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冲动。绝对不能。 他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入臂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但那双隐藏在脏污头发下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更加专注地扫视着街面,捕捉着任何与“衍天阁”、“正道盟”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看到过几个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倨傲的年轻人走过街市,路人纷纷避让,低声议论着那是“衍天阁的外门弟子”。他也远远瞥见过一队气势不凡、装备精良的骑士驰过城门,有人猜测那是“正道盟的先遣人马”。 这些人,光鲜,强大,代表着秩序和“正义”。 而他自己,是蜷缩在角落里、与蝇虫为伍、靠残羹冷炙度日的乞丐。 巨大的身份落差,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与那所谓的“希望”之间。就算他鼓足勇气走上前,谁会相信一个乞丐的话?谁会相信栖霞宗的覆灭,牵扯到传说中的越王八剑?恐怕他话未说完,就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抓起来,或者……被某些有心人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信任,在此刻是无比奢侈和危险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黄惊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他不再固定在一个地方乞讨,而是开始在县城不同的区域流动,像一个真正的、无所依归的流浪者。他听着市井间关于“正道盟”的消息越来越多,据说联盟正在广招江湖义士,据说调查已经有了些眉目,据说衍天阁派出了位高权重的长老亲自南下坐镇…… 每一个消息,都让那丝希望微微晃动,却又被更沉重的疑虑拉回深渊。 他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囚徒,一边是复仇和沉冤得雪的渴望,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恐惧。 这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城隍庙。刚在角落坐下,那个之前跟他搭过话的病恹恹的老乞丐,又慢悠悠地蹭了过来,递给他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已经干硬的馍。 “小子,脸色还是这么差。”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些什么,“听说……外面都在传,有大门派要给你们这些……嗯,遭难的人,主持公道?” 黄惊心中猛地一紧,接过馍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老乞丐自顾自地絮叨着:“好事啊……天大的好事。这世道,总算还有点指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过啊,老叫花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得多了。这世上啊,有些公道,喊着最响的,未必是真想给的。有些路,看着最光的,底下可能是最深的坑……” 他说完,也不等黄惊反应,便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踱回了自己的位置,蜷缩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黄惊捏着那半块冰冷的硬馍,僵在原地。 老乞丐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心中那摇摆不定的天平。 他看着庙外渐渐沉下的夜色,和远处零星亮起的、代表着温暖与安稳的灯火,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衍天阁,正道盟……无论你们是真是假,是善是恶。 我黄惊,都不会将我和宗门的命运,轻易交到你们手上。 血仇,需血偿。而这债,他更想,亲手去讨。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干硬的馍,在牙齿与粗粝的摩擦声中,默默地,将这个念头,如同埋藏断水剑一般,深深埋进了心底的最深处。 第10章 丐影疑云 老乞丐那几句似是而非的低语,像几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黄惊的心湖里持续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警惕外界追兵的逃亡者,更开始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这座看似能为他提供遮蔽的城隍庙,投向了身边这些与他一样蜷缩在阴影里的“同类”。 尤其是那个病恹恹的老乞丐。 他依旧佝偻着背,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浑浊的眼睛大多数时候都半眯着,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他行乞的范围似乎固定在西市口那几家生意不错的酒楼附近,偶尔能带回一些客人吃剩的、油水稍足的残羹,便会默默地分给庙里几个看起来格外虚弱的小乞丐,自己则只啃最干硬的那部分。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心肠不坏、却又时日无多的老乞丐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可黄惊忘不了他那晚压低声音说的话,那话语里透出的、与这副垂死躯壳毫不相称的清醒与洞察。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他不再固定在一个角落,而是借着乞讨的名义,在城隍庙内外更广阔的区域悄无声息地移动。目光看似涣散麻木,实则如同最精细的药杵,一点点研磨、分析着老乞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是他身上那看似与所有乞丐无异的、浓重的体味之下,是否隐藏着别的什么。 观察了数日,表面上看,一无所获。老乞丐的生活轨迹单调得像一口枯井,除了乞讨、分食、蜷缩、咳嗽,再无其他。 但黄惊没有放弃。他自幼在药铺长大,辨识药材靠的不仅是眼看鼻闻,更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对事物本质的触摸。他总觉得,这老乞丐身上,有种不协调感。那种虚弱,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一味被精心炮制过的、用来掩盖其本来性味的药材。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 天气有些闷热,城隍庙后院的破墙根下,几个年轻的乞丐为了争夺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沾了肉汁的饼子,推搡扭打起来。这在乞丐群里是常事,大多数人都只是冷漠地看着,或者干脆躲远,免得被波及。 黄惊当时正靠在稍远的一根廊柱下假寐,听到动静,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老乞丐。 就在一个打红了眼的乞丐被猛地推开,踉跄着朝老乞丐所在的方向倒撞过去的瞬间—— 老乞丐的身体,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原本完全放松、仿佛与身下肮脏地面融为一体的佝偻身躯,在那乞丐后背即将撞上他的一刹那,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那种受到惊吓的僵硬,而是一种……类似于弓弦被轻轻拉紧、蓄势待发的凝练。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干枯如鸡爪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地想捏住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浑浊的、半眯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瞳孔似乎有极其短暂的收缩,闪过了一丝极淡、极快的锐光,如同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冰冷星芒,与他平日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判若两人! 撞击发生了。那年轻的乞丐重重撞在老乞丐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哎呦!老不死的,没长眼睛啊!”年轻的乞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啐了一口,又加入了战团。 老乞丐则发出一连串更加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捂着被撞到的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爬回他的角落,蜷缩起来,恢复成那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整个过程,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一个体弱的老乞丐被莽撞的年轻人撞倒,受了惊吓和疼痛。 但黄惊的心,却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垂暮老人该有的反应!那种瞬间的绷紧,那种指尖下意识的捻动,尤其是那转瞬即逝的、冰冷锐利的眼神! 这老乞丐,会武功! 而且,绝非庸手!只有对自身肌体控制达到一定程度,才能在那种突发情况下,做出如此精微、几乎完美的本能反应和伪装!那咳嗽,那痛苦,那挣扎……此刻在黄惊眼中,都蒙上了一层表演的色彩。 黄惊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假寐,但胸腔里的心脏,却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一个身怀不俗武功的人,为何要扮作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乞丐,隐匿在这肮脏污秽的城隍庙里?是像他一样,为了躲避仇家或追捕?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老乞丐之前那句“有些路,看着最光的,底下可能是最深的坑”。这话,如今品来,更是意味深长。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 黄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原本以为这城隍庙只是藏身的暂时巢穴,如今却发现,这巢穴本身,就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接下来的日子,黄惊对老乞丐的观察更加隐秘,也更加细致。他开始留意老乞丐乞讨的路线,发现他并非完全固定,偶尔会绕到县衙后街,或是几家大商号的侧门停留片刻,看似是在寻找更好的乞讨机会,但那停留的位置和时机,总让黄惊觉得有些刻意。 他还注意到,老乞丐虽然看起来虚弱,但指甲缝里却相对干净,不像其他长期乞讨者那样满是污垢。他咳嗽时用手捂嘴,那手掌的皮肤虽然粗糙,却并非底层劳动者那种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模样,反而带着一种……长期摩擦某种特定物件留下的、更为均匀的粗糙感。 是兵器?还是别的什么? 黄惊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用他辨识药材般敏锐的感官,一点点拼凑着线索。 这老乞丐,就像一味被重重辅料包裹住的主药,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惹人厌恶,内里却可能藏着惊人的药性,或是……致命的毒性。 他究竟是谁? 黄惊躺在冰冷的草席上,望着城隍庙破败的屋顶,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这看似绝望的逃亡之路,似乎也因为这不期而遇的“同类”,而出现了一丝难以预测的变数。 他依旧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神秘人物。 但或许,从这个老乞丐身上,他能窥见这迷雾重重的江湖,更深一层的真相? 第11章 归心似箭 探查老乞丐秘密的心思,如同风中残烛,在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涌入这座县城后,迅速熄灭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神色倨傲的衍天阁弟子,或是三五成群、携刀佩剑、谈论着“正道盟”与“栖霞宗”的江湖客。但不过短短十数日,县城里带兵器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酒馆、客栈时常爆满,街上随处可见劲装打扮的男女,他们目光锐利,步履沉稳,身上带着一股与寻常百姓格格不入的草莽气或宗门子弟特有的清傲。 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变得紧绷。 黄惊蜷缩在乞讨的角落,头埋得更低,心却悬得更高。这些人的到来,意味着“正道盟”的调查正在深入,也意味着这座县城正逐渐成为风暴眼。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道扫过他这边的目光,都能让他脊背发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认出,被那无形的巨网捕获。 他亲眼看见两个江湖汉子,因为口角在街心动了手,刀光剑影,引来官差弹压,最终两人都被锁走,围观人群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他也听见有人低声谈论,附近山中发现了疑似栖霞宗逃散弟子的踪迹,“正道盟”正在组织人手搜山。 每一则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本就不安宁的心湖。 危险。这里太危险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北方,或许是一个选择。那里是衍天阁的势力范围,但正因如此,追捕栖霞宗“余孽”的力度或许反而会小一些?毕竟,最危险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远离这片是非之地,或许能让他喘口气,好好想一想未来的路。 离开的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茁壮成长。 然而,另一个更加强烈、更加原始的渴望,也随之破土而出——他想回家。 不是栖霞山那个已经成为废墟和噩梦的“宗门”,而是镇上那个飘着淡淡药草香的家,有爹,有娘。 说到底,他黄惊,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宗门修行不足一年,大半时间还在藏剑阁与灰尘为伍,那些“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梦,离他太遥远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药材铺里长大的小子,认得甘草黄连,却不懂人心鬼蜮。 栖霞宗一夜覆灭,固然惨烈,大师兄临终托付,固然沉重。可除了背上那道险些要了他命的剑伤,除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饥寒交迫,江湖留给他的,似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迷茫。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惊天秘密,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药师学徒啊。宗门那么大,有掌门,有长老,有那么多厉害的师兄师姐,不也都如同蝼蚁般被碾碎了吗?他呢?他算什么?连剑气都练不出来的废物,拿着柄传说中的神剑,除了招来杀身之祸,又能做什么? 报仇?拿什么报?用他乞讨来的铜钱?还是用药囊里那几味不值钱的草药?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或许……或许他该认清现实。他救不了宗门,报不了仇,甚至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那些高高在上的争斗,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够掺和的。 他只想确认爹娘是否安好。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他们还在,那个家还在,他漂泊无依的灵魂,似乎就能找到一丝微弱的锚点。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压过了对北方模糊的设想,也压过了对风险的恐惧。 终于,在一个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的清晨,黄惊下定了决心。 他将乞讨来的最后几枚铜钱,小心地藏在贴身的破衣内衬里。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离开了城隍庙,却没有走向往日乞讨的街市,而是拐向了通往城外的小路。 他不敢走官道,依旧选择那些熟悉的、蜿蜒于田埂和丘陵之间的采药小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心情也更加复杂。既有近乡情怯的忐忑,又有害怕看到不愿见到景象的恐惧。 一路上,他刻意避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偶尔听到马蹄声或人声,便会立刻隐入路旁的灌木或草丛,直到确认安全才敢继续前行。背上的伤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越靠近小镇,他的心跳得越快。镇子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时,他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他绕到镇子西面,再次从那个堆放柴火的偏僻角落,熟门熟路地翻进了自家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他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样。晒药架依旧是空的,几只母鸡在角落刨食。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气味似乎淡了一些,多了一丝……清冷的意味。 他屏住呼吸,像上次一样,悄悄贴近堂屋的后窗。 里面没有人。 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耐着性子,又小心翼翼地挪到爹娘卧室的窗外。窗户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任何声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难道……黑水帮还是发现了什么?还是爹娘的“病”……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必须进去看看! 他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扇用来通风换气的小气窗,年久失修,插销早已松动,是他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玩的“秘道”。他颤抖着手,轻轻一拨,插销便滑开了。 他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卧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味。床铺收拾得还算整齐,但上面空无一人。桌椅家具都蒙上了一层薄灰。 爹娘呢?! 黄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目光焦急地在房间里扫视。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靠墙摆放的那张梳妆台上。台面上,似乎放着一件不一样的东西。 他踉跄着走过去。 那是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就那么静静地放在那里。 黄惊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信封。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信抽了出来。 信纸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父亲的笔迹,虽然有些潦草,但依旧能辨认: “惊儿,若你侥幸得脱,见此书信,切莫声张,亦莫再归家。” 开篇第一句,就让黄惊的心沉入了冰窖。 “我与你娘之‘病’,乃不得已之下策,只为暂避祸端,瞒过外人耳目。幸得旧友暗中相助,已于月前悄然离镇,往北地投奔远亲。路途遥远,安危难料,然留于此地,恐有倾覆之祸。” 爹娘走了……他们没事!他们是假装生病,然后偷偷离开了! 这不好不坏的消息如同暖流,瞬间冲遍全身,让他虚脱般靠在了梳妆台上。但紧接着,是更深的酸楚和愧疚。父母为了他,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未知的旅途…… “吾儿,栖霞之事,波谲云诡,非我等平民所能揣度。无论你知晓何种内情,身负何物,切记,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莫要执着于仇怨,莫要轻信他人之言。江湖险恶,远超你我想象。” “我与你娘别无他求,只盼我儿平安。若天可怜见,他日或有重逢之时。勿念,速离!” 信很短,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黄惊反复将信看了好几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发皱,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娘没事……他们走了,去了北方…… 他们让他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相信别人…… 他靠着梳妆台,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所有的恐惧、委屈、孤独,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止住哭泣。他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再次展开那封已经被泪水打湿的信,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然后郑重地折叠好,塞进贴胸口的衣袋里。 那里,紧挨着他微弱的心跳。 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充满回忆的卧室,目光扫过爹娘空荡荡的床铺,扫过蒙尘的家具。 然后,他毅然转身,从那个气窗重新翻了出去,轻轻将窗户复原。 他没有再回头。 离开小镇,重新踏上荒僻的小路时,黄惊的心情与来时已然不同。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迷茫和无力感,虽然还在,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爹娘安全的消息,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北方…… 爹娘去了北方。 他抬起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际。原本只是模糊方向的“北方”,此刻似乎有了清晰的意义。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不知道所谓的“远亲”是否可靠,不知道自己和爹娘能否真的在那陌生的北地重逢。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江湖恩仇,不是为了越王八剑,只是为了那最简单、也最坚韧的念想—— 活着,找到他们。 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将药囊背好,迈开脚步,朝着北方,坚定地走去。 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中,依旧单薄,却少了几分仓皇,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12章 陷入绝境 黄惊的好运气,似乎真的在确认爹娘安全的那一刻,彻底耗尽了。 他离开小镇不过半日,沿着荒僻山道向北而行,刻意避开官道与人烟。背后伤口虽已结痂,但连日奔波乞讨,营养不良,那痂痕依旧显眼,在破旧衣衫的裂隙间若隐若现。 他本以为这荒山野岭该是安全的。 然而,就在一处狭窄的山隘口,三个身着青色劲装、胸前绣着流云纹饰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转出,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还算周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戾气,目光如鹰隼,瞬间就锁定了黄惊背后那不同寻常的伤疤。 “站住!”旁边一个矮壮汉子厉声喝道,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黄惊心头一紧,暗叫不好。他立刻低下头,缩起肩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卑微惶恐,哑着嗓子道:“几、几位爷……小的是逃荒的,路过此地,身上……身上什么都没有……” “逃荒的?”那为首的年轻人,正是从云阁的大师兄林扬波。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缓步上前,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黄惊破烂的衣衫和肮脏的脸庞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他背后,“逃荒的,身上会有这等利刃造成的贯通伤?看这疤痕走势,是剑伤,而且……绝非寻常江湖把式所能为。” 林扬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栖霞宗覆灭,有弟子携带重宝潜逃,各方都在追查。你这伤……时间、类型,都对得上。”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然,“说!你是不是栖霞宗的余孽?东西藏在哪里了?” 黄惊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强自镇定,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冤枉啊!大爷明鉴!小的……小的这伤是前些天在山里遇到野猪,被獠牙挑的!小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栖霞宗,什么重宝啊!” “野猪?”林扬波嗤笑一声,眼神陡然转厉,“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身形一动,快如疾风,黄惊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只觉背后猛地一凉! “嗤啦——!” 林扬波手中长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挑开了黄惊背上那本就脆弱的痂痕! “呃啊——!” 剧痛如同闪电般窜遍全身,刚刚愈合的伤口被硬生生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旧的衣衫。黄惊惨叫一声,踉跄向前扑倒,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阵阵发黑。 “现在,还说是野猪吗?”林扬波甩了甩剑尖的血珠,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另外两个从云阁弟子发出嘲弄的哄笑。 黄惊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疼痛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知道,再怎么否认也没用了。这些人,根本不会听信一个“乞丐”的辩解。 “大师兄,看来没错!就算不是那携带重宝的,也必定是栖霞宗的漏网之鱼!抓回去,严加拷问,定有收获!”那矮壮汉子狞笑着上前。 林扬波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栖霞宗覆灭,传闻中的“重宝”引得无数势力眼红,他们从云阁若能分一杯羹,地位必将水涨船高。他懒得再跟这蝼蚁废话,只想尽快将人控制住。 他看着蜷缩在地、痛苦呻吟的黄惊,眼中戾气一闪,抬脚便欲上前将其制住。 然而,或许是黄惊那副毫无反抗能力的模样让他放松了警惕,又或许是他存心立威,这一脚并未直接踩向黄惊的要害,而是裹挟着劲风,狠狠踹向黄惊的胸口! 这一脚若是踏实,以黄惊如今虚弱的状态,不死也要半残! 生死关头,黄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向侧面猛地一滚! “砰!” 林扬波的脚掌擦着黄惊的肋骨边缘掠过,重重踏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虽未完全踢实,但那凌厉的腿风依旧刮得黄惊胸口一阵闷痛。 “还敢躲?!”林扬波一击落空,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他不再留手,身形再进,化踢为掌,一股凌厉的掌风呼啸着,直印黄惊前胸! 这一掌,快、狠、准!蕴含着他苦修多年的内力,绝非黄惊能够抵挡! 黄惊刚刚翻滚躲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睁睁看着那蕴含死亡气息的手掌在眼前急速放大,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嘭!”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黄惊只觉得胸前如同被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透体而入!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传入他自己耳中,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隘口一侧的山岩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涌出,胸前塌陷下去一块,显然肋骨断了好几根。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视野迅速模糊、变暗,只有耳朵里还能听到林扬波那冷漠的声音: “废物!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线索!” 脚步声靠近。 黄惊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挣扎。痛,无处不在的痛。冷,生命流逝的冷。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上粗暴地摸索,扯开他本就破烂的衣衫,翻找着他那个空空如也的药囊。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那矮壮汉子失望的咒骂。 断水剑……还好……没带在身上…… 这是黄惊陷入彻底昏迷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然后,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林扬波看着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的黄惊,皱了皱眉。人还没死,但看样子也差不多了。没搜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让他颇为不爽。 “大师兄,这……”矮壮汉子看向林扬波。 林扬波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浪费老子时间。把他扔到那边山沟里去,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他嫌弃地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转身便走。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矮壮汉子嘟囔了一句“晦气”,上前抓起黄惊的一条腿,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向隘口旁杂草丛生的陡峭山坡,随意地一脚踹了下去。 瘦弱的身体沿着山坡翻滚,撞开灌木,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山沟阴影之中。 从云阁三人扬长而去,山隘口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岩石的呜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逐渐消散的血腥气。 第13章 黄雀在后 林扬波站在隘口上方,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他脸上那抹倨傲和戾气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笃定。 他并不傻。 那乞丐小子,看似懦弱卑微,演技也算过得去,尤其是那背后被刻意说成野猪獠牙所伤的剑疤,几乎能以假乱真。但林扬波行走江湖多年,眼力何等毒辣?那伤口边缘平整,穿透力极强,绝非野兽獠牙能够造成,分明是高手用利剑所致。更重要的是,当自己挑开他伤疤、逼问重宝下落时,那小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绝望的戒备。 他在藏东西。 而且,那东西定然极其重要,重要到他宁愿硬抗折磨,甚至赌上性命,也绝不松口。 林扬波心中冷笑。交出东西就活不了?这小子倒是门儿清。江湖规矩,怀璧其罪,一旦露白,自然是杀之而后快,以绝后患。所以他根本没指望能问出什么,方才的剑挑、掌击,看似狠辣,实则都留了分寸。那一掌断其肋骨,力道拿捏得极准,既要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痛苦不堪,又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他要的,就是这濒死的小子,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下意识地、或者挣扎着爬向他藏匿宝物的地方! “大师兄,那小子……”矮壮汉子凑过来,看着被踹下山沟、不见踪影的黄惊,有些迟疑。 林扬波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锁定着下方幽深的山沟,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急。让他爬。他若真藏着什么,定会忍不住去找他的‘救命稻草’。我们只需在此,静观其变。” 他示意两名手下收敛气息,各自找隐蔽处藏好身形,如同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沟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林扬波的眉头微微蹙起。难道自己判断错了?那小子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运气不好的乞丐?或者……他已经伤重不治,直接死在了下面?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准备亲自下去查看时—— “哗啦啦——” 冰冷的雨水,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山林。 --- 冷。 刺骨的冷。 然后是痛,无处不在、撕心裂肺的痛。 黄惊的意识,是被这双重折磨硬生生从无边黑暗中拖拽出来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碾碎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玩偶,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胸前塌陷处的剧痛尤为猛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带来钻心的刺痛,让他恨不得立刻再次昏死过去。背后的伤口也被重新撕裂,在雨水的冲刷下,火辣辣地疼。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砸落的、冰冷的雨滴。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却又引动了胸前的伤势,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 我在哪里? 记忆的碎片缓慢拼接:从云阁的林扬波,挑开伤疤的剑,那断骨的一掌……还有被如同垃圾般丢弃……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荒谬。林扬波那样的人,会好心留他一命?不,绝无可能。 那为什么…… 一个激灵,如同电流窜过他那被疼痛和寒冷麻木的神经。 是了!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他们一定就在附近,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一股寒意,比这冰冷的雨水更甚,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能动!至少,不能表现出任何要去寻找东西的迹象! 可是……不动,留在这里,同样是死路一条。失血,重伤,寒冷,饥饿……每一样都能轻易夺走他这残破的生命。 绝望,如同这漫天雨水,无孔不入。 他躺在泥泞和杂草中,任凭雨水冲刷,身体因为失温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视线越来越模糊。 要死了吗……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如同义庄里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骸…… 不甘心……他还没有找到爹娘……他还没有…… 他的右手,在泥水中无意识地抓挠着,仿佛想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指尖触碰到腰间,那里空空如也,药囊早在被搜查时就被扯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那柄被他埋在老槐树下的断水剑。 断水……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股莫名的、微弱的牵引感,似乎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如同风中残烛。是幻觉吗?是高烧和重伤下的错觉? 他不知道。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柄沉寂的、暗沉的青铜短剑,在泥土之下,正散发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波动。那波动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山峦,微弱地呼应着他此刻濒死的境遇。 是它在呼唤我吗? 还是……我太想抓住点什么了? 黄惊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求生的欲望,和对那柄带来无尽灾祸却又承载着唯一希望的古剑的复杂情感,交织在一起。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必须拿到剑!只有拿到剑,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同样伴随着巨大的危险。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他开始积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他小心翼翼地,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在泥泞中挪动。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甚至不敢抬头张望,只能凭着记忆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感,朝着隘口相反的方向,朝着他埋剑的大致方位,艰难地爬行。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浆糊住了他的口鼻。身后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混合着血水的拖痕。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和忍受剧烈的痛苦。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全凭着一股“拿到剑”的执念在支撑。 而在他无法察觉的隘口上方,林扬波透过雨幕,看着下方那个在泥泞中如同蠕虫般缓慢移动的渺小身影,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冰冷的笑容。 “果然……有戏。”他低声自语,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 “跟上他。”他对手下下令,三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隘口,远远缀在黄惊身后,融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场在暴雨中进行的、关乎生死的追踪与挣扎,就此展开。 第14章 雨夜杀机 黄惊在泥泞中蠕动着,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挪腾,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榨取最后一丝力气。胸前的断骨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每一次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再次晕死过去。背后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不断流失着生命力的冰冷。 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还在往前爬。是找到爹娘的执念?是对幕后黑手的仇恨?还是……对那柄埋在地下、仿佛带着魔力的断水剑一丝虚无缥缈的指望?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彻底熄灭的边缘摇曳。视野里只有灰暗的雨幕,泥泞的地面,和不断晃动的、模糊的草叶。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正徒劳地翕动着鳃,等待最终的窒息。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滚过。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那瞬间照亮山川的刺目光芒,如同巨锤,狠狠敲击在黄惊濒临涣散的神识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硬生生被这天地之威从混沌中拽了回来! 雷光消逝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身后不远处的雨幕中,有几道模糊的、如同鬼魅般静止不动的人影! 不是错觉! 林扬波!他们果然没走!他们一直在等着!等着他像条垂死的狗一样,爬向自己藏匿“宝藏”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掺杂着巨大屈辱和绝望的明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 他能活到现在,不是运气,不是对方仁慈,而是算计!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玩弄! 他停下爬行的动作,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息着,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妥协吗?用断水剑,换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活命机会? 他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像水里的月亮。林扬波那样的人,拿到剑后,百分之九十九会立刻杀他灭口。 可是……不交呢?现在就死,和稍后可能死,他还有得选吗? 他还有爹娘要找,还没有体验过人世间的所有美好……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望向那几个人影的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雨声淹没:“……剑……我告诉你们……剑在哪……放……放我一条生路……” 雨幕中,林扬波的身影缓缓走近。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讥讽笑容,蹲下身,看着泥泞里如同烂泥般的黄惊。 “早这么懂事,何必受这皮肉之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愉悦,“说吧,东西藏哪儿了?” “……镇外……五里……老槐树下……”黄惊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声音断断续续。 林扬波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他仔细询问了那棵老槐树的具体特征和埋藏深度,确认无误后,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很好。”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惊,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废物。 黄惊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在他这眼神下,瞬间冻结。 “你……你说过……放我……”他挣扎着,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林扬波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了你?让你以后有机会来找我报仇?还是让你把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小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怀璧其罪,下辈子,学聪明点。” 他话音未落,眼中杀机骤现,抬脚,凝聚内力,朝着黄惊的头颅,狠狠跺下! 这一脚若是踏实,黄惊必定颅骨碎裂,当场毙命! 黄惊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极致的恐惧和那被欺骗、被玩弄的巨大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不——!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对林扬波的恨,对那幕后黑手的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若他能活下来,定要让这些人,百倍偿还! 然而,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林扬波的脚底即将触及黄惊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破雨幕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道乌光,快得超出肉眼捕捉的极限,从侧面密林中电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林扬波跺下的脚踝上! “呃!” 林扬波闷哼一声,只觉脚踝处传来一股钻心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钉狠狠扎入,凝聚的内力瞬间被打散,整条腿又酸又麻,那致命的一脚硬生生偏离了方向,擦着黄惊的耳畔,重重踏在泥地里,溅起大片泥浆! “谁?!”林扬波又惊又怒,猛地扭头望向乌光射来的方向。 只见雨幕之中,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拄着一根看似随手捡来的树枝,慢悠悠地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破旧的乞丐服紧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脸上依旧满是泥污,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双之前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盏在雨夜中燃烧的鬼火,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正是那个城隍庙里的老乞丐! 他瞥了一眼泥泞中奄奄一息、眼神却充满极致恨意的黄惊,随即目光落在如临大敌的林扬波和他那两名迅速靠拢、拔出兵刃的手下身上,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穿透哗哗雨声: “几个有点三脚猫功夫的小辈,欺负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也不嫌害臊?” 林扬波脸色铁青,脚踝处的疼痛让他又惊又怒,他死死盯着老乞丐,试图看穿对方的深浅:“老东西,少管闲事!不想死就滚开!” 老乞丐嘿嘿低笑两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闲事?嘿嘿……这孩子的命,老夫今天保了。至于你们……” 他手中那根普通的树枝,轻轻点地。 “……若现在滚,可免一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骤然弥漫开来!周围的雨滴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大战,一触即发! 第15章 指玄惊雷 雨,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溅起浑浊的水花,噼啪作响,却压不住场间那剑拔弩张的死寂。 林扬波脚踝处依旧传来阵阵钻心的痛,他死死盯着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乞丐,心中惊疑不定。刚才那道乌光来得太快太刁钻,绝非寻常暗器手法。这老东西,绝不是普通乞丐! “老家伙,装神弄鬼!”那矮壮汉子脾气暴躁,见大师兄吃亏,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手中朴刀划破雨幕,带着一股恶风,拦腰便向老乞丐斩去!刀势沉猛,显然下了死手。 老乞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不闪不避,直到刀锋及体的前一瞬,他才看似随意地、用那根拄着的树枝向前轻轻一点。 这一点,无声无息,毫无烟火气,却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恰好点在了朴刀力道最盛、却也最不易变招的刀脊三分之处! “叮!”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矮壮汉子只觉得一股极其刁钻阴柔的劲力顺着刀身瞬间传来,整条手臂如同触电般酸麻难当,朴刀几乎脱手!他骇然变色,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持刀的右手兀自颤抖不已。 林扬波和另一名持剑弟子瞳孔骤缩!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老乞丐用的绝非蛮力,而是某种极其高明的、以巧破力、以点破面的精妙功夫! “一起上!”林扬波不再犹豫,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老乞丐咽喉,剑尖颤动,笼罩数处要害。另一名弟子也配合默契,长剑横扫,攻向老乞丐下盘。 面对两人合击,老乞丐身形依旧佝偻,脚步却如同鬼魅般在方寸之间挪移,手中那根普通的树枝,此刻仿佛化作了神兵利器,或点、或拨、或引、或挑,动作看似缓慢,却总能后发先至,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将两道凌厉的剑光引偏、化解。 他的招式古朴奇拙,毫无定式,仿佛信手拈来,却蕴含着某种玄奥的至理。树枝与精钢长剑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细看之下,老乞丐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急促了一丝,那深陷的眼窝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之色。他每一次运劲,胸口都仿佛有旧伤被牵动,只是被他强行按下。 三人在雨中激斗,剑气纵横,将周围的雨水都切割得支离破碎。老乞丐以一敌二,虽看似游刃有余,将林扬波二人的攻势尽数接下,甚至偶尔反击的一两招都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但短时间内,竟也无法将两人拿下。 那矮壮汉子缓过气来,见状再次怒吼扑上,加入战团。三人联手,刀光剑影将老乞丐团团围住,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压力陡增! 老乞丐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不顾胸口那如同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体内沉寂多年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 就在林扬波一剑刺向他心口的刹那,老乞丐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舍弃了树枝,闪电般向前点出! 这一指,看似平平无奇,指尖却仿佛凝聚了周遭所有的光线与寒气,连落下的雨滴在靠近指尖三寸之处,都诡异地凝滞、而后无声湮灭! 指风破空,竟不带丝毫声响,只有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降临!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戳破败革的声响。 林扬波志在必得的一剑,在距离老乞丐胸口尚有半尺之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骤然停滞!而他持剑的右肩肩井穴处,衣衫无声破开一个小洞,一股阴寒刺骨的指力已然透体而入! “啊!”林扬波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长剑“当啷”坠地。他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凌……凌虚指?!这是凌虚指!!”旁边那持剑弟子如同见了鬼一般,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不可能!凌虚指不是随着指玄真人莫鼎,在十年前就已经……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和那矮壮汉子,连同受伤的林扬波,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老乞丐那张布满泥污、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威严的脸。 雨,还在下。 但场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指玄真人,莫鼎! 十年前公认的天下第二!仅次于衍天阁阁主的绝顶人物!其独门绝学“凌虚指”,号称指力凌驾虚空,玄奥莫测,杀人于无形!十年前传闻他因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从此绝迹江湖…… 他……他竟然没死?!而且还变成了一个肮脏落魄的老乞丐,隐匿在这小小的县城?! 林扬波捂着失去知觉的右肩,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老乞丐武功如此诡异高强!为什么他之前会觉得那眼神偶尔流露出的锐利如此熟悉!他年轻时曾随师父远远见过莫鼎一面,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虽已沉寂,但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完了! 知道了这等惊天秘密,莫鼎绝不可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老乞丐——莫鼎,缓缓放下手指。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一丝鲜红的血迹,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显然强行运功,引起了极其严重的内伤。但他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地扫过面前三个面无人色的从云阁弟子。 他原本,确实只想将他们惊走,保住那小子一命便罢。他隐匿十年,不想再沾因果,更不愿暴露身份。 但现在……不行了。 凌虚指既出,身份便已暴露。 这三人,留不得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判死刑般的冷酷: “既然认出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佝偻的身形陡然挺直了一瞬!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磅礴的气势,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轰然爆发开来!周围的雨水被这股气势逼得倒卷而回! 他不再保留,尽管每动用一分真气,都像是在燃烧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但为了灭口,为了将这秘密重新埋藏,他必须速战速决! 林扬波三人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当头罩下,呼吸骤停,连思维都仿佛冻结了! “跑!”林扬波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同时左手猛地掏出几枚淬毒的梭镖,看也不看便向莫鼎掷去,试图阻他一阻!另外两人也如梦初醒,转身就欲逃窜! 然而,在“指玄”面前,他们的挣扎显得如此可笑。 莫鼎甚至没有去看那激射而来的梭镖,只是并指如剑,隔空虚点! “咻!咻!咻!” 三道凝练至极、几乎肉眼可见的淡灰色指劲,后发先至,瞬间穿透雨幕,精准地没入了三名亡命奔逃的从云阁弟子后心要害! 三人的身形同时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神却已迅速黯淡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三具尸体先后扑倒在泥泞之中,鲜血从他们背后微小的指孔中汩汩流出,迅速被雨水稀释、冲淡。 莫鼎站在原地,身形再次佝偻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喷出点点血沫,脸色苍白如纸。他捂着胸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翻腾的气血和撕裂般的痛楚。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目光冷漠,没有丝毫波动。江湖便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泥泞中,那个同样奄奄一息,却瞪大了眼睛,将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的少年。 黄惊。 四目相对。 雨,依旧滂沱。 第16章 驿站残命 意识,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渊里漂浮了千万年,最终被一股蛮横的、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拽回了躯壳。 黄惊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摇摇欲坠、布满蛛网的腐朽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霉味,还有……一股极其浓郁、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草药被捣碎后的苦涩味道。 他躺在一堆干燥但同样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勉强能遮体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麻布。 这是哪里? 他试图转动脖颈,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立刻袭来,伴随着胸前那熟悉的、却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禁锢住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 一个沙哑、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黄惊艰难地侧过头,循声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洗去了所有泥污和油彩的脸。这张脸瘦削,颧骨高耸,皮肤因为失血和某种内在的痛苦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布满了额头和眼角,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与风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城隍庙里那副浑浊麻木的模样,也不再是雨夜杀人时那冰冷锐利的鬼火。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强行支撑的疲惫,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碴在相互撞击、碎裂。 是那个老乞丐。 不,现在应该叫他——莫鼎。 指玄真人,莫鼎。那个十年前就应该死去的天下第二。 他就坐在离黄惊不远处的另一堆稻草上,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土墙。他盘膝而坐,似乎正在努力调息,但效果显然不佳。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枯叶,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让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楚。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正与体内某种狂暴的力量进行着殊死搏斗。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脑海中最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雨夜,泥泞,林扬波致命的脚掌,那道救命的乌光,那惊世骇俗的“凌虚指”,以及……莫鼎在击杀三人后,踉跄着走到他身边,不顾自身摇摇欲坠,用那双颤抖却稳定的手指,强行按在他塌陷的胸口…… “呃……”当时,一股比断骨时更甚的、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强行挪位归拢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莫鼎……救了他?用那种蛮横霸道的方式,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 可是,看他现在的样子,分明是油尽灯枯,伤得比自己还要重! “前……前辈……”黄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微弱嘶哑。 莫鼎紧闭的双眼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黄惊,里面的痛苦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醒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气息短促,“算你命大……肋骨……老夫用指力……强行归位了……但内腑震荡……需静养……” 他说得很慢,每几个字就需要停顿一下,喘息片刻。 “这里……是废弃的官驿……暂时……安全……” 黄惊看着他说话时那艰难的样子,看着他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心中五味杂陈。感激?有的。若不是莫鼎,他早已是林扬波脚下的一摊肉泥。但更多的,是震撼,是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惶恐。 这可是指玄真人莫鼎啊!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又为什么要隐匿在乞丐窝里?他身上的伤……十年前所谓的“走火入魔”暴毙,难道另有隐情? 无数个问题在黄惊脑海中盘旋,但他看着莫鼎那副随时可能倒下、却依旧强撑着的模样,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问不出口。 莫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近乎嘲讽的笑容,也不知是在嘲笑黄惊,还是在嘲笑他自己。 “怎么……好奇……老夫……为何……是这副……鬼样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躯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不容易平复下去,嘴角又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去,目光重新投向黄惊,那眼神深处,除了痛苦和疲惫,似乎还燃烧着一点别的什么——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小子……记住……今日……你欠我……一条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条命……在你……弄清楚……栖霞宗……为何被灭……弄清楚……衍天阁……为何……如此‘积极’……之前……不能丢!” 衍天阁! 黄惊的心脏猛地一跳!莫鼎也提到了衍天阁!而且语气如此……意味深长! 难道……栖霞宗的覆灭,真的和这天下第一宗有关?莫鼎的隐匿和重伤,也与此有关? 巨大的谜团,如同阴云,笼罩在黄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颤抖着、却仿佛背负着整个江湖最沉重秘密的老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卷入的,是何等可怕的旋涡。 他不再只是一个想要活命、寻找父母的逃亡者。 他的命,被赋予了新的、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意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喘息。 驿站外,风声呜咽,吹动着破败的门窗,发出吱呀的声响,如同这乱世飘零的挽歌。 驿站内,一老一少,两个重伤垂死之人,相对无言。 一个在死亡的边缘挣扎,背负着过往的惊天秘密和血海深仇。 一个在懵懂中被推向命运的岔路口,被迫面对他无法想象的黑暗与波澜。 他们的命运,在这荒废的驿站里,短暂地、却又深刻地,交织在了一起。 第17章 一月之约 废弃驿站内,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尘埃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弱的光柱中无声浮沉,以及两人或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流逝。 黄惊躺在稻草上,胸口的剧痛被一种深沉的、被强行束缚住的闷痛所取代,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那被蛮横手法归位的断骨。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蛛网,脑中一片混沌。栖霞宗、断水剑、爹娘、衍天阁、莫鼎……这些纷乱的线索和沉重的负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尚未完全成熟的心智压垮。 而另一边的莫鼎,则如同一个正在与无形妖魔搏斗的苦修者。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蜡黄色的脸上不时闪过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被更深的苍白所取代。他周身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始终未曾停歇,甚至偶尔会剧烈到让他整个上半身都晃动一下,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破衣,在身下的稻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调息,试图驯服体内那因强行催谷而彻底失控、如同脱缰野马般乱窜的真气。但那真气显然携带着某种顽固的旧伤与反噬之力,每一次冲击经脉,都像是在用烧红的烙铁灼烫他的五脏六腑,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黄惊甚至能听到莫鼎牙关紧咬发出的“咯咯”声,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深深抠进了自己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痕。 这种无声的挣扎,比任何惨烈的厮杀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驿站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终于,莫鼎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小口颜色发暗、近乎黑色的淤血! “噗——” 淤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散发出一股腥甜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向前一栽,双手撑地,才没有彻底倒下。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嘶哑的杂音。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一些身体,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黄惊的心猛地一沉。 莫鼎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如同陈年旧纸般的灰败,眼眶深陷,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原本眼中那偶尔闪过的、属于绝顶高手的锐利精光,此刻也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向黄惊,嘴角扯动,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深刻的皱纹,形成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小子……”他的声音更加沙哑、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看来……老天爷……还给老夫……留了……一个月。” 一个月? 黄惊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莫鼎深吸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强运‘凌虚指’……激发了我……十年前……落下的……旧伤根本……油尽……灯枯……” 他说的很慢,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救你……是老夫……这辈子……最后一次……出手了。”他的目光落在黄惊身上,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出手……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只剩……一个月……阳寿。”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黄惊耳边炸响! 一个月?! 这位十年前叱咤风云、位列天下第二的指玄真人,因为救自己,只剩下一个月的生命?!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黄惊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个月……”莫鼎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老夫……会尽力……治好你的伤……让你……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盯住黄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但……你……需答应我……两个条件!” 来了。 黄惊心中明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这等人物,临死前的托付,绝不会简单。救命之恩,疗伤之德,这份因果,太重了。重到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看着莫鼎那灰败而严肃的脸,看着那双仿佛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眼睛,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艰难地,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支撑起一点身子,忍着胸口的闷痛,郑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干涩,却清晰: “前辈……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但有吩咐……黄惊……万死不辞!” 莫鼎对于他这表态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丝毫感动,只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他日……你若……有能力……需替我……向衍天阁……讨还……一笔旧债!” 衍天阁! 又是衍天阁! 而且用的是“讨还旧债”!语气中的恨意与冰冷,尽管虚弱,却依旧让黄惊感到心悸! 果然!莫鼎的隐匿和重伤,与衍天阁脱不了干系! “第二……”莫鼎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透过黄惊,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或者说,更深的因果,“待你……八剑……齐聚之日……需以其中……‘却邪’之剑……至我墓前……焚香……告知……” 八剑齐聚?! 黄惊瞳孔骤缩!莫鼎竟然也知道越王八剑!而且他似乎……笃定自己未来能聚齐八剑?这怎么可能?!他自己现在连保住断水剑都做不到! 还有“却邪”……那是什么剑?为何要特意用它?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莫鼎却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说完了两个条件,莫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再次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要瘫倒下去。他强行稳住,目光依旧锁定着黄惊。 “你……可……答应?” 黄惊看着他那副风中残烛、却依旧强撑着要得到一个承诺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复仇,聚剑……这两个条件,每一个都如同千钧重担,将他未来的命运引向了一条布满荆棘与未知凶险的道路。 但他有得选吗? 没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腾的气血和复杂的情绪,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被命运逼迫到墙角后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答应。”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莫鼎闻言,那紧绷的、灰败的脸上,似乎终于松懈了一丝。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重新开始调息,只是这次的调息,更像是一种等待生命终点来临的、无奈的沉寂。 驿站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黄惊胸膛内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和莫鼎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在证明着,一个以生命为代价的约定,已经在这荒废之地,悄然成立。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从一个需要被救治的伤患,去接受一个绝世强者最后的馈赠与……枷锁。 而一个月后,他将独自一人,背负着两个人的因果与仇恨,踏上那茫茫未知的、凶险万分的江湖路。 第18章 前尘血泪 接下来的几日,这荒废驿站竟成了两人临时的避风港。莫鼎拖着那副油尽灯枯的病体,竟强撑着料理起黄惊的伤势。他虽内力几近崩溃,无法再行真气疗伤之举,但于医理药石一道,似乎也颇有涉猎。莫鼎用从林扬波几人身上搜出的银钱,去附近镇上买了金疮药、接骨膏和一些内服调理的药材。 黄惊看着莫鼎用那双曾经使出惊世“凌虚指”、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为自己小心换药,研磨药粉,心中滋味难言。这位天下第二的强者,如今为了一个承诺,竟在做着这等仆役般的事情。 有次换药间隙,黄惊看着莫鼎灰败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道:“前辈……您武功这么高,为什么……为什么要扮作乞丐,藏在城隍庙里?” 莫鼎正在捣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深陷的眼窝里神色复杂,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极其淡薄、近乎虚无的笑容,摇了摇头,并未回答,继续低头捣弄着石臼里的药材。 那笑容里,有太多黄惊看不懂的东西——自嘲,沧桑,或许还有一丝不愿触及的痛楚。 黄惊识趣地没有再问。 得益于黄惊年轻身体旺盛的恢复力,以及莫鼎看似粗犷、实则精准的用药,他胸前的断骨愈合得极快,背后的剑伤也渐渐收口。不过短短五日,他已能忍着些微刺痛,缓缓下地行走,虽然动作依旧僵硬,但至少不再是个只能躺着的废人。 也正是在他能下地走动的这一天傍晚,莫鼎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他休息,而是默默地在驿站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莫鼎那张在明暗之间更显枯槁的脸,也驱散了几分驿站内的阴冷与死寂。 黄惊靠坐在对面的墙根下,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隐约感觉到,莫鼎似乎要说什么了。 果然,莫鼎拨弄了一下柴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目光凝视着那跃动的火苗,仿佛能从中看到过往的岁月。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黄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那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才缓缓地,如同从一口枯井深处传来,打破了驿站的宁静。 “老夫……年少时,也算天赋异禀。”他的开场白很平淡,没有丝毫自夸之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十六岁初涉江湖,二十岁便已罕逢敌手。这身武功……乃是一位异人所授,至于名讳……不提也罢。” 他略过了师承,显然不愿多谈。 “那时……年少气盛,只觉得天地广阔,任我驰骋。快意恩仇,斩奸除恶,博得些虚名,也结下不少梁子。”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和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在嘲讽当年的自己,还是这无常的世道。 “后来……累了。便在江南水乡,置了处宅院,娶了一房妻子。”说到“妻子”二字时,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所取代,“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不懂武功,不会江湖事,只会绣花,会熬一手好汤。” 火光映照下,莫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也跳跃起一点微弱的、属于温暖回忆的光。 “那几年……是老夫这辈子……最安稳,最像‘人’的日子。”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沉溺在那短暂的幸福里,不愿醒来。驿站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黄惊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知道,转折即将到来。 果然,莫鼎再开口时,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干涩,甚至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 “转折……在老夫三十五岁那年。” “那时,老夫已隐居数年,江湖上关于‘指玄真人’的传说渐渐少了。本以为……可以就此终老。”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牵动了内伤,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直到……一位昔日故交,找上门来。” “他叫……名字,也不必提了。”莫鼎的语气带着一种极致的厌恶与冰冷,“他声称,魔教长老‘血手’封不疑,为练邪功,屠戮了他满门,只剩他一人侥幸逃脱。他跪在老夫门前,声泪俱下,求我出手,为他报仇雪恨。” “封不疑……”莫鼎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武功极高,手段残忍,确是我道大敌。老夫当年……也曾与他有过节。加之故交恳求,血仇不共戴天……便应下了。” “那一战……在苍茫山绝顶。”莫鼎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回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之中,“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最终,老夫以‘凌虚指’破了他的‘血煞掌’,将其重创,击落山崖。”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黄惊可以想象,那一战是何等的惨烈。天下第二对魔教长老,必然是石破天惊。 “老夫……也受了不轻的内伤。”莫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是他旧伤的根本所在,“本以为……此事已了,拖着伤体回家,只想好好休养,陪陪家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周身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再次变得剧烈起来。火光下,他的脸扭曲着,充满了无法宣泄的痛苦和怨毒。 “可是……等我回到家……看到的……却是……却是满院焦土!残垣断壁!还有……还有她……和孩子们……早已冰冷的……尸体!” 莫鼎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平静,只剩下血红一片!那里面燃烧着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与疯狂! “他们……是被虐杀的!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我疯了……我当时真的疯了!”他低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我查!我拼命地查!我要将凶手碎尸万段!” “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魔教余孽的报复……似乎合情合理……” 他死死盯着篝火,仿佛那火焰就是仇人的面孔。 “直到……直到三年前!我因旧伤发作,隐匿疗伤时,无意中截获了一份魔教内部残存的密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那根本……不是魔教的报复!是那个求我出手的‘故交’!是他!暗中勾结了封不疑的弟子!假借魔教之名,屠我满门!!” “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莫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为了我师父……留给我的那柄剑——‘却邪’!” 却邪! 越王八剑之一,却邪! 黄惊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是越王八剑!莫鼎的灭门惨祸,竟然也是因这传说中的神兵而起! “他早就觊觎‘却邪’!他知道硬抢不是我的对手,便设下如此毒计!先借我之手除掉与他有隙的封不疑,再假借魔教之名灭我满门,让我与魔教不死不休,他则能置身事外!甚至……他甚至可能还指望我在与魔教的纠缠中重伤或死去,他便可趁机夺取‘却邪’!好一招一石二鸟!好毒的心肠!” 莫鼎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仿佛那个背叛他的“故交”就在眼前。 “我查到真相后……去找他报仇……可惜……他背后……另有高人庇护……我不仅没能杀他……反而……反而遭了暗算,旧伤爆发,险些当场毙命……” 他惨笑着,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十年了……我像个孤魂野鬼,拖着这残破之躯,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因为要杀我的,不仅仅是那个叛徒……还有他背后的……势力!” 他没有说出那个势力的名字,但黄惊已经猜到了。 能让十年前天下第二的莫鼎如此忌惮,重伤隐匿十年不敢露面,甚至临死前才敢托付复仇之事的…… 除了那号称天下第一宗的——衍天阁,还能有谁?! 驿站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莫鼎那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和黄惊那因震惊而苍白的容颜。 一段充满背叛、阴谋与血腥的过往,如同沉重的画卷,在黄惊面前缓缓展开。 而他,不知不觉间,已经置身于这画卷之中,无法脱身。 第19章 前路抉择 驿站篝火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将莫鼎枯槁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讲述完那段血海深仇,剧烈的情绪波动似乎又耗去了他不少元气,喘息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死寂,愈发浓重。 黄惊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心中波澜起伏。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莫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前辈……您既让我他日为您向衍天阁讨还旧债,为何……又不肯直接告诉我,那害您至此的仇人,究竟是谁?” 莫鼎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黄惊年轻而困惑的脸上,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告诉你名字……又如何?以你如今之力,不过是徒增妄念,飞蛾扑火,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却语气沉凝:“仇恨……需要实力来承载。老夫不想你因一个名字而冲动丧命。待你日后……真正有能力站在衍天阁面前时,该知道的人,你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提前知晓,反是取祸之道。” 他看着跳跃的最后一点火星,声音低沉下去:“况且……老夫救你,传你功法,是希望你了却我的因果,却也不愿……再造一个只知复仇的杀戮机器。”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黄惊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更带着一种近乎渺茫的期望:“志坚者,为善靡巨,为恶亦重。心性若偏,力量越大,为祸越烈。老夫希望……我今日救下的,他日是一个能秉持本心,明辨是非的人。而非……另一个被仇恨吞噬的莫鼎。”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黄惊心上。他感受到莫鼎话语深处的无奈与那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对“善”的期许。这位曾经纵横天下的强者,在生命尽头,纠结的不仅仅是复仇,更是一个传承者未来的心性。 黄惊默然,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莫鼎的苦心,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那……前辈,”黄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您当初在城隍庙,为何会注意到我?又为何……会跟着我?” 莫鼎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虚点向黄惊的方向。 “八剑……非同凡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玄奥的意味,“它们之间,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老夫曾与‘却邪’相伴数十载,对那股气息……再熟悉不过。” 他看向黄惊的目光变得深邃:“那日你在庙中,虽然身上并无剑器,但一缕极淡、却本质极高的‘剑意’,却萦绕在你周身,与老夫体内的‘却邪’残韵隐隐呼应。再加上那几日县城内外,因栖霞宗之事风波涌动,各方人马搜寻‘重宝’……略加思索,便知你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黄惊恍然。原来并非自己伪装得不够好,而是这越王八剑本身,就带着无法完全掩盖的印记!这让他对未来的隐匿之路,更多了一层担忧。 莫鼎看着他变换的脸色,缓缓道:“你根骨……只能说中平。于武道一途,若无特殊机缘,穷其一生,能达到那林扬波的境界,便算是到头了。” 林扬波……想到那个险些一脚踩死自己的从云阁大师兄,黄惊心中便是一阵屈辱与寒意。那样的境界,在莫鼎口中,竟只是“到头了”?那自己想要报仇,想要完成莫鼎的托付,岂不是痴人说梦?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绝望,莫鼎那死寂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如同黑夜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颗星辰。 “寻常路径……你确实前途有限。”莫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与沉重,“但……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武道之途,也并非只有按部就班一途。” 黄惊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前辈……您的意思是?” 莫鼎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老夫……知晓一法,或可……逆天改命,重塑你的根骨经脉!” 黄惊的心跳骤然加速!重塑根骨?!这简直是传说中的手段! “但……”莫鼎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此法……凶险异常!古往今来,尝试者十之八九,皆经脉尽碎,武功全失,甚或……当场毙命!” “它并非正统的温养开拓之道,而是以一种霸道的‘外力’,强行撕裂你原有的、平庸的经脉根基,再以秘药奇珍为引,助其重塑新生。其间痛苦,犹如千刀万剐,剥皮抽筋,非大毅力、大意志者不可承受!” 莫鼎紧紧盯着黄惊的双眼,仿佛要直透他的灵魂:“而且,即便侥幸成功,重塑后的经脉能成长到何等地步,也是未知之数。可能远超从前,也可能……只是略有改善,白白承受了那非人之苦。” “所以,”莫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命运的拷问,“老夫只问您一句——” “你敢,还是不敢?” 驿站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洒入,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黄惊坐在黑暗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前路,两条。 一条,按部就班,或许能如莫鼎所言,达到林扬波的境界,然后在那之上的强者眼中,依旧如同蝼蚁,报仇无望,托付成空,庸碌一生。 另一条,则是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痛苦至极的“逆天”之路。成功了,或许能看到一丝复仇和完成承诺的曙光;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莫鼎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给出了选择,将决定的权力,完全交到了这个少年手中。 月光下,黄惊的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那逐渐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许久。 黑暗中,一个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敢。” 第20章 开顶之约 自那日篝火夜谈,定下“逆天改命”的决意后,驿站内的气氛便悄然转变。黄惊心中既有对未知痛苦的恐惧,更有对一线生机的期盼,伤势恢复得越发勤勉,只盼着早日达到莫鼎所说的“时机”。 然而,莫鼎却并未立即行动。他只是用那双愈发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黄惊日渐好转的气色,偶尔伸出枯瘦的手指搭搭他的腕脉,最终也只是摇头:“旧伤未愈,元气未复,强行为之,十死无生。” 他看着黄惊眼中难以掩饰的急切,沉默片刻,又抛出一个更沉重的现实:“而且,此法为揠苗助长,乃是逆天而行,强行激发肉身潜能,透支的……是未来的寿元。成功之后,折损多少,因人而异,或许十年,或许……更多。” 折损寿命! 黄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想到爹娘可能还在北地某处苦苦等待,想到自己或许连为他们养老送终都做不到,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茫然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尚显稚嫩的双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代价”二字的重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驿站外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黄惊缓缓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挣扎,却更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与决绝。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前辈……若碌碌无为,苟活百年,与短命数年,却能手刃仇敌、完成所托相比……我选后者。” 莫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莫鼎变得行踪不定。他常常在清晨便悄然离去,直到深夜才拖着更加疲惫、甚至偶尔衣襟带血的身躯回来。他从不解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回来后便默然调息,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那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也愈发剧烈。 黄惊心中焦虑日盛,如同被架在文火上慢煎。他看着莫鼎那风中残烛般的模样,既担心他随时会倒下,导致功法无望,又不敢多问,生怕打扰了他最后紧要的筹备。那“一个月”的期限,像一道不断收紧的绞索,悬在他的心头。 他只能更加努力地活动筋骨,调理内息,将身体状态维持在最佳,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时机”。 眼看着一个月之期只剩下最后三天。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废弃驿站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黄惊正依着莫鼎所授的粗浅呼吸法调息,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紧,连忙起身。 进来的果然是莫鼎。但令黄惊惊愕的是,今日的莫鼎,脸色竟不像前几日那般死灰,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近乎妖异的潮红!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一种灼热的光芒,只是那光芒背后,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散发着浓郁驳杂的草药气味,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前辈,您……”黄惊迎上前,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种回光返照般的气色,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莫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将包裹轻轻放在地上,动作竟比往日显得稳当了些许,但黄惊却注意到,他放下包裹时,指尖在微微痉挛。 “准备好了。”莫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眼看向黄惊,那灼热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点燃,“今晚子时,便为你……行‘开顶之法’。” 开顶之法! 黄惊心脏猛地一缩!光是听这名字,便觉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窜脚底! “开……顶?”他声音干涩。 “不错。”莫鼎盘膝坐下,示意黄惊也坐下。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从他身后透入,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个即将举行某种古老祭祀的祭司。 “人之根骨资质,七分天定,藏于髓海,联通周身经脉之枢,便在头顶‘百会’。”莫鼎伸出一根手指,虚点向黄惊的头顶正中,“所谓‘开顶’,便是以无上外力,辅以秘药,强行凿开一丝通往髓海的缝隙,引动其中先天之炁,冲刷、撕裂、重塑你那些淤塞、孱弱的经脉!” 他的话语平淡,内容却骇人听闻! 凿开头骨?!引动髓海先天之炁?! 这哪里是什么功法,简直是妖魔手段! 看着黄惊瞬间煞白的脸色,莫鼎那潮红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凝重:“此法凶险,首重意志。外力凿顶之痛,犹如神魂被寸寸撕裂!后续引炁冲刷经脉,更是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亦不能形容其万一!期间你需保持灵台一丝清明,引导那狂暴之炁按特定路线运行,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髓海崩毁,神仙难救!” “我会以金针护住你心脉要害,以秘药滋养你肉身生机,但能否撑过去,能否重塑成功,七分看天意,三分……看你自己的求生之念,到底有多强!” 莫鼎死死盯着黄惊的眼睛:“记住!无论多痛,多想放弃,都给我撑住!想着你的仇!想着你的爹娘!想着你对我的承诺!若你心志一散,立刻便是身死道消之局!” 黄惊听着这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描述,浑身冰凉,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超越人间极致的痛苦。 但他看着莫鼎那异样潮红下难以掩盖的枯槁,看着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眼睛,想起宗门惨状,想起父母不知所踪,想起自己如同蝼蚁般被随意践踏的屈辱……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我……撑得住!” 莫鼎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恐惧、却最终被狠厉压过的光芒,微微点了点头。 “好。”他不再多言,闭上双眼,开始调息,为子时那场逆天之举,做最后的准备。 驿站内,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清冷的月光,如同怜悯,又如同审视,静静地洒落在这即将进行一场生死赌博的一老一少身上。 子时,将至。 第21章 红尘炼狱 子时。 月华清冷,透过驿站的破窗,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银霜,愈发衬得驿站内部阴影幢幢,如同鬼域。 莫鼎将那粗布包裹彻底打开,里面赫然是数十种形态各异、颜色怪异的药材。有的漆黑如炭,表面却泛着幽蓝光泽;有的猩红似血,蜷曲如虫;有的则翠绿欲滴,仿佛饱含剧毒汁液。即便是黄惊这等医药世家出身,也只勉强认出其中两三味,还都是记载中沾之即溃烂、服之必穿肠的剧毒之物! 莫鼎动作麻利地将这些药材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比例,逐一投入那个早已备好的、盛满滚烫热水的大木桶中。药材遇水,顿时发出“嗤嗤”的怪异声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腥甜、腐臭、辛辣的浓烈气味瞬间蒸腾而起,弥漫在整个驿站内,令人闻之欲呕。木桶中的热水迅速变成了某种粘稠的、不断翻滚着气泡的深紫色液体,看上去如同妖魔的血液。 “此乃‘百毒炼身汤’,”莫鼎的声音在蒸腾的怪味雾气中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以百种奇毒相生相克,熬炼而成。待会儿你入此桶,毒力会自周身毛孔渗入,与‘红尘笑’里应外合,最大限度地撕裂、软化你原有的经脉壁垒,为重塑……打下基础。” 黄惊看着那翻滚的深紫色毒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随后,莫鼎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蜜蜡封口的玉盒。揭开蜡封,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小撮红绿相间、细腻如沙的粉末。那红色鲜艳欲滴,绿色却幽深如潭,两者交织,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古怪异香。 正是天下三大奇毒之一——红尘笑! “服下它。”莫鼎将玉盒递到黄惊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服下后,无论感受到什么,都必须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默诵我传你的那段口诀,引导气息!一旦意识彻底沉沦,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黄惊看着那号称三刻毙命的绝毒,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又看了看莫鼎那双燃烧着最后决绝的眼睛。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接过玉盒,没有犹豫,仰头便将那一小撮红绿粉末尽数倒入口中! 粉末入口即化,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顺着喉咙滑下。 起初,并无异样。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三息—— “呃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猛地从丹田炸开,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向他四肢百骸!又好似有无数细小的、带着锯齿的毒虫,沿着他的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穴窍,疯狂地啃噬、钻营! 痛!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痛! 黄惊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熔岩地狱,又像是被无数辆马车反复碾压!他控制不住地蜷缩倒地,身体剧烈地痉挛、扭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嘶嚎,双手死死抠抓着身下的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淋漓! 他看到光怪陆离的幻象,听到无数冤魂的尖啸,感受到血肉在一寸寸剥离,骨骼在一节节碎裂!那名为“红尘笑”的剧毒,正如其名,在带来无边痛苦的同时,竟诡异地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对痛苦的感知放大了十倍、百倍!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盼着能立刻结束这无尽的折磨! “就是现在!”莫鼎低喝一声,眼中精光爆射! 他闪电般出手,数十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寒光的金针,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刺入黄惊周身大穴,尤其是心口、眉心等要害之处,深深扎入,只留下一点点针尾微微颤动。金针入体,一股清凉之意勉强护住了黄惊最后一点心脉灵台,让他那即将被痛苦彻底吞噬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虽然飘摇欲覆,却始终未曾彻底沉没。 紧接着,莫鼎双臂一展,抓住几乎要痛得昏死过去的黄惊,将他整个人提起,毫不犹豫地投入那翻滚着深紫色毒液的木桶之中! “噗通!” 身体浸入毒汤的瞬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如同亿万只毒蚁同时噬咬的剧痛,从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入!与体内“红尘笑”的破坏力内外交攻! “嗬——嗬——”黄惊双目赤红暴突,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在粘稠的毒液中疯狂挣扎,却被莫鼎死死按住肩头,无法脱离。 “凝神!念诀!”莫鼎的厉喝如同惊雷,在他几乎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黄惊凭借着一丝顽强的本能,开始在心中疯狂默诵莫鼎之前传授的那段拗口而玄奥的口诀。同时,他感觉到两只滚烫如火炭、却又带着某种玄奥吸力的手掌,重重按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上! 莫鼎,开始催动他澎湃、那如同岩浆般狂暴却即将熄灭的内力!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带着死亡气息的灼热洪流,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凿入黄惊的头顶! “轰——!” 黄惊只觉得整个头颅都要炸开!髓海翻腾,意识仿佛被这一“凿”彻底轰成了碎片!那原本就在体内疯狂肆虐的“红尘笑”毒力,与这外来的、霸道的“开顶”之力,以及周身毛孔渗入的百毒药力,瞬间在他体内形成了三股毁灭性的洪流,如同三条恶龙,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破坏! 经脉寸寸断裂!又在那狂暴能量的冲击和某种秘药残留生机的滋养下,勉强粘连,然后再次被更凶猛的力量撕裂! 这已经不是痛苦可以形容,这是真正的炼狱!是灵魂和肉体被同时放在磨盘上反复碾压的极致酷刑! 黄惊的身体在毒液中剧烈地抽搐、绷直、蜷缩,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如同小蛇般游走的恐怖气劲,青黑色的血管狰狞暴起,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球凸出,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死亡的具象。 莫鼎按在他头顶的双掌也在剧烈颤抖,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嘴角、鼻孔、眼角甚至耳孔,都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他是在用自己的本源生命力,为黄惊强行开辟这条逆天之路! 驿站内,只剩下毒液翻滚的“咕嘟”声,黄惊身体无意识痉挛撞击木桶的闷响,以及莫鼎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曾停止内力输送的沉重喘息。 月光依旧冰冷,注视着这发生在破败驿站中,一场用生命和痛苦作为赌注的、惨烈而悲壮的仪式。 成功,或是成仁,皆在此一举。 第22章 毁灭新生 有时候,死亡真的是一种奢望。 黄惊此刻,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与此刻他所承受的炼狱相比,之前断骨之痛、剑伤之苦,简直如同蚊蚋叮咬般微不足道。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极致酷刑。 “红尘笑”的毒力如同亿万柄烧红的刮骨钢刀,在他每一寸经络中疯狂剐蹭;百毒炼身汤的药力则像是无数带着倒刺的藤蔓,从毛孔钻入,与内部的破坏力里应外合,将他的经脉壁障撕扯得支离破碎;而莫鼎那霸道的内力,则如同烧红的攻城巨槌,毫不留情地轰击着他髓海与经脉的连接之处,每一次冲击,都让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和身体要彻底分家,意识要被震成齑粉! 痛!无法言喻的痛!无法想象的痛! 人的身心拥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当痛苦超越某个阈值,便会强制昏厥,以逃避这无法承受的折磨。然而,莫鼎刺入他周身大穴的那些金针,此刻却成了维持这酷刑的帮凶!它们散发出缕缕清凉之气,死死护住他心脉与灵台最后一点清明,让他无论如何挣扎、如何嘶嚎,都无法坠入那能带来片刻安宁的黑暗! 他小看了“开顶之法”的凶险,更高估了自己对痛苦的承受力。 “啊——!杀了我!前辈!求求你……杀了我!!!” 黄惊的喉咙早已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在肺叶的挤压下,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绝望嚎叫。他的身体在深紫色的毒液中剧烈地弹动、扭曲,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每一次挣扎都溅起粘稠的毒液。双手死死抠着木桶边缘,指甲早已翻卷脱落,露出森白的指骨,鲜血将桶壁染得一片狼藉。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出来,悬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那具正在被寸寸凌迟、不断发出非人惨嚎的躯壳。理智、尊严、求生的欲望……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中被碾磨成渣,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对“终结”的渴望。 “停下……让我死……让我死啊!!!” 他疯狂地哀求,涕泪横流,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毒液,狰狞可怖。 但按在他头顶的那双手掌,依旧滚烫,依旧稳定地输送着那毁灭与新生并存的力量。莫鼎没有回应他的哀求,或者说,此刻的莫鼎,也已经到了自身极限,无法分神回应。 黄惊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头顶的、灼热如岩浆的外力,在将他上半身的经脉彻底搅得天翻地覆之后,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悍然向下,朝着他丹田气海的位置,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犁铧翻开的贫瘠土地,旧的构架彻底崩毁,又在狂暴能量的裹挟下,与那些剧毒药力、红尘笑残渣以及莫鼎本源内力中蕴含的一丝奇异生机,强行糅合、挤压,试图塑造出某种全新的、未知的通道。 而就在这股力量即将触及丹田的刹那—— “噗——!” 按在黄惊头顶的莫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带着脏腑碎片的气息,溅落在木桶边缘和黄惊的头发上。 莫鼎周身那原本就剧烈的颤抖,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按在黄惊头顶的双臂肉眼可见地萎缩、干枯下去,脸上那最后一丝异样的潮红彻底褪尽,变得如同金纸一般!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头上原本还有少许灰黑夹杂的发丝,在这一口心头精血喷出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雪白!彻底的白!没有一丝杂色! 那是生命本源被彻底榨干、油尽灯枯的征兆! 与此同时,黄惊也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虚弱和抽搐感传来。他散乱的目光无意中瞥见自己垂落额前的一缕发丝——那原本乌黑的发梢,竟不知在何时,也已悄然化为了灰白之色! 寿元!这就是折损寿元的代价!在极致的痛苦中,生命力正在被疯狂燃烧、透支! “成……了……”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如释重负般叹息的声音,从莫鼎口中溢出。 随着这最后两个字落下,那股冲击向黄惊丹田的霸道外力,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骤然消散。按在他头顶的那双枯槁手掌,也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滑落。 莫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少许尘埃,再无任何声息。 驿站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嚎声和能量奔涌的异响,戛然而止。 只剩下木桶中深紫色毒液还在微微翻滚的“咕嘟”声,以及黄惊趴在桶边,如同离水之鱼般剧烈却无声的喘息。 极致的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遍布每一颗细胞的、深可见骨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身体被彻底掏空后又重新塞满了陌生东西的怪异感觉。 他勉强抬起沉重如同山岳的眼皮,看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莫鼎。月光下,那满头刺眼的银发,和那张如同风化岩石般毫无生气的脸,刺痛了他的眼睛。 成功了? 他……活下来了? 黄惊试图动一动手指,却连这点微小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他只能无力地趴在桶沿,感受着体内那破碎不堪、却又隐隐传来微弱麻痒感的经脉,以及头顶百会穴处,那仿佛开了一个微小窗户、与天地间某种莫名气息产生了一丝玄奥联系的奇异感觉。 意识,终于抵挡不住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疲惫与虚弱,缓缓沉入了黑暗。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自己那缕变得灰白的发丝,在凄冷的月光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悲凉的光泽。 第23章 薪尽火传 一丝微弱的、带着暖意的曙光,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黄惊的眼睑。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恍如隔世般的茫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料中的剧痛,没有那令人作呕的毒药气味,也没有置身滚烫毒液的窒息感。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相对干净柔软的干草上,身上盖着那件熟悉的破麻布。驿站破败的屋顶映入眼帘,几缕金色的晨光正从缝隙中透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动了动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盈感传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舒坦,连带着五感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远处山林间早起的鸟鸣,能分辨出空气中潮湿的泥土气息、干草的清香,甚至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那细微的温度变化。 昨夜那场如同炼狱般的折磨,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额头,却看到了一缕垂落胸前的发丝——那刺眼的灰白色,无情地提醒着他,那并非梦境。 目光转动,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背靠着土墙的莫鼎。 莫鼎也正看着他。 与昨夜那油尽灯枯、濒临死亡的模样不同,此时的莫鼎,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却异常地平静、清澈,如同雨后天晴的秋日寒潭,深邃得见不到底。他周身那无法抑制的颤抖消失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破败的驿站、与这初升的朝阳融为了一体,带着一种即将羽化登仙般的超脱与寂寥。 “醒了?”莫鼎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黄惊耳中,不再沙哑,也不再带有任何痛苦的情绪。 黄惊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身体虽然舒坦,却依旧有些乏力。他靠着草堆,点了点头,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愧疚?还是对未来的茫然? 莫鼎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老夫……已将毕生苦修的二十余载内力,尽数渡入了你的丹田气海。” 黄惊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莫鼎! 二十余年内力!尽数渡给自己?! 这……这简直是…… “不必惊讶,也不必感激。”莫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一副即将入土的皮囊,留着这些也是浪费。不如留给你,算是……老夫送你踏上这条路的一份‘盘缠’。” 他顿了顿,看着黄惊那依旧稚嫩、却已然多了几分沧桑与坚毅的脸庞,继续道:“你如今空有雄厚内力,却无相应功法催动,更无匹配的武学招式,如同稚子怀抱金砖行于闹市。说你是高手,你连最粗浅的拳脚都未必使得顺畅;说你不是,你体内蕴藏的力量,足以让许多所谓的‘好手’望尘莫及。如何运用,如何成长,就看你自己今后的造化了。” 黄惊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沉睡着的、浩瀚如海却又陌生无比的力量,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作为交换,”莫鼎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你需再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黄惊毫不犹豫地回答。莫鼎对他,已是恩同再造。 “待你离开此地后,若有机会……将我的遗骨,带回禹杭,安葬在我妻子……和孩子们的旁边。”莫鼎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深沉的眷恋与疲惫,“让我……离他们近一些。” 禹杭……那是江南水乡,是他的家。黄惊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做到!” 莫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他接着道:“若你不知前路何方,可去姑苏,寻‘听雨楼’,找一个叫‘文夫子’的人。” “听雨楼不涉江湖纷争,却是这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文夫子……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你持我信物前去,他可帮你做一件事。无论是探寻仇踪,还是寻找父母下落,他或许都能给你指条明路。” 说着,莫鼎从怀中,颤巍巍地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用古篆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字——《凌虚指》。 另一样,则是一块只有半截、边缘不规则、质地温润却毫无光泽的白色玉佩。玉佩上没有任何纹饰,断裂处参差不齐,仿佛是被人生生掰断。 “这《凌虚指》……是我师门绝学。”莫鼎将册子递给黄惊,眼神复杂,“我……愧对师尊,未能将其发扬光大。今日传你,并非要你继承我的衣钵,只是希望……你能为它寻一个合适的传人,莫要让这门绝技,随我埋入黄土,也算……我对师尊有个交代。” 黄惊双手接过那薄薄的册子,感觉重逾千斤。 “这半块玉佩……”莫鼎又将那残玉放入黄惊手中,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沉淀了十年的恨意,“是当年……我从那叛徒身上,拼死扯下的!你收好!待你日后有能力时……它,或许能帮你找到他!” 黄惊紧紧攥住那半块残玉,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直抵心房。这就是莫鼎血仇的线索! 莫鼎做完这一切,仿佛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去,仰头望着从屋顶破洞透下的那束越来越明亮的阳光,声音变得飘忽而悠远: “孩子……记住老夫最后一句话……” “这江湖……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也没有毫无由来的恶……人心之险,远胜刀剑……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往后……便要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最终,悄然无声。 那望着阳光的双眼,缓缓闭上,嘴角却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的弧度。 初升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破败的驿站,将莫鼎那安详却再无生息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悲壮的光晕。 黄惊呆呆地坐在草堆上,手中紧紧握着《凌虚指》功法和那半块残玉,看着阳光中莫鼎那满头刺目的银发和平静的面容。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年轻却已染风霜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孑然一身了。 也真正地,背负着两个人的过去,与一个无法回头的未来。 第24章 白发启程 金色的阳光洒满破败的驿站,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凉。 黄惊缓缓站起身,走到莫鼎那已然冰冷的躯体前。他凝视着那张平静而枯槁的脸,凝视着那满头刺目的银发,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萍水相逢,不过月余。 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二,指玄真人莫鼎,于他而言,是救命恩人,是传道者,是赋予他新生与沉重枷锁的人。嘴上说着交易,说着条件,可这泼天的恩情,这近乎重塑人生的给予,又岂是几句冰冷的承诺所能抵消? 传其功,授其业,解其惑……莫鼎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将一个师长能做的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黄惊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莫鼎的遗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磕下,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承载着他的感激,他的承诺,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继承。 “前辈……走好。您所托之事,黄惊……万死不辞!” 他站起身,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而沉凝。用驿站里能找到的、相对完好的木板和干草,他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柴堆,将莫鼎的遗体小心安置其上。 火光燃起,噼啪作响,吞噬了那具承载了无数荣耀、痛苦与秘密的躯壳。黄惊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升腾,直到一切化为灰烬,只余下一小堆洁白的骨殖。 他寻来一个干净的瓦罐,小心翼翼地将莫鼎的遗骨一一拾取,装入其中,封好口,用布层层包裹,然后郑重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紧贴着那微弱却坚定跳动的心脏。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驿站外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蹲下身,想掬水洗去脸上的污垢和疲惫。 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年轻的脸庞,轮廓甚至因为连番的磨难而显得更加清晰、硬朗了几分。但原本那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此刻却已是灰白相间,如同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霜侵蚀,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妖异。 黄惊看着水中的倒影,嘴角扯动,露出一抹苦涩无比的笑容。 这就是代价。活下去,变强的代价。 他没有过多沉溺于自怜,很快便重新振作。虽然体内蕴藏着莫鼎留下的雄厚内力,让他感觉身体轻盈,精力充沛,但他依旧不敢大意。他重新弄乱头发,在脸上和身上涂抹了些许泥灰,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是个落魄的乞丐。 他需要信息。 再次踏入那座县城,气氛果然与一月前大不相同。虽然街面上依旧能看到携刀佩剑的江湖人士,但数量明显少了,那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紧张感也淡去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正道盟”的调查重心已经转移,或许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冲淡了最初的震动。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那面依旧张贴着的告示栏时,心脏还是猛地一缩! 他的通缉令还在! 而且,那画像似乎被人重新描摹过,虽然依旧不算十分传神,但眉宇间的特征似乎更清晰了些许。最令他心惊的是,告示下方的悬赏金额,赫然从最初的五百两白银,变成了——五千两! 并且,旁边还用朱笔加粗了一行小字:“务必生擒!” 五千两!活捉! 黄惊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低下头,混入人流,不敢再多看一眼。这暴涨的赏金和“活捉”的要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幕后之人,对断水剑,或者说对他这个人,志在必得!他们投入的力量,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此地不宜久留! 他迅速离开了县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记忆中断水剑埋藏的地点赶去。 那棵老槐树依旧矗立在镇外,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黄惊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速来到树下,拨开伪装,挖掘起来。 很快,那被破布包裹的、冰冷的触感再次入手。 他将其取出,解开布条。断水剑安然无恙,暗沉的青黑色剑身在阳光下依旧毫不起眼,那些水波状的暗纹仿佛凝固的时光,唯有靠近时,才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凝滞一切的森然寒意。 时隔月余,这柄带来无尽灾祸与机缘的古剑,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黄惊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之前那样将其绑在腰间或放入药囊。他找来一根粗细适中、中空的老竹,小心地将断水剑插入其中,严丝合缝。然后,他将竹筒的两端用木塞和树胶封好,使其看起来就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乞丐用来探路或防身的打狗棍。 他将这特殊的“竹杖”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长短重量都颇为合适。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承载了他太多痛苦与转折的小镇,以及远方栖霞山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竹杖,背着装有莫鼎遗骨的瓦罐,踏着初秋略显萧瑟的草木,朝着南方,朝着禹杭的方向,坚定地迈出了脚步。 阳光将他灰白相间的头发染上一层淡金,年轻的背影在官道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孤独的影子,渐行渐远。 前路漫漫,江湖浩渺。 属于黄惊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陌路相逢 天下承平,官道之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倒也确实少见什么盗匪流寇的踪迹。黄惊一身破烂乞丐打扮,手持一根不起眼的青竹杖,步履看似蹒跚,实则沉稳有力,混在行人之中,并不引人注目。 他一边赶路,一边在脑海中反复琢磨、推演着之前在栖霞宗学到的那些粗浅武艺。往日里那些晦涩难懂、演练起来总觉得滞涩别扭的招式套路,此刻回想起来,竟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小人在他意念中清晰无比地拆解、演示,每一招的发力技巧,每一步的方位变化,都变得条理分明,许多过去想不通的关窍,此刻竟豁然开朗! 这定然是“开顶之法”带来的好处!不仅重塑了他的经脉根骨,似乎连他的悟性、感知,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若非顾忌周遭人多眼杂,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寻个僻静处好好演练一番,体会这脱胎换骨般的感觉。 禹杭路远,按他估算,即便一路顺利,也需半月之久。他并不心急,只是默默赶路,熟悉着体内那股沉睡的磅礴力量,消化着莫鼎留给他的武学感悟。 这日午后,官道转入一段相对僻静的林荫路。前方不远处,有三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为首者是一名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眉宇间却紧紧蹙着,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穿着一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蓝色布衣,背后负着一柄连鞘长剑。那剑鞘古朴,看不出太多花样,但以黄惊如今敏锐的感知,却能隐隐察觉到那剑鞘之内,蕴藏着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深不可测的锋锐之气。 这少年气质独特,虽衣着朴素,但那不自觉间流露出的沉稳气度,绝非寻常江湖子弟。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则更显怪异。那是两个作书童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穿着青灰色的统一服饰,腰间并未佩带兵器,看起来文文弱弱。但他们步履轻盈,气息绵长,眼神开阖间精光内敛,显然身怀不俗的武功。 此刻,这两名“书童”正一左一右,跟在蓝衣少年身后半步之处,嘴里絮絮叨叨,声音压得极低,面上带着恭敬,却又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劝诫之意。 若是以前,黄惊隔得这般远,定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此刻,他耳清目明,远超常人,那低语声便清晰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少……公子,您就听句劝吧,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这南境之地,龙蛇混杂,不比阁内清净安稳。副掌门他老人家也是担心您的安危……”左侧稍高些的书童苦口婆心地劝道。 右侧稍矮的书童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担忧:“是啊公子!您可是咱们衍天阁的代掌门!身份何等尊贵?岂能长久滞留在这等地方?若是被些不开眼的宵小冲撞了,或是让那些……别有用心之徒探知了行踪,那可如何是好?” 衍天阁! 代掌门?!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黄惊的心头!他浑身剧震,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地一滞,险些露出破绽!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眉宇带愁、看似普通的负剑少年,竟然是衍天阁的代掌门!那个天下第一宗门,莫鼎血仇的疑似幕后黑手,如今组建“正道盟”调查栖霞宗之事的魁首势力的代掌门! 而那两个看似书童的人,竟然是衍天阁副掌门派出的护卫!难怪气息如此不凡!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黄惊的脑海——是为了搜寻他!是为了断水剑! 是了!栖霞宗在南境被灭,他这携带“重宝”潜逃的“余孽”最有可能向南或向北逃窜。这位代掌门亲自出现在这条通往南方的官道上,绝非偶然!恐怕不仅仅是搜寻他,更可能是坐镇指挥,或者……亲自确认某些事情!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黄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杖,那里面,正藏着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断水剑!他体内的雄厚内力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紧张,微微躁动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立刻低下头,将面容隐藏在散乱的灰白头发下,放缓脚步,拉开了与前方三人的距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麻木的、赶路的乞丐。 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怎么办? 绕道?恐怕会引起怀疑。这官道是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之一。 继续跟着?风险太大!谁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代掌门,身负何等惊人的修为?谁知道那两个护卫,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探查手段? 他一边缓慢前行,一边竖起耳朵,更加专注地窃听前方的对话。 只听得那蓝衣少年,也就是衍天阁的代掌门,似乎终于被两个书童唠叨得有些不耐烦,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与威仪: “好了,玄英,玄明,你二人不必再多言。我自有分寸。” 他的目光扫过路旁郁郁葱葱的林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栖霞宗之事,疑点重重。若只坐在阁中听凭下面人汇报,如何能明辨是非?副掌门派你二人随行,是护卫,而非掣肘。此事,我意已决。” 名为玄英、玄明的两个书童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无奈之色,却也不敢再过多劝谏,只得恭声应道:“是,公子。” 少年代掌门不再多言,只是眉头依旧微蹙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黄惊跟在后头,心中念头急转。 这代掌门亲自南下,竟是为了查明栖霞宗真相?听其语气,似乎并非一味认定栖霞宗有罪,或者……这只是一种故作姿态的伪装? 衍天阁内部,难道并非铁板一块?这位年轻的代掌门,与那位派护卫跟随的副掌门,似乎意见并不完全一致? 无数个疑问在黄惊脑海中翻滚。 但他很清楚,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此刻的他,都绝不能暴露身份!一旦被认出,面对这天下第一宗的代掌门及其护卫,他即便空有内力,也绝无幸理! 他必须更加小心,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的羚羊,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调整着呼吸,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一个真正毫无内力在身的普通人,不远不近地吊在那三人后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一旦找到合适的机会,便立刻离开官道,另寻小路前往禹杭。 这看似平静的官道,因这意外的相逢,瞬间变得危机四伏。 黄惊握着竹杖的手,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第26章 阜宁暗涌 黄惊如同一个真正的、麻木的流浪者,走在洛神飞三人身后,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生怕一个不慎跟丢了,或者更糟,引起对方的警觉。他竖起耳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捕捉前方断断续续的对话上。 从那些零碎的言语中,他得知了那位年轻代掌门的名字——洛神飞。 这个名字带着几分飘逸出尘的意味,与那少年清秀的容貌和沉稳的气质倒有几分相符。更让黄惊暗自讶异的是,这位身份尊贵的衍天阁代掌门,言谈举止间竟没有丝毫颐指气使的骄横之气。面对两名护卫——玄英和玄明——虽偶有对副掌门安排流露出的无奈,但话语中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谦和,甚至透露出对那位副掌门的尊重与器重。 “副掌门思虑周详,是为阁务,亦是为我安危着想,我岂能不知?”洛神飞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只是,有些事,终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不负其位。” 这与黄惊想象中的、可能与莫鼎血仇有关的衍天阁高层形象,似乎有些出入。难道衍天阁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位年轻的代掌门,或许……并非敌人?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按下。莫鼎的遭遇血淋淋地警示着他,江湖表象之下,暗流汹涌,绝不能以貌取人。 就在这时,那名叫玄英的护卫,似乎是为了佐证副掌门的担忧,压低声音提起了另一件事:“公子,长老殿的宋长老那边前日又有传讯,说根据各方汇总的消息,栖霞宗覆灭当晚,除了失踪的传功长老徐谦之外,尚有一名负责看守藏剑阁的普通弟子,名叫黄惊的,也侥幸逃脱,至今下落不明。长老殿的意思是,此二人,尤其是那守阁弟子,或许知晓些内情,需重点追查……” 黄惊!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衍天阁护卫口中清晰吐出,黄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他们果然在重点搜寻自己和传功长老!宋长老?长老殿?这又是衍天阁内部的哪一方势力? 他这边心绪剧烈波动,气息难免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紊乱。然而,走在前方的另一名护卫玄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向后扫了一眼! 黄惊悚然一惊!到底是衍天阁的精锐,感知如此敏锐! 他立刻强行收敛所有气息,同时脚下装作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到,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几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活脱脱一个走路不看道的邋遢乞丐模样。 玄明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个蹒跚狼狈的乞丐背影,并未察觉到任何内力波动或异常,只当是巧合,便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黄惊暗松一口气,背后却已惊出一层冷汗。不能再跟了!好奇心会害死猫!遇见洛神飞一行本就是意外,若真被他们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守阁弟子黄惊”,这意外立刻就会变成灭顶之灾! 他刻意放慢脚步,等到与前方三人拉开足够远的距离,确认对方并未回头留意他这个小角色后,立刻拐入了一条岔路,绕了一个大圈子,决定不再与他们同行,宁可多耗费些时间,也要确保安全。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黄惊赶在城门即将落闸之前,随着最后一批人流,涌入了眼前这座名为“阜宁”的繁华大城。 甫一进城,一股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酒肆茶楼传出的喧哗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交响。其热闹程度,远非他家乡那个小县城可比。 黄惊虽然怀中揣着从林扬波等人身上搜刮来的、尚未用完的银钱,足够他找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吃几顿像样的饭菜。但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一个乞丐。做戏就要做全套,任何与身份不符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强忍着对干净床铺和热汤饭的渴望,如同一个真正的流浪者,在路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前,用几枚乞讨来的、带着汗渍的铜板,买了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馍馍和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然后,他端着破碗,目光麻木地在街边逡巡,最终在一个相对僻静、堆放着些许杂物的犄角旮旯里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干硬的馍馍。 然而,有时候,缘分或者说厄运,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他刚啃了几口馍馍,一抬头,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恰好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街角转了过来——正是洛神飞、玄英和玄明! 他们似乎也是刚刚进城,正边走边打量着四周。黄惊心中猛地一紧,立刻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 只见洛神飞在三人的簇拥下,并未走向城中那些看起来气派的客栈或酒楼,而是径直来到了离黄惊藏身之处不远的一栋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黑瓦白墙民宅前。 民宅的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标识,显得十分低调。 其中那个较为警觉的护卫玄明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确认了来者身份,随即将门完全打开,恭敬地将洛神飞三人迎了进去。 在木门合拢的前一瞬,黄惊清晰地听到玄英对洛神飞说了一句: “公子,到了。这便是阁中在阜宁城置办的一处产业,还算清净安全。” 木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 黄惊蹲在阴暗的角落里,手里还捏着半个冰冷的馍馍,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衍天阁在阜宁城的产业! 他们竟然就在这里落脚!而且,距离自己藏身之处,如此之近!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追踪手段? 他不敢再待下去,三口两口将剩下的馍馍塞进嘴里,端起那碗寡淡的稀粥一饮而尽,然后像其他吃完施舍的乞丐一样,默默起身,低着头,迅速融入了阜宁城华灯初上、愈发拥挤的人流之中。 他需要立刻找一个更隐蔽、更远离那栋民宅的地方过夜。 夜色下的阜宁城,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黄惊却只觉得,这座繁华的大城,仿佛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那栋不起眼的民宅,就是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他这只意外闯入的飞蛾,必须更加小心,才能避免被这越来越复杂的局势,绞得粉身碎骨。 第27章 神算不言 阜宁城的夜晚,灯火如昼,喧嚣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从精致的楼阁里飘出,与街边小贩的叫卖、行人的谈笑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繁华的盛世画卷。然而这一切,都与蜷缩在另一个偏僻巷口、衣衫褴褛、头发灰白的黄惊格格不入。 他刚寻到这处相对昏暗、行人较少的角落,准备靠着墙根凑合一夜,天明便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这阜宁城,尤其是那栋衍天阁的民宅,让他如芒在背。 可老天爷仿佛铁了心要跟他开玩笑。 他刚抱着青竹杖坐下,将头埋进膝盖,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团不起眼的阴影,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街口转了出来——正是那衍天阁的代掌门洛神飞,以及那个感知敏锐的护卫玄明! 他们似乎并未乘坐车马,只是随意地漫步在街头,洛神飞清秀的眉头依旧微蹙着,目光扫过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玄明则紧随其后,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黄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低下头,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缩进墙壁里去。一次相遇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这第三次……若再被注意到,任谁都会起疑!一个乞丐,为何总会出现在他们附近?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心中祈祷他们只是路过。 然而,那脚步声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似乎放缓了些许。 就在黄惊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起身逃离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身影,突兀地、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他与洛神飞二人之间! 黄惊惊愕地微微抬眼,只见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拦住了他的视线。那人身材不高,略显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肩上扛着一杆长长的竹篙,篙子上挂着一面有些破旧的白色帆旗,旗幡随着夜风轻轻摆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算无遗策。 是个算命的道人? 这道人出现得极其突然,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黄惊面前,恰好隔绝了洛神飞和玄明可能投来的视线。 黄惊心中惊疑不定,不敢妄动,只能用眼角余光紧张地观察着帆旗边缘外的情况。他看到洛神飞和玄明的脚步似乎只是略微停顿,并未过多留意这个挡路的算命先生,很快便继续向前,身影渐渐融入人群,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直到确认两人彻底走远,黄惊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好险!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就发现那个扛着“算无遗策”帆旗的道人,并未离开,反而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不对劲。 黄惊心中刚升起的些许感激瞬间被警惕取代。这道人……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蜷缩低头的姿势,暗中却已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体内那股沉睡的雄厚内力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道人静立了片刻,忽然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远处店铺透来的朦胧灯火,黄惊看清了这道人的面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长相极为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下颌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眼神……却带着一种与他普通面相不太相符的、若有所思的疑惑。 这道人的目光,正落在黄惊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眉头微皱,手指还在不停地掐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太低,听不真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肮落魄的乞丐,反倒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稀奇古怪的古董。 黄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更是警铃大作。这道人,绝对有问题!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道人停止了掐算,脸上露出一副“就是你了”的表情,迈步就朝黄惊走了过来。 黄惊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青竹杖的手微微用力。 那道人走到黄惊面前约三步远处站定,脸上堆起一个看似和善、却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太靠谱的笑容,开口问道,声音带着点江湖术士特有的油滑: “这位小友,贫道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发亮,似有鸿运当头之兆啊!算一卦如何?不准不要钱!” 黄惊:“……”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混杂着茫然和戒备的眼神看着道人,心里简直无力吐槽。给我一个乞丐算卦?还骨骼清奇?印堂发亮?我这灰头土脸、头发都白了一半的倒霉相,跟“鸿运当头”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这道人怕不是个江湖骗子,而且是个眼神不太好的骗子? 见黄惊不答话,只是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自称“神算胡”的道人也不尴尬,反而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却少了几分油滑,多了几分认真: “小友莫要不信。贫道胡不言,在这阜宁城里也算小有名气,人称‘神算胡’。今日贫道为自己起了一课,卦象显示,贫道有一场‘大缘’,应在此地,此时。”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黄惊身上,那疑惑中带着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而贫道循着卦象指引走来,所见之人,唯有小友你……颇为奇特。故而冒昧一问,小友,可愿让贫道为你卜上一卦?或许,能解你眼前之困,亦未可知。”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几分玄乎,但那双看着黄惊的眼睛里,却似乎真的闪烁着一丝笃定和好奇。 黄惊心中剧震! “大缘”?“应在此地”?“唯有小友你颇为奇特”? 这道人……难道真的看出了什么?看出了他内力深厚?看出了他根骨已变?还是……看出了他竹杖中藏着的断水剑,或者腰间瓦罐里的莫鼎遗骨? 不可能!莫鼎说过,除非修为远高于他,或者有特殊秘法,否则难以看穿他内力虚实。这道人气息平平,绝不像是绝顶高手。 那他是凭什么? 黄惊盯着道人胡不言那张看似普通却透着古怪的脸,心中念头飞转。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道人主动找上门,避是避不开了。或许……可以借此试探一番? 他沉默了片刻,用沙哑的声音,带着乞丐特有的畏缩和迟疑,缓缓开口: “道……道长……俺……俺没钱……” 第28章 强算命缘 黄惊今天只觉得无比心累。先是接连撞见衍天阁那位深不可测的代掌门洛神飞,如同在刀尖上跳了几回舞,好不容易暂时摆脱,气还没喘匀,眼前又冒出这么个神神叨叨、扛着“算无遗策”大旗的道人胡不言。 这道人行事颠三倒四,一会儿眼神锐利、掐算认真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一会儿又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浑似街边骗钱的混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靠谱的气息,哪有一点世外高人该有的沉稳气度?黄惊心里直打鼓,完全拿不准这胡不言到底是真有些道行的奇人,还是个纯粹来消遣他这“乞丐”的江湖神棍。 而胡不言却像是认准了他,浑不在意黄惊那看傻子似的眼神和浑身上下散发的抗拒,把肩上的帆旗往地上一杵,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本正经地道:“小友此言差矣。缘分二字,妙不可言。有缘者,分文不取;无缘者,千金不算。贫道今日与你有缘,这一卦,注定要算!”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黄惊,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黄惊心里叫苦不迭。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想低调再低调,哪敢招惹这等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的人物?万一闹出什么动静,引来了衍天阁那三位的注意,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许这胡不言能马上从眼前消失。 可看对方这架势,明显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硬赶?以他现在的“乞丐”身份,既没底气也没实力,反而可能激怒对方,闹将起来更糟。 答应?谁知道这道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真被他算出点什么…… 黄惊心念电转,最终决定——演!配合他演!但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卦给搅和黄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比胡不言更夸张的、属于底层乞丐的卑微、愚钝和惶恐,缩着脖子,双手乱摇,声音带着哭腔:“道……道长爷爷……您……您就饶了俺吧……俺……俺真的没钱……也……也不识字,不懂您说的这些啊……” 胡不言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这“小友”如此不上道。他耐着性子道:“无妨无妨,测字不识,尚有他法。来,让贫道为你相相面……” 说着就凑上前来,想仔细端详黄惊的脸。 黄惊哪敢让他细看?虽说脸上涂了泥灰,头发也半白,但近距离观察,难保不会看出些端倪。他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嘴里含糊道:“俺……俺脸上脏……别……别污了道长的眼……” 胡不言看着他那张糊满泥垢、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也是有些无语,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眼珠一转,又道:“面相不清,亦可摸骨观掌!来,伸出手来!” 黄惊更是把一双黑乎乎、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手死死藏在袖子里,身体往后缩,抵着墙壁,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俺……俺手粗……干惯了粗活……没啥好看的……” 胡不言接连吃瘪,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他瞪着黄惊,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火气,从他那件破旧道袍的宽大袖子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黑乎乎、油光锃亮的旧签筒,里面装着几十根竹签。 “好好好!不测字,不相面,不摸骨!那就抽签!这总行了吧?”胡不言把签筒往黄惊面前一递,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随便摇一支出来!这总不难吧?” 黄惊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签筒,心里冷笑:来了!这才是关键!谁知道你这签筒里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道?摇出什么签,还不是你说了算? 他打定主意,绝不配合。 于是,他伸出那双“粗黑”的手,颤颤巍巍地接过签筒,学着庙里香客的样子,开始摇晃。但他暗中却收着力道,手腕僵硬,幅度极小,让那签筒里的竹签只是轻微晃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却无论如何,没有一支签有要掉出来的迹象。 一次,两次,三次…… 胡不言瞪大了眼睛,看着黄惊那仿佛得了鸡爪疯般、有气无力的摇晃动作,以及那稳如泰山、死活不掉签的签筒,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你用点力啊!使劲摇!”胡不言忍不住催促。 黄惊一脸“无辜”和“委屈”:“道……道长……俺……俺没吃饱……没力气……” 胡不言额头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没发作。 黄惊继续他那“虚弱”的表演,又摇了几次,签筒依旧“坚守岗位”。 “你……你……”胡不言指着黄惊,手指都在发抖,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根本就是在耍他!什么没力气,分明是故意的! 他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把帆旗往地上一顿,吹胡子瞪眼,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了,直接骂骂咧咧起来:“好你个臭小子!贫道我好心好意与你结缘,你倒好,左推右挡,装疯卖傻!今天这卦,你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贫道我还就跟你耗上了!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你个小乞丐!” 说着,他撸起袖子,一副要亲自动手帮黄惊摇签的架势。 黄惊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这道人如此执着难缠。眼看对方要用强,他一边继续缩着身子表演恐惧,一边脑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策。这卦,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只能见招拆招,看看这道人究竟意欲何为了。 巷口灯火阑珊,一场由算命引发的、看似荒唐却又暗藏机锋的对峙,在这繁华阜宁城的角落,悄然上演。 第29章 闹市风波 黄惊心里叫苦不迭,这胡不言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就铁了心要给他算这劳什子卦。眼看胡不言吹胡子瞪眼,一副“不算卦就跟你没完”的架势,黄惊把心一横,决定祭出“杀手锏”。 他脸上挤出更加卑微可怜的神情,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暗藏着一丝狡黠,对胡不言说道:“道……道长……您也瞧见了,不是俺不算,是……是俺实在没这个心思。要不……这样,您行行好,施舍俺几个铜板,让俺买个热乎馍馍填填肚子,俺……俺就让你好好算,成不?” 他这话一出,原本只是气恼的胡不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什么?!!”胡不言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黄惊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好你个贪心不足的小乞丐!贫道我好心与你结缘,分文不取给你算卦,指点迷津,你……你居然还敢反过来朝我要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满身的铜臭!俗不可耐!” 他气得在原地直转圈,破旧的道袍下摆甩来甩去,嘴里唾沫横飞,将“铜臭”、“贪心”、“俗物”等词汇翻来覆去地骂,活脱脱一个被戳到痛处的铁公鸡。 黄惊心中暗笑,果然!这道人不仅神叨,还是个一毛不拔的主!抓住了这个弱点,他立刻“硬气”起来,虽然依旧缩着身子,但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无赖:“道长不给钱,俺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摇不动签……这卦……就算不了……” “你!你强词夺理!”胡不言气得跳脚。 “是道长您强人所难……”黄惊小声嘟囔,却确保对方能听见。 一个非要算卦却不肯出“血”,一个咬死没钱就不配合。两人就在这昏暗的巷口,为了几个根本不存在的铜板和一场莫名其妙的卦象,你来我往,争执不休,话头越说越僵,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大。 “你这小乞丐好不识抬举!” “道长您就行行好放过俺吧……” “贫道今日偏要算!” “俺偏不算!” 这离奇的吵闹声,在阜宁城夜晚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果然引来了不该引来的人。 刚刚离去不久的洛神飞和护卫玄明,去而复返。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洛神飞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他走到近前,大致听明白了这场荒唐争执的缘由——一个非要给人免费算卦的道士,和一个死活不肯算、还想要钱的乞丐。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地介入:“二位,请稍安勿躁。” 黄惊和胡不言同时停下争吵,看向他。黄惊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洛神飞目光扫过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胡不言,又看了看缩在墙角、一副可怜相的黄惊,摇了摇头,对黄惊温言道:“这位……小哥,既然道长一番好意,你便让他算上一卦又何妨?”说着,他又转向胡不言,“道长,些许卦金,在下代为支付,还请莫要再争执了。”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玄明。玄明虽然脸上带着不情愿,但还是伸手入怀,准备掏钱。 这本是息事宁人、两全其美的法子。 然而,谁都没想到,刚才还非要给黄惊算卦的胡不言,一看到洛神飞出来打圆场,还要替他出钱,非但没有顺势下台阶,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调转了枪口! 他猛地将矛头对准了洛神飞,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洛神飞脸上,声音比刚才骂黄惊时还要激昂愤慨: “呔!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多管闲事!贫道我与这位小友之间的事,乃是你情我愿的‘缘法’!用得着你来横插一杠子,拿那腌臜物来玷污吗?!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就可以随意插手他人因果了?!简直是……俗!俗不可耐!比这小乞丐还要俗!”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直接把洛神飞给骂愣住了。他长这么大,身为衍天阁代掌门,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俗物”? 一旁的护卫玄明更是气得脸都青了!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眼神如刀锋般射向胡不言,厉声喝道:“放肆!你敢对我家公子无礼!”看那架势,若不是洛神飞在场,他绝对会立刻出手,将这满口胡言的道士狠狠教训一顿。 洛神飞迅速回过神来,急忙抬手拦住了怒不可遏的玄明,对着胡不言拱了拱手,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道长息怒,是在下唐突了,并无侮辱之意,只是想化解二位争执……” 黄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更是叫苦连天!这都什么事啊!这胡不言简直是个混不吝的疯子!洛神飞啊洛神飞,你走你的阳关道不好吗?非要回来蹚这浑水!现在好了,这疯子道士缠上你了! 眼看局面越来越失控,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黄惊心急如焚。他知道不能再让注意力集中在这里了,必须把水搅得更浑! 他把心一横,也扯着嗓子加入了骂战,不过这次,他将矛头也对准了洛神飞主仆二人! 他指着洛神飞,学着胡不言的语气,尖声叫道:“就……就是!你……你们有钱了不起啊!俺……俺跟道长的事,关你们屁事!滚……滚远点!别……别在这里碍眼!”他又指向玄明,“还……还有你!瞪……瞪什么瞪!想打人啊?!有……有种你打俺试试!” 他这番毫无逻辑、纯粹撒泼的辱骂,让本就气恼的玄明更是火冒三丈!他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洛神飞死死拦着,他恐怕真的会不顾身份,对这两个“泼皮”动手了。 洛神飞被黄惊和胡不言两人夹在中间,左一句“俗物”,右一句“滚远点”,饶是他脾气再好,修养再深,此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但他依旧强忍着怒气,不住地向两边拱手告罪:“是在下的不是,二位请消消气……” 可他越是这样谦和退让,那胡不言和黄惊(演的)就骂得越发起劲。胡不言是找到了新的发泄对象,骂得酣畅淋漓;黄惊则是为了制造混乱,趁机脱身,骂得“声情并茂”。 玄明见自家公子受此大辱,自己却无法出手,憋屈得快要爆炸,也忍不住撸起袖子,跟胡不言和黄惊对骂起来: “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才东西!你们全家都是东西!” “臭道士满嘴喷粪!” “小乞丐不识好歹!” 这一下,场面彻底失控了! 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不断劝解告罪,一个护卫在暴跳如雷地反唇相讥,一个道士在唾沫横飞地指点怒骂,一个乞丐在缩着脖子尖声叫嚷……这极其怪诞而又热闹非凡的一幕,顿时吸引了更多路人的注意。 “嚯!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为了算卦吵起来了?” “那道士和乞丐怎么还骂上劝架的了?” “那公子哥脾气可真好啊……” “旁边那护卫快气疯了吧?” 议论声、哄笑声、劝解声(来自不明真相的群众)……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阜宁城的一角,变成了一个嘈杂不堪的闹市舞台。 黄惊一边“投入”地叫骂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焦急地寻找着脱身的空隙。他知道,这混乱维持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脱身!而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荒唐的骂战吸引,或许正是机会…… 第30章 夜遁小庙 果然,阜宁城作为一方大邑,夜间巡防绝非虚设。这边厢骂战正酣,动静越闹越大,很快就引来了巡夜官兵的注意。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聚众喧哗,成何体统!”几声威严的呵斥从街口传来,伴随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一队手持长枪、腰挎朴刀的兵士迅速分开看热闹的人群,闯了进来。 为首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军官,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场中情形。当他看到那杆醒目的“算无遗策”帆旗,以及旗下一脸愤愤不平、却又有些心虚的胡不言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 他根本懒得去理会旁边风度翩翩的洛神飞和怒气冲冲的玄明,直接伸出手指,差点戳到胡不言的鼻子上,厉声喝道:“又是你这装神弄鬼的牛鼻子!胡不言!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这才来我们阜宁城半个月,让老子抓着你惹是生非多少回了?!真当爷们儿我是泥塑的,管不了你这外来的神棍是吧?!” 这小队长显然是认得胡不言,而且积怨已深。从他话语中,黄惊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胡不言是半月前才来到阜宁城的! 半月前……这个时间点让黄惊心头一凛。栖霞宗被灭,他逃亡,莫鼎身死……这一切也差不多发生在这段时间前后。是巧合吗?还是…… 他不敢深想,眼下脱身才是第一要务! 趁着官兵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胡不言身上,黄惊立刻戏精附体,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小队长脚边,扯着嗓子,用尽毕生演技哭嚎道:“官爷!官爷明鉴啊!是……是这老道!他非要拉着俺算卦,俺不算,他就……他就纠缠不清,还骂人!官爷您可要为俺做主啊!俺就是个要饭的,就想讨口饭吃,俺冤枉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偷偷观察小队长的反应。 那小队长显然对胡不言的“前科”深恶痛绝,看都懒得看黄惊这个“苦主”乞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行了行了!哭什么哭!没你的事了,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黄惊要的就是这句话!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他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当然是虚的),抓起地上的青竹杖,起身就要往人群外钻。 那胡不言见黄惊要走,脸上顿时露出焦急之色,张嘴似乎想喊住他,但看到旁边虎视眈眈的官兵,尤其是那小队长冰冷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黄惊溜走,气得山羊胡一翘一翘,却又无可奈何。 黄惊心中暗喜,脚下加快步伐,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挤开人群,没入黑暗中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 “这位小哥,请留步。” 黄惊身体一僵,心中叫苦,是洛神飞!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对方。 只见洛神飞绕过还在与官兵纠缠的胡不言,走到黄惊面前。他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无奈笑意。他伸手入怀,取出几块约莫二三两的碎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黄惊那黑乎乎的手中。 “些许银钱,不算什么。今日之事,也算一场缘分。”洛神飞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在黄惊那低垂的、灰白相间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轻声道,“江湖路远,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黄惊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以为对方认出了自己!他不敢答话,甚至不敢去接那烫手山芋般的银子,但洛神飞已经松开了手。他只能胡乱地将银子攥紧,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感激,又像是恐惧,然后猛地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一头扎进漆黑的巷道里,拼尽全力狂奔起来,连头都不敢回。 他七拐八绕,专挑那些阴暗、狭窄、无人行走的小巷穿梭,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确认身后绝对没有人跟踪后,才在一个极其偏僻的、看起来像是祭祀某个小土地神或者早已湮没无闻的小神的破败庙宇后面,瘫软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直到此刻才涔涔而下,浸透了他破烂的内衫。 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黄惊心有余悸。那胡不言,绝对怀疑自己什么!一个正常的算命先生,就算再热心,面对一个再三推拒、毫无兴趣的乞丐,也该放弃了。偏偏这胡不言不依不饶,甚至在自己提出要钱这种明显是刁难的条件后,依旧不肯放弃,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他肯定是看出了什么!或许不是具体看出了断水剑或者莫鼎的遗骨,但一定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那种“非乞丐”的特质,或者……是开顶之法后,身上残留的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气息? 还有洛神飞……他那句“后会有期”,以及塞过来的银子,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怜悯,还是某种……试探? 黄惊越想越觉得这阜宁城就是个巨大的漩涡,危机四伏。胡不言像个嗅到腥味的野狗,洛神飞则像一片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熬过这个夜晚! 只要等到天亮,城门一开,他立刻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只要出了城,天高地阔,那胡不言就算真有通天之能,也未必能再找到他。 他蜷缩在破庙后的阴影里,将青竹杖紧紧抱在怀中,装着莫鼎遗骨的瓦罐紧贴腰间,洛神飞给的碎银子则被他随手塞进了怀里。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不敢睡,只能强打精神,竖起耳朵,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远处,阜宁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更夫敲梆报时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黄惊望着东方那片依旧沉沉的黑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天,快亮吧。 第31章 迂回东门 周遭死寂,唯有秋虫偶尔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鸣叫,更添几分夜的深沉与荒凉。黄惊蜷缩在破庙后墙与一堆废弃杂物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要与这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他自以为藏得足够隐蔽,这地方偏僻破败,若非刻意搜寻,绝难发现。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就在他以为危机已然过去,心神稍有松懈之际—— 一个熟悉又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竟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嘿!小王八蛋,属泥鳅的?这么会藏!”正是那胡不言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和搜寻未果的烦躁,“别让道爷我逮着你!不然,非得让你好好尝尝道爷我这八卦掌的滋味不可!” 黄惊瞬间浑身绷紧,心脏狂跳,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疯道士是怎么找到这附近来的?!他不是被官兵缠住了吗?难道那些官兵也奈何不了他?这道人……果然邪门! 他死死缩在阴影最深处,这里是视觉的绝对盲区,除非胡不言走到他面前,拨开杂物,否则绝无可能发现他。他只能祈祷这道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搜寻,不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脚步声在不远处来回踱步,夹杂着胡不言不甘心的嘟囔和低声咒骂。他似乎在这片区域反复探查了几遍,但终究没有发现黄惊的藏身之处。 “算你小子走运!”胡不言恨恨地啐了一口,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之中。 直到确认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黄惊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青竹杖和腰间的瓦罐,心中默念:“莫前辈,您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晚辈平安离开此地……” 或许是高度紧张后的极度疲惫,也或许是冥冥中真有庇护,在这危机暂解的寂静后半夜,一阵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黄惊本想强撑,奈何“闷上心来瞌睡多”,上下眼皮不住打架,不知不觉间,竟抱着他的“家当”,倚着冰冷的墙壁,沉沉睡去。 …… 他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声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天色微亮。 黄惊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他立刻抄起青竹杖,确认瓦罐和怀中的银钱无恙,如同惊弓之鸟般,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迅速离开了这个藏身一夜的破庙角落。 必须立刻出城!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那阴魂不散的胡不言!自己在城南这片区域消失,那道士会不会推测自己要南下去禹杭,从而提前在南门堵截? 阜宁城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按理,他要去禹杭,确实应该走南门。 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强烈地阻止他往南门去,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直觉,让他觉得南门此刻充满了危险。 他相信了这种直觉。这是多次生死边缘挣扎后,身体和本能对危机的一种预警。 “不能走南门……”黄惊迅速做出决定,“走东门!先绕道去江赣地界,再从那边迂回前往禹杭!” 虽然这样一来,路程远了不止一倍,耗费的时间也更久,但胜在安全隐蔽。那胡不言和衍天阁的人,注意力大概率会放在南下的路线上,绝不会想到他会反其道而行,先向东行。 下定决心,他便不再犹豫,黄惊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物件,混入清晨渐渐增多的人流,朝着东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精神高度集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警惕着胡不言那身破旧道袍,也提防着洛神飞主仆的身影。 幸运的是,直到他远远望见东门那高大的城楼,都未再见到那三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身影。东门进出的人流虽然也不少,但守城的兵丁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并未过多留意他这样一个普通的“乞丐”。 黄惊心中稍安,低着头,跟着人群,顺利地走出了阜宁城那厚重的大门。 当双脚踏上城外的官道,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晨曦中逐渐苏醒的庞大城池,黄惊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不敢停留,立刻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向东行去。 在出城前,他特意在一个早开的炊饼摊上,用洛神飞给的碎银买了一大包耐存放的干粮和几个水囊。反正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回这阜宁城,也不怕被人留意到一个“乞丐”竟有些钱财。 他将干粮和水小心收好,目光投向前方蜿蜒的、通往未知东方的道路。 接下来的旅程,他决定尽量避开大的城镇,专走荒僻小径,夜宿荒野山林。虽然野外难免会遇到毒虫猛兽,风吹雨淋,但与在人群中暴露身份、随时可能被追杀的风险相比,这点苦楚根本算不了什么。 天地广阔,草木为伴。 黄惊紧了紧肩上的行囊,握了握手中的青竹杖,深吸一口城外清冷的空气,迈开坚定的步伐,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东方的道路尽头。 阜宁城的喧嚣与危机,已被他暂时甩在了身后。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重新夺回了一丝掌控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第32章 煞星出世 独行于荒僻小径,虽风餐露宿,形如野人,黄惊心中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天地为席,草木为伴,无需再时刻警惕人群中投来的审视目光,无需再伪装那令人作呕的卑微。他体内的真气随着连日赶路,似乎也在缓慢地自行流转,与这山川草木隐隐呼应,让他对“开顶之法”带来的变化有了更深的体会。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被彻底打破。 他正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前行,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陡峭的山坡。忽然,前方及两侧的草丛中一阵窸窣作响,七八个手持钢刀、面色凶狠的汉子跳了出来,瞬间将他围在中间。 这些人衣衫杂乱,面带戾气,一看便是盘踞在此的山匪草寇。即便黄惊此刻的形象比乞丐还要不堪,浑身散发着汗臭和泥土的气息,也丝毫没有打消他们的歹意。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头目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目光如同打量牲口般在黄惊身上扫视。 黄惊心中一惊,立刻低下头,缩起肩膀,用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畏缩声音回答:“俺……俺是逃荒的……路过……路过贵宝地……” “逃荒的?”刀疤脸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搜!” 旁边两个喽啰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在黄惊身上摸索起来。他们粗暴地扯开黄惊破烂的外衫,很快便摸到了他怀中那尚未用完的银钱和干粮包裹,以及……紧紧绑在腰间那个用布包裹的瓦罐。 “嘿!大哥,这穷要饭的身上还真有货!”一个喽啰兴奋地叫道,将银钱和干粮递给刀疤脸,同时伸手就去扯那瓦罐。 “别动!”黄惊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瓦罐,声音带着真正的焦急,“那……那里面的不是钱财!是……是俺家中长辈的遗骨!求各位好汉行行好,给俺留个念想!” “遗骨?”刀疤脸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黄惊那紧张护住瓦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贪婪,“呸!一个逃荒要饭的,身上带着这么多银子,还这么紧张一个破罐子?骗鬼呢!里面肯定藏着更值钱的玩意!给我拿过来!” “真的是遗骨!”黄惊急道,“这银子是……是好心人施舍的!” “施舍?哪个好心人会施舍乞丐这么多银子?”刀疤脸根本不信,狞笑道,“小子,看你打扮成这样,肯定有啥见不得光的秘密!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一条狗命!不然……”他使了个眼色。 旁边另一个喽啰立刻将冰冷的钢刀架在了黄惊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 黄惊浑身僵硬,大脑飞速运转。交出银子?可以,只要能保住莫前辈的遗骨。但他知道,这些山匪贪得无厌,一旦交出银子,他们更会认定瓦罐里藏着珍宝。 “银子……银子可以给你们……求你们……把罐子还给俺……”黄惊试图妥协,声音带着哀求。 刀疤脸却是不耐烦了,一把从那个喽啰手中抢过瓦罐,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往地上摔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让你这么舍不得!” 看着那承载着莫鼎最后归宿、承载着自己沉重承诺的瓦罐即将被摔得粉碎,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恐慌,如同火山般在黄惊胸中轰然爆发! “不——!!!”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几乎是本能地,体内那股沉睡的、磅礴如海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轰然运转,不受控制地顺着经脉奔腾而出!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黄惊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仿佛平地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 那围在他身边的七八个山匪,包括那举着瓦罐的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啊!” “呃!” 惨叫声此起彼伏,七八条人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真气鼓荡撞得七零八落,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草丛里、山坡上,手中的钢刀也“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个个胸口发闷,气血翻腾,短时间内竟是爬不起来。 那刀疤脸更是首当其冲,瓦罐脱手飞出,他本人则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甩出去丈远,撞在一棵树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黄惊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反应,竟有如此威力!但他瞬间反应过来,身体比思维更快,脚下一点,身形如电射出,在那瓦罐即将落地摔碎之前,险之又险地将其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瓦罐完好无损。 他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那些被震飞的山匪,虽然一时失去了战斗力,却并未昏死。他们挣扎着,用惊恐又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而更重要的是,他刚才冲过来接瓦罐,不知不觉间,已经脱离了原本的位置,此刻正好处在山坡下一个相对凹陷的地带,唯一的退路——那条荒草古道,已经被几个勉强撑起身子的山匪,连同他们掉落在地、却依旧寒光闪闪的钢刀,隐隐堵住了! 麻烦了! 黄惊抱着瓦罐,站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他空有雄浑内力,却丝毫不会运用法门,更别提什么对敌的拳脚功夫。刚才那一下,纯粹是情急之下的本能爆发,再来一次,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现在退路被堵,这些山匪虽然受伤,但人数占优,而且显然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一旦他们缓过劲来,一拥而上…… 他该怎么办? 硬冲?怎么冲?用什么招式?他只会几手栖霞宗最粗浅的、连强身健体都勉强的把式。 继续用内力震开他们?且不说还能不能成功,万一控制不好力道,会不会直接把人震死?他虽恨这些山匪,却从未想过杀人。 一时间,黄惊僵在原地,看着那些缓缓爬起、重新拾起钢刀、眼中凶光越来越盛的山匪,心中一片冰凉,竟有些手足无措。 危险,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再次降临。 第33章 血淬断水 退路被堵,山匪们虽惊于刚才那莫名气浪,但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已将他们的凶性锤炼得远超常人。短暂的惊骇过后,剧痛和耻辱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戾气。他们挣扎着爬起,重新握紧钢刀,眼神如同饿狼般死死锁定抱着瓦罐、僵立原地的黄惊,缓缓逼近。 黄惊满心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憋屈。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根充当打狗棍的青竹杖,仿佛这是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竹杖上,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是了,定是刚才真气失控鼓荡,将这普通的竹杖给震裂了!缝隙之中,隐隐透出一抹暗沉的青黑色。 断水剑! 没有半分犹豫,黄惊左手紧紧抱住瓦罐,右手握住竹杖裂开处,用力一掰! “咔嚓!” 竹杖应声而裂,一柄样式古拙、暗沉无光的青铜短剑,赫然出现在他手中!剑身入手冰凉,那股熟悉的、仿佛能凝滞万物的森然寒意再次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剑已出鞘,黄惊心中稍定,但依旧存着最后一丝善念。他举起断水剑,指向缓缓逼近的山匪,声音沙哑却带着警告: “各位好汉!钱财你们已拿去!这罐中确是先人遗骨,于我重逾性命!还请诸位高抬贵手,放我离去,彼此两不相干!否则……刀剑无眼!” 他希望能吓退对方。 然而,他这持剑的姿势在外行看来都显得笨拙生疏,那警告的话语在山匪听来更是软弱可笑。 “呸!小子,拿把破铜烂铁吓唬谁呢?!”刀疤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刚才不知你用了什么妖法,现在露馅了吧?连剑都拿不稳!兄弟们,上!剁了他!那罐子里肯定是宝贝!” 话音未落,两个按捺不住的山匪率先发难,一左一右,挥刀便向黄惊砍来!刀风呼啸,直取要害! 黄惊心中一惊,抱着瓦罐,下意识地举剑格挡,脚步慌乱地向后躲闪。 “当!当!” 两声脆响! 断水剑与那两柄厚重的钢刀接触的瞬间,竟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那两柄钢刀应声而断,前半截刀身“哐当”掉落在地! 两个山匪只觉得手上一轻,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刀柄,目瞪口呆! 黄惊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断水剑竟如此锋利! 但他这愣神和笨拙的躲闪,却彻底暴露了他毫无章法、不通武艺的底细。 “妈的!果然是把宝剑!但他不会武功!一起上!耗死他!”刀疤脸眼中贪婪之色大盛,看出了关键,厉声招呼剩余的手下一拥而上。 一时间,四五个山匪围着黄惊,刀光闪烁,不断劈砍。黄惊空有利刃和雄厚内力,却只能抱着瓦罐,凭着本能胡乱地挥舞断水剑格挡、躲闪,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嗤啦!” 一个躲闪不及,一柄钢刀的刀尖在他左臂上划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 就是这一刀的刺痛,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剧痛刺激之下,往日里在栖霞宗藏剑阁外,看着那些师兄师姐们晨练晚课,一招一式演练剑法的场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曾经觉得晦涩难懂、毫无用处的剑招,此刻在生死关头,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每一个动作的发力、转折、攻守意图,都变得昭然若揭! 福至心灵! 黄惊猛地一咬牙,不再一味躲闪格挡。他右手紧握断水剑,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基础剑招的影像,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随之而动! 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略显生涩、却劲力初显的弧线,斜斜向上撩去!口中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一式的名称,仿佛能增添其威力: “看招!平沙落雁式!” 剑光一闪! “噗!” 一个正挥刀劈来的山匪,只觉得手腕一凉,紧接着剧痛钻心!他持刀的手竟被齐腕削断,连同钢刀一起飞了出去!鲜血狂喷! 那山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倒地翻滚。 黄惊一击得手,精神大振!脑海中的剑招影像如同走马灯般接连闪现! 他脚下一个趔趄般的滑步,看似笨拙,却恰好避开侧面砍来的一刀,断水剑顺势回收,剑身横拍,如同童子恭敬献上托盘! “童子献桃式!” “嘭!” 剑身精准地拍在另一个山匪的胸口,那山匪如遭重击,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撞在岩石上昏死过去。 剩下的山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眼前这个刚才还手忙脚乱的小子,怎么突然像是换了个人?虽然剑招依旧显得有些僵硬,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和那柄削铁如泥的怪剑,让他们胆寒! “别怕!他就一个人!”刀疤脸强自镇定,挥刀再上。 黄惊此刻却已渐入佳境,体内真气似乎也找到了宣泄的渠道,随着剑招缓缓流转,虽远未达到圆转如意的地步,却也让他的动作快了几分,力量增了数成! 他手腕翻转,断水剑划出连绵的攻势,如同层层叠浪,汹涌而去! “大浪淘沙式!” 剑光缭绕,寒气逼人! “咔嚓!”“啊!”“我的刀!” 惨叫声、金属断裂声、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那些山匪手中的钢刀,在断水剑面前如同朽木,触之即断!剑锋所向,肢体横飞,血光迸溅!黄惊每喊出一式他从师兄们那里看来的、甚至可能记错了名字的剑招,便有一名山匪非死即残,倒地不起! 他抱着莫鼎的遗骨,穿梭在刀光剑影之中,灰白的头发沾染了点点血迹,眼神从最初的慌乱,逐渐变得冰冷、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复仇者的戾气! 转眼间,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那个刀疤脸头目了。 他看着满地哀嚎翻滚、或已无声息的手下,看着黄惊手中那柄滴血不沾、依旧暗沉如水的青铜短剑,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他知道踢到铁板了!这小子邪门!这把剑更邪门! “好……好汉饶命!饶命啊!”刀疤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半截断刀扔掉,磕头如捣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好汉!钱财……钱财都还给您!只求好汉饶小人一条狗命!” 他手忙脚乱地将从黄惊身上搜去的银钱和干粮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黄惊,只盼对方能网开一面。 黄惊停下脚步,断水剑斜指地面,剑尖尚有血珠缓缓滴落。他看着跪地求饶的山匪头目,又看了看怀中完好无损的瓦罐,最后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血腥。 他想起了莫鼎的告诫,想起了江湖的险恶,想起了这些山匪刚才的咄咄逼人和险些摔碎遗骨的举动。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心中凝聚。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抖如筛糠的刀疤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寒冰,一字一句地道: “这些年,你们在此拦路劫道,想必害了不少人性命,劫了不止我一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你们的报应,就在今日了。” 话音未落,黄惊身形一动,断水剑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冷电,直刺而出!用的,依旧是他记忆中不知名的基础剑法中的一式直刺。 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 刀疤脸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哪里来得及? “噗嗤!” 断水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刀疤脸身体猛地一僵,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黄惊抽出短剑,看着剑身上依旧光洁如新,不沾半点血污,只有那股森然的寒意,似乎更浓重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山匪的尸体和伤员。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和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力量掌握在手中的、冰冷而陌生的感觉。 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银钱和干粮,重新收好。然后,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断水剑,又看了看怀中的瓦罐。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块从山匪身上扯下的、相对干净的布,将断水剑上的无形血污擦拭了一下,然后将其重新用布条缠好,握在手中。 他没有再看那片血腥之地,抱着莫鼎的遗骨,握着缠好的断水剑,迈开脚步,继续向着东方,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荒草古道尽头,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第34章 剑泣心路 热血在搏杀中沸腾,又在死寂的行走中迅速冷却。 当最后一名山匪倒在血泊中,当求饶声被利刃切断,黄惊握着冰凉不沾血的断水剑,抱着沉重的瓦罐,转身离开那片修罗场时,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着他。 然而,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沿着荒草古道走出不过里许,远离了那浓郁的血腥气,四周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和自己单调的脚步声时,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后怕,如同解冻的冰河,开始一寸寸蔓延开来。 他停下了脚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杀了人。 不止一个。 这个认知,如同迟来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小镇药铺里那个连宰杀药引用的山鸡都要别过脸去的少年郎。他的双手,本该是用来称量甘草当归的温和,是用来研磨朱砂琥珀的细致,是用来抚慰病患脉息的沉稳。 他曾以为,自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背不下晦涩的医经,或是调配药散时火候稍差。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熬到年纪,从父亲手中接过那间飘着药香的铺子,成为一个像父亲那样,被街坊邻里尊一声“黄大夫”的、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人人敬重的大夫……救死扶伤…… 可现在呢? 他的手上,沾满了黏腻的、看不见却仿佛能灼穿灵魂的血污!他握着的不再是药杵,而是饮血的凶器!他走的不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条布满荆棘、不知终点的亡命之途! 不过短短数月,天地翻覆,物是人非! 那个单纯懵懂的药铺小子,已经死在了栖霞宗覆灭的雨夜,死在了被全城通缉的恐惧里,死在了义庄生啮鼠肉的绝望中,如今……更是彻底湮灭在了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里。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黄惊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尚未干涸的血点,肆意流淌。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被极力压抑的抽泣。 他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怀中的瓦罐冰冷地硌着他的胸口,那是莫鼎的遗骨,是沉重的承诺,也是这一切改变的起点。 为什么会这样?凭什么要他经历这些? 委屈、恐惧、迷茫、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对过往一切的怀念,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这江湖的残酷与血腥,对他而言,太重,太突然了。 就在他情绪几乎失控之际,他握在手中的断水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震动! 那震动并非物理上的颤抖,而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仿佛源自剑身内部的、冰冷的抚慰。 黄惊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手中的青铜短剑。暗沉的剑身依旧古朴无华,但那丝震动却真实不虚,透过剑柄,传入他的掌心,顺着臂膀,似乎要抚平他激荡的心绪。 是错觉吗? 还是……这柄传说中的神兵,真的有灵? 他想起了莫鼎的话——“这江湖……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也没有毫无由来的恶……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往后……便要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是啊,路,已经选了。血,已经染了。回头?早已无路可回。 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软弱,只会让他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死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用破烂的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虽然深处依旧藏着未曾散尽的惊悸,但至少表面,他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或许就是莫鼎所说的江湖吧。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承诺,想要找到爹娘,他就必须适应,必须变强! 他重新站直身体,感受着断水剑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平静。他开始慢慢回忆刚才与山匪搏杀时的感觉。 那种福至心灵,将往日看过的剑招信手挥出的感觉;那种体内沉睡的巨力,随着剑招隐隐流动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尝试着再次引导那股浩瀚的内力。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当他脑海中再次浮现“诲剑八式”的招式影像时,那股内力竟真的开始缓缓地、顺从地随着他的意念,在特定的经脉中流动起来! 一种奇妙的、掌控力量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看了看四周,荒山野岭,杳无人迹。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他再次握紧断水剑,摆出了“诲剑八式”的起手式——“问道于盲”。 这一次,不再是生死关头的本能爆发,而是有意识的引导和演练。 起先,动作还有些生疏、僵硬,只是依葫芦画瓢。但很快,随着内力如溪流般潺潺注入剑招,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自然起来。 “拨云见日”、“指点江山”、“海纳百川”…… 一式式基础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断水剑那青黑色的剑身,在内力的灌注下,仿佛活了过来,划破空气时,竟带起了细微的、如同裂帛般的锐响!剑尖过处,隐隐有淡灰色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剑气吞吐不定,将路旁的杂草无声切断,在地面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他越舞越快,越舞越投入。 体内的内力如同被引动的江河,奔流不息,与剑招完美契合。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学习剑法,而是在唤醒某种沉睡于身体和剑中的本能! 那“诲剑八式”,在栖霞宗不过是给初入门墙的弟子打根基的最粗浅功夫,招式简单,变化寥寥。但此刻在黄惊手中,配合着他那身得自莫鼎的雄厚无匹的内力,以及断水剑这柄神兵利器,竟施展出了迥然不同的气象! 一招一式,看似简单直接,却劲力内蕴,气势沉雄;剑光闪烁间,隐隐然竟有了一种化腐朽为神奇、返璞归真的韵味!那纵横睥睨的剑气,那圆转如意的衔接,那沉稳如山岳、灵动如流水的气势…… 若有真正的剑道高手在此旁观,定然会惊得瞠目结舌!这哪里还是一个初涉武学的少年在演练入门剑法?这分明已是一位浸淫剑道数十载、内力臻至化境的一流高手,在演绎自身剑道理念的雏形!虽招式依旧稚嫩,但那蕴含其中的“意”与“势”,已初具宗师风范! 黄惊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之中。忘却了刚才的杀戮,忘却了背负的血仇,忘却了前路的迷茫。此刻,他心中只有剑,只有那在体内奔腾的力量,只有人与剑之间那玄之又玄的共鸣。 断水剑在他手中轻吟,不再是冰冷的死物,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一趟剑法舞毕,黄惊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见汗,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之前的悲戚和慌乱已被一种锐利和沉静所取代。 他低头看着手中沉寂下去的断水剑,又感受着体内依旧澎湃、却似乎温顺了许多的内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他或许还在为沾血的双手而战栗,但他已经找到了在这条残酷江湖路上,继续走下去的凭依——手中的剑,和体内的力。 他将断水剑重新用布条仔细缠好,小心地握在手中,如同握着自己的命运。 然后,他抱起莫鼎的遗骨,再次迈开脚步,向东而行。 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身后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为这新生的剑客,送上一曲无声的挽歌与赞歌。 第35章 都城暗影 体内奔流的内力与手中神兵带来的些许底气,并未让黄惊冲昏头脑。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断水剑乃是不祥之物,更是催命符,绝不能轻易显露于人前。如今既要继续赶路,还需想个稳妥的法子将其藏匿。 他摊开那份从山匪身上摸索来的简陋得可怜的地图,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庐陵府”上。这是一座州府级别的都城,规模远非阜宁那样县城可比,其中能工巧匠想必不少。 “需得打造一个能隔绝气息、遮掩形迹的剑匣。”黄暗忖道,“顺便……再另铸一柄寻常长剑傍身,以作掩饰。”黄惊自顾自的说道。 打定主意,他便向着庐陵府方向行去。但在进城之前,还有一事亟待解决——他那张被官府通缉的脸。 得益于家传医术,他对人体骨骼、肌肉走向乃至草药对肤色的影响都颇有了解,对易容一道也有涉猎。黄惊寻了一处僻静水源,他仔细洗净脸上多日积累的污垢,露出原本清秀却已饱经风霜的面容。对照着水中倒影,他取出几味随身携带的、具有轻微收缩毛孔或改变肤色效果的草药粉末,混合着溪水,小心翼翼地在面部揉按、勾勒,这些草药是他这几日走山林小道,下意识收集的,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了。 他调整了眉骨的视觉高度,让双眉显得更粗短平直;用药泥轻微垫高了颧骨,使脸型看起来更宽阔;又以特殊手法刺激眼部周围穴位,让眼型略显狭长。不过半个时辰,水中的倒影已然大变样。从一个眉清目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面貌普通、甚至带着几分憨厚木讷的年轻后生。再加上他那半白不黑的头发,更是显得有几分未老先衰的沧桑感。 原本通缉令上的画像与他本人就只有五六分相似,经此一番“修饰”,除非是极其熟悉之人近距离仔细观察,否则绝难认出。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面貌”,黄惊又将断水剑从破烂了的青竹杖中取出,用厚厚的粗布层层包裹,确保一丝剑身都不会外露,这才将其重新绑在背上,外面再罩上破烂的外衫。 一切准备妥当,他才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低着头,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税,顺利进入了庐陵府。 都城气象,果然不凡。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黄惊花钱买了一身最便宜的服饰穿上,毕竟乞丐装扮是没钱打造兵器的。无暇欣赏这繁华,寻了一间看起来不甚起眼、价格也相对便宜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下等的房间,将背负的“行李”小心藏好,这才稍事休息,缓解连日奔波的疲惫。 午后,他走出客栈,一路打听,找到了位于城西的匠坊区。这里烟火气十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他谨慎地挑选了一家门面不大、但老师傅手艺据说很扎实的铁匠铺。 走进铺子,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硕老汉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师傅,打扰。”黄惊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口音带着点外地人的含糊。 老汉停下锤子,用脖子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把脸,瞥了他一眼:“打什么?” “想请师傅打造两样东西。”黄惊道,“一个长条木盒,要厚实,内衬最好能垫上软绒,锁扣要牢固。另外……再打一柄三尺青锋剑,寻常样式即可,不必过于华丽,但要坚韧耐用。” 老汉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在估量这穿着寒酸的小子是否付得起钱。黄惊会意,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一旁的铁砧上。 见到银子,老汉脸色稍霁,点点头:“木盒好说,两天可取。剑需五日。定金一半。” 黄惊爽快地付了定金,又仔细描述了木盒的大致尺寸和要求,约定好取货日期,便离开了铁匠铺。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华灯初上。忙碌一番,腹中早已饥饿。黄惊便想在附近寻个便宜实惠的食摊,解决晚饭。 他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走着,两旁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食肆和酒馆还亮着灯。正当他犹豫着去哪家时—— “抓淫贼啊!” 一声凄厉、惊恐的女子尖叫声,陡然从前方不远处的巷弄里传来,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女子持续的哭喊呼救声。 黄惊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几乎是同时,前方巷口踉踉跄跄冲出一个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绸缎衣衫,但此刻却是衣衫不整,领口被扯开,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神情,一边跑一边慌张地回头张望。 而在他们身后,隐约可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举着棍棒,一边追赶一边怒骂:“站住!该死的淫贼!敢轻薄我们家小姐!” 那“淫贼”慌不择路,竟直直地朝着黄惊所在的方向奔来! 黄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冲向自己。 转眼间,那“淫贼”已冲到黄惊面前不到十步的距离。他似乎想从黄惊身边挤过去,但狭窄的街道和黄惊恰好站在路中的位置,让他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两人,一个惊慌失措,衣衫不整;一个面容普通,灰发微扬,静立原地。 四目,在渐浓的暮色中,短暂相对。 第36章 无妄之灾 那“淫贼”见黄惊不闪不避地挡在路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急迫。他非但没有转向,反而猛地加速上前,在接近黄惊的瞬间,双手疾出,不是攻击,而是飞快地抓向黄惊本就破旧的衣襟,用力一扯! “刺啦!” 黄惊胸前的衣衫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不算干净的里衣。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黄惊完全懵了,他根本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 与此同时,那“淫贼”嘴里还急促地低声念叨着,声音却恰好能让逼近的家丁们隐约听到:“兄弟!对不住了!江湖救急!江湖救急啊!” 话音未落,他手上加劲,似乎想将黄惊推向追来的家丁,自己好金蝉脱壳。 黄惊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歹毒用心——这是要李代桃僵,把这“淫贼”的黑锅扣到自己头上! 一股怒火腾地升起!他黄惊虽落魄,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岂能平白受此污蔑? 他想也不想,体内那浩瀚内力自然反应,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就抓住了那“淫贼”想要撤回的手腕!五指如钩,劲力透入! “呃!”那“淫贼”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箍死死勒住,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心中骇然!这小子看着普普通通,怎地力气如此恐怖?!他挣扎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淫贼”眼中凶光一闪,被制住的左手诡异一曲,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点向黄惊抓着他的右手手腕内侧! 这一下变招极其突兀迅捷,角度刁钻! 黄惊只觉手腕处如同被电击般一阵酸麻刺痛,气血为之微微一滞,抓住对方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半分!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那“淫贼”经验老辣,岂会错过?他体内一股不弱的内劲爆发,身形如同泥鳅般一扭一滑,竟硬生生从黄惊那稍松的掌控中挣脱出来!紧接着,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影借力拔起,如同一只大鸟,极其灵活地从黄惊头顶一掠而过,落在了他身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街道另一端狂奔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昏暗的暮色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黄惊甩了甩依旧有些酥麻的手腕,反应过来时,那真正的淫贼早已逃之夭夭。 而此刻,那一伙气势汹汹的家丁已经追到了面前,恰好将还没来得及离开原地的黄惊,堵了个正着! 他们只看到那“淫贼”与这灰发小子纠缠了一下,然后“淫贼”就从这小子头顶跑了,而这小子则衣衫不整(被扯的)、呆立原地(刚甩完手),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疑! 黄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看着眼前这群手持棍棒、眼神不善的家丁,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嘴里连忙解释道:“各……各位,误会!刚才那人不是我!是……是另一个人,他从我头顶跑过去了!” 他试图指向淫贼逃跑的方向,但家丁们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他身上,充满了怀疑和愤怒,嘴里不住的说着啥庐陵沈家,淫贼好胆等等。 “哼!还敢狡辩!”领头的是个被称为沈贵的管家,约莫四十多岁、面相精悍的中年人,他恶狠狠地盯着黄惊,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大胆淫贼!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辱我家小姐,如今人赃并获,还敢信口雌黄!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周围七八个健壮家丁立刻挥舞着棍棒围住了这狭窄的街道,棍风呼啸,显然都是练过些拳脚的,打算先将黄惊制服再说。 黄惊心中叫苦不迭,一股邪火憋在胸口。这叫什么事儿?!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打把武器,吃个晚饭,怎么就莫名其妙惹上这等麻烦?若是束手就擒,被押回那什么“庐陵沈家”,对方正在气头上,自己这外来人又百口莫辩,下场可想而知! 绝不能被抓! 他眼神一凝,体内真气悄然加速运转,灌注双腿与双臂,脚下不丁不八,暗暗蓄势,准备瞅准空隙,强行突围逃走。虽然对方人多,但他自信凭借内力,脱身应该不难,只是如此一来,恐怕又要在这庐陵府闹出动静,于他隐匿行踪大大不利。 就在这剑拔弩张,家丁们的棍棒即将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朗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刚才那淫贼逃来的方向传来。 众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两名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身手不凡。他身后跟着一个像是随从的年轻人。 那青衣男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场中情形,最后落在被家丁围住的、衣衫略显凌乱的黄惊身上,眉头微皱,随即对那管家沈贵开口道:“沈贵,且慢动手。不是此人。” 沈贵一愣,连忙躬身:“凌护卫?您这是……” 被称为凌护卫的青衣男子指着黄惊,语气肯定地说道:“我与赵兄弟一路追那贼子过来,看得分明。那淫贼身形与此人相仿,但发色迥异。那贼子是一头乌发,而此人……”他目光在黄惊那灰白相间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发色灰白,绝非同一人。你们追错人了。” 他身后的随从也点头附和:“凌大哥说得不错,方才那贼子从这位兄弟头顶掠过时,我看得清楚,绝非此人。” 听到这话,黄惊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暗中蓄积的内力也缓缓散去。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有明白人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为他解围的凌护卫,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虽然依旧保持着沉默和警惕,但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 沈贵等家丁面面相觑,仔细看了看黄惊的头发,又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如此,脸上顿时露出尴尬和懊恼之色。 “这……凌护卫,是小人莽撞了!”沈贵连忙对黄惊拱手赔礼,“这位小哥,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那贼子可恶,又事关小姐清誉,我等心急如焚,这才认错了人,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黄惊摆了摆手,表示无妨,也不想再多做纠缠,低声道:“既然误会澄清,在下便告辞了。”说完,他拉了拉被扯坏的衣襟,低着头,快步从一群面露歉意的家丁中间穿过,迅速消失在渐深的夜色里。 经此一闹,他吃饭的兴致也淡了,只想尽快回到客栈那间小小的客房,避开这都城的是是非非。 只是他心中不免暗叹:这江湖,当真是步步惊心,连吃个饭都能惹上无妄之灾。 第37章 夜半来客 自城西匠坊那场无妄之灾后,黄惊只想做个隐形人,盼着订制的剑匣与长剑早日完工,好离开这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庐陵府。 他低着头,沿着灯火阑珊的街道往客栈方向走,刻意避开人群密集之处。然而,没走出多远,一股如芒在背的感觉便悄然攀上心头。 有人在跟踪他! 夜色虽浓,街市尚有余温,行人依旧三三两两,但这股被窥视的感觉异常清晰、执着,绝非路人无意的一瞥。黄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衍天阁的人?还是黑水帮的眼线?难道自己的易容被识破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想。入城后他极为小心,除了铁匠铺和刚才那场风波,并未与任何人产生交集,样貌也已改变……按理说,不该暴露。 心中念头急转,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脚下方向不变,步伐却稍稍放缓,行至一家尚在营业的成衣铺前,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假装浏览起挂在外面的粗布衣物——他的衣衫刚才又被那淫贼扯坏,购置新衣合情合理。 他拿起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装作仔细翻看布料,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警惕的猎豹,迅捷而隐蔽地扫视着身后街道。 果然!在斜对面一个卖夜宵的馄饨摊阴影里,一个身影迅速缩了回去,动作鬼祟。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黄惊凭借过人的目力,还是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正是方才那个嫁祸于他、而后逃之夭夭的“淫贼”! 不是预想中的敌人,黄惊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涌起一股荒谬和恼怒。这厮阴魂不散,跟着自己想做什么?莫非还想找麻烦? 他心下稍定,既然不是冲着他“黄惊”的身份来的,便没那么可怕。他懒得与这等下三滥的人物纠缠,只当是遇到了疯狗。在成衣铺里随意挑了两套最便宜、最不显眼的灰布衣裤,付了钱,将换下的破衣直接扔了,穿上新的,便径直回了客栈,再未理会那尾随的目光。 回到那间狭小却暂时安全的客房,黄惊闩好门,将背负的断水剑和莫鼎遗骨小心藏于床下暗格,这才和衣躺下。连日奔波加上傍晚的惊扰,让他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数月来养成的警觉已深入骨髓。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子时刚过,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窗棂摩擦声,将黄惊从浅眠中猛地惊醒! 他双目豁然睁开,黑暗中精光一闪而逝,身体却保持着躺卧的姿势,唯有耳朵竖了起来,内力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薄刃拨开了门闩。房门被极缓、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动作轻盈,显然身手不俗。 那黑影进屋后,似乎也在适应屋内的黑暗,停在门口不动。 黄惊屏住呼吸,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依旧不动,想看看这人意欲何为。 就在此时,许是黄惊骤然惊醒时气息的细微变化,也许是那闯入者本身感知敏锐,那黑影猛地转向床铺方向,显然也察觉到了黄惊已然醒转! 两人隔着一室黑暗,无声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能听到彼此胸腔内心脏压抑的搏动声。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黄惊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那黑影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尴尬和……歉意? “咳……兄台,莫要动手,是……是我。” 这声音……是那个“淫贼”! 黄惊心中疑窦丛生,体内奔腾的内力稍稍平复,但警惕未减半分。他依旧沉默,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的方向。 那“淫贼”见黄惊没有立刻发作,似乎松了口气,继续低声道:“兄台,傍晚之事,是在下孟浪,连累了你,特来赔罪。”说着,他从怀中摸索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靠近门口的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些许银两,不成敬意,算是赔你的衣衫和压惊之用。” 黄惊依旧不语,心中却更加疑惑。这人半夜摸上门,就为了送钱道歉?未免太过蹊跷。 那“淫贼”仿佛能感受到黄惊的不信,苦笑一声,自顾自地说道:“在下杨知廉。兄台莫要再把我当成那等下作的淫贼。今夜潜入沈家,实是有一件要紧事需确认,并非行那苟且之事。” 杨知廉?知廉?知晓廉耻?黄惊在黑暗中撇了撇嘴,这名字跟他的行径可真是半点不搭边。 那杨知廉似乎能猜到黄惊心中所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解释道:“我与那沈家二小姐……本就相识。今夜前去,不过是……嗯,旧情复燃,言语调笑几句。只是嘴上没个把门,不慎惹恼了她,这才……被她撵了出来,弄得如此狼狈,还连累了兄台。”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兄台倒是真人不露相。傍晚抓住我手腕时,我便觉得你力气奇大。方才潜身门外,听闻兄台呼吸吐纳,悠长沉浑,隐有风雷内蕴之象,绝非寻常武人!在下行走江湖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兄台内功之深厚,实乃在下平生罕见,佩服,佩服!” 原来如此!黄惊恍然。这杨知廉并非看出了他的根脚,而是被他无意中显露的内力所惊,这才去而复返,又是道歉又是送钱,恐怕这“结交”之心,远比道歉要重得多。 黄惊心中冷笑,这江湖之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想看看他到底还想说什么。 杨知廉见黄惊始终沉默,也不气馁,继续压低声音道:“兄台,我观你形单影只,初来庐陵,想必也是江湖漂泊之人。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在下虽不才,在这江南地界倒也认得几人。若兄台不弃,你我不妨结交一番,日后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梆声,提示着夜的深沉。 黄惊躺在黑暗中,心中权衡。这杨知廉来历不明,行为乖张,但其身手和眼力确实不凡,结交与否,利弊难料。 第38章 麻烦自来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黄惊在黑暗中沉默片刻,用刻意改变的、带着几分沙哑和冷漠的嗓音回道:“阁下好意心领。只是在下个性孤僻,素不喜与人交往,结交之事,就此作罢。”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话锋一转,他接着道:“至于这银两……既是赔罪,我便收下。你我之间,两清。”他刻意将“两清”二字咬得重了些,意在划清界限。他深知,若全然回绝,反倒可能引起对方不快甚至疑心,不如收下这“赔礼”,显得自己只是性格古怪,而非别有隐情。 那杨知廉闻言,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失落或恼怒,黑暗中只听他轻笑一声,语气依旧轻松:“兄台果然是个妙人。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强求。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笃定,“山水有相逢,依我看,你我很快便会再见的。” 说完,也不等黄惊回应,便听窗棂又是一声微响,那黑影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融入夜色之中。 房间内重归寂静,唯有桌上那袋银钱,证明着方才并非梦境。 黄惊缓缓坐起身,走到桌边,掂量了一下那钱袋,分量不轻。他将其收起,心中对那杨知廉的警惕却未减分毫。此人行为跳脱,心思难测,那句“很快便会再见”更像是一种宣告,而非客套。 接下来的几天,黄惊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饮食,几乎不再踏出客栈房门半步,一心只等着铁匠铺的消息。他如同蛰伏的野兽,尽可能减少一切可能暴露的行迹。 到了约定取货的日子,他准时前往城西匠坊。那老师傅果然守信,一个厚实朴拙、内衬软绒、锁扣严密的檀木长匣,以及一柄样式普通、但剑身青光湛湛、入手沉实的三尺青锋剑,已然打造完毕。 付清尾款,黄惊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无误,便将两物包裹好,带回客栈。 回到房中,他小心翼翼地将用布包裹的断水剑从床下取出,解开布条。古拙的青铜短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他将其轻轻放入木匣的软绒内衬中,大小正好,严丝合缝。“咔哒”一声,扣上锁扣,那股萦绕在断水剑周围的森然寒意,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变得微不可察。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舒了口气。有了这剑匣藏匿断水,又有这柄新铸的长剑掩人耳目,安全感顿时增添了不少。 他随即结算了房钱,背起装有断水剑的木匣,腰间依旧挂着那个装有莫鼎遗骨的瓦罐,手中提着用布包好的新剑,走出了客栈。 此时的他,换上了在成衣铺新买的灰布衣裤,虽然料子粗糙,但干净整洁,头发依旧灰白,面容经过修饰后平平无奇。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离家外出、背负行囊的普通民夫或者小贩,混在人群中毫不惹眼。 他低着头,随着人流走向城门,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庐陵府。 然而,他刚出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在路旁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看到了一个绝不想再见到的身影—— 杨知廉!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布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正悠闲地背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仿佛等候多时。见到黄惊出来,他眼睛一亮,吐掉草茎,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迎了上来。 “兄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山水有相逢,咱们这不是又见面了?”杨知廉自来熟地打着招呼,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黄惊心中暗骂,果然被这厮盯上了!看来这几日他并未放弃,一直在暗中窥探自己的动向。他脸色一沉,全当没听见,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走去。 “哎,兄台,别这么冷淡嘛!”杨知廉丝毫不觉尴尬,快走几步,与黄惊并肩而行,嘴巴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开始天南海北地神侃起来。从庐陵城的胭脂水粉谈到北地的风沙,从江南的园林说到西域的胡姬,言语风趣,见识似乎也颇为广博,全然不在乎黄惊那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黄惊只觉耳边如同有只苍蝇在嗡嗡作响,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打?对方身手不明,而且似乎并无恶意,动手反而不美。骂?对方脸皮厚比城墙,根本无用。他只能紧抿着嘴,加快脚步,希望这厮自觉无趣,自行离去。 两人就这般一个喋喋不休,一个沉默疾行,在官道上形成了一道诡异的风景。 然而,麻烦似乎总爱结伴而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路旁出现了一个简易的茶棚。而茶棚外,站着两名男子,正在交谈。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青衣佩剑,面容俊朗,正是那晚为黄惊解围的沈家护卫——凌展业! 另一人则是个身材魁梧、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面容粗犷,眼神精悍,看起来不像寻常武人。 黄惊脚步微微一滞,心中暗叹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此时,凌展业也看到了走来的黄惊和杨知廉。他的目光在黄惊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灰发民夫有些眼熟,但黄惊易容后的相貌普通,又低着头,他并未立刻认出。而当他的目光移到黄惊身旁的杨知廉脸上时,脸色瞬间一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杨知廉自然也看到了凌展业,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并无惧色,反而抬手打了个招呼:“哟,凌护卫,真巧啊,在此地都能遇见。” 凌展业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杨知廉,而是对身旁那魁梧汉子低声道:“石兄,此人便是那夜滋扰二小姐的狂徒,杨知廉。” 那被称作“石兄”的魁梧汉子,名为石卫平,闻言双目一瞪,如同铜铃,粗声粗气道:“哦?就是这小子?凌老弟,你对他客气什么?待我老石替你教训教训他!”说着,便欲上前。 凌展业却伸手拦住了他,目光依旧锁定杨知廉,语气冰冷:“杨知廉,这里不是沈家,我亦不再仅仅是沈家护卫。但你若再敢靠近二小姐,休怪凌某剑下无情!” 杨知廉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地笑道:“凌护卫,哦不,凌兄,何必如此大的火气?我与沈二小姐乃是旧识,叙叙旧情而已,何必喊打喊杀?”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身旁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黄惊,“再说了,今日我可是与这位兄台结伴同行,你们要动手,岂不是扰了我这朋友的清静?” 他这一下,直接把黄惊也拉下了水! 黄惊心中顿时一万头野马奔腾而过!这杨知廉,果然是个祸害! 凌展业和石卫平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黄惊身上。 黄惊无语望天,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只不过想安安静静地赶个路,怎么麻烦总是不请自来,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靠? 官道旁,茶棚前,四个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第39章 池鱼之殃 黄惊听得杨知廉竟将自己拖下水,心中暗骂这厮无耻,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用那刻意改变的瓮声瓮气的嗓音急忙撇清:“二位好汉明鉴!在下与这人只是萍水相逢,毫不相干!你们的恩怨,自行解决便是,莫要牵连无辜!” 说着,他脚下加快,就要从这即将爆发的冲突边缘绕过去。他背着的木匣和腰间的瓦罐都沉重,只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凌展业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见这灰发民夫急于脱身,言语惶恐,不似作伪,便也无意阻拦。他的目标始终是那个油嘴滑舌、屡次纠缠二小姐的杨知廉。 然而,杨知廉岂会让他如愿? 眼见黄惊要溜,凌展业和石卫平又呈夹击之势逼来,杨知廉眼珠一转,嘴上气势不减反增,对着凌、石二人嗤笑道:“啧啧,一个是名门正派‘黄亭剑’的传人,一个是边军老将石老将军的嫡孙,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要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无名小卒?这要是传扬出去,二位这脸面,还要不要了?真是有失风度,有失身份啊!” 他这话看似在挤兑,实则是想用激将法,让这二位自持身份,与他单打独斗。 可惜,凌展业心志坚定,深知杨知廉滑溜,单打独斗未必能留下他。而石卫平性子虽直,却极重义气,见好友凌展业对此人如此忌惮,更是打定主意要合力擒下此獠。 “少废话!看刀!”石卫平暴喝一声,不再犹豫,手中厚背砍刀带着一股恶风,拦腰便向杨知廉斩去!刀势沉猛,大开大合,颇有军中战法的味道。 凌展业几乎同时出手,长剑出鞘,如灵蛇出洞,剑尖颤动,直刺杨知廉周身数处要害,剑法轻灵迅捷,与石卫平的刚猛形成互补。 杨知廉嘴上叫得响,心下却是一凛。这二人任何一个,他都有信心周旋甚至胜之,但二人联手,一刚一柔,一快一稳,配合竟颇为默契,压力顿时倍增! 他身形晃动,如同风中柳絮,在刀光剑影间竭力闪避格挡。他掌法指法诡异刁钻,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但面对两人绵密的攻势,也不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嘴上再也顾不上说什么风度身份了。 眼看激将法无用,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动,杨知廉心中焦躁,目光一扫,瞥见那即将走远的灰发身影,一个损到极点的念头瞬间冒出。 他猛地虚晃一招,拼着硬受了凌展业一剑划破衣袖的代价,脚下步伐一变,竟不再与二人硬拼,而是身形一折,如同游鱼般滑不溜手地朝着黄惊的方向靠去! “兄台!等等我!”他嘴里还胡乱喊着,脚下却绕着黄惊开始转圈。 凌展业和石卫平攻势正急,眼见目标突然转向那无辜民夫,收势不及,刀锋剑气也跟着卷了过去,一下子便将刚刚脱离战圈没多久的黄惊,再次裹挟了进来! 黄惊只觉得身后恶风不善,刀剑破空之声刺耳,心中叫苦不迭!这杨知廉,简直是个灾星!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狼狈地左右躲闪那不时擦身而过的刀光剑影。好几次,凌展业凌厉的剑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石卫平沉重的刀锋差点劈中他背负的木匣!吓得他冷汗直流,那里面可是断水剑! “三位!三位好汉!有话好说!莫要再打了!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黄惊一边躲闪,一边焦急地大喊,希望能唤醒这三人的理智。 然而,战团中的三人此刻都已打出了真火。凌展业二人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杨知廉被逼得狼狈,更是将黄惊当成了救命稻草,死死缠住不放。对于黄惊的呼喊,三人充耳不闻,攻势反而越发猛烈。 混乱之中,石卫平一刀势大力沉地劈向杨知廉,杨知廉侧身避开,那刀锋却余势不减,斜斜扫向正好站在那个方向的黄惊! 黄惊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将手中那柄用来掩饰的新铸长剑向上格挡! “铛!”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黄惊只觉手臂一麻,暗道这石卫平好大的力气!幸好这剑质地不错,并未断裂。但他这一格挡,剑身顺势向外一荡,好巧不巧,那剑尖竟“嗤”地一声,在石卫平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鲜血瞬间就渗了出来! 石卫平吃痛,闷哼一声,怒目圆睁,瞪着黄惊:“好小子!你敢伤我?!” 凌展业本就因二人联手还拿不下杨知廉而恼怒,此刻见这一直试图撇清关系的“民夫”竟然出手伤了石卫平,虽知多半是无心之失,但怒火还是瞬间迁延到了黄惊身上! “果然是一伙的!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如此,就别怪凌某剑下无情了!”凌展业厉喝一声,手中长剑一抖,竟分出一片剑影,将杨知廉和黄惊一同笼罩了进去! 他竟是将黄惊也当成了敌人! 这一下,黄惊是彻底被卷入了战团!他想解释,想脱身,但凌展业的剑,石卫平的刀,以及依旧在他身边游走、时不时还拿他当盾牌的杨知廉,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迫挥动手中的长剑,勉力格挡、招架那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 一时间,官道旁,刀光剑影,呼喝连连,四人混战成一团,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黄惊心中憋屈万分,他只不过想安静地赶个路,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这混战中的一员?这江湖,当真是步步皆灾,由不得你独善其身! 第40章 身份惊雷 黄惊此刻当真是骑虎难下,心中憋闷无比。他只想尽快脱身,手中长剑舞动,却只守不攻,将那“诲剑八式”中的守势招式发挥得淋漓尽致,堪堪护住周身要害,格挡着凌展业因迁怒而攻来的凌厉剑招,以及石卫平那势大力沉、不时扫来的刀锋。 而那罪魁祸首杨知廉,见凌展业火气上涌,连带着黄惊也一并攻击,非但没有丝毫愧疚,那张嘴反而又开始不闲着了。他一边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刀光剑影中游走,一边对着凌展业冷嘲热讽,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凌展业啊凌展业,你说你,堂堂黄亭剑传人,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沈家二小姐沈妤笛,她心中喜欢的是谁,你难道真看不出来吗?是我杨知廉!你不过是个一厢情愿、守在沈家门口摇尾乞怜,偶尔还会胡乱吠叫几声的可怜虫罢了!何必自取其辱呢?” 这话语恶毒刻薄,直戳凌展业肺管子! 凌展业脸色瞬间铁青,持剑的手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剑招更见狠辣,恨不得立刻将杨知廉碎尸万段! 而一旁的石卫平,性格刚直火爆,听得杨知廉如此侮辱自己好友,比凌展业本人火气还大!他怒发冲冠,暴吼一声:“狗贼!安敢辱我兄弟!”手中厚背砍刀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刀风呼啸,不顾自身破绽,疯狂地向杨知廉劈砍而去,势要将这口出污言秽语之徒立毙刀下! 然而,盛怒之下,难免疏于防范。就在石卫平一刀力劈华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直看似在被动躲闪的杨知廉,眼中精光一闪! 他身形如同鬼魅,不退反进,瞬间贴近了石卫平中门大开的胸膛!左手虚晃一招引开石卫平格挡的意图,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带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凝练的劲力,如同雨打芭蕉,瞬间连点石卫平胸前“膻中”、“神封”、“期门”等数处大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石卫平只觉得数道阴柔刁钻的劲力透体而入,周身气血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四肢百骸瞬间僵硬,那高举的大刀再也无法落下,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保持着挥刀欲劈的姿势,直挺挺地僵在了原地,只有眼珠还能惊怒交加地转动! “石兄!”凌展业见状,心头猛地一惊,急忙撤剑后跃,与杨知廉拉开距离,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忌惮,失声叫道:“天罡气劲!你……你竟然会这等专门封穴定身的阴损功夫!” 他博览江湖典籍,认出了这门失传已久的点穴手法,心中对杨知廉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此人武功驳杂诡异,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而一直在被动防御、伺机脱身的黄惊,见凌展业突然撤招后退,虽不明所以,但机不可失!他想也不想,脚下用力一蹬,身形急退数丈,彻底脱离了混乱的战团,落在官道另一侧,微微喘息着,手中长剑横在身前,依旧保持着戒备。 他看向那瞬间制住石卫平的杨知廉,心中的忌惮如同野草般疯长!这杨知廉,武功之高,手段之诡,心性之狡,实在是他生平仅见!绝非善类! 此刻,场中形势已然分明。 石卫平呆立原地,动弹不得,与面带轻笑、好整以暇的杨知廉站在一处。 黄惊与面色凝重、惊疑不定的凌展业,则各自占据一方。 那石卫平从被瞬间定身的蒙圈中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如此狼狈,羞愤交加,气得满脸通红,虽然口不能言,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声,眼珠子死死瞪着杨知廉和黄惊,充满了怨毒。待杨知廉似乎觉得有趣,随手解开了他的哑穴(或许是觉得听他骂街更有趣),石卫平立刻破口大骂: “杨知廉!还有那个灰毛小子!你们这两个卑鄙无耻的狗东西!竟敢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暗算你石爷爷!得罪我们石家,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吗?!识相的赶紧跪下磕头认错,自废武功,否则我石家必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骂得唾沫横飞,将黄惊也一并恨上了。 黄惊听得眉头大皱,心中无奈至极。他收起长剑,对着石卫平和凌展业的方向拱了拱手,再次解释道:“石兄,凌兄,在下再说最后一次!我与此人绝非一路,今日之事纯属误会!是他故意将战火引到我身上,我被迫自卫,方才不慎划伤石兄,实非本意!还请二位明察!”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憋屈。解释完后,他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便要走。这浑水,他是一刻也不想蹚了。反正他现在易容改扮,用的也不是真实身份,就算这石家势力再大,想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也绝非易事。至于杨知廉这祸害,他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然而,他想走,有人却不肯放过他。 一直笑眯眯看着这一幕的杨知廉,见黄惊转身欲走,忽然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和笃定: “这位兄台,何必急着走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惊背上那柄刚刚归鞘的普通长剑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方才兄台情急之下,使得那几手剑招,守得是滴水不漏,颇有章法。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栖霞宗的不传之秘——‘诲剑八式’吧?” “栖霞宗”三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官道之上! 凌展业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黄惊,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石卫平的咒骂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连一直急于脱身的黄惊,也是浑身剧震,脚步瞬间僵住,背对着众人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冰冷! 栖霞宗! 那个在一个月前,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震动整个江湖的天下第二剑宗! 其宗门绝学“诲剑八式”,乃是入门根基,非核心弟子不传!如今栖霞宗已化焦土,能用出这“诲剑八式”的,据传闻,除了失踪的传功长老徐谦,便只剩下一个同样失踪、被朝廷和各方势力重点追查的守阁弟子—— 黄惊! 在场几人,除了那被定住身形的石卫平可能反应稍慢,凌展业和杨知廉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 凌展业看向黄惊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恼怒、怀疑,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五千两白银,活捉栖霞宗余孽黄惊的海捕文书,可是贴满了各州府县! 杨知廉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收敛了些,看着黄惊僵硬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不知在想些什么。 官道旁,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四人之间。 先前刀剑相向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却又被一股更加诡异、更加沉重、更加暗流汹涌的死寂所取代。 黄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目光,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完了。 身份,暴露了。 第41章 摊牌时刻 “你……到底是谁?” 黄惊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杨知廉脸上,试图从那张此刻已收敛了所有嬉笑、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肃然的面孔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破绽。 杨知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飘忽:“我说过了,我嘛,就是一只游移不定的飞鸟,居无定所,随性而活。这天下,哪里热闹,我便往哪里钻。”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想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微微一动,恢复平静,“而眼下,我觉得兄台你……就很有趣,非常热闹。” 黄惊的心不断下沉。这回答看似随意,却滴水不漏,更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他看不透杨知廉,完全看不透。 一旁的凌展业和刚刚穴道被解、兀自活动着手脚、满脸不忿的石卫平,此刻都沉默着。凌展业眉头紧锁,目光在黄惊和杨知廉之间逡巡,显然在急速思考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栖霞宗余孽”背后所代表的巨大漩涡。石卫平虽然恼怒,却也不是全然无脑,知晓“栖霞宗”三字牵扯多大,只是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喘着粗气,等待凌展业的决断。 就在这时,杨知廉将目光转向了凌展业。他整个人的气势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下来,不再有半分轻浮,眼神锐利而坦诚。 “凌兄,”他开口道,“今日之事,你我心中各有立场,再纠缠下去也无意义。不如就此打住,如何?”他语气诚恳,“我杨知廉在此立言,我与沈妤笛之间,清清白白,绝无任何逾越礼法、玷污她清誉之事。那夜你所见之狼狈,确是一场言语不慎引发的意外,信与不信,在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黄惊,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致:“至于眼下,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希望凌兄和石兄,莫要搅了我的雅兴。”说着,他抬手隔空轻轻一拂,一股柔劲送出,将石卫平身上最后一丝滞涩的气血也彻底理顺,示好的意味明显。 凌展业紧盯着杨知廉,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他身为黄亭剑传人,师从天下剑修第五的徐妙迎,骨子里自有其骄傲与判断。半晌,他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眼中的敌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仍欲发作的石卫平的肩膀,沉声道:“好,杨知廉,今日之事,看在你这句‘清清白白’和解开石兄穴道的份上,便到此为止。” 他随即转向黄惊,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至于这位……兄台。你与栖霞宗之关联,乃惊天之事。凌某身为武林一脉,无法装作不知。此事,我必会禀明家师。届时家师或武林同道有何举动,非凌某所能预料。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拉着兀自嘟囔、却终究没有违逆他的石卫平,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场中,只剩下黄惊与杨知廉二人。 风吹过,卷起尘土,带着深秋的凉意。 黄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涛骇浪与巨大压力一并排出。他没有去看杨知廉,而是默默地将背上沉重的木匣解下,连同腰间的瓦罐,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地上。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新铸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迈步向前,站在了杨知廉对面数丈之外。 眼神,已然变得一片冰寒,杀意凛然。 他打定主意了。这个杨知廉,心思诡谲,武功高强,更是识破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无论其是敌是友,都是一个巨大而不可控的隐患。与其留着他,日夜提防,不知何时会引爆更大的危机,不如今日,就在此地,趁其落单,拼尽全力,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然而,面对黄惊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备战姿态,杨知廉却依旧显得从容。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只是看着黄惊,自顾自地分析起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兄台,我知你内力之深厚,远在我之上,磅礴如海,沛然莫御。若纯以力相搏,我绝非你三合之敌。”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看穿黄惊的虚实:“但是,你招式浅薄,运用之法粗疏不堪,空有宝山而不懂开采。方才那‘诲剑八式’使得徒具其形,未得其神,破绽之多,在我眼中如同筛子。” 他伸出五根手指,语气笃定:“五十招。五十招内,我必能寻隙制住你。这一点,我杨知廉,有十足把握。” 他看着黄惊微微变化的脸色,给出了另一个选择,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真诚:“当然,兄台若不愿兵戎相见,亦可放下手中之剑。你我就地坐下,开诚布公,触膝长谈一番。或许,事情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这一下,压力完全给到了黄惊。 他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杨知廉的分析,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要害。他自己又何尝不知?空有莫鼎传下的绝世内力,却无匹配的精妙招式与运用法门,如同孩童挥舞巨锤,伤敌亦可能伤己。杨知廉武功诡异,眼力毒辣,他说五十招,恐怕绝非虚言。 动手,胜算渺茫,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不动手……难道真要相信这个来历不明、行为乖张之人? 刚刚下定的决心,在这一番利弊清晰的分析面前,又开始动摇。巨大的不确定性,如同阴云笼罩在心头。 杨知廉仿佛早已洞察了他内心的挣扎,不再多言。他自顾自地转身,走到离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茶摊稍远一些的一处干净土坡上,拂了拂灰尘,坦然坐下。然后,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黄惊,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最终选择。 是战?是和? 黄惊站在官道中央,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而他的内心,却在天人交战,起伏难平。 第42章 飞鸟之殇 杨知廉给出的两个选择,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黄惊心头。战,胜算渺茫;和,与虎谋皮。他哪一个都不想选,哪一个都预示着麻烦。此刻,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懊悔——当初在栖霞宗,为何没跟着师兄们好好学那逃命保身的轻身功夫?若有轻功在身,凭借体内这磅礴内力,纵使这杨知廉轻功再好,自己想走,他也未必能追得上! 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坐在土坡上的杨知廉仿佛能读心一般,轻笑一声,悠悠道:“兄台可是在琢磨脱身之法?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我说过,我是飞鸟,天地遨游的飞鸟。这双翅膀,或许搏杀不算顶尖,但若论起追逐逃遁……”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还真没怕过谁。”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彻底熄灭了黄惊最后一丝侥幸。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内那股因身份暴露而激荡的气血缓缓平复。权衡再三,他终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谈! 他缓缓将手中长剑归入鞘中,却没有立刻走近,依旧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目光警惕地看着杨知廉,沉声道:“你想谈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杨知廉并没有立刻追问关于栖霞宗或断水剑的任何事情。他仰头看了看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复杂,仿佛陷入了某种不愿触及,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回忆之中。 “在问你之前,不如……我先讲讲我的故事吧。”杨知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沙哑和沉重。 “我从出生,到八岁……都被锁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黄惊心头一震。 杨知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精光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连带着他周身那玩世不恭的气息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刻骨的孤寂与……戾气? “因为我娘……是偷人生下的我。”他吐出这几个字时,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家丑不可外扬,是吧?所以我那位名义上的‘父亲’,给我取了‘知廉’这个名字。知廉,知耻,真是个好名字啊……”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 “我不知道我生父是谁,或许我娘到死都没说。而我那位养父……”杨知廉的眼神变得复杂难明,“他对我,大概是又爱又恨吧。爱,或许是因为我长得像我娘,他对我娘……用情至深,深到可以容忍她的背叛,容忍我这个孽种的存在。恨……恨我是她背叛的证明,恨我这个不该来到世上的孽障,玷污了他心中那份完美的感情。” “所以,我最开始的记忆,就是那间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没有玩伴,没有阳光,只有送饭时打开的那条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黄惊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我开始懂事以后,唯一的‘娱乐’,就是每天有两个时辰,可以透过地下室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孔,偷偷看外面演武场上的人练武。那是我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杨知廉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些,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或许……我真是天赋异禀吧。就只是那么偷偷地看,看着那些拳脚招式,看着那些发力运劲,我竟也能像模像样地跟着比划,自己瞎琢磨。嘿,你还别说,这武艺进步,倒是神速。那地下室的墙壁上,全是我用手指、用木炭划下的练功图谱。” 黄惊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会是怎样的一种心境。相比之下,自己虽然家逢巨变,但至少拥有过十六年温暖正常的时光。 “变故发生在我八岁那年。”杨知廉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我那养父,有一次外出访友,就再也没能回来。有人说他遭遇了仇家,有人说他心灰意冷远走他乡……谁知道呢?总之,他没了。武馆没了顶梁柱,树倒猢狲散,很快就垮了。” “好在……还有一个心善的师兄,在离开前,想起了地下室里还关着我这么个人。他砸开了锁,把我放了出来。”杨知廉扯了扯嘴角,却不像是在笑,“可是,放出来又如何?我对这个世界,陌生得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幽魂。我连怎么跟人正常说话都不会,怎么活下去?” “我只能做乞丐。”他说的很直接,“跟着一群真正的乞丐,在街头巷尾乞讨、抢食,像野狗一样活着。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还不如被关在地下室里,至少……不用面对这陌生而残酷的世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切的茫然与痛苦。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杨知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后怕和……杀意?“有一伙势力很大的乞丐头子,专门抓落单的小乞丐,据说……是要拿去‘采生折割’……” 黄惊听到这四个字,背脊不由得一凉。这是江湖上最令人发指的恶行之一。 “他们盯上了我。”杨知廉冷笑道,“我那时虽然害怕,但求生的本能和偷偷练了几年的功夫还在。他们动手抓我的时候,我反抗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暴露我会武功。” “结果嘛……没把那几个喽啰放在眼里,却引来了他们背后的乞丐头子。”杨知廉叹了口气,“那家伙眼力不差,看出我根骨奇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没杀我,反而把我带在身边,用他那套歪理邪说给我洗脑……呵,那时候的我,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跟着他,确实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混账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忏悔。 “或许……是老天爷还没打算彻底放弃我这个孽障吧。”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真正的感激,“后来,我遇见了一位游方的高僧。他看穿了我身上的戾气与迷茫,没有嫌弃我满手污秽,以无上佛法点化于我,让我明心见性,看清了自己过往的罪孽与虚妄。他不仅度化了我,更传授了我一身正宗的佛门武学,让我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杨知廉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际,脸上露出一种黄惊从未见过的、近乎解脱的平静笑容。 “自那以后,我便离开了那个泥潭,也告别了过往。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我便做了这只自由的飞鸟,哪里有趣,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飞。无牵无挂,倒也……快活。” 他的故事讲完了。 官道旁再次陷入寂静。 黄惊看着坐在土坡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更显神秘的杨知廉,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亦正亦邪、嬉笑怒骂的男子,其背后,竟藏着如此一段悲惨、扭曲而又最终得到救赎的过往。 这让他之前那坚定的杀意,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一个经历过如此黑暗,却又被拉回光明的人,他此刻缠上自己,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第43章 临时同盟 黄惊沉默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知廉的脸。他无法判断这个离奇而悲惨的故事有几分真实,几分渲染,但杨知廉在叙述过程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眼神波动,那深藏在戏谑下的刻骨阴霾,以及提到高僧点化时一闪而过的由衷感激,都不似作伪。 这个人,像一本写满了矛盾与挣扎的书,每一页都透着复杂难言的气息。 杨知廉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似乎也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那种沉重的追忆之色渐渐淡去。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惊,嘴角又习惯性地挂上了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我的故事讲完了,兄台。”杨知廉摊了摊手,“现在,说说你吧……哦不,准确地说,我对你是谁,叫黄惊还是李惊,并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探究,仿佛能穿透黄惊易容后的面孔,直抵核心:“我对栖霞宗那传说中的什么宝物,也同样兴趣缺缺。金银财宝,神兵利器,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哪有追寻真相来得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兴奋:“让我真正提起兴趣的,是栖霞宗被灭门背后的真相!我杨知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阴谋诡计、江湖仇杀数不胜数,但像栖霞宗这样的……堂堂天下第二剑宗,一夜之间,鸡犬不留,仅仅只是因为传闻中的某件东西?这本身,就透着天大的古怪!”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黄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奇珍:“这潭水,深不见底,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多少惊天秘密!而我,想跳进去看看,想亲手把这迷雾拨开!而你……” 他指着黄惊,语气笃定:“你就是那把钥匙,是这盘死局中,唯一还在动的棋子!跟着你,就一定能找到线索,揭开这背后的黑幕!这比什么江湖恩怨、儿女情长,可刺激多了!” 黄惊听着他这番“宏论”,一时竟有些无语。他看着杨知廉那副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般的兴奋模样,心中只觉得荒谬。他坦然承认:“我确实是栖霞宗唯一幸存的守阁弟子,黄惊。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明白。常人遇到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祸上身。你倒好,反而主动凑上来?你就不怕这潭浑水,把你我也一并吞了?” 杨知廉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怕?我当然怕!但我更怕无聊!这世间碌碌无为、蝇营狗苟之事太多,能让我杨知廉觉得有趣、值得投入精力去探究的事情,太少!栖霞宗这事,够大,够邪,够神秘!这就足够了!” 他收起笑容,看着黄惊,眼神认真了几分:“至于危险……江湖何处不危险?吃饭可能噎死,喝水可能呛死。与其庸庸碌碌、提心吊胆地活着,不如痛痛快快、明明白白地闯他一回!再说了,”他狡黠地眨眨眼,“不是还有兄台你这身深不可测的内力垫底嘛!” 黄惊彻底无言。他无法理解这种将自身置于险地以求刺激的思维,但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确实没有能力驱赶走这个武功高强、轻功卓绝、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人的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既然甩不掉,那就……暂时利用?至少,这杨知廉见识广博,消息灵通,对目前的自己而言,并非全无用处。 “我理解不了你的想法。”黄惊声音依旧冷淡,带着刻意的疏离,“我也没本事赶你走。你要跟,那是你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冰冷,盯着杨知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声明:“但我要提前说清楚!你我之间,不是朋友,没有任何交情!不过是各取所需,暂时同路而已!一旦事态紧急,危及我自身性命,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撇下你!绝不会回头!” 他试图用最冷酷的姿态,划清这条界限,既是警告对方,也是在提醒自己。 杨知廉看着黄惊那硬装出来的、故作凶狠严肃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刚刚浮现的认真神色瞬间冰雪消融,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模样。 “巧了!”他拍手笑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我也是这么想的!兄台放心,一旦苗头不对,感觉要玩脱了,我杨知廉跑得肯定比你还快!绝对不会有半分犹豫!咱们这叫……心有灵犀?” 黄惊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在这庐陵府外的官道旁,两个心思各异、互不信任,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与惊天秘密,一个追寻刺激与真相迷雾的青年,就以这样一种极其古怪、脆弱、甚至有些荒唐的方式,达成了一个临时的、心照不宣的同盟。 没有击掌为盟,没有歃血为誓,只有几句冰冷的事先声明和玩世不恭的回应。 黄惊默默背起自己的木匣和瓦罐,提上长剑,不再看杨知廉,迈步继续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杨知廉则笑嘻嘻地,如同影子般,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嘴里又开始不着边际地闲扯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自白和严肃的声明从未发生过。 “兄台,你说咱们接下来会碰到什么?追杀你的仇家?还是觊觎宝物的蠢贼?最好是来点有意思的……”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官道上,一前一后,一沉默一聒噪,组成了一幅极不协调,却又莫名和谐的画卷,缓缓向着未知的前路移动。 一个被迫前行,一个主动卷入。 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短暂地交织在了一起,驶向那更深、更暗的江湖漩涡。 第44章 匣外之音 不得不承认,有杨知廉这么个“话痨”跟在身边,这漫长而枯燥的旅途,确实少了几分死寂,多了几分……聒噪,但也驱散了些许独自赶路时那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压抑。 杨知廉那张嘴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从天南地北的风土人情,到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再到他自个儿不知真假的“光辉岁月”,滔滔不绝,如江河奔涌。其中十之八九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听得黄惊只想堵住耳朵。 但偶尔,这江河里也会泛起一两抹让黄惊在意的浪花。 比如,当他提到某些珍稀药材的产地和习性时,黄惊那源自药铺世家的本能会被触动;当他议论起某些江湖门派不为人知的隐秘规矩或武功特点时,黄惊也会联想到栖霞宗的过往。每到这种时候,黄惊虽然面上不显,脚步却会不自觉地放慢半分,耳朵微微竖起,甚至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两个简短的音节,如“嗯”、“哦?”以示回应。 然而,他这微小的反应,对于杨知廉而言,却不啻于一种鼓励! 一见黄惊居然有反应,杨知廉顿时如同打了鸡血,眼睛发亮,说得更加起劲,将那话题引申开去,添油加醋,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相关轶事都倒出来,只为多换取黄惊一两个无声的注视或一声含糊的应和。 这日,两人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杨知廉不知怎的,话题一转,忽然提到了“听雨楼”。 “要说这江湖上最对我脾性的地方,其实还得数那‘听雨楼’。”杨知廉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语气带着几分向往和遗憾,“消息灵通,耳目遍布天下,哪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总是最先知道。像我这种最爱凑热闹、打听事的,要是能进听雨楼,那可真是如鱼得水,老鼠掉进米缸里!” 他咂咂嘴,叹道:“可惜啊,听雨楼立楼之本便是不涉江湖纷争,只做情报买卖,绝不亲自下场。这规矩,跟我这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的性子,简直是背道而驰。所以啊,我也就早早熄了那份心思。” 黄惊心中一动。莫鼎临终前提到的,正是这听雨楼和文夫子!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仿佛随口问道:“听雨楼?那是什么地方?” 杨知廉见他终于主动问起一个话题,精神大振,立刻解释道:“嘿!兄台你这可就问对人了!听雨楼,乃是当今江湖上最大、也最神秘的情报机构!据说其势力遍布南北,眼线无数。只要你能出得起价钱,上至皇亲国戚的秘闻,下至某个犄角旮旯丢失了一只鸡,他们都能给你查个一清二楚!号称‘天下无不可知之事’!” 黄惊听罢,却是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故意用略带讥讽的语气道:“说得这般玄乎。若是他们也不知道的事情,岂不是可以信口开个天价,既保住了‘无所不知’的面子,又赚足了银子?这买卖,倒是做得。” 杨知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大腿:“妙!兄台此言妙极!倒是跟我当初想的差不多!这空口白牙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一阵,又摇摇头,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不过嘛,话又说回来。至少就我所知,这几十年来,但凡是听雨楼接下的单子,明码标价,还从未听说过有他们查不出来,然后像兄台你说的那样,靠开天价来糊弄事主的先例。这点信誉,他们倒是挣下了。” 黄惊心中对听雨楼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莫鼎让他去找文夫子,看来这听雨楼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但他深知,身旁这个杨知廉心思莫测,两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贸然打听文夫子或者表露出对听雨楼的浓厚兴趣,无异于暴露自己的底牌和意图,乃是取死之道。于是,他将这份心思深深按下,不再多言。 杨知廉倒是兴致勃勃,反过来问黄惊:“对了,兄台,咱们这走了也好几天了,你一直往东,是打算去何处?总得有个目的地吧?” 黄惊心中一凛,自然不会说实话。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语气毫无波澜:“去江赣地界,有些私事要办。”他将真正的目的地禹杭隐去,只说了中途必经的江赣。 “江赣啊……”杨知廉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却也没再多问。 黄惊心中始终存着找机会甩开这个麻烦的念头。这杨知廉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武功又高,一直跟着自己,终究是个隐患。他暗自观察着地形,盘算着何时能借助复杂地势或者突发事件脱身。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路上,杨知廉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偶尔会状若无意地扫过黄惊背上那个毫不起眼的檀木长匣。那眼神中带着探究,带着好奇,但奇怪的是,他始终很“守礼”,从未开口询问过那匣中究竟装着何物。这份克制,反而让黄惊更加警惕。 接连数日,两人便在这般一个喋喋不休、一个沉默寡言,一个看似毫无心机、一个时刻暗中提防的诡异氛围中前行。途中也曾路过几座规模不小的城镇,但黄惊皆是远远望上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绕道而行。阜宁城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庐陵府又让他身边多了一条尾巴,他现在对这些人多眼杂、规矩繁多的城池有着本能的排斥,生怕一进去,又会平地起风波,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荒野虽苦,但至少清净,也更容易……消失。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结伴向着江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前方的路,依旧被迷雾笼罩,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角,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第45章 篝火问答 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短暂的休憩中稍稍缓解。杨知廉拨弄着火堆,目光几次瞟向对面沉默寡言的黄惊,尤其是他那头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灰白头发,终于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 “哎,我说兄台,”杨知廉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咱俩也算同行数日了,我还不知道你究竟多大年纪呢?看你这面容,分明还是个少年郎,怎么这头发……却像是饱经风霜似的?” 黄惊正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脚下的泥土,闻言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火光映照下,他易容后显得普通甚至有些憨厚的侧脸,此刻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杨知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忽然抬起头,看向杨知廉,眼神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想知道答案?可以。但需要公平。” 杨知廉一愣:“公平?” “嗯。”黄惊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狡黠的认真,“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需要一个答案来交换。同样,我若问你,你也需如此。这样,才公平。” 杨知廉看着黄惊这突然“开窍”、甚至主动提出规则的模样,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欣喜——这木头疙瘩总算有点互动了!他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公平!当然公平!就这么说定了!兄台你说,怎么个问法?” 黄惊心中暗爽,一个“使坏”的念头已然成型。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既然方法是我提出的,自然由我先问。你没意见吧?” 杨知廉此刻正沉浸在“交流突破”的喜悦中,哪里会反对,连连摆手:“没意见!没意见!兄台你尽管问!” 黄惊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心中更有底了。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却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有些基础:“你会几种武功?分别是什么?” 杨知廉被他这问题问得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如此直白简单。他挠了挠头,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爽快地答道:“三种。轻功是‘追星赶月’,跑起来快得很;内家功夫是‘天罡劲’,就是白天定住石卫平那手;还有一门拳法,叫‘劈挂拳’,是小时候偷看武馆师兄们练的野路子。后面这天罡劲和追星赶月,是我师傅传授的正经功夫。”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甚至还附带了解释,显得诚意十足。说完,他便眼巴巴地看着黄惊,等着他回答自己关于年龄的问题。 黄惊迎着他的目光,十分干脆地吐出几个字:“马上十七岁。” 杨知廉眨了眨眼,等了片刻,见黄惊没有下文,不由催促道:“然后呢?头发怎么回事?” 黄惊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那是第二个问题。” 杨知廉:“!!!”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绕进去了!刚才黄惊只说了“回答一个问题”,可没承诺一个问题回答所有疑问!他张了张嘴,看着黄惊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眼神,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心里抓狂不已,暗骂自己刚才答应得太草率,被这看似老实的小子给坑了! “你……你……”杨知廉指着黄惊,手指都在抖,半晌才憋出一句,“算你狠!接着问!” 黄惊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严肃。他问出了第二个,也是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你明明知道,只要抓住我,交给正道盟,不仅能得到巨额赏金,或许还能从他们那里解开你关于栖霞宗的很多疑问。为什么还要选择跟着我这么一个麻烦缠身、朝不保夕的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显然切中了要害。杨知廉收起了方才的抓狂,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屑地说道:“正道盟?呵,名字倒是冠冕堂皇,可干的事儿,未必就那么地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这所谓的正道盟,里面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多少阿猫阿狗打着它的旗号,干着欺男霸女、强取豪夺的勾当!尤其是那个副盟主,南地苍云派的掌教陈思文!借着彻查你们栖霞宗惨案的名头,在南地大肆排除异己,骚扰、吞并那些不愿依附他的大小门派,把整个南地武林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我杨知廉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也瞧不上这等伪君子、真小人!” 他看向黄惊,眼神清澈了几分:“如果现在主持正道盟的是衍天阁阁主何正功,以他的声望和为人,我或许还会考虑把你绑了送去,换点酒钱,顺便问问真相。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陈思文这种人混在里面,还手握权柄,让我对整个正道盟都观感极差!跟他们合作?我怕脏了我的手!” 原来如此!黄惊心中豁然开朗。杨知廉这番毫不掩饰的抨击,解开了他心中最大的一个疑惑。看来这正道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这对他而言,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信息。 心中疑问既解,黄惊心情也松快了些。他不等杨知廉再次发问,便主动开口道:“我华发早生的原因,是因为练了一门极其凶险的武功,损伤了自身寿元。” 杨知廉正摩拳擦掌准备抛出自己的问题,闻言猛地一摆手:“等等!我没想问这个!我想问的是……” “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黄惊打断他,脸上露出一副极其“真诚”的表情,“你方才问了我年纪,我回答了十七岁。现在,我自愿附赠你一个关于头发的答案。怎么,你不满意?” “我……你……”杨知廉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噎得满脸通红,指着黄惊,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耍赖!你这分明是耍赖!!” 黄惊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那口被一路“骚扰”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他耸耸肩,不再说话,摆出一副“游戏结束”的姿态,重新拿起树枝拨弄火堆。 这一下,杨知廉是真生气了。他辛辛苦苦营造的“交流氛围”,没想到被黄惊用这种“耍滑头”的方式给破坏了!他憋了一肚子问题没问出来,反倒被对方套去了不少信息!他猛地站起身,在火堆旁来回踱步,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起来: “好你个黄惊!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 “亏我还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 “公平?公平个屁!你就是个骗子!无赖!” “……” 他正骂得起劲,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看似放松、实则从未完全放下警惕的黄惊,脸色猛地一变! 他豁然抬头,手中拨弄火堆的树枝瞬间捏紧,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四周沉沉的黑暗!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方才还有的虫鸣蛙叫,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消失! 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悄然涌来! 篝火的光芒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无声地窥视着他们! “闭嘴!”黄惊压低声音,厉声喝道,打断了杨知廉喋喋不休的咒骂。 杨知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低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也瞬间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异样。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戒备,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两人背靠着背,目光死死盯住火光边缘那摇曳不定的黑暗。 篝火,依旧在噼啪燃烧。 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黄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握着树枝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他们被包围了! 而且,来的人,很多! 第46章 螳螂捕蝉 黄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敌人来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悄然合围上来的,是打着“正道盟”旗号的苍云派之流,还是那夜在栖霞宗制造无边杀孽的真正元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时刻,一旁的杨知廉却像是浑然不觉危险,或者说,他习惯了用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的警惕。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黄惊,压低声音,语气居然还带着几分刚才未消的余愠和调侃:“喂,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苗头不对,我肯定先跑!这么多‘英雄好汉’,我可打不过。” 他这话看似在抱怨黄惊之前的“耍赖”,实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醒黄惊局势危急,早做打算。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道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借着篝火的光芒,逐渐清晰。来人约有二三十之众,穿着各色劲装,并非统一服饰,显然来自不同门派。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倨傲,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 杨知廉目光一扫,嘴角撇了撇,低声道:“啧,苍云派的副掌门肖文杰,这老小子也来了。旁边那几个,也是南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金沙帮帮主,铁掌门的掌门……嘿,为了抓你,陈思文倒是舍得下本钱,把能支使的狗都派出来了。” 那肖文杰站定,目光在黄惊和杨知廉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黄惊那灰白的头发和普通的容貌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不确定。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前方二位,不知哪位是栖霞宗的高徒?我等乃正道盟麾下,奉盟主之命,特来请阁下前往盟中一叙,查明栖霞宗惨案真相,也好护你周全!”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黄惊脚边那个毫不起眼的檀木长匣上瞟,虽然只是一瞬,但那其中一闪而逝的贪婪,却被黄惊和杨知廉敏锐地捕捉到了。 黄惊心中一沉,正欲开口,身旁的杨知廉却猛地踏前一步,挺起胸膛,脸上摆出一副混不吝的表情,大声道:“我就是!怎么着?你们正道盟请人,都是这么大阵仗?跟抓江洋大盗似的?” 他这一承认,顿时将所有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肖文杰等人仔细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更多“栖霞宗弟子”的特征。 然而,杨知廉却趁众人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时,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对黄惊道:“傻愣着干嘛?等会儿我吸引他们注意力,你找机会抱着你的宝贝匣子快跑!这些人目标是你……身上的东西,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顶多揍一顿!” 黄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杨知廉。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路上插科打诨、看似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在这种危急关头,竟然会选择主动站出来,替他吸引火力!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疑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流。 肖文杰见“正主”承认,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但依旧保持着那副道貌岸然的姿态:“原来是小兄弟。既然如此,便请随我们走一趟吧。盟主定会秉公处理,还栖霞宗一个公道!”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向地上的木匣。 黄惊没有理会他,而是默不作声地弯腰,将一直放在脚边的、装有莫鼎遗骨的瓦罐重新仔细系回腰间。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对面众人的警惕。 “你干什么?!” “别动!” “放下!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带回正道盟,交由盟主发落!” 几声厉喝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杨知廉见状,立刻发挥了他那“搅屎棍”的本色,双手叉腰,对着肖文杰等人就破口大骂起来:“我呸!你们这群伪君子!道貌岸然的玩意儿!嘴上说着查案、保护,心里惦记的是什么,当小爷我不知道吗?不就是听说栖霞宗有什么宝贝,想来个黑吃黑,据为己有吗?装什么大尾巴狼!恶心!” 他骂得酣畅淋漓,唾沫横飞,把肖文杰等人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有些语塞。 肖文杰眼看场面要被这浑人搅乱,脸色一沉,也懒得再维持那虚伪的客套,厉声下令:“冥顽不灵!来人!将这两个小子给我拿下!所有物品,仔细搜查,一并带回!” 他特意提到了“黄亭剑徐妙迎奉了盟主的命令,大部队马上就来了”,既是施压,也是想震慑黄、杨二人,让他们放弃抵抗。 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黄惊和杨知廉几乎在对方动的同时,也动了! 黄惊一把抓起地上的木匣背好,同时“锵”地一声拔出那柄新铸的长剑,体内浩瀚内力奔涌,虽然剑招依旧生疏,但那磅礴的力量加持下,剑风呼啸,威势惊人! 杨知廉则如同鬼魅,身形飘忽,掌指翻飞,天罡气劲阴柔刁钻,专门袭向冲上来那些人的穴道关节,一时间竟也逼得数人手忙脚乱。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而且都是各派好手,其中不乏与肖文杰功力相仿者。两人虽奋力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落入下风,被逼得不断后退,圈子越缩越小。 就在这激斗正酣,黄惊格开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剑逼退一人,正要喘息之际,鼻翼忽然微微一动! 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不知从何处飘来,悄然混入了战场血腥与尘土的气息之中! 这香气……不对劲! 黄惊瞬间警醒!他在药铺长大,对气味异常敏感!这绝非草木自然之香,而是某种精心配制的迷药! “小心!有迷香!捂住口鼻!”黄惊用尽全力大吼一声,提醒杨知廉和……甚至包括那些正在围攻他们的人! 杨知廉反应极快,闻言立刻屏住呼吸,衣袖掩住口鼻。但那些正在猛攻的正道盟人士,有的听到了却不及反应,有的根本没在意,依旧在奋力出招。 然而,已经晚了! 那香气看似淡薄,药性却极其猛烈霸道! 不过两三息之间,场中异变陡生! 那些功力稍浅、或者是之前已经消耗过大的金沙帮、铁掌门弟子,首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手中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人如同喝醉了酒般踉跄几步,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一些好手也开始出现症状,动作变得迟缓,眼神涣散。 “不好!中计了!” “肖副掌门!有埋伏!” 惊呼声、身体倒地的闷响接连响起,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溃散大半! 肖文杰又惊又怒,他也感觉到了轻微的眩晕,急忙运功抵抗,目光惊骇地扫视四周黑暗:“谁?!何方鼠辈,竟敢使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而黄惊,在吸入那香气之后,除了最初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感,体内那经过“开顶之法”重塑的经脉和莫鼎留下的精纯内力竟自行运转起来,如同洪炉炼化杂质般,将那迷药的效力瞬间驱散得一干二净!这迷药,对他竟然无效!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更加密集、更加沉稳的脚步声,从外围的黑暗中传来。 篝火的光芒边缘,一道道如同融入夜色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 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不含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他们手中的兵刃,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这打扮……这气息…… 黄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是他们! 就是这身打扮!就是这种冰冷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眼神! 那夜,栖霞宗的冲天火光,师兄师姐们临死前的惨嚎,大师兄染血的脸庞……一幕幕画面如同噩梦般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些黑衣人,才是真正覆灭栖霞宗的元凶! 此刻,他们去而复返,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鹬蚌相争。 刚刚还气势汹汹包围黄惊和杨知廉的正道盟众人,转眼之间,反而成了被包围的猎物! 局势,在电光石火之间,彻底逆转! 篝火旁,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功力较高的肖文杰等寥寥数人,以及因特殊体质未被迷倒的黄惊,和反应迅速、勉强支撑的杨知廉。 而外围,是数量更多、气息更加危险、目的更加明确的……真正杀手!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寒冰。 黄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他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腰间的瓦罐冰冷,背上的木匣沉重。 断水剑在匣中,似乎也感应到了那宿命般的气息,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悸动。 第47章 绝境血战 黄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悔。他还是太天真,太大意了!本以为凭借易容和荒野行进,能多拖延些时日,却低估了敌人追踪的决心和效率。他甚至还在与杨知廉互相试探、周旋,浪费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但他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将责任推给杨知廉。路是自己选的,困境是自己造成的。每个人立场不同,杨知廉没有义务为他牺牲什么。相反,刚才杨知廉主动站出来冒充他,试图为他创造脱身机会的那份情义,他黄惊记下了! 此刻,篝火旁还能站立的,只剩下功力最为深厚的肖文杰、以及另外两三个帮派掌门,还有就是凭借机警和不俗内力勉强压住药性的杨知廉。几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面色凝重,呼吸粗重,显然都在全力对抗那霸道无比的迷药。 肖文杰强提一口真气,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藏头露尾,使用这等下三滥的迷药,算什么英雄好汉?!有胆的报上名来!” 杨知廉虽然也觉得四肢酥软,内力运转滞涩,但嘴巴却不肯吃亏,立刻嗤笑道:“肖副掌门,你是练功把脑子练傻了吗?还英雄好汉?这些人,分明就是当夜血洗栖霞宗的幕后黑手!他们能跟你们讲什么江湖道义?我看呐,肯定是你们正道盟里出了内鬼,把咱们的行踪卖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招来了这群煞星!” 他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肖文杰等人脸色再变,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无暇细想。 这时,黑衣人中,那个领头者缓步而出。他全身笼罩在黑暗中,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怪异,不似人声。他根本看都没看肖文杰等人,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在黄惊身上。 “中了‘软香散’,居然还能行动自如……”怪异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难怪能在当夜逃脱,倒是小瞧了你。” 黄惊左手悄然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枚自女杀手身上得来的、冰凉坚硬的令牌,仿佛它能给予自己一丝力量。他迎着那令人心悸的目光,声音因愤怒和仇恨而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栖霞宗上下数百条人命,与你们有何冤仇?为何要如此狠毒,赶尽杀绝?!” 那领头人对于黄惊的质问,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屠灭一个宗门在他眼中不过是碾死一窝蚂蚁。他只是漠然地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沉默的黑衣杀手立刻分作两队。一队约十余人,如同鬼魅般扑向肖文杰、杨知廉等还在勉力支撑的人,刀光闪烁,直取要害!他们的目的很明确——灭口! 肖文杰等人如临大敌,虽然身中迷药,实力大打折扣,但求生的本能和被背叛的愤怒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抵抗。混战中,金沙帮帮主眼看不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悄无声息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筒状的事物,拇指猛地扣向底部机括! 黄惊眼尖,立刻认出那正是江湖上常用的、用于示警求援的冲天信号炮竹! “拦住他!别让他放信号!”一个杀手厉声高喝,数道身影猛扑过去! “休想!”肖文杰怒吼一声,竟不顾自身空门大开,长剑狂舞,拼死拦住扑向金沙帮帮主的杀手!他身旁另一名掌门也怒吼着上前掩护。 “噗嗤!”“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一名掌门被刀锋贯穿胸膛,当场毙命!肖文杰也被一刀划破肩胛,鲜血淋漓!但他们用性命创造的这一丝空隙,已经足够!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色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花!即便在数十里外,也能清晰看见! “混账!”那黑衣领头人怪异的声调陡然拔高,透出一丝气急败坏,“速战速决!正道盟的大队人马转眼即至!” 而另一队约六名杀手,则同时围向了孤身一人的黄惊。刀剑齐出,攻势凌厉!黄惊挥剑格挡,剑招依旧显得生涩,全靠磅礴内力支撑。在这六人中,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格外冰冷,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他循着感觉望去,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正是那晚被他用迷药放倒的女杀手!她此刻招式狠辣,剑剑指向黄惊要害,似乎在洗刷那夜的耻辱。 黄惊知道,此刻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再也容不得半点藏拙!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股强大的气势自他周身勃发而出!他双手握剑,不再拘泥于“诲剑八式”的固定套路,而是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剑身,猛地向前横斩而出! 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最狂暴的力量! “大浪淘沙!” 伴随着他一声低吼,长剑划出一道浑厚的扇形光弧!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实质的海浪般向前奔涌!空气被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围攻他的六名杀手脸色骤变,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迎面撞来!他们手中的兵刃与那剑气一触,竟发出“咔嚓”脆响,纷纷断裂!六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口剧痛,气血翻腾,齐齐闷哼着向后倒飞出去,摔倒在地,一时间竟无人能再立刻爬起! 唯有那名女杀手,在剑气及体的瞬间,身形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退,手中长剑急速颤动,化解了大部分劲力,虽也被逼退数步,脸色微白,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狼狈。 这石破天惊的一剑,不仅震退了围攻的杀手,也让整个混乱的战场为之一静! 肖文杰、杨知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向黄惊。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灰发少年,体内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黑衣领头人隐藏在面巾下的脸上,也首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本该手到擒来的“漏网之鱼”,竟然还藏着如此强悍的底牌! “好小子!果然留你不得!”领头人怪异的声调中杀意大盛。他不再袖手旁观,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切入战团,直扑黄惊!人未至,一股阴冷刺骨、凝练如实质的掌风已然当头罩下! 这领头人的实力,远非刚才那些杀手可比!掌风凌厉,角度刁钻,更带着一股侵蚀经脉的阴寒内力! 黄惊刚刚全力爆发一剑,气息尚未完全平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攻击,只得仓促举剑相迎! “铛!” 掌剑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黄惊只觉一股阴寒巨力如同冰锥般透剑而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胸口更是如遭重击,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他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然煞白。 而那领头人只是身形微微一顿,便再次猱身而上,掌影翻飞,如同附骨之疽,将黄惊完全笼罩在内! 实力的巨大差距,此刻显露无疑! 黄惊空有雄浑内力,但在对方精妙狠辣的招式和老辣的经验面前,只能凭借本能和内力苦苦支撑,剑法越发散乱,破绽百出,险象环生!好几次,那冰冷的掌风都是擦着他的要害掠过,带走一片衣襟,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另一边,肖文杰和杨知廉等人也在杀手们的猛攻下岌岌可危,信号弹虽已发出,但援军何时能到,仍是未知之数。 夜色深沉,篝火将熄。 这片荒野,仿佛已成绝地。 第48章 血染荒原 “噗——!” 黄惊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胸腔内气血翻江倒海,忍不住连喷出几口殷红的鲜血,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那领头黑衣人功力深厚,掌力阴狠霸道,绝非他这空有内力、却无精妙招式和对敌经验的雏儿所能硬抗。 远处的杨知廉眼见黄惊被一掌击飞,生死不知,心中猛地一紧!他本就因软香散而内力运转不畅,此刻心神激荡,招式更是露出破绽,背上“嗤嗤”两声,已被划开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钻心! 他强忍着疼痛,拼着最后一股狠劲,双掌逼开身前两名杀手,就想冲向黄惊那边。然而,一道清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名与他、与黄惊都交过手的女杀手!她剑尖遥指杨知廉,眼神冰冷,虽未言语,但那意思很明显:此路不通。 杨知廉看着对方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远处倒地不起、气息微弱的黄惊,心中升起一股无力与绝望。难道今日,真要双双毙命于此? 与此同时,黄惊瘫软在地,意识模糊。他背上的那个檀木剑匣在刚才的撞击中已然碎裂,木屑纷飞,露出了里面那柄用布包裹的、暗沉无光的青铜短剑——断水! 那领头黑衣人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这柄看似平凡,却隐隐散发着一股独特森然之气的古剑!他隐藏在面巾下的脸上,无法抑制地露出了狂喜之色! “断水!果然是断水剑!哈哈,天助我也!”他声音中的怪异都因激动而扭曲了几分,找寻许久的目标,终于近在眼前! 黄惊虽然重伤,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伸出手,一把紧紧握住了断水剑冰凉的剑柄!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窜而上,竟让他有些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艰难地抬头,环顾场中。肖文杰等几位掌门早已倒在血泊之中,不知生死。杨知廉也被那女杀手死死缠住,动作越来越迟缓,显然迷药的效力正在彻底爆发,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宗门的血仇未报,莫鼎前辈的遗骨未安,爹娘不知所踪……他不甘心!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他紧握着断水剑,脑海中却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闪过在栖霞宗藏剑阁那个角落里,那本布满灰尘的前辈笔记! 那里面除了记载越王八剑的传说,更夹杂着那位前辈对各种武学招式、运气法门的天马行空般的推演与设想!其中有一式剑招,没有名字,只有寥寥数语的描述和一幅极其简略的行气路线图。笔记上写着,此招乃是他观大江断流、洪水决堤之威势所悟,讲究的是将全身内力于一瞬之间,以特殊法门极度压缩,而后如堤坝崩溃般轰然爆发,威力极大,但对自身经脉负荷亦是极重,用之恐有经脉寸断之危,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当时他只当是前辈的狂想,并未深究。但此刻,这绝境之中,这式无名之招,却成了他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拼了! 黄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他不再犹豫,强忍着五脏移位、经脉欲裂的剧痛,按照记忆中那模糊的行气路线,疯狂地催动起丹田内那浩瀚磅礴的内力! “呃啊——!” 内力强行在受损的经脉中运行,带来的痛苦远超想象!他忍不住又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绕,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 那领头黑衣人乃是经验丰富之辈,一看黄惊这架势,以及那周身骤然变得狂暴、混乱却又在不断凝练压缩的气息,立刻意识到不妙! “小杂种!还想垂死挣扎?!”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右掌凝聚起十成功力,带着一股腥风,直拍黄惊天灵盖!意图在他招式成型前,将其彻底毙于掌下! 然而,就在他掌风即将触及黄惊头顶的千钧一发之际—— 黄惊动了! 他原本瘫软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拉起,霍然站起!双目之中一片赤红,已无理智可言,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毁灭欲望! 他双手紧握断水剑,丹田内那经过无数次压缩、已然达到临界点的磅礴真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灭世洪水,于瞬息之间,轰然爆发!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疯狂涌向他双臂,最终透过掌心劳宫穴,尽数灌注到了断水剑之中! “嗡——!” 一直沉寂的断水剑,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激活!暗沉的青黑色剑身骤然亮起一层朦胧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灰蒙蒙光华!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凝滞、都要恐怖的森然剑意,冲天而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黄惊只是遵循着本能,遵循着那式无名之招的“意”,将手中仿佛重若千钧的断水剑,向着前方,向着那些站立着的黑衣人,猛然一挥! “轰隆隆——!” 仿佛平地惊雷!又好似大坝决堤!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灰蒙剑气与狂暴真气的恐怖洪流,如同一条咆哮的灰色巨龙,以黄惊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奔腾席卷而去!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篝火的余烬被瞬间吹散、湮灭! 那恐怖的剑气洪流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首当其冲的几名黑衣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身体在那毁灭性的力量下,瞬间被撕裂、搅碎!化作漫天血雾和残肢断臂,四散纷飞! 稍远一些的黑衣人,包括那名功力高深的领头者,以及正在与杨知廉缠斗的女杀手,也俱是如遭重击,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口中鲜血狂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生死不知! 整个战场,仿佛被一瞬间清空! 唯有那肆虐的剑气狂风,仍在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泥与碎骨,仿佛在为这惊天一击奏响毁灭的挽歌。 而发出这石破天惊一击的黄惊,在挥出那一剑后,周身狂暴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脸色瞬间转为死灰,眼中的赤红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他身体晃了晃,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依旧死死握着那柄恢复沉寂的断水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这片死寂与血腥弥漫之际—— “嗖嗖嗖!” 远处,密密麻麻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人影憧憧,火把的光芒撕破夜色。 为首一人,是一名身着素雅青袍、气质清冷的中年女子。她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衣袂在山风(亦或是刚才那恐怖剑气带起的余风)中猎猎作响。 当她带着大批人马冲入这片区域,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以她的定力,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脚步猛地顿住! 映入她眼帘的,已非战场,而是一片修罗地狱!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将地面染成一片暗红,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到处都是被恐怖力量撕碎的痕迹。 肖文杰等正道盟人士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 那些黑衣杀手,更是死状极惨,仿佛被某种洪荒巨兽蹂躏过。 而在这一片狼藉与死寂的中心,一个灰发少年瘫倒在地,不省人事,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样式奇古的青铜短剑。 还有一个浑身是血、靠着惊人意志力勉强站立,却也是摇摇欲坠的蓝衫青年(杨知廉)。 中年女子的目光,最终凝重地落在了那柄青铜短剑,以及少年身上,眉头紧紧蹙起。 这宛如地狱般的场景,这匪夷所思的破坏力,这昏迷的少年与神秘的短剑…… 一切,都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与未知。 第49章 一月沉疴 痛。 像是有一万只细小的毒蚁,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间疯狂地啃噬、钻营,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与剧痛。这是黄惊意识恢复后的第一个,也是最清晰的感受。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了两座山,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撬开一丝缝隙。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时而微弱地亮起,捕捉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时而又被无形的风吹熄,沉入更深、更无知的混沌。 在那偶尔亮起的意识碎片里,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现。冲天的大火,大师兄染血的脸,莫鼎枯槁的容颜,断水剑冰冷的幽光,还有那席卷一切的灰色剑气狂潮……他拼命地想抓住其中一幅,想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但那画面流逝得太快,如同指间流沙,徒劳无功。 不知在这种半昏半醒的状态下煎熬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天边的声音,如同游丝般,断断续续地钻入他的耳中。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 他凝聚起全部残存的精神,努力地向那声音的来源“听”去,试图分辨出只言片语。 然而,那声音如同鬼魅,在他专注倾听时,又悄然消失了。 耳边重归死寂。 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算了,听不清便听不清吧,这样睡着……似乎……也挺舒服的……至少,那万蚁噬咬的剧痛,在沉睡中会变得模糊一些……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再次沉沦之际—— “……这都昏迷一个月了,咋还没醒。” 一个清晰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的声音,如同惊雷般,骤然在他耳边炸响! 一个月?! 昏迷了一个月?! 黄惊心头剧震!那混沌的意识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变得清明!强烈的求生欲和想要弄清楚现状的念头,驱使着他几乎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 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 这一个动作,牵动了不知沉寂多久的肌肉和受损的肺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让他控制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哎呦喂!我的祖宗!你可算醒了!”一个又惊又喜,熟悉中带着几分夸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惊一边咳着,一边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认出眼前那张带着惊喜、又龇牙咧嘴表情的脸——是杨知廉!只是他此刻一只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咳咳……你……”黄惊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得厉害,声音如同破锣。而且刚才那一下动作太过猛烈,此刻回过神来,才感觉到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虚弱和无力,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他下意识想抬起右手,却发现手臂颤抖得厉害,连维持平举都异常困难。 “别动别动!刚醒逞什么能!”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传来。 黄惊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伸出手,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黄惊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声道:“气力耗尽导致的脱力之症,加上强行催谷,经脉受损,内伤加重。能醒来,便是渡过了最凶险的一关。这月余的汤药调理,总算没有白费,根基算是稳住了,但元气大伤,还需好生静养些时日,切不可再妄动真气。” 黄惊勉强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床边。除了杨知廉和这位老大夫,还有几位气度不凡、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女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他们的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杨知廉见黄惊看他吊着的胳膊,嘿嘿一笑,主动晃了晃那受伤的手臂,龇牙道:“看啥?小爷我这是为了照顾你,跟那些王八蛋拼命留下的纪念!你小子倒好,一睡就是一个月,可把小爷我累惨了!”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对那几位中年男女微微颔首:“患者既已苏醒,意识清明,便无大碍了。后续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假以时日,自可恢复如初。” 那几人连忙恭敬地回应:“有劳岐大夫辛苦!”其中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上前一步,对杨知廉温言道:“知廉,你在此好生照看黄少侠,我们送送岐大夫。”说罢,便与另外几人簇拥着老大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黄惊和杨知廉。 杨知廉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黄惊,让他慢慢重新躺下,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絮叨起来: “我说黄老弟,你可真能睡啊!这整整一个月,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端茶送水,擦身翻身,还得防着你伤势恶化……小爷我差点就成了你的专职老妈子了!” “不过你也别太感激,要不是徐前辈,哦,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位,黄亭剑徐妙迎,面子大,请动了神医岐癸老先生出手,你小子这次恐怕真就悬了!” “你是不知道,你最后那一下有多吓人!好家伙,跟地龙翻身似的,那些黑衣人差点被你一锅端了!不过你自己也够呛,直接就挺尸了……” “因为你这事儿,现在外面可是闹翻天了,正道盟内部……” 黄惊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意识像是漂浮在云端,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一个月”、“徐妙迎”、“岐癸”、“黑衣人”、“正道盟”…… 信息量太大,他重伤初醒的大脑根本无法完全处理,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杨知廉还在那儿滔滔不绝,黄惊却已经支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混沌,而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安稳,沉沉睡去。 第50章 静养机缘 接下来的几日,这处居所异常安静,除了杨知廉每日定时咋咋呼呼地送来汤药饭食,以及神医岐癸每隔一日前来诊脉探查外,并无其他人前来打扰。黄惊虽已恢复意识,不再长时间陷入昏睡,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往往清醒一两个时辰,便又会被浓重的疲惫感拖入梦乡。 他曾趁着一次清醒时间较长,向杨知廉问起自己随身之物的下落,尤其是那断水剑和莫鼎的遗骨。杨知廉却只是将他按回床上,难得正经地劝道:“我的黄老弟,你现在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操心那些作甚?东西都好生收着呢,丢不了!等你把身子骨养得能下地舞剑了,我自然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他见黄惊眼中仍有疑虑,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放心,这里是徐妙迎徐前辈的地方。她老人家代表的是盟主何正功,跟苍云派陈思文那伙人不是一路。有她镇着,没人敢动你的东西,也没人敢在这里动你。” 听到徐妙迎和何正功的名字,黄惊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凌展业是徐妙迎的弟子,其人品还算端正,想必其师也非奸恶之辈。而衍天阁阁主何正功的名头,他更是听莫鼎和杨知廉都提及过,似乎口碑尚可。有这两人作为保障,暂时应是安全的。 既如此,黄惊便彻底放下杂念,开始专心配合岐癸大夫的调理,静心养伤。 这日,他喝完药,感觉精神稍好,便依着往日习惯,尝试着缓缓催动体内真气,按照最基础的周天法门运行,以期能温养受损的经脉。 然而,当真气开始在经脉中流动时,黄惊猛地察觉到了不同! 原本因重伤而显得有些淤塞、运行艰涩的经脉,此刻虽仍能感受到些许隐痛,但其宽阔与坚韧的程度,竟远超他受伤之前!如果说他“开顶”之后,经脉如同被拓宽的溪流,那么此刻,这溪流赫然已变成了可容小舟畅行的大河! 真气在其中奔涌的速度和总量,都比之前快了不少,流淌之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沛然莫御!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这更加磅礴精纯的真气一遍遍洗刷、流淌,那些郁结在经脉深处、连岐癸神医的汤药都难以轻易化开的暗伤与淤塞,竟如同春日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有了缓缓消融、弥合的迹象! 这……这简直是因祸得福! 黄惊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他本以为那日强行施展笔记上的无名之招,是九死一生的搏命之举,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万万没想到,竟还有如此意想不到的收获! ‘怕是连写下这真气凝而不发、狂泄而出法门的那位栖霞宗前辈,都未必能料到会有如此效果吧?’黄惊心中暗忖。他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那狂暴到极点的内力在经脉中压缩、奔突,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爆,其过程痛苦无比,凶险万分。 ‘或许……正是因为莫鼎前辈的‘开顶之法’,提前以霸道手段重塑并极大地拓宽了我的经脉根基,使其拥有了远超常人的韧性与容量,这才能在那毁灭性的力量冲击下,非但没有彻底崩溃,反而如同被巨锤反复锻打的精铁,去芜存菁,进一步得到了拓展与强化?’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若换做一个寻常武者,哪怕内力与他相当,没有经过“开顶之法”这等逆天改命的洗礼,经脉绝无可能承受住那般恐怖的内力压缩与爆发,恐怕在招式未成之时,便已经脉尽碎,爆体而亡了! 机缘,当真是玄妙难言。莫鼎的牺牲,绝境中的挣扎,岐癸的救治,种种因素叠加,才造就了他此刻的蜕变。 不过,黄惊心中也极为清醒。这种机缘,可一而不可再。同一种离经叛道、行走于生死边缘的法门,绝不可能施展第二次。 一方面,人体的承受能力有其极限。他的经脉虽得以拓宽,但已然接近某种临界点,若再强行以此法压缩超越极限的内力,结果必然是彻底的毁灭。 另一方面,越是威力巨大、违背常理的武功,其蕴含的反噬与风险也越大。第一次施展,是在命悬一线、别无选择之下的豪赌,他侥幸赌赢了,付出的代价是元气大伤,昏迷月余。若下次再妄动,恐怕连昏迷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无名之招,将作为他最后的保命底牌,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除此之外,黄惊心中还存着另一个猜想。那日面对“软香散”,他几乎毫无反应,而杨知廉、肖文杰等功力不俗之人却纷纷中招。这是否与他经历“开顶之法”时,服用了天下奇毒“红尘笑”,并且浸泡了那“百毒炼身汤”有关? ‘难道……我的身体,在经历了那等剧毒的淬炼后,竟阴差阳错地,对寻常毒物产生了抗性?乃至……百毒不侵?’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阵火热。若真如此,那无疑是又多了一张极强的保命符。不过,这目前还只是猜测,需要以后有机会再行验证。 接下来的日子,黄惊更加专注于调养。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引导着体内那奔腾如大河的真气,温和而持续地滋养着每一寸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他的恢复速度,连岐癸神医都感到有些惊讶,只道是他年轻,底子好,生命力旺盛。 唯有黄惊自己知道,这场险些夺去他性命的劫难,也馈赠了他一份难以想象的厚礼。 窗外的日光,一天天变得温暖。 黄惊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一点点重新回到这具虚弱的身体里。 而江湖的风雨,似乎也随着他的苏醒,即将再次降临。 第51章 神医之请 又温养了数日,汤药配合着自身真气的不断滋养,黄惊感觉身体里的虚弱感正迅速退去,气力渐复,手脚也不再那般绵软。这一日,他正尝试着在房内缓慢踱步,活动筋骨,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仅是每日必至的岐癸神医,还有那位仅在他初醒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黄亭剑传人——徐妙迎。 这是徐妙迎在他清醒后,第一次正式前来探望。 黄惊见状,立刻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病号衣衫,对着徐妙迎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虽还有些中气不足,但语气极为诚恳:“晚辈黄惊,多谢徐前辈救命之恩,多谢前辈请动岐神医出手相助!” 通过杨知廉那些夹杂着大量废话的叙述,他已然知晓,岐癸神医隐居药谷,规矩极大,等闲绝不轻易出谷救人。此次若非徐妙迎以衍天阁阁主何正功的名义,并以自身情面再三恳请,岐癸绝不会跋涉而来。这份恩情,确实重如山岳。 徐妙迎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霜,她并未谦让,坦然受了黄惊这一礼,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不必多礼。我既代表盟主巡查此事,遇见你遭逢大难,自不能袖手旁观。请动岐神医,是分内之事,亦是看在你栖霞宗遭遇可怜,你本人……亦非奸恶之徒。这一礼,我受得起。” 她话语直接,不绕弯子,点明施恩缘由,也划清了界限——相助是因公义与怜悯,而非私交。 三人随后落座,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多是徐妙迎询问黄惊恢复情况,岐癸在一旁补充说明。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算平和。 片刻后,岐癸再次为黄惊号脉,指尖搭在他腕上,闭目凝神细察。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惊叹,却并未多言,只是转头对徐妙迎道:“徐女侠,老朽有些关于黄小友伤势调养的细节,需单独与他交代一二,不知……” 徐妙迎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这是医者间的私语,不便旁听。她当即起身,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妙迎便不打扰岐神医了。”说罢,对黄惊略一示意,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黄惊与岐癸二人。 黄惊心中念头飞转。岐癸是救命恩人,他体内经脉的异状、真气的雄浑,定然瞒不过这位神医的法眼。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岐癸提出什么要求,哪怕是涉及他自身秘密、不便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只要不违背道义,他都会尽力答应,以报救命之恩。 然而,岐癸开口所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岐癸看着黄惊,那双饱经世故、洞察入微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医者遇到罕见病例时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黄小友,”岐癸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与缓慢,“老朽行医数十载,见过体质特殊者不在少数,但如你这般的,却是头一遭。”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决定坦诚相告:“不瞒小友,在你昏迷之初,伤势极重,生机微弱。老朽曾用过一味名为‘蚀心草’的剧毒之药入方。” 黄惊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岐癸继续道:“此药毒性猛烈,寻常人沾之即溃烂,内服更是顷刻毙命。但用在某些特定垂死之人身上,以毒攻毒,反而能激发其体内残存的一线生机,于死境中搏取一线希望。此乃险招,非万不得已不敢轻用。” “然而,当时老朽以微量‘蚀心草’入药,喂你服下后,你竟毫无反应!既无中毒迹象,也无生机被激发的迹象。老朽以为是剂量不足,又谨慎加重了分量,结果……依旧如此!” 岐癸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研究欲:“这勾起了老朽的好奇心。在后续的调理中,我又尝试了其他几种毒性稍弱,但药理各异的药物,结果……你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那些毒素进入你体内,便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他看向黄惊,语气带着肯定与一丝歉然:“至此,老朽基本可以断定,小友你……怕是机缘巧合,已然拥有了传闻中‘百毒不侵’的特殊体质!” 岐癸站起身,对着黄惊微微拱手:“老朽在此,需向小友致歉。在救治过程中,未经你允许,便以你身体试药,此举有违医德,实乃老朽一时按捺不住这寻根探底的好奇之心,还望小友海涵。” 黄惊听完,心中恍然,随即涌起的却是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他原以为会是何等隐秘或苛刻的要求,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事实上,若非岐癸此刻坦言,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在昏迷期间曾被试过药。他那点家传医术,在这等神医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他连忙起身避开通癸的礼,诚恳道:“岐神医言重了!晚辈的性命是您救回来的,莫说您是为了救治晚辈才尝试用药,即便……即便真有他意,晚辈也绝无怨言!晚辈相信神医的为人与医术!您此举,反倒是帮晚辈确认了一直以来的猜测,晚辈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怪罪之说?” 他语气真挚,继续说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神医但有吩咐,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晚辈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岐癸见黄惊如此通情达理,非但不怪罪,反而心存感激,脸上顿时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他捋着雪白的长须,笑道:“好!好!小友果然是性情中人,心胸开阔!老朽也不绕弯子了。” 他正色道:“老朽不日便要返回药谷。今日之请,便是希望小友他日若有空闲,可来我药谷盘桓数日。让老朽能仔细探究一番你这‘百毒不侵’之体的奥秘,记录在案,或能对日后医学有所裨益。” 他生怕黄惊误会,连忙补充:“小友放心,绝非将你当做药人!只是观察、记录、或许进行一些无害的测试,绝不会损伤小友身体分毫!作为回报,只要小友前来,老朽可答应为你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无论是疗伤祛毒,还是寻觅珍稀药材,只要老朽能力所及,绝不推辞!” 一位神医的承诺,其价值无可估量。 黄惊看着岐癸那充满期待又带着些许忐忑的眼神,知道这对于一位毕生钻研医术的人来说,是何等巨大的诱惑。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应承下来: “好!岐神医,晚辈答应您。待此间事了,晚辈定当亲赴药谷,拜访神医!” “哈哈!好!太好了!”岐癸抚掌大笑,显得极为开心,“那老朽就在药谷,静候小友佳音了!” 至此,一桩关于“百毒之躯”的约定,便在两人之间悄然达成。黄惊得到了一个未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的承诺,而岐癸,则获得了一个研究罕见体质的机会。 第52章 残局谜团 与岐癸神医达成了那个关于“百毒之躯”的约定后,岐癸脸上的欣喜之色收敛,重新恢复了医者的严谨。他再次郑重告诫黄惊: “黄小友,你体内经脉虽经外力强行拓宽,真气运行远胜常人,此乃机缘,亦是隐患。这等近乎‘燃命’之法,可一可二,绝不可再三再四!人体如同精密的器具,有其承受的极限。老朽此次能侥幸将你从鬼门关拉回,已是耗尽了心力与珍藏。若你再强行施展那等超越极限的招式,导致经脉彻底崩毁,莫说是老朽,便是大罗金仙降世,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黄惊:“江湖路险,前程漫漫。望小友日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把握好分寸,珍重自身。” 黄惊肃然点头,将这番金玉良言牢记于心:“晚辈谨记神医教诲,绝不敢忘。” 岐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推门而出,与门外等候的徐妙迎告辞,飘然离去,返回他的药谷去了。 送走岐癸,徐妙迎独自一人返回黄惊房中。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矍,虽为女子,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剑气,那是身为天下剑修第五的强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 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清冷而严肃:“黄惊,关于那夜栖霞宗覆灭之事,你可还有更多印象?除了当日你所述,可曾发现任何不寻常的细节?或者……你是否见过,或听说过贵宗失踪的传功长老徐谦的下落?” 黄惊沉默片刻,依言从床头自己那叠换洗衣物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小牌,造型奇特,边缘有着不规则的弧度,上面镌刻着一些扭曲、难以辨识的符文,透着一股古老而诡异的气息。这正是那夜他从那名与他交手、最终被他迷晕的女杀手身上,趁乱取下的物件。 “这是那晚,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所得。”黄惊道,“晚辈见识浅薄,不知此物来历,也不知其上符文何意。” 徐妙迎接过令牌,入手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蔓延。她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那些扭曲的符文,眉头越蹙越紧。以她的见识和阅历,竟也完全认不出这令牌的材质、来历,更解读不出那些符文的含义。它就像是从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突兀出现的东西,与现今江湖上已知的任何流派、组织都对不上号。 反复查看无果,徐妙迎只得将令牌递还给黄惊,语气凝重:“此物……我也未曾见过。你且收好,或许日后会是条线索。”她顿了顿,告知黄惊一个消息,“衍天阁阁主何正功目前正在闭关,无法亲自处理此事。但长老殿的大长老宋应书,不日便会亲自前来此地,详细调查栖霞宗一案。届时,希望你能好好配合,仔细回忆,看是否还有遗漏的细节。” 交代完毕,徐妙迎也不多留,转身离去,行事干脆利落。 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徘徊了许久的杨知廉,见徐妙迎走了,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黄惊终于有机会问出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杨兄,我那日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前几次问你,你都支支吾吾。” 杨知廉见黄惊气色已复,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知道瞒不住了,便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日的后续。 “你那一招……简直是石破天惊,跟地龙翻身似的。”杨知廉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有些心有余悸,“你脱力昏死过去后没多久,徐前辈就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他摇了摇头:“肖文杰那伙趁火打劫的,算是倒了大霉。最先冲上来想捡便宜的那些人,几乎被你那一招和后面赶到的杀手们联手给团灭了。肖文杰老小子命大,只是被断了一条左臂,但也成了废人。其他几个帮派的掌门,就剩下一个重伤垂死的,其余全都交代在那儿了。他们带来的弟子,更是十不存一,惨得很。” 黄惊对肖文杰等人的下场并不关心,他更在意的是那些黑衣杀手:“那些黑衣人呢?领头那个,还有……那个女杀手?” 杨知廉神色一正,道:“我那时也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跟我对招的那个女杀手,蒙着脸,看不真切长相,但她硬接了你那招的余波,肯定受了不轻的内伤。后来混战中,她挨了那个林掌门的一拳,趁机脱身逃了,身法快得很。” “至于那个领头的,”杨知廉语气带着几分快意,“他算是倒了血霉!徐前辈赶到时,他已经受了伤,又被徐前辈一剑拦住。两人交手不过十招,那家伙就被徐前辈削断了右掌,剑气还刺瞎了他一只左眼!他也是够狠,拼着重伤,用了不知何种燃命之法,这才侥幸捡回一条狗命,逃之夭夭了。” “剩下的那些普通杀手,可就没那么好运了。”杨知廉撇撇嘴,“徐前辈带来的人实力强横,加上那些家伙先是被你的大招重创,又被我们拼死消耗,没费多大功夫就被全部剿灭,一个没留。” 说到这里,杨知廉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是,蹊跷的是,除了那些被你剑气直接撕碎、面目全非的,剩下那些还算完整的杀手尸体,徐前辈和我们所有人都仔细检查过,竟无一人认得他们的来历!他们身上,除了统一的夜行衣和制式兵刃,再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令牌,没有印记,没有特征……干净得可怕!就好像……这些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黄惊听着杨知廉的叙述,眉头紧锁。 肖文杰一伙损失惨重,算是咎由自取。 杀手头目和那女杀手重伤遁走,隐患未除。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制造了栖霞宗惨案的黑手,其身份背景,竟依然笼罩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块冰凉的黑色令牌。 这诡异的令牌,这些来历不明的杀手,还有那幕后主导一切的庞大势力…… 前路,似乎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第53章 难得友谊 杨知廉还在那唾沫横飞,掰着手指头细数黄惊的“罪状”: “你说说你,易容就易容吧,还弄得那么普通,眼神还那么木,害得小爷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瞎,看走了眼,跟了个闷葫芦!” “还有,这一路上,小爷我跟你说了多少江湖趣闻,秘辛轶事?嘴皮子都磨薄了!你呢?不是‘嗯’就是‘哦’,最多加个‘然后呢?’,跟个应声虫似的!无趣!太无趣了!” “你昏迷这一个月更别提了!端茶倒水,擦身翻身,还得防着你伤口恶化发烧说胡话!小爷我长这么大,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你看看,我这胳膊,这伤,都是为了谁?差点就真交代在那儿了!你说你怎么赔我?” 黄惊听着他连珠炮似的抱怨,看着他那副委屈又夸张的表情,原本因身份暴露而残留的一丝紧张,竟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窘迫。他本就只有十六七岁,之前因为身负血海深仇和惊天秘密,不得不强迫自己成熟、冷漠、寡言少语,以防言多必失。如今最大的秘密(身份和断水剑)已然暴露,在这相对安全的环境里,面对这个虽然吵闹但确实数次相助的杨知廉,他少年人的心性不由得复苏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杨知廉的喋喋不休,站起身,对着杨知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杨兄,”黄惊的声音不再刻意冷淡,带着真诚的歉意与感激,“之前一路隐瞒,是黄惊不对,在此向杨兄赔罪。那日官道被围,你本可自行离去,却选择留下,甚至主动冒充我,吸引敌人注意;荒野绝境,你更是陪我死战到底,身受重伤。此恩此情,黄惊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黄惊或许能力有限,但绝非是非不分、恩将仇报之徒。杨兄虽有自身目的,但一路相助、并肩死战是事实。这份人情,我欠下了。” 杨知廉被黄惊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搞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摆摆手道:“哎哎,说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小爷我那是……那是看他们不顺眼!对,就是看那群伪君子和藏头露尾的鼠辈不顺眼!”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暖意和轻松,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受用。他其实也怕自己这一番“投资”和“冒险”,最终换来的是对方依旧的冷脸与疏离。 黄惊看着他言不由衷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认真道:“自然是当真的。” 杨知廉眼珠一转,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他凑近几步,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黄惊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既然你都说欠我人情了,那不如……现在就兑现一下?” 黄惊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提要求,而且自己现在伤势未愈,又算是半软禁在此,能做什么?他迟疑道:“现在?杨兄想要我做什么?只要力所能及……” “力所能及!绝对力所能及!”杨知廉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指着黄惊,语气充满好奇与兴奋,“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最后那一下,那跟地龙翻身似的、灰不拉几的一剑,到底是什么名堂?太霸道了!教教我呗?” “……”黄惊彻底无语了。他设想了种种可能,比如打探断水剑的秘密,比如询问栖霞宗更多的内情,甚至是想办法帮他离开此地……却万万没想到,杨知廉心心念念的,竟然是那招险些要了他自己性命的无名之招。 他看着杨知廉那双充满求知欲和“想学”光芒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这家伙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 “怎么?舍不得?”杨知廉见他不说话,顿时垮下脸,嘟囔道,“还说欠人情呢,这点小要求都不答应……” 黄惊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并非舍不得。只是……那一招,并非什么正经武功,乃是我在宗门藏剑阁一本前辈杂记中看到的设想推演,连个名字都没有。行气法门极其凶险,近乎自毁,乃是强行压缩全身内力,瞬间爆发,以求与敌皆亡的搏命之术。我当日也是被逼入绝境,侥幸未死而已。杨兄你……” 他想说“你学它作甚,难道也想尝尝昏迷一月、经脉尽碎的滋味?”,但话未出口,就被杨知廉打断了。 “我知道凶险啊!”杨知廉浑不在意地摆手,“但那威力,啧啧,谁看了不眼热?就算不常用,当做压箱底的保命符也好啊!快说说,到底怎么弄的?” 见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黄惊知道不满足他的好奇心,怕是不得安宁。他沉吟片刻,觉得这法门虽然凶险,但核心在于那独特的内力压缩与爆发路线,若无人指点其中关窍和承受那非人痛苦的意志,旁人就算知道了原理,也极难模仿,一个不慎就是爆体而亡的下场。告诉他也无妨,正好还能还一部分人情。 于是,黄惊便简略地将那无名之招的核心原理,以及那简略行气图中最关键的几个关窍和路线,低声告知了杨知廉。末了,他再次郑重警告:“杨兄,此法绝不可轻易尝试!若非身具远超常人的经脉韧性及雄浑内力根基,且被逼至绝境,妄动此招,无异于自戕!” 杨知廉听得两眼放光,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似乎在模拟那内力运行的路线。听完黄惊的警告,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小爷我惜命得很!就是觉得有趣,记下来研究研究,说不定能从中悟出点别的什么不那么要命的招式呢?” 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感觉这趟“投资”简直是血赚。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便算作是那日篝火旁,我耍滑头的赔偿。至于杨兄的救命之恩与并肩之情,黄惊另记在心。他日杨兄若有所求,只要不违道义,黄惊定义不容辞。” 他分得很清楚,玩笑归玩笑,恩情是恩情。大恩,岂能如此轻易地用一件小事就抵消了? 杨知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狡黠和真正的开怀,用力一拍黄惊的后背(拍得黄惊伤口隐隐作痛):“好!够意思!黄老弟,你这朋友,我杨知廉算是没白交!哈哈!” 他这重重一拍,虽是玩笑,却也仿佛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拍散了不少。 黄惊忍着痛,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也是微微一松。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暂时,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一个不再刻意沉默,一个依旧聒噪却多了几分真心。 他们的同盟,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多了点名为“信任”的基石。 第54章 夜半之谈 送走了心满意足、嘴里还兀自念念有词琢磨着那无名之招的杨知廉,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黄惊独自坐在床沿,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霜。 他心中记挂着断水剑与莫鼎的遗骨,思忖片刻,终是起身,推门而出。根据白日里杨知廉含糊指点的方位,他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院中只有一间房还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打坐的身影。 黄惊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来徐妙迎那特有的、清冷得不带多少情绪的声音。 黄惊推门而入。只见徐妙迎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并未睁眼,似乎刚刚结束运功。房间布置简洁,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悬挂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正是她名动江湖的“黄亭剑”。 “晚辈黄惊,冒昧打扰徐前辈清修。”黄惊躬身行了一礼。 徐妙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惊身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黄惊直起身,坦然道:“晚辈此来,是想向徐前辈讨回晚辈的随身之物。杨兄告知,晚辈昏迷期间,一应物品皆由前辈保管。”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试探与感激,“听闻……便是苍云派陈掌门亲至索要,前辈也未应允。” 徐妙迎闻言,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起身,走到桌边,执起茶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黄惊面前的桌案上。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坐。”她淡淡道,自己先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黄惊依言在她对面的榻沿坐下,并未去动那杯茶,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徐妙迎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我等你,已有数日。”说着,她伸手入怀,先取出的,并非黄惊最关心的断水剑,而是那本薄薄的《凌虚指》秘籍,以及那半块温润的玉佩。 她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黄惊:“那破碎瓦罐中所盛放的……可是十数年前,名动天下的‘指玄’莫鼎的遗骨?” 黄惊心中微震,知道此事瞒不过这等高人法眼,便坦然点头:“正是。”他随即将自己如何在城际遭遇莫鼎,如何受其临终托付,简略说了一遍,只是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莫鼎以“开顶之法”牺牲自身,为他重塑根基的经过。只说是莫鼎旧伤复发,油尽灯枯,临终前将秘籍、玉佩与遗骨托付于他,嘱他送往禹杭。 徐妙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直到黄惊说完,她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敬重。她郑重地将《凌虚指》秘籍与那半块玉佩推到黄惊面前。 “莫鼎乃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当年力压群雄,登临‘天下第二’,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更难得的是,其为人刚正不阿,心怀侠义。”徐妙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昔年我尚年轻,曾有幸与莫鼎切磋过一番,虽败,却也受益良多,心服口服。他是值得敬重的高人。” 她看着黄惊,承诺道:“他的遗骨,我已命人用上好的玉坛收敛,妥善保管。待你要离开之时,自会完整交还于你,由你完成他所托之事。” 黄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小心地将秘籍和玉佩收回怀中贴身藏好,再次拱手:“多谢徐前辈!” 收好莫鼎遗物,黄惊最关心的问题终于问出口:“那……断水剑,前辈打算如何处置?” 徐妙迎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黄惊:“我无权处置断水剑。” 不等黄惊疑惑,她便继续道:“此剑牵连太大,乃是不祥之物,更是无数野心家觊觎的目标。你如今,太弱小了。”她的话语直接而残酷,点明了现实,“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明白。那夜荒野的围杀,便是最好的证明。若非你最后搏命一击,若非我及时赶到,剑与人,早已易主。” 黄惊默然,他知道徐妙迎说的是事实。以他目前的实力,即便手握神兵,也根本守不住,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那……”黄惊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有能力处理这把剑的人,后天便到。”徐妙迎给出了答案,“届时,你若能说服他,证明你有持有此剑的资格与能力,或者他能为你寻得一个稳妥的安置之法,断水剑,自然还是你的。若不能……”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黄惊立刻反应过来:“来人可是衍天阁大长老,宋应书宋前辈?” 徐妙迎微微颔首:“不错。宋长老德高望重,处事公允,此番前来,一是为彻底调查栖霞宗惨案,二便是为此剑。至于你的去留与安危……”她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在宋长老抵达并做出决断之前,由我负责。” 话已至此,黄惊知道再多问也无益。能否保住断水剑,关键就在于后天与那位宋应书大长老的会面。他站起身,对着徐妙迎再次躬身:“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告知,晚辈告退。” 徐妙迎看着他离去时那略显沉重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目光微动,最终也只是重新闭上双眼,如同入定的古松。 夜色已深,黄惊回到自己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断水剑的命运,他自身的命运,似乎都系于后天那一场未知的会面之上。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奔腾汹涌、远超从前的内力。 ‘说服他……证明资格……’黄惊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词,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他必须争取。这不仅是为了守住宗门的遗物,更是为了……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第55章 疑问丛生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煎熬。黄惊所住的偏院仿佛被遗忘的角落,除了定时送饭的仆役,这两日连杨知廉那吵闹的身影都未曾出现,不知又跑到何处打听消息或是惹是生非去了。骤然少了那份聒噪,黄惊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院落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无所事事之下,黄惊随手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在院中空地上演练起栖霞宗的“诲剑八式”。剑招在他手中流转,得益于“开顶之法”后脱胎换骨的身体素质和磅礴内力,招式衔接圆转流畅,劲力吞吐间隐带风雷之声,单看架势,已颇具火候。 然而黄惊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短板——临敌经验太过匮乏。这“诲剑八式”虽是他当初在栖霞宗时,凭借过人记忆偷偷观摩师兄们练剑记下,后来经历巨变与“开顶”洗礼,才逐渐掌握其形与神,但一旦与人真正生死相搏,招式便往往失了灵动,变得僵滞,只能依靠雄浑内力强行弥补。那夜面对黑衣杀手们的围攻,若非最后搏命一击,单凭剑法,他早已落败。 “还是太差……”黄惊低声自语,手腕一抖,树枝破空,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反复锤炼着其中一式的变化。 两日时间,便在这样枯燥而专注的练习中悄然流逝。 到了第二日傍晚,黄惊明显感觉到前院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闹与人声,灯火也亮堂了许多。他心知,定是衍天阁的大长老宋应书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名仆役前来通传,请黄惊前往正厅。 黄惊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跟着仆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宽敞厅堂。 厅内人数不多,但气氛凝重。主位上坐着一位老者,看去年约六旬,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虽已染上风霜,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轮廓,气质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洞察力。这便是衍天阁大长老,宋应书。 徐妙迎坐在下首,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而在宋应书另一侧,则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身着锦袍的老者,顾盼之间自带一股压迫感。徐妙迎见到黄惊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并介绍道:“这位是南地魁首,苍云派掌教,陈思文陈掌门。” 黄惊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对着主位的宋应书躬身行礼:“栖霞宗守阁弟子黄惊,见过宋长老,徐前辈,陈掌门。” 宋应书目光温和地落在黄惊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他那头显眼的灰白头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抬手虚扶:“不必多礼。黄小友,请坐。” 待黄惊在下首坐定,宋应书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黄小友,关于断水剑……老夫也就开门见山了。此剑确属栖霞宗传承之物,按道理,你作为栖霞宗目前唯一明确的传人,交还于你,本是应当。” 他话锋微微一转,带着几分无奈:“然而,现实情况,想必小友自己也清楚。你年纪尚轻,修为虽……颇为奇特,但终究尚未真正成长起来。怀璧其罪,那夜的追杀便是明证。如今江湖暗流汹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柄剑。将此剑交还与你,非是物归原主,反而是将你置于炭火之上,祸福难料。”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更棘手的是,本阁何正功掌教已闭关多时,极少过问江湖俗务,对此事也未留下明确指示,只让老夫……便宜行事。这让老夫,很是为难啊。” 黄惊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宋应书脸上,试图从他那温润平和的表情和眼神中,找出一丝一毫对断水剑的觊觎或贪婪。然而,他看到的只有坦诚、些许无奈和一种居于高位的审慎。这位大长老,至少表面上,并未显露出明显的私心。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黄惊抬起头,没有直接回应关于断水剑的归属问题,而是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困惑: “宋长老,晚辈心中有几点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宋应书微微颔首:“小友但说无妨。” 黄惊目光澄澈,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第一,栖霞宗地处南地,衍天阁远在北地,两地相隔何止千里。为何我栖霞宗惨案发生不过数日,远在北地的衍天阁便能得知消息,并迅速牵头组建这‘正道盟’?” “第二,方才宋长老言及,何掌教已多年不过问江湖事。那么,提出组建这‘正道盟’的,究竟是衍天阁中的哪位?目的又是什么?” “第三,事发至今已有月余,正道盟声势浩大,宣称要彻查真相。那么,究竟查出了多少关于那些黑衣杀手来历的线索?” “第四,”黄惊的声音微微转冷,“那夜荒野围杀,杀手目标明确,时机精准。晚辈的行踪,除了几日前曾与徐前辈高足凌展业少侠有过一面之缘外,应无人知晓。那些杀手是如何得知的?正道盟内部,关于消息泄露一事,又可曾彻查过?内奸,揪出来了吗?”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厅内激起无形的涟漪。 黄惊问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应书,等待他的回答。他甚至没有去看旁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陈思文。 果然,不等宋应书开口,一旁的陈思文已是勃然作色,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怒喝道:“黄口小儿!放肆!正道盟行事,何须向你一一禀报?这些大事,岂是你一个小小弟子该过问的?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质疑盟内清誉!” 黄惊心中对陈思文的观感本就极差,从杨知廉的鄙薄,到肖文杰那日的趁火打劫,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对此人毫无好感。此刻面对呵斥,黄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完全无视了暴怒的陈思文,目光依旧坚定地落在宋应书身上。 仿佛在说,他问的是衍天阁的宋长老,与你苍云派的陈掌门,并无干系。 这番无视,更是将陈思文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若非宋应书在此,恐怕早已发作。 宋应书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陈思文稍安勿躁。他看向黄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凝重。这个灰发少年,比他预想的要敏锐和大胆得多。这些问题,确实直指核心,也恰恰是如今正道盟内部诸多纷争与难处的缩影。 厅内的气氛,因为黄惊这一连串的质问,陡然变得更为紧张和微妙起来。 第56章 三年之期 厅内的气氛因黄惊连珠炮似的质问而骤然紧绷,陈思文的怒喝更是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徐妙迎眼见情况不对,连忙起身,先是向陈思文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看向黄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黄惊,稍安勿躁。在座诸位,包括陈掌门,皆是真心实意想要查明栖霞宗真相,助你渡过难关。只是兹事体大,牵扯甚广,处理方式或许与你所想有所不同,难免让你心生疑虑,但绝非抱有敌意。” 她的话语如同清泉,试图浇灭即将燃起的火星,同时也在提醒黄惊,过刚易折,在此地不宜与代表正道盟高层的陈思文彻底撕破脸。 端坐上首的宋应书,目光在黄惊那张年轻却写满执拗与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抬手,再次虚按了一下,示意陈思文克制,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润平和:“陈掌门,黄小友身负血海深仇,宗门巨变,心中悲愤疑虑,亦是人之常情。我等既以正道自居,便当有容人之量,解惑之责。”他转而看向黄惊,“关于你方才所问的消息泄露一事,确实是我等疏忽,也一直在追查。陈掌门,便将目前所知,告知黄小友吧。” 陈思文得了宋应书递来的台阶,又见徐妙迎也出言缓和,这才强压下心头怒火,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冷哼一声,瓮声瓮气地道:“那日,凌师侄回来禀报发现你的踪迹后,徐师妹便立刻通知了老夫。事关栖霞宗遗徒与可能存在的魔教线索,老夫不敢怠慢,当即秘密召集了南地各大门派之主,共商如何稳妥接应你,并查探你身后是否还有追兵。”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与会众人皆是我南地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按理说不该出什么纰漏。但事后回想,会议中途,唯有从云阁的掌门范增,曾借故离开过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范增?”黄惊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那夜在破庙外,被莫鼎以凌虚指力击毙的林扬波,他正是从云阁的大弟子! 陈思文继续道:“事后我等也曾暗中查问,范增的解释是,他当时接到了门人急报,称发现了杀害其大弟子林扬波的凶徒线索,情况紧急,他必须立刻传讯回阁中,调动人手进行围堵。我们核实过,从云阁当时确实有相应的人员调动,只是最终……并未有所斩获,扑了个空。” 听到这里,黄惊几乎可以肯定这范增有问题!莫鼎前辈是何等人物?他既然出手杀了林扬波,以他当年天下第二的经验和手段,岂会轻易留下能让人快速追查到自身的线索?更何况,莫鼎当时已是油尽灯枯,一直与自己在一起,哪有余力再去别处留下痕迹?范增这借口,编得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他所谓的“发现凶徒线索”,极可能就是趁机将自己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黄惊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直刺陈思文:“也就是说,陈掌门你们查了这么久,最终并没有查到范增传递出去的消息具体内容,也无法证实他所谓的‘凶徒线索’是否属实,对吗?” 陈思文被黄惊这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但事实如此,他只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目前尚无确凿证据。” 黄惊心中冷笑,这些所谓的大派掌门,做事瞻前顾后,顾忌颜面,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他不再看陈思文,转而面向宋应书和徐妙迎,语气斩钉截铁:“三位前辈,请务必仔细查查这个范增!他一定有问题!” “哦?”宋应书眉头微挑,“黄小友何以如此肯定?莫非……你知道那林扬波是被何人所杀?”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黄惊心中一凛,他知道林扬波是莫鼎所杀,但此事关乎莫鼎身后清誉,更牵扯到凌虚指秘籍和他自身与莫鼎的关系,在弄清楚衍天阁和这正道盟的真正意图前,他绝不能轻易透露。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晚辈不能说。但请相信,晚辈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也绝非信口开河。查范增,方向绝不会错!” 眼见宋应书和陈思文眼中都露出探究之色,似乎还想追问,徐妙迎再次适时地开口,巧妙地接过了话头。她心思细腻,联想到黄惊与莫鼎的关联,以及莫鼎临终前可能处理过的一些恩怨,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她相信黄惊此刻的隐瞒必有苦衷,强逼反而不美。 “既然黄惊如此肯定,想必有其依据。”徐妙迎声音清越,将宋、陈二人的注意力引开,“或许与某些不便言明的江湖恩怨有关。既如此,我们便依他所言,将调查重点放在从云阁和范增身上。我会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从云阁的一切动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见徐妙迎将事情揽了过去,并且没有深究黄惊隐瞒的原因,宋应书沉吟片刻,也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身为衍天阁大长老,深知江湖中许多秘密牵扯甚广,强求不得。陈思文见宋应书和徐妙迎都表了态,虽心中仍有不快,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厅内关于内奸和追查方向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宋应书轻轻拂了拂衣袖,将略显凝滞的气氛拨开,目光重新落回黄惊身上,回到了最初,也是最重要的议题——断水剑与正道盟本身。 “黄小友,你方才问及正道盟成立之事,以及衍天阁为何远在千里之外却能迅速知晓南地变故。”宋应书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沉静,“此事,说起来也并非偶然。” 他缓缓道:“天下气运,看似虚无缥缈,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栖霞宗乃天下第二剑宗,底蕴深厚,其骤然覆灭,绝非寻常江湖仇杀所能为。此事发生时,我衍天阁镇派至宝‘浑天仪’便曾有过一次剧烈的示警,指向南方煞气冲天,有倾覆之祸。” 黄惊心中微震,衍天阁的“浑天仪”他有所耳闻,传闻能观测星象,感应天下气运变化,乃是衍天阁立派之基之一。若此说为真,那衍天阁能迅速知晓,倒也说得通。 “至于组建正道盟,”宋应书继续道,“乃是老夫与阁中代掌门,也就是何正功掌教的亲传弟子,洛神飞,共同商议后决定的。” 他提到“洛神飞”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是欣赏,又似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考量。“正功掌教闭关前,曾言天下或将有变,嘱托我等需守望相助,护持武林正气。栖霞宗惨案,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单凭衍天阁或任何单一门派,已难以应对可能席卷而来的暗流。故而,由我衍天阁牵头,联合南北有志之士,组建这‘正道盟’,意在整合力量,共御外魔,查明真相,以安天下武林之心。” 宋应书的解释合情合理,既说明了缘由,也抬出了闭关的何正功和代掌门洛神飞,将正道盟的成立定性为一种负责任的大派担当。 然而,黄惊听着,心中却并无多少感动,反而升起一股寒意。整合力量?共御外魔?说得冠冕堂皇,可看看如今正道盟内部,苍云派陈思文借机排除异己,南地武林被搅得乌烟瘴气;消息轻易泄露,致使自己险死还生;调查进度缓慢,疑点重重……这所谓的“正道盟”,真的能如其所言那般光明正大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各方势力角逐、充满算计的漩涡? 宋应书似乎看出了黄惊眼中的不以为然,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为恳切:“黄小友,老夫知你心中仍有疑虑,经历诸多变故,有此心防,实属正常。关于断水剑,老夫之前的提议,并非强夺,实是出于对你安危的考量。此剑在你手中一日,你便一日不得安宁。不若暂由我衍天阁保管,我以衍天阁千年清誉担保,绝无人可私自染指。待你他日艺成,拥有足够实力守护此剑时,我衍天阁定当原物奉还。你看如何?” 他将选择权,再次抛给了黄惊。是冒着无数风险,坚守这目前还无法驾驭的宗门遗物?还是暂且放手,以求一线生机和成长的时间? 黄惊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指节。厅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他此刻挣扎不定的内心。 他知道,宋应书的话有道理。现在的他,确实守不住断水剑。硬要留在身边,不过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是肖文杰之流和那些黑衣杀手了。 可是……就这样交出去吗?将宗门至宝,将莫鼎前辈可能也寄予某种期望的东西,交给一个看似公允,实则内部错综复杂、连内奸都查不清楚的“正道盟”?交给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 他不甘心。 但他更知道,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变强,才能查明真相,才能报仇雪恨。 漫长的沉默之后,黄惊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蕴藏着更为坚定的力量。 他看向宋应书,一字一句地说道:“宋长老,断水剑……我可以暂时交由衍天阁保管。” 宋应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徐妙迎也微微颔首,唯有陈思文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但黄惊的话并未说完,他紧接着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保管之期,以三年为限。三年之后,无论我实力如何,我必须拥有一次取回此剑的资格与机会。” “第二,在此期间,衍天阁需倾尽全力,助我查明栖霞宗被灭门的真相,以及那些黑衣杀手的来历。” “第三,”黄惊的目光扫过宋应书和陈思文,语气冰冷,“正道盟内部,必须尽快肃清内奸!若因内部倾轧或消息再次泄露,导致我或我身边之人遇险,我黄惊在此立誓,必与相关之人,不死不休!” 三个条件,条条清晰,带着少年人不容置疑的决绝。 宋应书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灰发少年,心中暗自叹息。他沉吟片刻,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的条件,老夫代表衍天阁,应下了!” 夜色深沉,前厅的灯火终于熄灭。 断水剑的归属暂时有了定论,但围绕着它,以及栖霞宗惨案的更大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而黄惊,在这个由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与大长老宋应书共同推动成立的“正道盟”漩涡中,艰难地迈出了下一步。他知道,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而他,必须尽快变得更强。 第57章 最后拥有 见宋应书应下了自己提出的三个条件,黄惊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他略一沉吟,再次开口,提出了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要求: “宋长老,晚辈的伤势已大致痊愈,三日之后,便会离开此地。”他没有透露自己将去往何方,也没有说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决定,“在这三日之内,我希望断水剑能暂由晚辈保管。”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合情合理。毕竟,三日后此剑便要易主,交由原主再做最后三日的陪伴,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宋应书目光深邃地看了黄惊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他略微沉思,想到此地有自己和徐妙迎坐镇,量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便缓缓点头:“可以。这三日,便让断水剑再陪一陪它的小主人吧。” “宋长老!这……”一旁的陈思文终于按捺不住,脸色铁青地出声。在宋应书到来之前,他曾多次以副盟主之名,向徐妙迎讨要断水剑,美其名曰“研究杀手团线索”,实则存了什么心思,他自己清楚。徐妙迎每次都以其锋锐无匹的“黄亭剑”和冷硬的态度将他挡了回去。如今黄惊这毛头小子开口,宋应书竟如此轻易就答应了?这让他感觉颜面尽失,仿佛他这个南地魁首、副盟主,还不如一个宗门覆灭的遗徒有分量! 宋应书淡淡地瞥了陈思文一眼,那眼神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掌门,三日而已,无妨。” 陈思文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邪火憋在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碍于宋应书的身份和实力,以及一旁默不作声却气息凛然的徐妙迎,他终究不敢当场发作。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猛地一甩锦袍衣袖,连告辞的话都懒得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充满了愤懑与阴鸷。 宋应书看着陈思文离去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位副盟主的器量有些失望。他转而看向徐妙迎,交代道:“妙迎,这三日,黄小友的安全和断水剑的周全,便交由你了。” 徐妙迎躬身应道:“宋长老放心,妙迎明白。” 宋应书这才对黄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开了大厅。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黄惊与徐妙迎二人。 徐妙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黄惊面前,看着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黄惊,你今日……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宋长老德高望重,陈思文毕竟是一派之主,南地魁首。江湖,不全是刀光剑影,打打杀杀,更多的时候,是人情世故,是权衡妥协。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过刚易折。你要知道,扼杀一个少年天才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尚未真正成长起来之前。” 她的话语是真诚的提醒,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爱护。黄惊能感受到这份善意,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今日若非徐妙迎几次三番从中转圜,局面恐怕会更加难看。 黄惊后退半步,对着徐妙迎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徐前辈的教诲,晚辈铭记于心。今日多谢前辈多次维护,更感谢前辈……未将莫前辈之事说出。”他指的是徐妙迎帮他隐瞒了可能与莫鼎相关的线索。 徐妙迎摆了摆手,神色复杂:“不必多礼。我与你栖霞宗虽无深交,但敬重莫前辈的为人,也怜你遭遇。只望你日后行事,能多几分谨慎,少几分冲动。走吧,我带你去取剑。” 她不再多言,领着黄惊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位置隐蔽、设有机关的石室前。徐妙迎手法娴熟地开启机关,厚重的石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正静静地摆放着那个毫不起眼的檀木长匣。 徐妙迎示意黄惊自取。 黄惊走上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匣身,心中百感交集。他打开匣子,那柄造型古拙、暗沉无光的青铜短剑“断水”,正安然躺在其中,仿佛沉睡的凶兽,收敛了所有獠牙,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然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剑匣合上,背在身后。那熟悉的重量,让他漂泊无依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短暂的锚点。 “这三日,你便待在偏院,不要随意走动。”徐妙迎送黄惊回去的路上,再次叮嘱,“我会加派人手在外围守护,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你也明白,亦有监视之意。宋长老虽然应允,但必要的谨慎不会少。你莫要介意,也莫要生出什么事端。” 黄惊点头:“晚辈明白,有劳前辈费心。” 回到那处寂静的偏院,果然感觉院墙外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藩篱,将他与外界隔开。 黄惊关上房门,将断水剑匣放在桌上,自己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翻腾。 徐妙迎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他懂,但他更记得莫鼎前辈曾经告诉过他的,用鲜血和生命告诉他的另一番道理: ‘这世上啊,有些公道,喊着最响的,未必是真想给的。有些路,看着最光的,底下可能是最深的坑。’ 宋应书今日看似给了他一条不错的路走——交出烫手山芋,由衍天阁庇护,争取成长时间。这条路看起来光明坦荡,符合所有江湖正道的行为准则。 但是,莫鼎的仇人,那个因为“却邪剑”而设计陷害他,导致他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致死的元凶,就藏在衍天阁内! 那个人是谁? 是闭关不出、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阁主何正功? 是眼前这位温润如玉、处事公允的大长老宋应书? 或者,是衍天阁中其他隐藏得更深的实权人物? 黄惊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拥有足够的力量撕开迷雾、辨别真伪之前,他绝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和宗门至宝,完全寄托于一个内部可能藏着噬人猛虎的庞然大物。 接受宋应书的提议,交出断水剑,是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是弱者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妥协。但这绝不代表他真正信任了衍天阁,信任了这所谓的“正道盟”。 这三天,是他与断水剑最后的独处时光。 也是他理清思绪,为下一步做准备的宝贵时间。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他必须像莫鼎前辈教导的那样,在黑暗中,谨慎地摸索,一步步前行。 第58章 剑藏古字 带着断水剑回到寂静的偏院,黄惊闩好房门,将剑匣轻轻放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练功或是沉思,而是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态,仔细端详起这柄引动无数腥风血雨、也导致他宗门覆灭的传世名剑。 他解开系带,打开剑匣,将那柄暗沉无光的青铜短剑捧在手中。触手依旧是一片冰寒,仿佛能冻结血液。 断水剑比寻常的三尺青锋要略短一些,属于短剑制式,更利于近身搏杀与隐藏。剑身是典型的青铜古剑样式,线条流畅而古朴,上面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暗沉色泽,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纳进去,毫不反光。他用指尖轻轻拂过剑刃,能感受到一种收敛到极致的锋锐,似乎稍加用力,便能轻易划开金石。 剑柄的长度刚好够一个成年男子一手满握,握持感极佳。剑柄之上,用一种不知名的、略显粗糙的暗色布料紧密地缠裹着,既防滑,又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感。整体挥动起来,异常的轻盈、舒适,仿佛手臂的延伸,重心完美,毫不费力。 “不愧是越王八剑之一……”黄惊心中暗叹。即便他并非铸剑大家,也不懂品鉴神兵利器的诸多门道,但仅从这最基础的握感、重量、平衡来看,便能感受到铸造此剑者技艺之高超,已臻化境。每一分材料,每一处细节,都似乎为了极致的“用”而存在。 然而,就是这样一柄堪称完美的杀人利器,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能让栖霞宗的前辈在笔记中写下“八剑聚,乾坤易主”这等石破天惊的预言?它看起来,除了无比锋利和坚韧外,与寻常宝剑似乎并无不同。 黄惊心中疑惑更甚。他站起身,在房中空地上,缓缓挥舞起断水剑。没有注入内力,只是单纯地演练“诲剑八式”。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凌厉的剑气自然而生,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寒意。 一遍剑招练完,黄惊心有所感,体内那浩瀚如江河的内力悄然运转,顺着经脉,尝试着向手中的断水剑灌注而去。 就在内力触及剑身的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剑鸣响起! 断水剑那暗沉的剑身竟不由自主地轻微震颤起来,仿佛沉眠的巨龙被唤醒了一丝意识。与此同时,黄惊敏锐地察觉到,在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那原本光滑无比的青铜表面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紧接着,几个细小的、若隐若现的字体轮廓,浮现了出来! 黄惊心中剧震,手上动作不停,继续维持着内力的稳定输送,同时凑近前去,凝神细看。 果然! 在剑脊靠近护手处,有八个比米粒还要细小、排列整齐的古体字!字迹极其模糊,若非内力激发,且在特定角度下仔细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它们仿佛是与剑身金属融为一体,只有在能量灌注时才会短暂显现。 黄惊不敢怠慢,一边保持着内力输出,一边迅速记下这八个字的形状。当他尝试停止内力运转时,那八个字就如同幻觉一般,瞬间消失无踪,剑身恢复了一片暗沉古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果然藏有秘密!”黄惊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凝重的光芒。没想到断水剑真正的隐秘,竟然隐藏得如此之深!需要以精纯内力激发,才能窥见一斑!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又反复尝试了几次,确认了这并非偶然。每一次内力灌注,那八个字都会如期浮现,只是字迹依旧模糊难辨。他取来纸笔,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将那八个字的形态小心翼翼地临摹了下来。 看着纸上那八个扭曲、古老、完全陌生的字符,仔细的观摩,好像体内的真气都跟着流转了。黄惊皱紧了眉头,这并非现今通用的文字,看着倒像是更为古老的篆书,而且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篆书变体。他根本不认识。 “看来,要想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还得去找精通古文字的人解读。”黄惊将这张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藏。这是断水剑揭示的第一个秘密,至关重要。 他凝视着再次恢复平静的断水剑,心中涌起滔天巨浪。断水剑上藏有八字秘文,那其他七柄越王名剑呢?是否也各自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字符或图案? “八剑聚,乾坤易主……” 栖霞宗前辈笔记上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难道,这所谓的“乾坤易主”的秘密,并非指八剑合一能获得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是指当八剑聚集,其上隐藏的信息组合起来,才能揭示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惊天秘密? 这个猜想让黄惊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八柄剑所牵扯的,就远不止江湖恩怨那么简单了。其背后隐藏的漩涡,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可怕得多。 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剑身,感受着那内敛的森然之气。 前路,似乎因为这几个意外发现的古字,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引人探寻了。 第59章 刁蛮任性 还有三日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黄惊不愿虚度光阴,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与断水剑相伴,在偏院中反复演练“诲剑八式”。得益于“开顶之法”脱胎换骨般的改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实力正在稳步提升,对内力的掌控越发精微,对这套栖霞宗基础剑法的领悟也日益深刻,许多以往晦涩难明之处,如今竟如水到渠成般豁然开朗。剑招在他手中,不再仅仅是固定的套路,渐渐多了一丝灵动与变化。 只是那杨知廉,自那日得了无名之招的诀窍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连续两日不见踪影。黄惊虽觉耳根清净不少,却也隐隐觉得这偏院似乎过于冷清了。 直到第二日傍晚,这份冷清被骤然打破。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随即,院门被不客气地推开。黄惊收剑望去,只见凌展业正陪着一位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鹅黄色劲装,腰束锦带,勾勒出窈窕身姿。她生得极美,杏眼桃腮,琼鼻樱唇,眉眼间自带一股灵动之气,仿佛山间精魅,不染凡尘。只是此刻,她那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红润的小嘴也撅着,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凌展业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讨好,低声劝道:“妤笛,你看,我都说了,杨知廉那家伙真的不在这里,他前几天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原来这少女便是沈妤笛。黄惊心中恍然,顿时对杨知廉那日所说的“叙旧叙到被喊打喊杀”的场景信了七八分。 沈妤笛根本不理会凌展业的劝解,她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直接锁定在黄惊身上,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刁蛮:“你就是黄惊?杨知廉那个混蛋躲到哪里去了?你立刻!马上!把他给我找回来!” 黄惊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问弄得有些愕然,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自己也不知杨知廉去向,沈妤笛却仿佛认定了他与杨知廉是一伙的,连珠炮似的又道:“你别想骗我!他肯定跟你说了去哪儿!那个满嘴跑马的家伙,上次在府里胡说八道,害得我被爹爹训斥!这次找到他,非把他那张破嘴缝上不可!” 黄惊这才跟她说了不到三句话,就深刻体会到了杨知廉为何要望风而逃。这沈家小姐容貌确是世间少有,堪称绝色,可这性子……也着实是跳脱泼辣得可以。他心中不禁暗自腹诽:果然天地造物,难有十全十美。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也只有这般性子,才能治得住杨知廉那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 凌展业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一边是心仪之人,一边是师门交代需客气对待的黄惊,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他对沈妤笛的痴迷显然压过了一切,依旧不放弃地劝着:“妤笛,黄兄他真的不知道。杨知廉行事向来如此,神出鬼没的,我们还是去别处找找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是规劝半是拉扯地,试图将沈妤笛带离小院。 沈妤笛被他缠得烦了,又见黄惊确实不像知道杨知廉下落的样子,气呼呼地一跺脚,扭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声喊道:“杨知廉!你给我听着!有本事你就躲到天涯海角!别让本小姐找到你!否则,定要你好看!” 清脆的声音在院落中回荡,带着一股娇蛮的狠劲,只可惜,注定无人回应。 凌展业趁机连拉带劝,总算将这位小祖宗哄出了院门。临走时,他还不忘回头,对黄惊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快速低声道:“黄兄,对不住,打扰了。一会儿你若得空,我师傅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黄惊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想来应该是关于断水剑交接之事。他并不担心断水剑的秘密会被发现,那八字秘文隐藏得如此之深,若非机缘巧合加上他自身内力特性,根本无从察觉。若真那么容易被人勘破,这江湖上也不会为了这八柄剑前仆后继,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了。 看着凌展业如同护花使者般,小心翼翼地将仍旧气鼓鼓的沈妤笛带走,黄惊摇了摇头,将这段小插曲抛诸脑后。他回到房中,稍事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衫,便径直往徐妙迎的住处而去。 来到徐妙迎所居的院落外,尚未进门,便听得院内传来细微而凌厉的破空之声。 黄惊放轻脚步走入,只见暮色四合之下,徐妙迎一袭青衫,正立于院中。她并未持剑起舞,只是单手提着她那柄名动江湖的“黄亭剑”,剑未出鞘,人亦静立,双眸微闭,仿佛在感受着晚风与天地气息的流动。 然而,就在黄惊踏入院门的瞬间,徐妙迎动了。 她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黄亭剑连鞘刺出,动作看似缓慢舒展,实则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剑光,只是简简单单的刺、点、挑、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剑势引动着气流,在她周身形成一股无形的场域。 黄惊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就是天下第五剑修的风采!虽未展露杀意,未动用内力,但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剑意,那对剑道深刻入微的理解与掌控,已足以让任何用剑之人为之心折神往。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远非他如今靠着雄浑内力催动剑招所能比拟。 徐妙迎似乎并未察觉到黄惊的到来,又或许早已察觉却不在意。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剑意世界里,黄亭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她身体与意志的延伸。 一套看似简单却蕴含无穷奥妙的剑势演练完毕,徐妙迎缓缓收势,黄亭剑悄然归于静止。她这才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院门口怔怔出神的黄惊,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你来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如同她手中的剑,清冽而平稳。 第60章 赐剑授艺 徐妙迎看着黄惊,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和如常:“明日你便要离开了,行李可都收拾妥当?” 黄惊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背负的断水剑匣,心中虽有万千不舍与疑虑,但还是依言将其解下,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向徐妙迎:“晚辈身无长物,并无什么行李需要收拾。此剑……便提前交予前辈吧。” 然而,徐妙迎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剑匣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三日之期,既已言明,便是一日不可少。时间还未到,它依旧属于你。” 她话锋一转,不再提断水剑之事,转而说道:“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托,亦是一物相赠。” 说着,她走到一旁,取过一柄早已准备好的连鞘短剑。此剑长度与断水相仿,同为短剑制式,剑鞘朴素无华,呈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 “此剑并非什么传世名剑,无甚来历,”徐妙迎将剑递向黄惊,“但也是千锤百炼之作,剑锋锐利,足以断金切玉。你原先那柄剑想是遗失了,行走江湖,总不能无剑防身。这柄‘秋水’,便赠予你了。” 黄惊微微一愣,接过这柄名为“秋水”的短剑。入手微沉,比断水剑略重一些,但平衡感极佳,显然也非俗物。他拔剑出鞘半寸,只见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潋滟,锋刃处流淌着冷冽的光泽,确实是一柄难得的利器。 “多谢前辈赠剑。”黄惊诚恳道谢。他确实需要一柄趁手的兵刃,断水剑目标太大,而且明日就要交与衍天阁保管了,轻易怕是拿不到了。 徐妙迎看着他,继续道:“我能感觉到,你内力之深厚,远超同龄之人,甚至许多修炼数十载者也未必能及,根基之稳固,气运之绵长,皆属上乘,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看透黄惊的虚实:“然而,你的武功技艺,却与你这身雄厚内力极不相配。这几日我虽未亲至,但也有人回报,见你练剑,翻来覆去,唯有那一套‘诲剑八式’。” 她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栖霞宗乃天下第二剑宗,诲剑八式亦是不传之秘,精妙绝伦,作为根基确是极好。但你要明白,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旦遇上真正的高手,对方见识广博,经验老辣,仅凭这固定的八式,即便你内力再强,也极易被人窥破套路,寻隙而击,难以克敌制胜。” 黄惊默然,他知道徐妙迎说的是事实。那夜荒野血战,若非最后搏命,他早已死在那些杀手精妙狠辣的合击之下。技巧,确实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 “故而,在临别之前,”徐妙迎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我有三招剑式,可以传授于你。” 天下第五剑修亲授剑招!这若是传扬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江湖中人艳羡甚至觊觎。黄惊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徐妙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疑惑。 “徐前辈……您为何对晚辈如此……”他忍不住问道。赠剑已是恩情,如今更要传授绝艺?这已经远超乎一般的照顾了。 徐妙迎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院落,仿佛看到了远处正在为情所困的徒弟,轻轻叹了口气:“你便当这是一场交易吧。” 她看向黄惊,眼神坦诚:“我那徒儿展业,资质心性本都不差,刻苦努力亦是不缺。只是如今……陷入情障,心思浮动,剑不再如往日般纯粹锐利,这是剑客的大忌。我身为师长,虽可引导,却难破其心障。江湖风波恶,未来难测。”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为人师者的忧虑与托付:“我看得出,你非池中之物,心志坚韧,未来成就当在展业之上。今日我传你剑招,他日若展业遭逢大难,而你又恰有能力相助时,希望你能看在今日情分上,出手助他渡过难关。这,便是我唯一的条件。” 又是一个承诺。黄惊心中泛起一丝无奈,他身上已然背负了宗门的血仇、莫鼎的遗愿、与岐癸的约定,如今又要加上守护徐妙迎徒弟的承诺。这些担子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徐妙迎所言非虚,他急需提升自己的实战技巧。而身为天下第五剑修,徐妙迎肯亲自指点,哪怕只是三招,其价值也无可估量,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这诱惑,太大了。 徐妙迎见黄惊面露纠结,以为他是顾忌栖霞宗和莫鼎的传承,不愿另学他派武功,便主动开口道:“你无需顾虑。我传你剑式,不占师徒名分,你亦不必拜师。这仅仅是……一场交易,用这三式,换你一个未来的承诺。” 黄惊闻言,抬眸看向徐妙迎。这位清冷如霜的女剑客,不仅在他危难时伸出援手,请动神医,更帮他隐瞒了莫鼎相关的秘密,如今又赠剑授艺,所为的,仅仅是为她那可能遭遇风险的徒弟,提前结下一份善缘。这份师者之心,令人动容。 于情,他感激徐妙迎的多次相助;于理,他需要这提升实力的机会。凌展业此人,他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言行,也算正直,并非奸恶之徒。 略微思索后,黄惊不再犹豫,他后退一步,对着徐妙迎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前辈所托,晚辈应下了。他日若凌兄有难,而黄惊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护他周全!” 徐妙迎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少年,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好。”她轻轻颔首,手中黄亭剑微抬,“那便看仔细了。第一式,名为‘破云’。” 第61章 阴阳剑道 徐妙迎根本不给黄惊准备的时间,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方才那种沉静如水的宗师气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锐利无匹、欲要刺破苍穹的剑意! “看好了,第一式,破云!” 她清叱一声,手中黄亭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铮鸣半寸,一股磅礴内力已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贯入剑身!剑鞘与剑刃的缝隙间迸发出清越激鸣,下一瞬,她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笔直如线的凛冽寒光,直刺前方虚空! 这一剑,快!快得超出了黄惊目力捕捉的极限!没有虚招,没有变化,甚至连剑招本身都简化到了极致,唯一的特征就是“直”与“快”!凌厉的剑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真能将天穹上的云层都刺穿一个窟窿!黄惊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一剑之下,徐妙迎周身空门大开,所有精气神都凝聚在了那一点剑尖之上,追求的便是在对手任何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之前,以绝对的穿透力,一击毙敌!这是舍弃了一切防御,将生死胜负寄托于一瞬的决绝之剑! 剑势未尽,徐妙迎手腕不可思议地一旋,剑光轨迹陡然由极致的“直”化为完美的“圆”! “第二式,回风!” 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舞动之间,剑光绵密如水银泻地,竟在她身周凭空勾勒出一道流动的、半透明的气流漩涡!那漩涡看似柔和,却蕴含着奇异的牵引与卸力之妙。黄惊仅仅是看着,便生出一种错觉:若有敌人的兵刃胆敢攻入这团“回风”剑圈,必定如同泥牛入海,所有刚猛力道都会被那无形的气流带偏、引开、消弭于无形!此招不求伤敌,纯以无上巧劲与对剑理的深刻理解构建防御,更能在看似绝对的守势中,冷静地窥尽对手招式里的所有变化与隐藏的破绽! 从“破云”至极的动,到“回风”至静的守,转换之间浑然天成,毫无半分拖泥带水,仿佛天地间阴阳流转的自然之理。 而就在这攻守转换、气机牵引达到某个微妙平衡的顶点时,徐妙迎的眼神骤然变了。那不再是演练剑招的平静,也不是对敌时的锐利,而是一种……仿佛站在山巅,俯瞰众生,囊括四海的——无敌! 她没有做出任何劈砍刺击的动作,只是将黄亭剑缓缓平举,剑尖遥指前方。 “第三式,一剑……天下。” 没有惊人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但就在这一瞬间,黄惊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周身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看”到的已经不是一柄剑,而是一种意志,一种信念,一种勘破了攻守界限、超越了招式形拘的武道神髓!这一式,斩出的不再是锋刃,而是使剑者的全部精神、气势与武道意志!心之所向,剑之所往!这是睥睨天下,终结一切的一剑! 徐妙迎缓缓收剑回鞘,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强大剑意如潮水般退去,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气质清冷的青衣女子。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原地,双目圆睁,仿佛连魂魄都被那三剑摄走的黄惊。 院中一片寂静,唯有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黄惊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自幼在药铺长大,加入栖霞宗时日尚短,何曾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直指剑道本源的剑法?徐妙迎演练的不仅仅是三招剑式,更是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大门!那不仅仅是技巧,更是意境,是心法! “破云”的决绝,“回风”的圆融,“一剑天下”的睥睨……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回荡。 看着黄惊那副目瞪口呆、神游天外的模样,徐妙迎并未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能领悟多少,全看此子的悟性与造化。她已种下种子,能否开花结果,需待时日。 良久,黄惊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狂喜,更有一丝迷茫。他对着徐妙迎,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前辈授艺之恩,晚辈……永世不忘!” 他知道,这三式剑招,其价值,远超那柄“秋水”剑,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比暂时保管断水剑的承诺更为珍贵。这是真正能让他安身立命、在危机四伏的江湖中走下去的基石! 徐妙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记住其意,而非其形。招式是死的,剑理是活的。你能领悟多少,运用几分,皆看你自身。”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深。 “回去好生体悟吧。明日……珍重。” 黄惊紧紧握着手中的“秋水”剑,心潮澎湃,再次郑重行礼后,转身离开了院落。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心神依旧沉浸在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三剑之中。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他需要用这一夜的时间,尽可能地将那三式剑意,刻入自己的骨髓之中。 第62章 重启征程 黄惊怀揣着难以平复的激动回到偏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徐妙迎演示那三式剑招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分剑意的流转。“破云”的决绝快意,“回风”的圆融绵密,“一剑天下”的睥睨超然……这三式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武学大门,让他看到了剑道更为广阔和深邃的天地。 他迫不及待地拔出徐妙迎所赠的“秋水”剑,冰凉的剑柄握在手中,心神却无比灼热。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院中依照脑海中的影像演练起来。 起初,动作尚显生涩,徒具其形。但他心无旁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将自身磅礴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按照某种玄妙的路线运转,灌注于剑身。 “破云!” 他猛地刺出一剑,身形如电,剑光凝练如线,虽远不及徐妙迎那般仿佛能刺破虚空,却也带起一股凌厉的尖啸,速度远超他以往的任何攻击。 剑势未尽,手腕陡然圆转! “回风!” 秋水剑划出一道道连绵的弧光,内力在剑尖吞吐,隐隐在他周身形成一股微弱的气流扰动,虽未能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却已初具几分卸力引偏的雏形。 攻与守,动与静,在这反复的演练中不断转换、磨合。黄惊沉浸其中,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感觉自己对“破云”与“回风”的理解正在飞速加深,两式之间的衔接也越发流畅自然,体内内力随之奔涌激荡,非但没有滞涩,反而有种酣畅淋漓之感。 然而,当他试图催动最后一式“一剑天下”时,却遇到了巨大的阻碍。他模仿着徐妙迎平举长剑的姿态,凝聚精神,试图散发出那种无敌的信念与意志。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剑依旧是那柄剑,人也依旧是那个人,根本无法引动那种超越招式形拘、直指本心的神髓。最终斩出的,只是一记蕴含了雄厚内力的普通劈砍,威力或许不俗,但与徐妙迎演示时那种撼人心魄的意境相比,威力恐怕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果然……没这么容易。”黄惊收剑而立,额角已有细汗,眼中却没有任何气馁,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烈的兴奋与求知欲。这最后一式,显然已非单纯的技巧与内力能够驱动,更关乎心境、意志乃至对自身武道的理解。这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 但他并不灰心。仅仅是“破云”与“回风”的初步掌握,已让他的实战能力有了质的飞跃。他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将这两式的精髓反复揣摩,融入自身。 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雄鸡啼鸣,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黄惊这才止住身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练习了一整夜,凭借着他那经过“开顶之法”重塑的强韧体魄和雄浑内力,他竟不觉得有多少疲惫,反而神采奕奕,双目精光湛然。经过这一夜的苦练,“破云”与“回风”他已掌握得越发娴熟,运用起来心念一动便可施展,虽然距离徐妙迎那般举重若轻、意动剑随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已不再是徒具其形的空架子。 他回到房中,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随后,他背起那个装有断水剑的檀木剑匣,手提“秋水”剑,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收拾好的、略显简陋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银钱、干粮以及从女杀手身上夺来的牌子,怀中放着凌虚指的秘籍及莫鼎所留的半块玉佩,这便是他的全部行囊。 来到前厅时,厅内已是济济一堂。主位上坐着面色平静的宋应书和脸色不太好看的陈思文,徐妙迎并未在场。下首两侧,则坐着十几位气息沉稳、衣着各异的人物,看其气度,皆是南地各派有头有脸的掌门或帮主,想必是宋应书召集而来,一同护送断水剑返回衍天阁的。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走进来的黄惊身上,尤其在他背后的剑匣上停留许久,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黄惊面色平静,走到厅中,将背上的木匣卸下,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那柄暗沉无光、却牵动无数人心的断水剑,安然躺在匣中。 “断水剑在此,请宋长老及诸位查验。”黄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宋应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断水剑,并未上前细看,显然是相信徐妙迎的保管也相信黄惊不会作假。陈思文则是目光灼灼,几乎要黏在剑身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写满了艳羡与不甘,看向黄惊时,更是毫不掩饰那副深恶痛绝的表情。 黄惊无视了陈思文,他合上剑匣,并未立刻交出,而是朗声将之前与宋应书约定的三个条件——三年之期、协助查案、肃清内奸——再次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声音铿锵: “此约,由宋长老亲口应下,今日在场诸位前辈皆可为证!望衍天阁,信守承诺!” 他此举,是要借在场这么多江湖人士之口,将此事坐实,防止衍天阁日后反悔,或者宋应书无法完全代表衍天阁。 宋应书面色不变,抚须淡然道:“黄小友放心,老夫既已承诺,衍天阁便绝不会食言。三年之后,无论你在何方,都可来衍天阁,依约行事。” 得到宋应书当着众人的面再次确认,黄惊心中稍安。他不再多言,双手将装有断水剑的木匣,郑重地递到了宋应书面前。 宋应书伸手接过,指尖在匣身上轻轻一点,便有一名衍天阁弟子上前,恭敬地将剑匣捧走。 交割完成,黄惊只觉得背上一轻,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仿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依托。他心中滋味复杂,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对着厅内众人拱了拱手,算是告别,随后便转身,毫不留恋地向着厅外走去。 刚走出厅门,便看到凌展业和沈妤笛站在不远处。凌展业见到黄惊,下意识地甩了甩腰间挂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青布包裹,同时朝他使了个眼色。黄惊心中一凛,立刻明白,那包裹里装着的,正是由徐妙迎代为保管、用玉坛收殓好的莫鼎遗骨。 他对着凌展业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交谈,甚至没有多看旁边气鼓鼓瞪着他的沈妤笛一眼,径直穿过庭院,向着府外走去。 晨光熹微,将他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他手中已有利剑“秋水”,心中已铭刻三式绝艺,背负着承诺与血仇,踏上了属于他自己的征途。 第63章 三人成行 黄惊离开了那处暂时庇护他、也暂时禁锢他的宅院,独自一人行走在官道之上。此刻他身处徽州与江赣的交界地带,举目四望,山川形胜,与他长大的小县城及经历巨变的南地又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雏形。他的目的地是禹杭,按照他的脚程和路线,一路向东,大约走上半个月,便能抵达那个莫鼎前辈临终托付的终点。 身上没有了断水剑,黄惊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那柄剑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所有的恶意与贪婪。如今剑在衍天阁,至少在明面上,那些因剑而来的追杀者们,应该会暂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这给了他喘息和成长的空间。 他并不急于赶路,步伐不疾不徐,一方面是在适应新的环境和调整心态,另一方面,则是在等待。他相信徐妙迎的安排,凌展业一定会将莫鼎的遗骨送来。 果然,慢悠悠地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身后传来了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黄惊习惯性地向路边避让,准备让这队骑手先行。 然而,马蹄声在他身旁却戛然而止,伴随着几声勒马的嘶鸣和响鼻。黄惊侧头望去,只见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停在了路边,马上骑者正是凌展业与沈妤笛。在凌展业马匹的后头,还另拴着一匹空着的骏马,毛色油亮,鞍鞯齐备。 凌展业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洒脱,显出名门弟子的良好素养。他走到黄惊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伸手解下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青布包裹。包裹看着不大,但形状规整,入手似乎颇有分量。 “黄兄,家师交代,将此物交还于你,嘱你务必妥善保管,勿要声张。”凌展业将包裹递过来,语气郑重。随即,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一并交给黄惊,“还有这个。师傅说,你看了便知。” 黄惊心中了然,双手接过那包裹。隔着青布,他能感觉到里面是一个材质温润的玉质容器,想必就是徐妙迎所说的,用来收敛莫鼎遗骨的玉坛。他小心翼翼地将其纳入自己那个简陋的行囊之中,贴身放好,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诺言。 他没有向凌展业解释这里面是什么,凌展业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完成交接,凌展业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随即又浮现出一丝尴尬和无奈。 黄惊收好玉坛和纸条,并未立即查看,而是看向凌展业,有些疑惑地问道:“凌兄,东西既已送到,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他以为凌展业会就此别过,返回他师傅身边。 凌展业挠了挠头,那副俊朗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窘迫,他瞥了一眼依旧端坐马上、正不耐烦地用马鞭轻轻敲打靴子的沈妤笛,压低声音对黄惊道:“这个……师傅吩咐了,让我……跟着黄兄你,在外历练一年。”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无奈,“师傅说,黄兄你会同意的。” “什么?”黄惊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黄亭剑亲传弟子跟着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身负麻烦的栖霞宗遗徒历练?徐前辈这又是什么安排?他欠徐妙迎的人情是答应在凌展业有难时相助,可没答应要当他的保姆啊! 然而,还没等黄惊消化完这个消息,另一个更让他头疼的声音响了起来。 马上的沈妤笛居高临下,用她那清脆却带着蛮横的嗓音说道:“你看我做什么?本小姐自然也是要跟着的!”她扬起小巧的下巴,哼了一声,“杨知廉那个混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跟着你,他早晚会自己冒出来!到时候,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他!” 凌展业在一旁听着,看着沈妤笛提起杨知廉时那咬牙切齿却又隐含某种异样关注的神情,脸上不禁露出一副酸溜溜的表情,眼神黯淡了几分。 黄惊看着这一对组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计划独自上路,低调前往禹杭,完成莫鼎的托付,同时暗中调查宗门惨案和提升自身实力。可现在倒好,身边凭空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身份敏感、可能引来关注的正道盟核心弟子;另一个则是背景不明、性格刁蛮、明显是个麻烦精的沈家二小姐。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带了两个烫手山芋外加一个不定时爆炸的炮仗! 他心中腹诽不已,对那个消失无踪的杨知廉更是怨念深重:这家伙自己惹的风流债,怎么把他也给牵扯进来了?这一路,怕是想清静都难了。 无奈归无奈,但徐妙迎的面子他不能不给,那份授艺之恩和多次相助之情,让他无法开口拒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既然是徐前辈的安排,黄惊自当遵从。只是前路未知,或有风险,只怕会连累凌兄和沈姑娘。” 凌展业见黄惊没有直接拒绝,连忙摆手道:“黄兄言重了!江湖历练,岂能惧怕风险?师傅既然让我跟着黄兄,必有深意。一路上,但凭黄兄差遣!”他倒是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沈妤笛。 而沈妤笛则完全不理会黄惊所谓的“风险”,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啰嗦什么呀!既然说定了,那就快走吧!在这荒郊野外站着喝风吗?”她那娇蛮的性子,显然没把任何潜在危险放在眼里。 黄惊看着凌展业那副“沈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的模样,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凌展业,看来是深陷情网,难以自拔了。 这时,凌展业想起身后还拴着一匹马,便走过去将缰绳牵了过来,递给黄惊:“黄兄,这是为你准备的脚力。此去禹杭路途不近,有马代步,能省却不少功夫和时间。”他看了看黄惊的装扮和行囊,贴心问道:“黄兄……可擅骑术?” 黄惊看着眼前这匹比自己还高出一大截的骏马,它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显得神骏而富有活力。他脸上露出一丝赧然,老实承认道:“不瞒凌兄,我自幼长于药铺,后来入了栖霞宗时日也短,平日里……并无机会接触马匹,确实不曾骑过。” 他之前逃亡,全靠双腿的劳力,何曾有过自己骑马的经历? 凌展业恍然,连忙道:“无妨无妨!骑马很简单的,我教你便是!”他倒是热心,立刻便开始讲解起上马、控缰、保持平衡等基本要领。 趁着凌展业认真教学的间隙,黄惊走到一旁,背对着两人,悄悄展开了徐妙迎给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六字,笔迹清峻,正是徐妙迎的手笔: “禹杭,句章县城西。” 黄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句章县!这正是莫鼎前辈之前模糊提及的隐居之地,也是他妻儿埋骨之所!他之前还在烦恼,禹杭地域不小,若无具体地点,如同大海捞针,不知要找到何时。没想到徐妙迎心思如此细腻,竟连这个都为他打听清楚,并标注了出来。这份人情,又厚重了几分。 他将纸条小心收好,心中目标愈发明确。 另一边,凌展业已经大致讲解完毕,正示范着如何轻盈上马。沈妤笛在一旁看得直撇嘴,显然觉得这教学进度太慢,但又不好打断,只是不停地用眼神表达着她的不满。 “好了没有啊?磨磨蹭蹭的!到底走不走了?”沈妤笛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开口催促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听到这声音,黄惊刚刚因为得到确切地址而稍微好转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看了一眼那匹需要驾驭的高头大马,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位风格迥异、但同样会带来“热闹”的同伴,仿佛已经预见了接下来这半个月旅途的“精彩”程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还在耐心指导的凌展业道:“凌兄,我们……边走边学吧。” 就这样,黄惊、凌展业、沈妤笛,这三个因各种缘由凑在一起的年轻人,骑着两匹马(黄惊与凌展业共乘一骑学习),带着一匹备用马,踏上了东去禹杭的官道。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尘土微微扬起的路面上,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是潜藏的危险,也是不得不面对的、由一场“交易”和一次“寻人”引发的奇妙同行。 第64章 拦路之敌 东行的官道上,蹄声嘚嘚,却算不得轻快。 黄惊几乎是僵直地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下的骏马似乎能感受到骑者的紧张与生涩,步伐也带着几分犹豫和躁动,不像凌展业和沈妤笛那般人马合一,流畅自如。 “黄兄,放松些!腰背要挺直,但不要僵硬,随着马匹的起伏自然晃动……对,就这样,稍微好点了……”凌展业骑在另一匹马上,与黄惊并辔而行,耐心地指点着。他看得出来,黄惊内力深厚,下盘极稳,平衡感也不差,只是初次骑马,那种悬空感和不受控的颠簸感让他本能地紧张。 沈妤笛则骑着她的爱马“追月”,在一旁看得直乐。她一会儿故意催马快跑几步,一会儿又勒马回转,绕着黄惊和凌展业打转,嘴里还不忘调侃:“喂,黄惊!你这哪里是骑马,分明是木头桩子钉在马背上嘛!照你这个速度,我们猴年马月才能到禹杭?还不如下来走路快呢!” 黄惊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却又无法反驳。他确实感觉骑马比走路累多了,尤其是大腿内侧和臀部的肌肉,经过小半天的摩擦颠簸,已是火辣辣地疼,想必早已磨破了皮。这种痛苦,比他练功时内力冲撞经脉还要难受,是一种持续的、无法忽略的钝痛。 他咬着牙,努力按照凌展业说的去调整姿势,试图找到那种所谓的“节奏感”。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因为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紧绷。 “沈姑娘,黄兄初学,总需要时间适应,你就少说两句吧。”凌展业忍不住为黄惊辩解,换来沈妤笛一个不满的白眼。 “哼,你就向着他吧!无趣!”沈妤笛一甩马鞭,跑到前面去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 凌展业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专注于教导黄惊。 如此又行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黄惊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几乎快要麻木,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受刑。就在他考虑是不是真的下马步行一段时,前方道路转弯处,一片稀疏的林地旁,赫然出现了七八条身影,或抱臂而立,或倚靠树干,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官道中央。 这些人穿着各异,并非军士衙役,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悍,身上带着明显的江湖气,手中都持有兵刃,刀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他们目光扫视着逐渐靠近的黄惊三人,最后齐齐锁定在黄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凌展业脸色微变,一勒缰绳,示意黄惊停下。他驱马稍稍上前,将黄惊挡在侧后方,朗声问道:“前方是何方朋友?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的壮汉嘿嘿一笑,声音粗嘎:“朋友?谁跟你是朋友!小子,这里没你的事,识相的就带着那小娘们滚一边去!我们只找那个灰头发的小子!” 他伸手指向黄惊,语气嚣张。 黄惊心中一动,瞬间明了。断水剑已交,这些人目标明确地指向自己,显然不是为夺宝而来。联想到陈思文昨日那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表情,以及他南地魁首、苍云派掌教的势力,答案呼之欲出——这是陈思文派来的人!目的不是为了杀他(至少在宋应书刚刚带走断水剑的这个节骨眼上,陈思文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他),而是为了教训他,出一口恶气,或许还想试探些什么。 凌展业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了下来:“诸位是陈掌门派来的?陈掌门身为正道盟副盟主,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吧?” 那壮汉啐了一口:“少他妈废话!什么妥不妥?这小子目无尊长,狂妄自大,陈掌门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看不过眼!今天非得替陈掌门好好管教管教他不可!小子,你是自己滚下马来磕头认错,还是等爷爷们动手帮你?” 他身后的几名汉子也纷纷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刃,气势汹汹。 沈妤笛原本在前面,见后面情况不对,也拨马回来了。她看到这群拦路之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柳眉倒竖,娇叱道:“哪里来的不开眼的毛贼!光天化日之下敢拦本小姐的路?活腻歪了吗?!” 那壮汉看到沈妤笛容貌娇美,气质不凡,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之色,但似乎知道她的身份,没敢口出污言,只是嘿嘿笑道:“沈大小姐,这事与你无关,请你退开,免得刀剑无眼,伤了你千金之躯。” 凌展业心知此事难以善了,他回头看了黄惊一眼,低声道:“黄兄,你伤势初愈,又……不善骑战,暂且退后,我来应付。” 黄惊看着眼前这群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恶徒,又感受到臀部和大腿传来的阵阵刺痛,一股无名火自心底窜起。陈思文!果然是睚眦必报的小人!自己不愿与他冲突,他反倒派人追上来寻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凌展业摇了摇头:“凌兄,他们是冲我来的,岂能让你独自应对。” 他挣扎着,忍着下身的不适,试图控制马匹向前。 那壮汉见黄惊似乎要动手,狞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别伤了沈大小姐和凌少侠,给我好好‘招呼’那个灰毛小子!” 七八名汉子齐声发喊,各持兵刃扑了上来!这些人显然都是陈思文麾下的好手,虽然单打独斗未必是凌展业的对手,但联手之下,攻势也颇为凌厉。 凌展业不敢怠慢,长剑瞬间出鞘,黄亭剑法展开,剑光如匹练,迎向冲在最前的两人,试图为黄惊分担压力。 沈妤笛见对方真的动手,也娇叱一声,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细剑,剑法轻灵迅捷,如同穿花蝴蝶,拦住了侧面攻来的另一人。她虽然性格刁蛮,但家学渊源,武功竟也相当不弱。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分出四人,两人一组,默契地绕开凌展业和沈妤笛,直扑落在后面的黄惊! 黄惊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控制着因受惊而有些躁动的坐骑,眼见两名敌人一左一右,刀剑齐至,一人砍向马腿,一人直刺他肋下,配合娴熟,狠辣异常! 危急关头,黄惊也顾不得马术生涩了!他猛地一提缰绳,双腿下意识地用力一夹马腹,体内浩瀚内力自然勃发!那马儿吃痛,希津津一声长嘶,竟然人立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左侧那名砍马腿的汉子一刀落空,而右侧刺向黄惊的汉子也被拔高的马头和马蹄所阻,攻势一滞! 就是现在! 黄惊人在马背,身形不稳,但他强忍着臀腿的剧痛和颠簸,脑海中瞬间闪过徐妙迎所授的剑意!他没有完全照搬“破云”的直刺,而是借着马匹人立之势,将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念融入剑中,手中“秋水”剑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寒光,并非直刺,而是顺势向下斜削! “嗤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惨叫!那名因马匹人立而攻势受阻的汉子,持剑的手臂被“秋水”剑锋划过,顿时鲜血淋漓,长剑险些脱手! 另一名汉子见状大惊,连忙挥刀再上。黄惊一招得手,心念电转,另一式“回风”的意境涌上心头。他手腕微旋,剑光划出一个小巧的圆弧,并非硬格,而是贴着对方的刀身一引一带! 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传来,刀势不由自主地被带偏,原本砍向黄惊腰腹的一刀,擦着他的衣角滑了过去,徒劳无功! 这两下应变,虽远未达到徐妙迎演示时那般举重若轻、意动剑随的境界,却已深得“破云”之快、“回风”之巧的三分神髓!凭借的,正是他那远超常人的内力根基和对剑意瞬间的领悟! 那两名汉子没想到这看似骑马都骑不利索的灰发小子,剑法竟如此诡异难缠,一个照面就一伤一无功,顿时心生怯意。 而另一边,凌展业剑法精妙,已压制住对手,沈妤笛也凭借灵巧身法与另一人周旋,不落下风。 为首的壮汉见势不妙,没想到这黄惊竟如此扎手,再打下去恐怕讨不了好,反而可能将事情闹大。他虚晃一刀,逼退凌展业,厉声喝道:“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说完,他率先向路旁林中窜去。其余汉子见状,也纷纷摆脱对手,狼狈不堪地跟着逃入了树林,转眼消失不见。 官道上,只留下几滩血迹和一片狼藉。 凌展业和沈妤笛收剑回鞘,都有些喘息。凌展业看向黄惊,眼中充满了惊讶与佩服:“黄兄,你刚才那两剑……真是精妙!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竟能于马上仓促间施展,逼退强敌!” 沈妤笛也好奇地打量着黄惊,似乎第一次正视这个她之前觉得有些木讷的少年。 黄惊却无暇感受他们的目光。敌人一退,他紧绷的神经一松,顿时感觉臀腿之间那火辣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他趴在马脖子上,大口喘着气,苦笑道:“凌兄……谬赞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有没有不用骑马就能到禹杭的法子……”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无奈的模样,凌展业和沈妤笛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经此一役,黄惊算是初步领略了徐妙迎所传剑招的威力,也再次确认了陈思文及其党羽的敌意。而磨破的大腿,则成了他学习骑马付出的第一笔“血泪”代价。前路,显然不会太平。 第65章 旅途闲谈 苍云派的好手拦路,想要教训黄惊只是旅途上的一个小小插曲,如同一颗石子丢去大河中激起了一圈圈波纹。 趴在马背上,黄惊感觉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用砂纸在磨他大腿和臀部的嫩肉,火辣辣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额头冷汗涔涔。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哪怕是“开顶之法”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好歹来得猛烈去得也快,而这种持续的摩擦痛楚,简直是一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不行了……真不行了……”黄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整张脸几乎埋在了马鬃里,“凌兄,沈姑娘,等到下一个县城或者镇甸,我说什么也得弄辆马车……这马,我是真骑不了了……” 凌展业看着他这副惨状,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连忙点头:“好好好,依你,都依你。前面不远应该就有个镇子,我们到了就换车。” 沈妤笛在一旁撇撇嘴,本想再嘲笑两句,但看到黄惊那副确实痛苦不堪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真没用!” 为了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也为了排解旅途的乏味,黄惊开始找话题与凌展业和沈妤笛闲聊。 他想起那日在庐陵府,与凌展业同行的还有一位脾气暴躁、出身将门的青年,便问道:“凌兄,那日与你同行的石卫平石兄,后来去了何处?似乎再未见过。” 凌展业答道:“卫平啊,他被他父亲一纸书信召回京城了。石老将军家风严谨,认为他江湖历练已有一段时日,该去真正的沙场磨砺一番了。据说要直接将他塞到北境边军中去,从底层做起。唉,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好友的不舍。 黄惊闻言,心中了然。边军石家,乃是朝廷柱石,石卫平作为嫡孙,肩负家族期望,回归军旅是迟早的事。那样的环境,或许比江湖更适合他。 聊完了石卫平,黄惊又将目光投向沈妤笛。方才她出手凌厉,剑法轻灵,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这让他有些意外。 “沈姑娘,没想到你武功也如此了得。”黄惊由衷赞道。 沈妤笛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小骄傲:“那是自然!我们庐陵沈家,可是名门望族!我哥哥更是了不得,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五大公子’之一的‘浮生公子’沈漫飞!我们沈家的家传绝学‘春潮剑法’,我哥哥已得了八分精髓,那才叫厉害呢!我这点微末功夫,跟他比可差远了。”她提到哥哥时,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浮生公子沈漫飞……”黄惊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能被列为江湖五大公子之一,其实力与声望必然非同小可。这沈家,看来底蕴深厚。 旅途漫长,交流是排解乏味最好的方式。黄惊又想起了那个导致沈妤笛追来的“罪魁祸首”,好奇地问道:“沈姑娘,你……究竟是如何与杨知廉那家伙认识的?” 提起杨知廉,沈妤笛刚刚还略带得意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恼怒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复杂神色。她咬了咬嘴唇,没好气地说:“哼!那个登徒子!当初本小姐在街上逛得好好的,他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我……看我可爱,就胆大包天地偷了我的香囊!” 她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被我发现了,他还不跑,反而笑嘻嘻地跟我过招!他那轻功是挺讨厌的,滑溜得像条泥鳅!我们就在街上打了起来……后来……后来就莫名其妙地有了些交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黄惊听着,心中暗自腹诽:杨知廉啊杨知廉,你当初偷香囊的时候,要是知道这香囊的主人是个如此难缠、性格跳脱泼辣的主儿,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得把自己手给剁了?这简直是自找麻烦的典范。 他又转向凌展业,问道:“凌兄,你们黄亭剑一脉,门人弟子似乎不多?我在别院休养那些时日,除了你,似乎并未见到其他同门。” 凌展业解释道:“黄兄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脉,与许多大门大派广收门徒不同。黄亭剑的传承,讲究的是精而非多。历代只择一人亲传,唯有得到师傅的完全认可,认为其心性、资质、毅力皆足以承载黄亭剑的剑意与责任,才会正式传下剑典与剑器。在我之前,师傅也观察、考验了数年,才最终确定由我继承。所以,并无其他同门的师兄弟。” 黄惊恍然,原来如此。这种传承方式,虽然门人稀少,但确保了每一位传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也难怪凌展业年纪轻轻,剑法已有如此造诣。徐妙迎将如此重要的徒弟托付给自己“历练”,这份信任和期待,不可谓不重。 三人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闲聊,倒也驱散了不少旅途的疲惫和黄惊肉体上的痛苦。阳光透过官道旁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马蹄踏在坚实的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对于黄惊而言,这是他离开庇护所后,真正独自,面对江湖的开始。有潜在的敌人,有需要完成的承诺,有需要提升的实力,也有身边这两位性格迥异、不知还会带来什么“惊喜”的旅伴。 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而磨破的屁股和即将到来的马车,则成了这段旅程中一个略显滑稽却又无比真实的注脚。 第66章 善恶对错 马蹄声与闲聊声交织,官道上的时光似乎也流逝得快了些。话题兜兜转转,不可避免地又回到了那个让黄惊如鲠在喉的名字——陈思文。 黄惊趴在马背上,忍着臀腿的不适,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难以理解的困惑:“凌兄,沈姑娘,我实在是想不通。像陈思文那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甚至纵容门下趁火打劫之人,如何能成为南地武林魁首,坐上这正道盟副盟主的高位?”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理想化的执拗,“依我看,南地魁首、副盟主这般重要的位置,理应让徐前辈那样,真正心怀侠义、行事光明、不以私利为先的前辈高人担当才对。” 他这番话,带着少年人未经世事的纯粹和对公理的坚持。 凌展业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驱马靠近黄惊一些,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黄兄,你所言不无道理。我师傅她……确实当得起‘侠义’二字。只是,她性情使然,向来不争不抢,于她而言,手中之剑为何而挥,心中之道如何践行,远比那些虚名权位重要得多。她守护的是她认为对的东西,而非某个位置。” 他话锋一转,谈及陈思文,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至于陈掌门……说来或许令人唏嘘。据我所知,在他尚未执掌苍云派,年轻时,也确是江湖上颇有侠名的人物。仗剑行侠,除暴安良,也曾做过不少令人称道之事。否则,也难以服众,最终继承苍云派掌门之位,并被推举为南地魁首。” “哦?”黄惊有些意外,这与他所见所闻的那个陈思文截然不同。 凌展业目光望向官道前方起伏的远山,仿佛在追溯一段尘封的往事:“人心易变,尤其是当他手握权柄,身处高位之时。执掌一派,统领一方,所要权衡的利弊,所面临的诱惑与压力,远非独行侠客时可比。门派的发展,资源的争夺,与其他势力的博弈……很多时候,并非简单的善恶对错能够厘清。或许是在这一次次的权衡与抉择中,初心渐渐蒙尘,道路便偏了那么一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与其年轻面容不符的沧桑:“没有人天生就是恶人。很多时候,只是站在了那个位置,面临的抉择不同了。有时,看似毫厘之差的选择,累积起来,便足以让一个人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如今的陈掌门,或许早已忘了年轻时仗剑江湖的初衷,眼中只剩下苍云派的利益和他个人的权位了。” 一旁的沈妤笛听着两人的对话,撇了撇嘴,她对这种深沉的话题似乎不太感兴趣,直言不讳地道:“说那么多干嘛?反正他现在就是个讨厌的老家伙!仗着身份欺负人,还派手下拦路,就是不对!” 凌展业无奈地看了沈妤笛一眼,知道跟她解释这些复杂的人性变迁是对牛弹琴,便对黄惊笑了笑,道:“看,沈姑娘倒是快人快语。” 黄惊默然不语,咀嚼着凌展业的话。他想起莫鼎前辈,也曾是名动天下的“指玄”,最终却落得那般凄凉下场,其中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抉择与变迁?他又想到自己,未来若有机会掌握力量,是否会在这江湖洪流中迷失本心? 凌展业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江湖,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不仅仅是简单的正邪对立,恩怨仇杀,更充满了人心的挣扎、权力的腐蚀和道路的偏移。 “没有人天生就是恶人……毫厘之争,便是很大的差距……”黄惊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愤慨,多了几分沉思。 他依旧不认同陈思文的所作所为,依旧对其充满厌恶,但此刻,这种厌恶之下,似乎多了一层对人性复杂性的模糊认知。这让他看待这个江湖,看待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时,心态悄然发生了一丝改变。 或许,成长的第一步,便是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与灰色。 …… 说话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城墙不算高大,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县城。三人牵着马(黄惊几乎是挪下马背的)入了城,寻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投宿。 然而,就在办理入住时,还是闹出了点小风波。沈妤笛容貌太过出众,一进客栈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其中不乏一些带着贪婪与淫邪的注视。她又嫌弃客栈条件简陋,床铺不够柔软,茶水不够清香,嘟着嘴很是不满。店小二被她连番挑剔,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最后还是凌展业出面,多付了些银钱,又要了客栈里最好的两间上房(沈妤笛单独一间,黄惊与凌展业同住一间),才算安抚下来。 黄惊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奈摇头。带着这位大小姐,想低调怕是难了。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黄惊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尤其是下半身,简直不忍触碰。他简单洗漱后,便瘫在床铺上,连运功调息都觉得费力,很快就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客栈的屋顶之上。此人一身紧身夜行衣,完美地融入了夜色,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淫邪与贪婪光芒的眼睛。他动作轻盈如猫,显然轻功不弱。 他在屋顶稍作停留,似乎在辨认方向。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客栈二楼东侧的一间上房——那正是沈妤笛的房间! 黑衣人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狞笑。他早就盯上了这个容貌绝美、气质不凡的少女,一看便知是出身大家的千金。这种落单的“肥羊”,正是他这种采花淫贼最喜爱的目标。 他如同一片落叶般飘下屋檐,精准地落在沈妤笛房间的窗外,双脚勾住窗沿,整个身体倒挂下来,动作娴熟,显然是个中老手。 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拨开窗户的插销,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管,一端含在嘴里,另一端悄无声息地伸入窗缝。 他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起,对着竹管轻轻一吹—— 一股无色无味、却带着一丝甜腻气息的淡淡烟雾,如同毒蛇吐信,悄然弥漫进沈妤笛那散发着少女幽香的闺房之中。 迷香! 第67章 大胆淫贼 夜色浓稠,客栈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那潜入的淫贼能听到自己因兴奋而加速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脑海中幻想着片刻之后便能一亲芳泽,享受那温香软玉,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喉咙里的低吼。他的轻功确实有独到之处,踩在年久失修的客栈瓦片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感觉迷香的药力应该已经完全发作,房中那绝色少女定然已陷入昏睡,任人摆布。他眼中淫光大盛,一个灵巧的翻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房间。 果然,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沈妤笛和衣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双目紧闭,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在月光下更显得恬静柔美,仿佛沉睡的仙子。淫贼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抚摸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妤笛肌肤的瞬间,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你的手,不想要了?” 这声音如同鬼魅,毫无征兆!淫贼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只见房间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影!那人抱着双臂,倚靠在墙边,正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是失踪了好几日的杨知廉! 淫贼毕竟是惯犯,虽惊不乱,被抓现行后并未立刻求饶或逃跑,反而眼中凶光一闪。他反应极快,趁着回身的势头,脚下不动声色地向窗户方向挪动,同时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看也不看就朝着杨知廉的面门狠狠撒去! “看招!” 这药粉来得突然,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杨知廉虽武功高强,却也没料到对方如此果决狠辣,仓促间只得挥袖格挡,屏住呼吸,身形不免被阻了一瞬。 而就是这短暂的阻隔和药粉挥洒的响动,已然惊醒了隔壁房间的黄惊和凌展业! “什么声音?!” “是沈姑娘房间!” 两人瞬间惊醒,内力运转,抓起兵刃便冲出了房门。 那淫贼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趁着杨知廉被药粉所阻,黄惊二人尚未冲入的间隙,身形如电,毫不犹豫地撞向窗户! “哗啦——!” 木屑纷飞,窗户被他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他身影一闪,已如大鸟般投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动作迅捷无比,显然早有准备逃跑的路线。 “贼子休走!”杨知廉低喝一声,第一个追了出去。 黄惊和凌展业冲进房间,只见窗户洞开,冷风倒灌,杨知廉的身影也已消失在窗外,沈妤笛依旧昏睡不醒,但衣衫完整,显然未受侵犯,两人心下稍安,对视一眼,也立刻从破窗处跃出,朝着杨知廉和那淫贼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夜色茫茫,那淫贼对县城地形似乎极为熟悉,专挑阴暗小巷穿梭,身法又快,三人追了片刻,在一个岔路口拐弯后,竟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分头找!”杨知廉脸色难看,沉声道。 然而,就在三人四下张望,准备分头搜寻之际,旁边一条更深的巷道阴影里,却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同样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身材高矮、体型胖瘦,竟与刚才那逃窜的淫贼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更是难以分辨! 黄惊、凌展业和刚刚汇合过来的杨知廉,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闪动,瞬间成犄角之势,将这人团团围住,兵刃虽未出鞘,但气机已然锁定! “嗯?”那被围住的年轻男子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错愕与茫然,他看了看面色不善的三人,眉头微蹙,拱手道:“三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下今日方才抵达贵县,似乎并未得罪诸位?” 他虽然身处包围圈中,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眼神清澈,带着疑惑,同时体内真气暗自流转,周身气息凝而不发。他秉持的原则是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更何况,他此行身负要务,实在不想在此地节外生枝,平白树敌。 杨知廉看着眼前这人,也愣了一下,仔细看去,确实与刚才那淫贼在细微处有些不同,尤其是眼神和气质,少了几分淫邪,多了几分沉稳。但他此刻刚追丢了人,心中恼火,又见此人打扮身形如此相似,宁抓错,不放过! 他来不及与黄惊、凌展业叙旧,抢先喝道:“误会?深更半夜,鬼鬼祟祟,与那采花淫贼打扮一般无二!还敢狡辩!拿下他再说!” 黄惊和凌展业也觉得此人出现得太过巧合,而且其神态虽然看似无辜,但在这种情境下,实在难以取信。再加上他暗中蓄力的姿态,更显得可疑。 “阁下若不解释清楚,恐怕难以离开。”凌展业沉声道,手已按上了剑柄。 那年轻男子见解释无用,对方三人气息皆是不弱,尤其是那个灰发少年和后来出现的蓝衫青年,给他一种隐隐的压力感。他心中无奈,知道一场误会恐怕难以避免了,但让他束手就擒也是绝无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三位不信,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们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黄惊三人已然出手!杨知廉掌影翻飞,直取对方中路;凌展业剑不出鞘,以鞘代剑,点向对方肩井穴;黄惊则施展新近领悟的“回风”之意,剑光流转,封堵其退路! 那年轻男子冷哼一声,面对三人合击,竟是不闪不避,双掌一错,掌法刚猛凌厉,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与杨知廉对了一掌,同时身形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凌展业的剑鞘,反手一掌拍向黄惊的剑脊! “砰!嗤!” 气劲交击之声在小巷中回荡! 四人瞬间战作一团!月光下,人影翻飞,劲风四溢。这场因误会而起的冲突,在这寂静的午夜县城街头,骤然爆发! 第68章 青云高徒 夜色下的巷道中,劲风呼啸,四道身影兔起鹘落,战况激烈。 那被围住的年轻男子武功确实不俗,掌法刚猛凌厉,步伐灵动迅捷,虽是以一敌三,短时间内竟也未露败象。他的内力修为与杨知廉、凌展业大致在伯仲之间,招式精妙,经验老到,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 然而,战团之中,情况却有些诡异。 黄惊内力最为雄浑,本应是主攻手,但他每一次腾挪移动,尤其是需要发力蹬地或扭转身形时,臀腿之间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动作不由得迟滞变形,体内真气运转也随之慢上一拍。他那新悟的“回风”剑意,本是借力打力、圆转自如的妙招,却因为身形不便,施展起来大打折扣,好几次非但没能有效牵制对手,反而因为动作走样,险些干扰到身旁的凌展业。 凌展业剑法精妙,黄亭剑法施展开来,如同长江大河,绵绵不绝。但他与杨知廉乃是初次配合,毫无默契可言。杨知廉的“天罡劲”阴柔刁钻,专攻穴道关节,身法又滑溜异常,往往凌展业一剑攻向对手左肋,杨知廉却恰好闪到那个位置出掌,逼得凌展业不得不急忙变招,生怕误伤。而杨知廉也被凌展业那大开大合、气势恢宏的剑势逼得有些束手束脚,难以完全发挥其贴身短打的优势。 三人之间,竟是因为黄惊的“伤病”和凌杨二人的配合生疏,相互掣肘,威力不增反减。那年轻男子压力大减,更是将一身武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双掌翻飞,灼热的掌风逼得杨知廉不敢过分靠近,灵动的身法又让凌展业的剑招屡屡落空,甚至还趁机反攻了几掌,有次竟逼得黄惊不得不临时提起真气,忍痛硬接,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砰!”黄惊硬接一掌,身形晃了晃,他以五分内力接了来人一记十足的掌劲。 “嗤啦!”凌展业剑鞘擦着对方衣角掠过,却被其巧妙卸开。 杨知廉身形如鬼魅,一指无声无息点向对方后心,却被其仿佛背后长眼般反手一掌拍开。 四人打得难解难分,场面热闹,却都有些憋屈,黄惊三人是配合不默契,三人竟拿不下一人,而来人则是恼怒平白无故惹上这桩事。 那年轻男子越打越是心惊,这三人单个拎出来都不弱于自己,尤其是那灰发少年,内力之深厚简直骇人听闻,接了自己一掌却只是脸色白了下,只是似乎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另外两人招式精妙,却配合得一塌糊涂。他心知久战不利,自己身负任务,实在不宜在此纠缠,更不愿莫名其妙结下强敌。 瞅准一个间隙,他猛地双掌齐出,逼退杨知廉和凌展业,同时身形向后飘退丈余,高声喝道:“且慢!三位!在下青云派李望真!大家是否有什么误会?何必苦苦相逼!” “青云派?”凌展业闻言,手中剑势微微一缓。他身为黄亭剑传人,对天下各派武功皆有涉猎了解,青云派乃是江湖上名声不错的正派,以剑法、掌法双绝着称,门规森严,弟子行走江湖也多行侠义之事。 然而,杨知廉却冷哼一声:“青云派?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看打!”他得理不饶人,又要揉身而上。 李望真见对方仍不信,脸上无奈之色更浓,知道不露点真本事,怕是难以脱身了。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急速运转,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变得缥缈而凌厉! “既然三位不信,那便得罪了!青云十三式——一气化三清!” 随着他一声清喝,手中虽无剑,但并指如剑,猛地向前一挥!霎时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三道似真似幻、凝练无比的淡青色剑气虚影,竟凭空自他指端分化而出,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分别射向黄惊、杨知廉和凌展业! 这三道剑气虚影并非实体,却蕴含着精纯的剑意与内力,轨迹刁钻,速度极快,仿佛同时有三个李望真在出招一般! “真是青云十三式的最后一式‘一气化三清’!”凌展业眼中精光一闪,再无怀疑!这招乃是青云派镇派绝学,非真传核心弟子绝无可能习得,而且极难练成,其独特的运气法门和剑气分化之妙,绝难冒充! 他当即长剑一圈,施展出黄亭剑法中的守势,将那道射向自己的剑气虚影巧妙引开,同时喝道:“杨兄,黄兄!住手!是误会!此招确是青云派不传之秘!” 黄惊和杨知廉见状,也各自施展手段化解了攻向自己的剑气。黄惊凭借雄厚内力硬生生震散剑气,身形又是一晃。杨知廉则凭借绝顶轻功,间不容发地闪避开来。 李望真趁此机会,身形再次后退,脱离了战团核心,但依旧处于三人隐隐的包围之中,警惕地看着他们。 既然确认是误会,黄惊三人也不好再动手。杨知廉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黄惊忍着疼痛,拱手道:“原来是青云派李兄,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是因为我等正在追捕一名采花淫贼,而那贼人与李兄身形打扮极为相似,这才产生了误会。” 凌展业也收剑入鞘,歉然道:“李兄见谅,情急之下,未能细辨。” 李望真见三人态度转变,也松了口气,抱拳还礼:“无妨,三位也是为民除害,心急所致。在下李望真,方才失礼了。”他顿了顿,回答道,“至于三位所说的蒙面贼人,在下并未看见。不瞒三位,李某奔波一日,方才也是施展轻功悄然入城,想寻个地方落脚休息,并未留意其他。” 他语气坦诚,目光清澈,不似作伪。 一场因误会引发的街头激斗,至此总算平息。月光下,四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方才还打得你死我活,转眼却成了误会一场。只是,那真正的淫贼,此刻又逃到了何方? 第69章 交浅言深 误会既然已经说开,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四人相互通了姓名,李望真听到“黄惊”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不由得多打量了这灰发少年几眼,拱手道:“原来阁下便是栖霞宗的黄兄,近日江湖传闻颇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这话说得含蓄,但目光在黄惊那头显眼的灰发和其深不可测的内力气息上停留片刻,意思不言而喻。 凌展业见状,便邀请道:“李兄,既然都是误会,更深露重,不如先回我们落脚的客栈休息?也好让黄兄处理下……伤势。”他看了一眼黄惊依旧有些别扭的站姿。 李望真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如此,便叨扰了。” 一行人返回客栈。而杨知廉自从身份暴露后,就显得有些忸怩不安,眼神闪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原本打算一直暗中尾随,等沈妤笛失去耐心或者遇到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后再现身,没想到这才一天不到,就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淫贼被迫现身,计划全盘打乱。 回到客栈时,整个客栈早已被之前的打斗和破窗声惊醒,灯火通明,掌柜和几个伙计正焦急地在大堂踱步,脸上写满了恐慌。见到黄惊等人回来,掌柜的连忙上前,哭丧着脸询问情况。 凌展业上前一步,温言解释了一番,只说是有贼人潜入,已被惊走,并主动赔偿了破损的窗户以及惊扰其他客人的损失,掏出的银钱颇为丰厚,总算安抚住了掌柜。 几人上楼,来到沈妤笛房外。凌展业担心沈妤笛的安危,又顾忌男女之防,便主动提出守在房门口。他看了一眼杨知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杨兄,今夜我守在这里便可,你与黄兄、李兄同住吧。” 杨知廉巴不得离沈妤笛远点,自然没有异议。 黄惊则是一把拉住还想溜走的杨知廉,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自己房间拽,同时对李望真道:“李兄,若不嫌弃,今晚便与我们挤一挤吧。” 李望真对黄惊这个身负传奇又内力惊人的少年也充满了好奇,便从善如流:“那就打扰黄兄、杨兄了。” 三人进了房间,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黄惊这才松开杨知廉,没好气地问道:“你这几天神出鬼没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杨知廉苦着一张俊脸,唉声叹气:“我能跑哪儿去?不就一直远远跟在你们屁股后头吃灰嘛!本来想着等那姑奶奶耐心耗尽,或者遇到啥好玩的事儿把她引开,我再出来跟你们汇合。谁承想……这才一天!一天啊!”他捶胸顿足,一脸懊恼,“我一听说沈妤笛找上门了,立马就吓坏了,躲还来不及,哪敢露面?要不是今晚冒出个采花贼,而你们俩又睡得跟……咳,反应慢了半拍,我至于跳出来自投罗网吗?” 他唉声叹气,平心而论,杨知廉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总是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确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模样。若论外貌,与娇艳灵动的沈妤笛站在一起,倒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只是这性格……一个跳脱刁蛮,一个滑头怕事,凑在一起便是鸡飞狗跳。 杨知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下好了,行踪暴露了。等天一亮,那姑奶奶醒来,我还不得被她烦死?不行不行,等会儿我就得接着藏起来,你们千万别告诉她我出现过!” 黄惊岂能让他如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无奈道:“你能躲到几时?能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不成?沈姑娘既然认定跟着我能找到你,你就算藏到天涯海角,她恐怕也会追来。还不如趁早说清楚,是打是骂,给她个痛快,也给你自己个清净。” 李望真在一旁看着黄惊和杨知廉这番拉扯,觉得颇为有趣,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同时,他也想起了自己身上的任务,便试探性地问道:“黄兄,杨兄,不知你们此行欲往何处?可是有什么要事待办?”他虽觉黄惊为人不错,但初次相识,交浅不言深,只是泛泛一问。 黄惊闻言,略微思索,防人之心不可无,便含糊答道:“我们准备往禹杭方向去,办些私事。”并未提及具体地点和莫鼎之事。 一听“禹杭”二字,李望真眼前却是一亮,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热切:“禹杭?真是巧了!在下奉命,正是要前往禹杭府的婺州!若是顺路,大家或可同行,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婺州?”杨知廉耳朵一动,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探究看向李望真,“李兄去婺州?莫非……也是听说了那个消息,所以才急匆匆赶去的?” 李望真见杨知廉似乎知道些什么,便也坦荡承认:“不错。在下正是接到师门传讯,令我等速往婺州汇合。杨兄也知道此事?” 黄惊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见两人打起哑谜,忍不住问道:“婺州?那里出什么事了?什么消息?” 杨知廉转过头,看着黄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神色,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机剑仙,风、君、邪的陵寝——被、人、发、现、了!” “什么?!”黄惊闻言,心中剧震!天机剑仙风君邪!那可是数十年前传说中的人物,其剑法通神,智慧如海,更精擅机关阵法、星象卜筮,被尊为“剑仙”!他的陵寝,竟然现世了?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黄惊感觉到,一条全新的、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江湖路,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而禹杭之行,也因此平添了无数的变数。 第70章 天机剑仙 黄惊乍闻“天机剑仙风君邪”陵寝现世的消息,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他虽在栖霞宗时日不长,但也从一些杂谈笔记和师兄师姐的闲谈中,隐约听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此刻见杨知廉和李望真皆是一副凝重中带着兴奋的神情,不由得追问道:“这天机剑仙风君邪……究竟是何等人物?他的陵寝现世,为何会引得江湖震动,连青云派这样的名门大派也要派遣李兄这样的高足前往?” 杨知廉闻言,脸上那惯有的嬉笑神色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讲述江湖传奇时特有的肃穆与神往。他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望真,笑道:“李兄出身名门正派,对这位前辈的了解想必更为详尽正统,不如由你来说?我这点道听途说的野史,怕是有所偏颇。” 李望真却摇了摇头,谦逊道:“杨兄过谦了。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消息灵通,所知轶事必然比我这个常年待在师门的弟子要多。不如杨兄主讲,我若知晓些师门记载或不同角度的传闻,便从旁补充,如何?” 杨知廉也不推辞,拉了张凳子坐下,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水囊灌了一口,这才对黄惊娓娓道来: “说起这位风君邪风老前辈,那可是五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绝顶人物。若论其在那个时代的身份地位、武功威望,大抵就相当于……嗯,相当于如今的衍天阁阁主何正功何前辈,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形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特之处:“不过,与何阁主那般公认的武林泰山北斗、正道楷模不同,风君邪此人,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不拘礼法,不循常规。他高兴时,可以为一碗酒、一句话,替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斩杀贪官恶霸;他不快时,即便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亲至,也懒得给半分颜面。在那个时代,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江湖同辈之人喘不过气来!” 黄惊听得心神摇曳,仿佛能想象出那个一人独立,天下噤声的狂放身影。 李望真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杨兄所言不虚。据师门典籍记载,风前辈当年确是如此。他并非滥杀之人,但也绝非仁侠之辈,其行事准则,外人难以揣度。” 杨知廉接着道:“要说最能体现他绝世风采的,莫过于五十多年前,太湖之畔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斗!”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当时,风君邪不知因何缘故,竟同时邀战当时天下公认武功最高的十位绝顶高手!这十人中,囊括了当时南北武林、正邪各道的魁首人物,无一不是跺跺脚江湖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李望真适时接口,语气带着一丝敬仰与沉重:“这十人中,便有我青云派的上代掌门,肖朴岩师祖。”他看向黄惊,解释道,“我青云派辈分字号沿用‘守、朴、存、真,和、光、同、尘’八字循环。肖朴岩师祖,便是‘朴’字辈的翘楚,当年亦是名动天下的剑术大家。” 杨知廉一拍大腿:“对!就是肖朴岩肖前辈!除此之外,还有当时少林寺的达摩院首座,龙虎山的天师,西域魔教的教主……可以说,当时武林最顶尖的战力,几乎齐聚太湖!” 他描绘着当时的场景,仿佛身临其境:“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湖水倒卷!据说观战者皆在数里之外,仍能感受到那凌厉无匹的剑气与撼天动地的掌风拳劲!十位绝顶高手,各施平生绝学,围攻风君邪一人!” “结果呢?”黄惊忍不住追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杨知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结果……风君邪险胜!十位高手中,除一人因故未能及时赶到,实际到场九人。这九人,在与风君邪激战后,尽数败于其剑下!虽然风君邪自己也身负重伤,但终究是他站着走出了太湖之畔!” 李望真沉声道:“经此一役,风君邪‘天下第一’的名号,再无任何人敢于质疑。那也是我青云派上代掌门生平唯一一败,师祖他老人家战后闭关三年,出关后曾言:‘见山方知巍峨,观海乃觉浩瀚。与风君邪一战,方知剑道无涯。’” 杨知廉感慨道:“是啊,都说风君邪是不世出的天才,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反过来想,能与他交手的那九位,哪一个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惊才绝艳之辈?他们苦修数十载的武功、智慧、经验,在风君邪面前,却仿佛只是成了衬托另一位更高层次天才的……敲门砖。”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向往,也有一丝同为武者的黯然。 黄惊默然,他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当你拼尽全力,以为站在了山巅,却发现自己仰望的,不过是别人起步的台阶。这种差距,足以让人绝望,也足以激发无穷的斗志。 “那……这位风前辈,除了武功盖世,还有何特别之处?为何被称为‘天机剑仙’?他的陵寝又为何如此引人注目?”黄惊将话题拉回。 杨知廉解释道:“风君邪闻名天下,主要在于三样东西:武功、藏剑、以及他那亦正亦邪、算无遗策的名声。” “先说武功。”杨知廉如数家珍,“其核心便是两样。一为剑法,名为《万象剑诀》。据说此剑诀包罗万象,并无固定招式,练到极高深处,可模拟天下万般武学意境,心念一动,剑招自成,威力无穷。二为轻功,名为《落叶飞花》。此轻功施展起来,身法飘忽如秋叶落地,迅捷如飞花逐水,不仅速度极快,更善于在方寸之间挪移闪避,堪称保命绝技。” 李望真点头确认:“师门记载中亦是如此描述。风前辈的《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确是当年武林一绝。” “再说藏剑。”杨知廉眼中露出兴奋之色,“风君邪有个癖好,便是收集天下名剑。他毕生搜罗的神兵利器不知凡几,但其中最负盛名的,乃是经过当代‘兵主祭酒’亲评,收录于《百兵谱》中的十三把绝世神兵!” “兵主祭酒?百兵谱?”黄惊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 这次是李望真主动解释:“‘兵主祭酒’并非特指某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悠久的特殊称号。天下间有一脉相承的识兵、相剑之人,他们世代钻研兵器之道,对天下神兵利器的材质、铸造、特性、威力乃至历史渊源都有着极深的了解。这一脉中,相剑功力最为深厚、得到公认的那一位,便可继承‘兵主祭酒’之名。而《百兵谱》,便是由历代兵主祭酒编纂并不断修订的一份天下兵器排名,并非一成不变。若有新的神兵出世,或对原有神兵有了新的认知,排名便会随之更改。” 杨知廉补充道:“没错!就像凌展业他师傅,徐妙迎徐前辈所持的‘黄亭剑’,目前便在《百兵谱》上排名第十二位,已是世间罕有的神兵利器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炽热:“而风君邪收藏的那十三把神兵,把把皆在《百兵谱》上名列前茅!不过,其中最着名的一把,当属他的随身佩剑,也是传说中‘越王八剑’之一的——真刚剑” “真刚剑!”黄惊脱口而出,心头剧震!又是越王八剑! “对!就是真刚剑!”杨知廉重重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黄惊主。嘿,如今断水剑刚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这真刚剑的消息就又出现了,这江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黄惊抚摸着怀中那临摹着断水剑秘文的纸张,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漩涡正在形成,而自己,似乎正被一步步卷入中心。 李望真打破了沉默,将话题引回最初:“风前辈之所以被称为‘天机剑仙’,除了剑法通神外,更因他精擅机关阵法、星象卜筮,智计超群,仿佛能窥破天机,算尽人心。因此,他的陵寝,绝不仅仅是埋骨之地,更可能是一座充满了机关陷阱、奇门遁甲的巨大宝库!里面不仅可能藏有他的武功秘籍《万象剑诀》、《落叶飞花》,更可能有他收集的无数神兵利器、奇珍异宝,乃至他毕生研究的心得笔记!” 杨知廉接口道,语气凝重:“所以,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江湖都疯了!正邪两道,各大门派,隐世高手,乃至一些觊觎中原武林的域外势力,恐怕都会闻风而动,齐聚婺州!那地方,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黄惊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何李望真会奉命前往,为何杨知廉会如此兴奋又凝重。天机剑仙风君邪的陵寝现世,不仅仅意味着一座宝藏的开启,更意味着一场席卷整个武林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他的禹杭之行,本是为了完成对莫鼎的承诺,安葬其遗骨,探寻其身世之谜。如今,却要主动踏入一个更加危险、更加复杂的漩涡之中。 前路,是未知的机遇,也是无尽的凶险。他看着眼前的杨知廉和李望真,心中思绪万千。这两个临时结成的同伴,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71章 出发婺州 黄惊听着杨知廉和李望真对天机剑仙陵寝现世的分析,心中波澜起伏,但一个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他看向神色相对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李望真,直接问道:“李兄,既然这消息已然传开,婺州如今风云际会,想必各路人马都在争分夺秒地赶去。可我看李兄似乎……并不十分急切?” 李望真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疲惫而又豁达的笑容,他摆了摆手道:“黄兄观察入微。不瞒你说,李某接到师门传讯后,便即刻从荆楚之地动身,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多少耽搁,确实有些……人困马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惊和杨知廉,眼神真诚:“至于为何此刻反而不急了……其一,正如我刚才所言,婺州如今是个一点即燃的火药桶,而真正有能力点燃它、决定局势走向的,是各门各派的宿老前辈,是像家师那个级别的人物。他们或坐镇一方,或隐居潜修,行动反而不似我们这般轻便,集结、动身都需要时间。真正的风暴中心,尚未完全形成。”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其二,从此地赶往婺州,若是骑马,快则两日,慢则三日便可抵达。时间上,尚且充裕。而这其三嘛……”他笑了笑,看向黄惊和杨知廉,“便是机缘巧合,在此地遇见了黄兄与杨兄。说句实话,那天机剑仙的陵寝,机缘太过缥缈,其中凶险更是难以预料。以我这点微末道行,能否分得一杯羹尚是未知之数,更大的可能是沦为看客,甚至……身陷险境。相比之下,能与黄兄、杨兄这等少年俊杰结识,一路同行,交流武道,畅谈江湖,这份‘结交’的缘分,对李某而言,或许比那虚无缥缈的陵寝机缘,更为实在和重要。” 李望真这番话说的坦荡诚恳,既点明了现状,也表达了对黄惊二人的看重,听得杨知廉连连点头,黄惊心中也颇感认同。确实,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卷入那种级别的争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与其盲目地冲进去当炮灰,不如审时度势,结交良友,提升自身。 “李兄豁达,所言甚是。”黄惊拱手道。 于是,三人便在这狭小的客房内,借着昏黄的灯火,继续聊了起来。多数时候是见多识广的杨知廉和根基扎实的李望真在说,从各派武功的特点,到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再到对一些前辈高人的点评。黄惊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遇到与自己相关或特别感兴趣的,比如关于衍天阁、关于越王八剑的其他传闻,才会插话问上一两句。 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江湖经验和知识,弥补着自己出身药铺、宗门修行日短的短板。杨知廉话语间虽常带夸张,但信息量极大;李望真则言辞严谨,引经据典,往往能补充许多细节和正史记载。这一番交流,让黄惊受益匪浅,对眼前这个纷繁复杂的江湖,有了更立体、更清晰的认知。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然泛白,雄鸡啼鸣。三人竟是畅谈了一整夜!饶是三人都有内力在身,此刻也感到了浓浓的倦意,精神上的兴奋退去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哈——欠——”杨知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行了不行了,小爷我得眯会儿……” 李望真也面露疲色,拱手道:“二位,天色已亮,不如我们稍作歇息,再议行程?” 黄惊也感到眼皮沉重,点了点头。 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和衣便在这房中寻地方躺下。黄惊和杨知廉挤在一张床上,李望真则在外间的榻上打坐调息。不过片刻功夫,房中便响起了杨知廉轻微的鼾声和黄惊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啊——!!!” 一声尖锐中带着惊恐与愤怒的女子尖叫,如同利刺般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瞬间将刚刚入睡的三人惊醒! 黄惊猛地坐起,只觉得脑袋还有些昏沉。而一旁的杨知廉则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惶恐,下意识地就要往床底下钻! “是沈姑娘!”凌展业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 黄惊一把拉住想要“潜逃”的杨知廉,低喝道:“躲什么!出去看看!” 三人推开房门,只见沈妤笛的房门也打开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指着自己房间洞开的窗户,又气又怕地叫道:“有贼!昨晚有贼进来了!我的窗户!” 凌展业连忙上前安抚:“妤笛,别怕,没事了,贼人已经被我们惊走了。”他随即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包括淫贼潜入、杨知廉及时出现、四人追击以及误会李望真后又解除误会的经过,简略地向沈妤笛解释了一遍。 沈妤笛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听到自己险些被辱时,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听到杨知廉居然一直在附近暗中跟随并在关键时刻出手时,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立刻如同探照灯般扫视过来,精准地锁定了试图缩在黄惊身后的杨知廉! “杨!知!廉!”沈妤笛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杀气,“你果然在附近!还敢躲着我?!” 杨知廉头皮发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黄惊身后挪了出来,摆手道:“沈……沈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我那不是……不是怕打扰你们游山玩水嘛……” “游山玩水?”沈妤笛气得跺脚,“我看你是做贼心虚!说!为什么躲着我?!今天你不给本小姐说清楚,我……我跟你没完!” 凌展业在一旁看着沈妤笛对杨知廉发火,眼神复杂,既有对沈妤笛的关心,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但他还是尽力劝解:“妤笛,杨兄他昨晚也确实帮了大忙,若非他及时发现……” “一码归一码!”沈妤笛根本不听,追着杨知廉就要动手。 杨知廉抱头鼠窜,连连告饶:“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躲着你!我以后不敢了!你看在我昨晚也算救了你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一时间,客栈二楼的走廊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李望真抱着臂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觉得这伙人实在有趣得紧。黄惊则是无奈扶额,深感带着这两位,前途多艰。 吵闹了好一阵,在凌展业的竭力劝阻和黄惊的无奈目光下,沈妤笛总算暂时放过了杨知廉,但依旧气鼓鼓的,用眼神警告他别想再跑。 一场风波,最终以杨知廉指天画地的保证和告饶暂告段落。 五人下楼用了早饭。席间气氛微妙,沈妤笛不时用眼刀剜一下杨知廉,杨知廉则埋头苦吃,不敢与她对视。凌展业默默照顾着沈妤笛,李望真安静用餐,黄惊则默默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 饭后,黄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客栈掌柜打听县城里售卖车马的地方。他是真的怕了骑马,臀腿间的红肿疼痛尚未完全消退,一想到还要在马背上颠簸数日,他就觉得人生灰暗。 在县城西头的货场,黄惊精心挑选了一架看起来结实又不太显眼的青篷马车。车厢不算宽敞,但足够坐下两三人,最重要的是,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粗布垫子,比起硬邦邦的马鞍,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他之前骑乘的那匹马,则慷慨地让给了只有一匹坐骑的李望真。 看着这架马车,杨知廉啧啧两声,调侃黄惊娇气,却被黄惊一个白眼瞪了回去。沈妤笛倒是没说什么,她本就不耐长途骑马,有马车坐自然更好。 最终,五人决定一同前往婺州。黄惊驾着马车,沈妤笛坐在车厢内。凌展业、杨知廉、李望真三人则骑着马,护卫在马车两旁。 车轮辚辚,马蹄嘚嘚。 一行五人,怀着不同的目的与心情,离开了这座经历了一场小小风波的小县城,沿着官道,向着东南方向的婺州,向着那片因天机剑仙陵寝现世而暗流涌动、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土地,缓缓行去。 黄惊坐在车辕上,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垫子,终于松了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车厢内好奇打量着窗外的沈妤笛,又看了看并辔而行、神色各异的凌展业、杨知廉和李望真,心中明白,这段通往婺州的路,恐怕绝不会像身下的马车这般平稳。前方的“盛会”,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 第72章 夜半来人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马蹄声规律地敲击着地面。按照黄惊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直奔禹杭句章县,将莫鼎的遗骨安葬在其妻儿身旁,了却一桩承诺,然后转道姑苏,去那神秘的听雨楼寻找文夫子,探听父母失踪的线索,最后再图谋栖霞宗的血海深仇与莫鼎的未竟之业。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天机剑仙陵寝现世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打乱了许多人的步调。所幸,前往句章县需经过婺州地界,此行倒也不算绕路,还能顺道见识一下这数十年难遇的江湖盛况。至于机缘?黄惊心中苦笑,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这点斤两,在那些闻风而动、底蕴深厚的名门大派和隐世高手面前,恐怕连凑上前喝口汤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分一杯羹了。他此去,更多是抱着开阔眼界、历练自身的心态。 官道之上,明显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不时有行色匆匆的江湖人从他们身边掠过,有的单人独骑,快马加鞭;有的三五成群,施展轻功身法,在官道旁的田野林地间纵跃如飞,带起道道残影。更让黄惊注意的是,其中夹杂着不少服饰奇特、面容与中原人士迥异的身影,有的高鼻深目,有的皮肤黝黑,穿着兽皮或色彩斑斓的异域服饰,眼神锐利,气息彪悍。 “啧,连西域、苗疆、海外的人都引来了……这风君邪的名头,可真够响的。”杨知廉骑在马上,咂着嘴评论道,依旧是那副万事通的模样。 凌展业大部分时间沉默着,目光偶尔掠过马车车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与失落。他对身旁喋喋不休的杨知廉爱搭不理,显然仍视其为“情敌”。 沈妤笛偶尔会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或是呼吸新鲜空气,或是故意找茬跟杨知廉拌上几句嘴,车厢内外便会响起她清脆又带着蛮横的嗓音与杨知廉故作委屈的辩解,给这略显沉闷的旅途增添了几分“生气”。 李望真则一直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目光时常扫过那些形形色色的赶路人,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忧虑。 黄惊驾着马车,感受着身下垫子带来的舒适,心中却并不平静。他看向身旁并骑的李望真,问道:“李兄,关于这天机剑仙的陵寝,究竟是如何被发现的?消息为何会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 李望真收回远眺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具体的细节,恐怕只有最初发现的人才清楚。据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前些时日婺州一带连降暴雨,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山洪,冲垮了某处不起眼的山壁,露出了疑似墓道的入口。最初是附近务农的民夫发现,以为是古墓,便上报了官府。你也知道,官府对那些前朝王侯将相的陵墓或许会上心,对这种江湖传说的剑仙之墓,起初并未太过在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不知怎的,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最初是附近的一些武林人士好奇前去探查,结果在墓穴外围发现了一些与风君邪生平记载相符的标记和机关痕迹,甚至有人拼死带出了半片刻有‘万象’古篆字的残破玉简……这一下,便如同油锅里滴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加上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便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黄惊默默点头,心中却是一动。如此多的武林人士齐聚婺州,龙蛇混杂,不知道那夜覆灭栖霞宗、手段狠辣神秘的黑衣杀手组织,会不会也来插上一脚?他们势力庞大,目的不明,对这种可能藏着神功秘籍和绝世神兵的陵寝,定然不会放过。 他接着问道:“李兄,如今各方势力云集,鱼龙混杂,到最后,陵寝中的东西,究竟会归属于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所谓的规矩和脸面,恐怕……” 不等李望真回答,旁边的杨知廉便嗤笑一声,插嘴道:“这还用问?最后肯定得来一场大混战!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嘿,到时候为了抢宝贝,谁还管你高矮?肯定是各凭本事,拳头大的说话!所谓的名门正派,撕下那层伪善的面皮,跟邪魔外道也没什么两样!” 凌展业闻言,眉头一皱,忍不住反驳道:“杨兄此言未免太过偏激!南地有正道盟协调,各大小帮派也自有规矩法度。如此重大的事情,岂会任由局势失控?最终必然是由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各方协商,定下一个相对公平的章程,避免无谓的厮杀。” 杨知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撇嘴道:“凌少侠,你还是太天真了。正道盟?陈思文那种货色都能当副盟主,这盟能有多‘正’?协商?在真刚剑、《万象剑诀》面前,你看有几个人会跟你讲道理?” 凌展业被他噎得脸色微红,却又无法完全反驳,只能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沈妤笛这时又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兴奋:“管他们怎么争呢!反正这么热闹的事情,我哥哥肯定会来的!到时候看谁敢欺负我们!”她口中的哥哥,自然是那“浮生公子”沈漫飞,显然对自家兄长极具信心。 一行人便在这般争论与闲聊中行进了一天。直到日头西斜,也未能看到较大的城池,只得在一片靠近水源、相对平坦的荒野中露宿。沈妤笛虽然娇生惯养,但并非不明事理,知道野外行路便是如此,虽然嘟囔了几句蚊虫多、地面硬,却也没有过多抱怨,吃了些干粮后,便钻进马车车厢休息了。 四个男人则分工合作,捡柴生火,打理马匹。篝火燃起,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部分黑暗。 商议之后,决定由四人轮流守夜。前半夜由凌展业和李望真负责,后半夜则交给杨知廉和黄惊。 夜色渐深,荒野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兽吼。 轮到黄惊守夜时,已是后半夜。月色清冷,星光稀疏,旷野中的风带着凉意。他盘膝坐在篝火旁,体内真气缓缓运转,既是在守夜,也是在修炼,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黄惊敏锐的感官忽然捕捉到远处黑暗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他如今的目力远超常人,即使在黑夜中也能视物,立刻凝神望去。 只见约莫百步之外,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一条黑色的身影!那人全身笼罩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脸上似乎蒙着面巾,方才那一点反光,正是她眸子里映出的极其微弱的月光! 当黄惊的目光与她对上时,那黑影缓缓抬起手,向着他,轻轻招了招手。 是她! 栖霞宗灭门之夜,那个最终被他迷晕,而后第二次见面又从他剑下侥幸生还的女杀手! 黄惊心中猛地一凛,瞬间睡意全无!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想做什么? 心中念头电转,有警惕,有仇恨,也有疑惑。她此刻现身,并无杀气,反而示意自己过去……是想谈判?还是陷阱? 黄惊看了一眼身旁还在打坐调息的杨知廉,以及不远处安静的马车和另一堆篝火旁的凌展业与李望真。他略一沉吟,决定独自前去一探。如今他实力大进,又有徐妙迎所授剑招傍身,只要不是那晚黑衣头领级别的对手,自保应当无虞。而且,断水剑已不在他身上,对方的目标或许并非夺剑。 他悄然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鬼魅般,向着那棵老槐树下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第73章 深夜警告 黄惊悄无声息地来到老槐树下,与那女杀手相隔数步对峙。夜色朦胧,看不清她面巾下的具体表情,但黄惊敏锐的感知中,并未从她身上察觉到杀意或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但这并不能消弭黄惊心中的恶感。眼前之人,是参与覆灭栖霞宗的凶手之一,手上沾满了他同门的鲜血。只要时机合适,黄惊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他甚至有些困惑地回想,当初在栖霞宗外,自己受了她一剑,却也用迷药放倒她时,为何没有趁机一剑结果了她的性命?是那时初历巨变、心性还不够狠厉?还是潜意识里残留着药铺学徒不轻易杀生的本能?他自己也说不清。 女杀手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开口的勇气。夜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和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巾传来,清冷悦耳,却像是结了一层冰,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我失败了两次……第一次栖霞宗外擒你未果,第二次杀你反被团灭。按照规矩,我已经……回不去了。” 黄惊心中一凛,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信息:“回不去?回哪里去?你背后的组织?”他立刻从怀中摸出那块冰凉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举到两人之间,借着微弱的月光,“是因为这个吗?这是不是你们身份的证明?” 女杀手的目光落在黄惊手中的令牌上,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缓缓扯下了脸上的蒙面巾。 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庞,只是此刻,在月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杀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她看着那块令牌,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又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忌惮。 她没有回答黄惊关于组织和令牌的问题,仿佛那是一个绝不能触碰的禁忌。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黄惊,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夜……你迷晕我,却没有杀我。按照我们的规矩,失败即意味着死亡。你……算是饶了我一命。” 她顿了顿,似乎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但还是继续道:“我欠你一次。所以,我这次来,是告诉你——别去婺州。更不要再沾染任何与‘越王八剑’相关的事情了。” 黄惊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是你们那个藏头露尾的组织在婺州布下了陷阱?还是说,越王八剑背后,隐藏着什么更可怕的秘密?” 女杀手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黄惊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她依旧没有回答黄惊的问题,只是决然道:“你现在已经交出了断水剑,脱离了漩涡中心。趁现在,远离这一切,或许还能安稳活下去。若再卷入……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她不再给黄惊追问的机会,转身便欲融入身后的黑暗。“话已带到。你若想在此地留下我,我必拼死一搏,我已经没啥好失去的了。若不想……便记住我的话。” 黄惊的手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秋水”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仇恨在胸腔中燃烧,理智在告诉他,这是擒杀仇敌、逼问情报的绝佳机会。然而,看着那决绝而孤寂的背影,感受到她话语中那并非作伪的告诫(尽管这告诫来得莫名其妙),他的手,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无论如何也拔不出那近在咫尺的剑。 第一次,他迷晕她而未杀。 第二次,荒野血战,他施展无名之招,她重伤遁走。 这第三次,她主动现身警告,他却依旧无法对她挥剑。 为什么?黄惊在心中反复叩问自己。是因为她那句“欠你一命”?是因为她此刻并未显露敌意?还是因为……他自己内心深处,那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这条冰冷生命的……一丝不该存在的恻隐?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女杀手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黄惊身后响起: “喂,我说黄老弟,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真打算听她的,不去婺州看热闹了?还有,就这么放她走了?你跟她……是不是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黄惊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回头。他早就感知到杨知廉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以这家伙的轻功和好奇心,能忍住到现在才出声,已经算是难得了。 他没有回答杨知廉关于是否听从警告的问题,只是望着女杀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沉声道:“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杨知廉走到他身边,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难得正经地问道:“你真不打算拦下她?或许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黄惊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她既然敢来,必有准备。强行动手,未必能留下她,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至于她的话……我自有决断。” 他不会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仇敌的几句警告就放弃前往婺州,放弃可能找到的关于父母、关于宗门惨案的线索。但这番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婺州之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越王八剑……天机剑仙……黑衣组织……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而自己,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漩涡的最深处。 第74章 山雨欲来 女杀手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吞噬,彻底消失无踪。她带来的警告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黄惊的心头,让后半夜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而寂寥。篝火噼啪,映照着黄惊阴晴不定的脸庞。 杨知廉难得地没有聒噪,他安静地坐在黄惊身旁,目光偶尔扫过女杀手消失的方向,又落回黄惊身上。他看得出黄惊内心的挣扎与困惑,最终只是拍了拍黄惊的肩膀,低声道:“黄老弟,江湖路远,岔道无数。有些路,一旦踏上就难回头。有些话,听与不听,最终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想清楚,你接下来,到底要走哪条路。” 黄惊默然不语,只是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思绪翻腾。仇恨、疑惑、警告、机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绝不会因为一个身份不明的仇敌的几句警告就轻易退缩。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众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越靠近婺州地界,官道上的气氛便越发紧张和热闹。骑马的、步行的、施展轻功赶路的江湖武人络绎不绝,形形色色,服饰各异,携带的兵刃也是千奇百怪,中原人士与域外面孔混杂,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令人稍感安心的是,沿途开始出现身着甲胄、手持长矛的兵士在维持秩序,设立了简单的关卡盘查,虽然并不严格,但至少表明朝廷已经注意到了此地的异常,并试图进行管控。或许是因为各方势力尚未完全集结,或许是因为对未知陵寝的忌惮,大部分人都还保持着表面上的克制,并未发生大规模的械斗冲突,但彼此间警惕、审视的目光却无处不在。 沈妤笛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兴奋中带着一丝紧张。凌展业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手不离剑柄。李望真眉头依旧紧锁,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杨知廉则恢复了那副万事通的模样,不时点评一下路过之人的门派来历或武功特点,只是目光偶尔与黄惊交汇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临近傍晚时分,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旌旗招展,正是婺州城府。 婺州地处江南水乡,本是民丰物阜的中等城府,商业繁荣,市井热闹。然而此刻,当黄惊等人随着人流涌入城中时,才发现眼前的景象远超想象! 城内主街之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客栈门口无一例外地挂着“客满”的牌子,酒肆茶楼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江湖客,喧哗声、叫卖声、兵刃磕碰声不绝于耳。甚至一些民居门口,都聚集着试图借宿或租赁房间的武者。空气中混合着汗味、酒气、脂粉香以及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奇特而躁动的氛围。 黄惊等人牵着马,拉着马车,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得到的回答都是无奈的摇头。眼看天色渐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杨知廉摸着下巴,眼珠一转,“跟我来!” 他不再盯着客栈,反而沿着街巷,一家一户地敲门询问,看是否有闲置的院落或房间愿意临时出租。这法子虽然笨,却真让他问着了!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深处,一户姓贾的人家,家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见杨知廉出手阔绰,又见他们一行人虽带着兵刃,但气质不凡(尤其是凌展业和李望真一看便是名门正派弟子),犹豫片刻后,表示自家有一处闲置已久、原本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小院可以暂住,只是价格……颇为高昂。 “钱不是问题!”沈妤笛首先表态,她早就受不了这人挤人的环境了。凌展业和黄惊也点头同意。杨知廉爽快地付了定金,贾老板这才眉开眼笑地引着他们前往那小院。 小院不算大,但颇为清雅,有正房一间,厢房两间,还有一个种着花草的小小天井,与外面喧嚣的街道仿佛两个世界。众人迅速分配好房间,沈妤笛独占正房,黄惊与杨知廉一间厢房,凌展业与李望真另一间,总算安顿了下来。 稍作休整,杨知廉便坐不住了,拉着黄惊道:“走,黄老弟,咱们出去转转,打探打探消息!这婺州城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情报窝子,待在家里啥也听不到。” 沈妤笛逛了一天,有些疲惫,不想再动。凌展业自然选择留下陪伴。李望真则拱手道:“二位自便,李某需去寻访本门师长与同门,打听下具体情况,晚些再回。” 于是,黄惊和杨知廉二人便融入了婺州城夜晚喧嚣的人流之中。 华灯初上,地处江南的婺州城更显繁华,酒肆饭馆飘出诱人的香味,丝竹管弦之声从某些秦楼楚馆中隐约传来。然而,这繁华之下,涌动的却是无数躁动的江湖心。 客栈爆满,大的酒楼也一座难求。杨知廉拉着黄惊在人潮中灵活穿梭,好不容易才在一条偏街找到一家尚有空位的饭堂,虽然装修简陋,但人气很旺,挤满了各种口音的江湖人。 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些酒菜,便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议论。 “……妈的,人也太多了!老子从巴蜀日夜兼程赶来,差点跑死三匹马,结果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找不到!” “谁说不是呢!听说连城外十里八乡的民房都被租空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风君邪的陵寝发现才多久?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天南地北的人好像同一时间都知道了,全都玩命似的往这儿赶!这也太巧了吧?” “嘿,谁说不是呢!感觉背后有只无形的手在推着……” “管他谁推的!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听说那陵寝外面现在被各大门派和朝廷的人联手围住了,等闲人根本靠近不了!” “围住了?那我们还来干嘛?” “急什么!重头戏在后面呢!听说朝廷下了旨意,要借此机会,举办一场‘天下擂’!” “天下擂?”黄惊和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只听旁边那桌一个消息灵通的汉子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兴奋地说道:“没错!据说是由朝廷牵头,联合衍天阁等大门派,以及咱们南地的正道盟等各大势力共同定下章程,举办一场比武大会!无论是名门大派还是散修游侠,皆可报名参加!最终拔得头筹者,便能获得率先进入风君邪陵寝探索的资格!” 此言一出,饭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朝廷介入!联合各大门派!比武定资格! 这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下一瓢冷水,让原本就躁动不安的婺州城,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起来。 黄惊握着酒杯,手指微微用力。朝廷此举,看似是为了避免无谓的厮杀,以相对公平的方式分配机缘,但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用意?而那神秘黑衣女杀手的警告,以及这如同被精心策划般迅速传开的消息……都让他感觉,眼前这看似热闹非凡的“盛会”,其水下隐藏的暗流,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还要危险。 他看了一眼对面同样陷入沉思的杨知廉,知道这趟婺州之水,他们是蹚定了,而且注定不会平静。 第75章 神捕司出 饭堂内人声鼎沸,各种关于“天下擂”的猜测和议论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黄惊听着周遭嘈杂的声音,心中那个关于朝廷为何突然介入江湖事的疑问越发清晰。他压低声音,向对面正支棱着耳朵搜集信息的杨知廉问道:“杨兄,朝廷向来对江湖事秉持‘民不举官不究’的态度,为何此次对天机剑仙的陵寝如此上心,甚至不惜亲自下场,牵头举办这‘天下擂’?” 杨知廉收回探听隔壁桌消息的注意力,凑近黄惊,脸上带着一种“你问对人了”的表情,低声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朝廷对江湖,并非完全放任自流。你想想,若是寻常百姓犯案,自有地方衙役、捕快处置。可若是高来高去的江湖武人犯下大案,比如杀人越货、灭人满门,普通衙役如何能应付?”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此,朝廷特设有一个专门应对江湖事务的机构,名为‘神捕司’。” “神捕司?”黄惊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称。 “没错。”杨知廉点头,“神捕司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专司缉拿犯案的江湖高手,处理那些寻常官府无力应对的棘手案件。司内设总缉使一员,统揽全局,其下分设东、南、西、北四处,各司其职。哪个地界出了涉及高深武者的要案,便由总缉使分派该处神捕前往缉拿。”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声音压得更低:“值得一提的是,这神捕司的总缉使,按惯例,乃是由不通武艺的某位皇室亲王兼任。据说此举是为了平衡,防止神捕司权力过大,沦为某个武林势力或权臣的工具。如今担任总缉使的,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福王殿下。” 黄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他沉默片刻,对杨知廉道:“杨兄,有件事,我之前未曾细说。栖霞宗出事之后,不过数日,我的海捕文书便已传遍南地各府县,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杨知廉神色一凛,收起了玩笑之色:“你的意思是……” 黄惊目光锐利,低声道:“这意味着,覆灭栖霞宗的那只幕后黑手,要么本身就是朝廷神捕司内位高权重之人,可以轻易调动官方力量;要么……就是拥有足以影响、甚至命令朝廷某位大人物,为其下达通缉令的资格和能量!” 杨知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之前只当是正道盟内部有人搞鬼,或者那些黑衣杀手势力庞大,却未曾将线索直接指向朝廷高层这个方向。黄惊此刻点破,让他瞬间意识到,栖霞宗惨案背后牵扯的势力,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如此说来……”杨知廉喃喃道,“这婺州之事,朝廷介入,恐怕也未必全是为了维持秩序、避免厮杀那么简单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如果那只黑手真的能延伸到朝廷高层,那么这次“天下擂”,会不会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讨论声再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正挥舞着筷子说道:“……都说是‘天下擂’,但听说规矩定得挺死!好像只允许年纪在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才俊参与!咱们这些老家伙,怕是没戏咯!”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这是几家大门派和朝廷共同商议的结果,美其名曰‘给年轻人机会’,‘避免老一辈高手以大欺小,造成无谓伤亡’。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各派宿耆,则被邀请作为擂台裁判,负责维持比试的公正,并联手封锁陵寝外围,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只让年轻人上?”一个年轻些的武者声音中带着兴奋,“那咱们岂不是也有机会?” “机会?哼!”先前那汉子泼冷水道,“你以为那些名门大派的青年弟子是吃素的?衍天阁、少林、龙虎山、青云派……哪家没有几个二十出头就名动江湖的妖孽?更别说还有那些隐世家族的传人,域外高徒……这水,深着呢!” “具体的章程呢?怎么个比法?擂台设在哪儿?”有人急切地追问。 “具体的?嘿,现在谁说得准?”那洪亮嗓门的汉子耸耸肩,“听说还在扯皮呢!各大势力都想多占点好处,定规矩的自然要争个面红耳赤。不过擂台地点倒是隐约有风声传出,可能就设在发现陵寝入口的那座‘落霞山’下,一来方便,二来嘛……嘿嘿,也能让所有人亲眼看着,谁有资格第一个进去!” 只限青年才俊……老一辈充当裁判和守卫…… 黄惊和杨知廉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这个规定,看似公平,限制了老一辈高手直接下场争夺,将舞台让给了年轻人。但细想之下,却更加凸显了背后博弈的复杂性。各大派系显然希望通过控制规则,来确保最终的“胜利者”尽可能在自己可控或影响的范围内,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势力展示和未来格局的预演。 对于黄惊而言,这个规定,反而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那些真正恐怖的老怪物不能直接出手,那么在同辈人之中,凭借他如今雄浑的内力和徐妙迎所授的三式绝招,或许……真的有一争之力?哪怕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陵寝传承,能在这场汇聚天下英杰的擂台上磨砺自身,探听消息,也是极好的机会。 “只限二十五岁以下……”杨知廉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小爷我年纪刚好,看来这热闹,是非凑不可了!” 黄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投向饭堂窗外。夜色中的婺州城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这座古老的城池,如今已化身为一个巨大的舞台,即将上演一场牵动整个武林未来的大戏。而他自己,这个身负血仇、怀揣秘密的栖霞宗遗徒,也将不可避免地成为这舞台上的一员。 他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无论如何,他已身在局中。唯有步步为营,谨慎前行,才能在这滔天巨浪中,寻得一线生机,找到真相的曙光。 “走吧,杨兄。”黄惊站起身,“消息听得差不多了,回去再议。” 两人留下饭钱,挤出喧闹的饭堂,重新融入婺州城不眠的夜色之中。街道上,依旧能看到不少行色匆匆、气息彪悍的年轻武者,他们的眼中,大多燃烧着与黄惊相似的,混杂着渴望、警惕与野心的火焰。 天下擂的风,已经吹动了整个婺州,也吹动了无数年轻的心。 第76章 比武前夕 接下来的三天,婺州城仿佛一个不断充气、即将到达极限的皮囊,涌入的江湖人士数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就连黄惊他们居住的相对僻静的小院附近,也时常能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以及压低的议论声,空气中弥漫的躁动与紧张感与日俱增。 这三天里,黄惊几乎没有外出。他将自己关在小院的天井中,心无旁骛地演练剑法。那柄“秋水”短剑在他手中,时而化作一道决绝的“破云”寒光,刺破空气发出尖啸;时而又舞动成绵密圆融的“回风”剑圈,将飘落的树叶悄然引向一旁。他在反复的练习中,不断体悟、消化着徐妙迎所授三式剑招的精髓,试图将其真正化为己用。 而他最大的倚仗,依旧是那身日益精进、浩瀚磅礴的内力。他的身体经过莫鼎牺牲性命施展的“开顶之法”彻底重塑,经脉之宽阔坚韧,早已远超常人想象。寻常武者受天赋所限,周身经脉穴道多有淤塞,需刻意引导真气,冲关破隘,过程艰辛无比。但黄惊不同,他体内那由莫鼎渡入的二十多年精纯内力,再加上自身修炼所得,已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循环。真气无需刻意引导,便能自行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往复流转,运行周天,生生不息。 这相当于他无时无刻不在修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内力都在自然而然地增长、凝练。短短数日静修,他感觉自身内力又浑厚了几分,操控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单以内力修为而论,此刻的黄惊,确实已有了足以比肩江湖上一些成名多年的高手的雄厚本钱。只是他实战经验尚浅,招式运用还不够纯熟,无法将这份雄厚的内力完全转化为相应的战力。 杨知廉则充分发挥了他消息灵通的本事,每日早出晚归,在鱼龙混杂的市井与各大势力聚集的区域穿梭,带回各种最新的消息。 这日傍晚,他风风火火地赶回小院,灌了一大口凉茶,便迫不及待地分享情报: “了不得!了不得!现在整个婺州城彻底塞满了!听说官府已经下令,只许出不许进了!后来赶到的那些江湖朋友,现在都在城外各处扎营落脚,眼巴巴等着消息呢!” “神捕司动作也快,东、南、西、北四处的总捕头据说都已经抵达婺州,坐镇府衙。而且神捕司也已经放出风声,明日便会正式张贴告示,公布‘天下擂’的具体比赛章程和规则!” “我还看见了不少熟面孔和生面孔,啧啧,都是些名动一方的少年英豪啊!看来这个江湖中隐藏着的高手怕是不少。看来这次‘天下擂’的竞争,比想象中还要激烈!”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郑重,“而且,衍天阁的人也到了,来的正是那位代掌门——洛神飞,还有副掌门以及几位长老。” 听到“洛神飞”这个名字,黄惊练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收剑归鞘。他想起在阜宁城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口将那段经历简单说了说:“在阜宁城时,我曾遇到过这位洛少掌门。那时我被一个叫胡不言的神棍硬拉着要算命,正纠缠间,碰巧与洛神飞有了些交集。他那时应该也是来南地调查栖霞宗的事,阴差阳错下,我们还起了些冲突……不过,那位洛少掌门本人,倒是没有恃强凌弱,脾气涵养都很好,还制止了他的护卫。” 杨知廉听得津津有味,挑眉道:“哦?还有这等事?看来这位年纪轻轻的代掌门,倒是个妙人。能在这个年纪被何正功委以代掌门的重任,其武功智谋,恐怕都深不可测啊。这次天下擂,他定然是夺魁的热门人选之一。” 黄惊点了点头,对洛神飞的观感确实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风度,足见其心性之坚韧。 李望真在前两日已经与师门长辈和同门汇合,搬去了青云派在婺州的落脚点。不过,他闲暇时仍会抽空来小院找黄惊。两人年纪相仿,又曾并肩作战(虽然是误会),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他们通常会在小院中切磋一番,点到为止,既不伤和气,又能相互印证所学。黄惊内力雄浑,剑招新奇;李望真根基扎实,掌法剑术俱得青云派真传。几次切磋下来,两人互有攻守,竟是胜负未分,都觉受益匪浅。 而沈妤笛和凌展业这几日也出去过几趟,主要是沈妤笛心心念念要寻找她那位“浮生公子”哥哥沈漫飞。然而,婺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今又被人流填塞得水泄不通,想在茫茫人海中特意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两人奔波了几日,问询了不少人,却始终没有沈漫飞的准确消息,最后也只能悻悻而归。沈妤笛虽然有些失望,但想到如此盛事,哥哥定然不会错过,迟早会现身,便也按捺下了焦躁的心情。 夜幕再次降临,小院在喧闹的城中仿佛一座孤岛。黄惊站在天井中,望着被城中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心中清楚,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明日,当“天下擂”的章程公之于众,这座已然沸腾的城池,必将迎来新一轮、更加激烈的震荡。而他,也已做好了准备,要去会一会这天下英杰,在这漩涡之中,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第77章 擂台规则 这一夜,对于婺州城内无数怀揣着梦想与野心的年轻武者而言,注定漫长。黄惊等人所在的小院,气氛也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翌日,天光刚刚破晓,城中便响起了密集的锣声和衙役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张贴告示喽!天下擂章程已定,闲杂人等速来观看!” 早已按捺不住的杨知廉第一个冲出了院门,黄惊、凌展业和沈妤笛也紧随其后。只见街道上,一队队衙役正提着浆糊桶,将一张张巨大的黄纸告示张贴在城墙、衙门口以及各个人流密集处的墙壁上。每一张告示前,瞬间便围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汇成一片。 杨知廉凭借其滑溜的身法,如同游鱼般挤进了汹涌的人潮。黄惊等人则在外围等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杨知廉才从人堆里费力地钻了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衣衫也被挤得歪斜,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 “有意思!哈哈,这次比武可太有意思了!”杨知廉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迫不及待地分享他看到的规则。 “首先,年龄限制确凿无疑,需是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才俊,需在官府登记造册,核实身份年龄后方可参与抽签。”他语速极快,“擂台设在城外开阔之地,共设十座!所有通过审核的参与者,统一抽签,决定自己被分到哪个擂台。嘿嘿,这一下,运气可就重要了,万一抽到个死亡之组,那可真是倒了血霉!” 他继续道:“每个擂台设一名德高望重的裁判,以及一名初始‘擂主’。这第一轮的规则是‘累计胜三场即可晋级’,并不需要连续获胜。也就是说,你今天赢一场,明天输一场,后天再赢两场,只要累计达到三胜,就能晋级下一轮,但是有一个要求就是连输三场则视为失败淘汰,之前胜利的也作废。而作为擂主,只要他能赢下三场,无论中间是否间断,也自动晋级,然后换下一个人当擂主。如此循环,直到该擂台所有报名者都比试完毕,或者决出足够数量的晋级者。” 黄惊仔细听着,眉头微蹙。这第一轮规则,听起来相对宽松,给了参与者一定的容错率,避免了因为一场状态不佳或运气不好就被直接淘汰。但这也意味着,比赛场次会非常多,过程可能很漫长。 “那第一轮的擂主,岂不是吃亏?”凌展业提出了和黄惊一样的疑问,“他要面对源源不断的挑战者,直到赢下三场或者被击败。” 杨知廉嘿嘿一笑:“规则上说了,初始擂主也是由抽签决定的!抽到擂主签的,确实算是个倒霉蛋,开局就要承受最大的压力。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规则也没禁止有人主动申请当这个擂主啊!你们想想,若是某个对自身实力极度自信的名门子弟,或者想要一举扬名的狂徒,主动站出来担任擂主,只要他能一口气连赢三场,岂不是瞬间就能锁定一个晋级名额,还能大大地出个风头?” 沈妤笛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那我哥哥说不定就会主动当擂主!”她对沈漫飞的实力有着盲目的信心。 凌展业沉吟道:“主动守擂,风险与机遇并存。若能速胜,确实能震慑他人,扬名立万。但若久战不下,或被人找到破绽车轮战,反而会消耗过大,甚至阴沟里翻船。” 黄惊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这规则不限暗器毒药……”他目光扫过杨知廉和凌展业,“这意味着,即便武功高出对手一筹,也需时刻提防各种阴损手段,不确定性大大增加。”这让他想起了那晚女杀手使用的迷香,心中警惕更甚。 杨知廉接着说道:“第一轮结束后,所有累计获得三场胜利的晋级者,将进入第二轮。这一轮规则变了,需要‘连续赢两场’才能晋级。这就苛刻多了,不容有失。” “那最后呢?十个擂台,最后怎么决出唯一有资格进入陵寝的人?”沈妤笛迫不及待地问。 “最后一场,是守擂战!”杨知廉语气亢奋,“由一人率先登台守擂,其余所有晋级者,皆可上台挑战!没有抽签,没有顺序,全凭自愿!规则很简单,站到最后的那个人,就是该擂台的最终胜者!十个擂台,便决出十位胜者!至于这十位胜者之间是否还要再比,或者如何分配进入陵寝的资格,告示上没说,恐怕还有后续安排。” “最后守擂……”黄惊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惨烈无比的车轮战景象。第一个站上守擂台的人,将要面对的是所有虎视眈眈的晋级者,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这同样是一个看似吃亏,但若能凭借绝对实力碾压所有挑战者,其威名必将响彻天下! “这最后的守擂者,应该也是抽签或者由裁判指定吧?不然谁肯第一个上?”凌展业推测道。 杨知廉耸耸肩:“告示上没明说,只说了‘设擂主一人,接受挑战’。我猜,大概率还是抽签,或者由前面表现最耀眼、战绩最好的人‘被动’成为擂主。当然,也不排除又有猛人主动请缨,想要一战定乾坤!” 众人听完,心中各有所思。这“天下擂”的规则,环环相扣,既给了大多数人展示的机会,又通过层层筛选,确保最终脱颖而出者,不仅是武功高强之辈,更需具备运气、耐力、智慧乃至魄力。 “不限手段,只论胜负……”黄惊目光沉静,“看来,这将是一场无所不用其极的混战。”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擂台上即将爆发的腥风血雨。 “管他呢!”杨知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这就去登记报名!小爷我倒要看看,这天下英杰,究竟有几分成色!” 凌展业也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升腾。沈妤笛更是兴奋地催促起来。 黄惊看着斗志昂扬的同伴,又望向那依旧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告示,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通往天机剑仙陵寝的道路,已然铺开,而第一道关卡,便是这遍布荆棘与机遇的“天下擂”。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秋水”剑,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内力,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前方是阴谋还是阳谋,是坦途还是陷阱,他都必须去闯一闯。这不仅是为了可能的机缘,更是为了在战斗中磨砺自己,在纷乱中寻找线索,在这汇聚了天下年轻俊杰的舞台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第78章 报名现场 落霞山脚下,昔日宁静的郊野此刻已彻底被人潮与喧嚣吞没。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尽是攒动的人头,各种口音的喧哗声、兵刃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不安的声浪,直冲云霄。 大批官府征调的民夫正在监工的指挥下,挥汗如雨地搭建着十座高大的擂台。擂台以坚实的圆木为基,高出地面数尺,彼此间隔数十丈,呈扇形环绕着落霞山入口的方向,隐隐形成拱卫之势。 而在擂台区域外围,临时设立的十几个报名点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龙。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武人们,怀着激动、忐忑或志在必得的心情,依次登记姓名、籍贯、年龄,核实身份后,便将手伸入一个密闭的木箱中进行抽签,决定自己将被分到哪个擂台。抽签结果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不少人立刻与相熟或刚刚结识的人交流起来,打探着自己所在擂台有哪些值得注意的对手。 黄惊一行人随着人流来到报名处。杨知廉眼尖,指着远处一个高台上负手而立的身影低声道:“看那边,那个穿红袍的,就是神捕司南方总捕,李墨狄。” 黄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冷峻,一双鹰目锐利如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铁血气息。他正俯瞰着下方如同沸水般涌动的人潮,眉头紧锁,显然对维持此地的秩序感到极大的压力。 与官府和神捕司的严阵以待不同,那些名门大派则显得从容许多。他们大多成群结队而来,服饰统一,气度俨然,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少林僧人袈裟肃穆,龙虎山道士道袍飘逸,青云派弟子青衫磊落……他们并未聚集在一处,而是分散到各个报名点,秩序井然地办理着手续,显示出大派弟子的素养。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只见南地魁首、苍云派掌门陈思文,在一众弟子和附庸门派高手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视之间,自带一股威压,所过之处,议论声都小了许多。虽然不少人对其行事作风颇有微词,但其势力与武功确实令人忌惮。 陈思文的目光掠过人群,很快便锁定在了黄惊几人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阴鸷,显然对上次派人拦截未能得手依旧耿耿于怀,冷哼一声,便带着人径直走向专属的报名区域,不愿与黄惊等人多做纠缠。 “哼,架子倒是不小。”杨知廉撇撇嘴。 凌展业轻轻碰了碰黄惊,示意他看向另一个方向:“黄兄,你看,那是衍天阁的洛少掌门。” 黄惊转头望去,果然见到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代掌门。洛神飞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气质温润如玉,在人群中仿佛自带光晕,卓尔不群。此刻,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一个矮胖中年男子的激动陈述。那男子约莫三四十岁,面皮白净,穿着衍天阁制式的袍服,却毫无内力波动,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神情亢奋。 凌展业低声介绍道:“那位便是衍天阁的副掌门,万飞鸿。据说他年轻时机缘巧合救了何正功阁主一命,被何阁主带回衍天阁。可惜他于武学一道天赋实在平庸,至今也未练出什么名堂。但其人极擅管理,心思缜密,手段高超,何阁主便让他负责阁内俗务。这些年来,他将偌大的衍天阁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信服,对洛少掌门更是忠心耿耿,被视为左膀右臂。也正是因为有他在,何正功阁主才能放心闭关,不问世事。” 黄惊恍然,原来如此。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却能成为天下第一大派的副掌门,并且深受尊崇,此人的管理能力和忠诚,定然非同小可。他不由得多看了那万飞鸿几眼,将其相貌记在心中。 随着时间推移,现场愈发混乱而热闹。不断有相熟的人过来与凌展业或杨知廉打招呼。凌展业身为黄亭剑传人,认识的多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彼此间礼节周到。而杨知廉则让黄惊大开眼界,这家伙交友之广,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一会儿有个丐帮弟子过来跟他勾肩搭背,一会儿又有个浑身煞气的独行刀客对他点头致意,甚至还有几个打扮妖娆、看似出身邪派的女子远远地朝他抛来媚眼。杨知廉皆能应对自如,插科打诨,关系显然都不一般。 “你这人脉……可真够杂的。”黄惊忍不住感叹。 杨知廉得意地一扬下巴:“嘿嘿,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嘛!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就在这纷乱之中,四处张望了许久的沈妤笛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哥哥!这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公子,在一群姿容出众、巧笑嫣然的女子簇拥下,正含笑向这边走来。此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顾盼之间风流自成,正是有“浮生公子”之称的沈漫飞! 他不仅容貌俊美无俦,气质更是洒脱不羁,一举一动都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魅力,引得周围不少女性武者纷纷侧目,眼泛异彩。沈妤笛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拉着沈漫飞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沈漫飞宠溺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随后目光扫过黄惊等人,在凌展业身上微微停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最后看向杨知廉,眼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杨知廉顿时有些头皮发麻,干笑了两声,下意识地往黄惊身后缩了缩。 黄惊看着眼前这众生百态,官府、神捕司、名门大派、世家公子、江湖散人、奇人异士……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皆因天机剑仙的陵寝与这“天下擂”而汇聚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以及一种名为“野心”的气息。 明日,擂鼓声响,这片土地,便将彻底化为一个巨大的角斗场。而他,也将投身其中,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挑战。 第79章 报名截止 沈漫飞翩然而至,其风采卓然,令人心折。他先是宠溺地安抚了雀跃的妹妹沈妤笛,随即面带和煦微笑,向黄惊、凌展业等人拱手问好,言辞得体,气度从容,尽显世家公子的风范。当得知黄惊便是近来在江湖上掀起不少波澜的栖霞宗遗脉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兴趣,与黄惊多交谈了几句。 “黄兄身负宗门厚望,于逆境中前行,沈某佩服。”沈漫飞语气真诚,随即话锋一转,谈及此次天下擂,“不过,此番婺州风云际会,高手如云,黄兄还需多加小心。”他目光扫过人潮,低声点出了几位需要特别注意的劲敌: “衍天阁洛神飞,洛兄深得何阁主真传,虽年纪尚轻,但修为深不可测,乃是夺魁的最大热门之一。” “北地寒雪谷的‘凌月双子’,范凌霄与范月华,这对孪生兄妹心意相通,一套合击之术诡秘难防,再加上寒雪谷秘传玉寒心经乃无上内功,极难对付。” “南地苍云派首徒陈归宇,已经尽得陈掌门真传,据说其‘苍云劲’已修炼到极高境界,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语气豁达地总结道:“依我看来,最终能有幸踏入陵寝者,很大概率便是在这几人之中产生。我辈学武,首要在于强身健体,明心见性,其次才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擂台争锋,尽力而为即可,切莫为此拼死拼活,失了本心。” 这番话语格局开阔,通透豁达,虽只是寥寥数语,却让黄惊对这位“浮生公子”的印象极佳,觉得此人光风霁月,心胸不凡,值得深交。 随着日头逐渐西斜,报名处前的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黄惊等人也依次上前办理手续。轮到黄惊时,当他在登记名册上写下“栖霞宗,黄惊”几字时,负责登记的文书和周围几名尚未离开的武者都不由得投来惊异的目光,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毕竟,“天下第二剑宗一夜覆灭”乃是近年来江湖最轰动的事件之一,其唯一明确幸存的门人出现在此,自然引人注目。黄惊对此早有预料,面色平静,坦然承受着各种探究、同情、乃至不怀好意的视线。 所幸,报名过程并未横生枝节。众人抽签决定擂台归属,运气还算不错,黄惊、杨知廉、凌展业以及沈妤笛(她也吵着要报名见识一下)都被分到了不同的擂台,避免了第一轮就同室操戈的局面。沈漫飞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对妹妹的胡闹并不阻拦,反而带着几分纵容。 “哐——!” 一声响亮的铜锣声传遍四野,标志着天下擂的报名正式截止。官差们开始收拾桌案,封存名册。然而,落霞山外依旧聚集着大量未能及时报名或纯粹前来观战的江湖武人,人声鼎沸,并无散去之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隐隐传来争执之声。黄惊抬眼望去,只见一伙约莫七八人、穿着统一灰色劲装的队伍,被数十名气势汹汹的武者团团围住,双方似乎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那被围住的几人虽然势单力薄,但面对群情激奋,却并未露出太多惧色,反而显得颇为镇定。 “怎么回事?江湖寻仇?”凌展业皱眉望去。 “不像。”杨知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我过去瞧瞧!”说罢,他身形一晃,便如同游鱼般钻入了人群。 没过多久,杨知廉又挤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与戏谑的笑容,对黄惊等人低声道:“嘿,不是寻仇,是‘求知若渴’遇上‘守口如瓶’了!” “什么意思?”沈妤笛好奇地问。 “被围住的那伙人,是‘听雨楼’的外围执事。”杨知廉解释道,“这帮家伙,是专门被派来记录此次天下擂各方选手表现、收集情报的。结果被这些心急火燎的江湖朋友给堵住了,都想从他们嘴里买点关于潜在对手的情报,或者打听陵寝内部的消息。” 他咂咂嘴,继续道:“可惜啊,这帮听雨楼的伙计说了,他们只是负责记录和观察的‘眼睛’和‘耳朵’,权限有限, 严禁对外售卖任何情报。让有需求的人,自己去姑苏城的总楼,按听雨楼的规矩办事。” 黄惊闻言,心中一动。听雨楼!这正是莫鼎临终前指引他要去的地方,寻找那位“文夫子”打探父母下落!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接触到听雨楼的人。他看着那被围在中央,虽面对压力却不卑不亢的几名灰衣人,对听雨楼的行事风格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专业,且规矩森严。 那边的争执似乎短时间内难以平息,围着听雨楼人员的武者们显然不愿轻易放弃,仍在七嘴八舌地试图撬开对方的嘴,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走吧,”沈漫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听雨楼的规矩,江湖皆知。他们既然说了不卖,围再久也无用。明日便要开擂,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养精蓄锐为好。” 众人点头称是,最后望了一眼那喧闹的中心与远处巍峨矗立的十座擂台,转身随着散去的人流,离开了这已然化为巨大漩涡中心的落霞山脚。 第80章 惊天阴谋 回到略显拥挤却暂时安宁的小院,沈漫飞婉言遣散了那些环绕左右的莺莺燕燕,那份从容与洒脱,更显其名不虚传。他自然地填补了李望真空出的位置,与黄惊等人一同落脚。 院中,黄惊并未休息,而是再次拔出了“秋水”剑,在渐沉的暮色中默默演练。剑光时而如流星破空破云,时而如漩涡流转回风,他试图在重复的动作中捕捉到那玄之又玄的“一剑天下”的意境,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纱,难以真正触及精髓。 杨知廉倚在门框上,看着黄惊练剑,随口问道:“黄老弟,明天擂台就开了,你打算怎么个比法?是准备藏拙,先观察观察,还是上去就雷霆手段,先声夺人?” 黄惊的动作微微一顿,收剑而立,眉头却紧紧锁起。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杨知廉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对方:“杨兄,我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从女杀手的警告,到天机剑仙陵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天下,再到这仓促举办、规则奇特的‘天下擂’……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所有人,朝着一个预设的方向走。” 他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目光凝重地看着杨知廉:“举办这天下擂,让无数年轻武者汇聚于此,相互厮杀、消耗,甚至可能结下死仇。这么做,对幕后推动者而言,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公平’地选出一个进入陵寝的人?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杨知廉闻言,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走到黄惊对面坐下,沉吟道:“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也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既然正着想不通,我们不妨倒着推。” 他掰着手指头分析:“首先,风君邪墓里最吸引人的是什么?一是他冠绝天下的武功秘籍,比如《万象剑诀》、《落叶飞花》;二是他收藏的无数神兵利器,尤其是那柄越王八剑之一的‘真刚剑’。” “东西就那么多,谁都想要。但谁有资格进去拿,就是个天大的问题。”杨知廉目光闪烁,“如果放任不管,最后必然是各方势力一场混战,血流成河,结果难料。而现在,有人站出来,制定了‘天下擂’的规则,看似给了所有人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机会,避免了最坏的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但结合那女杀手特意跑来警告你,让你‘远离越王八剑’……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她背后的组织,显然对越王八剑极为关注,现在真刚剑在墓内,他们肯定已经行动起来了。” 黄惊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杨兄,你说……这幕后推动天下擂的黑手,其真正的目的,会不会并不仅仅是陵寝里的东西?他们会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引出其他越王八剑的持有者?!” 杨知廉被这个大胆的猜测震了一下,他略一沉吟,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极有可能!你这想法……妙啊!” 黄惊顺着这个思路,语速加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你想想,对于那些早已成名、武功出神入化的老一辈高手而言,神兵利器固然能锦上添花,但已非必需。他们的实力根基在于自身修为。可对于年轻一辈则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秋水”剑上:“我们这些年轻人,内力、经验、招式火候都远未达到巅峰。在这种需要连续作战、甚至可能面临车轮战的擂台上,一柄绝世神兵带来的优势将是决定性的!它能轻易斩断对手的寻常兵刃,能破开难以撼动的护体真气……拥有这样一柄剑,就等于手握一张巨大的王牌!” “所以,”黄惊深吸一口气,得出结论,“如果其他越王八剑的持有者,也是年轻一辈,并且对天机剑仙的传承或者‘真刚剑’本身有想法,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带着各自的神剑,前来参加这‘天下擂’!幕后之人,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去大海捞针般寻找这些隐藏的持剑者,只需要布下‘陵寝’和‘擂台’这两个诱饵,他们自己就会主动现身,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杨知廉听得眼神发亮,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没错!这样一来,不仅能筛选出进入陵寝的‘钥匙’,更有可能将散落各处的越王八剑一次性聚集起来,至少也能摸清大部分持剑者的底细!好大一盘棋!下棋的人,所图非小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这“天下擂”就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比武大会,更是一个针对越王八剑的惊天陷阱!黄惊虽然已经交出了断水剑,但他作为前持剑者,并且身负栖霞宗与莫鼎的因果,恐怕早已被盯上,难以真正脱身。 “八剑聚,乾坤易主……”黄惊喃喃念着栖霞宗前辈笔记上的那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江湖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杨知廉摸着下巴,沉吟良久,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玩世不恭,却又多了一丝锐利:“既然看破了这是个局,那反而简单了,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局!幕后之人想钓鱼,那我们何不趁机观察,看看究竟有哪些‘鱼’会上钩?哪些人在擂台上可能动用了不寻常的兵刃或武功?哪些人对‘越王八剑’的消息格外敏感?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线索!”。 “那明日我们两人韬光养晦,多多关注一下那些特别的人,到时候互通有无,看能不从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黄惊如是说道。 “知道了,明天定让那贼子无所遁形”。杨知廉笑嘻嘻回道。 第81章 擂起群雄 第二天,朝阳初升,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将温暖与光明洒向大地,却难以驱散落霞山脚下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气息。 十座以粗大圆木搭建、高达数尺的擂台,如同十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略显泥泞的平地上,环绕着云雾缭绕的落霞山。擂台四周,早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而原始的力量。兵刃的寒光在晨曦下闪烁,无数道目光灼热地聚焦在空荡荡的擂台上,充满了期待、紧张、野心,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战鼓尚未擂响,但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开来,让一些心志不坚者感到呼吸艰难。 黄惊独自一人站在标注着“丙”字的擂台下方,周围是陌生而喧嚣的人群。他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擂台,那面代表着裁判席位的、绣着复杂纹章的大旗在晨风中剧烈翻卷,发出猎猎声响,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鼓点同步搏动。他知道,当他踏上眼前这座木台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正式落入了那只无形大手编织的、名为“天下擂”的局中。是成为棋子,还是伺机破局,一切尚未可知。 就在这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从各个擂台方向传来。只见每一座擂台上,都有一行气度不凡的人影鱼贯而上,在裁判席位上落座。黄惊所在的丙号擂台也不例外。他目光扫过,一共七人,大多面容陌生,气息沉凝,显然皆是武林名宿或朝廷代表。其中两人,他却是认得——正是昨日见过的神捕司南方总捕李墨狄,以及面色阴沉、目光如刀的苍云派掌门陈思文!陈思文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台下人群,在黄惊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七人之中,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缓缓起身。他目光平和却自有威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下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江湖同道,老夫南星观楚南风,蒙各位抬举,与李总捕、陈掌门等诸位同道共同担任丙号擂台裁判。”他先是一拱手,算是见过礼,随即面色一正,再次重申了比武规则,与昨日告示所言一般无二。 然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台下众人,包括黄惊在内,心中都是一动! “此外,有一事需告知诸位。”楚南风声音沉缓,“经我等前期探查,天机剑仙风前辈的陵寝入口之内,并非单一甬道,而是……分设有十个不同的通道入口!”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十个入口?! 这意味着什么? 楚南风抬手虚按,压下议论声,继续道:“这十条通道究竟通向何方,其内是殊途同归,还是各有乾坤,甚至危机重重,我等并未深入探查,不得而知。正因如此,本次天下擂,特设十座擂台。最终十位擂主,将各自获得探索一条通道的资格!”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十个擂台,对应十个入口!这不仅是为了筛选,更是一种分配!避免了最终胜者为一而引发的死斗,同时也增加了机遇的多样性。谁能获得资格,进入哪条通道,能得到什么机缘,全看个人运气与实力。 黄惊心中却是不免腹诽:‘这风君邪,行事果然异于常人。连自己的陵寝都修得如此别出心裁,仿佛早就算到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特地留下这十个入口,是嫌后来者争抢得不够热闹么?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赘述完毕,楚南风与其他六位裁判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咚!咚!咚!” 三声沉重而响亮的锣声,如同惊雷般骤然炸响,传遍整个落霞山脚! 锣声余韵未绝,便已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所淹没!天下擂,正式开启!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各个擂台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按照黄惊与杨知廉昨夜商定的策略,韬光养晦,先观察形势,他自然不会主动上台去当那众矢之的的初始擂主。他目光扫过丙号擂台周围,发现大多数人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彼此观望,无人率先登台。其他几个擂台情况也大抵类似,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好!!” “陈师兄威武!!” 一声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喧哗,猛地从距离最近的“甲”号擂台方向传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黄惊也循声望去。只见甲号擂台之上,不知何时,已然傲然立着一位身着苍云派服饰的年轻男子。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与陈思文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眼神锐利如鹰,顾盼之间充满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睥睨。周身气息凝练,隐隐有气流环绕,显然内力修为极为不俗。 正是苍云派首徒,陈归宇! 他立于擂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远远传来: “苍云派陈归宇在此!奉家师之命,守此甲字擂台!陈某不才,愿在此接受各方豪杰挑战!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将一直打下去,直至落败为止!无需累计三胜,有胆者,皆可上台!”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一直打下去!直至落败! 这是何等的自信与狂傲! 这完全摒弃了“累计三胜”的规则,是要以一己之力,迎战整个甲字擂台的所有挑战者!这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信任,更是对台下所有武者的公然蔑视! “狂妄!” “太嚣张了!” “苍云派了不起吗?!”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喝骂声、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然而,愤怒归愤怒,一时间竟无人敢轻易上台。陈归宇的名头本就响亮,此刻更是携着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震慑住了不少人。 第82章 战况诡谲 黄惊远远看着甲号擂台上的那道身影,眼神微凝。陈归宇此举,看似狂妄,实则高明。他主动将自己置于最艰难的境地,承受最大的压力,但若能顶住,其声威必将达到顶点,更能极大地消耗其他潜在竞争对手的实力和锐气。这背后,定然有陈思文的授意,苍云派是想借此机会,一举奠定其南地魁首、乃至在年轻一辈中的领袖地位! 陈归宇的开场,如同点燃了一根引信。其他擂台见状,也陆续有人按捺不住,跃上擂台,或主动请缨担任初始擂主,或直接开始挑战。 黄惊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丙号擂台。此时,台上已然多了一人。那是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青年,手持一对沉重的镔铁鞭,正抱拳环顾台下,声如洪钟:“江北‘撼山鞭’赵莽,不才愿当这擂主,哪位朋友上来指教?” 这赵莽气息沉稳,下盘扎实,一看便是外家功夫的好手。他话音落下,台下沉默了片刻,便见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鹞子般翻身跃上擂台,是个使剑的瘦高青年。 两人互通姓名后,也不多话,立刻战在一处。镔铁鞭势大力沉,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青衫剑客身法灵活,剑走轻灵,专攻要害。一时间,擂台上鞭影纵横,剑光闪烁,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黄惊静静地看着,并未因这开场比试的激烈而动摇。他的目光更多地在台下扫视,观察着那些尚未出手、但气息沉凝的潜在对手。他在寻找,是否有疑似携带特殊兵刃,或者功法路数异于常人者。按照他与杨知廉的推测,越王八剑的其他持有者,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人群之中。 丙号擂台的比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撼山鞭”赵莽实力不俗,凭借一股蛮力和娴熟的鞭法,竟连续击退了两名挑战者,只需再胜一场,便能累计三胜,获得晋级资格。 然而,就在他击败第二名挑战者,气势正盛,准备一鼓作气时,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赵兄好鞭法,在下‘无影针’薛明,特来领教。”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飘上了擂台。来人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手指纤细,腰间挂着数个不起眼的皮囊。 “无影针?”台下有人低呼,“是川蜀那个擅长暗器的薛明?他居然也来了!” 赵莽显然也听过对方的名头,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不敢有丝毫大意。 黄惊也提起了精神。规则不限暗器毒药,这类对手最为难缠。他倒要看看,这赵莽如何应对。 比试开始,赵莽试图拉近距离,以长鞭的优势压制对方。但那薛明身法极其滑溜,如同泥鳅般在鞭影中穿梭,同时双手连弹,一道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寒芒如同牛毛细雨般射向赵莽周身大穴! 赵莽将一双铁鞭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之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将大部分飞针格挡开来。但他显然极为忌惮薛明的暗器,攻势不免受制,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两人缠斗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莽一个不慎,被一枚飞针擦过手臂,虽未深入,但瞬间整条手臂便传来一阵酸麻,动作慢了半拍! 薛明抓住机会,身形急进,指尖寒光一闪,直取赵莽咽喉! 赵莽大惊失色,想要挥鞭格挡已然不及,只得奋力向后仰倒,同时口中大喊:“我认输!” 薛明的指尖在距离他咽喉寸许之地硬生生停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收回手,对着裁判和台下拱了拱手。 裁判楚南风微微颔首,宣布道:“薛明胜!赵莽累计两胜一负,可继续挑战,或选择稍后休息。” 赵莽脸色难看地爬起身,捂着酸麻的手臂,悻悻地下了擂台。而薛明则取代他,成为了新的擂主。 黄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擂台的危险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这规则之下,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败北,甚至殒命。 丙号擂台的比试继续进行着,薛明凭借诡异的暗器手法,又勉强胜了一场,但自己也消耗不小,在第三场时被一个刀法狠辣、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的悍匪式人物强行近身,最终败下阵来。 时间在激烈的比试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丙号擂台的擂主如同走马灯般更换,有人欢喜有人愁。黄惊始终按兵不动,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台下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上台者的武功路数、性格特点以及可能隐藏的底牌。 他看到有少林弟子以刚猛掌法连克强敌,有身法诡异的女子以柔克刚,也有手段狠辣、招招搏命的凶徒……这丙号擂台,俨然成为了一个微缩的江湖,光怪陆离,应有尽有。 终于,在接近正午时分,当又一位擂主因为内力消耗过大,被一名挑战者以不算高明的招式侥幸击败后,擂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裁判楚南风的目光扫过台下。 黄惊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再等下去,观察的意义已然不大,反而可能被一些真正的高手摸清底细。他需要上台,亲自感受这擂台的氛围,验证自己的实力,同时,也要开始有选择地“展示”一些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在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注视下,步伐沉稳地,一步步登上了丙号擂台。 当他站定在擂台中央,面向裁判和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裁判席上,陈思文那冰冷而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刺来。 黄惊面色平静,对着裁判席和台下微微拱手,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开: “栖霞宗,黄惊。请指教。” 第83章 初露锋芒 当黄惊沉稳的步伐踏上丙号擂台那略显粗糙的木板上时,整个擂台区域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无数道目光,好奇、审视、轻蔑、疑惑,如同无形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聚焦在这个自称“栖霞宗”的灰发少年身上。 他站立在擂台中央,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因为连日奔波和之前的重伤初愈而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头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灰白头发,以及那双平静得近乎深邃的眼眸,却让人无法轻易忽视。尤其是他报出“栖霞宗”名号时,台下更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栖霞宗?就是那个被灭门的……” “他竟然还敢来参加天下擂?” “看他年纪轻轻,头发怎么……” “听说他身怀异宝,被多方追杀,居然没死?” …… 裁判席上,楚南风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怜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登场。而坐在他身旁的陈思文,嘴角则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弧度,眼中杀意与快意交织,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惊惨败滚下擂台的模样。 黄惊对台下的议论和裁判席上各异的目光恍若未闻,只是静静而立,等待着第一个挑战者。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初战务必藏拙,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徐妙迎所授的三式绝招和那身骇人听闻的雄浑内力。他要给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制造一个“内力尚可、剑法平平”的假象。 这份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是黄惊站稳的下一刻,一道带着明显倨傲与敌意的声音便从台下响起: “苍云派,肖万辉,特来领教栖霞宗高招!”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已然如同大鹏般掠上擂台,身法轻灵中带着几分刻意展示的潇洒,稳稳落在黄惊对面。来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之气,却破坏了几分观感。他身着苍云派核心弟子的服饰,腰佩长剑,看向黄惊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鄙夷。 正是苍云派掌门陈思文座下三弟子,肖万辉! 他上台后,先是朝着裁判席,尤其是陈思文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得到陈思文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后,才转向黄惊,用下巴微微扬起,语气轻佻:“黄惊?听说你侥幸从栖霞宗那场大火里捡了条命,不好好躲起来苟延残喘,还敢来这天下擂丢人现眼?今日,我便替家师,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江湖规矩!” 这番话语可谓恶毒至极,不仅揭人伤疤,更是极尽侮辱之能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皱起眉头,觉得这肖万辉过于咄咄逼人。但也有一部分苍云派弟子及其附庸,纷纷叫好助威。 黄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灭门之痛,流亡之苦,是他心中最深最痛的伤疤。肖万辉此言,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怒火和杀意。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发作,正中对方下怀。 他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秋水”短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寒的光泽。他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栖霞宗“诲剑八式”的起手式——“问道于盲”,姿势标准,却并无多少出奇之处。 “栖霞宗,黄惊。请。”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肖万辉见黄惊如此反应,只当他是怯懦,心中更加得意,冷笑一声:“装模作样!看我苍云劲破你花架子!” “锃”的一声,他长剑出鞘,剑身微颤,发出清鸣。他也不废话,脚下一点,身形前冲,手中长剑挽起一道凌厉的剑花,直刺黄惊胸口!这一剑速度极快,剑势凌厉,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云气缠绕剑身,带着一股绵里藏针的压迫感,正是苍云派绝学“苍云劲”催动下的剑法! “是苍云派的‘流云剑法’!” “肖师兄一上来就动用苍云劲,看来是想速战速决啊!” 台下有识货之人立刻叫破。 面对这迅疾而来的一剑,黄惊瞳孔微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剑尖蕴含的内力,阴柔中带着穿透力,确实有其独到之处。若在数月前,他恐怕连这一剑都难以接下。 但今时不同往日! 黄惊脚下不动,手腕一抖,“秋水”剑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正是“诲剑八式”中的“拨云见日”!这一招重在格挡与卸力,并无太多变化。 “叮!”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肖万辉只觉剑身传来一股不小的反震之力,心中微凛,但随即发现对方剑上的力道虽然不弱,却似乎并无后续变化,只是单纯地格挡。他心中大定,认为黄惊果然如传闻中所说,只是内力有些古怪,剑法稀松平常。 “不过如此!”肖万辉嗤笑一声,剑招立变,由直刺化为横削,剑光如同流云般飘忽不定,笼罩向黄惊腰腹,同时左掌暗凝内劲,悄无声息地拍向黄惊肋下空门!竟是剑掌齐出,狠辣异常! 黄惊面色不变,身形微侧,避开掌风,手中“秋水”剑顺势下压,使出一式“固步自封”,剑光如同织就一片细密的网络,守得滴水不漏,再次将肖万辉的剑招挡在外围。 “铛!铛!铛!” 擂台上,剑光闪烁,碰撞声连绵响起。 肖万辉将苍云派的“流云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剑招时而如云霞漫天,铺天盖地;时而如云丝缱绻,无孔不入。配合着“苍云劲”那阴柔缠绵、后劲十足的特性,攻势一波接着一波,看似飘逸,实则杀机暗藏。 而黄惊,自始至终,只使用栖霞宗最基础的“诲剑八式”。他或“拨云见日”,或“平沙落雁”,或“循循善诱”,或“诲人不倦”……每一招都使得中规中矩,毫无出奇之处,仿佛一个刚刚学会这套剑法的入门弟子,在机械地重复着师父的教导。 他的身法也并不快捷,只是在小范围内腾挪闪避,步伐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远不如肖万辉那般潇洒灵动。 在台下众人看来,黄惊完全处于下风,被肖万辉精妙的剑法和凌厉的攻势完全压制,只能凭借一套死板的入门剑法和一股蛮横的内力苦苦支撑,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栖霞宗没了,连剑法也失了精髓。” “这黄惊能活到现在,看来全靠一身不知从哪得来的内力撑着。” “肖师兄赢定了!” 苍云派弟子区域,叫好声越发响亮。陈思文嘴角的冷笑也更浓,似乎已经看到了黄惊被打得吐血倒地的场景。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肖万辉,心中的感受却与台下观众截然不同! 他越打越是心惊! 他的剑招明明精妙无比,内力也运转到了极致,每一剑都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苍云劲”。可对方的剑,总是能在最关键时刻,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精准到毫厘的方式,挡在他攻势最强、也是最难变招的点上! 那柄看似普通的短剑上传来的反震力,一次比一次沉重!震得他手臂隐隐发麻,气血都有些翻腾!更让他憋屈的是,对方的内力仿佛深不见底,如同浩瀚的大海,他这看似汹涌的攻势,如同浪花拍击在礁石上,除了发出些声响,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而对方那套看似呆板的“诲剑八式”,在他连绵不绝的攻击下,竟隐隐显露出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奇异韧性。无论他的剑招如何变化,对方总能找到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格挡或引偏。这绝不是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入门弟子能做到的!这需要对剑招理解到骨子里,并且拥有极强的战斗直觉和预判能力! “他在戏耍我?!”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闯入肖万辉的脑海,让他又惊又怒。 他猛地一咬牙,体内苍云劲疯狂运转,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决定不再留手,使出压箱底的绝招! “流云叠浪!九重劲!” 肖万辉暴喝一声,身形陡然加速,手中长剑幻化出九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如同层层叠叠的云浪,一浪高过一浪,带着一股磅礴的气势,向黄惊席卷而去!剑未至,那股凝聚的劲风已然压得黄惊衣袂向后猎猎飞扬! 这一招,已然动用了他的本源内力,力求一击必杀! 台下惊呼声四起,都看出肖万辉这是要拼命了!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绝杀之招,黄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他依旧没有动用“破云”或“回风”,而是将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悄无声息地灌注于“秋水”剑身,同时脚下步伐一变,使出了“诲剑八式”中最为朴实无华,也最为注重根基的一式——“脚踏实地”! 他不再闪避,而是双脚如同生根般稳稳扎在擂台之上,手中“秋水”剑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浑厚凝练的弧光,不偏不倚,迎向了那九重剑影最核心、力道最强的那一点! 没有花巧,没有变化,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根基的碰撞!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响亮的巨响在擂台上炸开! 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卷起漫天尘土! 只见那层层叠叠、看似无可抵御的云浪剑影,在与那道凝练弧光接触的瞬间,如同泡沫遇到了礁石,竟层层碎裂、消散! 肖万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如同山洪暴发般的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手中的精钢长剑竟承受不住这股巨力,从中断裂! “噗——!” 肖万辉如遭重击,胸口剧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擂台边缘,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而黄惊,依旧保持着那式“脚踏实地”的收势姿态,双脚如同钉在擂台上,纹丝未动。只有他手中的“秋水”剑,剑尖微微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诉说着方才那一瞬间蕴含的恐怖力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上这逆转性的一幕。 谁也没想到,看似一直被压着打、只会用入门剑法的黄惊,竟然在最后关头,以如此蛮横、如此直接的方式,一剑破开了苍云派得意的“流云叠浪”,更是震断了对手的兵刃,将其打得吐血倒飞! 那需要何等雄厚的内力?! 那需要何等精准的判断?!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哗然! “赢了?!栖霞宗那小子赢了?!” “他刚才用的是什么招式?还是诲剑八式?” “我的天,他内力到底有多深?肖万辉可是苍云派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啊!” “藏拙!他绝对在藏拙!” 裁判席上,楚南风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向黄惊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而陈思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和难以置信的狰狞!他死死盯着台上的黄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没想到自己派上去的弟子会败得如此干脆,如此难看!这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黄惊缓缓收剑,看也没看台下挣扎着被人扶起的肖万辉,只是对着裁判席微微躬身:“承让。” 楚南风深深看了黄惊一眼,朗声宣布:“丙字擂台,黄惊胜!累计一胜!” 宣布声落下,台下望向黄惊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轻视与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忌惮,以及重新燃起的审视。 黄惊心中古井无波。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藏拙的目的初步达到,他展现出了足够“怪异”的内力和“扎实”的基础,但并未暴露真正的杀手锏。接下来,他将面对更多、更强的挑战者。 而经此一战,“栖霞宗黄惊”这个名字,算是正式在这天下擂的舞台上,留下了第一个清晰的印记。 第84章 青云试剑 裁判楚南风宣布黄惊获胜的声音落下,丙号擂台周围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台下众人看向黄惊的目光已然不同。先前那些轻视与疑惑,在肖万辉吐血倒飞、兵刃断裂的惨状面前,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审视与重新评估。这个栖霞宗的灰发少年,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那身深不可测的内力,以及将一套平平无奇的入门剑法运用到如此坚韧地步的战斗直觉,都让人不敢再等闲视之。 一时间,竟无人立刻上台挑战。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成为试探黄惊深浅的下一块垫脚石,尤其是在对方刚刚以雷霆手段立威之后。 擂台之上,黄惊持剑而立,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与他无关。他默默调息着体内略有波澜的内力,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击败一个肖万辉,不过是扫除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裁判席上,楚南风道长看了看台下有些冷场的局面,又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铁青、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陈思文,心中了然。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依照规则,宣布若无人挑战,则将通过抽签决定下一位擂主。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陈思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着身后侍立的一名心腹弟子,以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心领神会,立刻悄然退下,显然是去安排人手,准备车轮战消耗黄惊。陈思文打得一手好算盘,黄惊此刻是擂主,必须赢下三场才能晋级,他完全可以不断派人上去,哪怕不能胜,也要最大限度地消耗黄惊的内力和体力,为后续真正的高手铺平道路,或者干脆逼得他力竭落败!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青云派弟子,钱应真,请黄兄指教!” 话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然如同流云般轻飘飘地掠上擂台,身法飘逸,不带丝毫烟火气。来人年纪与黄惊相仿,面容俊秀,眼神清澈,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正是青云派弟子的标准装束。 他上台后,先是恭敬地向裁判席行了一礼,然后对黄惊拱手笑道:“黄兄有礼了。在下钱应真,昨日听李望真李师兄回去后,对黄兄的武功人品赞不绝口,言道黄兄内力深厚,剑法根基扎实,乃是我辈翘楚。钱某心中好奇,特来请教一番,还望黄兄不吝赐教。” 他语气坦诚,目光清澈,并无肖万辉那种咄咄逼人的敌意,反而更像是一场同门之间的友好切磋。 黄惊闻言,心中微动。李望真?看来这位青云派的高足,回去后确实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眼前这位钱应真,观其气度,应是青云派的正统弟子,而且似乎并无恶意,纯粹是见猎心喜。 “钱兄过誉了。”黄惊拱手还礼,语气也缓和了些,“李兄武功高强,为人仗义,黄某佩服。能与钱兄切磋,亦是幸事。” 两人客套两句,便各自拉开架势。 钱应真神色一正,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他起手式一摆,一股中正平和、却又隐含锋芒的气息自然流露,正是青云派剑法特有的气象。 “黄兄,小心了!”钱应真轻喝一声,身形一动,长剑疾刺而出!这一剑看似平直,并无太多花巧,但剑尖微颤,笼罩黄惊胸前数处大穴,速度、力度、角度俱是上乘,显露出名门大派弟子扎实的根基。 黄惊不敢怠慢,依旧是“诲剑八式”起手,“拨云见日”迎上。 “叮!”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黄惊只觉对方剑上传来一股精纯而柔和的内力,虽不似肖万辉的“苍云劲”那般阴柔刁钻,却韧性十足,后劲绵长,如同春潮暗涌。他心中暗赞,不愧是青云派弟子,内力修为果然不凡。 钱应真一击不中,剑招立变。他施展的乃是青云派享誉武林的“青云十三式”。只见他剑光展开,时而如青云出岫,缥缈难测;时而如云海翻腾,气势磅礴;时而又如一线天光,于厚重中透出凌厉的穿透之意。 他的剑法,堂堂正正,却又变化万千,将“清、灵、厚、重”四种意境融合得恰到好处,每一招都攻守兼备,极少破绽。与肖万辉那追求凌厉诡变的“流云剑法”相比,显得更为大气磅礴,根基深厚。 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纷纷喝彩。 “好!不愧是青云剑法!” “钱师兄的‘青云十三式’已有六七分火候了!” “这下有看头了,看那黄惊如何应对!” 面对钱应真精妙而稳健的攻势,黄惊依旧坚持以“诲剑八式”对敌。他脚下步伐沉稳,手中“秋水”短剑或格、或挡、或引、或卸,将一套基础剑法使得圆转自如,如同磐石般坚守。 他并没有像对付肖万辉那样,在最后关头依靠蛮横的内力强行破招。因为他能感觉到,钱应真并无恶意,而且对方的剑法堂堂正正,值得尊重。他更多的是在利用这个机会,细细体会青云派剑法的精义,印证自身所学。 在外人看来,擂台上剑光缭绕,钱应真的“青云十三式”如同行云流水,将黄惊完全笼罩在内,似乎占据了绝对的上风。黄惊则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总是在关键时刻,以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化险为夷。 “诲剑八式”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某种奇异的生命力。那原本固定的招式,在他细微的调整和内力精妙的操控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总能恰到好处地应对钱应真精妙的剑招。 钱应真越打越是心惊。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攻击一座无懈可击的堡垒,又像是在与一团绵里藏针的棉花搏斗。对方的剑法看似简单至极,但每一次碰撞,他都能感觉到那短剑上蕴含的、如同深渊大海般的内力,深沉无比,却又引而不发。更让他感到压力的是,对方似乎总能预判到他剑招的后续变化,提前封堵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他真的是只用这套入门剑法在与我对战?”钱应真心中泛起一丝难以置信。他自忖,若是自己只使用青云派最基础的入门剑法,绝无可能在自己全力施展的“青云十三式”下支撑如此之久,更别说还隐隐有种被对方看穿的感觉。 两人转眼间便交手了数十招。钱应真已将“青云十三式”的前九式反复施展了数遍,各种精妙变化层出不穷,却始终无法真正突破黄惊那看似简陋的防御。他的内力消耗不小,额角已然见汗,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 而反观黄惊,气息依旧悠长平稳,面色如常,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太大的范围。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钱应真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再打下去也无意义。对方显然未尽全力,只是在以这种方式与自己切磋。自己最强的几式剑法尚未使出,但即便使出,恐怕也难以奈何对方,反而可能逼得对方展现出真正实力,那并非他所愿。此来本就是为了见识一番,目的已然达到。 想到此处,他虚晃一剑,身形向后飘退丈余,收剑入鞘,对着黄惊拱手笑道:“黄兄剑法根基之扎实,内力之深厚,钱某佩服!再打下去,也只是徒耗气力。这一场,是钱某输了。” 他主动认输了!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谁都看得出来,场面上是钱应真一直主攻,占据优势,怎么突然就认输了? 只有少数眼力高明之辈,如裁判楚南风等人,微微颔首,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黄惊那深不见底的内力和对战斗节奏的隐性掌控,才是让钱应真感到无力并主动放弃的关键。 黄惊也收剑回礼,诚恳道:“钱兄剑法精妙,黄某受益良多。承让了。” 他这话并非客套,与钱应真这一战,让他对名门正派的剑法特点有了更直观的了解,尤其是那种中正平和、根基扎实的韵味,对他完善自身剑道颇有启发。 裁判楚南风适时宣布:“丙字擂台,黄惊胜!累计两胜!” 经此一战,台下众人对黄惊的评价再次拔高。能逼得青云派精英弟子主动认输,哪怕对方可能未尽全力,也足以证明其实力。此刻,再无人敢将他视为侥幸之辈。 黄惊立于台上,连赢两场,距离晋级仅一步之遥。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陈思文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始终缠绕在他身上。接下来上场的,恐怕就不会是钱应真这样纯粹切磋的对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跃跃欲试、却又带着几分迟疑的人群,等待着下一个挑战者。 第85章 以退为进 黄惊与钱应真这场虽不激烈却暗藏玄机的比试刚刚落幕,台下众人尚在回味那青云派弟子主动认输的深意,一道略显尖锐急促的破空声便骤然响起! “江南堂,刘云舟,请赐教!” 声音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凌厉,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同投石机抛出的石子般,颇为迅猛地窜上了丙号擂台,带起一阵疾风。来人身材瘦高,穿着绣有繁复水纹的锦缎劲装,面色倨傲,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阴鸷,双手指节粗大,腰间和袖口都鼓鼓囊囊,显然藏有诸多零碎物件。 他上台后,只是草草对着裁判席方向抱了抱拳,目光便死死锁定在黄惊身上,嘴角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冷笑。 “江南堂?是那个以机关暗器闻名的江南堂?”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规则不限暗器毒药,江南堂的人可是占了大便宜!” “听说江南堂的暗器功夫跟巴蜀的天工堂一直争谁是天下第一呢,争论不休!” 台下立刻有人点出了刘云舟的来历,引起一阵议论和隐隐的期待。在这种规则下,擅长暗器者的威胁性无疑大大增加。 然而,黄惊听到“江南堂”三个字,心中却是雪亮。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在徐妙迎的别院养伤时,曾见过江南堂的门长,如同跟班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思文身后,态度恭敬甚至带着谄媚。眼前这个刘云舟,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自己连胜两场、气势正蓄,并且明显是陈思文脸色最难看的时候跳上来,其背后指使者,不言而喻! 陈思文这是铁了心要用人海战术,不惜代价也要消耗自己,甚至寻找机会重创自己!派完苍云派的弟子,又指使附庸门派的人上场,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黄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跃跃欲试、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刘云舟,脑中念头飞转。与这种擅长暗器、手段诡异的对手缠斗,绝非明智之举。对方必然准备了各种阴损的机关暗器,力求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的麻烦甚至伤害。自己若与之周旋,即便能胜,也必然要耗费更多心力,甚至可能被迫暴露更多底牌来应对防不胜防的暗器,这与他和杨知廉定下的“韬光养晦”之策完全背道而驰。 而且……黄惊看了一眼裁判楚南风,又瞥向脸色阴沉的陈思文。规则只要求累计三胜即可晋级,并未要求连胜。自己已经有两胜在手,拥有了一次失败的容错率。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而省力的念头在黄惊心中成型。 “江南堂刘兄,久仰。”黄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拱手回礼,同时缓缓拔出了“秋水”剑。 刘云舟见黄惊如此镇定,心中冷哼一声,只当他是强装镇定。他狞笑一声:“黄兄,拳脚无眼,暗器更是不长眼睛,待会儿若有什么闪失,可别怪刘某事先没提醒你!”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台下不少正派人士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比试开始!”裁判楚南风沉声宣布,目光在刘云舟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楚南风话音甫落,刘云舟便动了!他并未直接冲上前,而是身形诡异地左右晃动,同时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腰间、袖口一抹! “咻!咻!咻!” 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三枚乌黑发亮、形如柳叶的薄刃,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地射向黄惊的面门和双肩!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更是几乎没有反光,在阳光下极难察觉! “是江南堂的‘乌啼柳’!”有人低呼。 然而,黄惊似乎早有预料。他脚下步伐不动,只是手腕微抖,“秋水”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小巧的圆弧,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三枚柳叶镖飞行的轨迹上! “叮!叮!叮!” 三声几乎重叠的轻响,那三枚来势汹汹的“乌啼柳”竟被他一剑点落,掉在擂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云舟瞳孔一缩,没想到黄惊的眼力与出手速度如此之快!但他并未慌乱,身形继续游走,双手连扬! “看招!漫天花雨!” 这一次,他甩出的是一把细如牛毛的银色飞针,如同疾风骤雨般笼罩向黄惊周身大穴!范围极大,几乎避无可避! 黄惊依旧没有大幅移动,体内内力微吐,手中“秋水”剑骤然加速,舞出一片密集的剑光,如同在身前形成了一面无形的盾牌! “嗤嗤嗤嗤——!”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响连绵不绝,所有银针尽数被剑光绞碎或击飞,竟无一根能近黄惊之身! 台下众人看得屏息凝神,既惊叹于刘云舟暗器手法之歹毒迅疾,更震惊于黄惊防御之精准严密!这绝不仅仅是内力深厚就能做到的,更需要超凡的眼力、反应和对剑招细致入微的掌控! 刘云舟两击不中,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黄惊应对暗器竟然如此从容。他眼中狠色一闪,右手悄然摸向背后,似乎要动用更厉害的机关。 然而,就在他右手即将动作的瞬间,黄惊却忽然收剑后退一步,朗声道:“刘兄暗器高明,神鬼莫测,黄某自愧不如。这一场,我认输。” 什么?! 认输?! 黄惊这话一出,整个丙号擂台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准备发动更强力暗器的刘云舟,以及裁判席上的众人,甚至包括一直阴沉着脸的陈思文! 谁也没想到,场面看似占据主动、防御得滴水不漏的黄惊,会突然主动认输! 刘云舟的手僵在了背后,脸上的狞笑凝固,转而变成了错愕、茫然,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 他准备了诸多后手,甚至还有压箱底的绝招未曾使出,满心想着就算不能重创黄惊,也要逼得他狼狈不堪,消耗其大量内力。可对方……对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认输了?!仿佛自己费尽心机施展的暗器,就像小孩子扔出的石子一样,不值得他继续浪费时间! 这简直比打败他更让他难以接受!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无视和羞辱! “你……你竟敢耍我?!”刘云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惊,脸色涨得通红。 黄惊却是一脸“坦然”,拱手道:“刘兄何出此言?阁下暗器功夫确实厉害,黄某自觉难以抵挡,为免受伤,主动认输,合乎规则。何来耍弄之说?”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规则允许认输,我觉得打不过你,我认输,有什么问题? 可偏偏是这种“合情合理”,把刘云舟憋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感觉自己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难受得几乎要爆炸! 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认输了?就这么认输了?” “搞什么啊?明明挡得很轻松啊!” “我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想跟刘云舟纠缠!” “聪明啊!他已经赢了两场,输一场无伤大雅,何必跟一个玩暗器的死磕,白白消耗实力?” “没错!你看把那刘云舟气的,哈哈!” “这黄惊,不仅武功怪异,心思也活络得很啊!”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黄惊的目光中,除了忌惮,更多了几分对其临场决断的欣赏。在天下擂这种场合,懂得取舍,保存实力,才是真正的智慧。 裁判席上,楚南风道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微微颔首。而陈思文,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拳头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黄惊,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黄惊这是以退为进,用最省力的方式,破解了他派人消耗的企图!不仅没消耗到对方,反而让自己的手下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戏耍了一番! “丙字擂台,刘云舟胜!黄惊累计两胜一负,可继续挑战,或稍作休息!”楚南风朗声宣布,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波澜。 刘云舟站在台上,接受着这个“胜利”,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憋屈和愤怒。他狠狠地瞪了黄惊一眼,悻悻地跳下了擂台,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黄惊则依旧平静地站在擂台边缘,仿佛刚才认输的人不是他一样。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息,虽然消耗不大,但保持最佳状态总是好的。他知道,经过这三场,台下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对手,应该已经对他有了新的评估。接下来的挑战,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与人群中杨知廉投来的、带着赞许和笑意的眼神微微一碰,随即分开。 韬光养晦,并非一味隐忍。该示弱时便示弱,该破局时便需破局。这天下擂,不仅是武力的较量,更是心智的博弈。 第86章 又遇神算 黄惊主动认输,干净利落地跳下丙号擂台,不再理会身后陈思文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和台下纷乱的议论。他穿过人群,很快便找到了正伸着脖子往甲号擂台方向张望的杨知廉。 “嘿!黄老弟,高啊!”杨知廉一见黄惊,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容,用肩膀撞了撞黄惊,压低声音道,“你这以退为进,可是把陈思文那老小子气得够呛!你刚下台是没看见,他那张脸,啧啧,跟开了染坊似的,青一阵白一阵,我估摸着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黄惊顺着杨知廉示意的方向,远远瞥了一眼裁判席上面沉似水、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的陈思文,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气死陈思文并非他的目的,保存实力、应对后续更严峻的挑战才是关键。 “杨兄,你那边情况如何?比试可还顺利?”黄惊更关心这个。 杨知廉得意地一扬眉毛,拍了拍胸脯:“小爷我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三胜一负,轻松晋级下一轮!” “哦?还输了一场?”黄惊有些意外,以杨知廉的轻功和天罡劲的刁钻,同辈中能胜他的人应该不多。 杨知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悻悻之色,摆了摆手:“别提了!运气不好,碰上个娘们儿!长得还挺水灵,出手那叫一个狠辣!小爷我向来怜香惜玉,不打女人,象征性地过了几招就认输了,算是成全她的晋级之路,积点阴德!”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是因为风度才落败。 黄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失笑,知道这家伙多半是托词,恐怕是那女子确实不好对付,或者用了什么让他头疼的手段,他才主动放弃。不过杨知廉既然晋级,他也就不再多问。 “可有发现什么特殊情况?比如……使用特殊兵刃,或者功法路数极其诡异之人?”黄惊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杨知廉收起了玩笑之色,摇了摇头,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暂时没有。上台的人虽然各怀绝技,但兵刃多是刀剑常规之流,功法也都在认知范围之内。不过,真正的硬茬子确实不少!好几个名门大派的弟子都展现出了极强的实力,估计都藏着掖着呢。下一轮需要连续赢两场才能晋级,淘汰会更残酷,到时候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留手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甲号擂台方向传来的欢呼与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将其他擂台的动静都压了下去。 “甲字台那边什么情况?这么热闹?”黄惊循声望去,只见甲号擂台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狂热。 “走,看看去!”杨知廉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拉着黄惊就往那边挤。 两人费了些力气,才挤到人群前列。只见甲号擂台之上,陈归宇依旧傲然挺立!他身上的苍云派服饰依旧整齐,只是额角鬓边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周身气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连续的战斗更添了几分煞气与威严。他身上并无明显外伤,显然之前的对手都未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这陈归宇……好生厉害!”黄惊心中暗凛。他能感觉到,陈归宇的内力消耗绝对不小,但依旧能保持如此旺盛的战意和几乎不败的战绩,其实力确实远超同侪。 “这位兄台,敢问陈少侠已经连胜多少场了?”杨知廉向旁边一个看得如痴如醉的武者打听道。 那武者头也不回,语气充满惊叹与崇拜:“二十七场了!整整二十七场!从开擂到现在,车轮战!无一败绩!陈少侠说了,要一直打到输为止!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啊!” 二十七连胜! 黄惊和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虽然这第一轮是累计三胜即可晋级,并非要求连胜,但像陈归宇这样,主动选择最艰难的道路,并且一路横推,其展现出的实力、毅力与自信,确实令人侧目。 “不愧是陈思文倾力培养的继承人……”黄惊心中暗道,“虽然其师人品低劣,但这教徒弟的本事和这陈归宇自身的禀赋,确实不容小觑。”他将陈归宇的危险等级,在心中又调高了几分。此人,必是争夺最终名额的劲敌之一。 正当黄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擂台上陈归宇那沉稳如山、动若雷霆的招式,试图从中寻找其武功路数和可能的破绽时,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拍击来得突兀,并非杨知廉惯常的招呼方式。黄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人,依旧是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洗得发白的道袍(或者说类似道袍的宽大衣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发丝不羁地垂落额前。他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此刻正弯成月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故作神秘的笑意,直勾勾地看着黄惊。 不是别人,正是在阜宁城内,死缠烂打非要给黄惊算命,最后阴差阳错让他与洛神飞产生交集的那个神棍——胡不言! 黄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意外、混杂着警惕、荒谬以及“怎么又是你”的无奈情绪。阜宁城那段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这个神棍的出现,仿佛又将那些不安与混乱带了回来。 “你……”黄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婺州?出现在这天下擂的现场? 杨知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胡不言,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黄惊:“黄老弟,这位是……?” 胡不言根本不理会杨知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黄惊,仿佛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用一种熟稔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语气说道:“哎呀呀,小友,别来无恙乎?贫道就说嘛,你我缘分未尽,天地虽大,终有重逢之日。你看,这不就又见面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而且,小友你印堂发亮,不对,是晦暗之中透着一点灵光,这运势……啧啧,诡谲莫测,比在阜宁城时更加有趣了!怎么样,贫道铁口直断,童叟无欺,今日再为你卜上一卦?算算你此番擂台吉凶,或者……算算你心中真正想求之事?”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黄惊背负的行囊(那里放着莫鼎的遗骨和凌虚指秘籍),又若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远处云雾缭绕的落霞山。 黄惊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胡不言,看似疯癫,但每次出现,似乎都恰好卡在他人生转折或遭遇重大事件的关键节点。在阜宁城是,在这里又是!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 第87章 神棍报复 胡不言提着那面写着“算无遗策”、边缘都有些破损的幡子,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惊,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黄惊极其不舒服的、混合了了然、戏谑和某种深意的光芒。 “小友,此地人多眼杂,非谈话之所。要不……咱们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好好聊聊?”胡不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吃定了黄惊会跟他走。 杨知廉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他混不吝的性子发作,又见黄惊脸色变幻不定,便凑上前一步,挡在黄惊身前半个身子,对着胡不言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哟,这位道长,看着仙风道骨,莫非是位活神仙?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先给我算一卦?看看我今日桃花运如何?财运几时到?”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黄惊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货什么来路?要不要我帮你打发掉? 黄惊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清晰地记得,在阜宁城时,自己为了躲避追查,是扮作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与如今虽然普通但整洁的样貌差别极大。这胡不言,是如何在茫茫人海、尤其是这汇聚了天下武人的婺州,精准地找到自己的? 胡不言仿佛能看穿黄惊心中翻腾的疑虑,他目光掠过杨知廉,依旧定格在黄惊脸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说道:“小友,何必疑惑?贫道早说过,你我有缘。再说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黄惊,“你还是之前在阜宁城那副乞丐打扮的时候,瞧着顺眼多了,虽然落魄,却暗合命格。现在这般收拾干净了,反倒让贫道一番好找。” 这话如同惊雷,胡不言明确表示,他就是冲着黄惊来的,并且是“一番好找”! 黄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此人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其追踪寻人的本事,以及对时机地点的把握,都透着诡异。他看了一眼杨知廉,知道在这里与胡不言纠缠绝非好事,此人行事莫测,若惹得他当众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后果难料。 他深吸一口气,对杨知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胡不言沉声道:“好,就依道长,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胡不言脸上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笑容,也不多言,转身便走,他那身破旧道袍在拥挤的人群中仿佛有某种魔力,所过之处,人们竟都不自觉地让开一条缝隙。 黄惊和杨知廉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跟上。 胡不言对婺州城似乎颇为熟悉,三绕两绕,便带着两人远离了喧闹的擂台区,来到一处废弃的砖窑附近。这里杂草丛生,砖石狼藉,除了几声鸟鸣,再无他人,果然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刚一站定,黄惊正准备开口询问胡不言的来意和目的,却见胡不言猛地将手中那面“算无遗策”的幡子往旁边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这动作突如其来,与之前那副神棍模样判若两人! 还没等黄惊和杨知廉反应过来,胡不言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瞬间贴近黄惊,口中骂骂咧咧地嚷道:“他奶奶的!小子,道爷我在阜宁城找你算命,那是看得起你!你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敢跟道爷收钱!害得道爷我差点被那衍天阁的小子盘问!道爷我当时心里就发过誓,下次再见着你,不仅要让你知道道爷我算命准不准,还得让你好好领教领教,道爷我除了算命,还他娘的略通拳脚!”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一巴掌就朝着黄惊的脸颊扇了过来!这一巴掌看似随意,既无凌厉掌风,也无磅礴内力,但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无比! 黄惊猝不及防,他万万没想到这胡不言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是以这种近乎市井无赖打架般的方式!他下意识地就想侧头躲闪,同时抬手格挡。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念头刚起,肌肉尚未完全发力之时,胡不言的巴掌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所有的反应,轨迹在空中发生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偏移,如同泥鳅般滑过了他格挡的手臂间隙——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黄惊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传来,黄惊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巴掌有多重(力道确实不大,更多的是侮辱性),而是因为他完全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打中的!他的反应速度,经过“开顶之法”改造后远超常人,竟然连一巴掌都躲不开?! “嘿!还敢挡?”胡不言得势不饶人,嘴里继续不干不净地骂着,左手又是一巴掌抽向黄惊右脸。 黄惊又惊又怒,体内内力本能运转,脚下步伐急退,双手交错,试图封住对方所有进攻路线,用的正是“诲剑八式”中守势的变招。 可胡不言的巴掌,仿佛完全不受任何招式的限制。他身形如影随形,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找到黄惊防御中那几乎不存在的、稍纵即逝的缝隙! “啪!” “哎呦!” “啪!” “你他妈……” 清脆的耳光声和胡不言的骂声、黄惊又惊又怒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黄惊将“破云”的意念融入闪避,速度骤增;将“回风”的意境用于格挡,试图卸力牵引。然而,毫无用处!胡不言的巴掌总能抢先一步,在他招式将发未发、内力将吐未吐的关键节点,精准地落在他的脸上、胳膊上、后脑勺上!力道依旧不重,但那种完全被看穿、被戏耍、被碾压的无力感和羞辱感,让黄惊几乎要吐血! “喂!臭算命的!你干什么!”杨知廉见黄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虽然没受伤,但太丢人了),也怒了,大喝一声,施展“追星赶月”的轻功,身形如电般切入战团,一记蕴含“天罡劲”的掌刀,悄无声息地切向胡不言的肋下,试图围魏救赵。 “哟?还有个帮手?一起打!”胡不言看都没看杨知廉,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反手就是一巴掌,后发先至,精准地拍在了杨知廉的手腕上。 杨知廉只觉得手腕一麻,那凝聚的“天罡劲”竟被这一巴掌拍得瞬间溃散,整条手臂都酸软了一下!他心中大骇,这神棍用的什么邪门功夫?! 紧接着,胡不言左右开弓,巴掌如同疾风骤雨,不仅继续照顾黄惊,连带着杨知廉也一起卷了进来。 “啪!”“叫你来帮忙!” “啪!”“让你多管闲事!” “啪!”“长得人模狗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杨知廉试图凭借轻功周旋,却发现对方那看似随意的步伐,总能恰好封住他最佳的移动路线;他试图以天罡劲的阴柔力道反击,对方的巴掌却总能在他内力将发未发的薄弱点轻轻一拍,让他难受得想要吐血。 两人联手,竟然被一个拿着幡子的神棍,用最普通的巴掌,打得毫无脾气,只能被动防御,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一时间,这废弃砖窑的空地上,只见一个破旧道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两个年轻身影左支右绌,脸上、身上不断响起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胡不言喋喋不休的骂声和两人憋屈的闷哼。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胡不言似乎打累了,或者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终于停了下来,气定神闲地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衣袍。 而黄惊和杨知廉,则有些狼狈地喘着气,脸上清晰可见几个红红的巴掌印,虽然没受内伤,但模样着实凄惨,尤其是心理上的打击,更为沉重。两人看着胡不言,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屈辱和深深的忌惮。这胡不言的武功,简直深不可测!其战斗方式,更是闻所未闻! 胡不言慢悠悠地走到一旁,捡起那面被他扔掉的幡子,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有点神经兮兮的算命先生形象,仿佛刚才那个动手打人的狂徒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趴在地上(主要是心理打击太大,有点不想起来)喘气的黄惊,笑眯眯地说道:“好了,阜宁城的旧账,算是清算了一部分。现在,咱们来谈谈正事。” 黄惊撑着地面坐起身,抹了一把火辣辣的脸,盯着胡不言,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不言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做出一个要钱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市侩的笑容: “补卦啊!小子,忘了?阜宁城那卦你没算完就跑了。道爷我说话算话,说给你算,就必须得算完。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这次可不是免费的了。因为找你,可费了道爷我不少功夫,这跑腿费、信息费、精神损失费……嘿嘿,你得加钱!” 第88章 三胜晋级 黄惊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更是如同火山般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又恢复成那副高深莫测神棍模样的胡不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补卦?就为了补阜宁城那没算完的一卦,你……你就这么千里迢迢地找我?还……还动手打人?”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疯子的脑回路。 杨知廉也揉着依旧发麻酸痛的手腕凑过来,龇牙咧嘴地帮腔:“就是!老神棍,你也太不讲究了!算个命而已,至于下这么黑的手吗?小爷我这俊脸要是破了相,你赔得起吗?” 胡不言把眼一瞪,下巴一抬,摆出一副“老子天下最有理”的架势,声音陡然拔高:“至于!怎么不至于?道爷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了要给你这小子算,那就必须算完!你当时跑了,就是驳了道爷的面子,坏了道爷立下的规矩!打你几下都是轻的!没让你小子三跪九叩地来求道爷我算这一卦,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他这番蛮不讲理、强词夺理的歪理邪说,听得黄惊和杨知廉是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这浑人的逻辑。 胡不言见用“气势”压住了两人,脸上又瞬间变回那副市侩中带着神秘的笑容,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搓动着,做出一个宇宙通用的要钱手势:“再说了,道爷我为了找你,从阜宁到婺州,千里迢迢,风餐露宿,打听消息难道不要钱啊?耗费心神推演你的踪迹难道不要钱啊?这劳务费、辛苦费、精神补偿费……哦,对了,刚才打你们那几下,算教学费!让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提前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免得日后行走江湖,因为眼高于顶吃了大亏!道爷我这是用心良苦啊!”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越来越黑的两人,嘿嘿一笑:“现在,咱们一码归一码。补卦的钱,另算!概不赊欠!” 杨知廉本来就被揍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此刻又被胡不言这死要钱的财迷样一激,更是火冒三丈,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你……你……”了半天,拳头捏得嘎吱响,但一想到刚才对方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和怎么都躲不开的巴掌,衡量了一下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一怒之下,他也只是怒了一下。 黄惊看着胡不言那副“不给钱不算卦,不算卦就不让你走”的无赖架势,知道今天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憋屈,深吸一口气,试图讲点条件:“算可以算。但我今天还有一场比试没打完,关系到晋级下一轮。能不能等我打完这场比试,再来找道长补上那一卦?” 胡不言闻言,摸了摸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在算计着什么,随即点了点头,爽快(却让人不安)地答应道:“行!道爷我大人有大量,就再宽限你片刻。反正这次,你小子就是插上翅膀,也逃不出道爷我的手掌心!” 他话语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事情暂时谈妥,或者说被单方面决定了,黄惊和杨知廉看着彼此脸上清晰的红肿巴掌印,都觉得这样回去实在太过丢人现眼。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胡乱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算是勉强遮羞。 当黄惊蒙着脸回到擂台区时,震天的欢呼声依旧主要汇聚在甲号擂台。他抬眼望去,只见陈归宇竟然还站在台上!只是此刻,他的状态明显不对了。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擂台上。他完全是靠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和手中长剑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台下的苍云派弟子们一个个面露焦急,纷纷高声规劝: “大师兄!下来吧!你已经证明了自己!” “大师兄,三十一场了!够了!” “身体要紧啊大师兄!” 然而,陈归宇对所有的劝阻都充耳不闻,他死死咬着牙,布满血丝的双眼依旧倔强地扫视着台下,仿佛在寻找下一个挑战者,又仿佛只是在坚守自己“战至落败”的誓言。这份偏执的坚持,让人在觉得他狂妄的同时,也不禁生出一丝敬佩。 黄惊收回目光,不再关注那边,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丙号擂台。 此时,丙号擂台的擂主是一个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年轻人,他正在台上得意洋洋地踱着步,身法确实轻盈,如同猿猴。台下有人议论,说这家伙外号“钻天猴”侯通,轻功了得,已经侥幸赢了两场,只要再赢下这第三场,就能晋级下一轮了。 侯通看到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黄惊跃上擂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之前可是亲眼目睹了黄惊如何轻松击败肖万辉,又如何逼得青云派弟子主动认输。他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在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内力和诡异的防守面前,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本来还想说两句“手下留情”之类的场面话,但一接触到黄惊布条上方那双因为刚才被羞辱而尚未完全平复、依旧布满压抑凶气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侯通眼珠滴溜溜乱转,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跟这种明显不好惹、而且正在气头上的家伙死磕,赢了固然好,但可能性极低;万一输了,还可能被打成重伤,实在划不来。反正自己已经两胜,后面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侯通瞬间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他对着裁判和黄惊拱了拱手,干笑两声,很是光棍地说道:“咳咳……那个,这位兄台武功高强,侯某自认不是对手,这一场……我放弃,我放弃。” 说完,不等裁判回应,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哧溜一下跳下了擂台,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裁判楚南风似乎也懒得计较这种临阵退缩的行为,直接朗声宣布:“丙字擂台,黄惊胜!累计三胜一负,晋级下一轮!” 就这样,黄惊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他第一轮的比试。三胜一负,成绩不算耀眼,过程却足够引人遐想。他默默地跳下擂台,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心中想的却是那个如同噩梦般缠上来的神棍胡不言,以及他口中那场必须“补上”的卦。 真正的麻烦,显然才刚刚开始。 第89章 神棍气人 蒙着脸的黄惊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人声鼎沸的擂台区,杨知廉也臊眉耷眼地紧跟其后。两人都觉得脸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在周围各种探究、好奇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愈发灼热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宣扬着他们刚才经历的窘迫。 直到拐进一条行人稀少的僻静小巷,确认左右无人,黄惊才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扯下脸上那碍事的布条,深深吸了几口不算新鲜的空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动作、龇牙咧嘴的杨知廉,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愧疚。 “杨兄,今日之事……连累你了。”黄惊声音有些干涩。这无妄之灾,终究是因他而起。 “打住!快打住!”杨知廉连忙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也扯下了蒙面布,露出那张依旧带着红痕的俊脸,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揉着发烫的脸颊,一边没好气地说道,“咱哥俩谁跟谁?还说这见外的话?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混杂着强烈好奇的神色,“黄老弟,你实话告诉我,刚才那老神棍……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来头?那身手,也太邪门了!我杨知廉走南闯北,见过的古怪高手也不少,可就没见过这么打架的!那巴掌……怎么就躲不开呢?” 回想起刚才那完全被碾压、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他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黄惊苦笑着摇了摇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在阜宁城初次相遇时,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寻常的、有些难缠的江湖术士,虽然行为古怪,执着于给我算命,但从未显露过会武功的迹象。如今看来……此人不仅深不可测,其行事作风,更是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 他心中同样充满了迷雾,胡不言的出现和举动,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深不见底。 “那他死咬着你不放,非要补上阜宁城那卦,到底图什么?就为了那几两银子的卦金?”杨知廉摸着下巴,表示高度怀疑。若真有这等身手,何必执着于当一个算命骗钱的神棍? 黄惊只是再次摇头,语气沉重:“我不知道。但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算命那么简单。”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胡不言的出现,与他身上的秘密,与这婺州的风云,恐怕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试图理清头绪时,远处的擂台方向,传来了三声悠长而沉重的锣响,回荡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婺州城上空。 今日的天下擂,至此结束。 由于参与人数实在太多,即便设立了十个擂台,第一轮的比试也绝无可能在一天之内全部完成。明日,激烈的角逐仍将继续。 黄惊和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还没等他们商量出如何应对胡不言这个“大麻烦”的策略,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就阴魂不散地再次在他们身后响起了: “啧啧,两个小子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呢?道爷我饿了。”胡不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巷口,依旧是那副破旧道袍、提着幡子的造型,他摸着肚子,理直气壮地对黄惊说道,“给你个机会,请道爷我吃饭。算是补偿道爷我千里寻你的辛苦,还有刚才的教学费抵扣一部分。” 黄惊闻言,胸口一阵憋闷,气得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被打了一顿,还要请打人者吃饭?这算什么道理?!他咬着牙,拳头捏紧,但一想到对方那鬼神莫测的身手,以及那“不算完卦绝不罢休”的架势,知道硬抗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请。” 杨知廉在一旁也是气得直翻白眼,但形势比人强,只能忍了。 这胡不言不仅性格古怪,还是个极品的财迷。杨知廉本想带着他去个像样点的酒楼,好歹把场面撑起来,也算变相打探下这老小子的底细。谁知胡不言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那些地方华而不实,死贵!有那闲钱,你小子直接给道爷我多好?道爷我就好路边摊那一口,实惠,味儿正!” 最终,在胡不言的坚持下,三人在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吃街角落,找了个卖馄饨和烧饼的简陋摊子坐下。胡不言毫不客气,呼噜呼噜连干了三大碗鲜肉馄饨,又啃了五六个芝麻烧饼,吃得是满嘴流油,酣畅淋漓,仿佛饿死鬼投胎,与他那“仙风道骨”的算命形象格格不入。 黄惊和杨知廉看着他那副吃相,再看看自己面前几乎没动几口的食物,只觉得胃口全无。 吃饱喝足,胡不言满意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笑眯眯地看着黄惊:“行了,饭也吃了,气也顺了。走吧,带道爷我去你们落脚的地方。今晚道爷我就屈尊住那儿了,方便明天给你算卦。” 黄惊和杨知廉闻言,脸都绿了。把这尊瘟神请回家?! 可看着胡不言那“不去就接着算旧账”的眼神,两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领着这个甩不掉的大麻烦,往他们租住的小院走去。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然全黑。凌展业、沈妤笛以及沈漫飞三人早已回来,正在院中闲聊,显然也是在交流今日擂台见闻。见到黄惊和杨知廉回来,身后还跟着个打扮怪异、提着算命幡子的道士,三人都是一愣。 “黄兄,杨兄,你们这一天跑哪儿去了?比试结束后就找不到人。”凌展业率先起身问道,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时,更是露出诧异之色,“你们的脸……这是?” 沈妤笛也好奇地凑过来,眨着大眼睛:“对呀,你们蒙着脸干嘛?还带了位……道长回来?” 她打量着胡不言,眼神中充满探究。 杨知廉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可是极要面子的人。急中生智,他干咳两声,抢在黄惊前面,故作轻松地摆手道:“没啥没啥!就是比试完后,我跟黄老弟一时兴起,又找了个地方切磋了一番。嘿,没想到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我一个不注意,他也没收住手,两人打得有点上头,就……就互相挂了点彩!没事儿,小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悄悄捅了捅黄惊。 黄惊会意,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这个借口虽然蹩脚,但总比说实话——被一个算命的神棍当街扇耳光——要强上一万倍。 沈漫飞站在稍远处,目光在黄惊、杨知廉以及他们身后那个正饶有兴致打量着院落环境、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的胡不言身上扫过,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深邃,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但并未点破。 凌展业和沈妤笛虽然觉得这解释有些牵强(切磋能切磋到两人脸上都留巴掌印?),但见黄惊和杨知廉不愿多提,也就不好再追问。 胡不言则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提着幡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四下张望,嘴里还点评着:“嗯,院子虽小,倒也清静。不错不错,道爷我今晚就住那间厢房了!”他指着之前李望真住过、现在空着的那间房说道。 黄惊看着胡不言反客为主的架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而明天,那场逃不掉的“补卦”,又会揭示出怎样的秘密?他心中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第90章 暗夜惊雷 眼看着胡不言自顾自地进了房间,甚至还从里面闩上了门,黄惊与杨知廉相视苦笑,只得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凌展业、沈妤笛和沈漫飞也围坐过来,显然对今日的擂台战果更感兴趣。 凌展业率先开口道:“今日第一轮,我们几个倒是都顺利晋级了。我侥幸三场皆胜。”他语气平和,并无多少得意,仿佛理所应当。 沈漫飞优雅地摇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把折扇,微笑道:“漫飞亦是三胜晋级,对手还算客气,未让沈某太过为难。”他目光转向自家妹妹,带着几分宠溺,“妤笛这丫头也还不错,三胜两负,磕磕绊绊,总算是挤进了下一轮。” 沈妤笛小嘴一撅,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是后怕:“哥!你还说!那最后一场吓死我了,那个使流星锤的莽汉,力气好大,我手臂现在还有点酸呢!不玩了不玩了,第二轮的规则要连续赢两场才行,我可没把握,到时候上去也是丢人,我就不参加了,安心给你们助威就好!”她倒是想得开,知道自己实力有限,见好就收。 黄惊点了点头,沈妤笛的选择很明智。他转而问道:“凌兄,沈兄,你们今日可曾留意其他擂台?是否有特别惊艳的对局,或者……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高手?”他问得含蓄,但心中所想,自然是关于越王八剑可能持有者的线索。 沈漫飞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若论今日最惊艳,当属甲字擂台的陈归宇无疑。此子性情之坚韧,实属罕见。硬是凭一己之力,从清晨打到日落,连胜三十一场!虽然后面几场已是强弩之末,全凭意志支撑,但这份‘轴’劲儿,在南地武林确是出了名的。经此一战,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陈归宇和苍云派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对手的尊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凌展业接口道:“我所在的庚字擂台,青云派的李望真李兄也是三战全胜,根基扎实,剑掌双绝,令人佩服。而辛字擂台的衍天阁洛神飞洛少掌门,更是深不可测,三场比试,无论对手强弱,皆在三招之内取胜,对手往往连他如何出手都未能看清便已落败,其实力……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回忆和困惑交织的神色,继续道:“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壬字擂台的一个女子。名叫上官彤,看打扮像是个散修游侠,以前从未在江湖上听过她的名号。她背后明明负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但三场比试,却从未出鞘。我当时正好在壬字台附近观战,亲眼见她与一名以横练功夫着称的对手交手,那汉子一身金钟罩已颇有火候,拳脚生风。可上官彤只是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未看清她用了什么手法,那汉子便僵立不动,随即颓然倒地,竟是昏厥了过去。整个过程,须臾之间,快得诡异。此女……如同凭空冒出,实力难测。” “上官彤?”黄惊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背负长剑却不出鞘,速胜对手而无人能看清其手法,这确实符合“隐藏高手”的特征,甚至……可能与某些特殊的传承或兵刃有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秋水”,心中警惕更甚。 众人又闲聊片刻,交流了些其他擂台值得注意的人物,如寒雪谷的凌月双子、少林寺的几位年轻武僧等,皆是轻松晋级,显露出名门大派的深厚底蕴。 夜色渐深,众人便准备回房休息。然而,房间的分配却成了问题。原本李望真住的那间厢房被胡不言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凌展业、杨知廉和沈漫飞三人挤一间倒是勉强可以,但沈妤笛是女子,自然需要单独一间。 黄惊看着面露难色的众人,主动开口道:“无妨,我去与那位胡道长同住一室便是。” “什么?黄老弟,你跟那老神棍住一起?”杨知廉立刻跳了起来,一脸担忧,“那家伙神神叨叨,下手又黑,万一他半夜发疯……” 凌展业也皱起眉头:“黄兄,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不如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黄惊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必。我看他虽行为怪异,但似乎并无伤我性命的恶意。否则以他的身手,今日我们早已毙命。他执着于‘补卦’,在卦象未明之前,想必不会对我如何。而且,我也正好借此机会,探探他的底细。” 他心中自有盘算,与胡不言近距离接触,固然危险,却也可能是一次摸清对方意图的机会。 沈漫飞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折扇轻拍掌心,赞道:“黄兄胆识过人,心思缜密,沈某佩服。既如此,便依黄兄之意,万事小心。”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回房。黄惊站在那间被胡不言占据的厢房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闩,自己滚进来!”里面传来胡不言没好气的声音。 黄惊推门而入,只见胡不言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房中唯一的桌子旁,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津津有味地……数着几块碎银子,正是之前黄惊“赔”给他的那些。他那面写着“算无遗策”的幡子,则随意地靠在墙角。 听到黄惊进来,胡不言头也不抬,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自己找地方蹲着去,别打扰道爷我清点今日收入!哎呦,跑这么远路,才捞着这么点,亏大发了!” 黄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默默走到床铺对面靠墙的位置,那里有个旧蒲团,他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运转体内真气。既然同处一室,他更要抓紧一切时间修炼,实力每增强一分,自保的把握便大一分。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胡不言叮当作响的数钱声和黄惊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胡不言似乎终于数满意了,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吹灭了油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带来些许朦胧的光晕。 黑暗中,胡不言窸窸窣窣地躺到了床上,嘴里还嘟囔着:“这破床,硬得硌人,明天得让那小子加床褥子……” 黄惊依旧在蒲团上静坐,内力在宽阔的经脉中生生不息地流转,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警惕着房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就在黄惊以为这一夜将会在如此诡异的平静中度过时,躺在床上的胡不言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黄惊的方向,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略显缥缈的意味,幽幽响起: “小子,别装了,知道你没睡。” 黄惊心中一动,缓缓睁开眼,看向床上那片模糊的黑影,没有出声。 胡不言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以为道爷我真是闲得蛋疼,追着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满世界跑,就为了那几两银子的卦金?” 黄惊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 “这江湖啊,眼看就要乱了。”胡不言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天机剑仙的墓?哼,那里面埋的,可不只是武功秘籍和神兵利器,搞不好,是足以掀翻整个武林的东西。还有那劳什子越王八剑,‘八剑聚,乾坤易主’?嘿嘿,狗屁!不过是有些人野心膨胀,想要借题发挥的由头罢了。” 黄惊心中剧震!胡不言竟然也知道越王八剑!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背后的阴谋知之甚深! “你小子,”胡不言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戏谑,“身怀莫老鬼灌顶的二十年功力,开顶的时候不好受吧,拿着栖霞宗的传承,又跟断水剑沾过因果,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么鲜明,那么出众。想不被人盯上,难咯!” 黄惊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是谁?”胡不言在黑暗中嗤笑一声,“一个看不惯有些人把江湖这潭水越搅越浑的闲人罢了。至于知道什么……道爷我知道的多了去了,比如,那个叫上官彤的女娃,她背的那把剑,可不是凡铁……”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侧耳倾听状,随即骂了一句:“妈的,有虫子!” 然后便没了声息,片刻后,竟响起了轻微的鼾声,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梦呓。 黄惊坐在黑暗中,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胡不言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他不仅点破了黄惊最大的秘密,似乎还对陵寝、对越王八剑的阴谋、甚至对那个神秘的上官彤都有所了解! 此人,绝非寻常江湖术士!他缠上自己,也绝非为了算命那么简单!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胡不言,或许是漩涡的一部分,也或许是……唯一能指引他看清漩涡中心的人。 第91章 惊雷再起 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黄惊心头的沉重。他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胡不言昨夜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此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更似乎洞悉他所有的秘密,甚至对那神秘的上官彤和越王八剑的阴谋也了然于胸。他必须弄清楚,这胡不言究竟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杨知廉、凌展业等人陆续起身,准备前往擂台区观战或等待第二轮的抽签,黄惊并不打算跟过去。杨知廉看着黄惊眼底的血丝和紧锁的眉头,凑过来低声道:“黄老弟,真不用我留下来?那老神棍……” 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决:“杨兄,你们去吧。这是我与他的事,总需做个了断。放心,他若真要对我不利,昨日便已动手。” 他目光扫过凌展业和沈漫飞,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沈漫飞折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温言道:“既如此,黄兄多加小心。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寻我们。” 他心思玲珑,看出黄惊与那道士之间必有隐秘,不便外人参与。 凌展业也点了点头,抱拳道:“黄兄,保重。” 众人离去,小院中只剩下黄惊与那间紧闭的厢房。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胡不言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了出来,那身破旧道袍皱巴巴的,更添几分潦倒。他眯着惺忪睡眼,瞥了黄惊一眼,大剌剌地往院中石凳上一坐,吩咐道:“小子,还算懂事,知道把人支开。不过道爷我饿了,先去弄点吃的来,要东街口老王家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儿的那家,再打一壶上好的花雕,要温过的!” 黄惊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模样,胸中又是一阵气闷,但想到心中的疑团,只能强行压下火气,默不作声地转身出院,依言去买早餐。 待到胡不言风卷残云般将十几个肉包子消灭干净,又美滋滋地呷了几口温热的黄酒,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后,黄惊才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沉声问出了憋了一夜的疑惑: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事?莫前辈与我之事,除了黄亭剑徐前辈,我从未对第三人提及!” 这是他最大的疑点。莫鼎临终托付,乃是绝密,徐妙迎也明确表示未曾外泄。这胡不言从何得知? 胡不言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又掏了掏耳朵,一脸浑不在意,嘿嘿笑道:“为什么知道?小子,你觉得莫鼎那老鬼,一个当了十几年乞丐头子的人,上哪儿去搞到‘红尘笑’和‘百毒练身汤’这种天下奇毒来给你施展那要命的‘开顶之法’?”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黄惊心头! 黄惊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莫鼎为了救他,以自身性命为引,施展“开顶之法”,其中最关键的两样东西,正是号称天下三大奇毒之一的“红尘笑”和那汇聚百种毒物熬制的“百毒练身汤”!他一直以为,这是莫鼎多年江湖漂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隐秘珍藏。从未想过,其来源竟是…… “是……是你给的?!”黄惊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这个消息比胡不言身负绝世武功更让他震撼!这意味着,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胡不言早已介入他的命运,甚至可以说是……间接造就了现在的他! “不然呢?”胡不言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荡着,“那老鬼穷得叮当响,除了几手压箱底的功夫和一条烂命,还有个屁的珍藏。要不是道爷我‘恰好’路过,‘恰好’身上带了那么点没处扔的‘小玩意儿’,又‘恰好’看那老鬼顺眼,你小子早就跟栖霞宗一起,烧成灰喽!” 黄惊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他追问道:“你与莫前辈……到底是何关系?” 能随手送出如此珍贵的奇毒,绝非寻常交情。 胡不言闻言,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眼神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怀念,似感慨,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歪着头,打量着黄惊,反问道:“小子,你看道爷我,今年贵庚啊?” 黄惊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仔细端详了一下胡不言。对方面容普通,皮肤虽有风霜之色却并无太多皱纹,头发虽随意用木簪挽着,但乌黑浓密,不见白发,怎么看都像是……“当是不惑之年?”黄惊试探着回答。 “哈哈哈……”胡不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石凳上滑下去,“不惑之年?哈哈哈……小子,你这眼力劲儿,可比你的剑法差远喽!”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看着一脸错愕的黄惊,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缓缓说道:“道爷我比你以为的年纪,可大了不止一星半点。严格说起来嘛……我跟莫鼎那老鬼,算是同门师兄弟。” 同门师兄弟?! 黄惊再次被震住!莫鼎的师承,他从未听其提起过! 胡不言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只是吧,我们那个老不死的师傅,从来不承认收过我这个徒弟。而我跟莫鼎呢,也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肯承认对方是师兄弟。但……这同门之谊,斩不断理还乱,总归是有些交集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说出了那个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 “我们的师傅,就是当年与天机剑仙风君邪在太湖决战,十人中排名第五的,‘归元道人’楚雄飞。” 归元道人!楚雄飞! 天下第五的绝顶高手! 黄惊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他万万没想到,莫鼎前辈,还有眼前这个行事疯癫如同神棍的胡不言,竟然都是那位传说中人物的弟子!尽管是“不被承认”的弟子,但这层关系,已足以解释胡不言为何拥有“红尘笑”这等奇毒,为何武功如此深不可测,又为何……会对风君邪的陵寝,对可能牵扯其中的越王八剑如此了解! 一切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胡不言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不仅是莫鼎的“同门”,更是当年那场惊世之战参与者的传人!他缠上自己,所谓的“补卦”,其背后所图,定然与这层层叠叠的江湖秘辛、与那即将掀起的巨大风波,息息相关! 小院中,晨光熹微,落在胡不言那看似平凡无奇的脸上,却仿佛为他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而厚重的光晕。黄惊看着他,心中原有的愤怒和憋屈已被无尽的震惊和更为深沉的疑惑所取代。 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却是更加幽深、更加波澜壮阔的江湖画卷的一角。 第92章 照拂后辈 胡不言道出的师承来历,如同在黄惊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灼灼地盯着胡不言,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在阜宁城,你追着我要算命,又是为何?难道也是‘照拂’的一部分?” 一提起阜宁城的事,胡不言刚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碗碟乱跳,吹胡子瞪眼地骂道:“嘿!你小子还敢提这茬?!道爷我好心好意,看你小子根骨清奇,印堂发黑……呃不是,是运势诡谲,想免费送你一卦,指点迷津!你倒好,不但不感激涕零,还敢跟道爷我要钱?!最后还敢脚底抹油溜了!害得道爷我推演天机,算定你要往禹杭方向,结果你半道拐去了江赣!让道爷我好一顿找!这奔波劳碌之苦,精神损失之巨,是你小子请顿早饭就能弥补的吗?!”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黄惊脸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黄惊被他这倒打一耙、蛮不讲理的气势噎得一时无语,只能默默承受着这顿数落。 发泄了一通之后,胡不言似乎顺气了些,他重新坐下,喘了口气,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道爷我虽然跟莫老鬼互相瞧不上眼,但总归有那么点香火情分。他有他的不得已,我也有我的难处,不能亲自出手替他清理门户,报那血海深仇,但照拂一下他的传人,总还是能做到的。” “清理门户?血海深仇?”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眼,心头一紧,“莫前辈的仇人是谁?他从未对我提及!” 胡不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表情:“他既然没告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反而是取祸之道。道爷我也不便越俎代庖。你只需记住一点……”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心衍天阁的人。” 衍天阁! 又是衍天阁! 黄惊心中凛然。洛神飞给他的观感并不差,但胡不言此刻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联想到莫鼎的遭遇,栖霞宗的覆灭,似乎背后都隐约有着某种庞大势力的影子。 他还想再问,胡不言却已经转移了话题,他摸着下巴,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黄惊身上扫视了一圈,说道:“至于你欠道爷我的那一卦……道爷我现在改主意了。” “哦?”黄惊凝神以待。 “这一卦,在天下擂彻底结束之前,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算。但是,”胡不言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得先答应道爷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胡不言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接下来的比赛,你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打!不要再藏着掖着,你那‘破云’、‘回风’,还有压箱底的内力,该用就用!怎么出彩怎么来,怎么引人注目怎么打!务必给我胜出,赢得进入风君邪墓地的资格!” 这个要求大大出乎黄惊的意料。他原本的策略是韬光养晦,暗中观察,胡不言却反其道而行之,要他高调亮相,全力争胜? “为什么?”黄惊不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此招摇,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嘿嘿,”胡不言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藏着掖着,别人就注意不到你了?栖霞宗唯一传人的名头,就够你喝一壶的了!既然躲不过,不如主动站到明处!有时候,耀眼的光芒反而能照亮暗处的魑魅魍魉,也让一些藏在阴影里的算计,不敢轻易动你。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你必须赢,而且进入陵寝之后,必须选择右边第三条坑道!” “右边第三条?”黄惊更加疑惑了,“为何偏偏是那条?那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胡不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或许有机缘,或许有答案,也或许……什么都没有。但那是你目前唯一的‘生门’所在。道爷我言尽于此,答不答应,随你。” 他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眯起眼睛,享受着清晨的阳光,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语与他无关。 黄惊站在原地,心绪如麻。胡不言的要求,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高调出战,意味着他将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风险极大。但胡不言的话不无道理,他早已身处漩涡中心,一味的隐藏或许并非良策。而且,右边第三条坑道……胡不言如此郑重其事地指定,必然有其深意,很可能与他的师承,与当年太湖之战,甚至与莫鼎的恩怨有关。 权衡利弊,思忖再三,黄惊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看向胡不言,沉声道:“好,我答应你。接下来的比试,我会全力以赴。若能进入陵寝,我便走右边第三条坑道。” 胡不言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随即又闭上,懒洋洋地挥挥手:“行了,道爷我要打个盹儿,补个回笼觉。你小子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黄惊看着他那副惫懒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看似疯癫不羁的神棍,身上背负的秘密,恐怕比他所展现的还要多得多。前路未知,吉凶难料,但此刻,他除了沿着这条被指明的路走下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转身离开小院,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接下来的天下擂,他不能再有所保留。是龙是虫,便要在那十座擂台上,真刀真枪地见个分晓了。而陵寝之中,那条神秘的右边第三条坑道,又在等待着什么呢? 第93章 群雄辈出 来到落霞山下,喧嚣鼎沸的人潮比之昨日竟似有过之而无不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各种口音、议论、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灼热而躁动的气浪,扑面而来。黄惊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扫过,试图寻找杨知廉、凌展业他们的身影,但人海茫茫,哪里分辨得出?他索性不再费力,自顾自地在各个擂台间逛了起来,既是观察潜在的对手,也是想平复一下与胡不言交谈后激荡的心绪。 他首先望向甲字号擂台。出乎意料,此刻站在台上的并非昨日那位睥睨全场、豪取三十一连胜的陈归宇,而是一个陌生的精壮汉子,正与另一人拳来脚往,打得颇为激烈,却少了几分昨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黄惊向身旁一位看得津津有味的老者打听:“老丈,请问今日甲字台的陈归宇少侠未曾来吗?” 那老者转过头,见黄惊气度沉静,便捋须答道:“来了,怎么没来!一大早就在台上杵着了,那架势,还想接着昨天那般,一直打到底呢!结果被他师父,那位苍云派的陈掌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厉声呵斥下去了!陈掌门说他不知进退,不懂蓄力,若因虚名而耗尽了力气,耽误了后续真正的争夺,便是愚不可及。啧啧,陈少侠那脸色,难看得紧,但师命难违,也只能悻悻下去了。” 黄惊恍然,陈思文虽然嚣张,但确实老谋深算。陈归宇昨日锋芒太露,虽震慑群伦,但消耗必然巨大,若今日再强撑,很可能为人所乘,反而得不偿失。适时将其按下,是为了在更关键的后半程发力。 他又将目光投向其他擂台。或许是因为第一轮比试已过半程,实力不济者大多已被淘汰,剩下的多是硬茬子,彼此忌惮;又或许是经过昨日的狂热,今日大家都冷静了不少,懂得保存实力。十座擂台中,竟有大半空空如也,或者只有擂主孤零零站着,暂时无人上台挑战。真正有比武进行的,只有辛字号和戊字号两座擂台。 辛字号台上,是两个身材魁梧、筋肉虬结的汉子在互搏。两人用的都是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拳风呼啸,掌影翻飞,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打得是飞沙走石,气势十足。但看在黄惊眼里,却觉得缺乏变化,纯是以力硬撼,技巧上乏善可陈,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趣,遂将注意力转向了戊字号擂台。 这一看,却让他精神一振。 戊字号擂台上,是一男一女正在交手。男子约莫二十来岁,使一柄厚背砍山刀,刀法凶猛,势大力沉,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将周身护得严密,同时不断寻找机会劈砍对手,显然走的是刚猛一路。而他的对手,那名女子,看年纪不过双十年华,身穿一袭淡青色劲装,身姿窈窕,面容清丽,手中使的却是一柄不及二尺的短剑,剑身细窄,闪着幽幽寒光。 令人惊奇的是,场面上并非那猛汉压制女子,恰恰相反,是那女子在压着男子打! 她并无太多繁复花巧的招式,身法也并不显得如何迅若鬼魅,只是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于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刀光中,精准地找到那稍纵即逝的间隙。她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或侧身微移,避开刀锋最强处;或短剑轻格,点在对方力道将发未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键节点,将那凶猛的劈砍引向一旁;偶尔递出一剑,亦是直指对方必救之处,逼得那汉子不得不回刀防守。 她的剑法,仿佛庖丁解牛,不见全牛,只见关节隙缝。没有狂暴的内力宣泄,没有炫目的剑气纵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与效率。拆,挡,攻,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危。她就像一位高超的弈者,每一步都落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逐渐压缩着对手的空间,瓦解着对方的攻势和信心。 那使刀的汉子空有一身蛮力,却被这绵里藏针、见缝插针的打法憋得满脸通红,怒吼连连,刀法渐渐散乱,破绽也开始增多。他的体力在这种高强度的被动防御和无效攻击中飞速消耗,呼吸变得粗重如牛,步伐也沉重起来。 反观那女子,气息依旧平稳,眼神清冷专注,仿佛做的不是生死相搏,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工作。 台下围观的人群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好厉害的丫头!这手‘截脉断流’的功夫,深得百花谷真传啊!” “是啊,你看她每每都能料敌机先,后发先至,这份眼力和判断,绝了!” “是百花谷谷主的亲传弟子,连婉妗!没想到她也来了,而且武功精进如斯!” “百花谷武学向来以巧、以柔克刚着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莽汉输得不冤。” “百花谷,连婉妗……”黄惊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门派。他仔细观察着连婉妗的每一个动作,心中凛然。此女的武功路数,与徐妙迎所授的“破云”、“回风”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强调对时机、力道、角度的极致掌控,只是“破云”更重决绝一击,“回风”偏于防御卸力,而连婉妗的剑法,则更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渗透”与“瓦解”,于无声处听惊雷。 “看来,这天下擂当真是藏龙卧虎。”黄惊心中暗道。昨日有陈归宇霸道横行,洛神飞深不可测,今日又见这连婉妗技艺惊人。再加上凌展业提到的那个神秘的上官彤……想要在这强手如林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完成胡不言的要求,绝非易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戊字号擂台上的胜负已分。那使刀汉子一个力劈华山被连婉妗轻易引开,中路空门大露,连婉妗短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其膻中穴。那汉子骇然失色,再想回防已是不及,只得闭目待死。但剑尖及体的瞬间,却只是轻轻一点,一股柔劲透入,让他胸口一闷,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那柄厚背刀也“哐当”一声脱手掉落。 连婉妗收剑而立,对着裁判和台下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响起:“承让。” 裁判宣布连婉妗获胜。她并无太多喜悦之色,只是静静站在台上,等待着下一个挑战者,那份沉稳与自信,让人不敢小觑。 黄惊深深看了连婉妗一眼,将她的形象和武功特点刻入脑海,然后转身,默默走向自己所属的丙字号擂台区域。 既然无法隐匿,那便锋芒毕露吧。他倒要看看,这汇聚了天下年轻英杰的擂台,究竟能逼出他几分潜力!而那条被指定的右边第三条坑道,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值得胡不言如此郑重其事? 前方的路,越发清晰,也越发充满了挑战。 第94章 曾经自己 黄惊信步来到丙字号擂台附近。与辛字、戊字台的激烈相比,这里显得冷清许多。台下稀稀拉拉站着些看客,目光都聚焦在台上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黄惊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面容稚嫩却带着一股倔强。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剑尖微微颤抖,指向地面。然而,他整个人的状态却极为糟糕,脸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发紫,额头上、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将他胸前衣襟浸湿了一大片。他站在那里,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全靠一股意志在强行支撑。 台下的人们议论纷纷,语气中带着惋惜、不解,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这傻小子,真是不要命了!第二场就被‘毒蝎子’的尾针划伤了,鸣鸿帮明明给了解药,他居然不肯吃!” “听说他来自一个叫什么……青萍门的小门派?听都没听过!说是要连赢三场,为师门扬名立万!” “扬名立万?别把命丢在这儿就不错了!你看他那样子,毒素怕是已经侵入经脉了,再不用解药,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性子太轴了!不懂变通!这天下擂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可不是嘛,你看把他师父急的!” 黄惊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擂台最前方,一个穿着同样朴素、头发花白、面容愁苦憔悴的老者,正双手紧紧抓着擂台的边缘,仰头望着台上的少年,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哀求着:“傻徒儿!下来吧!快把解药吃了!咱们不比了,不比了行不行?师父不要你扬名立万,师父只要你好好活着!咱们青萍一脉,不能绝在师父手里啊!算师父求你了!” 那老者声音凄惶,闻者心酸。然而台上的少年却只是咬了咬发紫的嘴唇,倔强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师父……弟子……弟子答应过的……要连赢三场……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青萍门……不是……不是无名之辈……” 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上一大口粗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看着台上那摇摇欲坠却目光执拗的少年,听着他那带着稚气却无比认真的话语,黄惊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栖霞宗大火后,背负着血海深仇和宗门希望,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着牙、流着血汗、拼命练功的自己。那份为了一个目标,可以拼尽一切、甚至不惜性命的执拗与纯粹,是何其相似! 只是,他比这少年幸运。他有莫鼎前辈以命换命的庇护,有徐妙迎前辈的指点,有杨知廉、凌展业这些朋友的支持。而这少年,似乎只有身后那位无能为力、悲痛欲绝的师父,以及那份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为师门正名的渺茫愿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恻隐与共鸣,在黄惊心中涌起。他想起了胡不言要他“全力以赴,怎么出彩怎么来”的要求,但此刻,他更想做另一件事。 天下擂第一轮的规则是“累计胜三场即可晋级”,同时“连输三场则淘汰”。黄惊已经取得了三胜一负的成绩,稳稳晋级。但这个规则存在一个漏洞——并未禁止已经晋级的选手再次上台。也就是说,黄惊完全可以再上台打一场,即便输了,也只是记录一负,只要累计负场未达到三场,依旧不影响他晋级的资格。 他可以用一场“失败”,去成全那个少年的“第三胜”,去挽救一个可能就此陨落的年轻生命,去守护一个渺小门派最后的希望之火。 念及于此,黄惊不再犹豫。他排开众人,在那老者错愕、台下观众惊讶的目光中,步履沉稳地登上了丙字号擂台。 裁判楚南风认得黄惊,见他上台,微微一愣,提醒道:“黄少侠,你已累计三胜,确定还要继续挑战?” 黄惊对着裁判微微拱手,朗声道:“在下黄惊,已晋级下一轮。然武学之道,贵在切磋印证,见猎心喜,特来向这位兄台讨教几招,无论胜负,皆不计入晋级考量,只为印证所学,还请裁判与这位兄台应允。”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行为,也给了那少年一个体面的台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黄惊?那个栖霞宗的黄惊?他不是晋级了吗?怎么又上来了?” “嘿!有意思!他这是要干嘛?欺负那快不行的小子?” “不像啊,你听他说的,‘不计入晋级考量’,‘只为印证所学’……” “我明白了!他……他是不是想……” 有人隐约猜到了黄惊的意图,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 那台上的少年也是愣住了,他浑浊而倔强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看着气息沉凝、明显状态完好的黄惊,又看了看台下焦急的师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台下的老者更是惊呆了,他看看黄惊,又看看自己的徒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黄惊不再多言,转向那少年,拔出腰间的“秋水”短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他并未摆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平举长剑,剑尖遥指少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兄台,请出招。若你能接下我三剑,便算我输。” 他刻意将条件说得极为苛刻,既是为了迅速结束战斗,避免少年继续消耗,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维护少年的尊严——他不是被施舍,而是凭“实力”赢得了这第三场胜利! 那少年看着黄惊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仿佛明白了什么,他青灰色的脸上涌起一抹复杂的红潮,是激动,是感激,还是不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麻木,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铁剑,嘶哑道:“青萍门,周昊……请……请指教!” 话音未落,他竟率先发动了攻击!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状态支撑不了多久,他这一剑汇聚了残存的所有力气,直刺黄惊胸口,剑势竟有几分决绝! 然而,这一剑在黄惊眼中,破绽百出,速度、力量都因中毒而大打折扣。 黄惊脚下微动,身形如柳絮般飘开,轻易避开了这一剑。同时,他手中“秋水”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用的正是“诲剑八式”中的“循循善诱”,剑尖准确地点在了周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手腕脉门上。 周昊只觉得手腕一麻,铁剑险些脱手,攻势顿止。 “第一剑。”黄惊淡然道。 周昊咬牙,拧身再刺!剑光散乱,已无章法。 黄惊不闪不避,“秋水”短剑划出一道圆弧,“回风”剑意隐含其中,轻轻搭在对方剑脊之上,一股柔韧的力道传出,将周昊的剑引向一旁,同时暗劲一吐。 周昊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脚下踉跄,向旁跌出两步,方才勉强站稳,体内气血翻腾,毒素带来的麻痹感更重了。 “第二剑。” 周昊脸色更灰,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接下第三剑了。但他眼中倔强的火焰仍未熄灭,他嘶吼一声,不再讲究招式,如同街头混混般合身扑上,将铁剑当成棍子,朝着黄惊拦腰扫来!这已是搏命的打法! 黄惊心中暗叹,这少年的心性,确实坚韧。他不再犹豫,体内雄浑内力微微一提,身形如鬼魅般倏然前冲,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那毫无章法的一扫,同时“秋水”剑的剑柄如同鸟喙般,在周昊的肩井穴上轻轻一磕! 这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伤人,又足以制住穴道。 周昊前扑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动弹不得,只有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甘。 “第三剑。”黄惊收剑后退,对着裁判拱了拱手,“承让。” 裁判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朗声宣布:“黄惊胜!周昊累计两胜一负!” 他刻意略过了黄惊“不计入晋级考量”的前提,直接宣布了结果。 台下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议论,但这一次,议论声中少了许多戏谑,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有人恍然大悟,明白了黄惊的用意;有人感慨这栖霞宗少年竟有如此胸襟;也有人觉得黄惊多管闲事。 那台下的老者,此刻已是老泪纵横,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擂台上的黄惊不住磕头,泣不成声:“多谢少侠!多谢黄少侠!救我徒儿!救我青萍一脉啊!” 黄惊连忙跃下擂台,将那老者扶起:“老前辈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他看了一眼台上依旧被制住穴道、眼神复杂的周昊,对老者道:“快给他服下解药吧,耽搁不得了。” 老者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掏出鸣鸿帮给的解药,在裁判的示意下,匆忙上台给周昊喂药解穴。 周昊穴道一解,身体一软,几乎瘫倒,被老者紧紧抱住。他服下解药,脸色稍缓,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台下的黄惊,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中,原有的死倔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光芒所取代。 黄惊没有再多言,对着周昊师徒微微颔首,便转身悄然离开了丙字号擂台区域。他并不需要对方的感激,只是在那个倔强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执着与不易,做了一件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经此一事,他心中那份因胡不言要求而生的躁动,反而平复了许多。高调与否,出彩与否,或许并非只有一种方式。接下来的路,他依然会全力以赴,但会更遵循自己的本心。 第95章 规则变换 丙字号擂台的风波随着周昊师徒的离去渐渐平息,围观的人群也各自散去,或奔赴其他擂台,或议论着方才那场意味深长的比试。黄惊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对师徒相互搀扶、蹒跚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有些沉甸甸的。他无心再在此处停留,今日的见闻已足够他消化,第一轮的比试想必会在今日全部结束,他需要回去静心调息,准备迎接更为严峻的第二轮。 他转身,正要随着人流离开,肩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杨知廉。 杨知廉脸上带着他惯有的、略带几分痞气的笑容,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他朝黄惊挤了挤眼,低声道:“行啊,黄老弟,刚才那手,漂亮!”他朝着周昊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小子,是块硬骨头。明明都快油尽灯枯了,那眼神里的火愣是没熄。这份心性,这份为了师门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执拗劲儿,嘿,比台下那些只知道看热闹、说风凉话的怂包软蛋,高了不知多少去!”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随即又惋惜地摇了摇头:“只可惜,出身小门小派,传承太差,根基和见识都有限。不然,就凭这股劲儿,假以时日,江湖上未必不能有他一号人物。真是可惜了……” 黄惊默默点头,杨知廉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江湖之大,从不缺少天才,但像周昊这般心性坚韧、意志如铁之人,反而更为难得。只是,现实的残酷往往在于,空有意志,若无相应的机缘和传承,终究难以攀上高峰。这让他更加珍惜自己得之不易的际遇。 “杨兄,凌兄和沈家兄妹呢?没与你一起?”黄惊岔开话题问道。 杨知廉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别提了”的表情:“跟那个‘白玉公子’卫临仙喝茶去了。就是那个跟沈漫飞齐名的五大公子,整天摇着把扇子,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家伙。他派人来邀请,凌木头和沈家兄妹抹不开面子,去了。小爷我可没那闲情逸致陪他们附庸风雅,听他们掉书袋,所以就溜出来找你了。” “白玉公子卫临仙?”黄惊对这个名号有些印象,也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年轻俊杰,与“浮生公子”沈漫飞并称,据说家世武功俱是上乘。这等人物之间的交往,往往牵扯着势力与利益的考量,他无意掺和,杨知廉的选择正合他意。 两人并肩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远离了擂台区的喧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净了不少。沉默地走了一段,杨知廉用胳膊肘碰了碰黄惊,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对了,黄老弟,那个老神棍……胡不言,他到底跟你说了些啥?我看你从院子里出来,神色就不太对劲。” 黄惊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杨知廉一眼。杨知廉眼神清澈,带着关切和好奇,并无试探之意。关于莫鼎与胡不言的真正关系,以及胡不言那惊人的师承来历,牵扯太大,黄惊觉得暂时不便透露,并非不信任杨知廉,而是知道得越多,有时反而越危险。 他略一沉吟,选择性地说道:“他……让我接下来的比试,不要再藏着掖着,需全力以赴,怎么引人注目怎么来,怎么出彩怎么打。我答应了。” “哦?”杨知廉挑了挑眉,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黄老弟?昨天咱们不还说好了要韬光养晦,暗中观察吗?那老神棍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改变主意了?” 黄惊望着前方蜿蜒的街道,目光深邃:“他说,既然躲不过,不如站到明处。耀眼的光芒,有时反而能照亮暗处的魑魅魍魉,让一些算计不敢轻易动你。我觉得……有些道理。” 杨知廉摸着下巴,仔细品味着这番话,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啧!你别说,这老神棍虽然行事疯癫,这话倒他娘的有几分见地!咱们之前光想着隐藏,却忘了有时候你越藏,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越会盯着你!反而像陈归宇那样,一开始就展现出碾压的实力,虽然招恨,但等闲宵小反而不敢轻易招惹了!高调有高调的好处!” 他并没有追问黄惊为何如此轻易就被胡不言说服,也没有探究胡不言此举更深层的目的,只是就事论事地分析着策略的利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让黄惊心中微暖。 “不过,”杨知廉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贼兮兮的笑容,“黄老弟,你要是真打算高调起来,那接下来可就有好戏看咯!你那手神鬼莫测的内力,还有徐大家传的精妙剑招,是时候亮出来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们开开眼了!小爷我可是很期待看你大杀四方啊!” 黄惊闻言,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被杨知廉这么一说,他心中那份因为被迫改变策略而产生的些许郁结,也消散了不少。既然决定了要战,那便战个痛快!他也想看看,在不刻意隐藏的情况下,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尽力而为吧。”黄惊轻声道,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两人回到相对僻静的小院附近,还未进门,便隐隐听到院内似乎有谈话声。推门而入,只见院中除了预料之中的胡不言(他正翘着二郎腿,靠在躺椅上晒太阳,一副惫懒模样)之外,还有其他人。 那人身着月白长衫,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尔雅,正是“浮生公子”沈漫飞。他正与坐在一旁的凌展业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平静。而沈妤笛则坐在稍远些的石凳上,双手托腮,似乎有些百无聊赖。 看到黄惊和杨知廉回来,沈漫飞停下话头,起身含笑拱手:“黄兄,杨兄,你们回来了。” 凌展业也看了过来,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杨知廉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沈漫飞旁边的石凳上,调侃道:“哟,沈大公子,这么快就从卫临仙那儿喝完茶回来了?没多吟几首诗,论论琴棋书画?” 沈漫飞也不恼,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卫兄盛情难却,略坐了片刻而已。倒是杨兄潇洒,独自溜走,让我们少了不少乐趣。” “得了吧,那种文绉绉的场合,小爷我可受不了。”杨知廉摆手,随即好奇地问道,“你们聊啥呢?看你们刚才说得挺认真。” 沈漫飞与凌展业对视一眼,神色稍正,说道:“正在说今日擂台的情况。第一轮比试,预计今日傍晚前便能全部结束。据我们所得消息,明日便会进行第二轮的抽签,并且……规则可能会有一些变化。” “变化?”黄惊心中一动,走上前来。 凌展业接口道,语气凝重:“嗯。据说是因为第一轮耗时比预想的要长,而且有些擂台晋级的强者太多,有些则相对较少。为了平衡,也为了加快进程,神捕司和各大派正在商议,第二轮可能不再是简单的守擂‘连续两胜晋级’,而是会采取……混战的形式。” “混战?”杨知廉眼睛一亮,“怎么个混战法?” 沈漫飞摇着折扇,缓缓道:“具体细则还未公布,但传闻可能是将每座擂台剩余的晋级者,分为若干小组,于同一擂台上同时较量,留到最后的少数几人晋级。或者,是不同擂台的晋级者相互交叉比试。总之,会更加混乱,也更考验临机应变的能力,联盟、背叛、浑水摸鱼……恐怕都会出现。” 黄惊闻言,眼神微凝。混战……这确实比单纯的擂台对决更加复杂和危险。不仅要面对正面的敌人,还要时刻提防来自背后的暗箭。胡不言要求他“出彩”,在混战之中,想要脱颖而出,难度无疑更大,但若真能做到,其震慑效果也会更强。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依旧在躺椅上假寐,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胡不言。这个神秘的道人,是否早已预料到了规则的变化?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天下擂的风云,正在向着更加激烈的方向演变。 第96章 卦象风云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但关于第二轮可能采取“混战”规则的消息,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几人心中荡开层层涟漪。杨知廉是个藏不住事的,他眼珠一转,目光瞟向依旧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假寐的胡不言,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黄惊,压低声音努嘴道:“黄老弟,去问问那老神棍?他神神叨叨的,说不定能算出点明天比赛的门道?” 黄惊还未答话,躺椅上的胡不言仿佛脑后长眼,懒洋洋的声音便飘了过来:“哎哟喂,可别抬举道爷我!道爷我就是个混口饭吃的算命先生,只会看相摸骨,断个吉凶祸福。打打杀杀那是你们武林高手的事儿,道爷我手无缚鸡之力,哪懂什么擂台规则、混战策略?问我也白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与昨日那巴掌扇得黄惊和杨知廉毫无还手之力的“世外高人”形象判若两人。 一旁的沈妤笛,早就对这个时而疯癫、时而神秘的道士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几次听他强调自己是“算命的”,此刻见话题引到这上面,她按捺不住,几步就蹦到了胡不言的躺椅前,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胡道长,你真是算命的呀?那你能不能给我算一卦?准不准呀?” 胡不言睁开一只眼,瞧见是容貌俏丽、活泼可爱的沈妤笛,那仅睁的一只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亮光(多半是看到潜在主顾的财迷之光),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搓了搓手指,摆出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这个嘛……小姑娘,道爷我平时很少出手的,一卦千金难求!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沈妤笛精致的脸蛋上转了转,嘿嘿笑道,“看你小姑娘长得水灵,颇有仙缘,道爷我今天就破例一次!不过,卦金可不能少,童叟无欺,纹银十两!” “十两?你怎么不去抢!”杨知廉在一旁听得直瞪眼。 沈妤笛却浑不在意,她出身富贵,十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那份新奇感。她爽快地从腰间绣囊里取出一锭小巧的银元宝,足有十两重,递到胡不言面前:“给,道长,快给我算算!” 胡不言一见银子,眼睛彻底亮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子揣进怀里,动作之熟练,令人叹为观止。收了钱,他瞬间像是换了个人,脸上的嬉笑惫懒之色一扫而空,腰板也挺直了几分,神色肃然,目光深邃,竟真有了几分世外高人、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从那件破旧道袍的袖子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三枚油光锃亮、似乎有些年头的古铜钱,递给沈妤笛。 “小姑娘,心诚则灵。心中默念你所欲求问之事,然后将这铜钱合于掌心,轻轻摇动,掷于地上即可。”胡不言的声音也低沉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沈妤笛依言照做,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真的在认真默念,然后双手合拢,轻轻摇晃了几下,“哗啦”一声,将三枚铜钱掷在了众人面前的青石板上。 三枚铜钱滴溜溜转动,最终静止下来。 胡不言俯身,仔细审视着那三枚铜钱呈现出的正反组合图案,手指还下意识地掐算着。看着看着,他原本故作高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的凝重,还是被一直留意着他的黄惊捕捉到了。 “咳咳,”胡不言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向沈妤笛,语气如常地问道:“小姑娘,不知你想测何事?” 沈妤笛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就测姻缘吧!”少女怀春,对这类话题总是最为好奇和热衷。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杨知廉和凌展业,几乎同时神色一紧! 杨知廉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心里莫名地打起鼓来:‘这丫头算啥不好算姻缘!万一……万一这老神棍胡说八道,说她的姻缘应在小爷我身上……那多尴尬!虽然小爷我玉树临风,但她要是当真了缠上我……’ 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而凌展业,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面色虽然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与黯然。他与沈妤笛相识更早,一同追查沈漫飞下落,并肩而行,心中早已埋下情愫。他是黄亭剑传人,名声显赫,家世与江南沈家相比,却还是差了一点。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胡不言的目光在沈妤笛脸上停留片刻,又似无意般扫过一旁神色各异的杨知廉和凌展业,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对沈妤笛说道:“小姑娘,你这卦象……颇为奇特。若问姻缘,其兆已显,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便应在你身边之人身上。只是时机未至,云遮雾绕,强求无益,顺其自然便可。这一卦,用来问姻缘,有些浪费了。” “近在眼前?”沈妤笛眨巴着大眼睛,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目光从凌展业、杨知廉甚至黄惊身上扫过,小脸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困惑。 杨知廉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老神棍没指名道姓,但“近在眼前”四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凌展业则默默垂下了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沈妤笛歪着头想了想,既然姻缘说不明白,那问点别的。她很快又有了主意,带着几分娇憨说道:“那……就算家人吧!算算我哥哥他们,还有我爹娘,都好不好?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听到沈妤笛要算家人,胡不言刚刚略微舒展的眉头,再次缓缓皱起,脸色比刚才算姻缘时,更加凝重了几分!他再次低头,仔细端详那三枚仿佛蕴含着天机的铜钱,手指掐算的速度快了些许,口中还念念有词,只是声音极低,无人能听清。 庭院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压抑。连杨知廉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疑惑地看着胡不言。黄惊更是心中凛然,他深知胡不言绝非寻常江湖骗子,其卦象或许真能预示吉凶。 良久,胡不言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沈妤笛那双清澈无邪、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小姑娘……卦象显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你家门显赫,亲缘深厚,本是福泽绵长之相。然则……近期恐有波澜,尤其是……血亲之中,或有远行、离别之兆,需防……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沈妤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俏脸上褪去,变得一片苍白。她虽然活泼天真,但也知道“血光之灾”这四个字在卦象中的分量!“道长,你说清楚点!是谁?是我哥哥吗?还是我爹娘?”她急切地抓住胡不言的袖子,声音带着颤抖。 胡不言轻轻拂开她的手,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玄奥莫测:“天机不可泄露太过。卦象迷离,只能看出应在一位与你关系极近的男性血亲身上,且此灾劫……似乎与‘名望’、‘争斗’或是‘远行寻访’有关。姑娘近期还需多加留意,提醒家人凡事谨慎,莫要强出头,或许能化解一二。” 他没有明说是沈漫飞,但“男性血亲”、“名望”、“争斗”、“远行寻访”,这几个关键词,几乎句句都指向了如今正在婺州、名声在外、并且是为了“寻访”陵寝之谜而来的沈漫飞! 沈妤笛呆立当场,小脸煞白,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她哥哥沈漫飞武功高强,人又聪明,她从未想过哥哥会有什么危险。可这卦象…… 凌展业见状,立刻起身走到沈妤笛身边,低声安慰道:“妤笛,别太担心,卦象之说,虚无缥缈,未必作准。沈兄武功智谋皆是上乘,定能逢凶化吉。” 他虽然这么说,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内心也并不平静。 杨知廉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挠着头道:“是啊是啊,沈丫头,别自己吓自己。你哥‘浮生公子’的名头是白叫的?多少大风大浪没见过,肯定没事!” 黄惊看着失魂落魄的沈妤笛,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胡不言,心中暗忖:‘胡不言这卦,究竟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另有用意?他特意点出与‘名望’、‘争斗’有关,是在暗示天下擂,还是风君邪的陵寝?’ 胡不言不再多言,默默收起那三枚铜钱,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重新躺回椅子上,仿佛刚才那个语出惊人的世外高人只是众人的幻觉。但他最后看向黄惊的那一眼,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深意,仿佛在说:‘看见没?这江湖,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让你高调,让你进那第三条坑道,未必是坏事。’ 第97章 神棍关照 庭院中的气氛因胡不言那一卦而骤然凝固。沈妤笛小脸煞白,泫然欲泣,紧紧抓着哥哥沈漫飞的衣袖,仿佛生怕他立刻就会遭遇不测。 相较于妹妹的惊慌,身为当事人的沈漫飞倒是显得颇为豁达洒脱。他轻轻拍了拍沈妤笛的手背,俊美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温言安慰道:“傻丫头,江湖术士之言,岂可尽信?你哥哥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因一虚无缥缈的卦象就乱了方寸?放宽心,没事的。”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掠过。胡不言此人,他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止,绝非常人,其卦象未必空穴来风。 黄惊看着沈妤笛惊惶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愧疚。若非他引来胡不言,沈妤笛也不会心血来潮算这一卦,更不会因此担惊受怕。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漫飞和沈妤笛,沉声道:“沈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此事因我而起,黄某在此保证,只要我在,定会竭尽全力护沈兄周全。若有人想对沈兄不利,除非先踏过我黄惊的尸体!”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份承诺,既是因为愧疚,也是出于对沈漫飞为人的欣赏,更是他本性中侠义与担当的体现。 虽然这么说,但黄惊还是不死心,问胡不言可有破解之法。 胡不言原本正眯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到黄惊这番近乎立誓的言语,猛地睁开眼睛,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纠结古怪,他瞪着黄惊,吹胡子瞪眼道:“嘿!你小子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好汉?道爷我是算卦的,指点迷津,泄露天机已经折寿了!破解?我拿什么破解?你真当道爷我是能逆天改命的神仙啊?!” 他语气暴躁,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对黄惊这种“莽撞”的担当既觉无奈,又隐有一丝触动。 他烦躁地抓了抓那本就凌乱的头发,看着沈妤笛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一脸决然的黄惊,最终像是妥协般,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没好气地对沈漫飞说道:“罢了罢了!算你小子运气好,碰上这么个爱管闲事的傻小子!这样吧,这几日,尤其是擂台比试期间,你小子给我安分点,别到处瞎晃悠,更别上台去凑那热闹了!就老老实实跟在道爷我身边,寸步不离!道爷我虽然不会武功,但算命的本事还行,真有啥血光之灾靠近,或许能提前闻着点味儿,帮你躲一躲!” 杨知廉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对还有些茫然的沈漫飞和沈妤笛说道:“沈兄,妤笛妹妹,你们可别听这老道谦虚!他可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昨天我跟黄老弟……呃,反正他武功高得没边!有他看着沈兄,绝对比上台打擂安全多了!” 他差点说漏嘴昨天被扇耳光的事,赶紧含糊带过。 沈漫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再次深深看了胡不言一眼,见对方虽然一副惫懒模样,但眼神清明,不似作伪。他本就是通透之人,略一思忖,便含笑对胡不言拱手道:“既然如此,那这几日就有劳道长费心了。漫飞定当遵从,绝不给道长添乱。” 为了安妹妹的心,也为了谨慎起见,他接受了这个安排。 沈妤笛见哥哥答应跟在胡不言身边,心中稍安,虽然依旧担忧,但总算不像刚才那般六神无主了。 经此一番波折,众人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翌日,晨光再次洒落婺州城。尽管前路莫测,但天下擂的进程并不会因个人的命运而停滞。 城外落霞山下,十座擂台周围依旧是人山人海,声浪喧天。经过第一轮的筛选,剩下的人数量锐减,但气息明显更为精悍锐利,空气中弥漫的竞争火药味也愈发浓烈。 “哐——!!!” 三声沉重悠长的锣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标志着今日比试正式开始。 一道身影如同苍鹰般掠上中央的高台,身形挺拔,面容肃穆,不怒自威,正是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的东方总捕——曲元威!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原本鼎沸的人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迅速安静下来。 曲元威声若洪钟,清晰地传遍整个场地:“天下擂第一轮已于昨日全部结束,共计二百四十七人晋级第二轮!鉴于人数及赛程,经神捕司与各派公议,第二轮比试规则变更如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第二轮,采用混战形式!所有晋级者,重新抽签,分入十座擂台。每座擂台,所有参赛者同时登台,自由交锋!不限手段,不论过程,最终能留在擂台之上的最后五人,即为晋级第三轮!其余规则,与第一轮相同,生死各安天命,认输或落台即判负!” 混战!留最后五人! 规则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比预想的还要残酷!不再是单对单的较量,而是要在一片混乱中,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不仅要击败对手,更要时刻提防暗算,还要有足够的实力和运气站到最后!这考验的不仅仅是个人武功,更是眼力、决断、耐力,甚至是对时机的把握和临时的结盟与背叛! 黄惊站在人群中,听着这残酷的新规则,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混战么……胡不言要求他“出彩”,这混乱的战场,或许正是最适合的舞台!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秋水”剑,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内力,一股久违的战意,开始在心中升腾。 抽签开始,人群再次涌动。黄惊拿到签牌,上面刻着一个“戊”字。 戊字号擂台……他记得昨天,百花谷的连婉妗就在那座擂台,展现了精妙绝伦的剑技。不知今日,又会遇到哪些高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座以圆木搭建、即将成为混乱角斗场的戊字号擂台。风暴将至,而他,已准备迎风而上。 第98章 双人同擂 抽签结果很快尘埃落定。当黄惊看到自己与杨知廉手中签牌上相同的“戊”字时,两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相视一笑。在这种规则残酷、敌友难辨的混战中,身边能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并肩作战的伙伴,无疑是天大的幸运,胜算瞬间增加了不止一筹。 “嘿嘿,黄老弟,看来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杨知廉用肩膀撞了一下黄惊,眉飞色舞,随即赶忙转头问旁边的凌展业:“凌木头,你呢?哪个台?” 凌展业亮出手中刻着“甲”字的木牌,神色平静:“甲字台。” “甲字台啊……”杨知廉咂咂嘴,“那可是陈归宇的地盘,昨天憋了一肚子火,今天怕是要在混战里发泄出来,你可小心点,别被他盯上了。” 凌展业点了点头,眼中并无惧色,只有沉静的斗志:“明白,我会见机行事。” 他看向黄惊和杨知廉,抱拳道:“黄兄,杨兄,你们也多加小心,混战之中,变数极多。” “放心!”杨知廉拍了拍胸脯,“有我跟黄老弟在,保管把戊字台搅个天翻地覆!”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走向所属的擂台区域。黄惊和杨知廉来到戊字号擂台之下,只见擂台比昨日似乎又加固了几分,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更加密集,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兴奋、紧张与审视,聚焦在即将登台的武者身上。 戊字号擂台的裁判也已就位,端坐在裁判席正中的,是一位身着青云派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带着威严的中年道长。杨知廉低声对黄惊介绍道:“是青云派的副掌门,丁存远。青云派辈分按‘守朴存真,和光同尘’八字循环,这位丁掌门是‘存’字辈的高人,地位尊崇,有他坐镇戊字号擂台,想必无人敢太过放肆。” 黄惊微微颔首,将这位气度不凡的裁判记在心里。他的目光随即扫向擂台四周那些即将成为对手的晋级者们。人数约有二十多人,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彼此之间都带着明显的警惕与敌意。 很快,黄惊的目光与一道充满怨毒和挑衅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正是昨日被他以“认输”方式戏耍了一番的江南堂刘云舟!刘云舟显然也看到了黄惊,他脸色阴沉,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毫不避讳地伸出手,对着黄惊的方向,先是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子,等着,待会儿混战一起,看老子不用暗器弄死你! “嘿,那玩阴的孙子盯上你了。”杨知廉也看到了刘云舟的动作,低声提醒道,语气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来昨天你那手把他气得不轻啊。” 黄惊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刘云舟的威胁,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在混战之中,这种心思歹毒、手段阴险的家伙,往往死得最快。 “黄老弟,你看那边,”杨知廉又用眼神示意擂台另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个穿紫衣服的娘们儿,看见没?就是我第一轮输给她的那个。” 黄惊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淡紫色劲装的女子独自而立。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面容算不得绝美,却自有一股冷冽飒爽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负的双兵——那是两柄长度约二尺有余的短枪,枪身黝黑,看不出材质,枪尖雪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她双臂环抱,闭目养神,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恍若未觉,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使双短枪的?”黄惊有些讶异。江湖上用枪者本就相对少见,多用长枪大戟,以求距离和力量的优势。使用双短枪者,更是凤毛麟角,这需要对短兵近乎极致的掌控力和独特的身法配合。 “对,就是她!”杨知廉提起这事,脸上还有点悻悻之色,“你别看她是个女的,动起手来那叫一个狠辣刁钻!那两把短枪,在她手里就跟两条毒蛇似的,专挑人关节、穴道、防御薄弱处下手,速度快得惊人!我的天罡劲在她那诡异的枪法面前,有点使不上劲的感觉,缠斗了十几招,一个不留神就被她点中了手腕。这娘们儿,绝对是个硬茬子,不容小觑!” 黄惊将杨知廉的描述记在心里,仔细观察那女子。虽然她此刻气息内敛,但那份沉稳如山、蓄势待发的姿态,以及那双即使闭着也仿佛能感受到锐利的眼睛,都显示出她绝非易与之辈。这戊字台上,果然是藏龙卧虎。除了已知的刘云舟和这双枪女子,还有几个气息沉凝、目光如电的武者,一看便知是劲敌。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鼓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裁判席上,青云派副掌门丁存远缓缓起身,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台下所有戊字台的参赛者,声音清越而威严:“戊字号擂台,第二轮混战,即刻开始!所有参赛者,登台!” 没有多余的废话,规则早已宣布,剩下的,便是各凭本事,决出那五个晋级名额! “走!”杨知廉低喝一声,与黄惊对视点头,两人同时纵身,如同两只敏捷的猎豹,轻巧地跃上了那宽阔却注定即将被鲜血和厮杀充斥的戊字号擂台。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二十余名参赛者也各展身法,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落于台上。原本空旷的擂台瞬间变得拥挤起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急速拉近,紧张、敌视、杀意……各种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激烈碰撞、摩擦,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黄惊与杨知廉背靠背站立,警惕地环视着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有利位置或临时盟友的对手们。刘云舟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始终锁定着黄惊,但他并未立刻动手,而是悄然移动到了人群相对密集的区域,显然是想借混乱掩护他的暗器。而那紫衣双枪女子,则独自占据了擂台的一个角落,依旧双臂环抱,眼帘低垂,仿佛在等待什么。 混战,一触即发! 突然,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怒吼,兵刃出鞘的声音如同连锁反应般响起!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轰然炸开! “杀!!” 靠近擂台中央的几名武者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几乎同时向身边最近的人发动了攻击!刀光剑影瞬间爆发,金铁交鸣之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擂台! 黄惊眼神一凝,低声道:“来了!” 他手中“秋水”短剑已然出鞘,剑身反射着冷冽的光。杨知廉也收敛了嬉笑之色,双掌微提,天罡劲力隐而不发,全神贯注地戒备着从四面八方可能袭来的攻击。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他们不仅要应对明处的敌人,更要时刻提防暗处的冷箭,尤其是那个如同毒蛇般潜伏的刘云舟! 第99章 乱战风云 原本还算宽阔的戊字号擂台,因同时挤上了二十多名身手矫健的武者,顿时显得臃肿不堪,人与人之间呼吸可闻。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敌意几乎凝成实质,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丝随时都会崩断! “杀!”一个使厚背大刀汉子提气助威。这一声充满戾气的怒吼,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兵刃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靠近擂台中央的几名武者早有默契,皆是临时结盟,几乎同时向身边最近的人悍然出手!刀光乍起,如匹练横空;剑影纷飞,似毒蛇吐信;更有拳风掌影,呼啸生风! 刹那间,擂台中央便沦为了最惨烈的绞肉场! 一个使单刀的汉子刚险之又险地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剑,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背后风声骤起,一记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飞腿狠狠踹在他的后心! “噗——”那汉子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飞,直接撞破了擂台的护栏,重重摔落在台下的人群中,激起一片惊呼,显然已是失去了再战之力。 能在第一轮残酷筛选中累计三胜晋级的,果然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出手狠辣,反应迅捷,彼此间的攻防转换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黄惊与杨知廉背靠背站立在擂台边缘相对空旷些的位置,冷静地观察着这瞬间爆发的混乱。刀剑无眼,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盲目冲杀极易陷入重围,死得不明不白。 “黄老弟,情况不妙啊,人太多了!”杨知廉低声道,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战局,“当出头鸟死得快,但光挨打不还手也不行!” 黄惊目光沉静,手中“秋水”短剑横在身前,低声道:“杨兄,依计行事。先求稳,以守代攻,保存实力。待他们互相消耗,人数减半,我们再联手发力,以雷霆之势打开局面!” “明白!”杨知廉重重一点头,这个策略最符合他们目前的处境。两人气机相连,互为犄角,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任凭周遭喊杀震天,我自岿然不动,只是谨慎地格挡、闪避着偶尔被战团波及而来的零星攻击。 然而,混乱的战场最不缺少的就是变数。 江南堂的刘云舟,此刻如同一条钻入鱼群的毒蛇,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这种拥挤、混乱的环境,正是他暗器功夫发挥到极致的绝佳舞台! “嘿嘿,都给老子滚开!”他狞笑一声,身形在人群中诡异地穿梭,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腰间、袖口连抹!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枚乌黑发亮、形如柳叶的“乌啼柳”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战团最密集的几个方向!这些薄刃速度快,无声无息,在纷乱的人影和兵刃反光中极难察觉! “啊!我的胳膊!” “小心暗器!” 顿时,惨叫声和惊呼声接连响起!有两人闪避不及,被乌啼柳划伤了手臂和大腿,虽不致命,但行动立刻受阻,瞬间便被身旁的对手抓住破绽,几招之内便被打落擂台! 一击得手,刘云舟更是得意,他身形一转,瞄准了另一个战团,双手猛然扬起—— “漫天花雨!” 这一次,是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银针!如同疾风骤雨,铺天盖地地笼罩向那一小片区域!范围之大,几乎避无可避! 那片区域的四五名武者顿时手忙脚乱,怒骂连连!他们挥舞着兵刃拼命格挡,叮叮当当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火星四溅!但银针太过细小密集,依旧有人中了招,虽然入肉不深,但那银针上显然淬了剧毒,中针者立刻感到伤口处传来麻痹与剧痛,动作瞬间变形迟缓! “卑鄙!” “是江南堂的刘云舟!先废了这玩阴的!” 混乱中,有人怒吼着,将矛头指向了刘云舟。顿时,有两三名武者不顾身旁对手,转身朝着刘云舟扑来! 刘云舟见状,非但不惧,反而阴笑连连,身形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去,同时双手不停,又是几枚喂毒的铁蒺藜撒向冲来之人的脚下,逼得他们不得不放缓脚步,狼狈躲闪。 整个戊字号擂台,因为刘云舟这手神出鬼没、歹毒异常的暗器,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人人自危,不仅要应对正面的敌人,还要时刻提防不知会从哪个角落射来的致命暗器。 黄惊和杨知廉也受到了波及,几枚流窜的乌啼柳和银针朝他们射来,都被两人或挥剑格挡,或以精妙身法避开。 “妈的,这孙子真他娘的是个祸害!”杨知廉骂了一句,眼神冰冷地盯了刘云舟一眼。 黄惊眉头微蹙,刘云舟的存在,确实是个巨大的变数。他就像一颗老鼠屎,搅乱了一锅粥,让原本就残酷的混战,平添了无数阴险和不确定性。 必须想办法先除掉他,或者至少限制住他的暗器!黄惊心中暗忖,目光再次扫过擂台。此时,经过最初的火并和刘云舟暗器的“清场”,台上站立的武者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左右,剩下的要么是实力强悍,要么是运气较好,或者像黄惊他们一样懂得保存实力。 混乱的局势,似乎出现了一丝短暂的间隙。而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紫衣双枪女子,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如同寒星般冷冽的眸子,正平静地注视着场中的一切,尤其是……制造了最大混乱的刘云舟。 时机,似乎正在悄然发生变化。黄惊与杨知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逐渐升腾而起的战意。被动防守的阶段,该结束了! 第100章 抓对厮杀 戊字号擂台上的形势,因刘云舟那一手阴狠歹毒的暗器而急转直下。乌啼柳的刁钻偷袭、漫天花雨的覆盖打击,瞬间将原本就紧绷混乱的战局推向更残酷的深渊。惨叫声、怒骂声、兵刃格挡暗器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便有七八名武者或因伤重不支,或被对手趁乱击落,擂台之上顿时空出了一大片区域。 人数的锐减,使得原本拥挤不堪的擂台瞬间变得疏朗,却也使得剩余之人彼此间的威胁更加直接和致命!能够在这轮暗器风暴和初期混战中留存下来的,无一不是警惕性极高、实力过硬或者运气极佳之辈。 就在这局势稍显清晰的刹那,一直静立角落、闭目养神的紫衣女子——袁书傲,陡然睁开了双眸!那双眸子清澈冷冽,如同雪山之巅的寒泉,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瞬间便锁定了在人群中不断闪转腾挪、依旧试图用暗器扰乱战局的刘云舟! 她显然对刘云舟这种依靠阴险手段、无差别攻击的行为极为不齿,亦或是感受到了其暗器对所有人的巨大威胁。没有任何预兆,她动了! 身影如一道紫色的闪电,疾射而出!背负的双短枪不知何时已然握在手中,枪身黝黑,枪尖雪亮,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双枪一前一后,如同毒龙出洞,又似凤凰点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刘云舟上身要害与下盘关节!枪法快、准、狠,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洁高效的攻击! “臭娘们!找死!”刘云舟正为自己制造的混乱而得意,眼见袁书傲攻来,脸色一狞。他暗器功夫了得,手上功夫却也不差!眼见枪尖及体,他竟不闪不避,右手迅速从袖口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尺长短刃,身形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格开刺向咽喉的一枪,同时左手一扬,三枚乌啼柳呈品字形射向袁书傲的面门和胸腹,试图逼退她。 然而,袁书傲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前冲之势不减,左手短枪划出一道诡异的圆弧,如同灵蛇摆尾,精准无比地将三枚乌啼柳尽数点落!右手短枪去势不变,直刺刘云舟小腹! 刘云舟心中大骇,这女人的枪法好生厉害!他急忙后撤,同时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先解决了这娘们!” 他这话是对之前被他暗器所伤、或因他而陷入被动的两名武者喊的。那两人一个使判官笔,一个用链子镖,本就对刘云舟恨之入骨,但此刻见袁书傲攻势凌厉,似乎更有威胁,加之刘云舟呼喊,竟真的暂时放下恩怨,一左一右,配合着攻向袁书傲! 霎时间,刘云舟、使判官笔的、用链子镖的三人,竟是短暂地形成了合围之势,共同对付袁书傲! 刘云舟压力一轻,手中短刃挥舞,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下三路,与袁书傲的双枪缠斗在一起。那使判官笔的点穴打穴,招式阴柔,链子镖则如同毒蛇,在外围游走,伺机偷袭! 袁书傲顿时陷入以一敌三的不利局面!但她脸色丝毫不变,一双冷眸如寒星闪烁,手中双枪舞动开来,如同泼水不进,守得密不透风,偶尔反击一枪,必是攻敌必救,逼得三人手忙脚乱。她身法灵动,在三人围攻中穿梭,竟一时不落下风! 另一边,黄惊与杨知廉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就是现在!”杨知廉低喝一声,与黄惊默契地同时行动。他们并未去插手袁书傲那边的战团,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落单的、正持剑警惕观望的年轻小伙身上。 这小伙约莫十八九岁,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锐利,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显然也是经过第一轮考验的好手。他见黄惊和杨知廉靠近,立刻警觉地横剑当胸,摆出防御姿态。 “兄弟,对不住了!”杨知廉咧嘴一笑,身形骤然加速,如同鬼魅般欺近,双掌一错,一股阴柔诡谲、无声无息的劲力已然隔空拍出——正是他的独门绝学天罡劲! 那小伙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透体而入,并非刚猛的冲击,而是如同无数细针般钻入经脉,搅得他体内真气瞬间一滞,运行不畅,胸口更是烦闷欲呕!他脸色大变,想要运功抵抗,却感觉内力如同陷入泥沼,难以凝聚! “什么邪门功夫?!”他惊骇出声,手中长剑的剑光都不由得一黯。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体内真气被天罡劲扰乱得动荡不堪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黄惊动了! 他蓄势已久,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爆发!脚步猛地一踏擂台,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整个人与手中的“秋水”短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流光! 徐妙迎所授三式绝招之一——破云! 没有繁复的变化,没有诡谲的角度,只有最极致的速度,最凝聚的力量,以及一股撕裂一切、刺破苍穹的惨烈剑意! “嗡——!” 剑锋破空,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那冰冷的剑光,仿佛将擂台上的空气都瞬间割裂! 那持剑小伙亡魂大冒!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如此纯粹的攻击性剑意!仿佛无论他如何格挡、如何闪避,都注定会被这一剑无情地刺穿!在天罡劲的干扰下,他甚至连举剑都感到无比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流光在瞳孔中急剧放大!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毫不怀疑,这一剑若落实,他必死无疑! “我认输!!”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充满了惊惧与绝望! “嗤——!” 凌厉无匹的剑尖,在他咽喉前半寸之处,戛然而止。那凝聚的剑气甚至刺得他皮肤生疼,泛起鸡皮疙瘩。 黄惊持剑而立,气息平稳,眼神冷冽如秋水。他没有去看那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兀自喘着粗气的认输者,而是缓缓收剑,目光扫向擂台其他方向。 杨知廉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戊字号擂台,似乎都因为黄惊这石破天惊的一剑而出现了刹那的寂静。无论是正在围攻袁书傲的刘云舟三人,还是其他正在捉对厮杀或谨慎观望的武者,都不由得将惊骇的目光投向了黄惊。 太快!太狠!太强! 那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剑势,深深烙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原本有些人见黄惊年轻,还存了几分轻视之心,此刻却尽数化为了浓浓的忌惮。 “栖霞宗黄惊……名不虚传!”有人低声惊叹。 “还有那个使古怪掌法的,两人配合太默契了!” 经此一击,黄惊与杨知廉不仅轻松清除掉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更是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向整个戊字号擂台宣告了他们的存在与实力! 擂台上的局势,因为袁书傲的突然发难和黄惊杨知廉的雷霆一击,再次被搅动。剩余的人数已然不多,真正的强者,开始浮出水面。而那五个晋级的名额之争,也进入了最为白热化的阶段! 第101章 三人协作 黄惊与杨知廉一击得手,震慑全场,却并未有丝毫停顿。两人默契十足,如同配合多年的猎手,脚下步伐移动,气机再次锁定下一个目标——一个手持齐眉棍、舞得虎虎生风,正与一名刀客缠斗的壮汉。他们的策略清晰而高效:趁其余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凭借犀利的配合,以最快速度清理掉那些相对容易解决或正在与他人交手的对手,进一步削减台上人数,为最终占据五个名额奠定基础。 然而,另一边的战团却陷入了胶着。 袁书傲双枪虽利,身法虽捷,但围攻她的三人绝非庸手!那使判官笔的,招式老辣,专攻穴道,劲力阴柔,每每在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递出狠招,逼得她不得不分心应对;那用链子镖的,更是滑溜异常,铁镖如同拥有生命,时而远攻骚扰,时而近身缠绕,极大地限制了袁书傲双枪的发挥空间。 最令人防不胜防的,还是刘云舟!他手中短刃招式狠毒,与袁书傲近身搏杀,同时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总能在最刁钻的时刻,从袖口、腰间甚至是发髻中,射出淬毒的银针、铁蒺藜或是更细小的牛毛针!这些暗器无声无息,角度诡异,专门射向袁书傲视线死角或是她格挡兵刃时露出的破绽。 “嗤!”一枚乌黑的透骨钉擦着袁书傲的鬓角飞过,带走了几缕发丝,惊险万分。 袁书傲脸色冰寒,她已将双枪舞动到了极致,枪影如同两道黑色的旋风护住周身,格挡开大部分攻击,但在这种全方位的围攻和无处不在的暗器威胁下,她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苦战。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守多攻少,局面越发被动。 她清冷的眼眸飞快地扫过全场,瞬间便判断出形势。继续与这三人缠斗,即便能支撑一时,最终也难免力竭落败,或是被刘云舟那防不胜防的暗器所伤。必须破局!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那两名刚刚展现出惊人实力与默契的年轻武者身上——黄惊与杨知廉! 心念电转之间,袁书傲脚下步伐陡然一变!她不再固守原地与三人硬拼,而是施展出一种灵动飘忽的身法,双枪左右格挡,且战且退,方向赫然便是黄惊与杨知廉所在的位置! 她这是要将战火引过去!唯有将水搅得更浑,将这实力最强的两人也拖入与刘云舟三人的战团,她才能利用混乱,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过来利用黄惊二人,先解决掉最大的威胁刘云舟! “想跑?拦住她!”刘云舟看出了袁书傲的意图,厉声喝道,手中短刃攻势更急,同时数枚铁蒺藜撒向袁书傲的退路。 那使判官笔和链子镖的武者也心领神会,加紧攻势,试图将袁书傲拦截下来。 但袁书傲去意已决,她娇叱一声,左手短枪如同毒龙摆尾,猛地荡开链子镖的缠绕,右手短枪则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刺使判官笔武者持笔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回防。同时,她腰肢一拧,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大部分铁蒺藜,只有一枚擦过了她的靴边,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就借着这瞬间创造出的空隙,她身形如紫燕穿帘,几个起落间,已然冲到了距离黄惊和杨知廉不足三丈之处! “二位!这江南堂的鼠辈暗器歹毒,若容他逐个击破,我等皆难幸免!不若先联手除了此獠!”袁书傲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急促,却清晰地传入黄惊和杨知廉耳中。 她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点明了刘云舟是所有人的公敌,又将自己放在了“求助”和“提议联手”的位置上,而非单纯的祸水东引。 黄惊刚刚与杨知廉配合,以雷霆之势将那使齐眉棍的壮汉逼得手忙脚乱,最终被杨知廉一记诡异的天罡劲拍中胸口,吐血认输。听到袁书傲的呼喊,两人动作微微一滞,转头望去。 正好看到刘云舟三人紧追不舍,呈品字形围拢过来,各种暗器与兵刃的寒光,已然将他们也笼罩在内! 杨知廉怪叫一声:“我靠!这娘们不厚道啊!把麻烦往咱们这儿引!” 黄惊目光一闪,瞬间便明白了袁书傲的意图和眼前的局势。刘云舟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其暗器在混战中威胁太大。而且,看这架势,就算他们不想插手,刘云舟三人解决掉袁书傲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两个显露了实力的“强者”。 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破局! “杨兄,先解决放暗器的!”黄惊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与其被三人加上袁书傲四方混战,不如暂时接受袁书傲的“提议”,先集中力量,除掉最令人头疼的刘云舟! “好嘞!早就看那孙子不顺眼了!”杨知廉也是果决之人,闻言立刻调转目标,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绕向侧翼,双掌暗运天罡劲,锁定了刘云舟。 黄惊则正面迎上,手中“秋水”剑发出一声轻吟,剑尖微颤,一股凌厉的剑意锁定了刘云舟,既是对他的威慑,也是对袁书傲的一种回应。 袁书傲见两人如此反应,心中稍定,压力骤减。她双枪一振,不再后退,反而娇叱一声,返身迎向那使判官笔和链子镖的两人,口中道:“这两人交给我!二位速战速决!” 瞬息之间,戊字号擂台上最强大的三方势力,因为刘云舟这个共同的威胁和袁书傲的巧妙引导,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短暂的联手! 战局,再次陡变! 刘云舟眼见黄惊那冰冷的剑意和杨知廉那诡异的身法同时锁定自己,而袁书傲又拦住了自己的两名“临时盟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 “你们……找死!”他怒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双手连扬,不再是单一的暗器,而是将身上几乎所有种类的暗器,如同不要钱般朝着黄惊和杨知廉狂撒而去!乌啼柳、透骨钉、铁蒺藜、牛毛针……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风暴,试图阻挡两人的靠近,为自己争取时间或寻找逃脱的机会! 然而,黄惊与杨知廉既已决定出手,又岂会再给他喘息之机?这场围绕着刘云舟的最终围猎,已然展开! 第102章 破招制敌 戊字号擂台上的混战,此刻已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四拨人马。黄惊与杨知廉气势如虹,直指罪魁祸首刘云舟;袁书傲双枪如龙,死死缠住那使判官笔和链子镖的二人,不让他们干扰主战场;而擂台另外两侧,也各有两三人在围攻一个落单者,显然都想尽快清除竞争对手。 局势明朗,黄惊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侧头对杨知廉低声道:“杨兄,去助袁姑娘速战速决!此人交给我!” 杨知廉对黄惊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闻言毫不迟疑,咧嘴冲着面色铁青的刘云舟嘲弄道:“孙子,好好享受吧!看你黄爷爷怎么收拾你!” 说罢,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加入了袁书傲的战团。他的天罡劲诡异刁钻,正好克制那使判官笔武者的阴柔点穴功夫,而袁书傲压力大减,双枪攻势顿时更加凌厉,与杨知廉配合,瞬间将那两人逼得手忙脚乱,败象已露。 擂台中央,此刻便只剩下黄惊与刘云舟对峙。 刘云舟死死盯着黄惊,眼神怨毒如同毒蛇,他咬牙切齿道:“黄惊!第一场让你用奸猾手段溜了,这次看你往哪儿逃!今日就让你尝尝我江南堂的绝技——‘万刃散魄’!” 他话音未落,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危险而狂乱!双手在腰间、袖口、胸前飞速抹过,仿佛变戏法一般,无数暗器如同孔雀开屏,又似暴雨倾盆,骤然爆发! 不再是单一的种类,而是柳叶镖、透骨钉、金钱镖、飞蝗石、牛毛针……各式各样、大小不一、闪烁着幽蓝或乌黑光泽的暗器,几乎覆盖了黄惊周身所有要害与闪避空间!这些暗器并非胡乱发射,彼此间似乎蕴含着某种诡异的联动与配合,有的直射,有的弧线绕行,有的后发先至,有的相互碰撞改变轨迹,当真配得上“万刃”之称,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撕扯、粉碎! “咻咻咻——嗤嗤嗤——!” 刺耳的破空声连成一片,仿佛死亡的奏鸣曲! 台下观众看得头皮发麻,惊呼连连!一些靠得近的甚至下意识地后退,生怕被流窜的暗器所伤。裁判席上,青云派副掌门丁存远目光微凝,体内真气暗提,显然已准备在必要时出手干预,避免出现不可控的伤亡。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武林高手瞬间毙命的“万刃散魄”,黄惊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那经过“开顶之法”重塑、浩瀚磅礴的真气如同长江大河般轰然运转!他面色沉静如水,不起波澜,手中“秋水”短剑划动,施展的依旧是那套看似平平无奇的“诲剑八式”! “拨云见日”、“平沙落雁”、“循循善诱”、“固步自封”…… 一招一式,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剑光并不绚烂,却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点在来袭暗器力道最薄弱、或是轨迹最关键的点上! “叮叮当当……嗤啦……” 密集如雨的碰撞声与格挡声响起! 柳叶镖被剑脊拍飞,透骨钉被剑尖点落,金钱镖被圆弧剑光引偏,那些细密的牛毛针更是被一股柔韧的剑气漩涡(隐含一丝“回风”意境)尽数搅碎、荡开! 黄惊的身形在方寸之间挪移闪动,步伐沉稳而高效,仿佛早已算准了所有暗器的来路。绝大部分暗器都被他格挡开来,只有少数几枚漏网之鱼,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入擂台下方的人群,顿时引起一片鸡飞狗跳的惊呼和怒骂,所幸并未造成严重伤害。 刘云舟眼见自己压箱底的绝技竟被对方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他这“万刃散魄”不知葬送过多少成名高手,为何对这黄惊毫无作用?!他内力怎么可能如此深厚?剑法怎么可能如此精准?! 就在他心神震动、暗器将尽未尽、攻势出现一丝微不足道凝滞的瞬间—— 黄惊动了! 他等待的,就是刘云舟分神的的这一刹那! 体内蓄势已久的真气如同火山爆发,尽数灌注于“秋水”剑身!他整个人与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空气、一往无前的惨白流光! 徐妙迎所授绝技——破云! 这一剑,比之前击败那持剑小伙时,更快!更狠!凝聚的剑意更加决绝惨烈!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连同这擂台,都一并刺穿! “不好!”刘云舟亡魂皆冒,那冰冷的死亡剑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拼命想要后撤,同时将手中短刃横在身前,企图格挡。 然而,晚了! “铿!!” “破云”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刘云舟回撤格挡的短刃刃脊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力量极度内蕴的撞击声! 刘云舟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排山倒海般的磅礴巨力,顺着短刃狂涌而来!那力量不仅刚猛无俦,更隐含着一股尖锐无匹的剑气,瞬间就冲垮了他仓促间凝聚的护体真气! “噗——!” 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双脚离地,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哐当!咔嚓!” 他的身体先是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立柱上,将那碗口粗的木柱都撞得裂开,随后去势不减,直接翻过护栏,如同一个破麻袋般摔落在擂台之下的人群之中,溅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又是“哇”地一声吐出大口淤血,脸色金纸一般,显然脏腑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黄惊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所震慑。 那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剑势,以及那沛然莫御的雄浑内力,又一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黄惊缓缓收剑,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并未耗费他太多气力。他看了一眼台下萎靡不振的刘云舟,眼神淡漠。方才那一剑,他已在最后关头收回了三分力道,否则剑气透体而入,刘云舟绝无生还之理。擂台规矩,不能杀人,他谨记于心。 经此一战,戊字号擂台上,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栖霞宗的灰发少年。黄惊之名,必将随着今日之战,更快地传扬开去。而戊字号擂台五个晋级名额的归属,也几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悬念。 第103章 合纵连横 随着刘云舟如同破麻袋般跌下擂台,生死不知,戊字号擂台上的气氛为之一肃。另一侧,杨知廉与袁书傲的配合也到了收官阶段。杨知廉的天罡劲如同无形之索,诡异地绕过判官笔的封挡,精准地拍在那使判官笔武者的肋下要穴,那人顿时身形一僵,气血逆行,满脸痛苦地僵在原地。几乎在同一时间,袁书傲的右手短枪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的枪尖已然点在了那使链子镖武者的咽喉之上,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取其性命。 “认输!” “我认输!” 两人感受着体内凝滞的真气和喉间的死亡威胁,毫不犹豫地嘶声喊道,脸上写满了不甘与后怕。 杨知廉嘿嘿一笑,收回手掌。袁书傲也面无表情地撤回了短枪。 至此,擂台另一侧的战团也分出了胜负,两名苦苦支撑的武者最终不敌四名对手的围攻,相继被打落擂台。 尘埃暂时落定。 戊字号擂台上,此刻只剩下八道身影。 黄惊持剑立于中央,气息沉凝。杨知廉与袁书傲很自然地移动脚步,与他呈三角之势站立,彼此互为援护,经过方才短暂的合作,一丝微妙的信任和默契已然建立。 而他们的对面,剩下的五人则神色各异。其中四人明显是临时抱团,彼此靠拢,兵刃向外,警惕地盯着黄惊三人,眼神中充满了忌惮与不安。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而第五人,则显得有些特殊。他是一个面相阴柔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细长,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在另外四人抱团戒备时,他却缓缓地、刻意地脱离了那小团体,独自站在了一侧,与双方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啧,是杨希茂。”杨知廉压低声音对黄惊道,“剑惊风杨笑棠的弟子。跟他师傅一样,剑法走的是奇诡狠辣的路子,心思也活络得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剑惊风杨笑棠,跟黄亭剑徐前辈一样,都是天下剑修排行榜上有名的人物,徐前辈排第五,他师傅排第七。” 黄惊目光微凝,天下剑修榜第七的传人?难怪气度如此不凡,能在混战中保存大部分实力。 那杨希茂似乎感受到了黄惊的目光,他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先是抱拳对着黄惊三人(主要是对着黄惊)施了一礼,然后声音平和地开口道:“栖霞宗黄兄,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一式剑招当真令人惊艳。” 他话锋一转,直接表明了意图:“眼下台上还剩八人,晋级名额只有五个。在下杨希茂,愿与黄兄、杨兄、袁姑娘暂时联手,先请这四位朋友下台休息,不知黄兄意下如何?如此,我们四人便可一同晋级,免去不必要的争斗,岂不美哉?” 他这话说得彬彬有礼,合情合理,直接将那抱团的四人排除在外,提出了一个对黄惊三人看似极为有利的方案。 袁书傲闻言,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显然对杨希茂这种临阵“跳反”、毫无信誉可言的做法有些不齿,但她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省力、最稳妥的晋级方式,因此并未出声反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黄惊,等待他的决定。 杨知廉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嘿嘿低笑。 黄惊心中亦是念头飞转。他确实不喜杨希茂这般行径,方才还与那四人临时组队,转眼便欲撇下队友,甚至要联手外人对付“前队友”,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但正如杨希茂所言,这是在擂台之上,一切以晋级为目的。与杨希茂暂时合作,确实能最快、最安全地锁定胜局,避免节外生枝。胡不言要求他“出彩”,方才击败刘云舟已经足够引人注目,此刻稳妥晋级,也符合策略。 就在黄惊眼神闪烁,似有意动之际—— 对面那抱团的四人顿时脸色大变!他们本就忌惮黄惊三人的实力,若再加上一个明显未尽全力、实力深不可测的剑惊风传人杨希茂,他们四人绝无胜算! “杨希茂!你无耻!”其中一人怒喝道。 “跟他拼了!”另一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几乎在同一瞬间,四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暴起发难!但他们攻击的目标,并非黄惊三人,而是——刚刚提出要联手,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看似毫无防备的杨希茂! 刀光、剑影、拳风、掌力,四道凌厉的攻击从不同角度,如同狂风暴雨般罩向杨希茂的后心要害!这四人含怒出手,皆是全力,意图将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先行清除!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杨希茂仿佛背后长眼,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讥诮笑容。他身形如同鬼魅般轻轻一晃,手中古朴长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连剑带鞘在身后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而短促的碰撞声响起,杨希茂竟以精妙到毫巅的角度和力道,将四人的合击大部分引偏、卸开!其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在那狂暴的攻击缝隙中飘然穿梭,竟是毫发无伤! 与此同时,他口中却对着那四人中一个使厚背砍山刀的汉子飞快地说道:“张兄!与我结盟!先送他们三人下去!名额有你一个!” 他这话语速极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那姓张的使刀汉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眼看杨希茂在四人合击下犹自游刃有余,再想到黄惊那边的恐怖实力,以及杨希茂承诺的“名额”,他脸上的凶悍之气一闪,竟真的在电光石火之间,猛地调转了刀口,原本劈向杨希茂的一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悍然斩向了身旁那名刚刚还并肩作战、使一把宝剑的同伴! 这一下变起肘腋,实在太过突然! 那使剑的武者根本没想到“盟友”会突然对自己下杀手,骇然失色之下,只来得及勉强抬剑格挡! “铛!”一声巨响,他仓促间的防御哪里挡得住那势大力沉的全力一刀?整个人被劈得踉跄后退,胸口气血翻腾,空门大露! 另外两名围攻杨希茂的武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内讧惊呆了,攻势不由得一缓。 “漂亮!合纵连横,分化瓦解!这杨希茂是个人才啊!”杨知廉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鼓掌叫好,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黄惊和袁书傲也是眼神一凝,这杨希茂不仅剑法高超,这心机手段,更是堪称厉害。三言两语,便让原本就脆弱的联盟瞬间内讧,自相残杀! 转眼之间,台上的局势再次剧变。杨希茂与那“叛变”的使刀汉子站到了一起,而他们的对面,是惊怒交加、只剩下三人的原抱团小组。 杨希茂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再次看向黄惊,笑容依旧:“黄兄,看来不需要你们动手了。不如,你们便在此静观其变,如何?” 他现在有了“新盟友”,底气更足,虽然这盟友的忠诚度堪忧,但足以牵制对面三人。他这是要将皮球再次踢给黄惊,既展示了手腕,又维持了表面上的“合作”提议。 黄惊看着台上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对杨希茂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层。此人,绝对是个难缠的角色。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持剑静立,与杨知廉、袁书傲一同,冷眼旁观着这场由杨希茂一手导演的“窝里斗”。 戊字号擂台最终五个晋级名额的归属,似乎已无悬念,但这过程中的波谲云诡,却比单纯的武力对决,更让人印象深刻。 第104章 心性阴险 杨希茂面上与黄惊等人谈笑风生,言语间颇为客气,仿佛已是携手并进的可靠盟友。然而,他脚下步伐却始终保持着与黄惊三人的安全距离,身形微侧,握剑的手看似随意,实则肌肉紧绷,随时可以爆发出凌厉的攻势或做出完美的防御。他心机深沉,绝不会因暂时的合作而放松对任何人的警惕,尤其是刚刚展现出压倒性实力的黄惊。 就在他们这边看似“和平”对峙之时,另一边的战团已接近尾声。 那使刀的汉子在“叛变”并偷袭了使剑的同伴后,确实一度占据了上风,很快便将那名使剑的对手逼得手忙脚乱,最终一刀格飞了对方兵器,将其踹下擂台。然而,他自身也消耗巨大,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喘息粗重。还没等他缓过气,另外两名因他背叛而惊怒交加的武者已然红着眼围了上来,刀剑并举,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这二人恨极了他的临阵倒戈,出手毫不容情,招招致命。使刀汉子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瞬间又多了几道血痕,他慌忙朝着好整以暇的杨希茂嘶声求助:“杨兄!助我!” 杨希茂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似乎嫌弃这“临时工具”太不顶用,这么快就要求援。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应道:“张兄莫慌,杨某来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手中那柄古朴长剑终于完全出鞘,剑光并不绚烂,却带着一股奇诡刁钻的意味,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专攻那两名武者招式衔接的缝隙与破绽。他的剑法,果然如其师“剑惊风”一般,走的是奇、险、快的路子,与黄惊那决绝的“破云”和袁书傲精准的双枪截然不同。 有了杨希茂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那两名武者本已是强弩之末,如何抵挡得住状态完满、剑法诡异的杨希茂?不过三五招之间,便听“铛铛”两声,一人手腕中剑,兵器脱手;另一人则被杨希茂巧妙引来的刀光划破大腿,血流如注。 “杨希茂!你卑鄙无耻!枉为剑惊风弟子!” “背信弃义的小人!我等做鬼也不放过你!” 两人在跌下擂台前,兀自发出不甘而怨毒的咒骂。 杨希茂却恍若未闻,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细长的眼眸中冷光一闪而逝。他轻轻甩了甩剑尖上并不存在的血珠,姿态优雅地还剑入鞘。同时,他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黄惊三人,提防着他们可能趁自己“解决麻烦”时突然发难。 此时,整个戊字号擂台之上,便只剩下黄惊、杨知廉、袁书傲以及杨希茂和那名气喘吁吁、身上带伤的使刀汉子,共计五人。 按照规则,正好满额晋级。 那使刀汉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想对杨希茂说些什么。 裁判席上,青云派副掌门丁存远已然站起身,准备宣布戊字号擂台第二轮混战的结果。 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刹那—— 异变陡生! 站在使刀汉子侧后方的杨希茂,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骤然变得冰冷而残酷!他毫无征兆地猛地侧身,右腿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踹在了那使刀汉子的后心之上! 这一脚,阴狠毒辣,凝聚了他全身功力! 那使刀汉子根本毫无防备,他正因晋级而心神松懈,哪里想得到刚刚还“并肩作战”的盟友会对自己下此毒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背后传来,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前猛扑,口中鲜血狂喷,直接飞越了擂台边缘,重重砸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 “你……!”袁书傲俏脸含霜,忍不住低叱一声。杨知廉也是目瞪口呆,随即啐了一口:“妈的,真够狠的!” 黄惊眼神骤然锐利,握剑的手紧了紧,但并未动作。他看懂了杨希茂的意图。 “戊字号擂台,比武结束!晋级者……”丁存远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脸色一沉,目光如电射向杨希茂,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杨希茂!你此举何意?台上已只剩五人,为何还要对同伴下此毒手?!” 面对丁存远的呵斥,杨希茂却不慌不忙,他整理了一下因出腿而微乱的衣袍,对着裁判席躬身一礼,语气依旧恭敬,但话语内容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丁前辈息怒。晚辈并非故意违反规则。只是这天下擂的规则,只说每座擂台最终留下五人晋级,却并未明确规定,当台上恰好剩余五人时,比试就必须立刻终止。方才裁判您尚未正式宣布结束,那么比试就仍在继续。台上四人,台下众人皆可为证。”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昏迷的使刀汉子和惊怒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继续说道:“既然比试仍在继续,那么为了争夺更好的名次,或者……为了减少下一轮的竞争对手,晚辈出手,合情合理。况且,规则也未曾禁止‘同伴’之间的切磋,不是吗?如今擂台上只剩四人,按照规则,自然是我等四人晋级。晚辈并未违反任何一条明文的规矩。” 他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竟是让人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将规则的漏洞利用到了极致,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展露无遗! 丁存远闻言,眉头紧锁,他身为裁判,自然熟知规则细节。杨希茂所言,虽然强词夺理,令人不齿,但严格来说,确实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钻了空子!在比武尚未被正式宣布结束前,台上的任何争斗,理论上都是被允许的。 他深深看了杨希茂一眼,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此子天赋、心机皆是上乘,可惜行事过于狠绝,非正道之风。 沉默了片刻,丁存远终究无法在规则上找出杨希茂的错处,他只能沉声宣布,声音传遍全场: “戊字号擂台,第二轮混战结束!晋级第三轮者——黄惊、杨知廉、袁书傲、杨希茂!” 宣布声落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看着台上那仅存的四道身影,尤其是那一脸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杨希茂,心情各异。有对其手段不齿者,有对其心机感到寒意者,也有单纯敬畏其实力者。 黄惊深深看了一眼杨希茂,将此人的危险等级提到了最高。此人,将是后续比试中,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杨希茂感受到黄惊的目光,回以一个看似无害的微笑,仿佛在说:“看,我说到做到,我们四人,一起晋级了。” 第105章 背剑藏锋 戊字号擂台的比试正式落下帷幕,黄惊、杨知廉、袁书傲与那心思难测的杨希茂依次走下擂台。杨知廉还在咂摸着杨希茂最后那阴狠的一脚,低声对黄惊道:“黄老弟,看见没?那姓杨的小白脸,就是个笑面虎,肚子里全是坏水,以后可得防着点。” 黄惊微微颔首,杨希茂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确实需要警惕。他目光扫视全场,寻找凌展业和沈家兄妹的身影。 很快,便看到凌展业从乙字号擂台方向快步走来。他脸色有些苍白,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但步履依旧稳健。 “凌兄,你的手?”黄惊迎上前问道。 凌展业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无妨,皮肉伤,筋骨未损,不影响后续。乙字台遇到了寒雪谷的范凌霄,他的‘玉寒剑气’确实厉害,一个不慎,被划了一下。不过他也没讨到好,我的剑也在他左肋留了道口子。” 杨知廉凑过来,好奇地问:“凌木头,你们乙字台最后哪五个晋级了?” 凌展业略一回想,答道:“我,范凌霄,苍云派陈掌门的二弟子程回,五台山宣度寺的慧可和尚。原本还有一人,可惜受伤太重,没撑到裁判宣布,自己跌落擂台了,便只剩我们四人晋级。” 乙字台竟也出现了晋级者不足五人的情况,可见第二轮混战之惨烈。 此时,十个擂台已有四个结束了比试。黄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依旧人声鼎沸的甲字号擂台吸引过去。那里围观的群众最多,喝彩声、惊呼声也最为热烈。 只见甲字号擂台之上,战况正酣!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苍云出岫,纵横捭阖,正是昨日豪取三十一连胜的苍云派首徒——陈归宇!他果然又与甲字台有缘。此刻,他正以一敌二,对手是两名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的武者。陈归宇面色冷峻,昨日被师父呵斥的郁气仿佛尽数化为了今日的战意,苍云劲催动到极致,周身隐隐有云气缭绕,手中长剑施展流云剑法,时而如云霞铺展,笼罩四方,时而如云丝缱绻,无孔不入,将那两名对手完全压制在下风,逼得他们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擂台另一侧,战况则更为引人注目。那是两名女子的联手!其中一人黄惊认得,正是昨日在戊字台见过的那位百花谷弟子,剑法精妙、善于“拆解”的连婉妗。而另一人,则是一名身着素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的女子,她背上负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但至今……仍未出鞘! 她们二人,此刻正面对着四名武者的合围!那四人显然也是临时结盟,试图先清除掉这两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凌展业顺着黄惊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黄兄,你看,那个背剑未出的女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上官彤。” 上官彤! 听到这个名字,黄惊眼神一凝!他立刻想起了那晚胡不言在黑暗中幽幽的话语——“那个叫上官彤的女娃,她背的那把剑,可不是凡铁……” 此刻,终于亲眼见到了本人。只见上官彤面对四人合围,脸色平静无波,甚至比身旁的连婉妗还要镇定。她并未拔剑,只是以一双肉掌、以及一种玄妙莫测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她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或拍、或引、或按,将攻向她和连婉妗的致命攻击轻描淡写地化解、引偏,仿佛在她周围有一道无形的力场。 而连婉妗则完全放弃了防守,将自身安危交给了上官彤!她手中短剑如同毒蛇吐信,将“截脉断流”的功夫发挥到极致,专攻那四人招式间的破绽与气机转换的节点!她的剑,快、准、狠,每一次出击,都逼得对手不得不回防,打乱了他们的合击节奏。 这两人,明明是第一次合作,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一个主守,化解一切危机;一个主攻,专攻致命破绽。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凌厉无匹! “好默契的配合!”杨知廉忍不住赞道,“这上官彤到底什么来路?掌法如此古怪,却偏偏不拔剑?” 就在他们议论之时,甲字号擂台上的战局也接近了尾声。 陈归宇那边,他似乎是厌倦了缠斗,猛地一声长啸,体内苍云劲如同火山爆发,剑势陡然加快了一倍!流云剑法最后一式“云龙九现”悍然使出,剑光化作九道真假难辨的云龙剑气,瞬间冲垮了那两名对手的防御! “我们认输!”那两人骇然失色,感受到那无可抵御的剑压,再也顾不得颜面,齐声高喊,狼狈地跳下了擂台。 而另一边,连婉妗与上官彤的配合也到了收割的时刻。在上官彤那堪称完美的“防御”与“控场”下,连婉妗抓住对方四人久攻不下、心浮气躁露出的一个巨大破绽,短剑如同闪电般连刺三下! “啊!”“呃!” 惨叫声中,三名武者手腕、膝盖几乎同时中剑,兵器脱手,踉跄倒地,随即被上官彤看似轻飘飘的掌风拂下擂台。 剩余最后一人,眼见同伴瞬间溃败,又看到另一边陈归宇那冰冷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大叫一声,自己主动向后一跃,跳下了擂台。 至此,甲字号擂台的混战,也宣告结束! 裁判高声宣布晋级者名单,陈归宇、连婉妗、上官彤,以及另外两名在混战中幸存下来的武者。 黄惊默默看着从甲字台走下,依旧没有拔剑、神情淡漠的上官彤,心中的疑惑更重。此女,绝对隐藏着极大的秘密,其实力,恐怕比展现出来的还要可怕。 此时,偌大的落霞山脚下,十座擂台,九座已然沉寂。只剩下一个壬字号擂台,依旧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那里的混战,尚未决出最后五个名额。 而壬字号擂台上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洛神飞了。 第106章 游刃有余 随着甲字号擂台决出最后胜者,全场九成以上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到了唯一尚未结束比试的壬字号擂台之上。这里的战况,并非势均力敌的混战,而是呈现出一幅极其引人注目的画面——被围剿与反围剿。 擂台中央,一身素雅青衫的洛神飞孑然独立,身姿如青松般挺拔,面容温润如玉,即便身处重围,依旧不见丝毫慌乱,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令人心折。他腰间的佩剑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悬在那里,仿佛眼前的局面,尚不足以让他动用到兵刃。 然而,与他这份淡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擂台下的喧嚣。 衍天阁的副掌门,那位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的万飞鸿,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打理衍天阁庞大俗务时的精明与沉稳,更无半分天下第一大派副掌门的威严风度。他急得在擂台边缘直跳脚,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台上,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地高声叫骂: “无耻!卑鄙!七个打一个,还要不要脸了?!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懂不懂江湖规矩?!有本事单挑啊!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警告你们!谁敢伤到我们少掌门一根汗毛,我衍天阁上下与你们不死不休!定要你们师门、家族,都吃不了兜着走!” “洛师侄!我的小祖宗哎!你别跟他们讲什么风度了!拔剑啊!快拔剑把他们全都打下去!” 他一边骂着台上的围攻者,一边又焦急地劝说着洛神飞,语气转换之快,情绪之激动,活脱脱一个护犊心切、却又毫无办法的市井泼皮。他身后的那些衍天阁弟子,见副掌门如此,虽然觉得有些丢脸,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鼓噪起来,对着台上七人怒目而视,各种难听的呵斥与威胁不绝于耳。 这番吵闹,直把端坐裁判席的南星观楚南风道长听得眉头紧锁。他身为裁判,又是武林名宿,最重擂台秩序,眼见万飞鸿如此失态,影响极其恶劣,不得不起身,飘然落下擂台,来到万飞鸿身边,沉声劝解道:“万副掌门,还请稍安勿躁。擂台比试,各凭手段,规则并未禁止结盟围攻。令师侄武功高强,定然心中有数。你如此喧哗,非但于他无益,反而扰乱了擂台秩序,落了衍天阁的颜面。” 万飞鸿被楚南风这等人物当面劝说,胖脸一红,气势稍敛,但依旧梗着脖子,嘀嘀咕咕:“楚道长,您也看到了,这……这像什么话嘛!七个人打一个……” 声音虽小了下去,但那担忧和不满却写在脸上。 而此时,壬字号擂台之上,还剩下十一人。除了独处的洛神飞,以及另外三个明智地选择两不相帮、远远观望的武者之外,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结成联盟、将洛神飞团团围住的七人! 这七人显然来自不同门派,使用的兵刃也各不相同,刀、枪、剑、戟、斧、钩、鞭,可谓五花八门。他们能晋级到第二轮,自然都不是庸手,此刻联手,气势相连,更是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七人中,一个使一杆亮银枪的年轻汉子,似乎是这群人的临时头领。他面色凝重,带着几分歉意,对着被围在中央的洛神飞抱拳道:“洛少掌门,得罪了!我等与衍天阁素无冤仇,对您更是敬佩有加。只是……这进入风君邪陵寝的名额实在有限,论起单打独斗,我等自问绝非您的对手。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在此轮混战中联手,希望能……侥幸请您下台。还望洛少掌门海涵!” 这话说得颇为光棍,也道出了台下许多人的心声。洛神飞实力太强,若不联手,他们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面对这合情合理的解释,以及七道锁定自身的凛冽气机,洛神飞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同样抱拳回礼,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不必介怀。擂台规则,并无不可结盟围殴一说。既然规则允许,诸位行事便无不妥。尽管放手施为便是,洛某,接得住。”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与从容,仿佛被七名好手围攻,只是一场寻常的切磋指点。 “洛师侄!你……你糊涂啊!”台下的万飞鸿一听这话,刚被楚南风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急得直跺脚。 而那七名武者,见洛神飞如此气度,心中敬佩之余,那份决心也更加坚定。如此人物,若不趁此机会联手将其淘汰,后续哪还有他们的机会? “既如此,洛少掌门,小心了!”那使枪的汉子不再多言,厉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抖,如同毒龙出洞,率先发动攻击!枪尖寒光一点,直刺洛神飞胸口! 随着他动手,其余六人也如同心有灵犀,各展绝学!刀光如匹练,剑气似霜寒,戟影重重,斧风呼啸,双钩锁拿,长鞭如蛇!七般兵刃,从七个不同的角度,带着凌厉的杀机,瞬间将洛神飞所有闪避的空间封死!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都为洛神飞捏了一把冷汗。万飞鸿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面对这堪称绝境的围攻,洛神飞动了! 他脚下步伐玄妙,如同脚踏七星,身形在方寸之间幻化出数道残影,那率先刺到的枪尖,竟被他以毫厘之差侧身避开!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地在那沉重的斧面上一按一引,那势大力沉的开山斧竟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恰好挡住了侧面削来的双钩! 左手袍袖鼓荡,如同流云舒卷,一股柔韧绵长的气劲涌出,那凌厉的刀光与剑气劈入其中,仿佛陷入泥潭,速度与力道骤减! 至于那如同毒蛇般缠向双腿的长鞭,他更是看也不看,只是脚尖在鞭梢上轻轻一点,那长鞭便如同被点了七寸的毒蛇,软软地垂落下去!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洛神飞甚至未曾拔剑,仅凭一双肉掌、玄妙身法与精纯无比的内力,便在间不容发之际,将七人这蓄势已久的合击,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 他依旧站在原地,青衫飘飘,纤尘不染。 而那七名武者,却是一个个面露骇然,攻势受挫,气血都微微翻腾。 全场,一片寂静。 唯有万飞鸿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加夸张的欢呼:“好!好!洛师侄打得好!看见没!这就是我们衍天阁少掌门的实力!你们七个废物,还不快滚下台去!” 楚南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这位衍天阁的副掌门,已是无话可说。 擂台上,洛神飞轻轻拂了拂衣袖,看着眼前神色变幻不定的七人,温言道:“诸位,还要继续吗?” 他那份深不可测的实力与从容不迫的气度,已然在七人心中投下了不可战胜的阴影。壬字号擂台的最终结局,似乎已在这一刻,悄然注定。 第107章 二轮结束 洛神飞展露出的实力,堪称深不可测,轻描淡写间便化解了七名好手的联手合击,其修为之精深,气度之从容,令人叹为观止。台下众人心中无不凛然,暗忖难怪此人年纪轻轻,便能被天下第一大派衍天阁的阁主何正功委以代掌门的重任,其实力确实远超同侪,已然有了宗师气象。 擂台之上,那围攻洛神飞的七人,此刻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打?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联手一击被对方如此轻易化解,已然证明彼此间实力差距犹如鸿沟,再打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身受重创。退?可好不容易闯到第二轮,眼看那进入陵寝的资格就在眼前,又如何能甘心就此放弃? 七人眼神飞快交错,无声地交流着,最终,依旧是那使亮银枪的年轻汉子硬着头皮,再次上前一步,对着依旧气定神闲的洛神飞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却又透着一丝决绝:“洛少掌门武功盖世,我等……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擂台另外三个一直作壁上观、此刻正神色紧张的武者,继续说道:“然,擂台之上,终究需决出个胜负,定下那五个晋级名额。既然不敢再叨扰洛少掌门,那么……” 他手中长枪一横,枪尖指向那三人,“便只能请这三位朋友,指点一二了!接下来的争斗,还望洛少掌门成全,勿要插手。” 他这话意图再明显不过——既然啃不动洛神飞这块硬骨头,那就挑软柿子捏!台上排除洛神飞还剩十人,他们七人联手,对付那三个一直保存实力、未曾结盟的“独行侠”,胜算极大!只要能快速将这三人清出场,他们七人便能占据剩下的四个晋级名额。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那三人反应和求援的机会,这七人如同心有灵犀,瞬间调转矛头,刀枪剑戟,各种兵刃带着凌厉的劲风,如同狂风暴雨般向那三名观望者席卷而去! “卑鄙!” “欺人太甚!” 那三名武者又惊又怒,他们本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却没想到这七人在洛神飞那里碰了钉子后,竟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怒火和压力转向了他们!此刻已是箭在弦上,避无可避! 能在这残酷的混战中留存至今,这三人也绝非庸手。此刻面临绝境,反而激起了血性,一人使双锏,一人用雁翎刀,还有一人竟是徒手,掌风刚猛!三人背靠背,奋起反抗,将自身武功发挥到了极致! 霎时间,擂台这一侧化为了新的惨烈战场! 七对三,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那三人困兽犹斗,招式狠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双锏舞动如风车,硬撼长枪大戟;雁翎刀光如雪片,专找兵器缝隙突进;那徒手武者更是悍勇,一双肉掌泛着金属光泽,竟敢硬接劈来的刀斧,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痛哼声不绝于耳! 鲜血开始飞溅,有人胳膊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有人胸口被掌力震得吐血,但依旧咬牙死战! 那七人虽然联手,却也各怀心思,谁都不想在这最后关头被对手临死反扑重创,攻势不免有些凝滞,给了那三人喘息之机。 战况一时胶着,惨烈无比。 一名使戟的武者贪功冒进,被那使双锏的汉子抓住机会,一锏砸在戟杆之上,震得他虎口迸裂,另一锏紧跟而上,直扫其下盘!那使戟武者骇然失色,拼命后跃,虽避开了断腿之危,却也被逼得踉跄跌出了擂台边界! 几乎是同时,那徒手武者以手臂硬格了一记沉重的劈砍,臂骨欲裂,却趁机合身扑上,一把抱住了那名使斧的壮汉,怒吼着一起翻滚,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两人一同摔下了擂台! 人数锐减! 那使雁翎刀的武者眼见同伴纷纷落败,自知无幸,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顾自身防御,刀光如同匹练,全力攻向那使枪的年轻头领,完全是玉石俱焚的姿态! 使枪头领脸色一变,长枪回旋格挡,却也被那搏命的刀光逼得手忙脚乱。旁边一名使剑的同伴见状,急忙挺剑来救,剑尖直刺那使刀武者后心。 然而,那使刀武者仿佛背后长眼,竟在最后关头猛地拧身,任由那长剑刺入自己肩胛,手中雁翎刀却去势不减,狠狠劈在了使枪头领的枪杆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亮银枪杆竟被这搏命一刀生生劈断!那使枪头领也被巨力震得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而使刀武者,则被肩胛处的长剑带动,踉跄着也跌下了擂台。 至此,混乱而惨烈的次级战团,终于平息。 擂台上,除了始终袖手旁观、纤尘不染的洛神飞之外,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三人: 原七人组中的使剑者,以及那名使枪头领,另外就是原三人组中,最后那名使双锏的汉子,他浑身浴血,拄着双锏勉强站立,气喘如牛,显然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其余七人,则都已跌落台下,或伤或昏,失去了资格。 整个壬字号擂台,从最初的二十多人,到如今,只剩下了洛神飞,以及这经过惨烈内耗后幸存下来的三人。 裁判楚南风看着这惨烈的结局,尤其是那使双锏汉子摇摇欲坠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朗声宣布: “壬字号擂台,第二轮混战结束!晋级第三轮者——洛神飞、赵乾(使枪者)、孙铭(使剑者)、李魁(使双锏汉子)!” 宣布声落下,那使双锏的李魁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昏倒在地,立刻有负责救治的人员上前将其抬下。 台下,万飞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虽然过程惊险,但好在结果如愿,他的“洛师侄”安然无恙,顺利晋级。 洛神飞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台下,对着那惊魂未定的赵乾和孙铭微微颔首,随即飘然下台,仿佛刚才那场围绕他而起的风波,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至此,天下擂第二轮混战,十座擂台全部结束。真正的顶尖年轻高手,历经两轮残酷筛选,终于齐聚。接下来,便是通往天机剑仙陵寝的最后,也是最激烈的争夺了。 第108章 白玉公子 “哐——哐——哐——!” 三声悠长而沉重的锣响,如同宣告一个阶段的终结,回荡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落霞山脚。喧嚣了一整日的擂台区域,随着这锣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收拾场地的人员和意犹未尽、热烈讨论着今日战况的围观人群。 神捕司东方总捕曲元威再次飞身掠上中央高台,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经历了残酷混战、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惫与伤痕的晋级者,以及黑压压的围观人群,声若洪钟,清晰地宣布: “天下擂第二轮混战,至此全部结束!本轮参赛者,共计二百四十七人。按原定规则,十座擂台,每台取前五,应有五十人晋级第三轮。” 他话语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继续道:“然,比武较量,凶险异常,难免损伤。经最终统计,成功晋级第三轮者,实为三十九人!” 三十九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和议论。这意味着有十一人因为伤势过重、或是像甲字台那样因内耗而不足额,无法继续参赛。竞争的残酷性,在这一刻以最直观的数字体现出来。 曲元威抬手压下议论,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明日辰时,于此地,举行第三轮比试!规则不变,依旧分为十座擂台,通过抽签决定所处擂台及擂主。因晋级者共三十九人,故其中九座擂台为四人,一座擂台为三人。规则同前,累计胜两场者晋级最终轮!” 宣布完毕,曲元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台下众人也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开始散去。 杨知廉凑到黄惊身边,挤眉弄眼地道:“嘿,三十九人分十组,那抽到三人组的岂不是走了大运?只需要打两场就能晋级最终轮,可比那四人组的少打一场,省力多了!” 黄惊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同伴搀扶下离去、或是身上包扎着醒目绷带的晋级者,冷静地分析道:“未必。杨兄你看,这三十九人中,像壬字台那位使双锏的李魁,已经当场昏迷了,明日能否出战还是未知之数。还有其他几人,伤势看起来也不轻。明日真正能站在擂台上的,恐怕连三十九人都未必有。所谓三人组,若是碰上一个或者两个重伤无法出战的,可能直接就轮空晋级,但也可能……对手虽少,却个个都是状态完好的硬茬子,未必轻松。” 凌展业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黄兄所言极是。能晋级到第三轮的,无一弱者,即便有伤在身,亦不可小觑。明日之战,需更加谨慎。” 三人随着散去的人流返回婺州城。此时的婺州城,比往日更加喧嚣数倍,各处酒楼客栈人声鼎沸,几乎都被来自天南地北的江湖武人占据。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以及一种亢奋躁动的气息。 黄惊三人寻了许久,才在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刚坐下点了些酒菜,还没来得及动筷,便陆续有武人上前搭话。 “这位可是栖霞宗的黄惊黄少侠?今日戊字台那一手剑法,当真令人大开眼界!在下铁衣派刘旺,特来敬少侠一杯!” “凌兄,久闻黄亭剑传人之名,今日乙字台与范凌霄那一战,精彩!佩服!” “杨兄弟!哈哈,没想到你也晋级了!来来来,必须喝一个!” 黄惊性格内敛,不善应酬,面对这些或真诚恭维、或别有目的的结交,只能勉强应付,颇觉尴尬。而杨知廉则如鱼得水,站起身来,满脸堆笑,与来人称兄道弟,插科打诨,无论是名门正派弟子,还是江湖草莽豪客,他似乎都能搭上话,甚至不少过来攀谈者直接就是他的“故交”,勾肩搭背,熟络无比,再次让黄惊深刻见识到了这家伙庞大而复杂的人际网络。 就在这纷乱嘈杂之中,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洒脱飘逸的年轻公子,却自顾自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黄惊他们这一桌,毫不客气地在黄惊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此人面容俊雅,肌肤白皙,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特有的优雅与从容。他腰间佩着一柄装饰精美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温润的白玉,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 黄惊和凌展业皆是一愣,以为是杨知廉哪一位未曾介绍的朋友。杨知廉也正准备开口询问。 却见那白衣公子目光先是在黄惊那头显眼的灰发上停留一瞬,随即含笑扫过三人,最后看向黄惊,主动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磬:“在下卫临仙,侥幸亦晋级了第三轮。见三位在此,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勿怪。” 卫临仙! 与“浮生公子”沈漫飞齐名的“白玉公子”! 黄惊和杨知廉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位名声在外的公子哥,会主动来找他们,尤其是找上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黄惊。 凌展业之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又堆起那副招牌式的笑容,打着招呼道:“哟!原来是卫兄!白玉公子大名,如雷贯耳啊!幸会幸会!” 卫临仙微微一笑,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黄惊身上,仿佛对他有着格外的兴趣:“黄兄,今日戊字台之战,卫某远远瞥见,那一式剑招,决绝凌厉,已有大家风范,令人心折。栖霞宗绝学,果然非同凡响。” 他话语诚恳,并无一般世家子弟的倨傲,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让黄惊感觉仿佛被什么给盯上了一般。 酒楼偶遇,“白玉公子”主动结交,这看似寻常的寒暄背后,又是否隐藏着别的意味?黄惊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拱手回礼道:“卫兄过奖,侥幸而已。” 第109章 风云变幻 “白玉公子”卫临仙的自来熟程度,确实有些超乎黄惊的预料。他言语间引经据典,文绉绉的,一会儿称赞黄惊剑法得了栖霞宗真传,一会儿又感慨江湖代有才人出,听得一旁的杨知廉直皱眉头,显然对这种掉书袋的交谈方式很不感冒。 黄惊心中更是疑虑丛生,他与这卫临仙素昧平生,对方如此热情,必有所图。他本性不喜应酬,更不擅与这等心思玲珑的世家子虚与委蛇,只能含糊其辞,多以“侥幸”、“过奖”、“不敢当”之类的话敷衍过去。 酒过三巡,卫临仙见寻常寒暄难以打开局面,画风陡然一转,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凝视着黄惊,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黄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擂台之上,兄台出手,内力之雄浑磅礴,宛若长江大河,生生不息。依卫某拙见,单以内力修为而论,莫说同辈,便是放眼此次天下擂所有参赛者,怕也无人能出黄兄之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钦佩与好奇的神色,“卫某不才,于内功修炼一途偶有疑难,实在心痒难耐,不知黄兄可否不吝赐教,点拨一二?哪怕只是稍稍提及兄台所修功法之名称或特性,卫某也感激不尽!” 图穷匕见! 他真正的目标,果然是黄惊这一身骇人听闻的雄厚内力!这无疑是黄惊最大的秘密之一,牵扯到莫鼎的牺牲和“开顶之法”,岂能轻易示人? 黄惊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卫兄谬赞了。在下内力粗浅,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笨功夫,机缘巧合下略有寸进,实在不值一提,更谈不上什么赐教。” 卫临仙显然不甘心,还想继续追问,试图用话术套出些信息。但一旁的杨知廉早已看出黄惊的窘境和不耐,他哈哈一笑,立刻插了进来,一把揽住卫临仙的肩膀(尽管后者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开始东拉西扯,从婺州城的特色小吃到某个江湖前辈的风流韵事,话题跳跃之快,让卫临仙根本找不到机会再切入正题。 卫临仙眼见杨知廉胡搅蛮缠,黄惊又守口如瓶,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究是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起身,优雅地拱手告辞:“既然黄兄不便多言,卫某也不便强求。今日叨扰了,期待明日擂台上,能见识黄兄更多风采。” 说罢,便转身离去,白衣飘飘,融入喧嚣的酒楼人群中。 黄惊看着卫临仙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此人目的明确,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光风霁月。如今敌友难辨,暗流涌动,对于这些主动接近、且明显抱有特殊目的的人,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回去的路上,杨知廉凑近黄惊,低声问道:“黄老弟,那卫临仙……他好像盯上你的内力了?没事吧?” 黄惊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他曾简略向杨知廉提过自己内力深厚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换来,但具体细节并未明言。杨知廉见他不想多说,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站在他这边。 回到租住的小院,夜色已深。胡不言依旧雷打不动地躺在他那张专属躺椅上,仿佛外面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而沈妤笛和沈漫飞兄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副围棋,正在院中的石桌上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雅致。 见到黄惊回来,胡不言难得地主动从躺椅上坐起身,冲着黄惊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便自顾自地转身,走进了他暂住的房间,甚至没有回头,但意思很明显——让黄惊跟进来。 黄惊心中一动,知道胡不言必有要事。他对杨知廉和凌展业微微颔首,便跟着胡不言进了房间。 刚反手关上房门,胡不言便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怒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小子,感觉出来没有?这几日,婺州城里里外外,来了不少‘不速之客’。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隐匿在黑暗中的涌动暗流,“依道爷我看,这风云变幻的时候,怕是快要到了。这潭浑水,道爷我也不想再趟了,准备走了。” 黄惊闻言,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胡不言这等人物,行踪莫测,本就不会久留一地。 胡不言看着黄惊,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约定:“临走前,道爷我再问你一次。你欠我的那一卦,阜宁城没算完的那一卦……要不要现在算了?” 房间内,油灯的光芒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屋外是沈氏兄妹落子的轻响,屋内是即将揭示未知命运的沉默。胡不言的离去,与这最后一卦,似乎都预示着,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日即将结束,真正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黄惊看着胡不言那双仿佛能洞悉命运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这或许是他窥探自身迷局、获取关键指引的最后机会。 “算。” 黄惊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110章 风火大有 听到黄惊斩钉截铁地说出“算”字,胡不言点了点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敛了不少,但下一刻,他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搓动着,做出了那个黄惊和杨知廉都无比熟悉的讨钱动作。 黄惊看着他那理直气壮要钱的样子,一阵无语,忍不住开口道:“以道长你的本事,若真想要金银财帛,恐怕并非难事,何必执着于这点卦金?” 胡不言把眼一瞪,竟是难得地摆出一副正经面孔,义正辞严地说道:“小子,你懂什么?算命卜卦,窥探天机,这是逆天而行,是要折损自身福缘寿数的!一得一失,方为阴阳调和之道。收了你的钱,便是了却这段因果,银货两讫,天经地义!再说了,”他语气一顿,带着几分追忆和……或许是装出来的肃穆?,“道爷我出师前,我那老不死的师傅千叮万嘱,不义之财不可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以道爷我行走江湖,就靠这算命的本事混口饭吃,童叟无欺,规矩不能坏!” 黄惊看着他这番歪理邪说,知道跟他争辩无用,只能无奈地掏出一些散碎银子递过去。胡不言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似乎还算满意,这才珍而重之地从他那件破旧道袍的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颜色深黯、布满天然纹路、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痕迹的古老龟甲。龟甲表面光滑温润,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胡不言捧着这龟甲,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桌上,对黄惊道:“这是道爷我师傅传下来的老物件,等闲不拿出来用。今日为你小子破例一次,心诚则灵,莫要辜负了这宝贝。” 依旧是那三枚油光锃亮的古铜钱。胡不言将铜钱交给黄惊,示意他放入龟甲之中。 黄惊依言照做,双手捧起那沉甸甸的龟甲,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冰凉与厚重。他闭上眼,摒除杂念,心中反复默念着自己最关切的问题:“前路吉凶如何?我该如何抉择?” 然后,他轻轻摇晃起龟甲。 “哗啦啦……哗啦啦……” 铜钱在龟甲内碰撞,发出清脆而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摇了约莫七八下,黄惊手腕一倾—— “哗啦!” 三枚铜钱从龟甲口中滑出,滴溜溜地在桌面上转动,最终依次静止下来,呈现出特定的正反组合。 胡不言立刻俯身,凑到极近的距离,仔细审视着那三枚铜钱构成的图案。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挑起,随即紧紧锁住,手指下意识地飞快掐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时而恍然,时而困惑,时而凝重,完全没有平日那种万事皆在掌握中的惫懒模样。 黄惊在一旁看着,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提了起来。胡不言这反应,可比之前给沈妤笛算卦时要剧烈得多!难道自己这前路,竟是如此凶险难测?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道长,此卦……是何寓意?是吉是凶?” 胡不言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黄惊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确认:“小子,你心中所问,确是前路吉凶与抉择之道?” “是。”黄惊肯定地点头说:“自栖霞宗覆灭,我得莫前辈以命相传,身负内力与因果,卷入这天下擂与越王八剑的漩涡。如今强敌环伺,暗流涌动,明日第三轮比试在即,之后更可能进入那天机剑仙的陵寝……前路茫茫,凶险未知。我不知该如何前行,是进是退,该如何抉择,方能……不负所托,保住性命。” 胡不言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再次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卦象,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依这铜钱所显之象来看……此卦,乃‘风火大有’之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向黄惊解释道:“《易经》有云:‘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此卦象,上离(火)下乾(天),火在天上,普照万物,五阳一阴,众望所归,乃是亨通得意、盛大丰有之象,是实打实的大吉之卦!” 听到是“大吉之卦”,黄惊心中先是一松,但看到胡不言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果然,胡不言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不确定:“只是……怪哉!按此卦象,你前路本该是一片光明,顺势而为即可,无往不利。可偏偏……配上你所问的‘吉凶’与‘抉择’,尤其是你身上那纠缠的因果与命格,这‘大有’之象,就显得有些……有些过于‘圆满’了,反而让道爷我看不太真切,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他挠了挠他那头乱发,显得有些烦躁,似乎自己的专业受到了挑战:“或许……是道爷我的功夫还没学到家,看不透这其中的玄机。也或许是……你这小子的命格,实在太他娘的古怪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黄惊,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严肃的告诫:“卦象在此,道爷我只能告诉你,表面看来,是大吉。但福兮祸所伏,过于顺遂的背后,未必没有隐忧。如何抉择,终究在你自身。小子,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卦象一眼,仿佛生怕被卷入什么更大的因果之中,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行了,卦已算完,你我两清。道爷我明日待你第三场比试结束,便会离开。这婺州城……嘿嘿,马上就要变成是非之地喽。” 他重新变回那副懒散的模样,开始收拾桌上的龟甲和铜钱,不再理会黄惊。 黄惊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这最后一卦,算得似是而非。“风火大有”,大吉之卦,却让胡不言这等人物都感到困惑和不安?这究竟是曙光在前,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第111章 惺惺相惜 胡不言收拾起那古老的龟甲和铜钱,便径直躺回了床上,不多时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命运的天机推演,于他而言不过是饭后消食般寻常。然而,留在房中的黄惊,心情却远不能如此平静。 “风火大有”?大吉之卦? 这结论与他目前身处的迷雾重重、强敌环伺的境况,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他相信胡不言的本事,正因相信,才更加困惑。‘难道这卦象预示着,明日的第三轮比试,我能势如破竹,轻松晋级?’ 他暗自思忖,却又觉得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天机渺渺,岂是凡人能够轻易参透的。 既然想不通,便不再徒耗心神。黄惊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提了“秋水”剑,推门而出。 院中,气氛倒是轻松许多。杨知廉和凌展业正围在石桌旁,看沈家兄妹对弈。杨知廉显然是个棋盲,在一旁抓耳挠腮,时不时冒出几句外行话,诸如“哎呀,这颗黑子放这里不是自寻死路吗?”、“吃它!快吃它!那么大一片呢!”,惹得沈妤笛不住地翻白眼,没好气地嗔道:“杨大哥,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再吵,我就让哥哥把你轰出去!” 凌展业则是面带微笑,默默观战,显然对此道有所了解。 黄惊没有打扰他们,自顾自走到院中空旷处,“铿”的一声,拔出了“秋水”短剑。清冷的月光洒在剑身之上,泛起一泓流动的秋水寒光。他摒除杂念,开始演练徐妙迎所授的三式剑招。 “破云”决绝,一往无前,力求以点破面,撕裂一切。 “回风”圆融,绵密坚韧,善于卸力导势,守中带攻。 这两式,经过连日来的苦练与实战印证,他已渐渐掌握其中三昧,运用起来愈发纯熟。然而,那最为精深、也最为缥缈的第三式——“一剑天下”,他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徐妙迎演示时那囊括八荒、睥睨寰宇的剑意,他只能隐约感受到,却无法真正捕捉、融入自身的剑道之中。每一次尝试,都感觉像是徒具其形,缺乏那最为核心的神髓。 就在他反复演练,眉头越皱越紧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黄兄好剑法。这式‘破云’,凌厉无匹,已有裂石穿云之威势了。” 黄惊收剑望去,见是沈漫飞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将棋局交给了凌展业。他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黄惊拱手道:“沈兄过奖,尚未得其神髓,徒具其形罢了。” 沈漫飞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黄惊手中的“秋水”,语气诚恳地说道:“黄兄,实不相瞒,漫飞虽因胡道长之言,未曾参加第二、三轮比试,但身为武者,见猎心喜,终究是想与真正的高手切磋印证一番。若是黄兄不嫌弃,漫飞想以家传的‘春潮剑法’,向黄兄讨教几招,不知黄兄意下如何?” 黄惊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沈漫飞“浮生公子”的名头绝非虚传,其家传武学定然精妙。能与这等高手切磋,对于正苦于无法突破瓶颈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这不仅能验证自身所学,更可能在与不同剑道的碰撞中,寻找到领悟“一剑天下”的契机!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黄惊当即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能得沈兄指点,黄某求之不得!” “哈哈,黄兄太客气了,是互相切磋,互相印证!”沈漫飞爽朗一笑,也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佩剑。他的剑造型典雅,剑鞘上有着淡淡的水波纹路,与“春潮”之名相得益彰。 两人相对而立,相隔三丈。杨知廉和沈妤笛见状,也停下了棋局,好奇地围拢过来观看。凌展业则负手而立,目光中带着审视,显然也对这场较量颇感兴趣。 “黄兄,请!” “沈兄,请!” 没有过多的客套,两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沈漫飞长剑出鞘,剑身竟隐隐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他手腕一抖,剑光乍起,并非直刺,而是划出一道道连绵不绝的弧线,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潺潺而动,看似柔和,却蕴含着推动顽石、无孔不入的渗透之力!正是沈家绝学——春潮剑法! 这剑法一经施展,顿时给人一种置身于春日江畔之感,暖意中带着潮湿,剑势一波接着一波,层层涌动,仿佛永无止境,要将对手彻底淹没、吞噬。 黄惊不敢怠慢,体内真气流转,“秋水”剑发出一声轻吟,他毫不犹豫地使出了“回风”剑式!短剑在身前划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剑光绵密,形成一道无形的柔韧气墙,试图将那连绵不绝的“春潮”剑势引导、卸开。 “叮叮叮叮……!” 双剑交击,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声响,如同雨打芭蕉。沈漫飞的剑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黄惊的“回风”则如同水中礁石,任凭潮水拍打,我自岿然不动,将汹涌的力道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两人身形在院中交错腾挪,剑光闪烁,气劲四溢,卷起地上的落叶纷飞。 沈漫飞的剑法越发流畅,剑势时而如涓涓细流,缠绕束缚;时而如惊涛拍岸,猛烈的冲击中藏着无数暗流漩涡,专找“回风”剑圈力道转换的节点进行冲击。 黄惊全神贯注,将“回风”的意境发挥到极致。他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招式,而是根据“春潮”的变化,不断调整着剑圈的大小、角度和力道运转的细微之处。他感觉自己对“力”的掌控,在沈漫飞这精妙剑法的压迫下,正在变得更加精微、更加自如。 斗到酣处,黄惊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一变!那原本圆融流转的“回风”剑圈骤然收敛,所有的柔韧、所有的绵密,在刹那间转化为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突刺之力! “破云!” “秋水”短剑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寒光,如同逆流而上的飞鱼,又似刺破乌云的电芒,直刺“春潮”剑势最为汹涌、也是其新旧力转换最为关键的那一个“浪头”! 这一下变招极其突然,且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沈漫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应变奇速,春潮剑法顺势而为,剑尖由铺展转为凝聚,如同潮头汇聚成一点寒星,不闪不避,正面迎上了黄惊的“破云”! “铮——!!”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清越、更加悠长的剑鸣响起! 两剑剑尖于空中精准对撞!一股强劲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旁边观战的杨知廉衣袂飞扬,沈妤笛更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黄惊只觉一股连绵不绝、后劲奇大的力道从剑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微麻,但他体内磅礴内力自行运转,瞬间便将这股力道化解,身形稳如磐石。 而沈漫飞则借着对撞之力,身形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退丈余,轻盈落地,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朗声笑道:“好一个‘破云’!由极守转为极攻,浑然天成,黄兄果然了得!佩服!” 黄惊也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却充满了兴奋与感悟。方才那由“回风”瞬间转为“破云”的一击,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在沈漫飞“春潮”剑法的压力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他仿佛触摸到了“守”与“攻”、“柔”与“刚”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感受到了二者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转化,互为根基。 “沈兄的‘春潮剑法’才是真正的博大精深,绵绵不绝,令黄某受益良多!”黄惊由衷赞道。这场切磋,虽未分胜负,但他收获的价值,远胜于单纯的胜负。 月光下,两位年轻剑客相视而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而对于黄惊而言,那迟迟未能领悟的“一剑天下”,似乎也因为今夜的剑道印证,而显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曙光。胡不言那“风火大有”的卦象,是否也预示着,他的剑道,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境界呢。 第112章 剑意圆通 回到房中,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但黄惊的脑海中,却如同煮沸的开水,翻腾不息。方才与沈漫飞那场酣畅淋漓的切磋,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脑中清晰地回放、分解、重组。 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一片空明。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正在一片虚无之中挥剑。那小人儿的动作,正是他与沈漫飞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但又不尽相同。小人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气机转换,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具体招式的独特韵味。 起初,那韵味还很模糊,如同风中残烛。但随着小人儿不知疲倦地反复演练,那韵味逐渐清晰、凝聚!那不再是单纯的“破云”之决绝,也不是“回风”之圆融,更非沈漫飞“春潮”之绵长,而是一种凌驾于其上的、更为本质的东西——剑意! 一丝丝明悟如同涓涓细流,从心头涌现,最终汇入脑海,融入那小人儿的动作之中。小人儿的动作开始变得简洁、古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剑挥出,都仿佛牵引着周围无形的“势”! 终于,在那无数次的演练之后,小人儿的动作定格在了一个起手式上——那正是徐妙迎演示过,他却始终不得其门的第三式,“一剑天下”的起手式!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花哨的变化。小人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斩出。 然而,在这一剑之下,黄惊的“意识”仿佛看到,那虚无的空间被无声地切开,一种“无物不斩”、“无坚不摧”、“囊括天下”的磅礴意念,随着这一剑弥漫开来!仿佛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事物能阻挡这一剑的锋芒!无需第二剑,只此一剑,便已足够! “原来如此……这就是‘一剑天下’……” 黄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一夜未眠的疲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与明澈! 他并未真正出剑,但那股全新的剑意已然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终于明白,“一剑天下”并非特定的招式,而是一种剑道境界,一种将自身意志、内力、对天地之“势”的感悟,凝聚于一剑之中的终极体现!是“破云”决绝的升华,是“回风”圆融的归一! 窗外,天际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随着胡不言那标志性的、带着起床气的叨叨声在院内响起,黄惊才逐渐从那玄妙的感悟中回过神来。他推门而出,迎着微凉的晨风,只觉得神清气爽,体内真气活泼泼地自行运转,比往日更加顺畅磅礴。 “今天是最后一场了。”黄惊握了握拳,眼神坚定。 吃罢简单的早饭,黄惊、杨知廉、凌展业便准备动身前往落霞山。沈漫飞依照约定,并未同行,他对黄惊等人拱手道:“诸位,武运昌隆!漫飞在此静候佳音。” 他又特意对妹妹沈妤笛叮嘱道:“妤笛,你跟着黄兄他们一起去吧,今日这种盛况,或许一辈子只能见一次,跟着也好有个照应,多看多学。” 他目光微闪,看了一眼依旧懒洋洋打着哈欠的胡不言,心中明了,那一夜算出的“血光之灾”卦象,其关键或许就在今日,只要平安度过今日,此劫或可化解。 沈妤笛虽然担心哥哥,但也知道留下反而可能让哥哥分心,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跟在了黄惊他们身边。 一行人缓步出城。越靠近落霞山,人流越是密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投向黄惊等人的目光中,除了好奇与审视,更多了许多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期待。 “看!是栖霞宗的黄惊!” “黄少侠!今日定要再展雄风,杀进最终轮!” “杨兄弟,凌少侠,看好你们!” “沈姑娘也来了!” 各种加油打气与恭维之声不绝于耳。经过前两轮的激战,尤其是黄惊那石破天惊的“破云”一剑以及独斗刘云舟的强势表现,已然让他在众多江湖武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赢得了相当的声望。杨知廉听得眉开眼笑,不住地抱拳回礼,仿佛那些恭维都是冲他来的。凌展业依旧沉稳,只是微微颔首。黄惊则有些不习惯这种关注,只是默默前行,心中却在不断温养着昨夜领悟的那一丝“一剑天下”的剑意。 来到落霞山下,十座擂台依旧巍然矗立,但围观的人群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多,气氛也更加热烈和紧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将决出最终有资格踏入天机剑仙风君邪陵寝的那十个人! “哐——哐——哐——!” 三声宣告比试开始的锣响,压下了全场的喧嚣。 一道身影如同苍鹰般掠上中央高台,此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正是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的北方神捕——孟知峰!他与曲元威的铁血威严不同,气质更显冷冽肃杀。 孟知峰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经历了重重筛选、最终剩下的三十九名晋级者(实际能到场参赛的或许更少),声音冰冷而清晰地传开:“诸位,恭喜你们晋级天下擂第三轮!能站在此处,已证明尔等乃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他先是简要回顾了前两轮比试的盛况,言辞简练,却自有一股震撼力。“……刀光剑影,英才辈出,实乃武林幸事!” 最后,他大手一挥,指向台下:“废话不多说!第三轮比试,规则同前,抽签决定擂主,累计两胜晋级最终轮!签已备好!”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名衙役抬着一个蒙着红布的木箱,放到了高台前方。 孟知峰揭开红布,露出一个开口的木箱,里面放着厚厚一叠用蜡封好的信封。“箱中共有签牌三十九枚!前九座擂台,各四张签牌!最后一座擂台,三张签牌!抽签之后,各自前往对应擂台,准备比试!” “现在,抽签开始!祝各位——武运昌盛!” 抽签正式开始!晋级者们依次上前,从箱中取出决定自己接下来命运的信封。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抽到那仅有的三人擂台,或者至少避开那些最恐怖的对手。 黄惊看着那抽签箱,深吸一口气。无论抽到谁,无论前路是“风火大有”还是暗藏凶险,他手中的剑,都已做好了准备。 第113章 运气不佳 人群被维持秩序的甲士强行隔开一条通道,晋级第三轮的武者们,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忌惮、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鱼贯而出,排成一列长队,依次走向高台下那蒙着红布的木箱。气氛肃穆而紧张,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通往命运转折点的阶梯上。 一名神捕司文书站在箱旁,每有一人抽取信封并打开后,他便运起内力,高声唱诵出抽签者的姓名与对应的擂台字号,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青云派,李望真——甲字台!” “衍天阁,洛神飞——辛字台!” “苍云派,陈归宇——甲字台!” “百花谷,连婉妗——丁字台!” “上官彤——戊字台!” …… 一个个在江湖上已然响亮或正开始鹊起的名字被念出,伴随着不同的擂台归属,引得台下观众阵阵议论和惊呼。 杨知廉排在黄惊前面几位,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黄惊啧啧道:“好家伙,黄老弟,你听听!这名单,简直就是各门各派年轻一代的翘楚大展览!还有好几个是像洛神飞、陈归宇这样,父辈师门就是天下顶尖高手的,压力山大啊!” 黄惊默默点头,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气度不凡的竞争对手,能走到这一步的,确实已无庸手。他的目光落在排在他正前方的那人身上。此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比黄惊足足高出一个头还有余,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但他的面容却颇为普通,甚至有些憨厚,与这威猛的身形形成反差。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左右两侧,各别着四把匕首,匕首通体漆黑,毫无反光,造型朴素,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是吴令鑫。”杨知廉显然是个江湖百事通,立刻小声介绍,“天下第六高手‘追魂刀’吴镇奇的亲传弟子,得了真传的。别看他个子大得像头熊,身法和轻功却灵巧得吓人,据说全力施展开来,如同鬼魅。那八把‘无光匕’更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黄惊将这个名字和特点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抽签的速度很快,没多久便轮到了那铁塔般的汉子吴令鑫。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木箱里随意一掏,取出信封捏开,看了一眼。 文书高声唱道:“追魂刀传人,吴令鑫——乙字台!” 吴令鑫脸上没什么表情,将签纸收起,默默走到一旁等待。 下一个,便轮到了黄惊。 他走上前,将手伸入木箱之中。箱内信封已然不多,他随手拿起一个,触手微凉。撕开蜡封,展开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墨迹淋漓的字——庚。 文书的声音随即响起:“栖霞宗,黄惊——庚字台!” 庚字台……黄惊记忆力极佳,他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文书念出的一个名字——“苍云派,程回——庚字台!” 程回!苍云派掌门陈思文的二弟子!在第一轮轻松晋级,第二轮乙字台与凌展业、范凌霄等人一同杀出重围的高手! 黄惊心中微微一沉。这运气,可真说不上好。他与苍云派的恩怨,从陈思文派人拦截,到肖万辉的羞辱,再到陈思文那毫不掩饰的敌意,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如今在第三轮这关键之战,竟又抽到了与程回同一擂台!这当真是冤家路窄,看来这恩怨,是注定难以化解了。 杨知廉和凌展业也陆续抽签完毕。杨知廉抽到的是丙字台,而凌展业,恰好抽到了乙字台,与那追魂刀传人吴令鑫,以及寒雪谷的范凌霄同台! “嘿,乙字台可热闹了!”杨知廉凑过来,看着凌展业,咧嘴笑道,“凌木头,你那台有范凌霄,还有那个大个子吴令鑫,都是硬茬子啊!有的打了!” 凌展业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眼中战意升腾:“无妨,正要领教高招。” 就在黄惊与杨知廉低声交谈,分析着各自擂台的对手情况时,文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念出了一个让黄惊目光一凝的名字: “寒雪谷,范月华——庚字台!” 又一个庚字台! 黄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天蓝色劲装、身姿窈窕、容貌清丽中带着几分冰雪般冷艳气息的女子,正手持签纸,走向不远处另一位气质与她相似、但更为冷峻的男子——正是她的孪生哥哥,寒雪谷的范凌霄。 那女子便是范月华,“凌月双子”中的妹妹。她似乎正与哥哥低声交流着抽签结果,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不时地朝着黄惊这边扫视而来,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强者的挑战意味。 范凌霄也朝黄惊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冰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那股寒意却仿佛能透体而来。 庚字台的形势,瞬间变得明朗而严峻! 黄惊、苍云派程回、寒雪谷范月华!三个名字,代表着三方势力,以及至少两位实力绝对不容小觑的顶尖年轻高手! 黄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庚字台四人,已现其三。这最后一轮的晋级之路,从一开始,便布满了荆棘与强敌。苍云派的旧怨,寒雪谷的新挑战,都汇聚于此。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秋水”剑,感受着昨夜领悟的那丝“一剑天下”的磅礴剑意在心海中沉浮。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前路如何,他唯有以手中之剑,斩出一条通往陵寝的道路!这庚字台,便是他的第一个试炼场! 第114章 三试开始 抽签仪式进行得很快,结果也正如黄惊昨日所预料的那般,最终能站在这第三轮擂台上的,并非满额的三十九人,而是只有三十七人。其中更有像那位与洛神飞同台、使剑的孙铭一般,身上带伤,勉强支撑前来的。孙铭走路一瘸一拐,脸色苍白,显然在昨日的混战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能出现在此,更多是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而巧合的是,此人竟与黄惊、程回、范月华一同分在了庚字号擂台。 黄惊与杨知廉、凌展业互道一声“加油”,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坚定与信任,随后便各自转身,朝着命运指引的擂台走去。 庚字号擂台之下,早已围满了观众。裁判席上,端坐着一位气质独特的中年男子。他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面容称不上英俊,却十分耐看,穿着一身利落的公门服饰,但身上并无多少寻常官府中人的威严或肃杀之气,反而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温和的微笑,眼神明亮而通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此人正是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的西方总捕——蒙放。他此刻正与擂台下几位受邀前来观礼的其他门派宿老寒暄问好,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得体,令人心生好感。 黄惊、程回、范月华以及那勉强支撑的孙铭,四人依次走上庚字号擂台。 蒙放转过身,面向四人,目光平和地扫过,尤其在孙铭那不利索的腿脚上微微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并未多言。他手中拿着四张卷曲起来的细小纸卷,朗声说道:“庚字台第三轮,规则简而言之,抽签决定对手。我手中有四张签,各书‘壹’、‘贰’两号,抽到同数者,两两对决。胜出的两人,再行比试,决出本擂台最终胜者,晋级最终轮。” 规则简单直接,残酷性却丝毫不减。四人需经过两轮厮杀,才能决出唯一的那个名额。 “请四位抽签。”蒙放将握着纸卷的手伸到四人面前。 那伤势不轻的孙铭咬了咬牙,率先伸手取了一个纸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壹”字。 紧接着,范月华神色清冷,也随手取了一卷,展开,同样是“壹”。 这意味着,第一场比试,将由范月华对阵孙铭。 剩下的两张签,自然便是黄惊与程回的。两人无需再抽,彼此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手是谁。 程回面色黝黑,容貌朴实,甚至带着几分庄稼汉般的憨厚。他看向黄惊,眼神中并无其师弟肖万辉那种咄咄逼人的敌意,反而显得很平和,他抱了抱拳,声音沉稳地说道:“黄兄,在下程回。临上场前,家师确有交代,需全力争胜。故而,待会儿比试,程某会尽己所能,望黄兄小心。” 他的态度坦诚而直接,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挑衅,只是陈述事实,表明立场。这种态度,反而让黄惊生不出恶感。 黄惊也拱手回礼,语气同样认真:“程兄客气,擂台比试,自当全力以赴。黄某亦会尽己所能。” 两人之间的气氛,虽然凝重,却并无太多火药味,更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纯粹的武道较量。 此时,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 范月华对阵孙铭。 结果,毫无悬念。 孙铭本就伤势不轻,行动不便,实力大打折扣。而范月华身为寒雪谷“凌月双子”之一,其实力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是顶尖之列。她甚至未曾动用背后的长剑,只凭一双萦绕着淡淡寒气的玉掌,身形如穿花蝴蝶,灵动飘逸。 孙铭奋力挥舞长剑,剑光却因腿脚不便而显得滞涩迟缓。范月华仅仅用了三招,便精准地抓住了他转身时因伤痛而产生的一个微小破绽,玉掌如电,轻飘飘地印在他的肩胛之处。 一股阴柔冰冷的劲力透体而入,孙铭本就强提的一口气瞬间溃散,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直接翻过了擂台边缘的绳索,摔落下去。所幸台下人群将他接住,才未二次受伤。 “庚字台第一场,范月华胜!”裁判蒙放及时宣布。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与掌声。这掌声,既有送给轻松取胜、风采照人的范月华,也有送给明知不敌、却依旧坚持站上擂台、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孙铭。能跻身这第三轮,本身就已是一种实力的证明和荣誉的象征。 范月华神色淡漠,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轻轻跃下擂台,在一旁静立调息,等待着下一场的最终对决。 蒙放的目光转向台上剩余的黄惊与程回,温和而不失威严地说道:“庚字台第二场,黄惊对程回。二位,请准备。” 擂台之上,气氛瞬间紧绷。 黄惊缓缓拔出“秋水”短剑,剑身映着天光,泛起凛冽寒芒。他目光沉静,体内真气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奔腾。昨夜领悟的那一丝“一剑天下”的磅礴剑意,在心海中沉浮,引而不发。 程回也抽出了自己的兵刃,那是一柄厚背宽刃的砍山刀,刀身沉凝,与他朴实无华的气质相得益彰。他双手握刀,摆开一个稳如磐石的起手式,一股厚重如山、却又隐含锋芒的“苍云劲”气息,开始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两位来自不同阵营、背负着不同期许与过往的年轻高手,在这庚字台上,即将展开一场决定谁能更进一步的关键之战! 第115章 刀光剑影 庚字号擂台之上,气氛凝肃。黄惊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锁定对手程回,而是落在了他手中那柄兵刃上——并非苍云派弟子常见的佩剑,而是一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厚背砍山刀。刀身宽厚,毫无装饰,甚至连刀锋都似乎带着一种朴拙的意味,与程回那黝黑憨厚的面容相得益彰,却与他所知的苍云派灵动缥缈的“流云剑法”大相径庭。 程回见黄惊盯着自己的刀,也不以为意,反而自顾自地解释道,声音平稳而坦诚:“门中师兄弟,大多习剑。师尊曾说,剑乃百兵之君,轻灵迅捷,正合我苍云派云之意境。只是……”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砍山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专注,“程某愚钝,也非君子,总觉得剑过于精巧,反不如这刀来得直接、痛快。每一刀劈出,无需太多花巧,只是倾尽全力,便是程某对武道的全部感悟了。” 他抬起头,看向黄惊,目光清澈:“我的功夫,自然比不过大师兄那般惊才绝艳,但在门中,亦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之战,家师有命,程某必当竭尽全力。也请黄兄,勿要留手,尽施所能,让程某见识栖霞宗高招!” 他这番话,没有丝毫的虚伪与矫饰,只有对武道的虔诚与对对手的尊重。 黄惊看着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这程回,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君子”,嫌剑过于“君子”,但其言行举止,坦荡诚恳,远比许多自诩君子之人更显君子之风。这苍云派,掌门陈思文心胸狭隘,行事狠辣,但其座下弟子,无论是狂傲霸道的陈归宇,还是眼前这朴实无华、内心光明的程回,却都各有其独特的魅力与坚持,当真是一门奇葩。 心中念头转动,黄惊面上却无丝毫表露。对于这样的对手,最好的尊重,便是全力以赴!他没有再用言语回应,只是将手中的“秋水”短剑缓缓平举,剑尖遥指程回,一股沉凝如山、却又隐含锋锐的气机瞬间锁定了对方。 下一刻,黄惊动了! 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前掠,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体内那浩瀚磅礴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爆发,尽数灌注于“秋水”剑身! 徐妙迎所授绝技——破云!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上来,黄惊便施展出了自身最具攻击性的剑招!这是对程回实力的认可,也是对自己信念的贯彻! “嗡——!” 剑锋破空,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秋水”短剑化作一道决绝的、仿佛能刺穿一切阻碍的惨白流光,直取程回中宫!剑意之凌厉,竟让擂台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突刺,程回那憨厚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凝重,但他眼中并无慌乱。他深知这一剑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怠慢!低喝一声,体内“苍云劲”急速运转,那看似笨拙的身躯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反应! 他不退反进,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使出了一式极其标准的“铁板桥”!厚背砍山刀随着他后仰之势,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浑厚凝练的弧光,精准无比地迎向了“破云”剑光最为凝聚的那一点! “铿!!!”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擂台边缘的尘土飞扬! 程回只觉一股锐利无匹、同时又沉重万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腾,脚下更是“噔噔噔”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这股巨力,心中骇然:‘这黄惊的内力,竟雄厚至此?!’ 然而,他这看似被动防御的“铁板桥”加格挡,却并非结束!就在身形将稳未稳之际,他借着后退之势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反弹!那沉重的砍山刀借着旋转之力,由下撩转为上劈,刀风呼啸,带着一股开山裂石般的惨烈气势,直劈黄惊因“破云”前刺而微微露出的胸膛空门! 这一下变招,浑然天成,将刀的“猛”与“烈”发挥得淋漓尽致!与苍云派剑法的“灵”与“巧”截然不同,却自有一股大巧不工、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台下观众看得惊呼出声!没想到这看似朴拙的程回,反击竟是如此凌厉老辣! 但黄惊又岂是易与之辈?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猛打猛冲的少年。就在“破云”之势将尽,程回旋身反劈的瞬间,他体内真气流转如意,剑势于不可能处陡然生变! 那前冲的决绝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流转、绵绵不绝的意境! 徐妙迎所授第二式——回风! “秋水”短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道道大小不一、方向各异的柔韧圆弧!剑光不再凌厉刺目,而是变得如同春日里缠绕柳丝的微风,看似无力,却无处不在! “铛!铛!铛!” 程回那势大力沉的开山劈砍,接连斩入黄惊布下的“回风”剑圈之中!然而,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一入这绵密柔韧的剑圈,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股旋转、牵引、卸导的柔劲不断地削弱、偏转!沉重的刀锋每每即将触及黄惊身体,总是被那看似轻飘飘的剑身以一种玄奥的角度格开、引偏,徒劳地劈砍在空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回越打越是心惊!他感觉自己的刀仿佛劈入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之中,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着落,反而被对方那阴柔的劲力带得身形不稳,刀法渐渐散乱。这“回风”剑式,竟似天生克制他这种刚猛路数的刀法! 黄惊却是越打越是顺畅!他将“回风”的意境发挥到了极致,不再拘泥于固定的守势,而是以守为攻,以柔克刚,不断利用剑圈的旋转和牵引,消耗着程回的体力和气势,同时寻找着那决定胜负的一击之机! 两人的身影在擂台上急速交错,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程回的刀法大开大合,气势雄浑,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声;而黄惊的剑法则灵动变幻,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剑反击,如同毒蛇出洞,必是程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逼得他狼狈回防。 这场较量,已不仅仅是内力与招式的比拼,更是两种不同武道理念的碰撞——程回的至刚至猛,与黄惊的刚柔并济!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近百招!程回呼吸渐渐粗重,额角见汗,那雄浑的“苍云劲”虽然依旧澎湃,但在黄惊那深不见底的内力和诡异莫测的“回风”剑法消磨下,已然显出了疲态。他的刀法不再如最初那般凌厉无匹,速度也慢了一丝。 而黄惊,气息依旧悠长,眼神明亮如星。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程回那细微的变化! 就是现在! 他格开程回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身形借力向后飘退半步,看似要重整旗鼓。程回见状,下意识地抢前一步,挥刀直刺,试图扩大战果! 然而,就在他刀势用老,中门微露的刹那—— 黄惊那后退的身形如同违反了常理般骤然定住!他眼中精光爆射,昨夜于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那蕴含着“一剑天下”无上意境的一丝明悟,在这一刻福至心灵,与他的剑、他的意、他的内力完美融合! 他没有再使用“破云”的决绝,也没有延续“回风”的绵密。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中的“秋水”短剑,由下而上,斜斜一撩!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缓慢。但就在剑身移动的瞬间,擂台上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一剑所吸引! 它仿佛不再是凡铁,而是化作了裁断因果、划分阴阳的一道界限!包容了“破云”的穿透,蕴含了“回风”的圆融,更升华出一种睥睨天下、无物不斩的煌煌大势! 程回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一剑,他躲不开,也挡不住!那是一种源自境界上的碾压!他狂吼一声,将残存的“苍云劲”尽数灌注于砍山刀,拼尽全力向前格挡! “叮——!” 一声清脆悠长,如同玉磬轻鸣的声响,回荡在擂台之上。 没有气劲爆炸,没有火星四溅。 程回只觉手中一轻,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厚背砍山刀,竟被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剑,从中削断!断口平滑如镜! 同时,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顺着断刀传来,他整个人如遭重击,蹬蹬蹬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擂台边缘的绳索,才勉强停下,脸色一阵潮红,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刀,又抬头望向收剑而立、气息已然平复如初的黄惊,眼中充满了震撼、失落,以及一丝释然。 他抱了抱拳,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依旧诚恳:“黄兄剑法通神,程某……输得心服口服。” 黄惊还剑入鞘,对着程回微微躬身:“程兄承让。你的刀,很好。” 裁判蒙放适时上前,朗声宣布:“庚字台第二场,黄惊胜!” 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这场对决,不仅精彩,更让人看到了两种武道精神的闪耀。 黄惊站在台上,目光平静。他胜了,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那领悟出的“一剑天下”雏形,还需更多的磨砺,才能绽放出真正照耀天下的光芒。而接下来与范月华的一战,必将更加艰难。 第116章 最后一战 蒙放走上擂台,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四方:“庚字台最终比试,将于一炷香后开始。二位可趁此机会,调息恢复。” 黄惊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方才与程回激战而略有波澜的真气,闭目凝神,默默运转周天,力求在最终决战前将状态调整至巅峰。他虽然胜了程回,但消耗亦是不小,尤其是最后那蕴含“一剑天下”意境的一剑,虽只雏形,却也对心神有不小的负荷。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辛字号擂台。只见那里,衍天阁的代掌门洛神飞依旧青衫如玉,身姿挺拔地立于台上,纤尘不染。而他的对手,那位在第二轮混战中曾与他同台、使枪的赵乾,此刻却显得颇为狼狈。赵乾正以长枪拄地,半跪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浸湿了衣襟,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台下的万飞鸿可不管这些,正带着一众衍天阁弟子,声音洪亮地为洛神飞呐喊助威,仿佛洛神飞已然胜券在握。 洛神飞面色平静,看着勉力支撑的赵乾,温言问道:“赵兄,可还要继续?” 赵乾喘了几口粗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洛神飞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洛少掌门武功深不可测,赵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这一场……我认输了!” 他知道,再打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洛神飞微微颔首,抬手回礼:“承让了,赵兄亦是枪法大家,洛某佩服。” 随着辛字台胜负的决出,放眼望去,十座擂台之上,基本都已结束了前一场的比试,只剩下最终的两两对决尚未开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与期待。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庚字号擂台上,范月华款款走了上来。她依旧是一身天蓝色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身姿,面容清冷如雪山之莲。她缓缓拔出了背后的佩剑——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弥漫开来,剑身晶莹,仿佛由万载寒冰雕琢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醉又心悸的寒光。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是‘雪魄剑’!百兵谱上排名第三十二的神兵!” “寒雪谷竟然将此剑传给了范月华?看来对她寄予厚望啊!” “据说此剑自带极寒之气,配合寒雪谷的‘玉寒心经’,威力倍增!” 范月华对台下的议论恍若未闻,她一双美眸清冷地看向刚刚睁开眼的黄惊,声音如同冰雪撞击,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直接了当地问道:“黄少侠,可已休息妥当?若是尚未,我可以再等一炷香。” 她话语内容算是客气,但那冰冷的语气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不得不承认,范月华确实极美,冰肌玉骨,气质空灵,尤其是那股仿佛天生自带的高冷气场,对许多男子而言,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既想靠近一亲芳泽,又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黄惊抱拳回礼,目光清澈,语气认真:“有劳范姑娘关心,黄某已无大碍。姑娘请放心,擂台比试,黄某绝不会因对手是女子便有丝毫轻视或留手,定当全力以赴。” 他这话本是出于对对手的尊重,表明自己会认真对待这场比试。然而,听在范月华耳中,尤其是那句“不会因对手是女子”,却让她秀眉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愠怒! 她最厌恶的,便是旁人因她是女子而特意强调什么“不会轻视”,仿佛她需要这种额外的声明才能获得公平对待一般!这在她看来,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轻视!她自幼习武,付出的努力绝不逊于任何男子,凭借自身实力赢得今日之地位,何须他人因性别而“格外开恩”? “哼!”范月华冷哼一声,手中雪魄剑微微一振,寒气更盛,“黄少侠最好记住你方才所言,全力以赴!因为,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裁判蒙放见两人均已准备就绪,便不再耽搁,手臂一挥:“庚字台最终比试,开始!” 几乎在蒙放话音落下的瞬间,范月华动了! 她身法如冰雪精灵,飘逸而迅捷,手中雪魄剑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带着一股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刺骨寒气,直袭黄惊面门!剑未至,那凛冽的寒意已然扑面而来,让黄惊感觉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黄惊不敢怠慢,这范月华的实力绝对在程回之上!他脚下步伐流转,手中“秋水”短剑挥洒而出,依旧是那套最为基础的“诲剑八式”。但此刻在他手中,这套基础剑法却仿佛拥有了生命,“拨云见日”格挡那冰寒剑气,“平沙落雁”卸开森冷剑势,“循循善诱”试探对方虚实…… “叮叮叮叮……!” 清脆而密集的兵刃交击声在擂台上响起,如同珠落玉盘。 范月华的剑法,与她哥哥范凌霄的凌厉霸道不同,更显灵动缥缈,如同冰雪飞舞,无孔不入。每一剑都蕴含着精纯的“玉寒心经”内力,寒气透过剑身不断侵蚀而来,试图冻结黄惊的经脉,迟缓他的动作。若非黄惊内力雄浑远超同辈,恐怕交手数合便已动作僵硬,落于下风。 而黄惊,则稳扎稳打,将“诲剑八式”的根基运用得炉火纯青,配合着体内生生不息的内力,将那连绵不绝的冰寒剑势一一化解。他并未急于动用“破云”或“回风”,更没有轻易展露那刚刚领悟的“一剑天下”雏形。他在观察,在适应,在寻找范月华剑法中的规律与破绽。 范月华同样心存试探,雪魄剑虽利,玉寒心经虽强,但她能感觉到黄惊那深不见底的内力如同温暖的海洋,不断消融着她的寒气。此人的防御,简直如同一个毫无弱点的龟壳,让她精妙的剑法难以建功。 两人在擂台之上,身影交错,剑光闪烁,寒气与暖流相互碰撞、消融。转眼间便已交手数十招,场面看似激烈,实则都未尽全力,仍处于互相试探、寻找决胜时机的阶段。 擂台下的观众看得屏息凝神,他们都明白,这看似平和的剑招往来,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无论是黄惊那隐而不发的恐怖内力,还是范月华手中那柄寒意越来越盛的雪魄剑,都预示着接下来,必将是一场石破天惊的碰撞!而这最终晋级名额的归属,也将在那之后,尘埃落定。 第117章 冰火对决 擂台上,剑光缭绕,寒气纵横。又是十数招精妙而迅疾的拆解,范月华清丽的面容上冰霜之色更浓,她显然已不耐这般试探。只见她手腕急抖,雪魄剑舞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寒冬骤然加剧的暴风雪,剑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般向黄惊涌去!剑身上蕴含的“玉寒心经”内力也随之暴涨,那刺骨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擂台的地面上甚至开始凝结出淡淡的冰霜! “嗤嗤嗤——!” 剑锋破空,带着冻结一切的意志。从雪魄剑上传来的力道一次重过一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更是如同无数细针,试图钻透黄惊的护体真气,侵入他的经脉。 黄惊顿感压力大增!他赖以周旋的“诲剑八式”在这骤然加速、加强的攻势面前,开始显得左支右绌。那原本圆融的防御剑圈,被一道道凌厉冰冷的剑光冲击得摇摇欲坠,好几次那冰冷的剑尖都是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衣袂掠过,带起的寒气让他皮肤阵阵发紧。 不能再守下去了! 黄惊眼中精光一闪,心念电转间已做出决断!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浩瀚如海的内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澎湃!在格开范月华一记斜削的瞬间,他脚下步伐猛地一踏,身形不退反进,手中秋水短剑那原本绵密的守势骤然收敛,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念,在刹那间凝聚于一点! 是绝技——破云! 由极守转为极攻,毫无滞涩,浑然天成! 秋水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化作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都要璀璨的流光,仿佛一颗逆射向暴风雪中心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撕裂一切阻碍的惨烈气势,直刺范月华剑势最为核心、也是寒气最为凝聚的那一点!这是他对自身剑道的自信,也是给予范月华这位强敌的最高敬意! 面对黄惊这石破天惊的反击,范月华那冰封般的俏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掠过一丝遇到旗鼓相当对手的兴奋,她朱唇轻启,发出一声清越如凤鸣般的娇叱:“来得好!” 她不闪不避,竟是将自身剑势也催谷到极致!手中雪魄剑发出一阵愉悦的轻吟,剑身晶莹之光暴涨,仿佛引动了九天寒气,凝聚了她全部的“玉寒心经”功力,挺剑直刺,针尖对麦芒般地迎向了黄惊那记“破云”! 这是硬实力的碰撞,毫无花哨! “叮——!!!!!” 两柄剑的剑尖,于万千目光注视下,精准无比地对撞在了一起!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交击都要清脆、都要尖锐、都要悠长的巨响,悍然爆发!如同冰峰炸裂,又似金钟碎玉! 然而,预想中的僵持并未出现! 秋水剑虽是千锤百炼的精品,但如何能与位列百兵谱第三十二的“雪魄”神兵抗衡?在接触的刹那,“秋水”那狭长的剑身便不堪重负地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肉眼可见地剧烈弯曲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而范月华的雪魄剑,则凭借着材质与蕴含的极致寒冰内力的绝对优势,势如破竹般顶着弯曲的“秋水”剑,冰冷的剑尖闪烁着死亡的光芒,坚定不移地朝着黄惊的胸口挺进!那凝聚于一点的寒气,更是率先一步,如同无形的冰锥,刺向黄惊的心脉! 危机关头,黄惊临危不乱!他瞳孔微缩,体内那经过“开顶之法”重塑的磅礴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鼓荡! “轰!” 一股灼热阳刚的真气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周身穴窍狂泻而出,瞬间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墙,勉强抵住了那透体而来的极致寒意! 同时,他握剑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一旋、一抖! 极致防御——回风! 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竟是将那决绝的“破云”剑意强行扭转,化为了圆融流转的“回风”之势!那原本集中于一点的冲击力,瞬间转化为无数道旋转、牵引的柔韧劲力! “嗤啦!” 弯曲到极致的“秋水”剑借着这旋转牵引之力,如同灵蛇般沿着雪魄剑的剑脊向侧后方滑开!范月华那凝聚于一点、一往无前的刺击,被这巧妙到毫巅的一带一引,力道不由得微微一偏,剑尖擦着黄惊的肋旁掠过,将他腰侧的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剑气甚至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寒意刺骨! 而黄惊也趁着这千钧一发的间隙,手腕再抖,左手屈指点向范月华持剑的右手麻穴。 但范月华的反应亦是快如闪电!她眼见黄惊竟能用如此方式化解自己的绝杀一击,心中惊诧之余,战斗本能驱使着她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她修长的左腿如同鞭子般骤然弹出,带着凌厉的腿风,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黄惊因变招而微微露出的手腕之上! “啪!” 一声闷响,黄惊只觉得手腕剧震,一股阴寒力道透入,五指一麻,那本就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秋水”短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铛啷”一声,掉落在数丈之外的擂台木板上,弹动了两下,寂然不动,而雪魄剑则掉在范月华脚边。 两人兵器同时脱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对于剑客而言,兵器离手,几乎等同于败局已定! 然而,黄惊与范月华的战斗却并未因此停止!几乎在秋水剑与雪魄剑同时脱手的一瞬间,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者是战意催发到了极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弃剑用掌! 黄惊左手并指如剑,体内那灼热磅礴的纯阳内力奔涌而出,一记蕴含着“破云”意境的掌刀,直劈范月华肩颈!而范月华亦是右掌疾出,玉掌之上寒气缭绕,晶莹如冰,施展的正是寒雪谷绝学“玄冰掌”,迎向黄惊的掌刀! “嘭!!!” 双掌毫无花哨地硬撼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一股远比之前兵刃相交时更加狂猛、更加混乱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炸开!灼热的气浪与冰冷的寒流疯狂对冲、挤压、湮灭!擂台之上,一半的地面冰霜迅速加厚、蔓延,而另一半则被灼热的内力烘烤得木质发黑、甚至冒出缕缕青烟! 黄惊与范月华的身体都是剧烈一震,但两人谁也没有后退!双掌相抵,陷入了最凶险、最直接、毫无转圜余地的内力比拼阶段! 黄惊只觉一股精纯至极、冰冷刺骨的寒流,如同决堤的冰河,沿着手臂经脉狂涌而入,所过之处,血液几乎冻结,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他不敢怠慢,立刻催动体内浩瀚的纯阳内力,如同温暖的洋流,源源不断地涌向手臂,将那入侵的寒气层层包裹、消融、逼退。 而范月华的感受同样不好受。她感觉自己的“玉寒心经”内力,如同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灼热、磅礴、仿佛无穷无尽的纯阳真气,霸道无比地反冲而来,不仅将她侵入的寒气尽数抵挡,那灼热的气息更是反过来侵蚀她的经脉,让她手臂如同放在熔炉中灼烧,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又迅速被自身的寒气冻结成冰晶。 两人僵持在原地,四目相对,眼神中都充满了凝重与决绝。一个面色微红,周身热气蒸腾;一个脸色愈发苍白,寒气四溢。冰与火的力量在方寸之间激烈交锋,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平衡。 谁的内力更深厚?谁的功法更精纯?谁的意志更坚韧?这最终晋级的名额,将由这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方式,决出胜负!擂台之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这决定命运的一刻。 第118章 成功晋级 擂台之上,冰火交织,真气狂涌,已然形成了一片生人勿近的绝域。黄惊与范月华双掌相抵,身形凝立不动,但其中的凶险,却远超任何精妙招式的对决。 范月华此刻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这几日并非没有关注过黄惊的比试,知道他剑法精奇,内力深厚,否则也不可能一路晋级至此。但她对自己的“玉寒心经”有着绝对的自信!这门寒雪谷镇谷绝学,乃是天下有数的无上内功心法,她天赋卓绝,自小便浸淫其中,苦修不辍,内力之精纯深厚,早已直追谷中许多长辈,在同辈之中更是罕逢敌手。她本以为,即便黄惊内力不凡,在自己这臻至化境的寒冰真气面前,也必将迅速溃败。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黄惊的内力,何止是“深厚”二字可以形容?那简直如同浩瀚无垠的温暖海洋,深不见底,磅礴无尽!她的“玉寒心经”真气如同一条冰寒刺骨的河流涌入对方体内,初时还能占据上风,冻僵对方手臂,甚至让接触的皮肉开始凝结冰霜。但随即,她便感觉到对方体内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纯阳内力,如同海底火山般轰然爆发,以一种蛮横而持续的姿态,将她侵入的寒气一层层消融、瓦解、反推回来! ‘他的内力……怎么可能如此庞大?仿佛没有极限!’ 范月华感觉自己的真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消耗,经脉因为过度催谷而传来阵阵刺痛与空虚感。那原本晶莹如玉、寒气四溢的右掌,此刻光芒已黯淡了不少,覆盖的冰晶也在微微颤抖。反观黄惊,虽然眉头微蹙,周身热气蒸腾以抵抗寒意,但气息依旧悠长沉稳,那输出的内力仿佛源源不绝!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恐慌,开始在她心中蔓延。她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先耗尽真气的,必然是自己! 黄惊此刻的感受同样不轻松。范月华的“玉寒心经”确实厉害,那寒气精纯无比,无孔不入,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冰冷刺骨,甚至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壳,并且还在沿着他的手臂缓缓向上蔓延。他只能不断催动体内那由莫鼎牺牲性命渡入、又经“开顶之法”彻底重塑根骨后形成的浩瀚内力,如同大日熔炉,持续不断地消融着这可怕的寒意。若非他经脉宽阔坚韧远超常人,内力储量更是匪夷所思,恐怕早已被这极致寒气冻僵经脉,败下阵来。 他也感觉到了范月华后续力量的减弱,那汹涌的寒流不再像最初那般势不可挡。但他心中并无喜悦,反而有些焦急。因为他清楚,内力比拼最为凶险,一旦一方力竭,另一方失控的真气长驱直入,轻则震断对方经脉,令其武功尽失,成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他与范月华并无生死大仇,实在不愿见到那般惨状。 裁判蒙放站在擂台边缘,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经验丰富,如何看不出两人已到了关键时刻,而且局面正在向着对范月华极其不利的方向发展!这种内力比拼,外人极难插手,一个不慎,不仅无法分开两人,反而可能引得他们内力反噬,三人皆受重创!他自忖没有十足把握能安全分开二人,不敢贸然行动,当机立断,运起内力,声音清晰地传向高台方向:“曲总捕!庚字台需您援手!” 这一声呼喊,顿时将全场大部分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竟然需要一位总裁判亲自呼叫另一位总捕头出面?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着庚字台涌来。 只见一道身影如同苍鹰般从高台掠下,几个起落便已来到庚字擂台之上,正是神捕司东方总捕曲元威!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瞬间便看清了场中局势,眉头立刻紧紧锁起。 “胡闹!”曲元威低声斥了一句,但他并未立刻上前强行分开二人。他深知其中利害,此刻两人内力正以最强状态输出对抗,如同两条激流对撞,外力强行介入,很可能引发“洪水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他略一沉吟,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朗声道:“黄惊,范月华!擂台比武,意在切磋,择优而取,非是生死相搏!你二人皆是我武林未来栋梁,岂可因一时意气,行此险招,自毁前程?听我号令,立刻收敛真气,同时撤掌!否则酿成大祸,追悔莫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本座现在开始计数,数到三时,你二人需同时收回内力!若同意,便眨一下眼睛!” 黄惊早已有心罢手,只是苦于无法安全撤出,闻听此言,立刻毫不犹豫地连续眨了几下眼睛,表示同意。 范月华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体内真气几乎告罄,经脉空乏刺痛,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意志在强行支撑。她也明白再拼下去自己凶多吉少,听到曲元威的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虽然心中满是不甘与屈辱,但也只能艰难地、微微眨动了一下那如同覆盖着冰霜的长睫毛。 “好!”曲元威见二人都已同意,心中稍定,沉声开始计数: “一!” “二!” “三!收!” 就在“收”字落下的瞬间,黄惊与范月华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最后的意志,强行切断了自身内力的输出,那汹涌对抗的冰火洪流在刹那间失去了源头! “噗——” 范月华只觉得浑身一软,那强行提着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散去,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窈窕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显然是内力透支过度,已然脱力。 而黄惊,虽然也觉得一阵虚脱,额角见汗,但他那浩瀚的内力底蕴毕竟远超常人,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稳站住。他深吸几口气,体内残余的真气自行缓缓流转,那被寒气侵蚀的冰冷感迅速消退,脸色也很快恢复了红润。 胜负,已分! 立刻有寒雪谷随行的长老飞身上台,一脸心疼地搀扶起瘫软的范月华,急忙渡入一丝温和的真气为她稳住心脉。 范月华在长老的搀扶下,挣扎着抬起头,那双依旧清澈却带着疲惫与不甘的眸子,望向站在那里、气息已渐平稳的黄惊。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最终还是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输了。” 她认输了。尽管心中有无尽的遗憾与不甘,但她清楚,若非曲元威及时介入,自己此刻恐怕已经脉尽碎。黄惊的内力,确实远在她之上。这份差距,是实实在在的,不容置疑。 蒙放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朗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庚字号擂台区域: “庚字台最终比试,黄惊胜!晋级最终轮!” 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议论!这场一波三折、最终以凶险内力比拼决出胜负的较量,无疑将成为本届天下擂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经典之战之一。而黄惊这个名字,也随着这场胜利,彻底响彻了整个落霞山脚。 第119章 神秘剑客 庚字号擂台周遭,人声如同煮沸的鼎镬,喧嚣震天。所有的议论、惊叹、喝彩或是复杂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最终凭借深不可测的内力胜出的黄惊身上。 “栖霞宗黄惊!他竟然真的赢了范月华!” “我的天,那可是寒雪谷的‘凌月双子’啊!而且是在内力比拼中硬生生耗赢了!” “此子内力之雄厚,简直匪夷所思!他真的是年轻人吗?” “栖霞宗……难道真的要在此子手中重现昔日荣光?” “这次进入陵寝的名他是十拿九稳了!” 种种声音涌入耳中,黄惊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体内略有波澜的真气和激荡的心绪。他做到了!在这汇聚了天下年轻英杰的擂台上,他一路闯关,击败了包括苍云派程回、寒雪谷范月华在内的强劲对手,成功地夺得了那弥足珍贵的、进入天机剑仙风君邪陵寝的资格!这不仅是对他自身实力的证明,更是向着查明栖霞宗真相、完成莫鼎遗愿的目标,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在这万众瞩目的盛况之下达成所愿,即便是以他沉静的心性,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向旁边的辛字号擂台。那里,衍天阁的代掌门洛神飞早已结束战斗,正青衫如玉,静立台边,似乎也在关注着其他擂台的战况。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洛神飞那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笑容,他遥遥对着黄惊,郑重地拱手一礼,那姿态并非敷衍,而是带着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的认可与祝贺。 黄惊微微一愣,随即也收敛心神,抱拳还礼。他与洛神飞虽无深交,甚至因胡不言的警告而心存警惕,但对方这份气度与胸怀,确实令人心折。洛神飞的晋级,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毫无悬念。 随着时间推移,紧邻庚字台的己字号擂台也分出了胜负。胜者,果然是那个心思诡谲、手段狠辣的杨希茂!他依旧是那副面带微笑、仿佛人畜无害的模样,轻松跃下擂台,甚至还朝着黄惊这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黄惊心中冷哼,此人心术不正,但不得不承认,其武功剑法确实得了“剑惊风”杨笑棠的真传,诡异刁钻,防不胜防,能晋级最终轮,绝非侥幸。 黄惊不再停留,纵身跃下庚字擂台。他现在更关心的是伙伴们的战况。目光迅速扫过其他擂台,很快便锁定了丙字号擂台——杨知廉还在上面! 然而,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黄惊的心猛地一沉! 丙字号擂台之上,杨知廉已然陷入了苦战,甚至可以说是绝境!与他交手的,是一个黄惊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紧束的黑色劲装,将其瘦削的身形勾勒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一种极其不健康的、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毫无血色,配上他那一身黑衣,更显得阴气森森。而他手中所握的长剑,更是奇特,剑身并非金属亮色,而是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入其中,正是旁人议论中提到的百兵谱上排名第二十七的——墨染剑! “那人是谁?以前从未听说过?” “不知道,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只知道叫韩黑崇。” “墨染剑……竟然在他手上!这剑据说邪门得很,能扰乱对手心神!” 台下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说清这韩黑崇的来历,仿佛他是随着这场天下擂突然从阴影里走到台前的人物。 而此时台上的战况,对杨知廉极为不利!他赖以成名的“追星赶月”轻功,此刻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身形远不如往日灵动。他的左腿裤管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出,影响了步伐;右臂衣袖也同样破裂,一道剑伤深可见骨,挥掌运劲时明显滞涩。他那刁钻诡异的天罡劲,似乎也难以突破对方那如同墨色夜幕般的剑幕。 反观那韩黑崇,面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冷漠,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他手中的墨染剑挥洒开来,剑势并不如何迅疾刚猛,却带着一种粘稠、阴冷的意味,剑光过处,仿佛留下道道墨色的残影,扰人视线,更隐隐有一股吸扯、迟滞对手动作的诡异力场。杨知廉的每一次腾挪,每一次出掌,都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黑色蛛网之中,变得异常艰难。 “杨兄小心!”黄惊忍不住在台下高喊一声。 杨知廉听到呼喊,百忙之中瞥了黄惊一眼,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韩黑崇剑势陡然一变!墨染剑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杨知廉因受伤而露出的防御空隙,剑身带着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力量,猛地横扫在杨知廉格挡的手臂上! “嘭!” 杨知廉如遭重击,本就受伤的右臂传来钻心剧痛,整个人再也无法稳住身形,踉跄着向后急退,险些直接摔下擂台!他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看了一眼台下满脸焦急的黄惊,又看了看对面那持剑而立、气息依旧平稳阴冷的韩黑崇,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他知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再打下去,非死即残。 “我……认输!” 杨知廉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性格跳脱不羁,但并非不识时务之辈,此刻败局已定,强行支撑毫无意义。 裁判立刻宣布:“丙字台,韩黑崇胜,晋级最终轮!” 那韩黑崇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如同鬼魅般收剑入鞘,甚至没有多看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杨知廉一眼,便转身飘然下台,迅速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黄惊立刻跃上擂台,扶住几乎脱力的杨知廉,急忙查看他的伤势:“杨兄!你怎么样?” 杨知廉喘着粗气,摆了摆手,苦笑道:“妈的……阴沟里翻船了……那家伙,邪门得很……剑法诡异,内力也阴冷得吓人……我的天罡劲好像对他效果不大……” 黄惊看着他手臂和腿上的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显然那墨染剑不仅锋利,其上附着的阴寒内力更是阻碍伤口愈合。他心中凛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韩黑崇,绝对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其神秘来历,诡异的武功,以及那柄百兵谱上有名的墨染剑,都预示着,在最终进入陵寝之后,此人必将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和威胁。 他一边帮杨知廉简单处理伤口,一边目光凝重地望向韩黑崇消失的方向。这天下擂,当真是卧虎藏龙,越到后面,水越是深不可测。 第120章 十人名单 “哐——!哐——!哐——!” 三声悠长而沉重的锣声,如同为这场持续数日、席卷了整个婺州城的武林盛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天下擂第三轮比试,至此全部结束。喧嚣震天的擂台区域,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带着疲惫与亢奋余韵的寂静。 黄惊扶着受伤的杨知廉,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视,寻找着凌展业和沈妤笛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凌展业的乙字台早已结束,范月华也在此处找,四处张望却不见凌展业踪影,沈妤笛也不知去了何处,这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苍鹰般掠上中央那座最为高大的擂台。来人约莫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身着神捕司高级官员的服饰,气度沉凝,不怒自威。正是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的北方总捕——萧元时! 他手中捏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所有经历了血与火考验的晋级者,以及黑压压的围观人群。他运起内力,声音洪亮而清晰地传遍了落霞山脚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江湖同道!经过数日激烈角逐,天下擂第三轮比试,现已全部结束!十座擂台,最终决出十位青年才俊,获得进入天机剑仙风君邪前辈陵寝的资格!”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名单的揭晓。 萧元时展开手中的纸张,一字一句,朗声宣读: “甲字台,晋级者——苍云派,陈归宇!” 声落,台下响起一片混杂着惊叹与敬畏的喧哗,陈归宇的强势,早已深入人心。黄惊记得李望真也是甲字台的,没想到最后也输了。 “乙字台,晋级者——追魂刀传人,吴令鑫!” “什么?是吴令鑫?不是寒雪谷的范凌霄?”台下顿时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议论!黄惊也是心中一震,乙字台竟如此惨烈?范凌霄与范月华身为孪生兄妹,实力应在伯仲之间,没想到最终胜出的,竟是那位身形魁梧、轻功诡异的追魂刀传人!凌展业身为黄亭剑传人,在第二场还与范凌霄斗的有来有往的,却未能晋级,想必也是败在了这两人之一手中。 “丙字台,晋级者——散人,韩黑崇!” 这个名字的念出,引起的议论更多是疑惑与忌惮。韩黑崇,这个如同从阴影中突然冒出的神秘剑客,凭借墨染剑与诡异武功,已然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丁字台,晋级者——百花谷,连婉妗!” “戊字台,晋级者——散人,上官彤!” 上官彤的名字响起,同样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她那未出鞘的剑,始终是个谜。 “己字台,晋级者——剑惊风传人,杨希茂!” 杨希茂在台下露出他那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但台下角落处传来了不少呵骂的声音,他杨希茂却不理会。 “庚字台,晋级者——栖霞宗,黄惊!” 当黄惊的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响起了热烈而复杂的掌声。这位栖霞宗唯一的传人,从籍籍无名到技惊四座,用他深不可测的内力和精妙的剑法,真正意义上的一战成名! “辛字台,晋级者——衍天阁,洛神飞!” 毫无悬念,洛神飞的名字引来的是近乎狂热的欢呼,衍天阁的声威与他的实力,深入人心。 “壬字台,晋级者——如玉公子,卫临仙!” 卫临仙折扇轻摇,风度翩翩,含笑应对着投向他的目光,不愧是江湖五大公子之一。 “癸字台,晋级者——神捕司,李向风!” 最后一个名字念出,台下再次哗然。没想到官方代表神捕司,也有一位年轻高手成功跻身十强之列!这李向风此前名声不显,能走到最后,实力定然不凡。 十个名字,代表着当今武林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力量,也代表着各方势力的角逐。随着名单的尘埃落定,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欢呼与掌声,既是献给这十位胜利者,也是献给这数日来所有奉献了精彩比试的武者。 萧元时抬手,压下鼎沸的人声,继续说道:“至此,十位晋级者已然决出。关于天机剑仙风前辈陵寝的进入方式,经神捕司与各派宿老、江湖名宿共同商议……” 他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陵寝入口之内,确有十条通道,对应十座擂台。然,机缘天定,强求无益。为示公平,亦为避免无谓争执,最终决定——十位晋级者,将于明日辰时,一同进入陵寝!至于进入之后,各位选择哪条通道,又能获得何种机缘,便全看各位的造化与缘法了!”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议论。一同进入,看似公平,实则更加考验个人的决断、运气,甚至……彼此之间的暗中较量与合纵连横。陵寝之内,恐怕比这擂台之上,更加凶险莫测。 黄惊站在人群中,扶着杨知廉,听着最终的安排,心中波澜起伏。十个名字,十个对手,十条未知的通道。胡不言指定的右边第三条坑道,就在其中。 明日,当陵寝大门开启之时,真正的冒险,才将正式开始。而那条被特意指明的道路尽头,等待着他的,又会是什么?是莫鼎前辈恩怨的线索?是栖霞宗覆灭的真相?还是……更加不可预测的吉凶祸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另外九位即将同入陵寝的身影,感受到了一道道或明显或隐晦的审视目光。明日之后,这十人之间,或许将谱写出一段全新的江湖传奇。 第121章 江湖儿女 擂台比武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持续了数日人声鼎沸的落霞山脚,此刻终于显露出几分疲态与空旷。人流沿着官道和各条小路缓缓散去,带着满足、遗憾、兴奋或是失落的各种情绪。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兵刃碰撞的火星味和挥之不去的汗味。 黄惊搀扶着杨知廉,走得颇为艰难。杨知廉左腿和右臂的伤口虽然经过了简单包扎,但每一次迈步牵扯,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里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嘶……妈的,那韩黑崇下手真他娘的黑……”杨知廉一边哼哼唧唧,一边不忘提醒黄惊,语气带着心有余悸和后怕,“黄老弟,你进了那劳什子陵寝,千万要小心那个韩黑崇!此人大有问题,绝对不简单!” 他忍着痛,努力组织语言描述当时的感受:“我的天罡劲你是知道的,专破人护体真气,侵经蚀脉,阴损得很……呸,是精妙得很!我明明感觉劲力打进去了,他体内气机也确实滞涩了那么一刹那!可……可就只是一刹那!他好像完全不受影响,只是身形微微一顿,那双死鱼眼连眨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剑就劈过来了!快得离谱!” 他越说越是凝重:“我感觉……他根本就没出全力!像是在……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而不是在比武争胜。还有那个上官彤,背着一把剑从头到尾都没拔出来过……他娘的,这两个人,我杨知廉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朋友也算认识不少,可从来没在江湖上听说过这号人物!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邪性!” 黄惊听着杨知廉的描述,脸色也愈发凝重。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个雨夜,女杀手冰冷的话语和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远离越王八剑”。如今,这突然冒出来的、武功诡异莫测的韩黑崇和上官彤,是否也与那隐藏在暗处的杀手组织,与那牵扯着巨大阴谋的越王八剑有关?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张越来越大的网中央,四周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环顾四周,问道:“杨兄,你可看见凌兄和沈姑娘了?比试结束便没见到他们。” 杨知廉咧了咧嘴,说道:“凌木头比我早打完。他就在乙字台,我看得清楚。他跟寒雪谷那个范凌霄,第二轮就碰过,没想到第三轮又撞上了,真是冤家路窄。两人都是心高气傲的主,这一碰上,那真是针尖对麦芒,打得那叫一个惨烈!你是没看见,剑光掌影,寒气纵横,几乎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最后……唉,两人都拼到了油尽灯枯,内力耗尽,双双力竭倒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叹了口气,带着惋惜:“倒是便宜了那个吴令鑫,估计是保存了实力,见他们两个两败俱伤,这才轻松捡了个便宜。我看凌木头伤得不轻,怕是伤了元气,担心他撑不住,就让沈丫头赶紧扶着他去找城里最好的医馆诊治了。范凌霄那边,也被寒雪谷的长老们急匆匆地带走疗伤去了。可惜了寒雪谷这‘凌月双子’,名声那么响,最后竟然一个都没进前十……” 黄惊闻言,心中也是一沉。凌展业与范凌霄这一战,竟是如此惨烈。看来这最终晋级的十人,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其他人哪一个不是经历了极其残酷的淘汰才脱颖而出的。 看着杨知廉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青筋直跳,速度慢得像蜗牛爬,黄惊皱了皱眉,停下脚步道:“杨兄,你这样走法,怕是天黑也回不到城里。我背你回去吧。” “别!千万别!”杨知廉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抗拒,“小爷我好歹也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让你背着回去,像什么话?以后我还怎么在道上混?这点小伤,不碍事,走慢点就是了!” 他极好面子,宁愿忍着剧痛一步步挪,也绝不肯失了这份“体面”。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黄少侠!” 黄惊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正是第一轮比试中那个倔强得差点送掉性命的青萍门弟子——周昊。他此刻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显然伤势恢复得不错。 周昊见到黄惊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激动和感激,快步上前,对着黄惊便是深深一躬,几乎将身体折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无比的诚恳:“黄少侠!当日擂台之恩,周昊没齿难忘!若非少侠出手,周昊恐怕早已……早已性命不保,更遑论保全师门颜面。此恩重如山,周昊不知如何报答,但只要少侠日后有用得着周昊的地方,刀山火海,周昊绝不推诿!” 他看着黄惊,眼神纯净而坚定,那副知恩图报、棱角分明的模样,让黄惊仿佛看到了之前那个四处躲藏、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自己。 黄惊心中微暖,伸手将他扶起,温和地笑了笑:“周兄弟言重了。擂台之上,举手之劳,何必挂怀。你并未欠我什么,也不必想着报答。” 周昊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对少侠是举手之劳,对周昊却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这份恩情,周昊一定要还的!” 他见黄惊似乎真的无所求,神情不由得有些焦急,生怕自己帮不上忙。 黄惊看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身旁龇牙咧嘴的杨知廉,心中一动,便笑道:“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眼下倒真有一事需你帮忙。” 周昊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宝,急忙道:“少侠请讲!周昊万死不辞!” 黄惊指了指杨知廉,道:“我这位朋友受了伤,行走不便。你若能帮忙一起将他送回城内住处,便算是还了这份人情,如何?” “就……就这么简单?”周昊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回报与那“救命之恩”相差太远。 “就这么简单。”黄惊肯定地点点头。 周昊脸上瞬间绽放出喜悦的光彩,仿佛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任务,重重一拍胸脯:“少侠放心!包在我身上!请稍等片刻!” 说完,他也不等黄惊回应,转身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朝着官道旁的一片小树林狂奔而去,那速度,竟是比刚才走路时快了不少,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黄惊和杨知廉看着他一溜烟跑远的背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小子……干嘛去了?”杨知廉纳闷道。 黄惊也摇了摇头,不知周昊意欲何为。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在黄惊考虑是否要强行背起杨知廉时,只见周昊去而复返,肩上竟然……扛着一架看起来颇为结实,由粗竹和麻绳捆扎而成的简易竹轿!那竹轿做工虽然粗糙,但结构稳固,显然是用心找来的。 周昊扛着竹轿,跑到黄惊面前,脸不红气不喘,献宝似的将竹轿放下,憨厚地笑道:“黄少侠,这样杨大哥就能舒服些了!我来抬前面!” 看着这架突然出现的竹轿,以及周昊那满是汗渍却洋溢着满足和认真的脸庞,黄惊和杨知廉都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杨知廉看着那竹轿,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拒绝的话,但看着周昊那期盼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钻心疼痛的伤口,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无奈又带着一丝感激地笑道:“嘿……你小子,倒是会来事……行吧,小爷我就屈尊坐一回你这八抬大轿!还是晋级十强的人亲自抬的轿子,哈哈。” 最终,由周昊在前,黄惊在后,两人抬着坐在竹轿上的杨知廉,踏上了返回婺州城的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经历了血火洗礼后略显寂寥的官道上,构成了一幅略显怪异却又透着江湖儿女特有情义的画面。 杨知廉坐在晃晃悠悠的竹轿上,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他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低声对身后的黄惊道:“黄老弟,这江湖……有时候想想,也不全是打打杀杀和阴谋算计。” 黄惊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抬着竹轿,稳健地向前走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婺州城出神。 第122章 杀手再现 回城的官道上,人流依旧熙攘。坐在竹轿上的杨知廉,仿佛忘了身上的伤痛,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混不吝的本色。沿途不时有相熟或仅是面熟的江湖人高声与他打招呼,语气各异。 “杨猴子!你这排场可以啊!都坐上轿子了!” “嘿!杨兄,这是光荣负伤了?要不要兄弟我背你一程?” “啧啧,被人抬着回来,杨知廉你也有今天!” 面对这些或关心、或调侃、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言语,杨知廉丝毫不恼,反而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指着前后抬轿的黄惊和周昊,大声回应道:“去去去!你们懂什么?看见没?抬轿子的这两位!一位是刚刚杀进天下擂前十、即将进入天机剑仙陵寝的栖霞宗黄惊黄少侠!另一位是……是……呃,反正也是少年英杰!天下前十亲自给小爷我抬轿,这待遇,你们想享受还享受不到呢!羡慕去吧!” 抬在前面的周昊心思单纯,只觉得是在帮忙,对杨知廉的吹嘘和周围的目光浑不在意。反倒是走在后面的黄惊,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低声呵斥道:“杨兄,少说两句!安心养伤!” 杨知廉这才嘿嘿干笑两声,稍微收敛了些,但脸上那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婺州城内。或许是真的觉得让黄惊这位新晋十强一直抬着有失体统,也或许是疼痛加剧,刚进城门不远,杨知廉便嚷嚷着要下来。他单腿蹦下竹轿,虽然动作滑稽,但还是郑重地向周昊道谢:“周兄弟,这次多谢你了!你这人情,哥哥我记下了!以后在江湖上遇到什么麻烦事,尽管报我杨知廉的名字!” 他虽然有时不着调,但对真心帮助过自己的人,从不吝啬。 黄惊也走上前,真诚地对周昊说道:“周兄弟,辛苦你了。把这竹轿找个地方处理了吧,然后随我们回去,等我安顿好杨兄,定要好好请你吃顿饭。”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质朴、坚韧又知恩图报的少年,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周昊闻言,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不辛苦不辛苦!黄少侠您太客气了!这……这只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少侠如此厚待!吃饭……吃饭就不必了吧……” 他来自青萍门那样的小门派,平日里受尽白眼和忽视,何曾被人如此真诚地感谢和邀请过?尤其是邀请者还是刚刚名动婺州的黄惊!这让他激动得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地拱手鞠躬。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柔软,语气坚定地说:“要的。你帮了我们,这便是你应得的。走吧。” 他的态度不容拒绝。 周昊看着黄惊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他将那架竹轿搬到路边角落放好,然后像个小跟班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黄惊和蹦跳前行的杨知廉身后。 三人朝着租住的小院方向走去。越往住处走,街道越发僻静。起初还没觉得什么,但渐渐地,杨知廉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嘟囔了一句:“咦?这边怎么这么安静?有点不对劲啊……” 黄惊的心也早已提了起来。他比杨知廉感知更为敏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所有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这片区域。这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危机后形成的直觉,一种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随着距离小院越来越近,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顺着微风飘入黄惊的鼻端——是血腥味!虽然很淡,但绝不会有错! 黄惊脸色骤变,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周昊急声道:“周兄弟,你在此照看杨兄,千万不要靠近!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杨知廉和周昊反应,他体内真气瞬间提起,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小院的方向疾射而去!那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杨知廉也嗅到了那丝血腥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他想要跟上去,但腿上的伤势让他根本无法快速行动,只能焦急地冲着黄惊的背影喊道:“黄老弟!小心啊!” 周昊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了那股紧张压抑的气氛,连忙扶住焦躁的杨知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黄惊几个起落便已冲到小院门外。只见那扇熟悉的木门紧紧关闭着,但门缝之下,却隐约能看到些许暗红色的凝固痕迹。而那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正是从门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出事了!果然出事了! 黄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想到了留守的胡不言和沈漫飞,想到了那可能应验的“血光之灾”! 他不再犹豫,猛地抬脚,“砰”的一声巨响,狠狠踹在门栓的位置!那并不算厚重的木门应声向内炸开! 门内的景象,瞬间映入黄惊的眼帘,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原本清静的小院,此刻已如同修罗屠场!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十具黑衣人的尸体!这些黑衣人打扮统一,黑巾蒙面,手中还握着各式兵刃,但此刻都已成了冰冷的尸首。他们的死状各异,有的咽喉被利器洞穿,有的胸口塌陷,有的则是被刚猛掌力震碎了内脏……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地面,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浓烈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而在这一片狼藉和尸骸之中,两个身影格外醒目。 胡不言,依旧穿着他那件破旧的道袍,竟然好端端地躺在他那张专属的摇晃躺椅上!他甚至还在微微摇晃着,双目紧闭,仿佛外面这尸横遍地的惨状与他无关,他只是在享受着午后的悠闲小憩。但他那破旧道袍的袖口和衣摆处,却沾染了几点醒目的暗红血渍,如同雪地里的梅花。 而在躺椅旁边,沈漫飞则倒在地上。他月白的长衫已被鲜血浸染了大片,尤其是左肩和肋下的位置,颜色深暗,显然受伤不轻。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人事不省,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胡不言似乎被黄惊破门的巨响“惊醒”,他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满脸震惊与杀气的黄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欠揍的语气嘟囔道: “哦,回来了啊……吵什么吵,没看见道爷我正在睡觉吗?真是的,扰人清梦……” 第123章 生命垂危 黄惊看到胡不言那副惫懒模样,又瞥见地上生死不知的沈漫飞,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顾不得尊卑,高声喝道:“你在干什么?!没看见沈兄受了重伤吗?!” 他一个箭步冲到沈漫飞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扶起,同时急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 胡不言被黄惊吼得一哆嗦,慢悠悠地坐起身,掏了掏耳朵,仿佛嫌黄惊太吵,嘟囔道:“哎呀,嚷嚷什么……一群不开眼的毛贼,趁着婺州城内空虚,想来道爷我这里打秋风,讨点钱花花。这道爷我能答应吗?这不就……下手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脸色猛地一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他试图抬手擦去,手臂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地从躺椅上摔向地面,“砰”地一声,溅起些许尘土。 “胡道长!”黄惊心头巨震,这才注意到胡不言身下那被摊躺椅遮挡住的、面积更大的血迹!原来他并非安然无恙,而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刚才那副模样完全是强装出来的! 此时,杨知廉单脚蹦跳着冲进了院子,看到满院尸体和倒下的两人,惊得目瞪口呆:“我靠!这……这怎么回事?!” 黄惊没空详细解释,语速极快地下令:“杨兄,你受伤不便,留下来帮我照看!周兄弟,劳烦你速去城内最大的医馆,购买三七、血竭、白及用于止血化瘀,再买些甘草、绿豆、金银花,还有……尽量多买几种常见的解毒丹药,如牛黄解毒丸、紫雪丹之类,快去!” 他刚才已经给沈漫飞把过脉,知道对方不仅受了很重的内伤,还中毒了,黄惊虽然精通医理,但不确定对方用何种毒,只能广撒网了。 周昊临危不乱,重重点头:“明白!黄少侠放心!” 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黄惊和杨知廉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胡不言和沈漫飞抬进房内,并排放在床榻上。黄惊先是再次仔细探查沈漫飞的脉象,确认其外伤虽重,但更麻烦的是内腑震荡和那诡异的毒素正在缓慢侵蚀心脉。他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先为其清理、包扎最严重的伤口,暂时稳住外伤。 随后,他立刻转向胡不言。一搭脉,黄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胡不言的伤势远比沈漫飞更重!脉象紊乱不堪,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尤其是心脉附近,一股阴寒歹毒的内息盘踞不去,不断破坏着生机,同时也有中毒的迹象。他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精纯无比的内息吊着,但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牛鼻子……伤得这么重,刚才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杨知廉在一旁看得真切,又是着急又是佩服。 黄惊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胡不言周身几处大穴,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减缓毒素和内伤的扩散。但他身上携带的药材有限,对于这种复杂的内伤和未知的剧毒,效果有限,只能暂时稳住情况。 “水……给我弄点温水来!”黄惊对杨知廉说道。杨知廉连忙单脚跳着去倒水。 黄惊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两人,尤其是面如金纸的胡不言,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愤怒。若不是胡不言拼死保护,恐怕沈漫飞早已遭遇不测。这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目标究竟是沈漫飞,还是……自己?亦或是,与那即将开启的陵寝有关? 他想起胡不言昨日所言——“这风云变幻的时候,怕是快要到了。” 没想到,风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就在这时,周昊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好几个药包和一个药箱:“黄少侠,药买来了!按您说的,止血化瘀的和解毒的都买了些,还有医馆大夫推荐的一些治疗内伤的丸药!” “好!”黄惊立刻接过药物,开始紧急配制。他先挑选了几味药性温和的解毒药材,混合捣碎,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分别给胡不言和沈漫飞灌服下去,希望能暂时压制住毒性。 随后,他又拿出治疗内伤的丸药,但胡不言伤势过重,已无法自行吞咽。黄惊略一沉吟,毫不犹豫地将丸药放入自己口中嚼碎,然后渡入真气,助其化开药力,再缓缓度入胡不言喉中。 杨知廉和周昊在一旁看着,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做完这一切,黄惊额头上已满是汗水。他再次为两人把脉,感觉他们的脉象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但依旧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暂时……只能做到这样了。”黄惊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们伤势太重,尤其是胡道长,需要静养和持续用药。今晚是关键……”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沉重无比。明日便是进入陵寝之时,而此刻,两位重要的同伴却生命垂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一切计划。 “妈的,别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杨知廉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怒火。 周昊则握紧了拳头,低声道:“黄少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黄惊看着床榻上昏迷的两人,又看了看身边受伤的杨知廉和一脸关切的周昊,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他必须保护好他们,也必须弄清楚背后的真相。 夜色渐浓,小院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而一场关乎生死的守护,才刚刚开始。明日陵寝之行,又该如何应对?黄惊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第124章 以血为药 黄惊眉头紧锁,盯着榻上气息微弱的胡不言与沈漫飞,大脑飞速运转,将所能记起的药典医经翻了个底朝天,却找不到任何能应对如此诡毒与沉重内伤的稳妥方子。他就像个手握钥匙却找不到锁孔的匠人,空有医术根基,奈何病症远超其所学。 “岐癸…若是岐神医在此…” 黄惊下意识喃喃出声,随即又猛地摇头。药谷远在天边,且不说路途遥远,胡不言这油尽灯枯之象,沈漫飞那深入脏腑的毒伤,根本撑不到那时。 他烦躁地在一旁踱步,鞋底摩擦着沾染了血污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弦上。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沈妤笛带着惊恐的呼唤:“黄大哥!杨大哥!你们在哪?门怎么…” 是沈妤笛和凌展业回来了! 黄惊猛地从焦躁中惊醒,一个箭步冲出门,正看到沈妤笛试图推开那扇被周昊勉强合上、还带着裂痕的木门。凌展业跟在她身后,脸色因乙字台的恶战而显得苍白,但眼神依旧警惕。 “进来!”黄惊低喝一声,挥手让他们快速进入,同时对着正在费力固定门栓的周昊道:“周兄弟,有劳,先简单合上便可,莫要让他人窥见院内情形。” 周昊重重点头,用身体抵住门板。 沈妤笛和凌展业一进房间,浓郁的血腥味和榻上两人的惨状便扑面而来。沈妤笛“啊”了一声,目光瞬间锁定在沈漫飞身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扑到床边。 “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她抓着沈漫飞冰凉的手,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凄楚无助。 凌展业亦是倒吸一口凉气,强压下自身的伤势带来的眩晕,急声问道:“黄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黄惊面色阴沉,简略地将回来时所见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沙哑:“…袭击者身份不明,胡前辈与沈兄皆身中剧毒,内伤极重…我…我翻遍所知医理,竟…竟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迎着沈妤笛瞬间绝望的眼神,艰难地补充道,“毒性猛烈,内腑已损…若…若熬不过今夜,只怕…性命难保。” “不…不会的!我哥他不会的!”沈妤笛闻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凌展业赶忙伸手搀住,她却只是失神地呢喃着,眼神空洞。 绝望的气氛如同浓墨,浸染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杨知廉靠在另一张榻边,看着胡不言灰败的脸色,又看看悲痛欲绝的沈妤笛,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死寂般的压抑中,守在胡不言榻边的杨知廉忽然低呼一声:“黄惊!快来看!胡…胡前辈他…”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只见原本深度昏迷的胡不言,眼皮竟然在微微颤动,紧接着,他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浑浊而涣散,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黄惊一个箭步冲到榻前,俯下身,将耳朵贴近。 “…小…小子…”胡不言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血…你的…血…” 黄惊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瞬间明白了胡不言的意思! 是了!自己怎么忘了这茬!开顶之法,百毒炼身,红尘笑,百毒炼身汤…神医岐癸曾亲口断定,自己已是百毒不侵之体!自己的血液,或许就是解这诡毒的唯一良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我明白了!”黄惊低喝一声,再无犹豫。他一把抄起桌上一个原本用来喝水的粗瓷大碗,右手并指如剑,体内真气微微一催,左手腕脉处便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碗中。 “黄兄!”凌展业惊呼。 “黄惊!”杨知廉也撑起身子。 黄惊恍若未闻,目光紧紧盯着碗中不断上升的液面。他的血,颜色似乎比常人更加鲜亮,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隐隐泛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很快,一大碗鲜血接满。黄惊面不改色地扯下衣襟一角,迅速缠住手腕伤口。他端起那碗温热、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腥甜气的血液,走到榻前。 “帮我撬开他们的嘴!”黄惊沉声道。 凌展业和刚刚缓过神来的沈妤笛立刻上前,合力小心翼翼地掰开了胡不言和沈漫飞紧咬的牙关。 黄惊深吸一口气,先将碗沿凑近胡不言嘴边,缓缓将血液倒入。昏迷中的胡不言似乎本能地产生了些许吞咽反应。喂完胡不言大半碗,黄惊又将剩余的小半碗,同样喂给了沈漫飞。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们的嘴角溢出少许,染红了衣襟,看上去触目惊心。 喂完血,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榻上的两人,心中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胡不言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紧接着,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 旁边的沈漫飞亦是如此,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青筋暴起。 “哥!”沈妤笛吓得脸色惨白。 “别动!”黄惊低喝,眼神却紧紧锁定着二人的反应,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成败在此一举! “噗——!” 几乎是不分先后,胡不言和沈漫飞猛地侧头,各自喷出一大口浓稠漆黑、散发着恶臭的血液!这口黑血喷出,两人身体的颤抖反而渐渐平息下去,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开始变得悠长、平稳起来。 最为显着的变化是他们的脸色,那笼罩着的死灰色和诡异的潮红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已然焕发出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机! “毒…毒解了!”黄惊伸出手指,搭在沈漫飞的腕脉上,仔细感应了片刻,眼中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毒性已被化解,侵蚀之力停止了!接下来,只需好生调理,恢复内伤元气即可…” “太好了!哥!胡先生!”沈妤笛喜极而泣,紧紧抓住沈漫飞的手,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失而复得的温暖。 凌展业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幸好被旁边的周昊扶住。 杨知廉也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的欣喜却掩藏不住。 黄惊看着榻上呼吸趋于平稳的两人,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缠绕的、隐隐渗出血迹的布条,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以身试毒换来的“百毒不侵”,今日竟真的救下了两条性命。这或许是莫鼎前辈和那段非人折磨,留给他最残酷也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危机暂时解除,但院外的血腥,袭击者的来历,以及明日即将开启的、吉凶未卜的陵寝之行…所有的谜团与压力,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以及夜空中那几颗疏朗却冰冷的星辰,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查明宗门真相,为了莫鼎的遗愿,也为了…身边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 夜还很长。 --- 第125章 通报联盟 放了一大碗鲜血,纵然黄惊内力雄浑,此刻面色也不由得一片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他不敢耽搁,当即盘膝坐下,默运玄功。丹田内那得益于“开顶之法”而浩瀚如海的真气缓缓流转,如同温暖的潮汐般滋养着因失血而略显空虚的经脉,那股令人头晕眼花的虚弱感才渐渐被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明日便是进入风君邪陵寝之期,为此经历了多少磨难,不可能因今夜之变而止步,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一旁,沈妤笛已打来热水,拧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胡不言和沈漫飞脸上、颈间的血污。她平日虽娇蛮,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静和专注,动作轻柔,生怕触动二人的伤势。这份在危难时刻显现的坚韧,让黄惊心中微动。 杨知廉与周昊则强忍着自身的不适,将院中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逐一拖到角落,粗略堆叠起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凌展业与黄惊简短商议后,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告知正道盟,便强撑着受伤之体,匆匆前往城中正道盟的驻地求援。 不多时,杨知廉一瘸一拐地回到黄惊身边,摇了摇头,低声道:“搜遍了,除了些散碎银两,就只有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块非金非木、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令牌,与之前从那女杀手腰间取得,以及后来在荒野遭遇黑衣人时所见,一般无二。“面孔都生得很,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 他皱着眉头,疑惑道:“怪了,这帮杀才的目标是越王八剑,咱们这小院里,除了你曾经有过断水,还有啥能跟那玩意儿沾边?总不可能是冲着我或者凌木头来的吧?” 黄惊目光扫过榻上依旧昏迷,但气息已趋于平稳的胡不言,沉声道:“若硬要说联系…恐怕只有胡不言了。或许…这些杀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胡前辈的身份或下落,认为他身上或者能找到“越王八剑”线索。”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我的断水,既已交由衍天阁保管,他们应该不会找上我了。” 杨知廉恍然,随即又骂了一句:“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鼻子真他娘的灵!”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火把的光芒将门外映得通亮。凌展业的声音响起:“黄兄,诸位前辈到了。” 只见凌展业引着一行人快步走入院子,为首者正是面色沉凝的苍云派掌教、正道盟副盟主陈思文。其后跟着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与其副手万飞鸿,再后面则是几位黄惊不甚熟悉,但气度不凡的各派掌门或帮主,显然都是被此地发生的袭击事件惊动。 陈思文一进院子,目光首先便被墙角那堆叠起来的黑衣人尸体吸引,浓烈的血腥气让他眉头紧锁。他转而看向站在尸堆旁、脸色苍白的黄惊和吊着胳膊的杨知廉,眼神复杂,既有惯常的厌恶,也有一丝不得不履职责的凝重。 “黄惊,”陈思文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凌师侄说,尔等遭遇袭击,怀疑是覆灭栖霞宗的那伙神秘人所为?你可确定?” 黄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退缩,缓缓点头:“陈副盟主,晚辈确定。”他抬起手,将杨知廉方才搜出的那块黑色令牌示于众人面前,“此物,晚辈曾在血洗我栖霞宗的凶手身上,以及后来数次追杀我的黑衣人身上见过,是其身份信物无疑。今夜袭击此地的,亦是佩戴同样令牌之人,其行事风格皆与之前如出一辙。” 他将令牌递了过去。陈思文接过令牌,入手只觉冰凉沉重,上面的符文古怪异常,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传递给身后的洛神飞等人观瞧。众人皆是摇头,无人识得此物来历。 陈思文脸色更加阴沉。他虽不喜黄惊,但身为正道盟副盟主,在确凿证据面前,追查这伙屡次掀起腥风血雨、如今更是公然在天下擂期间于城内行凶的神秘势力,乃是他的分内职责。这伙人实力强横,行踪诡秘,对正道武林而言是极大的威胁。 “哼,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当真嚣张!”陈思文冷哼一声,将令牌收起,“尸首交由盟内处理,本座会派人详加查验,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他看了一眼屋内,问道,“里面情况如何?听说沈家公子跟一个算命的道士伤重?” “是。”黄惊简略答道,“胡道长与沈兄身中剧毒,兼受内伤,晚辈已设法暂时稳住其伤势,解了毒素,但仍需时日调养。” 陈思文目光在黄惊苍白的面色和手腕处隐约渗血的布条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道:“既如此,便好生照料。此事正道盟既已知晓,定会追查到底。尔等也要加强戒备,莫要再给宵小可乘之机。”这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尽显其副盟主身份。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洛神飞走上前几步,他先是关切地看了看屋内的方向,然后对黄惊温言道:“黄兄无恙便好。胡道长与沈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明日陵寝之行在即,黄兄还需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劳神。”他言语诚恳,透着真诚的关心。 万飞鸿在一旁补充道:“此地已不安全,是否需要盟内另行安排住所?”万飞鸿不愧是衍天阁的副掌门,行事严谨细致。 黄惊抱拳回礼:“多谢洛代掌门、万副掌门关心。此地虽遭袭击,但敌人已被击退,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来。且胡前辈与沈兄伤势未稳,不宜移动。我等自行小心便是。” 洛神飞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陈思文见主要情况已了解,便不再多留,吩咐随行的正道盟弟子处理尸体、封锁现场并派人周围警戒后,便带着众人离去。洛神飞在离开前,又深深看了黄惊一眼,眼神中似乎包含着些许未尽的意味。 送走这群“大人物”,小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凝重。 杨知廉啐了一口:“呸,陈思文那老家伙,假惺惺的。” 黄惊摇了摇头,低声道:“无论如何,此事已通禀正道盟,他们明面上总会有所动作。对我们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胡前辈和沈兄平安,以及…”他抬头望向落霞山的方向,眼神坚定,“准备好明日的陵寝之行。” 夜色更深,经过连番变故,众人都已疲惫不堪。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26章 馈赠丹药 正道盟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院内的尸体被苍云派弟子们默不作声地抬走,仿佛只是搬走了几件碍眼的杂物,只留下那股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提醒着方才惨烈的淡淡血腥气。周昊默默打来清水,一遍遍冲刷着青石板地面上的暗红污渍,水声哗啦,却冲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阴霾。只是苦了将这院子租给他们的商人,明日怕是少不了一番惊吓与交涉。 黄惊看向凌展业,低声道:“凌兄,多谢。”他指的是凌展业并未向陈思文等人透露胡不言真实底细之事。 凌展业摆了摆手,脸色因伤势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分内之事,黄兄不必客气。眼下局势波谲云诡,胡前辈的身份若曝光,只怕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暂且保密为好。”他说完,便转身进屋去协助沈妤笛照料伤者。 众人都明白,今夜这场袭击的真相,那伙黑衣人究竟为何精准地找到这里,他们的具体目标是什么,恐怕只有等胡不言苏醒之后,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夜色渐浓,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经过一整日擂台的激斗,又接连遭遇袭击、救人、应对盘问,即便是铁打的人也感到身心俱疲。黄惊尤其如此,他不仅经历了与程回、范月华的苦战,更因放血救人大损元气,此刻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是无法掩饰的倦意。全仗着体内那身得益于“开顶之法”的雄厚真气如涓涓暖流般不断运转,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打算寻个角落打坐调息片刻,恢复些精神,院门外那扇被踢坏、只是虚掩着的破门,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重,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惊与靠在门框边的杨知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警惕与疑惑。这个时辰,会是谁去而复返?是敌是友? 黄惊不敢大意,体内真气悄然提起,沉声开口道:“门未锁,请进。” “吱呀——”一声,残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来人并未带着随从,孤身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蓝衫,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温润,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他步入院中,对着面露讶异的黄惊和杨知廉拱手一礼,姿态从容:“洛某不请自来,深夜叨扰,还望黄兄、杨兄见谅。” 黄惊压下心中的疑虑,还礼道:“洛代掌门去而复返,不知有何指教?”他实在想不出,这位地位尊崇的衍天阁代掌门,为何会在此时独自一人折返。 洛神飞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玉瓶质地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将玉瓶递向黄惊,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两瓶丹药,一瓶名为‘九转还元丹’,于疗伤补气颇有奇效;另一瓶是‘清灵解毒散’,可解百毒,应对寻常毒物侵袭当无大碍,这都是临出门前阁内长老所赐,黄兄今夜劳心劳力,损耗颇巨,二位伤者亦需珍稀药物调养,此物或能派上用场,聊表洛某心意。” 黄惊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去接。他与洛神飞不过数面之缘,虽在阜宁城有过一次不算愉快的间接接触,但对方身为衍天阁代掌门,此刻竟亲自送来如此珍贵的丹药,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见黄惊迟疑,洛神飞继续温言道:“洛某这几日观黄兄擂台表现,武功根基扎实,内力雄浑,更难得是品性坚毅,明辨是非。今晚之事,想必对黄兄冲击不小,但望黄兄莫要因此扰乱了心神。”他目光清澈,看向黄惊,带着一种真诚的期许,“明日陵寝之行,机缘与凶险并存,洛某希望黄兄能摒除杂念,发挥出全部实力,莫要辜负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说实话,要是撇开洛神飞他衍天阁代掌门的身份,就冲着洛神飞刚才这一举动,黄惊真的愿意与之深交。评价一个人好与坏,从来不是看他说了啥,而且而是看他做了啥。 不等黄惊想明白,洛神飞已将两个玉瓶轻轻放在旁边一张未被波及的石凳上,再次拱手:“丹药只是外物,关键还在于自身。黄兄,保重。明日陵寝之内,或许还有相见之时。”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杨知廉拄着拐杖蹦跶过来,拿起石凳上的玉瓶,拔开塞子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嘿,这衍天阁的少掌门,倒是大方。这‘九转还元丹’可是好东西,市面上有价无市。他这算是…雪中送炭?” 黄惊看着那两瓶丹药,心情复杂。洛神飞的举动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胡不言、沈漫飞,都需要这等灵药辅助恢复。但这份人情,来得太过突然,背后是否藏着衍天阁的算计,或是洛神飞个人的某种目的?他想起莫鼎的警告,想起衍天阁可能存在的内鬼,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始终无法放松。 “无论如何,药是真的。”黄惊最终叹了口气,将丹药收起,“这份情,我记下了。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27章 半幅残图 黄惊与洛神飞接触确实不多,但几次有限的交集,无论是阜宁城街头赠银解围,还是方才擂台下的遥遥致意,亦或是此刻雪中送炭的赠药之举,都让黄惊觉得,这位衍天阁的少掌门,骨子里自有一份光风霁月的磊落。他或许身在高位,肩负重任,行事难免有其考量与立场,但至少,黄惊不认为他会行那等暗中加害的龌龊勾当。既然接了药,这份人情便是欠下了,日后寻机偿还便是。 他不再犹豫,将那只标有“九转还元丹”的玉瓶打开,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异香扑鼻的药丸。他先小心撬开胡不言的牙关,将一粒丹药送入其口中,又以温水助其服下。随后又如法炮制,给依旧昏迷的沈漫飞喂下另一粒。 衍天阁不愧是天下第一宗门,拿出的丹药果然非同凡响。不过盏茶功夫,便明显感觉到榻上两人的呼吸变得更为悠长平稳,胡不言脸上那层灰败死气消散不少,沈漫飞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显然是药力开始化开,滋养着他们受损的经脉与元气。 经过连番变故,众人都不敢再分散休息,索性全都挤在这间还算宽敞的主屋内,或倚或靠,或直接席地而坐,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以防那伙黑衣人去而复返,或是再发生其他意外。 黄惊寻了个角落盘膝坐下,再次运转体内真气。那“九转还元丹”的药力似乎也对他起了些作用,一股温和的暖流自腹中升起,汇入奔腾的真气江河之中,先前因失血而带来的那种隐隐的空虚感被迅速填补,略显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红润。他闭目凝神,引导着真气游走周天,尽可能地在有限的时间里恢复状态。 夜色在寂静与不安中缓缓流淌,距离辰时陵寝开启,还有约莫一两个时辰。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为晦暗的那一刻,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咳咳咳…嗬…嗬…” 声音来自胡不言的床榻! 所有人瞬间被惊醒,立刻围拢过去。黄惊距离最近,一个箭步便已到榻前。只见胡不言已然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还带着重伤初醒的浑浊与疲惫,但那份独有的、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精芒已然重新凝聚。他剧烈地咳嗽着,似乎想将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咳出,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药味的涎水。 “水…给道爷…倒碗水来…”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 一旁的周昊反应最快,连忙转身去桌边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胡不言嘴边,一点点喂他喝下。 一碗温水下肚,胡不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咳嗽平息下来,眼神也清明了些许。他目光转动,先是看了看围在床边的黄惊、杨知廉、凌展业、沈妤笛和周昊,最后落在了旁边榻上依旧昏睡的沈漫飞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带着些许无奈和歉意,看向眼圈通红、满脸担忧的沈妤笛,嗓音依旧沙哑:“沈家丫头…对不住了。这次,是道爷我连累了你兄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说道:“道爷我…也没想到,你那卦象,竟是应在了这里,应在了你兄长身上…咳咳…但那群杀才,是冲着道爷我来的。沈小子…是无妄之灾,被道爷我牵连了。” 沈妤笛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哽咽住。 黄惊心中一动,沉声问道:“胡道长,他们为何找你?可是与…越王八剑有关?” 胡不言瞥了黄惊一眼,对于他能猜到核心并不意外。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牵动了内伤,眉头皱了皱,才继续说道:“没错…是为了…一份地图。” “地图?”众人皆是一愣。 “嗯…”胡不言微微颔首,“是道爷我早年…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半幅残图。那图上…以古篆标注了三处地点,旁边用小字注明了,疑似是三把‘越王八剑’的藏匿之所…”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呼吸皆是一窒!越王八剑,任何一柄现世都足以引起江湖震动,胡不言手中竟握有指向三把剑下落的线索?哪怕只是半幅残图,也足以让无数人为之疯狂! 杨知廉忍不住急声问道:“三把?哪三把?位置在哪儿?” 胡不言摇了摇头,苦笑道:“图是残的,另外半幅不知下落。道爷我得到的这半幅,上面标注的三处,其中一处,经过道爷我多年暗中查访印证,有七八分把握,指向的正是‘真刚剑’的埋藏之地…而那个地方,与此次天机剑仙陵寝现世的位置,分毫不差!” 真刚剑!风君邪的随身佩剑!果然就在陵寝之中! 胡不言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众人这才恍然,为何天机剑仙陵寝的消息会引得天下震动,原来其中真的藏有一柄越王八剑! “至于另外两处地点…”胡不言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图示模糊,地名亦是古称,道爷我也未曾亲自去探查过,无法确定其准确性与具体指向的是哪两柄剑。但既然与真刚剑同列一图,想必也非虚言。” 他看向黄惊,眼神意味深长:“小子,现在你明白了吧?道爷我让你必须高调出战,争取进入陵寝的资格,并指定你走右边第三条坑道,并非无的放矢。那条路,是道爷根据对风君邪那老小子行事风格的推测,又卜算了一卦,是最有可能通往其核心剑室,找到‘真刚’的路径之一。” 黄惊心中巨震,原来胡不言的一切安排,背后竟藏着如此深的图谋。他不仅仅是为了探寻陵寝奥秘,更是为了那柄可能就在其中的“真刚剑”! “那…那伙黑衣人,是如何知道您手中有这半幅地图的?”凌展业提出了关键问题。 胡不言眼神一冷,哼道:“道爷我行踪缥缈,隐于市井,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当年得到这残图时,并非无人知晓。恐怕是走漏了风声,被某些躲在暗处的臭虫嗅到了味道。他们找上道爷我,要么是想夺图,要么…是已经知道图在道爷我手中,想逼问出他们想知道的内容。”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微露的晨曦,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如今陵寝即将开启,真刚剑现世在即,这些魑魅魍魉,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了。昨夜之事,恐怕仅仅是个开始。”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胡不言带来的信息太过惊人,将天机剑仙陵寝、越王八剑、神秘杀手以及他们所有人,都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之中。 胡不言重伤未愈,又说了那么多话,此时精神又有点不济了,只是说他要在休息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而此时辰时将至,落霞山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鼎沸。真正的风暴中心,正在等待着黄惊的踏入。 第128章 准备就绪 天光渐晓,驱散了夜的最后一缕墨色。黄惊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藏于普通剑鞘内的“秋水”剑,于暗室中必备的火烛,以及一些应急的伤药和干粮。他深吸一口气,将因失血和疲惫而残余的一丝虚弱感彻底压下,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锐利。 屋内,杨知廉拄着拐杖,凌展业脸色依旧苍白,沈妤笛眼睛红肿,周昊则一脸担忧。胡不言虽已苏醒,但内伤沉重,动弹不得,沈漫飞更是依旧昏迷。 “我去了。”黄惊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们皆有伤在身,胡前辈和沈兄也需人照料,便都留在此处吧。” 杨知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黄惊的肩膀:“小心点,黄木头。里面要是不对劲,别逞强,保命要紧。” 凌展业也郑重道:“黄兄,万事小心。” 沈妤笛咬着唇,低声道:“黄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哥。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周昊则是用力点头:“黄大哥,我会保护好这里的!” 黄惊心中微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那扇破损的院门。 然而,他脚步刚踏出门槛,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息有异。看似空荡的巷弄角落、对面屋脊的阴影里,隐隐有数道气息存在,虽刻意收敛,却瞒不过他经过淬炼后异常敏锐的灵觉。 他身形一顿,手已按上剑柄。 就在这时,角落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衣、面容平凡无奇的男子缓步走出,对着黄惊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黄少侠,请勿惊疑。我等乃是衍天阁弟子,奉代掌门之命,在此护卫小院周全,绝无恶意。” 黄惊目光微凝,并未放松警惕。 那男子似乎看出他的疑虑,继续平静地说道:“昨夜,正是在下随同代掌门前来赠药。代掌门所赠,乃是我衍天阁秘制的‘九转还元丹’与‘清灵解毒散’,想必对伤者已有效用。”他将丹药名称准确说出,印证了其身份。 黄惊心中了然,原来是洛神飞的手笔。他环视一圈,虽无法确切感知有多少人,但可以肯定,这小院周围已被衍天阁的高手悄然布下了一层防护网。此刻,婺州城内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落霞山,若那些黑衣杀手真想趁虚而入,有这些人在,确实能保院内众人无虞。 这份人情,他又欠下了一分。 “有劳诸位。”黄惊对着那青衣男子及周围看不见的身影抱了抱拳,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落霞山方向疾步而去。有衍天阁的人在此守护,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对后方的担忧,全心应对前方的未知。 清晨的婺州城街道上,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且大多行色匆匆,方向一致地涌向城外落霞山。显然,所有人都想去亲眼目睹这十年难遇的盛事,见证十位年轻俊杰踏入传奇剑仙的陵寝。 黄惊逆着些许人流,脚步沉稳。他体内真气奔流不息,昨夜服下的“九转还元丹”药力仍在持续发挥着作用,不仅弥补了失血的亏空,更让他感觉精气神都比以往更加充盈凝练。徐妙迎所授的三式剑意,尤其是那缥缈的“一剑天下”,在他心中反复推演,愈发清晰。 不多时,落霞山已映入眼帘。山脚下,昨日还擂台林立的景象已然不见,十座擂台已被拆除清理,空出了一大片场地。场地中央被临时用绳索和木栏隔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圈内站着的,皆是气度沉凝、服饰各异的各派掌门、长老级别的人物,泾渭分明地代表着各方势力。 而在这些武林名宿之前,并肩站立着九道年轻的身影。他们,便是历经数轮残酷角逐,最终获得进入陵寝资格的九人。 黄惊目光扫过:甲字台晋级的苍云派陈归宇,气息依旧霸道,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几分沉淀;乙字台的吴令鑫,沉默寡言;丙字台那来历诡异、剑法阴冷的韩黑崇,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丁字台百花谷的连婉妗,清丽脱俗;戊字台始终未出剑的上官彤,神秘莫测;己字台心思诡谲的杨希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辛字台衍天阁洛神飞,气质温润如玉;壬字台“白玉公子”卫临仙,风度翩翩;癸字台的李向风,则是一副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 这九人,可称当今年轻一辈的顶尖翘楚,今日齐聚于此,为机缘,也为争锋。 黄惊排众而入,径直走向洛神飞。周围不少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忌惮,乃至毫不掩饰的敌意。 “洛代掌门。”黄惊在洛神飞身前站定,郑重地拱手一礼,“昨夜赠药,今日又遣人护卫,黄惊感激不尽。此情,必当铭记。” 洛神飞微微一笑,依旧是那般令人如沐春风,他虚扶一下,温言道:“黄兄言重了。同辈切磋,守望相助本是应当。些许丹药与人手,不过是举手之劳,黄兄不必挂怀。愿你今日能得偿所愿,平安归来。”他的态度自然真诚,仿佛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顺手而为,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 黄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这份人情再次记于心底,不再多言,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恰在此时,三声沉重悠远的锣响,压下了场中所有的嘈杂议论。 北方总捕萧元时迈步走到圈前,他目光如电,扫过面前的十位年轻人,声音洪亮,传遍四方:“十位少侠既已到齐,时辰已至!天机剑仙风君邪之陵寝,今日为尔等开启!”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重重把守在落霞山脚下一处明显是人工开凿、却被藤蔓碎石半掩的洞口前的官兵、各派长老们,开始井然有序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逐渐显露的墓道入口。 那是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嘴巴,散发着古老、苍凉而又危险的气息。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不规则的断裂状,显然是被不久前那场山洪冲垮所致。隐隐有潮湿阴冷的风从洞内吹出,带着泥土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十位年轻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微微急促了几分。兴奋、紧张、期待、警惕…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传奇近在眼前,而未知的冒险,即将开始。 黄惊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眼神锐利如刀,牢牢锁定那幽深的墓道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出发了。 第129章 剑仙游戏 风君邪墓道的入口比想象中更为狭窄隐蔽,若非那场罕见的山洪冲垮了部分山体,露出了这处裂隙,恐怕世人至今仍难寻其踪迹。洞口仅能容一个成年人半蹲着勉强进入,大半还被坍塌的山石和茂密的藤蔓杂草遮挡,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荒凉与孤寂。 眼见那幽深的洞口近在咫尺,仿佛巨兽蛰伏的咽喉,弥漫着未知的危险与诱惑。甲字台晋级的苍云派陈归宇,显然从其师陈思文处得了某些提点,只见他毫不迟疑,冷哼一声,取过一旁苍云派弟子递来的火把,毫不犹豫地矮身,第一个钻入了那黑暗的洞口,身影瞬间被吞没。 有了带头的,其余众人也不再犹豫。黄惊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潮湿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紧随其后,弯腰踏入了墓道之中。身后,洛神飞、上官彤、卫临仙等人也鱼贯而入,最后是那沉默阴冷的韩黑崇与一脸兴奋的李向风。 一入墓道,光线骤然暗淡,唯有几支火把跳动的光芒驱散着有限范围内的黑暗。脚下并非平整的石板,而是湿滑粘腻的淤泥与大小不一的碎石,显然是山洪灌入后沉积下来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腐植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地下深处的阴冷气息。通道四壁粗糙,并无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更像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下岩缝,只是恰好通往了风君邪选定的长眠之地。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更添几分压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有较为空旷的回声传来,火光所能照及的尽头似乎也变得开阔。 果然,再往前几步,狭窄的墓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呈现在众人眼前。这洞穴高约数丈,方圆足有数十步,足以容纳百人而不显拥挤。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洞穴尽头,那并排出现的十个黑黝黝的洞口! 十个洞口大小相仿,排列得竟有几分规整,宛如十张默然等待的巨口,幽深不知通向何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神秘气息。这便是传闻中的十条通道,通往未知的机缘或是险境。 而在洞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碑。石碑表面打磨得颇为光滑,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刻满了字迹。 “嘿!有字!”己字台的杨希茂眼睛最尖,性格也最为跳脱好奇,他提着自己的火把,一个箭步便窜到了石碑前,迫不及待地借着火光阅读起来。 黄惊心中记挂着胡不言的嘱托——“右边第三条坑道”,但他也想知道这位传奇剑仙留下了何种讯息,便也快步上前,站在杨希茂身侧,凝神向碑文望去。 然而,就在大多数人注意力都被石碑吸引时,丙字台的韩黑崇却对石碑毫无兴趣。他甚至没有朝石碑瞥上一眼,在看清十个洞口的位置后,便径直朝着最右边那个洞口走去,身影很快没入黑暗,自始至终未与任何人交流,孤僻得如同暗夜中的独狼。 另一边,最先进入墓道的陈归宇,在快速扫了一眼石碑后,嘴角撇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竟也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了最左边的那个洞口,大步踏入其中。看他那笃定的模样,显然是陈思文将所知情报,包括这入口处的信息乃至部分通道的优劣都尽数告知了。在这等机缘面前,抢占先机至关重要,他自然不愿在此多耽搁一秒。 黄惊将这两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警惕更甚,随即收回目光,专注阅读碑文。 这碑文的内容,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上面的字并非什么艰深古篆或玄奥符文,而是用的当世通用的白话文,字迹挥洒自如,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嘿嘿,都来了哈?” 开篇第一句,便让包括黄惊在内的几人愣在当场。这语气…哪里像是一位威震天下的绝顶高手、传奇剑仙的墓志铭?倒像是市井街坊间熟人打招呼一般。 碑文继续写道: “我乃天机剑仙风君邪,没错,这就是本座的沉眠之所。地方不咋地,凑合住吧。” “本座精研天机卜算之道,临死前心血来潮,给自己算了一卦,嘿!你猜怎么着?居然算到死后还有一劫!想来想去,估计就是被你们这帮不甘寂寞的后生小子,或者某些老不死的跑来扒坟掘墓了吧?” 读到此处,众人面面相觑,这位风前辈的性子,当真是…百无禁忌,连自己的身后事都能拿来调侃。 “罢了罢了,既然躲不过,那便玩个游戏。想要本座的东西?可以!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奇珍异宝…嘿嘿,都在里面,有缘者得之。” “看见这十个洞了吧?随便选,爱进哪个进哪个。每条路都不一样,能不能找到好东西,看你们的运气和本事。” “当然了,”碑文语气一转,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促狭和警告,“有奖励就有惩罚。本座平生最讨厌循规蹈矩、道貌岸然之徒,这陵寝之内,机关阵法、幻象毒瘴…总之,够你们喝一壶的。是福是祸,各安天命。” “够胆,就来吧!” 落款处,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风君邪。 碑文到此戛然而止。 现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完全不符合高人风范、直白得近乎儿戏,却又透着浓浓邪气与自信的碑文给镇住了。 这风君邪,果然如传说中那般,亦正亦邪,行事完全出人意表。他毫不掩饰陵寝内有重宝,甚至直言这就是一场“游戏”,但却又将危险明明白白地摆在台前。这种坦然的“阳谋”,反而更让人心生凛然。 “果然是个妙人。”卫临仙摇着折扇,轻笑一声,眼中兴趣更浓。 连婉妗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位前辈的“不庄重”有些不适,但眼神依旧坚定。 洛神飞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扫过那十个洞口,似在推算着什么。 上官彤依旧沉默,兜帽下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无人能窥其反应。 杨希茂则嘿嘿一笑:“有意思!够刺激!那我就选这个了!”他随手指了靠近中间的一个洞口,便要往里钻。 “且慢。”吴令鑫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碑文虽如此说,但十条通道,未必尽是生路,也未必皆有机缘。风前辈心思难测,还需谨慎。” 李向风却满不在乎:“管他呢!来都来了,赌一把!”说着,他也选了个洞口冲了进去。 黄惊没有再耽搁。他的目标明确——右边第三条坑道。 他不再理会其余人的选择与议论,手持火把,目光坚定地投向那一排洞口的最右侧,从右往左数去,一、二、三! 就是它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开步伐,毅然踏入了那条幽深不知尽头的通道之中。火光将他孤单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旋即被前方更加浓重的黑暗所吞噬。 传奇剑仙的游戏,现在开始了。而他的路,就在脚下。 第130章 人生选择 选定“右边第三条坑道”,黄惊不再迟疑,手持火把,迈步踏入其中。身后其他几人的脚步声与低语迅速被岩石隔绝,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归于寂静。通道内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条通道比入口处那条天然岩缝要规整一些,两侧石壁虽仍显粗糙,但显然经过了一些人工修整。更引人注目的是,通道两侧的石壁上,竟然刻画着一系列简练却传神的壁画。 黄惊放缓脚步,举高火把,仔细看去。 第一幅壁画:一个身形颀长、束发戴冠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山巅,仰望空中一轮明月。他姿态潇洒,虽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却自有一股睥睨孤独之意。 第二幅壁画:依旧是那中年男子,此刻身处一片旷野,对面站着两人,一人持刀,一人握剑,皆做攻击姿态,气势汹汹。而中年男子只是随意站着,手中并无兵刃。 第三幅壁画:持刀与握剑的两人竟已跪伏在地,他们的兵刃——那刀与剑,被恭敬地捧在手中,呈递给站在他们面前的中年男子。男子微微低头,伸手似乎正要接过。 壁画到此为止,再往前便是通道尽头。画风古朴简洁,叙事清晰。黄惊心中暗忖:“这画中男子,想必就是风君邪前辈了。月下独酌显其孤高,空手对敌彰其自信,夺人兵刃…莫非是说他痴迷收集名剑宝刀的癖好?”这壁画似乎是在讲述风君邪生平的某个片段,只是不知具体所指,或许是他成名之战,或许只是他随心所欲的某次经历。这位剑仙的行事,果然处处透着与众不同。 通道并不长,看完壁画,再往前几步便已到了尽头。尽头处并非想象中的广阔墓室,而是两扇紧闭的、看起来颇为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石门之上,刻着两行字,字迹与外面石碑同出一源,依旧是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白话风格。 黄惊举着火把靠近,凝神看去。 左边石门上刻着:一人一路。 右边石门上刻着:多则共覆。 意思再明白不过——此门,只允许一人通过。若是不信邪,非要多人硬闯,那结果就是大家一起完蛋(共覆)。这既是警告,也是规则。风君邪用最直白的语言,将选择与后果摆在了闯入者面前。 黄惊深吸一口气,伸出空着的左手,按在冰冷的石门上,微微用力一推。 “嘎吱——” 石门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沉重,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应手而开,露出门后一片黑暗的空间。 就在石门开启的瞬间,门内两侧墙壁上,似乎有某种机括被触发,只听“噗噗”几声轻响,镶嵌在墙壁上的几盏油灯竟自行燃起,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与此同时,黄惊敏锐地感觉到,就在自己踏入门内,双脚踩上那看似普通石板的瞬间,脚下传来了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仿佛是某种精巧的锁扣或者平衡装置被触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多则共覆”绝非虚言!这入口的地板之下,必定设有极其灵敏的机关,一旦感知到的重量或压力分布超过某个单人的极限,恐怕立刻就会触发毁灭性的陷阱。风君邪这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强制执行他“一人一路”的规则。 借着油灯的光芒,黄惊看清了门后的空间。这里并不大,充其量就如同一间普通的卧房,四壁空空,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整个空间的焦点,只有正中央摆放的一张巨大的石桌。 石桌呈灰白色,材质与周围岩壁类似,打磨得颇为光滑。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黄惊收敛心神,谨慎地走上前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纸张已经严重发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线装书籍。书页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封面上并无书名,但书的样式古朴。 而在书籍旁边,散乱地放置着许多长短不一的黑色方条。这些方条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长条约有半尺,短条则只有其一半长度,数量约有数十根之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桌桌面本身。桌面上镶嵌了五个与石桌一体相连的金属圆环,排列成梅花状。每个圆环内部都清晰地刻着两个字,从左至右,从上至下,分别是: 亲情、友情、爱情、理想、恩情。 这五个词,仿佛代表了人生中五种最重要的牵绊与追求。 而每一个圆环的内部,并非平整,而是被精准地镂刻出了六个凹槽。这些凹槽的大小、形状居然与桌面上那些散乱的黑色长条、短条完全吻合! 黄惊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发黄的书籍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掀开了封面。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卦象图案与注解——这赫然是一本《周易》六十四卦的典籍! 看着书籍中那些由长短不一的横线组成的卦象,再看看石桌上那些恰好能代表长阳爻与短阴爻的黑色方条,以及那五个刻着人生重要词汇的圆环…… 黄惊瞬间明白了风君邪在此设下的考验! 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剑仙,并非要用武力或凶险机关阻挡来人,而是设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人心的“选择题”。 他要求闯入者,根据自己对这五个词汇——“亲情”、“友情”、“爱情”、“理想”、“恩情”——的理解与抉择,用代表阴阳爻的黑色方条,在对应的圆环中,拼凑出自己认为最能代表该种情感的卦象! 五个圆环,每个需要填入一个由六个爻组成的完整卦象。而这卦象,必须从《周易》六十四卦中选取。 风君邪没有给出任何提示,哪个词对应哪个卦象才是“正确”的。这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全凭闯入者自身的经历、心性与领悟。 黄惊看着那五个词汇,心中波澜顿起。 亲情?他想起药铺中父母温暖而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为保全他们不得不让他们“染病”、最终含泪离去的撕心裂肺…… 友情?杨知廉那看似不着调却数次并肩的身影,凌展业的沉稳可靠,周昊的知恩图报,甚至李望真的坦荡切磋…… 爱情?他年岁尚轻,江湖漂泊,对此唯有模糊的想象与一丝本能的悸动…… 理想?查明宗门真相,手刃仇敌,完成莫鼎前辈的遗愿,找回断水剑,守护值得守护的人……这条路,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 恩情?莫鼎的再造之恩,授艺之德,托付之重,如同山岳,压在他的肩上,也刻在他的心里。 每一种情感,都牵扯着他的一段记忆,一种感悟。而要用一个冰冷的卦象来概括、来抉择,何其艰难! 风君邪此举,看似是游戏,实则是一场对心性的拷问。他要看的,是闯入者在面对人生最重要的命题时,会做出何种诠释。 黄惊缓缓拿起一根黑色的长条,触手冰凉。他翻动着那本脆弱的《周易》,目光扫过一个个蕴含天地至理的卦象,又看向那五个刻着炙热词汇的圆环。 冰与火,理性与感性,天地大道与个人情愫,在此处交织。 他知道,自己要做出自己人生的选择题了。 第131章 毫无头绪 此时的黄惊,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他看着那本泛黄的《周易》,又看看石桌上那五个刻着字的圆环和一堆冰冷的黑色方条,当真是有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无力感。他甚至有点哭笑不得地“感谢”风君邪——这位前辈好歹还算“仁慈”,没让他闭卷考试,直接把参考答案(六十四卦典籍)拍他面前了,就看黄惊能不能找到答案了。 可问题是,这开卷考,他也不会啊! 他黄惊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是《本草纲目》、《黄帝内经》,是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君臣佐使。你让他背一串不重样的药名药方,他能滔滔不绝说上半天。可这《周易》卦象,什么乾为天、坤为地,什么爻辞彖传,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天书,那些长短横线组成的图案,比最复杂的经脉图还要让人头晕。 “唉……”黄惊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风前辈,您还不如放个绝世高手在这里跟我打一架呢……”至少,拳脚兵刃,内力比拼,他还能凭借雄浑的根基和拼死的勇气搏上一搏,总有一线胜机。可眼前这玩意儿,纯粹是知识壁垒,不懂就是不懂,有力都没处使。 他手上机械地翻动着那本脆弱得似乎一碰就要碎掉的典籍,目光扫过一个个看似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卦象图案和下面密密麻麻的注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嘴上还在无意识地嘀咕着:“这五个圆环,肯定就是机关枢纽了…也不知道把这些黑条子按下去,会触发什么?是打开下一道门,还是直接万箭齐发?”他不敢轻易尝试。风君邪在石碑上就明说了“有奖励就有惩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风君邪既然设下此局,必然是有其用意,也必然存在“通过”的方法。题目是明确的——用卦象诠释五种情感。理论上,应该存在一个或多个被风君邪认可的“答案组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六十四卦这浩瀚的“答案库”里,找出风君邪心目中的那五个。 可这谈何容易?他不是风君邪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道五十年前那位亦正亦邪的天下第一,对“亲情”、“友情”这些词汇,究竟抱着怎样独特而偏执的理解? 黄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过书页,试图从那些玄奥的卦辞爻辞中捕捉到一丝与那五个词相关的蛛丝马迹。 “乾卦,六条长线,象征天,刚健,强盛…” “坤卦,六条断线,象征地,柔顺,承载…” “屯卦,始生之难…” “蒙卦,启蒙,教化…” 黄惊像一个最笨拙的学生,强行将图形与最浅显的含义挂钩。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十七年人生中对那五个词汇的感悟,与这些卦象的象征意义进行比对。 首先看向“亲情”。父母之爱,家族纽带,血浓于水……他脑海中浮现父母的面容,想起家中的温暖与离别的心痛。什么卦象最能代表这种紧密的、天然的羁绊?他翻动着书页,目光停留在了“家人”卦上。卦象上赫然写着:“家人,利女贞。” 象征家庭关系,强调伦理秩序。似乎…有些关联?但“利女贞”又显得局限。他又看到“归妹”卦,涉及婚嫁,似乎也与家族延续有关,但感觉并不纯粹。 接着是“友情”。同道相助,肝胆相照。他想到了杨知廉、凌展业、周昊…什么卦象代表同心协力?“同人”卦跃入眼帘:“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象征与人协同,聚集力量。这个似乎颇为贴切。 “爱情”?男女相悦,阴阳相合。他年岁尚轻,对此感悟不深,但本能地想到“咸”卦,卦辞曰:“咸,亨,利贞。取女吉。” 直接与男女感应、婚嫁相关。还有“恒”卦,象征恒久,似乎也符合人们对爱情的期许。 “理想”?志向抱负,前行目标。他心怀血海深仇,身负莫鼎重托,理想便是变强、复仇、查明真相。这需要坚定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象征刚健与创造,似乎很符合。但“乾”卦乃纯阳之卦,过于刚猛,是否少了些变通? 最后是“恩情”。受人之恩,涌泉相报。莫鼎之于他,恩同再造。这不仅是感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坎”卦,象征水,水润万物而不争,或许有奉献之意?但“坎”也代表险陷,似乎不太吉利。“巽”卦,象征风,有无孔不入、顺应之意,但表达感恩似乎不够强烈。 每一个可能的关联,都让黄惊纠结万分。他感觉自己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每一个方向似乎都有可能,却又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不是风君邪,无法揣度那位传奇人物幽深难测的心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他越来越焦急的脸庞。他越是想集中精神,那些卦象就越是显得混乱和难以理解。内心的烦躁如同野草般滋生蔓延。 “该死的胡不言!”黄惊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来,“你这老道,倒是会指路!指了这么一条‘康庄大道’!明知道我黄惊是个只会舞刀弄剑、辨识草药的粗人,却偏偏让我来解这文绉绉的卦谜!这简直是逼着张飞绣花——强人所难!” 他仿佛能看到胡不言那带着几分戏谑和无赖的笑容,在黑暗中对着他挤眉弄眼。 焦躁解决不了问题。黄惊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埋怨和无力感。他环顾这间密闭的石室,除了来时的门,再无其他出口。破解不了这个局,他可能就要被困死在这里,或者触发未知的凶险。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本《周易》,眼神变得决绝。不懂,那就硬看!猜不透风君邪的想法,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 他不是风君邪,他是黄惊。或许,风君邪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闯入者基于自身经历和认知,做出的、属于自己的“抉择”?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在他焦灼的心田中闪现。他再次看向那五个圆环,看向那五个沉重而滚烫的词汇。 亲情、友情、爱情、理想、恩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一根代表阳爻的黑色长条上摩挲着,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第132章 生死选择 黄惊闭上双眼,不再去徒劳地试图揣摩风君邪那诡谲难测的心思,而是将意识沉入自己的内心,回望那条来时的路,那条充满了药香、炊烟与温暖记忆的路。 脑海中最为鲜明、挥之不去的,是父亲身上那常年浸润的、混合了百草的浓郁药味,不算好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与踏实。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以及那一手总能熨帖他饥肠与心灵的寻常菜肴。那时的岁月,简单而明亮,每日从学堂归来,看着父亲为乡邻们望、闻、问、切,神情专注而慈和;然后便是等待着母亲唤他吃饭,饭桌上或许有父母的轻声唠叨,有他讲述学堂趣事的叽叽喳喳,偶尔或许还有些关于调皮捣蛋的小小争执,但那都如同往清水中投入的一粒盐,只会让生活的滋味更加真实而丰富。 父亲有父亲的威严与担当,撑起家业,救死扶伤;母亲有母亲的温润与慈爱,操持家务,抚慰人心;而他,作为孩童,最大的责任或许就是快乐成长,用心向学。大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共同维系着那个小小的、却无比温暖的天地。 这幅鲜活而温馨的画面在他心中流淌,驱散了关于“亲情”的迷茫与纠结。家庭,不就应该是这样吗?和睦,温馨,有序,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虽有细微波澜,但底色永远是相互扶持与深深的爱。 “各守本分,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黄惊喃喃自语,眼中骤然闪过明悟的光芒,“这不正与那‘家人’卦的意蕴相合吗?” 《周易》第三十七卦,风火家人。上巽为风,下离为火,风自火出,象征家道兴隆,外部的和顺(风)源于内部的明丽与温暖(火)。卦辞强调“利女贞”,女子守正,家道乃安,延伸而言,便是家庭成员各守其分,各尽其责,则家宅和睦,万事亨通。 这与他此刻心中对亲情的感悟,何其契合! 不再犹豫,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伸出手,从桌面上那堆冰冷的黑色方条中,仔细挑选出需要的长条与短条。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逐渐变得沉稳而坚定。 他按照“风火家人”的卦象——自下而上:阳爻、阳爻、阴爻、阳爻、阴爻、阳爻——依次将代表阳爻的长条和代表阴爻的短条,精准地嵌入刻有“亲情”二字的圆环凹槽之中。 当最后一根代表最上方阳爻的黑色长条“咔哒”一声嵌入凹槽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镶嵌在石桌内的金属圆环,竟发出了细微的机括转动声,随即,整个圆环连同其内嵌好的卦象方条,开始缓缓自行旋转起来!转动了约莫半周后,伴随着一声更清晰的“咔嚓”轻响,圆环竟猛地向下沉陷,继而如同翻板一般,整个翻转了过去,消失在了石桌桌面之下! 原本放置“亲情”圆环的位置,此刻被一个全新的物事所取代——那是一个制作精巧的沙漏,以及环绕沙漏刻在石桌上的一圈小字。 黄惊心中先是一喜,看来第一题,自己凭着本心感悟,竟是蒙对了!风君邪认可的“亲情”卦象,果然就是“家人”卦! 他强压住这短暂的欣喜,立刻凑上前,凝神去读那圈新出现的字迹。字迹依旧是风君邪那特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味道的笔触: “此时速离,可活。” “沙漏流完,谜题未解,死。”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黄惊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彻底浇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的心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胸腔。 风君邪!果然不愧是亦正亦邪、行事莫测的天下第一! 他的考验,绝不仅仅是解开谜题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残酷的游戏! 他给了闯入者选择的权利。在触发第一个谜题之后,他仍然“仁慈”地给出了退路——现在立刻放弃,转身离开,还可以保住性命。但一旦选择继续,就必须在沙漏流尽之前,解开剩余的所有谜题!否则,等待你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精致的沙漏,上端的细沙已经开始无声地、匀速地向下流淌,带着一种冷漠而既定的节奏,仿佛死神无声的脚步。 黄惊怔怔地看着那不断流逝的沙粒,心情如同从刚刚攀上的小小高峰,瞬间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幽谷。他还是太天真了!他之前竟还奢望着可以慢慢思考,仔细推敲,甚至想着实在不行就耗在这里,总能找到出路…… 风君邪用这具沙漏,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无措感攫住了他。剩余四个圆环——“友情”、“爱情”、“理想”、“恩情”,每一个都需要他从六十四卦中找出“正确”的答案。这对他这个对《周易》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而言,简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若是胡不言那老道在此……” 黄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以他那神神叨叨、精于卜算的本事,解开这些卦谜,恐怕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三两下便能给出答案吧……” 可现实是,胡不言重伤躺在小院里,而站在这里,面对生死考验和时间催命的,只有他黄惊一人。 沙漏里的沙,不会因他的迷茫和无助而停留分毫,依旧冷酷地、一点一点地减少。 是就此放弃,带着对未知机缘的不甘,但至少能活着离开? 还是赌上性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凭借着自己对那四个词汇粗浅的理解和直觉,去搏那渺茫的生机? 黄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目光在沙漏与剩余四个空荡荡的圆环之间来回移动,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第133章 不再逃避 仿佛是为了印证风君邪刻在石桌上的警告绝非虚言恫吓,就在黄惊心神剧震、盯着沙漏不知所措之际,身后传来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 嘎吱——嘎吱—— 黄惊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只见那扇他进来时轻松推开的石门,此刻正在一股无形力量的驱动下,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内闭合!速度不算快,但那沉重的态势,分明是要将唯一的退路彻底封死! “不好!”黄惊低喝一声,也顾不上去想那五个圆环了,身形如电般射向石门。他运起体内雄浑的真气,双掌抵在冰冷的石门内侧,猛地发力! “嘿!” 他这一推,足以开碑裂石,便是千斤巨鼎也能挪动分毫。然而,此刻这扇之前感觉并不沉重的石门,却如同生了根的山岳,在他沛然巨力的推动下,竟是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发力,石门闭合的速度似乎还隐隐加快了一丝。 非但如此,当他双掌接触石门,全身气力灌注之时,脚下再次传来了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咔哒、咔哒”声,那是精密的机括齿轮在相互咬合、传递力量的声音!这整个石室,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联动的机关囚笼! 黄惊心中一狠,不再试图推门,而是将磅礴内力凝聚于右掌,大喝一声,一掌狠狠拍向脚下传来机括声响最密集的地面! “轰!” 一声闷响,石屑微扬,地面微微震动,但那机括转动声只是微微一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响了起来,石门闭合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一截!他这足以震碎寻常铁石的一掌,竟对这不知以何种材料、何种原理构筑的机关毫无作用! 风君邪的手段,果然不是蛮力可以破解的。 此时,沙漏上端的细沙已经流下了将近五分之一。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要么,在沙漏流尽前,解开剩余四个谜题;要么,现在就放弃,趁着石门还未完全闭合,或许还能挤出去,换取一条生路。 生,还是死? 这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尤其是对于已经死里逃生多次的黄惊而言,生命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闪回—— 那个雨夜,栖霞宗火光冲天,他面对那个女杀手,因为弱小,因为恐惧,他选择了退却,放过了她。结果呢?第二次相遇,对方依旧冰冷无情,欲置他于死地,他险些丧命,昏迷一月。 面对从云阁林扬波的逼迫,为了活命,他屈辱求饶,再次退让。代价是什么?是莫鼎前辈为了救他,被迫出手,油尽灯枯,提前离世! 面对可能是莫前辈仇敌的衍天阁大长老宋应书,在权衡利弊后,他再次选择了退一步,交出了宗门遗物,断水剑。 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妥协,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更深的泥沼,更痛的失去!那个只想安稳度日、在药铺里度过一生的少年,早已被这残酷的江湖撕得粉碎。 “啊——!!!” “啊——!!!” “啊——!!!” 积压在胸中数月、乃至更久的郁结、愤懑、不甘与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黄惊猛地仰起头,对着这密闭的、充满死亡威胁的石室,发出了三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嘶吼! 吼声在石室内回荡、撞击,震得墙壁上的油灯火苗都为之摇曳。 这三声怒吼,仿佛将心中所有的怯懦、犹豫和负面情绪都倾泻了出去。吼声落下,黄惊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却逐渐从之前的混乱无措,变得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铁,冰冷、坚硬,而又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他不想再退了! 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同的活法!要么,破局而出,拿到机缘,拥有向命运挥剑的力量;要么,就葬身于此,也好过继续那般窝囊地、不断失去地苟活! 心意已决,黄惊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他不再去看那催命符般的沙漏,也不再理会身后那缓缓闭合、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开度的石门。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了石桌上剩余的四个圆环之上。 第一个,是“友情”。 黄惊的目光落在那个词上,心中一片澄明。到了此刻,他反而彻底放下了对风君邪心思的揣测。他走的是自己的路,过的也是自己的人生。风君邪如何理解友情,与他黄惊何干?他要的,是自己心中认可的答案! 他开始叩问自己的内心:我所期望的、我所经历的友情,究竟是什么? 是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基于什么而联结在一起?不是利益的交换,不是地位的攀附,更不是不得已的捆绑。 是初遇时的相互欣赏,或许是杨知廉那看似不着调实则通透的性子,或许是凌展业的沉稳可靠,或许是周昊的质朴感恩。 是逐渐建立起的相互信任,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可以在危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如同杨知廉数次与他并肩,如同凌展业在庐陵府为他作保。 是可以一起分享喜悦,也可以一起面对困境,携手共渡难关。是至诚之心,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爱护,不带任何杂质。 这种关系,超越了普通的交往,是一种心灵的契合与共鸣。 “至诚…信任…同心…” 黄惊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不再犹豫,迅速拿起那本《周易》,手指划过书页,目光快速搜寻。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卦之上。 第六十一卦,风泽中孚。上巽为风,下兑为泽,风行泽上,无所不周,象征诚信、感化。卦辞云:“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心中诚信,即使微贱如豚鱼也能被感化,吉祥,有利于渡过大河险阻,利于坚守正道。 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泽水虚心承接风行,象征心中诚信。君子因此以诚信之心审议狱讼,延缓死刑。此卦强调的,正是内在的诚信可以感化万物,能够克服艰险。 这与黄惊心中对友情的理解何其相似!友情的基础,不正是至诚至信的内心吗?唯有真诚,才能打破隔阂,建立牢不可破的纽带,才能如同“利涉大川”一般,共同面对江湖的风雨险阻! “就是它了!” 黄惊低喝一声,眼中再无迷茫。 他伸出手,动作稳定而迅速,从那堆黑色方条中,依次取出对应的长条与短条。自下而上,按照“风泽中孚”的卦象: 初九,阳爻,长条嵌入。 九二,阳爻,长条嵌入。 六三,阴爻,短条嵌入。 六四,阴爻,短条嵌入。 九五,阳爻,长条嵌入。 上九,阳爻,长条嵌入。 咔、咔、咔…… 六根黑色方条被他精准而果断地嵌入刻有“友情”二字的圆环凹槽之中。 当最后一根代表最上方阳爻的长条嵌入的瞬间—— 嗡! 熟悉的机括声再次响起!“友情”圆环如同之前的“亲情”圆环一样,先是缓缓旋转,随即下沉、翻转,消失不见! 第二个谜题,破解! 黄惊甚至来不及松一口气,他的目光已经如同鹰隼般,投向了第三个圆环——“爱情”。 沙漏上端的细沙,此刻已流失了三分之一了。身后的石门,缝隙只剩下一半宽了。 第134章 美好爱情 此时的黄惊,心中那片因生死压迫而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一种将自身命运全然交付给本心抉择的释然。他不再去揣测风君邪那幽深难测的用意,不再担忧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他只想在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考验中,坦诚地面对自己,给出属于“黄惊”的答案,而非风君邪可能期待的答案。 生,亦或是死,在此刻都退居其次。重要的是,他不再退却,不再妥协,他要以自己的意志,走完眼前的路。 爱情? 这个词汇对即将年满十七岁的黄惊而言,熟悉又陌生。在这个年纪,乡里街坊间,十四五岁便定亲、成婚、生子的同龄人比比皆是。然而他黄惊,人生前十六年的光阴,几乎都被药铺的琐碎、父亲的医书、母亲的炊烟以及后来栖霞宗的基础课业所填满。他没有那种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情窦初开的心湖,也尚未被哪一位具体的少女真正搅动过波澜。 他能想象的爱情,源自他最熟悉的模板——他的父亲与母亲。 那是两个平凡的普通人,从青涩的少年少女时代相识,一路携手走来,历经岁月风霜。记忆中,他们有相互扶持的温情,父亲外出采药晚归,母亲总会亮着灯等候;母亲身体不适时,父亲会默默接过所有家务,笨拙却细心。他们也有偶尔的拌嘴争执,或许是为了某味药材的价钱,或许是为了黄惊某次不够用功的学业,但那争执的底色,分明是对这个家、对彼此深切的在意与关怀。他们的爱情,融在了每日的柴米油盐里,化为了长久陪伴的默契与平淡流年中的相互依偎。 此外,便是他这一路行来,隐约窥见的、属于别人的情愫。比如凌展业对沈妤笛那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目光。那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爱慕,进一步,怕唐突了对方,逾越了界限;退一步,又恐就此错过,徒留遗憾。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炽热的情感在那沉稳的少年心中交织、拧巴,让他时常在面对沈妤笛时,显出几分与平日沉稳不符的笨拙与失措。 通过这些观察与自身的模糊感知,黄惊对“爱情”有了一个初步的、却属于他自己的勾勒:它不同于友情的肝胆相照,更像是两个原本陌生的异性之间,一种奇妙的、源自本能的相互吸引。这种吸引,强烈到足以让他们愿意突破各自的藩篱,缔结下比友情更为紧密、甚至愿意共享未来、延续血脉的生命同盟。它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欢愉,而是漫长岁月中的相互理解、扶持与包容,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白首之约。 “相互吸引…缔结同盟…血脉延续…白首一生……” 黄惊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关键词,眼神越来越亮。他虽然未曾亲身品尝过爱情的滋味,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种美好情感的向往与定义。他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在自己完成约定、拥有足够力量之后,也能在这茫茫人海中,遇见那个能让他一见倾心、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女子。 心中不再迷茫,不愿再退却的决意,仿佛点燃了他体内潜能。那经过“开顶之法”残酷淬炼的身体与精神,在此刻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思绪如电,脑海中对“爱情”本质的感知越发清晰、凝聚。 他不再需要费力翻书寻找灵感,那个对应的卦象,已然随着他心意的明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是了,就是它! 黄惊伸出手,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从那堆决定生死的黑色方条中,精准地挑选出需要的长条与短条。他的手指稳定,眼神专注,仿佛不是在布置一个关乎性命的机关,而是在勾勒自己心中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他按照心中所映照的那个卦象,自下而上,将黑色方条逐一嵌入刻有“爱情”二字的圆环凹槽: 第一爻:阴爻。象征情感的初萌,微弱而含蓄,如少女的羞怯。 第二爻:阳爻。阳气渐升,吸引力开始显现,情感变得主动而明确。 第三爻:阳爻。情感进一步升温,互动频繁,关系深入。 第四爻:阳爻。达到一种和谐共鸣的状态,相互感通,情意交融。 第五爻:阴爻。激情过后,回归一种柔和的、持久的相互感应与包容。 第六爻:阴爻。象征情感的最终归宿,稳定、长久、柔顺,白头偕老。 六爻落定,卦象成型——正是第三十一卦:泽山咸! 咸卦,上兑为泽,下艮为山,泽性下流,山体上承,山泽通气,相互感应。卦辞云:“咸,亨,利贞。取女吉。” 象征感应、沟通,亨通顺利,利于坚守正道。娶妻吉祥。 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明确点出“咸”即是“感”,是阴阳二气的相互感应、交互作用。从天地交感化生万物,到圣人感化人心致使天下和平,乃至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情感萌动,皆是“感”的体现。 这“泽山咸”卦,完美地诠释了黄惊所理解的爱情本质——始于那种莫名的、强烈的相互吸引,在持续的互动与感通中情感升华,最终达到身心契合、稳定长久的生命同盟状态。它强调的是自然而然的情感萌发与交融,是“取女吉”的美好归宿,正契合了他对父母那样平淡却长久、以及对自身未来情感的期许。 “咔哒。” 最后一根黑色短条嵌入凹槽。 机括声应时而响!“爱情”圆环如同前两个一样,旋转、下沉、翻转,悄然隐去。 第三个谜题,再破! 黄惊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份成功的喜悦,他的目光已经如同锁定猎物的捕猎者,瞬间投向了石桌上仅剩的两个圆环—— “理想” 与 “恩情”。 沙漏上端的细沙,此刻已流失了超过一半,冷酷地、执拗地继续向下流淌。身后的石门,此时间距已经不足以支撑黄惊通过了,最终闭合的“轰隆”闷响,仿佛就响在耳边。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135章 三选其一 沙漏上端的细沙此时流失大半,仅剩下不足三分之一,那不断缩减的沙柱,像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面前,还剩下两个圆环——“恩情”与“理想”。 不能耽搁!黄惊的目光瞬间锁定在 “恩情” 之上。 这一题,对他而言,几乎不需要思考。过往数月的颠沛流离、生死挣扎,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而其中最为明亮、最为沉重的色彩,便是那一份份沉甸甸的恩情。 莫鼎前辈!那位性情古怪、濒临死亡的天下第二高手,不仅将他从林扬波掌下救出,更以自身残存的生命为代价,施展逆天改命的“开顶之法”,重塑他的根基,渡他内力,授他绝学,为他指明前路,最后将遗骨与未竟的血仇托付于他。这是再造之恩,重于泰山! 徐妙迎!那位清冷如霜、剑意通玄的黄亭剑传人,在他昏迷濒死之际施以援手,请动神医救治,更在他最迷茫的时候,赠他“秋水”剑,亲授三式足以受用终生的剑招意境,助他打开剑道新的大门。这是授艺之情,恩同师长。 还有昨夜,那位温润如玉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雪中送炭,赠予珍贵的“九转还元丹”与“清灵解毒散”,更遣派阁中高手暗中护卫小院,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前来赴这生死之约。这是解围之德,铭记于心。 恩情,不同于友情的平等相待,也不同于爱情的炽热吸引。它源于一种重大的、非义务的给予或牺牲,如同甘霖降于旱土,在他心中刻下了深刻的、持久的烙印,并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回报的感念。这是一种背负,也是一种动力。 “承受、背负、回报……” 黄惊心中澄澈如镜,一个卦象自然而然地浮现,与他此刻的心境完美契合。 他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个答案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手上动作快如闪电,从那堆决定生死的黑色方条中,精准地取出所需。 自下而上,依次嵌入刻有“恩情”的圆环凹槽: 第一爻:阴爻。 第二爻:阴爻。 第三爻:阴爻。 第四爻:阴爻。 第五爻:阳爻。 第六爻:阴爻。 卦象成型——正是第七卦:地水师! 风君邪给的书籍上写着:“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地中蕴藏水源,象征聚集兵众。君子因此领悟要容纳百姓、聚养众人。 此卦看似与征战相关,但其核心意蕴在于“承担责任”与“统领众人”。承受莫大的恩情,何尝不是一种需要以一生去背负和经营的责任?如同统帅需要对自己的军队负责,受恩者亦需对那份恩义做出回应,乃至将这份恩情化为力量,去影响和帮助更多的人。这正暗合了黄惊心中对“恩情”的理解——它并非仅仅是感念,更是一种需要以行动去履行、去回报的沉重责任与使命。 “咔哒。” 最后一根阴爻短条嵌入。 机括声清脆响起!“恩情”圆环应声旋转、下沉、翻转,消失在石桌之内。 第四谜题,破! 此刻,石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圆环——“理想”。 而与此同时,沙漏上端的细沙,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五分之一了,,细小的沙流仿佛随时都会断绝!那象征着生命倒计时的沙漏,发出了无声却最严厉的催促! 没有时间了! 黄惊的目光死死盯住“理想”二字,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思绪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之中。 理想?我的理想是什么? 他扪心自问,答案却并非唯一,而是随着他跌宕的人生,不断地演变、扭曲、重塑。 在踏入栖霞宗之前的十五年,那个药铺少年的理想单纯而朴实:用心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若科举无望,便安然继承家业,做一个像父亲那样治病救人、受人尊敬的大夫。到了年纪,娶一个如同母亲般贤惠温柔的妻子,生下一儿一女,一家人无灾无病,平安顺遂,在这小镇的烟火气中,平静而满足地度过一生。那是属于平凡人的、触手可及的理想。 后来,阴差阳错被送上栖霞宗,资质平庸的他,功夫学得高不成低不就,最终沦为藏剑阁一名打杂弟子。那时的理想,在师兄们豪情壮志的耳濡目染下,也曾悄然变成了“学好武艺,锄强扶弱,成为人人敬仰的一代大侠”。虽然遥远,却也曾是黑暗中一点微光。 然而,那一夜的血与火,彻底焚毁了他所有关于平静与侠义的幻想。宗门覆灭,师兄惨死,他如丧家之犬般逃亡,背负着神兵与血仇,在绝望与屈辱中挣扎求生。见识了江湖的险恶,人心的叵测,经历了义庄茹毛饮血的蜕变,莫鼎以命换命的恩情…… 如今,他黄惊的理想是什么? 是完成背负的约定——查明栖霞宗灭门真相,为莫前辈向衍天阁讨还旧债,集齐越王八剑用“却邪”祭奠。 是找出所有害他、害他宗门、害莫师的人,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是找到失散的双亲,一家人重新团聚,不再分离! 就这么简单,却又如此艰难。这个理想里,混杂了复仇的火焰、责任的重压以及对最后一丝温情的渴望。它不再单纯,不再光明,甚至带着血与暗影,但这却是他此刻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 “理想……并非一成不变……” 黄惊在极致的压力下,思绪反而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真金,淬炼得愈发纯粹,“它随着经历与阅历,一次次地破碎、重组、变化……但那依旧是我的理想!是我在看清了生活的残酷本质,经历了无数痛苦与失去之后,内心深处依旧想要去追求、去实现的东西!” “它既是生命的导航与动力,也是一场在行动中不断验证、调整和升华的自我实现之旅!” 心念至此,他脑海中瞬间涌现出三个似乎都能与“理想”挂钩的卦象: “火地晋”—— 上离为火,下坤为地,日出地上,光明出现,象征前进、晋升、发展。如同旭日东升,象征着积极进取,追求进步,实现抱负。这似乎对应了他不断追求力量、想要攀登高峰的心态。 “天火大有”—— 上乾为天,下离为火,火在天上,普照万物,象征盛大丰有、无所不包。象征事业大成,资源丰沛,一切顺利。这似乎是他理想中最终达成目标、拥有力量后的圆满状态。 “火天同人”—— 上乾为天,下离为火,天火同人,象征与人同心、集结同志。卦辞云:“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在广阔原野上与人和同,亨通。有利于渡过大河险阻,利于君子守持正固。这似乎更契合他如今的处境——他的理想(复仇、寻亲、完成约定)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他需要志同道合的伙伴(杨知廉、凌展业等),需要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跋涉过眼前的艰难险阻。 三个卦象,似乎都能解释得通! 晋卦重过程,大有卦重结果,同人卦重方法与人合! 沙漏最上端,最后一粒沙子,正在缓缓脱离沙堆,向着下方坠落! 生死一瞬,必须抉择! 黄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即将流尽的沙漏,又猛地转向那最后一个空荡荡的圆环。 哪一个,才是他此刻内心深处,最真实、最核心的“理想”投射? 第136章 决断破局 横竖都是一死!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黄惊没有时间再去权衡利弊、推敲得失。他只能凭借那一刻内心最本能的冲动与感悟,将自己的性命押注在这三分之一的概率上! 他的理想,不是静待其成的圆满,也不是单纯依靠外力的集结,而是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不断向前,不断晋升,不断逼近目标的过程本身!是那即使前路晦暗,也要如同地火奔涌、破土而出的决绝与进取! 就是它了!火地晋! 心念一定,黄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体内那股因连番际遇和“开顶之法”而潜藏的悍勇被彻底激发。他不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反而如同一个押上所有的赌徒,动作迅疾如风,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他伸出手,从那堆决定命运的黑色方条中,以惊人的速度精准抓取。 自下而上,依次嵌入刻有“理想”的圆环凹槽: 第一爻:阳爻!象征进取的开始,阳气生发。 第二爻:阴爻。前进途中遇阻,需谨慎应对。 第三爻:阳爻!克服困难,继续晋升。 第四爻:阴爻。再度面临考验或诱惑。 第五爻:阴爻。高位之上,更需柔顺中和,避免刚愎。 第六爻:阴爻。晋极则反,需知进退,但进取之心不息。 六爻落定,卦象成型——火地晋! 这“地火晋”卦,强调的是积极进取、稳健上升的过程。它不保证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大圆满,也不侧重于强调需要多少外力援助,而是聚焦于自身那股“向前”、“向上”的势头与决心。这恰恰贴合了黄惊此刻的心境——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成功复仇、找到父母、完成所有约定,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下脚步,必须不断地前进、变强,突破一切阻碍!这份一往无前的冲劲,正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动力。 就在最后一根代表最上方阴爻的短条嵌入凹槽的瞬间,沙漏中最末的几粒细沙,恰好无声无息地滑落殆尽。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石门彻底闭合的、沉闷而决绝的“轰隆”巨响,唯一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黄惊瞪大了眼睛,浑身肌肉紧绷,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像是在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是生门的开启,还是死境的降临?这是他凭借自身意志,在生死关头做出的最重要的一次选择,后果如何,即刻分晓! “咔、咔咔咔——嗡——!” 预想中的万箭穿心或是地火喷涌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石桌内部传来的一连串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都要响亮、都要绵长的机括运转声!那声音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齿轮咬合,杠杆联动,发出令人牙酸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轰鸣。 紧接着,整个山洞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头顶上方簌簌地落下更多的粉尘和小块碎石,脚下的地面也传来了明显的震感。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几乎在洞内异动发生的同时,从远处——很可能是其他那些通道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沉闷而连续的 “轰!轰!轰!” 的震爆声响!那声音仿佛闷雷在地下滚动,伴随着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巨石滚落、撞击的轰鸣,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乐,即便隔着厚重的岩层,也让人心惊胆战! 黄惊一时有些呆住了。他所在的这个石室,虽然也在晃动,有砂石掉落,但整体结构似乎还算稳固,并未有崩塌的迹象。那远处传来的、显然非同小可的爆炸和坍塌声,是从哪里来的?是其他选择了错误通道的人触发了致命的陷阱?还是说……自己刚才的选择,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不容他细想,石桌处的变化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桌面上,那最后嵌入卦象的“理想”圆环,与其他四个已经消失的圆环所在的位置,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并且开始不受控制地、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五个点位构成梅花状,光芒流转,仿佛星辰点亮。 紧接着,在黄惊惊愕的注视下,整张巨大的石桌,连同其上的一切,开始缓缓地、却又不可抗拒地向地面沉陷下去! 轰隆隆…… 石桌完全沉入地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黝黝的、约莫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暴露在原本石桌的位置。一股带着陈腐泥土气息的、微冷的空气从洞口中涌出。 黄惊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一个箭步冲到洞口边缘,谨慎地将火把探入。 火光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映照出一条人工开凿的、陡峭向下的石阶。石阶深邃,不知通往何处。 而就在洞口边缘,第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上,赫然刻着几行熟悉的字迹!依旧是那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直白得气人的风格,属于风君邪: “嘿嘿,小子\/丫头,算你\/你有点意思,没死成。” “折腾半天,累了吧?是不是很想知道,你\/你选的答案,到底对不对?本座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知道答案吗?” “进来,就告诉你。” 没有威胁,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般的、赤裸裸的诱惑。仿佛一个布置了精巧谜题的顽童,在谜底即将揭晓前,对着猜谜者发出戏谑的邀请。 黄惊看着这几行字,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这位风君邪前辈,当真是将“亦正亦邪”四个字贯彻到了骨子里,连通过考验后的指引,都带着这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调调。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回望身后,石门紧闭,退路已绝。看向前方,只有这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石阶,以及那句充满诱惑的“进来就告诉你”。 答案近在咫尺。 他没有犹豫太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选择了不后退,那么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柳暗花明,他都只能走下去。 握紧手中的“秋水”剑,稳定了一下因紧张和激动而有些紊乱的气息,黄惊迈开脚步,踏上了那刻着字的第一个石阶,毅然向着洞口下方的未知黑暗,一步步走去。 风君邪的答案,他要去亲耳听一听。 第137章 别有洞天 或许是因为建造这样一座功能齐全、机关密布的陵寝确实是一项浩大工程,这条向下的通道开凿得颇为节省。它狭长而逼仄,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黄惊甚至需要微微侧身,才能避免肩膀蹭到两侧湿滑冰冷的石壁。他一手紧握火把,一手下意识地扶着墙壁,脚下小心翼翼地踩着长满湿滑苔藓的石阶,一步步向下探索。 心中不住地嘀咕:“这风君邪前辈,建这座陵寝究竟花了多少年岁?既要暗中挖空部分山体,又要布置下外面石室那般精妙且致命的机关,还要收集陪葬品……这工程量,绝非一人一时之功。他是如何做到瞒天过海,不泄露半点风声的?” 这位传奇剑仙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越发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越往下行,空气越发潮湿阴冷,石阶上的苔藓也愈发厚实绵密,踩上去软滑粘腻,必须格外小心。耳边,那隐隐约约的流水声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哗啦啦的,仿佛就在不远处,为这死寂的地下世界带来一丝诡异的生机。 又下行了一段距离,黄惊忽然察觉到,下方通道的尽头,似乎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透出一种朦胧的、稳定的光亮。这光亮并非他手中火把的跳跃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自身就在发光的辉光。 他加快脚步,终于走到了石阶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石门大敞着,仿佛一位沉默的主人,正在欢迎经过考验的来访者。而石门之后,展现出的景象,让即便是有所准备的黄惊,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其大小堪比一个演武广场,高约数丈,视野开阔。这里并无人工开凿的痕迹,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窟。而照亮这巨大空间的,并非传统的火把或油灯,而是镶嵌在穹顶以及四周石壁上及钟乳石的一颗颗拳头大小、圆润光泽的珠子!它们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将整个地下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好家伙……夜明珠!” 黄惊心中震撼,这些传说中的宝物,任何一颗流落外界都足以引起轰动,而在这里,竟被如同普通装饰一般,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充当照明之用!风君邪的财力和手笔,可见一斑。 他怀着难以言喻的忐忑与激动,手握火把在此刻反而显得有些多余,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了这广场般的墓室。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广场最中心的位置,那里静静地安放着一具巨大的、材质不明的暗色棺椁。棺椁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华丽的雕饰,却自有一股沉重、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那里面,长眠着的就是五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天机剑仙风君邪! 而在棺椁的四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井然有序地摆放着数十个高大的兵器架!这些架子不知是何木质或金属打造,历经岁月却未见腐朽。架子上,寒光闪烁,即便历经了五十多年的岁月,那些兵器保留着它无可匹敌的气势。那散发着凌冽的刀、枪、剑、戟、……各式各样的兵器琳琅满目,其中绝大多数所散发着不凡的气息,验证了它并非凡铁,不少兵器的造型和锋芒,一看便知是难得一见的精品,甚至可能名列《百兵谱》!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小型的兵器宝库! 同时,之前听到的流水声也找到了源头。在那些兵器架的后方,靠近岩壁的位置,果然有一条宽约丈许的地下暗河在缓缓流淌,河水漆黑,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为这沉寂的墓室带来一丝流动的气息。 黄惊的目光被中央的棺椁和四周的兵器深深吸引,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想起什么,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回头望向自己进来的那扇石门。 这一看,又让他发现了新的玄机。 他进来的这扇石门,内侧竟然刻着字迹!依旧是风君邪那熟悉的笔触。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在他这扇石门的旁边,沿着这圆形广场的弧形墙壁,竟然还依次排列着另外九扇一模一样的石门! 十扇石门!对应着外面的十条通道!风君邪竟然真的给了每一个通过通道考验的人,进入他最终墓室的机会!只是不知,此刻那九扇门后,是尚未有人抵达,还是……已经永远无人能抵达了?联想到刚才下来时听到的、从远方传来的恐怖震爆与坍塌声,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黄惊心中一动,立刻凑到自己进来的那扇石门前,仔细观看上面刻写的字迹。依旧是风君邪那熟悉的、直白得近乎残酷的笔触: “当你在上面回答了第一卦时,你便已没有退路了。” “后退者,受万箭穿心。” “我讨厌半途而废、心性不坚之徒。” 看到这几行字,黄惊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回想起在上面石室,沙漏出现时,风君邪给出的“选择”——“此时速离,可活”。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那真的是一条生路,是风君邪给予的、最后的仁慈。 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就是一个更加恶毒的陷阱!一个针对意志不坚定者所设计的绝杀之局! 风君邪早已算准,当人面临生死压力,又看到一线“生机”时,很可能会选择放弃。而他,极度厌恶这种半途而废、心性不坚的行为。所以,他看似给出了退路,实则在那退路之上,早已布下了“万箭穿心”的致命机关! 可以想象,如果当时他选择了放弃,转身冲向那扇正在关闭的石门,即便侥幸在石门完全闭合前挤了出去,等待他的,也绝非生天,而是通道内早已蓄势待发的、足以将他射成刺猬的无数弩箭! 好狠辣的心思!好精准的算计! 这位天机剑仙,不仅武功盖世,智计超群,对于人性的把握,更是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玩弄的,不仅仅是闯入者的学识和武力,更是他们的心志与抉择! 黄惊抚摸着石门上冰冷的刻字,心中一阵后怕,随即涌起的,却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风君邪手段的凛然,也有对自己最终坚持下来的庆幸。 他环顾这偌大的、珠光宝气却又杀机暗藏的墓室,目光再次落向中央那具安静的棺椁。 风君邪,我通过了你的考验,来到了这里。那么,你承诺的“答案”,就在接下来的话里吧。 第138章 正视自我 黄惊的心跳尚未从方才那“万箭穿心”的警示中完全平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继续向下,阅读着石门上后续的字迹。风君邪似乎预见到了闯入者在此刻的惊悸与疑惑,留下了更多的言语。 “我不在意来的是什么人,” 字迹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疏懒与透彻,“好人,坏人?嘿,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分割线。所谓正道侠士,暗地里男盗女娼的还少吗?所谓魔头巨枭,一生快意恩仇、不负本心的,本座我也不是没见过。” 这段话如同重锤,敲击在黄惊的心上。他想起道貌岸然却排除异己的正道盟副盟主陈思文,想起那个在城隍庙伪装、身负血海深仇的“指玄真人”莫鼎,甚至想起那个神神叨叨、神秘莫测也行事乖张的胡不言。好与坏,正与邪,界限当真如此分明吗?衍天阁高举正义旗帜,其内却还藏着莫师的仇敌呢!这简单的二分法,在风君邪眼中,竟是如此不值一哂。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 “我也不在意你对那五个谜题,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答。” 看到这一句,黄惊不由得怔住了。他耗费心神,在生死关头苦苦思索,甚至以为自己在赌博,赌那答案是否符合风君邪预设的“正确”。可风君邪竟说……他不在意? “我是我,你是你。” 石门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意味,“我认为的‘亲情’、‘友情’……与你认为的,又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呢?我的经历不是你的模板,我的感悟更不是你的桎梏。” “我是我,你是你……” 这短短的六个字,如同惊雷,在黄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一瞬间,他之前所有的纠结、揣测、试图迎合风君邪心思的努力,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徒劳。是啊,风君邪是五十年前独步天下的传奇,他黄惊是背负血仇、艰难求存的宗门遗徒。两个人的生命轨迹、心境阅历天差地别,凭什么要求对同一事物的理解必须一致? 风君邪设下这五个谜题,根本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知音,或者一个能完全理解他内心世界的继承者。他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逼迫闯入者去直面自己的内心! 最后的字迹,为这一切画上了点睛之笔: “只要你在那沙漏流尽之前,凭着自己的本心给出了回答,心中不再迷茫、不再动摇……那么,恭喜你,那便是你蜕变的开始。当然了,答不出来我也不会要你的命,只是准备了一泡陈年老粪备着,哈哈!” “蜕变的开始……” 黄惊嘴中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感——有震撼,有明悟,有释然,最终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由衷的敬佩!同时也对风君邪最后给的惩罚一阵无语。 他之前对风君邪的印象,多来自于传闻——武功盖世,亦正亦邪,智计超群,收藏名剑。他觉得这是一个高高在上、行事莫测、甚至有些玩弄人心的前辈高人。 但此刻,透过这石门上的寥寥数语,他仿佛穿越了五十年的时光,看到了一个真正超脱、智慧通达且玩世不恭的灵魂。 风君邪不在乎你的出身,不在乎你被世俗定义的善恶。因为真正的善恶,存乎一心,行乎于迹,而非一个简单的标签。 他更不在乎你是否与他“心有灵犀”。因为他深知,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世界,去定义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他设置的考验,不是为了复制另一个“风君邪”,而是为了帮助闯入者找到并确认“我自己”! 那沙漏,那慢慢闭合的石门,那“万箭穿心”的警告……所有外在的压迫,都只是为了创造一个极限的环境,逼出一个人最真实、最本质的内心抉择。当你摒除所有杂念,不再左顾右盼,不再试图迎合他人,仅仅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去做出选择时,无论这个选择在别人看来是对是错,对你自身而言,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和意志的淬炼! 你战胜的不是谜题,不是机关,而是那个犹豫不决、试图依附他人标准的自己! 这才是“天机”的真意吗?不仅是卜算未来,更是洞悉人心,引导他人窥见并拥抱真实的自我! 黄惊回想起自己在石室中的心路历程——从最初的焦躁、试图揣摩风君邪,到后来的绝望怒吼,再到最后抛开一切、只问本心的决绝。那一刻,他确实不再迷茫了。他选择了“火地晋”卦作为理想,不是因为它是“最佳”答案,而是因为它在那一刻,最真切地反映了他内心那股不屈不挠、誓要前进的悍勇与决心! 那份决绝,那种将自身意志凌驾于生死恐惧之上的体验,本身就是一场蜕变!他的心境,在那一刻,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明晰。 “呵呵……哈哈……” 黄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感慨与释然。他对着那具安静的棺椁,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并非出于对天下第一高手的敬畏,也并非对于墓中珍宝的贪婪,而是出于对一位真正智者的由衷敬佩。风君邪,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用他独特甚至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踏入江湖以来,最为深刻的一课。 他直起身,环顾这珠光宝气、神兵林立的广阔墓室,眼神已然不同。少了几分忐忑与拘谨,多了几分坦然与坚定。 这里的一切——夜明珠、神兵利器、乃至那可能存在的“真刚剑”——都只是外物。风君邪真正留给通过考验者的“宝藏”,或许就是这石门上的几句话,以及那份敢于正视本心、做出抉择并承担后果的勇气与觉悟。 他黄惊,拿到了这份宝藏。 那么接下来,就是看看这位前辈,还准备了些什么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广场中央那具神秘的棺椁,以及四周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架上。 第139章 剑仙遗宝 在怀着敬畏与好奇,正式去探查那具中央棺椁之前,黄惊谨慎地走向另外九扇紧闭的石门。他试图推动,石门纹丝不动,仿佛与周围的岩壁浇铸成了一体。他又仔细检查石门表面,光滑平整,并未刻有任何字迹或提示。 “看来,只有对应的通道考验被通过,这石门才会开启,闯入者才能进入这主墓室。而石门内侧的留言,也唯有成功者才能看到。” 黄惊心中明了。风君邪将十条通道设计成了十条独立的试炼之路,每一条路的考验内容可能各不相同,但最终都指向这同一个终点。只是不知,另外九人之中,是否有谁也能像他一样,在有限的时间内,破解谜题,抵达此处? 他将这个疑问暂时压下,转身,目光重新聚焦于广场中央那具沉默的棺椁。 走近棺椁,他才发现,在棺椁的盖板之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平放着一块厚重的石碑。这块石碑似乎是被人有意取下,并小心地倒扣放置于此。石碑的材质与外面所见类似,但体积更大,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 黄惊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沉重的石碑翻转过来。石碑的正面与反面,果然都刻满了文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碑正面的内容。只见上方以苍劲有力的古篆,赫然题写着两个名称—— 《万象剑诀》 《落叶飞花》 下方,则是以稍小但依旧清晰的字体,详细记录了这两门绝学的修炼法门、运功路线、招式精要以及心得体会!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剑道、对身法的独特理解与奇思妙想,许多地方的观点堪称石破天惊,让仅仅是粗略浏览的黄惊,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神摇。 这正是风君邪仗之以横行天下、力压群雄的成名绝技!《万象剑诀》包罗万象,无固定招式,重在意与势的运用;《落叶飞花》则是冠绝当代的轻功身法,精妙绝伦。任何一门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开创一个宗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足以让无数武林人士疯狂的绝世秘籍,黄惊的心中虽然震撼,却并没有产生强烈的、急不可耐想要修炼的欲望。他的目光,反而更多地被石碑反面的内容所吸引。 他再次发力,将石碑完全翻转,露出了刻满字的背面。 与正面的严谨秘籍不同,背面的字迹显得更加随意、洒脱,甚至带着风君邪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口吻。这显然是他留给后来者的留言。 第一句,便以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开头: “喂,后来者,得了我的武功和这满室的藏宝,可就不能再掀我的棺材板儿了哦,让老头子我安生睡个觉。” 看到这里,黄惊仿佛能想象到,五十年前,那位算无遗策的剑仙,在刻下这行字时,脸上那混合着无奈、自嘲而又带着一丝警告的复杂表情。他算到了自己死后陵寝必会被发现,算到了会有人闯进来,所以他设下考验,留下传承与宝藏。但他终究也是一个人,也希望死后能得一份安宁,不受惊扰。这份近乎“恳求”的调侃,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传奇,瞬间多了一份真实的人情味。 黄惊心中肃然,对着棺椁再次默默一礼,承诺绝不会惊扰其安眠。他继续往下看: “别惦记其他九个门了,能来到这里的,目前只有你一个。至于其他那九位小朋友嘛……嘿嘿,” 字迹在这里透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我让他们‘游’着出去了。放心,死不了,就是喝一肚子河水,吃点苦头是免不了的。这里面已经启动了毁灭机关,彻底封死了。除非哪个皇帝老儿或者宗门巨头,舍得耗费国力民力,出动几万民夫把这整座落霞山从上到下挖空,否则,老头子我这儿,暂时还算是个非常安全的庇护所。” “游着出去?” 黄惊先是一愣,随即联想到那条地下暗河,以及风君邪鬼神莫测的机关术,立刻明白了。恐怕其他九条通道的“失败”或者“放弃”的出口,都被巧妙地引导向了那条地下暗河,最终会被冲往外界。这倒是符合风君邪那亦正亦邪、不轻易取人性命,却又喜欢捉弄人的性子。这或许就是他所信奉的法则——机缘与风险并存,没有中间路线。 留言继续: “把你进来的那扇石门关上吧。关上了,门上预设的最后一个机括就会启动,你下来的那条暗道也会随之坍塌封死。现在,能进出这里的路,就只剩下一条了——” 黄惊顺着字迹暗示的方向,目光投向了兵器架后方那条缓缓流淌的地下暗河。 “看见那条河了吗?顺着它往下游漂,大概一个时辰的水程,能通到婺州城外的护城河。水性好的话,出去不难。当然,你要是嫌麻烦,在这里住上个十年八载,研究透了我的武功再出去,也随你,反正饿不死你,暗河里面有鱼。” 连退路都安排得如此周到,甚至考虑到了食物来源!黄惊对风君邪的算无遗策,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最后,留言提到了具体的赠予: “那些兵器架上的玩意儿,你看得上眼的,随便拿。不过,重点提醒你一下,最右边那个不起眼的矮架下方,有个暗格,里面放了个盒子。盒子里是我早年闲着无聊,亲手制作的三幅人皮面具,做工还行,足以以假乱真。一并送你了。” 人皮面具!这可是江湖中极其罕见且珍贵的易容宝物!风君邪连这个都准备了? 留言的最后,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却蕴含着深刻的江湖智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子,带着我的东西出去,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有时候,换张脸,能省去很多麻烦。” “累了,就这样吧。”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仿佛随手划下的剑形符号。 黄惊静静地站在石碑前,将反面的留言反复看了数遍。心中的震撼、敬佩、感慨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位天机剑仙,将他身后的一切都算尽了。考验、传承、宝藏、退路、乃至闯荡江湖所需的隐匿手段……他都为你考虑周全。他看似游戏人间,实则心思缜密如发;他言语戏谑不羁,内里却藏着对后来者的一份复杂难言的关怀与警示。 他再次转向那具承载着传奇的棺椁,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然后,无比郑重地、怀着由衷的敬意,深深地鞠了第三躬。 这一躬,持续时间很长。 他感谢这位前辈留下的武学宝藏,更感谢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足以让他受用终生的智慧与点拨。 直起身后,黄惊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和沉稳。他依言走到自己进来的那扇石门前,运力将其缓缓推回,直至“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关严。 几乎在石门合拢的瞬间,通道方向传来了沉闷的、巨石坍塌坠落的轰鸣声。来路,已绝。 现在,他需要清点一下自己的“收获”,然后,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石碑正面那两部足以改变命运的绝学,随后,又望向了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架,以及……那个存放着人皮面具的盒子。 第140章 真刚剑出 黄惊定了定神,暂时将石碑上那蕴含着无上智慧的留言压在心底,开始仔细打量这墓室中另一项令人心旌摇曳的收获——四周兵器架上那些寒光熠熠的神兵利器。 风君邪似乎预见到了闯入者可能面对“宝山”却不识货的窘境,竟是贴心地在每一个兵器架的下方,都对应地刻上了所陈列兵器的名称。字迹小巧而清晰,与石碑上的同出一源。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光听名字就觉不凡的兵刃: “断渊剑”—— 剑身幽暗,仿佛能吞噬光线,带着斩断深渊的沉重。 “天阙刀”—— 刀势恢宏,造型霸道,似能劈开天宫门阙。 “乾坤剑”—— 剑格处隐有阴阳流转之意,气度非凡。 “般若锤”、“破军枪”、“碧血刃”…… 一件件在外界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利器,此刻如同寻常陈列品般安静地躺在架上,无声地诉说着风君邪当年收集它们时的故事与眼光。 黄惊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但他牢记着自己的主要目标之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快速地在琳琅满目的兵器中搜寻着那个特定的名字。 终于,在靠近角落的一个并不起眼、甚至比其他架子略矮一截的兵器架底层,他看到了那柄剑。 剑身古朴,笔直刚正,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或装饰,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却极度危险的银灰色质感,仿佛是由某种天外陨铁千锤百炼而成。它不像有些剑那样弯曲如月,也不像另一些那样光华璀璨,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意念——“刚” 与 “利”! 它的“刚”,是一种宁折不弯、无坚不摧的刚直;它的“利”,是一种仿佛能切开世间万物、甚至连视线本身都能斩断的锋锐。剑刃在头顶夜明珠的柔和光线下,并不反射大片光芒,唯有一条细如发丝、却锐利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线光,沿着刃口流转,仿佛空间都在那里被悄然割裂。 真刚剑! 越王八剑之一,传说中“以切玉断金,如削土木矣”的神兵,风君邪当年的随身佩剑!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向剑柄。入手处一片冰凉,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无数征战杀伐历史的肃杀之气,便顺着剑柄隐隐传来,刺激着他的掌心与心神。这柄剑,即便沉寂了五十年,其内蕴的霸道与锋芒,依旧未曾稍减。 “不愧是伴随风前辈征战四方的神兵……” 黄惊心中暗赞。他回想起之前研究断水剑时的经历,心中一动,尝试着将体内精纯的内力,以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方式,缓缓灌注到真刚剑之中。 起初,剑身只是微微轻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但随着内力输出的稳定和角度的微调,果然,在靠近剑柄的剑脊之上,与断水剑类似的位置,八个极其微小、模糊、仿佛与剑身融为一体的古体字,在内力的激发下,如同水中倒影般,短暂地浮现了出来! 字迹比断水剑上的似乎还要古拙几分,结构奇特,看着这几个字,身体里的气血好像也在跟着翻涌了一般。黄惊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屏息凝神,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将这八个字的笔画、结构,死死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断水剑八字,真刚剑八字……‘这十六个字合在一起,究竟会揭示怎样的秘密?” 黄惊心中念头急转,打定主意,出去之后,必须尽快寻找精通古文字的人,将这两段秘文翻译出来。这很可能是揭开越王八剑乃至幕后黑手真相的关键! 然而,激动过后,理智迅速占据了上风。他恋恋不舍地摩挲了一下冰冷刚硬的剑身,最终还是将真刚剑轻轻放回了原处。 “现在的越王八剑,是烫手的山芋……” 黄惊喃喃自语,眼神恢复清明。他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和处境,携带真刚剑离开,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不仅会引来那伙神秘黑衣人的疯狂追杀,更可能成为整个正道盟乃至更多势力的目标。在尚未查明幕后黑手、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将这柄神兵继续藏在这处连风君邪都认为“安全”的陵寝之中,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待他日,我有了足够的实力,定会再来取你。” 他在心中对那柄沉默的剑许下承诺。 看罢了武器,黄惊依照风君邪留言的指示,走到最右边那个矮架前,蹲下身,仔细摸索。果然在架子底部的阴影里,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他轻轻一按,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中,果然放着一个包裹。入手颇为沉重。黄惊将其取出,发现外面是用厚厚的、浸过桐油的油纸严密地包裹了数层,显然是为了防止地下潮气侵蚀。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撕开油纸,里面露出的先是一个密封性极好的铁盒。打开铁盒,里面竟然又是一层油纸包裹。最终,油纸之内,是一个打磨光滑、带着淡淡香气的木盒。 如此层层防护,足见风君邪对盒内之物的重视。 黄惊轻轻打开木盒,里面铺垫着柔软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三张薄如蝉翼、触感细腻温润、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脸皮”。这就是风君邪亲手制作的人皮面具!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张,对着不远处暗河水面反射的微光细看。面具薄透无比,五官轮廓清晰自然,连皮肤最细微的纹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亲手触摸,几乎难以辨认真伪。另外两张,一张看起来是个面容蜡黄的病弱书生,另一张则是个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普通江湖客面貌。 “真是鬼斧神工……” 黄惊赞叹不已。有了这三张面具,他日后行走江湖,隐匿行踪、探查消息,无疑会方便太多。这比任何神兵利器,在现阶段对他而言,都更为实用。 他将三张面具小心地按原样放回木盒,再用油纸重新包裹好,确保密封,这才郑重地放入自己随身的行囊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回到那块记载着《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的石碑前。他没有试图去拓印或带走石碑——那太过显眼且不便。他盘膝坐下,摒除杂念,凭借着“开顶之法”重塑后远超常人的悟性与记忆力,开始全神贯注地阅读、理解、记忆这两部绝世秘籍的口诀、心法与精要。 墓室中一片死寂,只有暗河流淌的潺潺水声,以及黄惊偶尔因为领悟到精妙处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将两部秘籍的所有内容,包括那些看似随意的批注和心得,都深深地刻印在了脑海深处,确保无一疏漏。 半个时辰后,黄惊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同饱饮甘泉后的满足与明亮。秘籍已然牢记于心,剩下的,便是在日后的实践中去慢慢消化和修炼了。 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承载着传奇、珠光宝气却又无比孤寂的墓室。中央的棺椁依旧沉默,四周的神兵依旧闪烁着寒光。 他没有再动任何东西,无论是石碑还是兵器。只带走了那三张至关重要的人皮面具,以及脑海中两部绝世秘籍和那段神秘剑铭。 走到暗河边,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行囊的密封,确保人皮面具不会受潮。随后,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猛地闭气,纵身一跃,无声地没入了那漆黑、冰冷、不知通向何方的地下暗河之中。 水流并不湍急,但寒意刺骨。黄惊运转内力护住心脉,顺着水流的方向,向着未知的出口,向着危机四伏却又必须前行的未来,潜游而去。 身后的陵寝,连同那位亦正亦邪的传奇剑仙,以及他留下的无数秘密与宝藏,再次被永恒的黑暗与寂静所笼罩。 第141章 暗河偶遇 地下暗河的水流确实不算湍急,但那股仿佛能浸透骨髓的阴冷,却是实实在在的。河水常年不见天日,积蓄了地底深处的寒意,寻常人浸泡其中,恐怕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四肢僵硬。不过黄惊体内真气浑厚异常,此刻默默运转开来,一股暖流自行游走四肢百骸,将那股刺骨的寒意抵御在外,倒也无甚大碍。 风君邪留言中提到,顺着这条暗河漂流,约莫一个时辰左右,便能抵达婺州城外的护城河。黄惊水性颇佳,这得益于童年时与学堂伙伴们在故乡小河里的摸爬滚打,捉虾逮鱼是常事。加之有雄浑真气作为底气,即便长时间潜游,闭气个一时三刻也完全不成问题。 他并未一味地潜在水底。暗河的通道并非全程被水淹没,偶尔会经过一些因地势抬高而露出水面的岩层地段。每逢此时,黄惊便会谨慎地上浮,将口鼻探出水面,迅速换几口气,同时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将一些显着的石笋、岔道口或是岩壁上的特殊痕迹默默记在心中。风君邪的陵寝至关重要,真刚剑还留在其中,他必须确保自己将来有能力再次找到这里。 通道内并非完全漆黑一片,一些岩壁上镶嵌着或大或小的萤石,散发着幽幽的、带着几分诡异的绿色荧光,勉强照亮了这段蜿蜒曲折的地下水路,也为这寂静无声的水世界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未知。 “其他九人,早已被风君邪的‘手段’请出陵寝了……” 黄惊一边顺水漂流,一边思忖。他在那主墓室内耽搁的时间不短,记忆秘籍、查探兵器、寻找面具,耗费了不少功夫。必须尽快出去,否则,若是让外面的人,尤其是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察觉到他可能获得了风君邪的传承,必将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手脚并用,加快了划水的速度,不再是单纯随波逐流,而是主动向着下游的方向奋力游去。 黑暗之中,时间感变得模糊。不知向前游了多久,途经第九个弯道,黄惊正全神贯注地辨别方向,右臂在划水时,手肘处却突然碰触到了一个异物。 这触感……软软的,带着衣料的细微摩擦感,还隐隐有一丝温热? 身处绝对的黑暗和专注于前行的状态下,黄惊的大脑一时间没能立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号,右手甚至无意识地、带着几分探究地轻轻捏了一下。 嗯……确实是软软的,手感……还挺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黄惊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意识到自己碰到的是什么了!那分明是人的身体,而且极有可能是…… 就在他意识到不妥的同一瞬间,一股大力猛地踹在他的侧腰上! “唔!”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势大力沉,显然含怒而发。黄惊猝不及防,体内真气一岔,一口气没憋住,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口鼻灌入,呛得他眼前发黑。他心中叫糟,连忙手脚乱蹬,奋力向上浮去。 幸运的是,头顶上方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处因岩层空鼓形成的、狭小的空气夹层。他将头猛地探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拼命将呛入气管的河水咳出。 借着岩壁上那些幽绿萤石提供的微弱光芒,他勉强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就在他身前不足一丈远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影。那人似乎是仰躺着的,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口鼻部分勉强露在水面之上,随着水流缓缓漂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幽绿光线的映照下,那人的脸庞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绿色。 是上官彤! 那个自从天下擂开始,就一直笼罩在神秘之中,连兵器都未曾出鞘过的戊字台晋级者! 黄惊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刚才……他刚才捏到的地方……结合上官彤此刻仰躺的姿势,以及那柔软的触感……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上官彤似乎也因为那一脚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原本微弱的挣扎彻底停止。她依旧仰躺着,声音带着水汽和极度的虚弱,却冰冷如刀,清晰地传到黄惊耳中: “是…谁……登徒子……等…等我出去……定要…要你吃我一剑……”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如同幽谷清泉击石,即便在如此狼狈虚弱的情况下,依旧带着一种独特的婉约质感。只是这婉约之中,此刻充满了羞愤与杀意。 黄惊心中又是尴尬又是愧疚,听闻此言,连忙开口,声音也因为刚才的呛水而有些沙哑:“姑…姑娘恕罪!在下黄惊!刚才水道黑暗,在下绝非有意唐突!实在是不知姑娘漂浮在此,无意冒犯!” 他努力解释着,同时仔细观察上官彤的状态。只见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脸色在萤光下显得愈发苍白(或者说惨绿),呼吸急促而微弱,抓住剑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但身体却明显已经脱力,完全是凭借本能在水面上漂浮。 看来她不仅受伤,而且似乎……不通水性?否则不至于如此被动地随波逐流。 上官彤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暂时压下了羞愤,她微弱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带…带我出去……我…我便…原谅你……” 这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无奈,显然让她极为难堪。 黄惊闻言,心中稍定,但看着上官彤的状态,又看了看这幽深冰冷、不知还有多远的地下暗河,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带着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还可能随时给自己一剑的人在这复杂的水道中前行,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得罪了!” 黄惊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潜游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敏感部位,从侧后方伸手托住了上官彤的腋下,让她能更好地将头露出水面,同时另一只手开始奋力划水,带着她一起,向着下游未知的出口继续前行。 黑暗的河道中,只剩下两人划水的声音和上官彤微弱而压抑的喘息声。 第142章 离水归岸 带着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上官彤在黑暗冰冷的暗河中前行,远比黄惊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他必须分出大半的力气托住对方,确保她的口鼻能持续露出水面呼吸,自己则全靠双腿不停地踩水,才能维持两人的浮力,不至于一起沉入水底。这般折腾,体力和真气的消耗速度急剧增加。 好不容易借着前方出现的一片地势稍高、露出水面的岩石区,黄惊连忙托着上官彤靠过去,让她能暂时倚靠着岩石喘息,自己也趁机换气,并忍不住问道:“上官姑娘,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会独自飘在这暗河里?” 上官彤背靠着湿滑的岩石,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尽管在绿光下看不太出),气息依旧紊乱。她或许是因为此刻全靠黄惊才能活命,不好太过拒人千里,又或许是真的虚弱到了极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在…在一间密室里闯关……突然,整个山洞顶上炸响,巨石……不断滑落……地上突然就出现了一个缺口……我来不及多想,就跳了进去……结果下面是水,入水时……腰腹撞到了水下的石头,又呛了水……” 她的描述言简意赅,但黄惊心中却是一凛。山洞炸响,巨石滑落?这分明就是风君邪留言中所说的、给予失败者的“毁灭机关”启动了!上官彤所在的通道考验,恐怕是失败了。她能果断的逃入暗河,已是万幸,想必过程绝不像她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定然是险死还生。那腰腹间的伤势,恐怕也比她说的要重。 黄惊手脚不敢停歇,一边继续托着她顺流而下,一边又追问了一句:“那……上官姑娘可曾看见其他人?” 上官彤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冷声道:“看见了一个……不过是个卑鄙小人,我没喊他。” 虽然她说得含糊,但黄惊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己字台那个心思诡谲、手段狠辣的杨希茂。以那人的性子,在危难时刻落井下石、甚至抢夺生机都毫不奇怪,上官彤不呼救才是明智之举。 话题至此,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黄惊本就不善言辞,加之刚才那尴尬的触碰,更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哪句话不对,等这位上官姑娘恢复力气后,真给自己来上一剑。 倒是上官彤,在短暂的喘息后,似乎恢复了一丝精神,主动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疑惑:“你……水性似乎不错,为何……反倒落在了后面?” 她与黄惊应该是同时掉入暗河,按理说应该黄惊出现在前面才对。 黄惊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脱口而出:“唉,别提了。我掉下来的那个缺口有点窄,被卡住了一会儿,费了好一番劲才挣脱出来,所以耽搁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在这复杂的地下环境中,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上官彤此刻浑身乏力,思维也不如平日清晰,加之对黄惊并不了解,闻言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深究,随后便又闭上了眼睛,节省体力。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水流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相伴。黄惊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和浑厚的真气支撑,不知又游了多久,前方视野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与周围幽绿萤光截然不同的、明晃晃的光亮出口!那光亮虽然微弱,却代表着外界的天光! 希望就在眼前!黄惊精神大振。 他注意到靠近出口处的水道上方,又有一处狭窄的岩石空隙可以换气。他连忙托着上官彤靠过去,急促地说道:“上官姑娘,前面就是出口了!深吸一口气,我们一鼓作气冲出去!” 上官彤闻言,努力睁开眼,看向那处光亮,眼中也闪过一丝希冀。她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黄惊不再犹豫,一只手紧紧揽住上官彤的腰肢,却也避开了伤处,另一只手和双腿同时发力,如同一条矫健的游鱼,带着她猛地向着那光亮的口子冲了过去!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两人瞬间冲出了狭窄的出水口,置身于一条更为宽阔的河道之中。刺眼的阳光让习惯了黑暗的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黄惊迅速适应了光线,奋力划水,向着河岸的方向游去。他抬头四望,熟悉的婺州城城墙赫然矗立在不远处!风君邪所言不虚,这地下暗河果然通向城外的护城河! 然而,他们这边的动静显然引起了岸上人的注意。还没等黄惊拖着上官彤游到岸边,就听见岸上有人高喊:“那边!又有人出来了!” 紧接着,一条绳索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抛到了他们面前的水中。 黄惊一手抓住绳索,另一手依旧牢牢扶着几近昏迷的上官彤,抬头向岸上看去。只见抛来绳索之人,竟是一身蓝衫也已湿透、发梢还在滴着水,却依旧气质温润的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 他正站在岸边,脸上带着些许关切和如释重负的神情,看着水中的黄惊和上官彤。而在洛神飞身后,还站着不少其他门派的人,以及一些维持秩序的官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刚刚脱困的两人身上。 黄惊心中念头急转,握紧了手中的绳索。 第143章 三局考验 被绳索拖拽着上了岸,黄惊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仰面朝天瘫倒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得四肢百骸无处不酸软,丹田内的真气也消耗了大半。若是方才水下只有他一人,以他的水性和内力,绝不至于如此狼狈。但带着上官彤这个几乎无法自行行动、还额外增加了不少阻力的“大累赘”,所耗费的体力和心神着实巨大。 洛神飞快步上前,蹲下身,关切地问道:“黄兄,状态如何?可需丹药调息?” 黄惊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和饥饿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是艰难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没…没事,歇会就好……” 洛神飞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示意旁边的衍天阁弟子取来干爽的布巾递给黄惊。 在地上瘫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凭借雄浑根基和“九转还元丹”残留的药力,黄惊总算恢复了一些气力。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软的筋骨,这才有暇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他们上岸的地方是护城河外侧的一处浅滩,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各派弟子、江湖闲散、乃至普通百姓都有,对着他们这十个刚从水里捞出来、形容狼狈的“天之骄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黄惊听着那些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的窃窃私语,只能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下想低调也难了。 另一边,洛神飞在征得上官彤的同意后,已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疗伤丹药喂她服下。丹药显然非同凡品,上官彤苍白的脸上很快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力自行站起。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湿透的、紧贴身体的衣衫,目光扫过黄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复杂难明,随即又飞快地移开,并未多言。 黄惊四下环顾,一同进入陵寝的十人果然都在岸边。陈归宇脸色铁青,衣袍有多处破损;韩黑崇依旧那副生人勿近的阴冷模样,但气息似乎有些不稳;连婉妗发丝凌乱,裙角沾满泥污;杨希茂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向风倒是精神头最足,正大声指挥着官兵维持秩序;卫临仙原本风度翩翩的白衣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得颇为滑稽;吴令鑫则沉默地站在角落,像块石头。总之,十人无一例外都是浑身湿透,神情各异,但普遍笼罩在一层阴郁和挫败感之中。 这时,神捕司的李向风似乎已与上级通过气,他吩咐下去,不多时,便见从婺州城内驶出了三辆宽敞的马车。李向风朗声道:“诸位少侠辛苦了!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随我等先回落霞山下驻地,换洗休整,再议后续。” 众人经历陵寝惊魂,此刻也确实需要找个地方安顿,自然无人反对。连婉妗见上官彤伤势未愈,主动上前搀扶,两人共乘一辆马车。洛神飞则邀请了黄惊、卫临仙,以及站在一旁闷不吭声的吴令鑫同乘一车。 马车内部颇为宽敞,但气氛却有些沉闷。四人皆是浑身湿漉,车辕上虽然准备了干爽的布巾,但也只是勉强擦拭。卫临仙看着自己那身价值不菲、如今却如同咸菜般的白衣,心疼得直咧嘴。洛神飞虽然也略显狼狈,但气度依旧从容。 最终还是洛神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扫过黄惊、卫临仙和吴令鑫,温言问道:“黄兄,卫兄,吴兄,不知三位在那通道之内,遭遇了何种考验?洛某着实好奇。” 卫临仙闻言,立刻唉声叹气起来,他指了指自己有些焦黄卷曲的发梢,哭丧着脸道:“别提了!风前辈给我准备了一盘围棋残局,要求必须破局方能通过。卫某于棋道虽有些涉猎,但那残局着实精妙凶险,我苦思良久,仍是束手无策,正在那长考呢,突然就地动山摇!紧接着地上便破开了一个洞口,里面黑漆漆的还有水声。我当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想总比被活埋强,就跳了进去。谁知道那洞里竟然有白磷,头发差点被点着!” 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黄惊心中早有准备,立刻顺着话头,脸上做出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恶心的表情,说道:“我那边也差不多。风前辈弄了几个卦象让我解,可我哪懂那些啊?正抓耳挠腮呢,也是突然就地震了,顶上掉石头,地上裂大口子。我吓得魂飞魄散,想都没想就跳进那地洞里的水了。结果……他娘的,那洞口里好像混了污秽之物,糊了我一脸,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 他说着还配合地干呕了两下,演技颇为逼真。 洛神飞听完,点了点头,自己也坦诚道:“洛某遇到的是一座困阵,要求在限定时间内,从阵中取出九件特定物品。我已取到八件,眼看便要成功,奈何地震突至,阵法失衡,功亏一篑,只得从那突然出现的生门逃离了。” 三人都简单讲述了经历。当然,黄惊隐瞒了他通关了的最关键部分,此时三人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自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的吴令鑫身上。 吴令鑫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他那张朴实的脸上露出困惑和后怕的神情,瓮声瓮气地说道:“风前辈让我……救两个人。是两个木头假人,被机关固定着。但是……但是前辈说了,不能触动任何机关,否则我也会死。可那两个假人,救一个,另一个就会被万箭穿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那站着,想着该如何救人……然后,也地震了,我就掉水里了。” 他的描述简单直白,却让车内其他三人都沉默了一下。风君邪这考验,当真是诛心!救一个必死另一个,不动则两个都“死”,还不能破坏规则。这根本不是武功能解决的难题,纯粹是道德与生存的残酷拷问。 马车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朝着落霞山方向驶去。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味着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陵寝之旅,以及风君邪留下的、令人印象深刻又百思不得其解的种种考验。 第144章 平安归来 马车内,随着四人各自讲述完在那神秘通道中的遭遇,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微妙和诡异。那看似朴实木讷的吴令鑫,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们说……咱们十个人进去,会不会……其实有人通过了风前辈的考验呢?”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其余三人心中漾开了涟漪。 黄惊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向吴令鑫,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但见吴令鑫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茫然和困惑的神情,目光澄澈(或者说迟钝)地在洛神飞、卫临仙和自己脸上来回移动,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深意。 洛神飞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洒然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驱散了几分车内的沉闷:“吴兄此问,倒是趣致。若真有人能通过风前辈那等鬼神莫测的考验,洛某倒是真心希望,那人便是在座几位中的一位。总好过让传承落入心术不正之辈手中。” 他这话说得坦诚,带着一种名门正派子弟特有的、对“正道”的坚持。 卫临仙一边用布巾小心擦拭着自己焦黄的头发,一边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对看不顺眼之人的挑剔:“洛兄所言极是。那神捕司的李向风,功利心太重,一门心思只怕都想着立功请赏。苍云派的陈归宇,实力虽强,但性格过于霸道执拗,非是传承良选。还有那个杨希茂,哼,剑惊风的传人,剑法是不错,可行事太过阴狠,令人不齿。至于那个韩黑崇……来历不明,鬼气森森,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他这一番点评,几乎将其他几个有“竞争力”的对手都数落了一遍,唯独略过了车内的黄惊、吴令鑫以及未曾同车的连婉妗和上官彤。不知是觉得这几人威胁不大,还是碍于同车之谊不便直言。 黄惊一直低着头,用布巾擦拭着“秋水”剑鞘上的水渍,仿佛对众人的讨论并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他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他知道自己在风君邪的主墓室内耽搁的时间不短,即便有上官彤这个意外因素可以作为部分借口,但若真有心人仔细推敲时间线,或者风君邪在其他通道留下了什么能判断是否有人通关的隐晦提示,自己的嫌疑恐怕很难完全洗清。他现在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引人注目。 随后,车厢内陷入了一阵各怀心思的沉默。马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越是靠近落霞山,外面的喧哗声、吵嚷声便越是鼎沸。待到马车行驶到距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时,道路已被汹涌的人潮和车马堵得水泄不通,再也无法前行。 “看来只能步行了。” 洛神飞率先起身,推开车门。 四人相继下车,立刻被眼前的人山人海所震撼。无数江湖客、百姓、小贩挤作一团,都在朝着落霞山的方向张望议论。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洛神飞、卫临仙等人。 “是衍天阁的洛少侠!” “白玉公子也出来了!” “还有那个栖霞宗的黄惊!” “他们没事!他们从陵寝里出来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主动让开道路,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探究与一丝敬畏,七嘴八舌地询问着陵寝内的情形。 “洛少侠,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风前辈的传承被人得到了吗?” “听说山都塌了,是真的吗?” 洛神飞面带温和的笑容,一边拱手致意,一边含糊地应对着:“多谢各位关心,我等侥幸脱险,详情稍后自有分晓。” 他并未透露具体细节,保持着衍天阁代掌门应有的沉稳。 卫临仙也勉强维持着风度,对周围的问候点头示意。黄惊和吴令鑫则沉默地跟在后面,尽量不引起额外注意。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潮,逐渐靠近那片被临时圈起来的场地。然而,还没等他们完全走近,一个暴怒如雷的咆哮声便如同炸雷般,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四人耳中: “废物!都是废物!人手不够就给我加钱去雇!官府不管,我们苍云派自己管!哪怕是挖开整座落霞山,一寸一寸地挖,我也要见到我徒弟陈归宇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苍云派掌教、正道盟副盟主陈思文!他须发戟张,面色铁青,正对着几名苍云派长老和弟子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微微颤抖。 刚刚赶到的陈归宇听到师父的声音,浑身一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连忙高声喊道:“师父!师父!我在这儿!我没事!” 说着便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朝着陈思文的方向奔去。 黄惊等人顺着声音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为何此地会聚集如此多的人,以及陈思文为何会如此失态了—— 只见原本只是被山洪冲开一个口子的落霞山,此刻靠近山腰以下的区域,已经大变模样!多处山体明显发生了大规模的塌陷和滑坡,巨大的岩石滚落堆积,将原本的植被和路径掩埋得面目全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过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尘土味。 而这幅狼藉的景象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衍天阁副掌门万飞鸿!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精于算计打理事务的副掌门,此刻竟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片乱石前,身上华贵的袍子沾满了泥土和污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矿镐,一边徒劳地试图撬动一块巨大的岩石,一边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凄厉而绝望: “神飞……我的师弟啊……你在哪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师兄这就来挖你出来……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他那悲痛欲绝、状若疯狂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看得周围不少人面露恻隐之色,却也无人敢上前劝阻。 黄惊看着眼前这混乱而惨烈的场面,看着暴怒的陈思文和崩溃的万飞鸿,心中已然明了——那九条通道内启动的“毁灭机关”,造成的破坏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风君邪的手段,当真是决绝无比,失败,便意味着通道的彻底崩塌与埋葬。 这场由天机剑仙陵寝引发的风波,似乎随着山体的崩塌,暂时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混乱的句号。但黄惊知道,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那个女杀手的提醒,杀手团已经出手一次了,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要做啥了。 第145章 招揽盘问 眼见进入陵寝的十人竟都安全归来,虽然个个狼狈,但至少性命无虞,在落霞山废墟上徒劳挖掘的各派人手也纷纷撤了下来。场中气氛一时有些复杂,既有庆幸,也弥漫着更深的失望与猜疑。 陈归宇快步走到陈思文身边,低声禀报着情况。连婉妗也被百花谷的同门围住关切询问。李向风正向神捕司总捕萧元时汇报着。洛神飞则被情绪激动、又哭又笑的万飞鸿紧紧拉住,周围簇拥着衍天阁的弟子。 唯独黄惊,孑然一身,站在原地,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他默默运转内力,蒸腾着衣衫上的水汽,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片因他而彻底改变模样的山峦。 神捕司北方总捕萧元时在听完李向风的简略汇报后,锐利的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形单影只的黄惊身上。他略一沉吟,迈步走了过来。 “黄少侠。”萧元时声音沉稳,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慎,“此次陵寝之行,少侠能安然脱困,足见能耐。我神捕司求贤若渴,正需要少侠这等年轻有为、根基扎实的人才。不知少侠可有意加入神捕司,为国效力,亦能洗刷身上些许……不必要的麻烦。”他话语中带着招揽,也隐晦地点出了黄惊仍被通缉的处境,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 然而,黄惊对此反应却异常淡然。他甚至连客套的笑容都欠奉,只是微微摇头,声音平和却坚定:“萧总捕好意,黄惊心领。只是在下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公门约束,怕是难当此任。” 萧元时眉头微蹙,似乎还想再劝说几句,晓以利害。但就在这时,万飞鸿已然拉着洛神飞走了过来。这位衍天阁副掌门此刻已勉强收拾好了情绪,只是眼圈依旧泛红,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圆滑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精明和审视的严肃。 “萧总捕。”万飞鸿先是对萧元时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逐客之意明显,“多谢对敝师侄的关心,衍天阁感激不尽。我有些话想私下问问黄少侠,您看……” 萧元时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过来,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支开了萧元时,万飞鸿的目光立刻如同两把锥子,直刺黄惊,再无丝毫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黄惊,你为何会与上官彤凑到一起?而且,十人之中,属你二人最后出水,耽搁了如此之久,究竟在下面做了什么?”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压迫感,显然,黄惊与上官彤一同迟到出水,引起了这位精明细算的副掌门的极大怀疑。尤其是联想到洛神飞险些被埋在山腹之中,他必须查清每一个细节。 黄惊迎着万飞鸿通红的、却锐利无比的目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早已料到会有人由此一问。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万副掌门如此追问,是怀疑陵寝塌陷与我有关?还是怀疑我……得到了什么?” 万飞鸿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沉声道:“此事关乎我衍天阁代掌门之安危,洛师弟险些遭难,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黄惊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他先是转向一旁的洛神飞,郑重地拱手一礼,道:“洛代掌门,昨夜赠药护卫之恩,黄惊铭记于心。”这一礼,是感谢对方之前的雪中送炭,先摆明自己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礼毕,他才重新看向万飞鸿,语气不卑不亢:“万副掌门,黄惊虽出身微末,却也知恩图报,更懂‘怀璧其罪’之理。方才在马车上,我已将自己的遭遇与洛代掌门、卫公子、吴兄和盘托出,绝无虚言。风前辈考验失败,地动山摇,仓皇逃入水道,这便是我的经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万飞鸿对视:“至于水中偶遇上官姑娘,纯属意外。她似乎受伤且不通水性,在下总不能见死不救,带着一个人,速度自然慢了些。若因此惹来副掌门猜疑,黄惊也无话可说。”他将救人之事点出,占住道义高地,同时也将时间耽搁的原因归于此,合情合理。 洛神飞在一旁也适时开口,温言劝道:“万师兄,黄兄所言,与上官姑娘之前的说法也能印证。想来确是巧合。黄兄为人磊落,当不会行那等龌龊之事。”他显然更愿意相信黄惊,也为之前的人情投资做着维护。 万飞鸿看看一脸坦荡的黄惊,又看看明显偏袒黄惊的洛神飞,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洛神飞江湖经验太少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显得衍天阁咄咄逼人。他对着黄惊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许:“是我心忧师弟安危,过于急躁了。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黄少侠海涵。”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 此时,场中众人经过一番交流,基本确认了一件事——无人承认获得了风君邪的传承。结合那彻底坍塌、几乎被毁掉的落霞山,所有人都倾向于认为,风君邪的考验无人通过,并且触发了自毁机制,将那传奇剑仙的陵寝与他的一切,都彻底埋葬在了山腹深处。 期待了许久,热闹了数日的“天下擂”和陵寝探秘,竟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一无所获的方式草草收场,这让在场几乎所有势力与江湖客都感到无比的气恼和失望。不少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散去,原本人山人海的落霞山下,很快变得冷清了许多。 黄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他见事情已了,便再次向洛神飞拱手拜别:“洛代掌门,此间事了,黄惊便先行告辞了。” 洛神飞亦拱手还礼:“黄兄保重,后会有期。” 黄惊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婺州城的方向走去,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需要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消化脑海中的秘籍,并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然而,他没走出多远,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跟在了自己身后。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借着一次看似随意的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沉默的身影—— 是上官彤。 她似乎也准备返回城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那张或是天生就缺乏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那双明亮的眸子,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黄惊的背影。 黄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暗道:“她跟来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水中之事,还想找我算账?” 第146章 新魔教现 黄惊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着上官彤慢慢跟上来。阳光有些刺眼,他看着她走近,再次抱拳,语气诚恳地重复了之前的道歉:“上官姑娘,方才水下之事,确是在下无心之失,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他本以为上官彤会冷言相对,或者干脆拔剑相向。然而,上官彤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黄惊,声音依旧带着些许虚弱,却异常清晰:“过去之事,暂且不提。黄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找个僻静无人之处。” 黄惊闻言一愣,随即脸上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他下意识地以为,上官彤是面皮薄,觉得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虽然周围人已散去大半)之下理论那等尴尬事不妥,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跟他“掰扯”清楚,甚至……动手? 他心中暗自叫苦,却又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姑娘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依旧有些嘈杂的落霞山范围,在附近寻了一处僻静的小树林。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黄惊选了一处树荫下的石块坐下,却刻意与上官彤保持了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心中暗自戒备,生怕这位神秘莫测、剑未出鞘便已晋级的姑娘突然发难。 上官彤似乎并未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她在另一块稍矮的石头上坐下,将一直背负在身后的那柄连鞘长剑横置于膝上。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林间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上官彤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黄惊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 她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伸出双手,将膝上的连鞘长剑捧起,递向黄惊。 这个动作让黄惊瞬间绷紧了身体,差点就要跳起来防御。但他随即发现,上官彤递剑的姿势并非攻击,而是……呈送? “这是……” 黄惊疑惑地开口。 上官彤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黄惊耳边: “越王八剑,转魄剑。” “什么?!” 黄惊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起了一阵风!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彤手中那柄看似古朴无华的长剑,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越王八剑!竟然是越王八剑之一的转魄剑! 他之前与杨知廉的推测竟然成真了!这“天下擂”果然是一个针对越王八剑持有者的陷阱!而眼前的上官彤,就是被引出来的“鱼”之一!她一直未曾出鞘的剑,竟然就是原因所在! 巨大的震惊让黄惊一时间有些失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柄剑,脑海中瞬间闪过断水剑、真刚剑的影子,以及那些黑衣杀手冰冷的面孔。 上官彤看着黄惊剧烈变化的脸色,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她捧着剑,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悲伤: “那些人……已经找上我了。黄少侠,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黄惊,“我师傅……已经遇害了。” 黄惊心中再次一震!又一个持有越王八剑相关之人的遇害! “师傅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告诉我……让我去找其他持有越王八剑的人。” 上官彤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说,只要不是‘新魔’教的人,便可以与之结盟,共抗强敌。” “我观察了你好几天。”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从你擂台上的剑法,到你被苍云派刁难,再到你昨夜住所遇袭……虽然现在断水剑由衍天阁保管,但我想,我们追寻真相、对抗那些藏在暗处之人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狂风暴雨般冲击着黄惊的认知。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缓缓坐回石头上,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上官彤手中的转魄剑,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新魔’教?上官姑娘,你说的这个‘新魔’教,就是指那些黑衣杀手背后的组织吗?” 上官彤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迷雾:“我也不确定。师傅只是说,‘新魔’教也在搜寻八剑,他们是敌人,绝不能信任。而围堵我们师徒、最终害死师傅的那些黑衣人……师傅在重伤时,咬牙切齿地提到过‘新魔’二字。但他们的具体来历、首领是谁,我一无所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那些人的武功路数非常庞杂,刀、剑、掌、指……几乎囊括了各派所长,完全看不出统一的传承。但可以肯定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空无一人的巷口,仿佛能穿透这虚假的平静,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如今的江湖,许多门派内部,恐怕都已经被‘新魔教’渗透了!他们平日里,或许是道貌岸然的掌门、长老、精英弟子,可一旦蒙上黑巾,拿起屠刀,便是冷酷无情的杀手!” 这番话,与黄惊之前的种种猜测不谋而合!为何栖霞宗被灭后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为何他的行踪会泄露?为何正道盟内部似乎也暗藏鬼蜮?这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一个庞大、隐秘、渗透至深的可怕组织,正潜伏在水面之下! 最后,上官彤凝视着黄惊,问出了一个直击核心、也让黄惊浑身发冷的问题: “黄惊,你想想……需要多大的势力,多么周密狠辣的计划,才能让一个雄踞一方、拥有天下第二剑宗称号的栖霞宗,在一夜之间,被人无声无息地……覆灭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黄惊的心上。 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但更多的是沉浸在悲痛和追查具体凶手的执念中。此刻被上官彤如此清晰、冷酷地点破,他才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 绝非几个高手、一个门派那么简单。这背后,必然是一张笼罩了整个江湖,甚至可能牵连朝堂的巨网!而越王八剑,便是这张巨网急于捕捉,或者说,必须掌控在手中的关键! 树林没内一片死寂,只有烈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摇曳的树枝上。 黄惊看着上官彤,看着那柄名为“转魄”的古剑,又想起自己被迫交出的“断水”,想起莫鼎的遗愿,想起宗门的血海深仇……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明白了。” 他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意,“我们的目标,确实一致。” 阳光透过树林,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炽烈、也更加冰冷的火焰。 追查真相,复仇雪恨,已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第147章 杀手来袭 上官彤的话语条理清晰,情绪虽内敛但那份恨意与悲痛不似作伪,尤其是提及师父被害时那细微的颤抖,足以打动大多数人。然而,黄惊经历了太多背叛与算计,从莫鼎的遭遇到自身被不断追杀,早已养成了深入骨髓的警惕。他并未因对方的言辞和递出的剑就完全相信。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上官彤手中的连鞘长剑上,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要求:“上官姑娘,可否让在下一观此剑?” 他需要最后的确认。确认这柄剑,是否真的是越王八剑之一的“转魄”。 上官彤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并未犹豫,只是略一思忖,便再次将剑平举,递了过来:“请。” 黄惊郑重地双手接过长剑。剑一入手,便感到一种奇异的触感。剑鞘似乎是以某种深海寒木或异兽皮革鞣制而成,冰凉中带着一丝韧性。他缓缓握住剑柄,那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出寒意的材质。 他并未立刻拔剑,而是仔细感受着。随即,他背转身,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上官彤可能的视线。这个细微的举动让上官彤目光微动,但并未出声。 黄惊深吸一口气,如同之前探查断水、真刚二剑时一样,将体内精纯浩瀚的真气,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和角度,缓缓灌注到剑鞘之中的剑身。 起初,剑身只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般的嗡鸣。但随着内力持续而稳定地输出,异象陡生! 即便隔着一层剑鞘,黄惊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鞘内的剑身,仿佛并非由实体金属锻造,而更像是由凝固了的清冷月光,或是万载极地的玄冰凝聚而成!一股变幻不定、幽幽然的清冷光辉,甚至透过了剑鞘隐隐散发出来,让他持剑的手都感到一阵奇异的寒意,并非物理上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渗透进灵魂的森然。 更令他心惊的是,他下意识地看向隔着鞘的剑身映照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竟然呈现出一种扭曲、朦胧的形态,仿佛水中月影,极不真实,看久了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神魂摇曳!这“转魄”之名,当真名副其实,似乎真有影响人魂魄灵智的诡异能力! 同时,他注意到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泪滴形状、晶莹剔透的宝石。此刻在并非夜晚、也无月光的情况下,这颗宝石竟然也散发着微弱而纯净的毫光,仿佛内部蕴藏着一缕月华。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月泪石”?能随月光强弱而明灭的奇珍? 强压下心中的震撼,黄惊凝神静气,将真气运转到极致,调整着输出的角度。终于,在某个极其刁钻的瞬间,他的“感知”穿透了剑鞘与那迷蒙的光辉,清晰地“看”到了靠近剑柄的剑脊之上,八个与断水、真刚剑上同源同种、古老而神秘的字符,在内力的激发下一闪而逝! 确认了!这确是越王八剑之一的转魄剑无疑! 黄惊迅速收敛内力,那透鞘而出的清冷光辉与神魂摇曳感也随之消失。他仿佛只是寻常观赏般,将剑缓缓收回,转身,双手奉还给上官彤,面色平静无波。 “确是神兵。”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上官彤,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剑,我已看过。但,我如何能相信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又如何能确定,你不是‘新魔教’派来,故意接近我,意图夺取断水剑,或者探听其他消息的棋子?” 这是他必须弄清楚的底线。信任,在如今的境况下,是极其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上官彤接过转魄剑,重新负于背后,对于黄惊的质疑,她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气恼。她站起身,清冷的目光与黄惊对视,坦然道:“我无法向你证明我的每一句话。信与不信,在你。” 她顿了顿,继续提供信息,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关于‘新魔教’,我所知也有限。只知他们并非凭空出现,其前身与当年的‘魔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独立于现今仍在活动的魔教势力。两教可说是同源,却已不同根。他们行事更为隐秘,渗透更深。”这些信息,与黄惊之前猜测的“庞大隐秘组织”特征颇为吻合。 “我还知道一点,”上官彤压低了声音,尽管此时林中并无旁人,“他们似乎在筹划一件大事,就在这‘天下擂’结束之后。但具体要做什么,我尚未查明。” 黄惊瞳孔微缩。“天下擂”结束之后?如今擂台已散,陵寝已毁,他们还想做什么? “你为何会知道此事?”黄惊紧追不舍,这是他判断情报真伪的重要依据。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上官彤某个难言的隐秘。她那原本古井无波、清冷自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纠结、挣扎,甚至还有一丝……羞愤?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者说,不愿提及那信息的来源。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和上官彤的纠结之中,异变突生! 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如同毒蛇出洞般,从一棵高大枝丫的阴影处暴射而出!目标直指背对着那个方向、心神因黄惊追问而略显不宁的上官彤后心! 这一击,快!准!狠!角度刁钻至极,蕴含的杀意冰冷刺骨,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必杀之局! “小心!” 黄惊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那乌光出现的瞬间,他体内浩瀚真气已如同火山爆发般汹涌而出!他没有时间去拔剑格挡,也来不及推开上官彤,千钧一发之际,他并指如剑,隔空朝着那乌光袭来的方向猛地一划! 并非什么精妙招式,只是将磅礴内力压缩成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同怒涛般撞向那道乌光! “嗤——!” 气劲与乌光在空中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黄惊仓促间的隔空一击,虽未能完全击溃那必杀一剑,却成功让其轨迹产生了毫厘之差! 就是这毫厘之差,救了上官彤的性命! “噗!” 短剑擦着上官彤的脖颈掠过,锋锐的剑气瞬间割破了她颈侧的肌肤,一缕鲜血立刻沁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领。但终究,只是皮肉之伤,未能洞穿她的咽喉! 上官彤闷哼一声,身形急转,转魄剑已然出鞘三寸,清冷光辉乍现,她一手捂住颈侧伤口,目光如寒冰般射向袭击来源之处。 黄惊也一步踏前,将上官彤隐隐护在身后,周身真气鼓荡,“秋水”剑虽未出鞘,但凌厉的剑意已然锁定前方。 只见一棵大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黑衣,黑裤,面容冷峻,眼神空洞而阴戾,周身散发着与这炎热午后格格不入的冰冷死气。 正是十强之中,来历最为神秘、始终独来独往的——韩黑崇! 他手中,正握着那柄险些夺走上官彤性命的墨染剑,剑尖之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凝聚、滴落。 他竟一直潜伏在侧!而且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绝杀! 第148章 无情杀手 黄惊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急速攀升!他对自己的五感向来极为自信,尤其是在经历了“开顶之法”的淬炼后,灵觉更是远超同侪,周围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难逃其感知。然而,这个韩黑崇,竟能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逼近到如此近的距离,直至发动致命一击的前一瞬,才被他察觉! 此人的隐匿功夫,简直骇人听闻! 更令黄惊心惊的是韩黑崇的武功路数。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将速度、精准、狠辣与时机的把握完美融合,所有的力量与杀气都凝聚于剑尖一点,纯粹为了夺取性命而存在。这绝非寻常江湖比斗的招式,而是真正千锤百炼、为刺杀而生的致命技艺! 电光火石间,黄惊已来不及细思对方是如何瞒过自己的感知,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凭借雄浑无匹的内力,强行干预!那隔空一指,看似简单,实则是将他浩瀚真气瞬间压缩、迸发的结果,若非他根基远超常人,绝无可能在那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撼动那必杀一剑的轨迹。 此刻,他将受了伤、行动不便的上官彤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如同融入阴影中的冰冷身影,沉声喝问:“韩黑崇!你这是何意?!” 然而,韩黑崇根本没有任何回应。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面对黄惊的质问,他唯一的回答,便是再次举起了手中那柄乌黑无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染”剑。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再次袭来!剑光乍现,直取黄惊咽喉,速度比之前更快,角度更为刁钻! “欺人太甚!” 黄惊心头火起,对方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而且连他这个“碍事者”也一并清除!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对方是顶尖的刺客,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秋水”剑瞬间出鞘,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对攻,因为上官彤就在身后,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徐妙迎所授的“回风”剑式,在这一刻被黄惊施展到了极致! 只见他手腕翻飞,“秋水”剑在他身前划出一道道连绵不绝、圆融流转的剑光弧线,如同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柔性剑网。韩黑崇那迅疾如电、狠辣无比的刺、削、点、抹,每每触及这剑网,便如同泥牛入海,凌厉的劲力被巧妙地牵引、偏移、卸开。 剑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与尘土。黄惊脚步沉稳,以自身为轴,将上官彤牢牢护在剑圈之内。韩黑崇的身法如同鬼影,围绕着他急速游走,寻找着剑网的任何一丝破绽。他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毫不停歇,每一剑都指向黄惊或是他身后上官彤的要害。 “嗤啦!” 一道乌光几乎贴着黄惊的肋下掠过,剑气将他腰侧的衣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若非他于“回风”守势中融入了“诲剑八式”中洞察先机的细微应变,这一剑恐怕已让他挂彩。 又有一次,韩黑崇的短剑如同毒蛇般从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钻入,直刺上官彤的膝盖,意在先废其行动能力。黄惊间不容发之际,剑势由圆转直,一式“破云”的决绝之意蕴含其中,以攻代守,剑尖精准地点在墨染剑的侧面,将其荡开,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交手不过十数招,黄惊已是额头见汗,心神紧绷到了极点。这韩黑崇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其剑法不仅快狠,更兼具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和变化,往往能从看似不可能的角度发起攻击,防不胜防。若非他内力远胜对方,且“回风”剑式精妙无比,恐怕早已被其突破防线。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点对杨知廉败于其手的疑虑。杨知廉武功灵动机变,但面对这种纯粹为杀戮而存在的、毫无道理的迅捷与狠辣,除非实力绝对碾压,否则确实极难应对。 “必须想办法反击,不能一直被动防守!” 黄惊心念急转。一直防守,终有疏漏之时,而且对方是刺客,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寻找破绽的能力。 他注意到,韩黑崇的攻击虽然凌厉无比,但似乎极其依赖那柄“墨染”短剑的诡异和自身的速度,对于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招式,会本能地选择规避,不愿硬接。 心念一定,黄惊剑法陡然一变! “回风”剑网骤然收敛,他脚下猛地一跺,地面微震,体内磅礴真气如山洪般爆发,灌注于“秋水”剑身!他不再追求完美的防守,而是将“破云”式的决绝与自身雄浑内力结合,施展出“诲剑八式”中最为刚猛直接的一式——“力劈华山”! 虽然只是基础剑招,但在黄惊那恐怖内力的催动下,这一剑仿佛蕴含着劈开山岳的巨力,剑风呼啸,声势骇人,直直地朝着韩黑崇当头斩落!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韩黑崇那空洞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面对这石破天惊、以力压人的一剑,他果然没有选择硬接,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同时手中墨染剑疾点,数道阴寒剑气如同跗骨之蛆般射向黄惊持剑的手腕与面门,试图干扰其攻势。 黄惊要的就是他退! 就在韩黑崇后撤,攻势出现一丝间歇的刹那,黄惊左手并指如剑,体内真气汇聚成精纯凌厉的指力悄然点出——正是莫鼎绝学《凌虚指》的起手式!虽然他还未正式修炼,但耳濡目染之下,却已得几分神韵。 然而,就在他准备趁势反击,至少要将这危险的刺客逼退之时,异变再生! 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捂着脖颈伤口的上官彤,突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似乎因为失血和之前的伤势,气息一阵紊乱。 这细微的变故,让黄惊心神微分。 而韩黑崇,这位顶尖的刺客,对于战机的把握堪称恐怖!几乎在上官彤气息紊乱的同一瞬间,他后退的身影陡然止住,如同违反了物理规律般,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前冲!墨染剑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不再是直刺,而是如同毒蝎摆尾,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黄惊正面的剑势,直取他因分神而露出的侧翼空档! 这一下变招,快得超出了黄惊的预料! “不好!” 黄惊心中大惊,再想回剑格挡已然不及! 眼看那乌黑的剑尖就要刺入他的肋下…… 第149章 两败俱伤 电光火石之间,黄惊脑中念头急转!肋下空门已露,韩黑崇那毒蛇般的墨染剑速度更快,回剑格挡已然不及! 生死关头,一股源自无数次绝境挣扎淬炼出的悍勇骤然爆发!他竟不闪不避,将心一横,体内真气疯狂涌入右臂,秋水剑去势不变,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的力量,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横削向韩黑崇的脖颈! 围魏救赵!以伤换命!就看韩黑崇敢不敢赌! 然而,黄惊低估了韩黑崇的决心,或者说,低估了这名顶尖刺客的冷酷与对自己任务的执着! 面对那足以斩断自己脖颈的一剑,韩黑崇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前刺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反而借着前冲之势,将全身力量都贯注于墨染剑之上! “噗嗤!” 利器割裂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墨染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黄惊的左侧腰肋,虽因黄惊最后的拧身卸力未能深入脏腑,但剑身蕴含的阴寒劲力已然透体而入,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与冰寒! 几乎在同时,黄惊的“秋水”剑也已然临身!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韩黑崇展现出了他恐怖的身体控制能力与战斗本能。他刺中黄惊的右臂顺势向内一收,同时左臂如同没有关节般诡异地向上抬起,竟是以小臂外侧的血肉之躯,硬生生迎向了锋锐的“秋水”剑刃! “锵!” 一声不算响亮的金属交击声传来! 黄惊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凝实的反震之力,定睛一看,韩黑崇那抬起格挡的左臂衣袖之下,赫然绑着一截乌沉沉的金属护臂!秋水剑锋利的剑刃在上面划出了一串耀眼的火星,留下了一道深痕,却未能将其斩断,只是顺势割开了护臂下的皮肉,鲜血涌出。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踉跄后退数步。 黄惊左手死死按住腰肋间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衫。剧痛与那透入体内的阴寒劲力让他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粗重。 而韩黑崇只是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握剑的右手稳如磐石,眼神依旧冰冷空洞,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这一次交锋,黄惊吃了大亏! “他…他的剑上有毒……” 地上,上官彤虚弱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与绝望。她显然见识过这毒的厉害。 黄惊心中却是一凛之后,反而稍稍安定。毒?他自己乃是百毒不侵之体!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优势。那透体的阴寒劲力虽然麻烦,但剧毒对他无效! 他必须利用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韩黑崇,竟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冰冷,没有任何语调起伏,仿佛金属摩擦:“我的任务,是取那女子性命,以及她手中之剑。将她与剑交给我,我立刻离开。” 这话语无情而直接,将刺客的信条展现得淋漓尽致——只为任务,不涉其他。 黄惊闻言,心中念头急转。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故意让身体微微摇晃,脸上逼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灰之色,气息也刻意变得紊乱急促,装出中毒已深、强弩之末的模样。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韩黑崇,声音“虚弱”地问道:“你…你是‘新魔教’派来的?” “新魔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韩黑崇周身那原本只是冰冷的气息骤然一变!一股凝若实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森然杀意轰然爆发,将他整个人笼罩!他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必杀的决心!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这骤变的杀气,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黄惊得到了想要的确认,心中再无侥幸。对方不仅是杀手,更是那神秘可怕的“新魔教”成员!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剑法招式、临敌经验皆不如对方,久战必败!唯一的胜机,就在于对方认定自己已然中毒,实力大损的这一刻!他必须赌上一切,发出最强的一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心意已决,黄惊不再伪装。他猛地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身体,按住伤口的左手悄然松开,任由鲜血流淌。他深吸一口气,那原本“紊乱”的气息瞬间变得悠长、沉凝,仿佛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了肺中! 腰肋间的剧痛、体内乱窜的阴寒劲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强行压下、忘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眼中只剩下前方那道散发着滔天杀意的黑色身影。 他双手缓缓握住秋水剑柄,将剑平举于胸前。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开始在他周身凝聚。那不是“破云”的决绝,也不是“回风”的圆融,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纯粹的精神意志! 他将这数月来的逃亡、宗门的血仇、莫鼎的恩情、父母的安危、对真相的渴求、对强敌的愤恨……所有复杂的情感与执念,尽数融入这一剑之中! 他的精气神,他的一切,仿佛都与手中的秋水剑合而为一! 徐妙迎所授,那缥缈难寻、重于意境的第三式——“一剑天下”! 韩黑崇显然也察觉到了黄惊气息的陡然变化,以及那股令他肌肤都感到刺痛的凛然剑意!他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容!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对方并未中毒,或者毒性远不如预期! 但此刻,黄惊的剑势已然引动! “斩!” 没有花哨的名称,只有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低吼!黄惊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龟裂!秋水剑随着他前冲之势,化作一道仿佛能劈开混沌、界定乾坤的煌煌剑光,直刺而出! 这一剑,看似简单,却蕴含着黄惊对剑道所有的理解与自身全部的生命力!剑光所向,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剑未至,那凝聚到极点的剑意已然如同实质般压向韩黑崇,让他周身的杀意都为之一滞! 韩黑崇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这一剑,他避不开!只能硬接! 他狂吼一声(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发出如此失态的声音),将全身功力灌注于墨染剑,乌黑的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如同张开巨口的毒蟒,迎向那煌煌剑光!同时,他左臂那带着护臂的手臂也交叉格挡在前,做最后一重防御! “轰——!!!” 两股极端的力量猛烈对撞!如同惊雷炸响在这片僻静的树林! 刺目的光芒瞬间爆发,让人无法直视!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将地面的落叶、尘土尽数掀起,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光芒散尽。 只见场中两人依旧保持着交锋的姿势。 黄惊的“秋水”剑,剑尖已然刺穿了韩黑崇交叉格挡的左臂护臂,深深没入其血肉之中,几乎将他整条小臂刺穿!而剑尖去势不止,更是点在了其后方墨染剑的剑脊之上,将那柄诡异的短剑震得嗡嗡作响,几乎脱手! 而韩黑崇的墨染剑,也同样在黄惊的右胸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距离心脏只有寸许之遥!若非“一剑天下”的剑意太过磅礴,迫使韩黑崇在最后关头剑势被压偏了半分,这一剑已然洞穿了黄惊的心脏! 两败俱伤! “噗!” 黄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金纸,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插在韩黑崇臂骨中的秋水剑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右胸和左肋的伤口血流如注,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韩黑崇的情况同样惨烈,左臂几乎被废,墨染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内腑受创,嘴角也溢出了鲜血。他看向黄惊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恐惧? 而就在这时,那巨大的轰鸣声已然传开! “那边!有动静!” “好强的真气碰撞!过去看看!” “是黄惊他们离开的方向!” 远处,传来了洛神飞清越而急促的呼喝声,以及纷沓而至的脚步声!衍天阁的人,被这惊天动地的交手声响吸引,正急速朝这边赶来! 韩黑崇眼神一厉,知道今日任务已难完成,再拖延下去,自己也可能陷在这里。他猛地一挣,不顾左臂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强行将手臂从“秋水”剑上抽出,带出一蓬血雨!随即,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气。 黄惊看着韩黑崇消失的方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看到了洛神飞那焦急奔来的蓝色身影,以及对方脸上那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第150章 集体失踪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头,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不断下坠。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光亮才艰难地穿透这厚重的帷幕,将黄惊从漫长的昏迷中缓缓拉回现实。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到头顶是熟悉的、带着些许霉斑的木梁屋顶。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钻入鼻腔,其中混杂着自身伤口处传来的、已经变得清淡许多的金疮药味。 他尝试动弹了一下手指,一阵牵扯般的疼痛立刻从身体多处传来,尤其是右胸和左肋,痛感尤为清晰尖锐。他缓缓转动脖颈,打量四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温暖却短暂的光斑,已是黄昏时分。 他身上被白色的干净绷带严密地包裹着,像一具刚出土的木乃伊,行动极为不便,稍稍用力,伤口处便传来抗议般的刺痛。但值得庆幸的是,与上次在徐妙迎处昏迷月余、醒来后浑身瘫软无力相比,这次他至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并能勉强控制它们进行小幅度的活动。体内真气虽然滞涩,却仍在缓慢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他忍着痛,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床边,双脚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每一下移动都伴随着倒吸冷气的嘶声。他扶着墙壁,踉跄地走到房门口,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小院内一片寂静,与他昏迷前似乎并无不同,只是空气中少了那份血腥与肃杀,多了几分午后的慵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院中那张熟悉的躺椅上。胡不言果然还在那里,姿势都未曾变过,仿佛这三天来他就一直这么躺着,与那躺椅长在了一起。他应该是听到了黄惊开门和挪动的声响,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原本望着天空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在了黄惊身上。 四目相对。 胡不言的眼神依旧带着那股子看透世情的懒散和些许嫌弃,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裹得像个粽子、脸色苍白的黄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道: “醒啦?命挺硬,昏迷了三天哦。” 才三天?黄惊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昏迷前受了多重的伤——韩黑崇那淬毒的一剑虽未深入脏腑,但阴寒劲力透体,右胸那一剑更是险些刺中心脏,加之强行催动“一剑天下”几乎榨干了精气神。只昏迷三天,恐怕还得益于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浑厚的内力根基以及……胡不言或者他人的及时救治。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发出沙哑的声音,想问的话很多——上官彤怎么样了?是谁救他回来的?杨知廉他们呢? 胡不言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根本没等他发问,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别瞅了,院里就道爷我一个能喘气的。沈家那小子的毒是解了,但内伤不轻,躺了两天,昨天被他庐陵老家来的人接走了,架势不小。那个咋咋呼呼的沈家丫头自然也跟着回去了。凌展业那小子,哼,心思都在沈丫头身上,自然也屁颠屁颠跟去了。” 他顿了顿,瞥了黄惊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才道:“你那两个跟班,杨知廉和周昊,见你稳定下来了,就出去打探消息了。这婺州城,现在可是热闹得紧。” 黄惊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沈漫飞安全离开,算是去了他一块心病。凌展业和沈妤笛同行,也算有个照应。只是这院子里骤然冷清下来,让他有些不习惯。 “热闹?” 黄惊捕捉到了胡不言话中的关键词,靠着门框,艰难地问道。他直觉这“热闹”绝非好事。 胡不言终于从躺椅上稍稍坐直了些,脸上那惯有的戏谑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凝重。他看着黄惊,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小子昏迷这三天,外面出了件大事。很多在‘天下擂’上露过脸、有名有姓的年轻好手,接二连三地……失踪了。” 黄惊的心脏猛地一缩! 胡不言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包括乙字台那个吴令鑫,丁字台的连婉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整个婺州城都乱套了,各派互相猜疑,官府压力巨大,却连半点线索都摸不到。嘿,这手笔……可不小啊。” 黄惊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头顶,远比韩黑崇的剑更冷! 年轻高手……集中失踪……就在天下擂结束之后! 黄惊想起了上官彤在林中警告他的话,如同惊雷般再次在脑海中炸响——“他们似乎在筹划一件大事,就在这‘天下擂’结束之后!” 原来,这就是“新魔教”所谓的大事?! 他们不仅仅是要追杀八剑的持有者,更是要将整个江湖年轻一代的精英,一网打尽?!或者,有着更深远、更可怕的图谋? 婺州城的天空,被夕阳染得一片血红。而这份绚烂之下,隐藏的却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危机。黄惊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而一场更大、更血腥的风暴,已然降临。 第151章 风暴升级 黄惊在门口站了这一会儿,便觉得伤口隐隐作痛,气息也有些短促,额角渗出虚汗。他不再逞强,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到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喘息。这重伤未愈的身体,到底还是经不起折腾。 他看向依旧瘫在躺椅上、仿佛与椅子融为一体的胡不言,想起他之前油尽灯枯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的伤……这么快便大好了?” 他记得胡不言内伤极重,按理说没这么快能如此“悠闲”。 胡不言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回道:“好?早着呢。道爷我这是在练功,‘躺尸功’,懂不懂?以静制动,以无为化万法。” 他说得煞有介事,配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是在修炼什么诡异法门。 黄惊也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这老道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他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起最关心的事情:“那位上官姑娘……她情况如何?还有,胡前辈,你是否听说过‘新魔教’?” “上官彤?” 胡不言咂咂嘴,“那小女娃命硬,脖子挨了一下,中了毒,受了些内伤,但无性命之忧。被衍天阁那个叫洛神飞的小子接走了,说是衍天阁有更好的伤药和环境让她静养。” 他顿了顿,提到“新魔教”时,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新魔教……道爷我躲在这破庙城隍庙十年,消息是有些闭塞,但也不是全然不知。这个组织,水很深。”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黄惊,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冽:“道爷我可以确定一点,这‘新魔教’里,至少藏着两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在武林中地位极高,名声恐怕还不错;另一个,则在庙堂之上,手握权柄。这两人,各有各的目的,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这才搅得江湖与朝堂都不得安宁。” 武林巨擘?朝廷高官?黄惊心中巨震!这与他和上官彤的猜测完全吻合!难怪栖霞宗能被一夜覆灭,难怪能渗透各派,难怪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这背后的势力,果然庞大到令人绝望! “那……那些失踪的年轻高手,前辈可知他们……” 黄惊急切地追问。 “打住!” 胡不言不耐烦地打断他,“道爷我是算命的,不是神仙!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知道,那道爷我早就原地飞升,位列仙班了,还在这儿跟你个小屁孩扯淡?” 他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去,恢复了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黄惊被噎了一下,也知道自己问得过于天真,这等隐秘,胡不言就算知道些许,恐怕也不会轻易尽数告知。他沉默下来,靠在门框上,默默运转内力,试图加快伤势的恢复,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新魔教”、“武林高层”、“朝廷权贵”这些字眼,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拐杖杵地的“笃笃”声。 是杨知廉和周昊回来了。 杨知廉拄着拐杖,速度却比之前快了不少,周昊依旧忠实地跟在他身旁。两人一进院子,杨知廉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槛上、裹得像个白色粽子般的黄惊,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黄木头!你他娘的终于醒了!” 杨知廉激动地差点把拐杖扔了,一瘸一拐地快步蹦跶过来,围着黄惊上下打量,“怎么样,怎么样?还疼不疼?死不了吧?我就说你命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周昊也憨厚地笑着,用力点头:“黄大哥,你醒了就好!” 感受到同伴真切的关心,黄惊心中微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还……还好,暂时死不了。” 但他心系外界剧变,笑容很快收敛,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沙哑而凝重:“杨兄,周兄弟,外面……那些失踪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情况很严重?” 提到正事,杨知廉脸上的喜色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后怕与凝重。他靠着旁边的柱子,压低声音道:“何止是严重!简直是捅破天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就在你昏迷的这三天,接连有在天下擂上表现出色的年轻高手失踪,前前后后加起来,怕是有十几号人了!这还不算完,”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惊悸,“昨晚,神捕司的李向风,被南方总捕李墨狄带着前去追查线索,结果……李向风失踪,李墨狄总捕……被人发现死在城西的臭水沟里,一剑封喉!” 黄惊倒吸一口凉气!连神捕司的总捕头都死了?!李向风也失踪了?! “现在整个婺州城已经彻底戒严了!” 杨知廉比划着,“许进不许出!里三层外三层被官兵和各大门派的人围得跟铁桶似的,说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十强里面……消失了几个?” 黄惊声音干涩地问。 杨知廉掰着手指头数道:“乙字台的吴令鑫,丁字台的连婉妗,壬字台的卫临仙,还有刚才说的癸字台李向风,四个了!哦对了,己字台那个杨希茂,昨晚也遭遇袭击,他倒是机灵,反抗之下受了重伤,侥幸逃得一命,被巡夜的人救下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提供了最关键的一条线索:“不过,杨希茂那小子虽然阴险,这次倒是立了一功。他说,在围攻他的人里,他瞥见有人使用的,是百兵谱上排名第十七的——‘星河剑’!” “星河剑?” 黄惊眉头紧锁,他对百兵谱不如杨知廉熟悉。 “对!星河剑!” 杨知廉肯定道,“而这柄剑现在的持有者,不是别人,正是与沈漫飞、卫临仙齐名,有‘五大公子’之称的——‘孤鸿公子’丁世奇!” 孤鸿公子,丁世奇!这个名字黄惊倒是听说过,乃是当今武林年轻一代中风头极盛的人物,名声颇佳,据说性情孤高,独来独往,剑法超群。 “现在,正道盟就抓住了星河剑这唯一的线索,正在满世界寻找丁世奇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知廉说道。 黄惊却觉得此事透着古怪。丁世奇为何要袭击、绑架那么多人?这与他“孤鸿公子”的名声完全不符。是栽赃嫁祸?还是他本就是“新魔教”之人? 杨知廉又补充道:“还有,听说吴令鑫失踪的消息传出去后,他那个‘天下第六’的叔叔兼师傅,‘追魂刀’吴镇奇,已经暴怒地往婺州赶来了!剑惊风杨笑棠现在也正在正道盟驻地跟陈思文交涉,估计是担心杨希茂的安危,或者想亲自调查。现在正道盟那边简直是剑拔弩张,所有有弟子失踪的门派都在逼陈思文拿个说法出来,幸亏有衍天阁的万飞鸿在那里左右斡旋,不然恐怕早就乱套了!” 听着杨知廉的叙述,黄惊只觉得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婺州城,这座刚刚结束天下擂、本应逐渐恢复平静的城池,此刻却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充满猜疑与杀机的囚笼。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神秘而可怕的“新魔教” 黄惊看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暮色吞没,小院彻底陷入昏暗。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养好伤。 第152章 胆大包天 黄惊沉吟片刻,又问道:“那……韩黑崇呢?可有他的消息?” 这个神秘的刺客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其威胁程度甚至超过了陈归宇等人。 杨知廉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悻悻之色:“衍天阁的人沿着血迹和气息追查了一路,那家伙滑溜得像条泥鳅,最后在城东的运河边失去了踪迹,估计是直接跳水潜逃了。运河四通八达,想再找到他,难了。” 黄惊默默点头,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像韩黑崇这样的顶尖刺客,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才是常态。 又聊了几句,黄惊感觉精神有些乏顿,伤口也隐隐作痛,便在周昊的搀扶下,慢慢挪回房间休息。体内真气自发运转,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带来阵阵微弱的麻痒感,那是伤口在缓慢愈合的迹象。 夜色渐深,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细响,随即是礼貌的叩门声。周昊前去应门,片刻后,引着一人走了进来,正是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精悍的衍天阁弟子,但都默契地留在了院中守卫。 洛神飞依旧是一身素雅蓝衫,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显然是带来的药物。 黄惊见状,勉力用手臂支撑着身体,想要下床致谢。且不论莫鼎与衍天阁可能存在的旧怨,单是洛神飞数次出手相助,护卫周全,无私赠药,今日探视,这份人情,他必须领。 “黄兄有伤在身,万万不可多礼!” 洛神飞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黄惊的肩膀,语气真诚而温和,“你我能从陵寝险境中生还,已是万幸。些许药物,不过是洛某分内之事。” 他扶着黄惊重新靠坐好,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先是仔细询问了黄惊的伤势恢复情况,叮嘱他务必静养。寒暄过后,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黄兄,今日前来,一是探病,二来,也是想听听黄兄对近日接连发生的失踪案,有何看法?” 黄惊对洛神飞的来访目的早有预料。他沉思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不瞒洛兄,此事我也思虑良久。纵观所有失踪之人,无论是十强中的吴令鑫、连婉妗、卫临仙、李向风,还是其他那些好手,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皆是此次天下擂上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的年轻俊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这些人,几乎是各门各派倾力培养的未来支柱,甚至是某些宗派的唯一传人!这便牵扯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传承!” “一个门派的延续,武功、典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继承这一切、并将其发扬光大的‘人’。” 黄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些弟子,承载着师门的希望,是他们师长晚年最大的寄托与依靠。‘新魔教’不惜暴露风险,大规模掳走这些人,其目的,恐怕绝非简单的杀戮或削弱各派实力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向洛神飞:“我猜测,他们是想以这些年轻天才为筹码,胁迫、逼迫那些门派中的巨擘、甚至是整个正道联盟,去为他们做某件极其重要、且见不得光的事情!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掳走这些人还有什么更大的价值。” 洛神飞闻言,眼中闪过赞赏与认同的光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黄兄所见,与洛某及阁内几位长老的分析不谋而合!此举狠辣异常,直指各派命脉,可谓打在了七寸之上!” 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脸色变得更加沉重:“而且,对方的气焰,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嚣张。这是今天傍晚,被人悄无声息放在我们衍天阁于婺州驻地门前的。” 黄惊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狰狞,透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交出上官彤与转魄剑,否则,尸骨无存!” 没有落款,没有交接的方式,只有赤裸裸的警告。 “他们……他们竟然敢直接将纸条送到正道盟驻地?!” 黄惊心中巨震,这无异于公然挑衅整个正道武林! 洛神飞苦涩地点点头:“如今,苍云派陈掌门等人主张,以此为饵,设下陷阱,‘引蛇出洞’,将计就计,找出幕后之人。虽然此法冒险,但眼下线索寥寥,众多门派救徒心切,几乎一边倒地同意了此议。我……”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力感,“我虽为衍天阁代掌门,但终究资历尚浅,在此事上,人微言轻,难以扭转大局。上官姑娘她……恐怕要有危险了。” 黄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深知所谓“引蛇出洞”,往往意味着作为“饵”的人,将面临极大的风险,甚至可能被牺牲!上官彤刚刚经历师门惨变,又身受剑伤,怎能再承受此等风波? “洛兄,有何需要黄惊效力之处,但请直言!” 黄惊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承上官彤告知转魄剑之情,更同为新魔教的追杀目标,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 洛神飞却摇了摇头,神色坚定:“黄兄好意,洛某心领。但你伤势未愈,当前首要之事是安心静养。此事我已禀明阁内,自有长辈定夺。我会尽力周旋,护上官姑娘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之前派来护卫小院的人,会继续留在此处,确保黄兄安危。” 见他态度坚决,黄惊也不再坚持,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难有作为。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洛兄,我那柄断水剑,如今可是安然存放在衍天阁中?” 洛神飞肯定地点头:“黄兄放心。断水剑现由我师……由阁主亲自看管,置于衍天阁重地,更有长老殿诸位长老共同守护,绝无差池。待三年之期一到,或者黄兄需要之时,随时可取回。” 听到断水剑无恙,黄惊稍稍安心。那是宗门遗物,更是未来追查真相的重要线索,不容有失。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洛神飞见黄惊面露倦色,便不再打扰,起身告辞,带着护卫悄然离去。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黄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张纸条冰冷的触感。 新魔教的阴影,如同这浓重的夜色,不仅笼罩了婺州城,更将魔爪伸向了整个江湖的未来。而上官彤,则成了这场风暴中,一个岌岌可危的焦点。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第153章 道士离去 送走洛神飞后,小院重归寂静,但黄惊的心中却波澜起伏,毫无睡意。他靠在床头,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脸上,脑海中反复推敲着近日发生的种种诡谲之事。 新魔教……这个组织潜伏多年,行事向来隐秘阴狠,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一击即退,极少留下痕迹。为何此次却一反常态,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先是试图刺杀上官彤夺取转魄剑,失败后更是悍然绑架数十名各派精英弟子,如今更是公然将威胁信送到正道盟驻地! 这等于是将自己从阴影中硬生生扯到了台前,暴露在整个武林的目光之下!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黄惊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是他们的计划已经筹备完毕,不再需要隐藏,准备全面发动了?还是……他们遇到了某个极其棘手、必须借助外力才能解决的难题,不得不兵行险着,以这些年轻弟子为要挟,逼迫各门各派就范?” 他思虑良久,结合上官彤之前透露的“筹划大事”以及目前新魔教并未直接杀害人质的行为,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 “他们的最终目标,始终是集齐越王八剑。但目前,断水剑在衍天阁重地,他们难以得手;真刚剑深埋于落霞山废墟之下,短时间内更是想都别想。或许,他们需要各派去做的那件事,就与他们获取某柄剑,或者破解八剑秘密直接相关?” 黄惊暗自思忖,“只是,那究竟会是一件怎样的事,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与整个正道为敌?” 线索太少,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串联。黄惊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和上官彤,以及那些失踪的年轻弟子,都不过是网中的猎物。 在纷乱的思绪中,他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黄惊尚在半梦半醒之间,便被一阵毫不客气的推搡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胡不言那张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老脸近在眼前。 “小子,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胡不言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同往常的意味。 黄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胡不言也不多废话,直接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异香扑鼻的药丸。那香气沁人心脾,只是闻一下,便让黄惊觉得精神一振,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喏,吃了它。” 胡不言将药丸塞到黄惊手里,“这是道爷我师傅当年留下的‘赤霞丹’,疗伤续命有奇效,就剩这最后一粒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便宜你小子了。” 黄惊握着那温润的药丸,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药力,心中震惊不已。胡不言的师傅?那位能与天机剑仙风君邪争锋的“归元道人”楚雄飞!他留下的丹药,岂是凡品? “胡前辈,这太珍贵了……” 黄惊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少废话!让你吃就吃!” 胡不言眼睛一瞪,“道爷我要走了,没空跟你磨叽。” “走?” 黄惊一愣,“您要去哪儿?” 胡不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永远也拍不干净的破旧道袍,目光扫过窗外逐渐喧嚣起来的婺州城,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疏离:“这婺州城如今暗潮汹涌,是非之地,道爷我懒得掺和。天下之大,自有道爷我逍遥快活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黄惊,难得正经地说道:“你小子若以后想找道爷我,就去姑苏‘听雨楼’递个消息。报上‘不落神算’的名号,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找到我。” “听雨楼,不落神算……”黄惊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莫鼎遗言中也曾提及此地。 交代完这些,胡不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泛黄纸张,随手扔给了黄惊。 “这个,也给你了。” 黄惊接过纸张,入手感觉材质特殊,非帛非纸,极其坚韧。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这竟是一幅地图!只是地图残缺不全,似乎只有一半,上面用极其古老的笔法勾勒着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古地名,而在几处特定的地点,画着小小的、形态各异的剑形标记。 “这是……?” 黄惊心中猛地一跳,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胡不言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就是那帮阴魂不散的家伙,之前闯进院子想要从道爷我这里抢走的玩意儿——那半幅记载了三把越王八剑下落的残图。道爷我留着也是个麻烦,索性给你了。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不再停留,扛起那面“算无遗策”的破旧幡旗,晃晃悠悠地朝着院门走去,背影萧索而洒脱。 “胡前辈!” 黄惊急忙唤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这老道看似玩世不恭,行事乖张,却在他最危难时出手相救,如今更是将如此珍贵的丹药和地图留给了他。 胡不言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与街角之中。 黄惊握着那粒尚带余温的“赤霞丹”和那张沉甸甸的残图,怔怔地坐在床上。 胡不言的突然离去,仿佛抽走了小院最后一丝属于“前辈”的支撑。如今,只剩下他,以及尚未归来的杨知廉与周昊,需要独自面对眼前这扑朔迷离、杀机四伏的局面。 他没有犹豫,将那粒赤霞丹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而温和的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吸收着药力,伤处的剧痛迅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与新生之感。一股磅礴的生机在他体内焕发,原本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伤势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半幅残图之上。风君邪陵寝中的真刚剑已验证了此图的部分真实性。那么,另外两处标记,指向的又会是哪两柄越王八剑?这半幅图,又会将他引向何方? 第154章 心中疑问 赤霞丹的药效果然霸道绝伦,远超黄惊想象。丹药化开的暖流不仅迅速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脏腑,更仿佛点燃了他体内潜藏的生命之火。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的调息,他便感觉周身剧痛大减,原本滞涩的真气重新变得奔腾流畅,举手投足间虽不敢说恢复如初,但至少闪展腾挪已无大碍,不再有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撕裂感。 “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八日,伤势便能痊愈大半!” 黄惊心中又惊又喜,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归元道人”更是心生敬畏。此等灵药,几有夺天地造化之能。 伤势既有好转,他便无法再安心待在院中静养。新魔教动作频频,上官彤处境危殆,那些失踪的年轻俊杰生死未卜,他必须做些什么。 此时,杨知廉也拄着拐杖从房中出来,他习惯性地朝院中躺椅瞥去,却只见空荡荡一片,不由奇道:“咦?胡老道呢?今天怎么没躺那儿挺尸?” 黄惊收敛气息,平静道:“胡前辈走了,我现在打算去一趟衍天阁在婺州的驻地。” “走了?” 杨知廉一愣,随即跳脚,“这老家伙!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关头,他居然拍拍屁股走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呢!万一那帮杀才再摸上门来……” 他说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竟一把将手中的拐杖扔到一旁,虽然走起来还有些微跛,却拍着胸脯道:“不行,黄木头,你要去找洛神飞哈?我跟你一起去!我这腿脚不碍事了!” 黄惊看着他故作轻松却难掩关切的神情,心中微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我们一起去衍天阁驻地看看,把周兄弟也叫上吧。” 黄惊有自己的考虑,胡不言离去,这小院的防护力量大减,若新魔教杀手去而复返,留杨知廉和周昊在此反而危险。不如一同行动,互相有个照应。 杨知廉熟知路径,由他在前引路,周昊紧随其后,黄惊则走在中间,暗自调息,适应着伤势初愈的身体。 此时的婺州城,虽已戒严,街道上巡逻的官兵和各派弟子明显增多,气氛肃杀,但并未完全断绝人烟。依旧有些胆大的小贩在沿街叫卖,只是行人远比天下擂期间稀少,许多在擂台结束后便已离开的门派,此刻反倒是因祸得福,避开了婺州城现在的这一场风波。 洛神飞所在的衍天阁别院距离并不远。由门人通报之后不久,一身蓝衫的洛神飞便快步迎出。当他看到站在门前、气色红润、行动虽稍显谨慎却并无大碍的黄惊时,脸上不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黄兄?!你…你的伤势……” 他昨日才探视过,深知黄惊伤得多重,那般伤势,寻常人没有一两个月绝难下地,可这才过了一夜…… 黄惊不欲在丹药之事上多言,只是简单拱手道:“有劳洛兄挂心,侥幸恢复了些许。今日前来,是想看看是否有能帮上忙的地方,顺便……探望一下上官姑娘。不知正道盟如今可商议出了应对之策?” 洛神飞压下心中疑惑,将三人引入院内,吩咐弟子看茶后,才叹了口气道:“万师兄一早就去寻陈掌门商议了,此刻尚未归来,结果如何,犹未可知。” 他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低声道,“上官姑娘这几日在此静养,并未与外人接触,关于……关于可能要以她为饵之事,她尚且不知。” 黄惊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洛兄,可否容我单独与上官姑娘一叙?” 洛神飞看了看黄惊,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杨知廉和周昊,略作思量便点头应允:“也好。上官姑娘就在东厢房。黄兄自去便是,我会吩咐弟子不得打扰。” 黄惊谢过,让杨知廉与周昊在前厅等候,自己则朝着洛神飞所指的东厢房走去。 来到房门外,他尚未叩门,里面便传来了上官彤那清冷的声音:“门未闩,请进。” 黄惊推门而入。房间内陈设简单雅致,上官彤正盘膝坐于榻上,显然刚刚结束运功调息。她那柄非同寻常的转魄剑,就平放在她身前的矮几上,幽幽的清冷光辉在略显昏暗的房内若隐若现。 让黄惊略感意外的是,正道盟竟然没有将这柄惹祸的“越王八剑”收走统一保管,看来衍天阁,或者说洛神飞,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上官彤抬起眼眸,静静地看向黄惊。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颈侧包扎的细布下,伤口似乎也已无大碍。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清澈而冰冷,仿佛不染尘埃的寒潭。 “你的伤,好得很快。”她陈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感叹。 黄惊没有接这个话题,走到桌旁坐下,直视着上官彤:“上官姑娘,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个疑问,希望能得姑娘坦诚相告。” 韩黑崇那毫不留情、直取性命的刺杀,让黄惊心中对上官彤的怀疑已去了十之八九。新魔教行事狠辣,任务失败灭口是常态,韩黑崇那必杀一剑要不是黄惊仓促之间出手,上官彤已经身首异处了。 上官彤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黄惊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出了那个被韩黑崇打断的问题:“那日在林中,我曾问姑娘,为何会知道‘天下擂’结束后,新魔教必有动作。姑娘当时似乎……有所难言之隐。如今,姑娘能否告知?” 他目光锐利,补充道:“据我所知,新魔教规矩森严,行事周密。任务失败,绝无活口可言。姑娘既能知晓他们如此核心的动向,其信息来源,恐怕非同一般吧?” 这个问题,直指上官彤身上最大的秘密,也是判断她立场与价值的关键。 上官彤静静地听着,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但黄惊敏锐地察觉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嘈杂声。 良久,上官彤才缓缓抬起眼,迎上黄惊探究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羞愤,又似是挣扎。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因为……给我传递这个消息的人,本身,就是‘新魔教’的一员。” 第155章 剑掌双绝 黄惊的呼吸为之一滞!上官彤给出的答案,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个新魔教的成员,竟然会向他们这些被追杀的目标传递警告信息?这简直匪夷所思! “那个人是谁?” 黄惊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他既是新魔教的人,与你们应是死敌,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向你泄密?” 说出这个惊人的事实后,上官彤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紧绷的清冷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挣扎与释然的复杂神情。她没有立刻回答黄惊的问题,而是缓缓起身,走下床榻,来到矮几前。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平放在桌上的转魄剑剑柄。 “锵——” 一声清越如冰泉流淌的剑鸣响起,转魄剑应手出鞘三寸。剑身那仿佛由凝固月光或极地寒冰锻造而成的材质,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幽幽不定的清冷光辉,映照得周遭景物都微微扭曲朦胧。 下一刻,上官彤手腕一翻,那冰冷彻骨的剑刃,已然悄无声息地横在了黄惊的脖颈之上! 剑锋传来的寒意刺激着黄惊的皮肤,但他并未从这柄剑上感受到实质的杀气。他依旧平静地坐在原地,目光坦然地看着上官彤,等待着她的下文。 上官彤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清冷的目光凝视着黄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黄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关乎一个人的生死,也关乎我师门最大的隐秘。你需以性命担保,不得泄露给第三个人知晓。否则,”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无论天涯海角,我上官彤必亲手取你性命,不死不休!”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黄惊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这绝非玩笑,亦非试探。 看着上官彤那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眼神,黄惊脸上的随意也彻底收敛。他缓缓站起身,无视颈侧的剑锋,神色庄重地抬起右手,伸出三指指向天空,沉声立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黄惊在此立誓,今日所闻上官姑娘之言,必守口如瓶,绝不泄露于第六耳。若有违此誓,叫我黄惊父母不得安宁,永世难享天伦!” 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誓言,尤其以父母为咒,对于极其看重亲情的黄惊而言,分量极重。 上官彤静静地听着他立下誓言,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她手腕微收,“锵”的一声,转魄剑已然归鞘,那迫人的寒意也随之消失。 她仿佛耗尽了力气般,轻轻靠在桌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藉此汲取足够的勇气,来揭开那段尘封的、带着血与泪的往事。 “我师傅,名唤上官萍。”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飘渺,“这个名字,你或许未曾听过。但我师傅的师傅,我的师祖……”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乃是五十年前,于太湖之畔,与天机剑仙风君邪决战,号称‘剑掌双绝’的——上官轻尘。” “什么?!” 纵然黄惊心性已然沉稳许多,此刻也不由得失声惊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上官轻尘!剑掌双绝上官轻尘! 杨知廉曾与他闲聊时,详细说过当年太湖决战、名列天下前十的绝顶高手!莫鼎与胡不言的师父,“归元道人”楚雄飞位列第五!而“剑掌双绝”上官轻尘,赫然排在第七!更重要的是,她是那十人之中,唯一的女子! 这是何等显赫、何等惊人的师承!难怪上官彤功夫如此不凡,气质如此独特!原来她的根脚,竟追溯至那位传奇的女宗师! 巨大的震惊过后,黄惊迅速冷静下来,他捕捉到了关键:“上官姑娘,你告知我你的师承,与那位向你泄密的新魔教成员,有何关联?” 上官彤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追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她轻声道:“因为……那个冒着天大风险,向我传递消息,警告我勿来婺州的人……是我的师叔。” “师叔?” 黄惊再次愣住。 “嗯。” 上官彤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自幼跟随师傅习武,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师叔。直到后来,才从师傅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些旧物中,隐隐拼凑出,师傅曾有一位感情极好的师妹,也就是我的师叔。但不知因何事,她们二人最终决裂,师叔愤而离去,杳无音信。”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刻骨的痛楚:“直到……直到那次,新魔教的人围剿我们师徒。师傅为了护我,力战而亡……我带着转魄剑,身负重伤,眼看也要落入魔掌……就在那时,她出现了。” “她蒙着面,但我认得她的眼睛,和师傅珍藏的画像是那么像……她武功极高,出手狠辣,瞬间便击杀了追杀我的几人。她没有言明自己是新魔教的人,但追杀我的杀手们对她毕恭毕敬。她……她没有抢走我誓死守护的转魄剑,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悲痛,有愧疚,还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上官彤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她强行忍住。 “她只对我说了两句话。” 上官彤模仿着那冰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语气,“‘把剑藏好,别去婺州。’ 然后,她便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黄惊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一位身为新魔教高层的师叔,却在关键时刻救了师侄,并出言警告?这其中的恩怨情仇,恐怕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既然你师叔已明确警告,婺州乃是险地,为何……你最终还是来了?” 黄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上官彤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仇恨与决绝交织的光芒。 “因为我要报仇!”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执念,“师傅惨死在我面前,此仇不共戴天!我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找不到新魔教的巢穴,更是无从追寻新魔教的线索,更寻不到其他越王八剑的持有者。我知道婺州城的‘天下擂’很可能是一个针对我们的陷阱,是一个火坑!” 她挺直了脊梁,仿佛一柄宁折不弯的利剑,一字一句道:“但这也是我唯一能找到线索、唯一可能接触到其他知情者、唯一或许能引蛇出洞的机会!明知道是火坑,我也敢跳进来!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来,为我师傅讨还血债!” 房间内,少女清冽而决绝的声音久久回荡。 黄惊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清冷、内心却蕴藏着如此烈火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在义庄茹毛饮血、立誓复仇的自己。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被命运推着,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复仇之路。 沉默良久,黄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明白了。” 第156章 苦涩选择 黄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因上官彤身世秘密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意识到,眼下还有更紧迫的危机需要应对。他看向上官彤,神色凝重地问道:“上官姑娘,你可知……新魔教给洛神飞他们送来了一封信?” 上官彤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我这几日皆在房中调息,未曾外出,亦无人与我提及外界之事。”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已带上了一丝询问。 黄惊略一沉吟,决定不再隐瞒。此事关乎她的生死,她有知情权。“信上的内容……是要正道盟交出你,以及转魄剑。” 他紧紧盯着上官彤的反应,“如今,以苍云派陈掌教为首,联合其他有弟子失踪的门派,意欲……以你为饵,设下埋伏,引新魔教的人现身。” 他本以为上官彤会愤怒、会恐惧,或者至少会有所挣扎。然而,上官彤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决绝。 她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以。我同意。” 黄惊一怔:“你……” “我并不高尚,但只要能引出新魔教的人,甚至……有机会手刃几个仇敌,我甘愿为饵。” 上官彤的语气平淡却坚定,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 黄惊看着她那双仿佛燃尽了一切情绪、只剩下复仇火焰的眼睛,心中莫名一痛。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在义庄中,那个生食鼠肉、立誓要让仇敌尝尽痛苦的自己。那时的他,心中也只有恨,也只有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但他走出来了,因为莫鼎的牺牲,因为徐妙迎的点拨,因为杨知廉、凌展业这些同伴的存在……让他知道生命还有其他的意义,恩要还,仇要报,生活要继续。 “上官姑娘,” 黄惊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诫,“生与死,从来不是可以如此轻率做出的选择。尤其是我们这种……真正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体会过死亡冰冷的人,更应明白生命的可贵。若你如此轻易便舍弃了自己的性命,那你师傅上官萍前辈为你付出的牺牲,她拼死为你闯出的那条生路,岂非……显得毫无价值,甚至……愚蠢?” “愚蠢”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上官彤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一种被刺痛、被惊醒的震颤。自从师傅死后,复仇的执念如同毒火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吞噬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让她几乎忘记了师傅平日里的谆谆教诲,忘记了生命本身的意义。 师傅拼死护她,是希望她活下去,而不是让她变成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漠视生死的工具! 看着上官彤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黄惊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多言,只是道:“你好生休息,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我去与洛神飞商议一番。”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刚走出房门,便看到衍天阁副掌门万飞鸿正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纠结、欲言又止的神情,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黄惊上前拱手行礼:“万副掌门。” 万飞鸿似乎心事重重,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黄少侠来了……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过来听听吧。” 说罢,他便当先朝着前厅走去。 黄惊跟在他身后,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前厅之中,洛神飞、杨知廉与周昊皆在。见到万飞鸿进来,洛神飞立刻起身,关切地问道:“万师兄,与陈掌教他们商议得如何?” 万飞鸿走到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哑声道:“计划……已经定下了。按对方的要求,交人,交剑。我们则在交接地点附近设下埋伏,看看究竟是谁来接手。” 黄惊闻言,眉头紧锁:“计划……如此简单?” 这听起来几乎是完全被动地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万飞鸿苦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大道至简。如今对方手握数十名各派精英弟子作为人质,我们投鼠忌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忌惮,“谁也不知道,现在的正道盟内部,究竟被新魔教渗透了多少暗桩!计划制定得再周详复杂,也可能转眼就传到对方耳中。索性……就用这最直接,也最无奈的办法。”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愧疚之色:“只是……苦了上官姑娘了。唉,说到底,还是我们无能,护不住她,只能……只能将她交出去。” 他这话语中充满了身为长辈却无法庇护晚辈的挫败与自责,黄惊这才明白,方才他脸上那纠结的神情从何而来。并非是赞成此议,而是最终未能扭转局面,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现实的无奈与痛苦。 杨知廉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万副掌门,那新魔教所图,恐怕不会是如此简单吧?他们耗费周章抓走这些人就为了一个人跟一把剑,我是不信的。若是我们乖乖交出了上官姑娘和剑,他们却不肯放人,甚至得寸进尺,又当如何?” 万飞鸿摇了摇头,笑容更加苦涩:“所以我们现在……只能赌。赌他们还需要这些人质来达成后续的目的,赌他们不敢真的与整个正道彻底撕破脸皮,虽然这脸皮如今也已所剩无几。” 他环视厅内众人,声音沉重,“如今正道盟内部压力巨大,那些有弟子失踪的门派几乎都快疯了,谁也不敢、也不能拍板承担按兵不动可能导致的后果。毕竟……那些被掳走的,都是各门各派未来的顶梁柱啊!” 听着万飞鸿充满无奈的话语,黄惊心中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站在大局的角度,万飞鸿和陈思文或许没有做错。牺牲一个上官彤,换取救回数十名各派精英弟子的机会,在大多数人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是,他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 为了所谓“大多数”人的利益,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去牺牲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和尊严吗?那被牺牲的“一个人”,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生存的权利,就可以被轻易抹去吗?这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道,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感受这种令人窒息的、基于功利计算的“正确”。 他站起身,对着洛神飞和万飞鸿拱手一礼,声音有些发涩:“洛兄,万副掌门,多谢告知。在下伤势未愈,有些疲惫,先行告辞了。” 他顿了顿,看向洛神飞,补充了一句,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努力:“洛兄,若是……若是新魔教再有信件或其他消息送到,万望能派人通知在下一声。” 洛神飞看着黄惊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情绪,理解地点了点头:“黄兄放心,若有消息,必当告知。你伤势要紧,还请好生休养。” 黄惊不再多言,对着杨知廉和周昊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同离开了这气氛压抑的衍天阁别院。 走在返回小院的路上,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黄惊沉默不语,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上官彤那决绝的眼神,以及万飞鸿那无奈的话语。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上官彤被当成弃子。 第157章 改头换面 返回小院的路上,黄惊一言不发,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正道盟的决定已然无法更改,上官彤被作为弃子的命运似乎已成定局。他无法坐视不理,但以他一人之力,想要正面抗衡新魔教乃至影响整个正道盟的决策,无异于螳臂当车。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或许无法撼动新魔教的根基,但暗中搅局,打乱他们的部署,他自信还是能做到的。他想起了从风君邪陵寝中带出的那三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是时候让它们派上用场了。 一回到那僻静的小院,黄惊便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快速收拾起一个简单的行囊,将一些必备的伤药、银两以及那个装着人皮面具的油纸包裹仔细收好,背在身上。 “黄木头,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杨知廉见状,立刻拄着拐杖拦在门前,脸上写满了担忧。他看得出黄惊神色不对,绝不仅仅是出去散心那么简单。 黄惊停下脚步,第一次用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杨知廉说道:“杨兄,不要问,也不要说。就当我还在这小院里,一切照旧。我要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 杨知廉急了:“什么事非得瞒着我?你伤还没好利索呢!我跟你一起去!” 黄惊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做。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引来不必要的危险。杨兄,信我一次。” 他拍了拍杨知廉的肩膀,语气放缓,却带着重逾千钧的承诺,“你和周昊,只需帮我营造出我仍在院中静养的假象,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杨知廉看着黄惊那双深不见底、却闪烁着不容动摇光芒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他知道,黄惊一旦下定决心,便再难更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我信你!你自己……千万小心!” 黄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院周围虽有洛神飞安排的衍天阁护卫暗中保护,但他们主要的职责是警戒外来威胁,对于院内人员的正常出入并不会过分干涉,尤其是在没有异常情况发生时。这便给了黄惊可乘之机。 他凭借经过“开顶之法”淬炼后异常敏锐的灵觉,如同暗夜中的狸猫,精准地感知着周围每一丝气息的流动。他避开守卫们习惯性巡视的路线与视线死角,专挑那些荒僻的巷弄、无人注意的墙角,身形在阴影中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婺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黄惊再次出现在较为热闹的街道上时,已然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他佝偻着身体,步履蹒跚,一身破旧肮脏、打满补丁的乞丐服散发出淡淡的酸馊气味。脸上覆盖着一张触感细腻、却塑造出一张饱经风霜、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面貌的人皮面具。更为绝妙的是,他那头因“开顶之法”而变得灰白相间的头发,此刻非但不是破绽,反而成了点睛之笔,为他这落魄乞丐的形象平添了几分凄苦与沧桑。 细节决定成败。黄惊对此深有体会。他重新拾起当初逃亡时伪装乞丐的经验,连最细微处都力求完美——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皮肤故意蹭得灰扑扑的,眼神浑浊麻木,偶尔闪过的一丝对路人的乞求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打狗棍,背上背着一卷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晃晃悠悠,如同无数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流民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最终,他的脚步再次停留在了衍天阁别院所在的那条相对清静的街道上。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墙角,将破草席往地上一铺,半倚半躺地坐了下来,仿佛只是想在此处寻个向阳的角落歇歇脚,讨口饭吃。 体内,赤霞丹那霸道而温和的药力仍在持续发挥着作用,真气如同涓涓细流,自发地在经脉中游走,不断滋养、修复着受损之处。外表的颓唐与内在生机的勃发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的眼睛似闭非闭,仿佛在打盹,实则眼角的余光如同鹰眼一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街道的每一个方向,尤其是衍天阁别院的大门以及其周边的围墙屋顶。 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刻意之感。任谁看来,这都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在街边苟延残喘的可怜乞丐。 “出来得似乎早了些……” 黄惊心中暗忖,“新魔教就算再嚣张,这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来正道盟核心驻地送威胁信,也太过冒险了吧?”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转过。 忽然,他那看似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 就在街道的对面,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将头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他走路的姿态看似与寻常路人无异,步伐不快不慢,但黄惊却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的呼吸极其绵长平稳,脚步落地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显然身负不俗的内功。而且,他的行走路线看似随意,实则始终围绕着衍天阁别院的外围在移动,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扫过别院大门以及周围的环境。 更关键的是,在此人经过黄惊身边时,尽管他刻意收敛,黄惊还是从其身上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与韩黑崇以及那晚袭击小院的黑衣杀手身上类似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是他! 黄惊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麻木昏沉的模样,甚至适时的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呻吟,挠了挠满是污垢的胳膊。 只见那灰衣人在衍天阁别院对面的一条小巷口略微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做最后的观察。随后,他身形一晃,并未走向大门,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小巷的阴影之中。 他要去哪里?难道送信的方式,并非通过正门? 黄惊心中念头急转,但他不能立刻跟上去,那样太容易暴露。他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方完成“送信”举动后离开时,再想办法追踪。 他依旧半躺在墙角,仿佛世间一切皆与己无关,只有那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鱼儿,似乎已经游过来了。只是不知道,这次会钓上什么。 第158章 一条大鱼 黄惊在墙角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巷口依旧不见那灰衣人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嘀咕:“难道被发现了?还是说他已经从别的路径离开了?” 就在他几乎以为对方已经金蝉脱壳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午后相对宁静的空气! 只见一支黑色的羽箭,不知从何处射出,快如闪电,势若奔雷,“夺”的一声,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衍天阁别院那朱红色的大门门板之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更引人注目的是,箭杆之上,赫然绑着一块折叠起来的白色布条! 是新魔教的第二封信!他们竟然是用这种方式,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将信送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惊动了门外的护卫。几名衍天阁弟子反应极快,“锵啷”声中长剑出鞘,警惕地围拢到大门前,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街道四周,寻找射箭之人的踪迹。 而黄惊,要的就是这个混乱的瞬间!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度的惊恐,如同一个被吓破胆的乞丐,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墙角窜起,手中的打狗棍和背上的破草席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朝着之前那灰衣人消失的小巷方向“惊慌失措”地逃去。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完美的融入了周围被箭矢惊扰的普通民众的反应之中,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 一转入小巷,黄惊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冷静与锐利。他没想到新魔教第二次送信竟如此大胆直接,这也意味着,那个灰衣人很可能在射出箭后,会立刻撤离! 他必须加快速度,绝不能跟丢了! 幸运的是,此刻仍是白天,婺州城又处于戒严状态,街道上不时有官兵小队巡逻。那灰衣人纵然武功高强,也不敢在此时施展轻功狂奔,引人注目。他只能压低脑袋,混在稀疏的人流中,以比常人稍快一些的步伐前行。 这给了黄惊绝佳的追踪机会。他依旧维持着乞丐的佝偻姿态,不远不近地吊在灰衣人身后,借助街边的摊贩、行人作为掩护。他时而停下来,向路过的行人伸出肮脏的手,发出含糊的乞讨声;时而靠在墙边,假装疲惫喘息。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隐蔽,将跟踪的痕迹降到了最低。 那灰衣人十分警惕,行走路线迂回曲折,接连拐过了好几个路口,时不时还会突然停下,假装查看路边摊位,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身后。 但黄惊装乞丐装出来经验了,他也不靠近,就这样远远跟着,始终如同附骨之疽,未曾暴露。 然而,随着跟踪的持续,黄惊心中那股奇怪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肩膀微微耸动的习惯……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终于,在又穿过两条长街后,灰衣人的目的地出现了——他竟然径直走向了婺州城的府衙大门! 看着那灰衣人毫无阻碍地、甚至门口守卫还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后便走入府衙之内,黄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神捕司!这个灰衣人,居然是神捕司的人?! 难怪!难怪南方总捕李墨狄会被人如此轻易地一剑封喉!如果是身边信任的同僚突然暴起发难,以其神捕司总捕的身份和实力,确实防不胜防! 李墨狄身死,李向风失踪……这一切,竟然都是神捕司内部出了问题!? 黄惊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神捕司隶属朝廷,专司江湖要案,地位超然。其总缉使更是由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福王兼任!如果按照胡不言的推测,新魔教两位高层,一位在武林,一位在庙堂……这位福王,岂不就是那庙堂之上的那一位?! 可如果真是福王,他大权在握,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通过绑架各派弟子来胁迫正道盟?他若有命令,直接下达便是,谁敢不从?又为何要连自己麾下的神捕司精英李向风也一并掳走?仅仅因为李向风进入了天下擂十强? 疑团重重,线索纷乱,黄惊只觉得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更厚的迷雾,真相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疑惑,知道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府衙重地,守卫森严,他一个“乞丐”根本无法靠近。他只能在府衙斜对面的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如同真正的流浪汉般蜷缩起来,耐心等待,看看能否蹲守到那个灰衣人再次出现,或者发现其他线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逐渐降临。婺州城华灯初上,府衙门口换了几班守卫,进出的人流也逐渐稀少,但黄惊始终没有看到与那灰衣人身形相似的人出来。 “难道他今晚就住在府衙里了?” 黄惊心中有些焦急。他既担心跟丢了这条大鱼,又挂念着新魔教第二封信的内容。是继续蹲守,还是先回去看看信上说了什么?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府衙门口再次出现了动静。 只见一个穿着衍天阁服饰的年轻弟子,神色匆匆地快步走入府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府衙大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了四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名衍天阁弟子,而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赫然是神捕司如今在婺州城的最高负责人——东方总捕曲元威、北方总捕萧元时,以及……西方总捕,蒙放! 这三位总捕联袂出现,显然是衍天阁收到了第二封信后,立刻前来府衙与神捕司通气商议。 黄惊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了西方总捕蒙放的身上! 只见蒙放身材中等,穿着一身神捕司高级官员的紫褐色锦袍,面容冷峻,步伐沉稳。然而,就在他迈下府衙门前台阶,转向街道的瞬间,那肩膀习惯性的、几不可察的微微一耸,以及那略显内八字的独特步态…… 与白天那个灰衣人,如出一辙! 是他!绝对不会错! 黄惊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蒙放!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地位仅在总缉使福王和少数几位神捕之下,堪称朝廷在江湖中的实权人物!他竟然是新魔教的人,而且从其能负责传递如此重要信息来看,他在新魔教内的身份,绝对不低! 一条隐藏在朝廷执法机构内部的、位高权重的毒蛇!一条真正的大鱼! 黄惊看着蒙放在曲元威、萧元时以及衍天阁弟子的簇拥下,朝着街道另一端走去,显然是要前往某处商议要事。他强行压下立刻跟上去的冲动,知道自己现在这副乞丐打扮,在夜晚跟踪这几位大人物,风险太大。 他缓缓从藏身的阴影中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蒙放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将这个人的名字和样貌牢牢刻印在心底。 新魔教的阴影,比他想象的扩散得更广,渗透得更深。真的是从江湖名门到朝廷衙门,几乎无处不在。 但同时,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第159章 把水搅浑 既然现在整个婺州的水已经被搅浑了,那不如让这水更浑浊一点吧,新魔教不是喜欢暗戳戳的搞事情嘛,他黄惊也准备掺一脚。 等到四人走远后,黄惊也贴着暗处回到了今天白天换装的地方,收拾一番后又回到了居住的小院附近,避开了护卫小院的衍天阁弟子后,黄惊闪身进了小院。 “谁?”杨知廉的声音突然传出来。借着月光,发现是黄惊后,他提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下了。 “黄木头,你这身上是啥味哈,还有你这一天都跑哪去了,可急死我了。”杨知廉一脸担忧的说。 黄惊只是摆摆手没解释,问到:“衍天阁可有传来消息?” “有,新魔教以弓箭传信,定下三日后子时于落霞山下交人交剑,若是正道盟有小动作,就让各门派等着收尸。”杨知廉说。 “落霞山四周空旷,确实不是埋伏的好地方,他们倒是会挑地方。”黄惊点头答道。 黄惊看向杨知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了。杨兄且去休息,养精蓄锐。接下来,恐怕不得安宁了。” 杨知廉张了张嘴,看着黄惊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里面似乎有漩涡在转动,最终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只嘟囔了一句:“你自己也小心点,别逞强。”便转身回了屋。 黄惊快速清洗掉易容的痕迹和身上的异味,回到自己房中,闩好房门。寂静的房中,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他坚毅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黄惊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你们不按套路来,那我就用你们的方式,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他盘膝坐于榻上,并未立刻入睡,而是闭上双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在风君邪陵寝中记下的两部绝学——《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时间紧迫,他必须争分夺秒,将这两门绝学初步掌握,方能增加破局的筹码。 首先,是《万象剑诀》。 此诀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一招一式,而是一种运剑的心法与总纲。风君邪在石碑上开篇明义:“万象皆虚,唯意是真;剑由心发,势随念动。” 其核心在于“观想”与“化用”。 黄惊凝神内视,依照秘籍所述的特殊行气路线,引导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缓缓流转。不同于寻常剑法固定经脉走向,《万象剑诀》的行气路径更为繁复奇诡,仿佛在体内勾勒出无数剑势的轨迹雏形。 “观想……”黄惊心中默念。他开始回忆自己所见过的所有剑法——栖霞宗的“诲剑八式”之沉稳扎实、徐妙迎所授“破云”、“回风”之凌厉精妙、杨知廉那诡异多变的天罡指劲(虽非剑法,但其运劲法门亦可借鉴)、乃至在擂台上见过的陈归宇的刚猛、沈漫飞春潮剑法的轻灵、韩黑崇剑法的诡毒…… 随着他的观想,体内那循着《万象剑诀》路线运转的内力,竟似乎随之生出微妙变化。他意念集中于“破云”之决绝,内力便骤然凝聚,如箭在弦,透出一股无坚不摧的穿透意蕴;意念转至“回风”之圆融,内力立时变得绵密流转,意在周身布下一张无形剑网。 他并未实际出剑,但指掌间竟隐隐有剑气丝缕溢出,在空气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这便是《万象剑诀》的初步境界——以意导气,以气蕴势。无需固定招式,心之所向,内力便可自然转化为相应的剑势意蕴,届时只需一柄剑在手,任何见过的剑招,甚至未曾见过但能想象出的剑理,皆可依循此意蕴施展出来,虽形未必完全一致,其“神”与“势”却已得其精髓。 “果然玄妙!”黄惊心中暗赞,“此法并非让我立刻学会天下剑法,而是给了我一个‘框架’和‘核心’,只要内力足够深厚,见识足够广博,便能化天下剑招为己用,甚至推陈出新。” 他意识到,这《万象剑诀》与莫鼎为他进行的“开顶之法”简直是天作之合——开阔的悟性与经脉,正需要这等海纳百川、运用存乎一心的绝学。 接着,是《落叶飞花》轻功。 此轻功名虽雅致,实则蕴含着风君邪那超然物外、于细微处见真章的本事。秘籍云:“身如落叶,意随秋风;步若飞花,踏虚无痕。” 其修炼方式极为独特,并非单纯追求速度与提纵之术,更重心法与步法的配合,以及对周身气流的极致感知与利用。 黄惊依照口诀,将内力缓缓散至四肢百骸,尤其灌注于双足诸多细微经脉。他调整呼吸,使之变得绵长而轻灵,意念中将自己想象成一片从树梢飘落的叶子,并非直线坠落,而是顺应着无形的气流,飘忽不定,轨迹难测。 他轻轻下榻,并未穿鞋,赤足踏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开始依照《落叶飞花》的步法图谱,在狭小的房间内挪移。初时步伐还有些生涩,时而会带起轻微的风声。但他悟性极高,加之内力深厚,对身体的掌控力远超常人,很快便掌握了诀窍。 只见他的身影在月色斑驳的房中变得飘忽起来,脚步落地极轻,仿佛真的踩在花瓣之上,不染尘埃。更奇妙的是,他移动时带起的风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这不仅是步法精妙,更是因为他运转心法时,周身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气旋,一定程度上扰动了空气,使得行动更为隐蔽,甚至在遭遇攻击时,这层气旋也能起到些许偏移、化解的作用。 《落叶飞花》并非一味求快,更重在“巧”与“变”,于方寸之间腾挪闪避犹如鬼魅,长途奔袭则借力巧妙,持久力极强。黄惊感觉,若将此轻功练至小成,配合自身雄浑内力,无论是追击、逃遁还是闪避暗器,都将如虎添翼。 一夜苦修,直至天光微熹。 黄惊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一夜未眠,但他眼中精光内蕴,非但不显疲惫,反而因初步掌握两门绝学而精神奕奕。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战力因这两门绝学得到了质的提升。《万象剑诀》让他摆脱了招式匮乏的窘境,拥有了无限可能;《落叶飞花》则极大地弥补了他身法上的短板。 他推开窗户,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落霞山轮廓,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新魔教想按他们的规则玩?那我就给他们立个新规矩。”黄惊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们不是喜欢隐藏在暗处,用阴谋诡计搅风搅雨吗?那我就比他们藏得更深,动作更快,把这婺州城的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他决定,在三日的子时正道盟与新魔教约定的交换之前,他要主动出击。目标,正是那已经被他锁定的,潜藏在光明之下的“钉子”——比如,那位神捕司的西方总捕,蒙放。 利用风君邪留下的人皮面具,他可以轻易改换身份,化身阴影中的利刃。他要让新魔教知道,他们并非唯一能在暗处行动的人。他要制造混乱,打乱他们的部署,逼他们露出破绽。或许,还能从中找到被掳众人的线索。 “万象剑诀,落叶飞花……”黄惊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接下来便是你们初试锋芒之时。” 他重新关好窗户,回到榻上,并非休息,而是继续巩固刚刚领悟的绝学,为即将到来的黑夜,积蓄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婺州城的棋盘,执棋者,或许该换人了。 第160章 行动开始 接下来的两日,黄惊足不出户,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的揣摩与巩固之中。 风君邪留在石碑上的,不仅是功法口诀,更有他纵横江湖数十载的修行心得与独到见解。这些文字如同一位绝顶高手在亲身指点,将功法中最精微、最关键的关窍一一剖析明白。黄惊本就因“开顶之法”而悟性大开,此刻与风君邪的心得相互印证,只觉得以往许多武学上的迷雾豁然开朗,进展之速,绝非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房中,黄惊以指代剑,凝神静气。他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当日李望真在擂台乃至私下与他切磋时,施展青云派绝学“青云十三式”的景象,尤其是那最后一招“一气化三清”的运剑法门与剑意神韵。 他依照《万象剑诀》的行气路线,内力在特定经脉中奔流涌动,意念高度集中,模拟着那分化剑气、同时攻向三处的精妙意境。只见他并指如剑,凌空虚点—— “嗤!嗤!嗤!” 三道淡青色的剑气虚影竟真的自他指尖激射而出,虽略显模糊,不如真剑施展那般凝练,却带着锐利的破空之声,精准地击中房内地面。 “噗噗噗”三声闷响,坚硬的青砖地板上,赫然出现了三个深浅一致、碗口大小的坑洞,边缘光滑,仿佛被利刃瞬间凿穿。 黄惊收指而立,看着自己的“杰作”,眼中难掩震撼。这还仅仅是他以手指为媒介,初次尝试模仿并非自身所学的精妙剑招,竟有如此威力!若是以“秋水”剑全力施为,再辅以自身那瀚海般的内力,这一招“一气化三清”的威力,恐怕比李望真本人使来,还要强上数分! “不愧是曾经天下第一的绝学……”他低声感叹,《万象剑诀》的“化用”之能,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江湖上大多数剑法在他面前,只要被他看过,理解了其运劲法门与剑意精髓,便能在《万象剑诀》的框架下,以其雄浑内力为根基,施展出甚至超越原版的威力! 与此同时,他对《落叶飞花》的掌握也日益精进。在狭小的房间内,他的身影越发飘忽难测,脚步踏出,落地无声,甚至能在急速变向时,于身后留下几近于无的残影,对气流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窗外微风拂过,树叶轻颤的轨迹都仿佛在他心中清晰映现。 时间在废寝忘食的修炼中飞快流逝。期间,杨知廉来过几次,送些饭食,见黄惊闭关苦修,神色凝重,知他正在准备应对极大的麻烦,便也不多打扰,只是将周昊打探来的、关于神捕司几位总捕大致住处的信息放在了门口。 第二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婺州城染上一层橘红。 黄惊缓缓收功,睁开的眼眸中精光湛然,两日苦修的疲惫被蓬勃的精力与坚定的决心所取代。他站起身,仔细收拾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他推开房门。早已等候在院中的杨知廉立刻迎了上来,看着黄惊背着的包袱,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要去了?”杨知廉压低声音。 黄惊点了点头,声音也刻意压低到:“嗯。你看好家,若有变故,随机应变。” 杨知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小心。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黄惊再次点头,没有再多言。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再次轻易避开了衍天阁那些明岗暗哨的视线,融入了渐沉的暮色之中。 还是之前那个换装的地方。首先,黄惊取出风君邪所赠的三张人皮面具之一。这张面具看起来颇为落魄,面色蜡黄,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生活磨砺出的愁苦与麻木。他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将面具敷在脸上,边缘处用特制的药水轻轻按压,使其与自身皮肤完美贴合,看不出丝毫破绽。 不过片刻,镜中之人已从灰发少年,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神色萎靡的中年乞丐。他又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打着补丁且散发着些许异味的破烂衣衫,将“秋水”剑用粗布层层包裹,负在背后,看上去就像一根不起眼的棍状行李。 根据周昊打探来的消息,神捕司西方总捕蒙放的住处,位于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宅区,并非官署,而是一处私人院落。 黄惊低着头,步履蹒跚,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茫然而行的乞丐,穿行在逐渐点亮灯火的大街小巷。他的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冷静地分析着接下来的行动。 蒙放,这个明面上代表着朝廷律法、追凶缉盗的神捕司高层,竟然极有可能是新魔教安插的钉子!这意味着新魔教的渗透远超想象,其势力盘根错节,已然触及了朝廷核心的执法机构。擒下或试探蒙放,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或许能撬开他的嘴,得知被掳众人的下落、新魔教在婺州的据点、乃至他们更深层的计划。 夜色彻底笼罩了婺州城。黄惊来到了蒙放宅院所在的街巷。这是一座不算特别奢华,但颇为规整的二进院子,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黄惊没有贸然靠近正门,而是如同真正的流浪者一般,蜷缩在斜对面一条更黑暗的小巷拐角,目光透过散乱的发丝,冷静地观察着。 他运转《落叶飞花》的心法,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绵长,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同时,他将听觉提升到极限,捕捉着院落内外的任何细微动静。 院内似乎颇为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隐约的灯火人影。作为神捕司总捕,蒙放的住处防卫似乎并不算特别森严,或许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也可能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上中天,街上行人渐稀。 黄惊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像蒙放这样的人,绝不会整夜安坐家中。要么会有秘密会面,要么他本人会外出行动。 果然,临近子时,蒙府那扇黑漆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着深灰色劲装的身影闪了出来,他动作迅捷而警惕,出门后迅速四下扫视了一圈。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灯笼的余光,黄惊看得分明——正是蒙放!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与谨慎。 蒙放没有走正街,而是身形一纵,如同夜枭般掠上了屋顶,沿着屋脊,朝着城北方向疾行而去,身法轻灵快捷,显露出不俗的轻功修为。 “机会来了!”黄惊心中一动。 他立刻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落叶飞花》轻功施展开来,他的身影在月色下变得模糊难辨,脚步落在瓦片上,比猫儿还要轻盈,始终与前方的蒙放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凭借其超卓的感知力锁定着对方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在婺州城寂静的屋顶上飞速移动,如同两道掠过夜空的幽灵。 黄惊的心跳平稳而有力,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冷。他的计划,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他要看看,这位西方总捕,在这深夜时分,究竟要去往何处,会见何人。这或许,就是撕开新魔教重重迷雾的第一道口子。 第161章 现身对峙 或许是因为新魔教约定的日期是在明晚子时,今晚的婺州城巡防频次明显降低,约莫五六米高度的城墙上只有三两个在打盹的兵丁。 蒙放几个起落便越过高墙,黄惊也是如法炮制,动作轻盈,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子时的婺州城郊外,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林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了几分诡秘。 蒙放的速度在出城后骤然提升,他显然对城外的地形极为熟悉,身形在崎岖不平的林地间穿梭,如履平地,脚尖在草叶、石块上轻轻一点,便能掠出数丈之远,动作干净利落,几乎不带起风声。这份轻功修为,确实配得上他神捕司总捕的身份。 黄惊虽是初次将《落叶飞花》用于实战追踪,但这门绝学本身境界极高,讲究的便是借力巧妙、气息绵长、轨迹难测。他内力雄浑远超蒙放,此刻全力施为,虽因生疏而略显滞涩,少了几分风君邪应有的飘逸仙气,但速度上竟丝毫不落下风,如同一道模糊的青烟,紧紧咬在蒙放身后。 然而,林中不比屋顶,视野受阻,障碍众多。为了不跟丢目标,黄惊不得不逐渐缩短了与蒙放之间的距离。 就在两人前一后掠过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时,前方疾驰的蒙放身形猛地一顿,毫无征兆地骤然回头!他显然并非等闲之辈,黄惊尽管极力收敛气息,但那份如影随形的压迫感,还是引起了他作为高手的本能警觉。 刹那间,四目相对! 月光下,蒙放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疑与阴鸷。他死死盯着身后这个不知何时缀上自己,且打扮潦草、面容陌生的“乞丐”,眼神锐利如鹰。 黄惊心中暗叫一声“经验不足”,他本意是想悄无声息地跟到蒙放的目的地,看看他与何人接头,若能听到些机密自是最好,即便跟丢,也算摸清了对方的部分活动规律。如今被发现,虽在意料之外的各种情况之中,却也并非全无准备。 既然藏不住了,那便索性摊牌! 蒙放目光扫过黄惊那身与轻功极不相称的破烂行头,以及那张毫无印象的蜡黄面孔,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被窥探的恼怒与警惕:“你是谁?为何跟踪本官?” 黄惊停下脚步,刻意佝偻着腰,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仿佛破旧风箱在拉扯:“嘿嘿……谁能想到,堂堂神捕司西方总捕,朝廷命官,深更半夜不在府中安寝,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月光下闪过一丝精光,直刺蒙放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蒙总捕,你在那‘新魔教’中,位居何职啊?说出来,也让俺这乡野村夫开开眼。” “新魔教”三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蒙放脸色瞬间剧变,那是一种秘密被陡然戳破的震惊与慌乱,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一闪而逝的煞气与瞳孔的微缩,却逃不过黄惊刻意观察的眼睛。他强自镇定,厉声呵斥,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污蔑的愤慨:“胡说八道!本官乃朝廷钦封的西方总捕,职责便是清剿邪魔外道,与新魔教势不两立!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此污蔑朝廷命官?!”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急速扫视四周,似乎在确认是否只有黄惊一人。 黄惊对他的辩解嗤之以鼻,继续用那怪异的沙哑嗓音说道:“认不认,都由得你。俺本来跟什么新魔教旧魔教也无冤无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不过,再过一会儿,可就不一定了。” 这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仿佛在说:等我拿下你,证据确凿,那仇怨自然就结下了。 蒙放心念电转,他摸不清眼前这古怪“乞丐”的底细,更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关于自己的秘密。是教中出了叛徒?还是自己哪里不小心露了马脚,被某个对头盯上了?他尝试做最后的挣扎,语气稍微放缓,带着一丝诱导:“阁下想必是误会了。若有人指使你来构陷本官,不妨说出背后之人,本官或可既往不咎。神捕司的威严,不是你能挑衅的。” “聒噪!”黄惊脸上露出一副极度不耐烦的神情,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苍蝇,“俺没空听你在这狡辩。既然你不认,那也无妨。拿下你,交给神捕司或者正道盟,想必也能换不少赏钱。俺这穷酸样子,正缺银子花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不为寻仇只为财”的“表面动机”,也彻底堵死了蒙放继续狡辩的退路——对方根本不在乎他承不承认,只想拿他换赏金。 蒙放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知道,言语已经无用。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新魔教身份”来的,无论这身份是真是假,今夜都必须分出个你死我活。能如此精准地盯上自己,并且身手不凡,绝不可能是什么寻常乞丐。 他缓缓地,几乎是无声无息地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匕首不长,仅七寸左右,通体黝黑,在月光下毫不反光,唯有刃口处隐隐流动着一抹幽蓝,显然是淬有剧毒。这正是他惯用的兵器,也是他执行“特殊任务”时的利器,不同于他明面上使用的佩刀。 “既然如此……”蒙放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那就留下吧!” 他身形微微下沉,气机瞬间锁定了黄惊,那属于神捕司总捕的凌厉气势混合着一丝属于黑暗的阴狠,如同潮水般向黄惊涌来。 黄惊感受着这股压力,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了解过蒙放的事,估算过他的实力,他是新晋的西方总捕,年纪不过三十许,能坐上总捕之位固然有其能耐,但内力修为绝不可能与自己这经历“开顶之法”、又得莫鼎毕生功力的人相比。他所欠缺的,不过是临敌经验和精妙招式,而如今,有了《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这份短板已被极大弥补。 他缓缓挺直了那一直佝偻着的腰背,虽然面容依旧是那副落魄中年人的样子,但整个人的气势却陡然一变,从之前的萎靡猥琐,变得如同出鞘利剑般锋锐!他反手将后背被布包裹着的秋水剑取下,就这样明晃晃的持握着,也不解开布条。 黄惊横剑于胸,目光平静地看向如临大敌的蒙放,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看来,蒙总捕是选择让俺拿你去换赏银了。” 月光森冷,林影重重。 一场关乎生死,更关乎婺州城未来局势的暗夜交锋,一触即发。 第162章 剑魔出世 蒙放手中淬毒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狠戾的弧光,他虽用短兵,招式却走的刚猛路子,如同握着一柄无形的厚背砍山刀,劈、砍、撩、剁,劲风呼啸,直取黄惊周身要害。他浸淫此道多年,将匕首的灵巧与刀法的霸道糅合在一起,等闲高手遇上,必然手忙脚乱。 然而,黄惊此刻身负《落叶飞花》绝学,身形飘忽如鬼魅,在那密集的攻势中总能于闪转腾挪之际寻得缝隙,堪堪避过。他并未动用任何成型的剑法招式,只是凭借远超对手的雄浑内力,或挥掌格挡,或指风逼退,将蒙放的攻势一一化解。他看似落在下风,只有招架之功,实则眼神冷静,一直在仔细观察蒙放的招式路数与发力习惯,同时,心里也直叫苦,他没有别的兵器了,秋水剑蒙放是见过的,一旦解开,自己的身份立时泄露。 机会转瞬即逝! 就在蒙放一记力劈华山般的下劈力道用老,新力未生之际,黄惊眼中精光一闪。他并指如剑,体内内力依照《凌虚指》的独特法门瞬间凝聚于指尖,凌虚指起手式使出(他目前就会这一招),一股阴柔却极具穿透性的指力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点向蒙放紧握匕首的右手腕脉门! “呃!”蒙放只觉手腕一阵钻心刺痛,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嗖!”那柄黝黑的淬毒匕首脱手飞出。 黄惊早有准备,身形如落叶般顺势一旋,左手闪电般探出,稳稳地将匕首抄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传来,那刃口的幽蓝在月光下更显诡异。 一击得手,黄惊毫不停留,脚下《落叶飞花》步法展开,轻飘飘向后滑出丈余,与蒙放拉开了距离。他随手将夺来的匕首挽了个刀花,感受着其重量与平衡,同时右手则迅速将那布条缠裹的秋水剑背回了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那张蜡黄的脸,对着脸色铁青的蒙放,用嘶哑的嗓音嗤笑道:“啧啧,蒙总捕,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连兵器都拿不稳,真是让俺失望。看来,你还不配让俺拔剑。” 他这话语充满了轻蔑,巧妙地掩饰了自己不敢动用“秋水”剑的真正原因。 蒙放右手腕依旧酸麻,他运气活血,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黄惊。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他虽然失了兵器,但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种足以碾压他的磅礴压力,只觉得对方内力深厚,身法诡异,但招式似乎颇为朴拙。他暗自估量,两人实力或许就在伯仲之间,自己大意失刀,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口出狂言!”蒙放冷哼一声,暗自调息,准备徒手再战。 黄惊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既然有了兵器,正好试试《万象剑诀》的威力!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万象剑诀》那独特的行气路线瞬间在体内流转。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李望真施展“一气化三清”时的剑意神韵——分化、灵动、同时攻其多处。 只见黄惊手持那短短的匕首,身形却陡然变得飘忽起来。他手腕疾抖,体内浩瀚内力奔涌而出,灌注于匕首之上。那黝黑的匕首竟在这一刻仿佛延伸出无形的剑气! “嗤嗤嗤!” 三道淡青色、略显模糊的剑气虚影,自匕首尖端激射而出,并非实体,却带着锐利的破空声,分取蒙放上中下三路,轨迹刁钻,竟真有几分青云派绝学“一气化三清”的神韵! 蒙放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一气化三清!你是青云派的人?!”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打扮如同乞丐的神秘人,竟然能使出青云派的镇派绝学!虽然以匕首施展,形似而神非,但那分化剑气的意蕴和内力运转方式,绝非外人能够模仿! 黄惊一击即退,并不回答,反而发出嘎嘎的怪笑声,声音在夜林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是你爹!” 话音未落,他招式再变!《万象剑诀》意随念转,脑海中观想的对象已从李望真变成了苍云派的肖万辉!那股刚猛霸道、如流云般层层推进的剑意涌上心头。 他手中匕首挥舞的轨迹陡然一变,不再追求灵动分化,而是变得沉重磅礴,匕首划破空气,带起沉闷的呼啸,一道道无形的气劲如同叠浪般,一重接着一重,向着蒙放汹涌压去!正是苍云派“流云剑法”的最后一式——“流云叠浪”的意蕴! 虽然以匕首施展这等刚猛剑招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配合黄惊那深不可测的内力,威力却丝毫不减,甚至那股压迫感比陈归宇使来犹有过之! 蒙放刚刚勉强躲开那三道剑气虚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流云叠浪”搞得手忙脚乱,仓促间连拍数掌,才堪堪将那重叠的气劲震散,体内气血已是一阵翻涌。他脸上骇然之色更浓,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流云叠浪?!你……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还会苍云派绝学?!” 接连使出两大门派的压箱底绝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蒙放的认知。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精通风格迥异的青云派和苍云派两派剑法?而且看起来造诣都不低! 黄惊要的就是让他心惊胆战,疑神疑鬼。他停下攻势,歪着头,用匕首挠了挠那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带着一种戏谑的疯狂,顺嘴胡诌:“俺告诉你,俺是剑魔!这些剑招啊,都是俺沿街乞讨的时候,看别人耍过,觉得好玩,就自个儿琢磨着学来了。怎么样,蒙总捕,你看俺这‘要饭’要来的功夫,有没有资格加入你们新魔教混口饭吃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佻:“要是你们新魔教看不上俺这要饭的,那俺去投奔正道盟也不错哦?他们应该对你这颗脑袋很感兴趣吧?嘿嘿嘿……” 这番话半真半假,胡搅蛮缠,却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蒙放的心里。他完全拿不准眼前这自称“剑魔”的怪人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是故意戏弄?还是真有其事?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种种疑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蒙放的判断力。 然而,黄惊此时压力也很大,他深知自己旧伤未愈,久战不利。眼见蒙放心神已乱,他决定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万象剑诀》心法再转!这一次,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沈漫飞那如春潮般连绵不绝、无孔不入的剑意! 他手中匕首的招式再次突变!原本刚猛的气势瞬间化为绵密与渗透,匕首划出的轨迹变得异常灵动,道道剑气如同春雨,细密、阴柔,却无所不至,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着蒙放缠绕、穿刺而去!正是沈家绝学“春潮剑法”的精髓! “春潮剑法?!你连沈家的……”蒙放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那无孔不入的剑气,配合上黄惊那磅礴如山洪般的内力,威力产生了质变!蒙放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无数道阴柔却凌厉的气劲如同真正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拼尽全力挥掌格挡,护体真气却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 “噗!” 一道剑气终于穿透了他的防御,狠狠撞在他的左肩。蒙放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踉跄着向后跌退,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左肩衣衫破裂,露出里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收匕而立的黄惊,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不可思议。这一刻,他从这个自称“剑魔”的乞丐身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 这个家伙,不仅招式诡异多变,而且精通各家绝学,其内力之深厚,更是远超他的想象!刚才那一下,若非他躲闪及时,恐怕整条肩膀都要被废掉!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蒙放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今晚,很可能踢到了一块铁板,一块足以要他性命的铁板! 黄惊手持滴血的匕首,在月光下缓缓逼近,那沙哑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魔音:“俺说了,剑魔。现在,该你回答俺的问题了……或者,让俺提着你的脑袋,去换赏银?” 第163章 攻心为上 蒙放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不仅仅是因为肩头的伤口,更是源于内心巨大的惊恐。他身为神捕司西方总捕,对江湖上成名的英雄、新晋的翘楚,不敢说了如指掌,也至少心中有数。可眼前这个自称“剑魔”的乞丐,武功路数之博杂诡异,简直闻所未闻!青云派、苍云派、沈家……这些毫不相干的绝学在他手中信手拈来,虽形貌不同,其神韵威力却不容小觑,更兼那深不可测的内力,这完全超出了蒙放对“高手”的认知范畴。 最要命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麻痹与阴寒正从左肩的伤口处,顺着经脉缓缓向心脉侵蚀。他自己匕首上淬的毒,他再清楚不过——“幽魂引”,毒性猛烈,若无独门解药,半个时辰内必定心脉冻结而亡! 黄惊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他抬起手,将那沾着蒙放黑血的匕首凑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嘴里发出“啧啧”的怪笑声:“嘿嘿嘿……自作自受哦,蒙总捕。这匕首上的毒药味道不错吧?俺不急,俺们可以慢慢耗,就是不知道蒙总捕你这千金之躯,还能撑多久呢?” 那嘶哑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蒙放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脸色越发青黑,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咬牙道:“你…你到底想怎样?!” 黄惊佝偻着腰,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俺嘛…避世久了,刚出来走动,就听说江湖上出了个什么‘新魔教’,好像挺有意思的。俺就想知道知道,这新魔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教主是谁?老巢在哪儿?都有些什么好玩的花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诱惑:“你把你知道的,关于新魔教的一切,都老老实实告诉俺。要是说得俺满意了…嘿嘿,俺心情一好,说不定还能告诉你一柄‘越王八剑’的下落哦?那可是了不得的神兵利器,比你这破匕首强多了。” 黄惊深谙“围城必阙”的道理,不能将人逼到绝路,必须给他看到一线生机和巨大的利益诱惑。至于越王八剑的下落,自然是信口胡诌,反正他跟蒙放是两个阵营的,骗他毫无负担。 蒙放听到“越王八剑”时,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但更强烈的还是对“幽魂引”的恐惧。他试探性地,动作极其缓慢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目光紧紧盯着黄惊,生怕他暴起发难。 黄惊只是嘿嘿笑着,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蒙放如蒙大赦,赶紧拔开瓶塞,将里面唯一一颗腥红色的药丸倒入口中,囫囵吞下。药力化开,那股侵蚀心脉的阴寒麻痹感顿时被遏制住,并开始缓缓消退,他青黑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正常,只是失血和之前的消耗让他依旧虚弱。 他背靠大树,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狡辩已经没有意义,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新魔教来的。不说,现在就要死;说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得到神兵线索,但若是被组织知晓,下场恐怕比死更惨…… 权衡良久,对死亡的恐惧和那一丝虚无缥缈的贪念终究占据了上风。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地问道:“你…你想知道什么?” 黄惊心中冷笑,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他好整以暇地用匕首剔着指甲,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不打算自己痛快说,那就俺来问,你来答吧。” 黄惊第一个问题,就如同惊雷,直指核心:“俺听说,你们这新魔教,幕后有两个黑手,一个在江湖兴风作浪,一个在朝堂只手遮天。告诉俺,他们……是谁?” 蒙放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僵,眼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虽然夜色昏暗,但黄惊一直紧盯着他,这细微的反应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果然有两个人!”黄惊心中笃定,更加确信了胡不言情报的准确性。 蒙放脸上血色褪尽,他嘴唇哆嗦着,斟酌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我不知道…我…我第一次听说,教中还有两位…两位主上…”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似乎黄惊透露出的这个信息,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黄惊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看其反应,或许他真的只知道明面上的那位,对于另一个并不知情,或者权限不够接触。他也不点破,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你不知道?那你们平时如何接头?任务由谁布置?通过什么方式?” 紧接着是第三个问题:“这次天下擂,你们掳走了那么多年轻高手,吴令鑫、连婉妗他们在哪里?是死是活?目的何在?” 最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天下擂已经结束,你们接下来还有什么谋算?或者说,你们搞出这么大阵仗,最终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这四个问题,环环相扣,直指新魔教在婺州的核心行动与组织架构。只要蒙放肯回答,哪怕只是部分,也足以让黄惊窥见新魔教庞大阴谋的一角,甚至可能找到营救那些失踪者的线索,彻底搅乱他们的布局。 蒙放听着黄惊一连串的问题,脸色变幻不定,恐惧与挣扎交织。他双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半晌,他颓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我…我不能说…说出来…我会死得很惨…比中了‘幽魂引’还要惨上百倍…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组织的残酷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泄密者,必将承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黄惊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上前一步,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无比,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 “俺的耐心有限。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蒙放心头。 “说,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甚至得到神兵。” “不说……” 黄惊手腕一翻,匕首的尖锋直指蒙放的咽喉,杀意凛然。 “那你就永远不用说了。” 第164章 三尊十卫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尖,刺痛了蒙放的皮肤,更刺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看来这神捕司的总捕也不是啥硬气的人哈。蒙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自称“剑魔”的怪人,绝非虚言恫吓。那嘶哑话语中蕴含的决绝,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手上沾过血的人才有的冷漠。 黄惊这数月来的经历,早已将那个药铺中温和的少年磨砺得心如铁石。他亲眼见过宗门的覆灭,感受过家不能归的绝望,体会过在义庄与老鼠争食的屈辱,更手刃过凶徒。他深深明白,面对新魔教这等行事毫无底线的恶徒,仁慈与退让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唯有比他们更狠、更决绝,才能在这残酷的江湖中撕开一条生路,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现在的他当真不介意手上沾染鲜血。 蒙放贵为神捕司总捕,平日里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何曾受过这等濒死的威胁与屈辱?此刻在纯粹的死亡威胁下,他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他内心疯狂挣扎着,黄惊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完全打乱了新魔教在婺州的精心布局。明晚子时与正道盟的交易至关重要,若是缺了他这个关键环节的协调与暗中调度,计划很可能功亏一篑!届时,组织的惩罚……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组织惩罚的恐惧,终究敌不过眼前立刻就要丧命的现实。 “我…我说!我都说!”蒙放终于崩溃了,他瘫软在树下,声音带着绝望:“但我有个条件!你…你必须保证放我一条生路!还有…还有你答应我的,越王八剑的线索!” 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望着黄惊。 黄惊心中暗喜,压力终于奏效,撬开了这只硬壳蚌。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带着几分嫌恶,用匕首轻轻拍打着蒙放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嘶哑道:“那得看你吐出来的东西,值不值你这条烂命了,还有越王八剑的消息很贵的哦。俺对你们那劳什子新魔教知道的不多,但也肯定不少。要是让俺发现你哪句是瞎编乱造,故意糊弄俺……” 他凑近一些,浑浊的眼中寒光四射,语气阴森:“后果,你懂的。” 蒙放浑身一颤,连连点头,如同捣蒜:“不敢!绝对不敢!我说!我都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吐出去,开始颓然地交代: “我…我确实不知道教中有两位主人…我加入新魔教,最初是因为他们承诺助我坐上神捕司高位,排除异己…后来,为他们做了不少事,越陷越深,就…就回不了头了…” “我在教中,直属上司是…是‘天地人’三尊之一的‘人尊’…三尊之下,设有‘十卫’,再往下,便是散布在各门各派中的‘钉子’,以及教中自己培养的杀手团…那些钉子的具体名单,只有三尊大人才掌握,我…我只是十卫之一,代号‘麒麟卫’…” “三尊的具体身份,我…我真的不清楚,他们神秘莫测…至于十卫中,我只知道两个…一个是这次天下擂进入十强的‘黑狼卫’韩黑崇…另一个是…是‘白鹤卫’丁世奇…他,他就是‘孤鸿公子’,他的‘星河剑’也是线索之一…其他人,与我几乎没有交集,互不知情…” 蒙放如同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道的组织结构一层层剥开。这些信息,已然触目惊心!三尊、十卫、遍布各派的钉子、专属杀手团……这新魔教的势力,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和严密! 黄惊心中凛然,默默记下这些代号和名字。韩黑崇果然是!丁世奇竟然也是!难怪他的“星河剑”会成为线索。 “我们平时基本不联络,都是单线…这次是人尊主动联系我,下达指令…”蒙放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至于…至于那些被抓的年轻高手,吴令鑫、连婉妗他们…现在还都活着,被关押在…在落霞山往东三十里外,另一处名为‘隐雾山’的山脉中,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矿坑,入口隐蔽,里面被改造成了地下洞窟…” 终于有了被掳众人的确切下落!黄惊精神一振,但他知道,最关键的核心还未触及。他皱起眉头,用匕首抵住蒙放的胸口,不耐烦地打断:“废话少说!重点!你们这次在婺州搞出这么大阵仗,到底想干什么?你们的最终计划是什么?!” 蒙放被匕首冰凉的触感吓得一哆嗦,到了这个地步,他也豁出去了。反正已经泄密,下场恐怕都好不到哪里去,不如搏一把,指望这个神秘的“剑魔”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能掀翻新魔教,或许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将那个关乎整个婺州,甚至可能影响更广的惊天阴谋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 一个阴柔、缥缈,仿佛带着一丝笑意,却又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夜林中响起,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呵呵……‘剑魔’先生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本座便可以了,何必……屈尊降贵,去问一个即将变成废物的东西呢?”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人的心底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蛊惑力,让人不寒而栗。 而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已经准备和盘托出的蒙放,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死灰,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声。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正是他直属上司,新魔教三尊之一——人尊的声音! 黄惊也是心头剧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棵古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月光吝啬地洒下,只能隐约勾勒出那人修长模糊的轮廓,以及一双在黑暗中,仿佛蕴含着无尽漩涡、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的……眼睛。 第165章 人尊驾到 那突兀响起的声音,带着一种非男非女的怪异腔调,仿佛金石摩擦,又似柔丝拂过耳畔,让人极不舒服。黄惊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之下,一道身影悄然立于林间空地的边缘。 来人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斗篷的材质似乎能吸收光线,使得其身形在夜色中更显模糊扭曲,难以判断具体高矮胖瘦。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人脸上戴着的一张面具——并非寻常江湖人所用的凶神恶煞或鬼怪造型,而是一张色彩鲜艳、嘴角咧到耳根、仿佛在无声狂笑的滑稽小丑面具。在这阴森的夜林中,这张笑脸面具非但没能带来丝毫诙谐,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性别难辨,身份成谜,唯有那面具眼孔后投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黄惊身上。 黄惊心中警铃大作,知道遇上了真正的硬茬子,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接近而不被自己察觉,其实力绝对远在蒙放之上。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越是危险,越要镇定。他压下翻涌的气血,喉咙里发出那标志性的桀桀怪笑,嘶哑问道:“嘿嘿……又来一个藏头露尾的?报上名来!” 不等那黑袍人回答,瘫软在地的蒙放已然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结结巴巴地尖叫道:“人…人尊!他是人尊大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无尽的恐惧与死亡。 那被称为“人尊”的黑袍怪客,对蒙放的惊叫充耳不闻,仿佛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他(或她)动作看似舒缓,实则极快地靠近了几步,黑色斗篷下摆拂过地面,未染尘埃。那双隐藏在滑稽面具后的眼睛,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始终佝偻着腰的黄惊,怪异的声线再次响起: “阁下……又是何人呢?‘剑魔’……呵呵,不过是个称呼。总该有个名字吧?” 黄惊心中急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反唇相讥,将问题抛了回去:“嘿嘿,俺就是个要饭的,名字早忘了。倒是阁下,新魔教三尊之一的‘人尊’,想必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吧?不如……你先来个自我介绍?也让俺这乡野村夫,见识见识大人物的风采?” 他这话语带着明显的揶揄与试探,试图激对方露出些许破绽。 人尊对黄惊的挑衅似乎并不动怒,反而对眼前这个神秘“乞丐”更加好奇。他刚到不久,并未目睹黄惊与蒙放交手的全过程,但蒙放身为十卫之一“麒麟卫”,实力如何他心知肚明,此刻却狼狈落败,兵器被夺,显然这个“剑魔”绝非易与之辈。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他搜肠刮肚,也对不上号。 沉默了片刻,那滑稽面具微微偏了偏,人尊用一种仿佛商量晚饭吃什么般的随意语气开口道:“‘剑魔’先生……身手不凡,窝在乞丐堆里,实在是明珠蒙尘。有没有兴趣……加入我圣教呢?”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面如死灰的蒙放,轻笑道:“正巧……马上‘十卫’之中,就要空出一个位置了。麒麟卫这个名号,配阁下如何?” 这话如同死刑判决,让蒙放彻底瘫软下去,人尊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反抗只会死的更惨,此刻他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湮灭了,只剩下等待最终命运的麻木。 黄惊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歪着头问道:“哦?加入你们?有啥好处啊?进去不会就是在你手下当差,听你呼来喝去吧?那多没劲。” 人尊似乎觉得黄惊的反应很有趣,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处……自然是极大的。权势、财富、神功秘籍……圣教都能满足你。只要你点头,十卫之一的麒麟卫,便是你的起点。以阁下之能,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嘿嘿……”黄惊怪笑几声,突然语气一转,“那要是……俺不答应呢?” 空气瞬间凝滞。 人尊周身那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陡然变得阴冷刺骨。他轻轻“哦?”了一声,那滑稽面具仿佛笑得更加诡异了。 “这样吧……”人尊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座现在,要清理门户,杀了这个废物。” 他伸出一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点了点蒙放。 “你呢,可以试着来挡住本座。”人尊的目光重新锁定黄惊,“十招。十招之内,你若能阻止本座杀他,那么……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可以好好商量。” 话音未落,他语气骤然转寒,如同十二月的冻风: “但若是你没挡住……” “那你就要好好想想,拒绝本座的好意,会是什么下场了。” 根本不给黄惊回答或准备的时间,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人尊动了! 只见他黑袍一展,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蝙蝠,一道银亮的光芒自他腰间如同毒蛇般窜出——那是一柄薄如蝉翼、柔软如带的奇形软剑!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黄惊,直取瘫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蒙放心口! 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狠辣! 黄惊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在人尊肩膀微动的刹那,他便已察觉。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脚下《落叶飞花》步法施展,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同时右手紧握那柄夺来的淬毒匕首,凝聚全身内力,悍然迎向那道致命的银光! “叮——!”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匕首与软剑相交的刹那,黄惊只觉得一股阴柔却磅礴无比的巨力,如同汹涌的暗潮般沿着匕首狂涌而来!他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锤,之前与韩黑崇激战,又强行施展禁忌剑招留下的暗伤,在这剧烈的震荡下险些被引动,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整个人更是“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这股力道,持匕的右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涔涔而下。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人尊并未追击,软剑如同拥有生命般灵巧地收回,缠绕在他手臂上。那滑稽面具后传来一声带着些许讶异的认同: “不错哦……难怪敢自称‘剑魔’,确实比蒙放这个废物强上不少。” 他轻轻甩了甩软剑,剑尖遥指黄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过……还有九招。” 第166章 力有不敌 黄惊心中凛然,仅仅一招硬撼,他便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人尊之间的实力差距。此人内力之阴柔磅礴,招式之诡异狠辣,远非蒙放之流可比。那柄软剑,在其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如臂使指,变化万千,让惯用硬剑的黄惊一时难以适应,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然而,黄惊骨子里那份从尸山血海中挣扎求存磨砺出的韧性,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人尊的第二招紧随而至,没有丝毫间隙。软剑再次化作一道银色的毒蛇,剑尖高速颤动,幻化出数点寒星,笼罩黄惊上半身数处大穴,虚虚实实,难以分辨真正的杀招所在。 黄惊不敢有丝毫大意,体内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落叶飞花》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在方寸之间连续做出细微的晃动与偏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的最强点。但他知道,一味闪避绝非长久之计,久守必失。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围魏救赵!蒙放的死活与他何干?不如搏一把,攻其必救! 眼看软剑如影随形,再次缠削而来,黄惊眼中狠色一闪。他不再格挡那变幻莫测的剑尖,反而将凝聚已久的雄浑内力骤然爆发,右手持着匕首,不再防守,而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刺人尊那张戴着滑稽面具的脸庞! 这一下变招出乎意料,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黄惊赌的就是人尊身份尊贵,不会愿意与自己这个“无名小卒”以伤换伤,尤其还是面部可能受伤的风险。 果然,人尊发出一声轻“咦”,显然没料到黄惊如此悍勇。他虽实力远超黄惊,但正如黄惊所料,他并不愿冒险。那诡异的软剑如同拥有灵性般,在半空中陡然回撤,柔软的剑身瞬间绷得笔直,如同一条钢铁长鞭,“唰”地一声缠绕上了黄惊刺来的匕首。 “嗡——!” 又是一声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气爆声响起!这一次,两股强横真气的正面碰撞更为激烈。 黄惊只觉得一股无比阴柔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沿着匕首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那缠绕的剑身绞碎。他再也把持不住,“铛啷”一声,那柄淬毒的匕首脱手飞出,远远落入黑暗的草丛中。 而人尊似乎也并非全然无事,他持剑的右手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缠绕的软剑如同受惊的毒蛇般迅速收回。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显然,黄惊那远超寻常境界的雄浑内力,接连两次的硬撼,也让他感受到了一定的压力。 人尊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那原本带着戏谑的怪异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铺直叙的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凭这两下……你确实有资格,也配得上十卫之首的位置。” 黄惊踉跄着稳住身形,右手虎口崩裂的伤口血流如注,嘴角也因内腑震荡再次溢出一缕鲜血。他强忍着翻腾的气血和右臂的剧痛,扯下身上破烂的衣襟,动作麻利地用牙齿配合左手,将右手紧紧缠绕包扎起来。 即便心中对人尊的实力惊骇万分,但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嘶哑地笑道:“嘿嘿……可以哈。听起来不错,反正俺老乞丐去哪里要饭不是要?不过嘛,空口白牙可不行,总得先给点实在的好处吧?俺看你手上这柄会绕弯的剑就不错,亮闪闪的,肯定能当不少钱!” 他竟直接将主意打到人尊的兵器上了。 人尊闻言,那滑稽面具似乎都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种不知是怒是笑的气音:“你倒是会挑。此剑名为‘银丝绕月’,位列百兵谱第七。本座敢给,就怕……你没命要。”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黄惊此刻已经彻底萌生退意。人尊的实力太强,绝非现在的他能够匹敌,继续纠缠下去,必死无疑。但他也明白,绝不能显露出丝毫怯懦和急于逃跑的迹象。猫在玩死老鼠之前,总是容老鼠挣扎片刻,一旦发现老鼠有真正逃脱的实力和意图,便会立刻下死手。 他必须制造出一个准备放手一搏的假象。 黄惊深吸一口气,仿佛压下了所有伤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对着人尊说道:“不愧是新魔教三尊之一,实力确实强悍得紧。不过,老乞丐我惜命得很,再跟你玩下去,怕是以后连讨饭都没力气,不香咯!” 他顿了顿,周身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压缩,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地面上的碎石枯叶受其气机牵引,竟缓缓悬浮起来,围绕着他缓缓旋转,场面一时间显得极具威势。 “接下来这一招,就是老乞丐我压箱底的本事了!人尊阁下,你可要……接好了!” 话音未落,黄惊猛然一声暴喝,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甚至超出了经脉的负荷,让他脸色瞬间潮红。他双脚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并非前冲,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人尊……飞踹而去?! 这一下变故再次出乎人尊的意料。他本以为黄惊要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招或指法,没想到竟是如此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鄙的飞踹?但对方那凝聚到极致、仿佛要同归于尽般的气势却做不得假,尤其是那引动的天地之气(虽然是假象),让他不敢怠慢。 人尊冷哼一声,体内阴柔真气澎湃而出,右掌蓄力,准备硬接这看似石破天惊的一脚,他倒要看看,这“剑魔”的压箱底本事,究竟有何玄机! “轰!!” 拳脚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能量碰撞并未完全发生。就在接触的刹那,黄惊将全身大部分内力并非用于攻击,而是用于了……防护和借力! 他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人尊掌上传来,胸腹间一阵剧痛,险些让他昏厥过去。但他强忍着,借助这庞大的冲击力,腰肢在空中猛地一拧,施展出《落叶飞花》中最高明的借力法门,整个人如同被大力抛出的石子,又像一只被惊起的夜枭,身形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以远超他自己极限的速度,向着与来时相反的、林木更茂密的方向弹射而去! 几个起落间,他的身影便已融入浓浓的夜色与山林之中,只留下一句用内力远远送来的、带着戏谑的嘶哑话语在林中回荡: “哈哈哈!人尊阁下,后会有期!下次见面,别忘了请俺喝酒——!” 人尊站在原地,收回手掌,看着黄惊消失的方向,那滑稽面具下的目光闪烁不定。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对方耍了!那看似拼命的架势,根本就是为了这惊天一遁所做的铺垫! “好个狡猾的‘剑魔’……”人尊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并没有追击,黄惊此时已然远遁追之不上,他只是默默地将“银丝绕月”软剑重新缠回腰间。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依旧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蒙放。 此时,林间只剩下绝望的喘息,与那张无声狂笑的滑稽面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第167章 强弩之末 夜风在耳边呼啸,如同刀刮。黄惊强提着一口真气,将《落叶飞花》轻功施展到了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身形在荒郊野岭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烟,每一次足尖点地都只是轻轻一触,便再次借力弹出数丈之远,尽可能减少留下的痕迹和声响。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稍微放缓速度。胸腔内气血翻江倒海,与人尊对轰那一掌的阴柔掌力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右臂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更严重的是,为了最后那惊天一遁,他几乎透支了内力,此刻丹田空虚,经脉灼痛,眼前阵阵发黑,那是身体在发出强烈的警告,催促他立刻停下来休息。 但黄惊知道,绝不能停!人尊的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狠辣,他不敢赌对方是否会追击,更不敢赌对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追踪法门。“不能骗自己,撑下去”是黄惊此时的信念,一旦被追上,以他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他咬紧牙关,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腥甜的血腥味和剧烈的疼痛不断刺激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榨取着最后一点潜能,支撑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继续狂奔。 理智告诉他,此刻最安全的地方或许是那个有衍天阁弟子暗中护卫的小院,但他不能回去!人尊既然能找到蒙放,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查到他的临时落脚点。他必须扰乱可能的追踪。 于是,他强忍着直接回城的冲动,身形猛地折向,朝着南方更偏僻、山林更茂密的方向冲去。他在崎岖难行的山岭间绕了一个大圈子,故意留下几处似是而非的痕迹,直到确认身后确实没有任何追踪的气息,感知中也再无那种如芒在背的危险感,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调整方向,朝着婺州城所在的位置艰难行去。 此时的黄惊,已是强弩之末。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叫嚣着要休息。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远远地望见了婺州城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般的轮廓。 看到城墙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剧痛。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棵老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累,难以言喻的累。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与人尊那看似取巧实则凶险万分的一次交锋,所受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他现在只想闭上眼睛,就此沉沉睡去,哪怕再也醒不过来。 但不行! 他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掳的年轻高手的面容,吴令鑫、连婉妗……还有上官彤带来的关于新魔教庞大阴谋的警告。他掌握的情报太重要了,必须立刻传递出去!多耽搁一刻,那些人就多一分危险,新魔教的阴谋得逞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必须……告诉……他们……”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真气,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向自己腰侧的肾俞穴!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仿佛某种东西被强行激发。一股尖锐剧痛传来的同时,一股奇异的热流猛地从肾源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这是父亲教授他的,在万不得已时刺激潜能、压榨生命本源以换取短暂力量的秘法,但此法后患极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折损寿元,乃是真正的竭泽而渔! 但黄惊别无选择! 一股新的力量感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虽然他知道这力量如同无根之火,燃烧得越旺,熄灭得越快。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脚下发力,身形再次跃起,如同夜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掠向婺州城墙。 五六米高的城墙,对于全盛时期的他来说如同无物,此刻却显得格外艰难。他强提着一口真气,《落叶飞花》轻功再次施展,身形在城墙壁上几次轻点,如同柳絮般飘然而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城头巡逻兵丁那困倦的视线,翻入了城内。 进城之后,他不敢走大街,只挑最阴暗、最僻静的巷道穿行。身体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气,燃元指带来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更深的疲惫和伤势如同潮水般反噬而来。 他的目标明确——衍天阁在婺州的驻地。 凭借着记忆和顽强的意志,他终于摸到了那片宅院的外围。他如同真正的幽灵,将《落叶飞花》的隐蔽性发挥到极致,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如同融入阴影一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上官彤养伤的那处独立小院。 房间内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黄惊用尽最后力气,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从微开的窗户缝隙中滑了进去。 “谁?!” 一声低叱响起,带着警惕。上官彤虽在养伤,但警觉性不减,瞬间从床榻上坐起,手已按在了枕边的转魄剑上。 黄惊踉跄一步,几乎栽倒。他靠在墙壁上,勉强支撑住身体,用颤抖的手,猛地撕下了脸上那张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张年轻却布满痛苦与疲惫、嘴角残留着血渍的真实面容。 他看向惊愕的上官彤,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话语: “人…在…雾隐山…废弃…矿坑……”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强行支撑的最后一点力量彻底耗尽,燃命之技反噬与新旧伤势同时爆发,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知觉离他而去,身体软软地沿着墙壁滑倒,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只留下房间内,脸色骤变、急忙冲上前来的上官彤,以及那句关乎众多人生死的情报,在寂静的黎明前回荡。 第168章 危险落地 剧烈的咳嗽将黄惊从深沉的昏迷中拉扯出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只觉得喉咙腥甜上涌,控制不住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淤血落地,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显然是人尊那阴柔掌力残留的伤害。 随着这口淤血吐出,他胸腹间的窒闷感虽然稍减,但全身依旧如同散了架一般,无处不痛,尤其是强行施展燃命之技的肾俞穴附近,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与空虚感。 他发现自己正盘膝坐着,身后贴着一双温暖而稳定的手掌,一股精纯平和的暖流正从对方掌心缓缓渡入自己几近枯竭的经脉,帮助梳理着混乱的内息,滋养着受损的脏腑。不用回头,从那气息和身后的淡淡馨香,他便知道是上官彤。 “咳…咳咳…我…昏迷了多久?”黄惊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矿坑…的消息…送出去了吗?” 感受到他醒转,上官彤缓缓收功,那暖流随之停止。她翻身下榻,动作依旧带着伤后的些许凝滞,但眼神却十分清亮。 “你只昏迷了两个时辰。”上官彤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矿坑的事,我已经告知洛少掌门。他虽有些疑虑,但事关重大,已立刻召集人手前往隐雾山搜寻。算算时辰,若无意外,此时应该已有结果,或许快回来了。” 黄惊闻言,心下稍安。他尝试自行运转内力,发现经脉虽然依旧灼痛,但比之前那种枯竭之感好了太多。更让他惊喜的是,体内似乎有一股温和而持续的药力正在缓缓发散,修复着暗伤,补充着元气。他立刻明白,这是胡不言赠予的那颗“赤霞丹”的药力尚未完全吸收,此刻在外力刺激下,又开始发挥作用了。 就在这时,上官彤抬手递过来一物——正是那张被黄惊撕下、沾染了血污的人皮面具。她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没有声张,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洛少掌门问起消息来源,我只说夜里有人潜入告知,说完便走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听闻竟有人能无声潜入衍天阁驻地,很是震怒,当即下令彻查,不过…并未搜查我的房间。” 黄惊接过面具,心中明了,上官彤此举是在保护他的身份。衍天阁内部情况不明,贸然暴露他与上官彤的接触,绝非明智之举。 “多谢。”黄惊沙哑道。 上官彤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昨夜到底去了何处?为何会伤得如此之重?潜入者…当真是你?” 黄惊一边尝试活动还有些酸软的手臂,一边沉声回答:“神捕司的蒙放,是新魔教安插的‘麒麟卫’。我从他口中逼问出,新魔教结构严密,三尊之上,可能还有两位神秘的教主。我这身伤…便是拜三尊之一的‘人尊’所赐。” “人尊?!”上官彤呼吸一窒,急忙追问,“他…他是什么模样?用的什么武功?” 她显然是想确认,这人尊是否就是她那失踪的师叔。 黄惊仔细回忆了一下,描述道:“身着宽大黑袍,脸上戴着一张怪异的滑稽面具,声音不男不女,难以分辨。兵器是一柄名为‘银丝绕月’的软剑,位列百兵谱第七,招式诡异阴毒,内力修为深不可测…” 听完黄惊的描述,上官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变得凝重。无论是兵器、装扮还是武功路数,都与她印象中的师叔相去甚远,基本可以排除是同一个人。但这更说明新魔教底蕴深厚,高手如云。 黄惊强撑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体内空乏,但赤霞丹的药力支撑下,状态已比昏迷前好了不少。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我得走了。”黄惊将人皮面具小心收好,“若被衍天阁的人发现我在此处,与你我都说不清楚。” 上官彤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并未勉强,只是郑重道:“你伤势未愈,一切小心。待你好转些…务必再来一趟,我们需从长计议。” 黄惊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他走到窗边,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并无异常动静后,深吸一口气,将那副落魄中年乞丐的人皮面具再次仔细戴好,整理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 随即,他身形一晃,《落叶飞花》轻功施展,虽因伤势无法达到巅峰状态,但依旧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融入窗外微熹的晨光之中。他凭借着超卓的感知和诡异的身法,在衍天阁驻地的亭台楼阁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弟子,几个起落间,便已翻出了院墙,落在了外面寂静的街道上。 此刻,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上行人寥寥。黄惊不敢大意,压低了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疾行,只想尽快返回那个暂时栖身的小院。 然而,就在他拐过一条小巷,以为已经安全之时—— 一个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早春的溪流,清晰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阁下……是何方高人?洛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黄惊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瞬间绷紧! 这个声音……是洛神飞!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一袭青衫的洛神飞,正静静地立在巷口,晨曦的光芒勾勒出他俊逸的轮廓,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仿佛能洞悉一切,正静静地注视着伪装成乞丐的黄惊。 他,早就等在这里了。 第169章 无奈之举 听到洛神飞声音的瞬间,黄惊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此刻状态极差,内伤未愈,伤痛的后遗症仍在肆虐,体内真气十不存三,莫说与人动手,便是全力奔逃都未必能摆脱状态完好的洛神飞。更何况,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最关键的是,他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这是他目前最大的秘密和护身符之一,绝不能轻易暴露。一旦动手,面具受损或脱落,后果不堪设想。 心念电转间,黄惊迅速放弃了强行突围或继续伪装成无知乞丐蒙混过关的念头。他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副佝偻着腰、畏畏缩缩的乞丐模样,用嘶哑难听的声音说道: “洛…洛掌门,江湖路远,相逢是缘。俺…俺们不是敌人。” 他试图用话语缓和气氛,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洛神飞静静地站在巷口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青衫微拂,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他仔细打量着黄惊那张被易容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愁苦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悦耳: “洛某平生,最是好客。既然阁下说不是敌人,那便是朋友了。”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朋友远来,岂能过门而不入?洛某虽身处客乡,却也备有薄酒。真正的好朋友,是不会拒绝主人的一番心意的。”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今天你别想轻易离开。 黄惊心中暗暗叫苦。这洛神飞,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没想到私下里竟有如此强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一面。他只得继续用那套说辞推脱,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 “洛掌门的盛情,俺…俺心领了。实在是…天光大亮,正是俺该去沿街乞讨的时辰了。做乞丐的,不能忘本啊…耽误了时辰,怕是连口馊饭都讨不着了。” 他试图用这种底层人的无奈来打动对方,或者说,让对方觉得他无足轻重,从而放松警惕。 然而,洛神飞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目光似乎更专注了一些,轻轻问道:“若洛某…执意要留下朋友呢?”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黄惊知道,软话是没用了。他暗自叹了口气,看来不付出点代价,今天是走不了了。他挺了挺佝偻的背(虽然依旧弯着),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无奈和认真:“既然洛掌门如此坚持…那…俺与洛掌门做个交易,如何?你放俺走,俺给你一些…你感兴趣的消息。” “交易?”洛神飞微微挑眉,随即笑容似乎更温和了些,“朋友之间,互通有无,礼尚往来,怎能说是交易呢?太过生分了。阁下若有指教,洛某洗耳恭听便是。” 黄惊心中暗骂,这洛神飞真是滴水不漏,明明是要强留逼问,却偏要套上“朋友交流”的外衣,让人发作不得。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诱饵: “那些被新魔教掳走的人,藏在隐雾山矿坑的消息,是俺告诉上官姑娘的。”他顿了顿,观察着洛神飞的反应,见对方神色不变,才继续加重筹码,“除此之外,俺还可以附赠一些…关于新魔教的消息给洛掌门。而且…是关于你们衍天阁的。” “关于衍天阁”这几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终于让洛神飞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他眼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哦?关于我衍天阁?阁下……最好想清楚再说。朋友之间,贵在坦诚。若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伤了和气……那这朋友,恐怕就要变成敌人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黄惊敏锐地感知到,小巷两旁的屋顶、墙角阴影处,至少有三股隐晦却凌厉的杀气悄然锁定了自己!虽然并未现身,但那气机交织,已然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洛神飞果然不是一个人!他早已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黄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决定是安然离开,还是血溅当场。他必须说出足以打动洛神飞,却又不能直接点破、引火烧身的信息。 电光火石间,他有了决断。他放缓了呼吸,用更沙哑、更低沉的声音说道:“洛掌门若信得过俺…可否附耳一听?此事…牵连甚广,不宜为第三人所闻。” 他赌洛神飞对衍天阁内部问题的重视,会愿意冒这个险。毕竟,十年前莫鼎与衍天阁结下血海深仇时,洛神飞还是个孩童,他本人是新魔教钉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洛神飞沉默了。晨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清澈的眼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衍天阁内部有问题,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线索模糊。眼前这个神秘的“乞丐”,能说出隐雾山矿坑这种确切情报,其消息来源恐怕不简单…… 几个呼吸后,洛神飞做出了决定。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挥了挥。 那锁定黄惊的三股杀气,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洛神飞这才迈步,独自一人,缓缓走到黄惊面前,距离近得足以听到彼此的呼吸。他微微倾身,将耳朵侧向黄惊。 黄惊凑近,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新魔教…在衍天阁内,埋有一颗…很深很深的‘钉子’。这颗钉子…与十年前…销声匿迹的天下第二高手‘指玄’莫鼎…有关。洛掌门若有心…顺此线索…应能查到一二。”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也没有说莫鼎与衍天阁的具体恩怨,只是点出了“钉子”与“莫鼎”这两个关键且极具冲击力的词。这既给出了线索,表明了价值,又将自己从具体的指控中摘了出来,留下了转圜余地。 果然,听到“莫鼎”这个名字,尤其是“与莫鼎有关”这几个字时,洛神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眼中瞬间闪过震惊、恍然、凝重等复杂情绪。他显然知道莫鼎是谁,更清楚“与莫鼎有关”在衍天阁内部可能意味着什么! 但他城府极深,震惊只是一闪而过,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缓缓直起身,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这张易容后的脸彻底看穿。 片刻后,洛神飞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却略带疏离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洛某…相信阁下的话了。朋友既然有要事在身,洛某不便强留。阁下…请自便。” 说完,他竟然真的不再阻拦,也不再追问,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青衫飘动,径直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晨光之中。 随着他的离开,黄惊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隐匿的气息也彻底消散了。 直到此刻,黄惊才彻底松了口气,只觉得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体内伤势又是一阵翻腾。他不敢久留,强提精神,辨认了一下方向,便低着头,快步穿行在逐渐苏醒的婺州城街道巷陌之中。 他并未直接返回小院,而是刻意绕了几个大圈子,反复确认身后再无任何跟踪与窥视之后,才在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尽头,迅速卸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和破烂外衣,露出里面原本的装束。他将面具和衣物小心收好,又仔细检查了周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调整呼吸,装作寻常早起路人的模样,混入渐渐增多的人流,朝着自己暂时栖身的小院方向走去。 推开小院虚掩的柴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黄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稍稍松弛了下来。 第170章 调息吐纳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柴门,小院内熟悉的气息让黄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晨光斜照,将院中的景象清晰地勾勒出来。 只见杨知廉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院子中央,指点着周昊练习一套基础的拳架。周昊虽然有些功夫,但显然基础薄弱,一招一式之间颇为笨拙僵硬,额头上满是汗水,但眼神却异常专注认真。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是黄惊,杨知廉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周昊也收势站好,脸上带着关切。 “黄木头,你总算回来了!”杨知廉一个箭步冲上来,上下打量着黄惊,眼神锐利地捕捉到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白,还有衣襟上不慎沾染的、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你……你昨晚去哪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黄惊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虚掩的院门和低矮的院墙,压低声音道:“进屋再说。” 他率先走向自己暂住的房间,杨知廉和周昊对视一眼,连忙跟了进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黄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 杨知廉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一身……” 黄惊放下茶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言简意赅地说道:“神捕司的西方总捕蒙放,是新魔教安插的‘麒麟卫’。南方总捕李墨狄,很可能就是死在他手里,或者与他有关。” “什么?!”杨知廉和周昊同时惊呼出声。神捕司总捕是魔教内应?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还有,”黄惊继续道,“那些失踪的人被关在落霞山东边三十里的隐雾山,一个废弃矿坑里。消息……我已经设法传出去了,现在正道盟的人应该已经赶过去。但愿……还来得及,是个好消息吧。”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忧虑。从与人尊交手、逼问蒙放、再到受伤奔逃、传递消息,中间耽搁的时间不算短。以新魔教行事之诡谲狠辣,一旦察觉蒙放失联或矿坑位置可能暴露,很可能会立刻转移人质,甚至……灭口。他只能在心中祈祷,正道盟的动作足够快。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找到蒙放的?还有那矿坑……”杨知廉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来,他性子跳脱,好奇心又重,此刻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急于想知道答案。 黄惊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疲惫而坚决的神色:“杨兄,这些事……我现在不方便说。你知道得越少,或许反而越安全。此事牵连甚广,水太深了。” 他并非不信任杨知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将杨知廉和周昊视为可以信赖的同伴,他才更不能将他们拖入这潭浑水。新魔教的势力触角可能无处不在,知道得太多,对他们而言绝非好事。 杨知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像有猫爪在挠,急得抓耳挠腮:“黄惊!你把我当外人是吧?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你这藏一半掖一半的,不是存心让我睡不着觉吗?!” 一旁的周昊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杨知廉的胳膊,低声劝道:“杨大哥,你别急。黄大哥这么说,肯定有他的苦衷和道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黄大哥安全养伤,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周昊年纪虽轻,但经历坎坷,心思反倒比跳脱的杨知廉更显沉稳。他看得出黄惊的疲惫和伤势绝非作伪,也明白江湖险恶,有些秘密知道多了确实是负担。 在周昊的劝说下,杨知廉总算暂时按捺住了刨根问底的冲动,但脸上的郁闷之色显而易见。他气鼓鼓地坐到一旁,不再说话。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转移话题,黄惊将目光投向周昊,随口问道:“对了,杨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指点周昊练武了?” 杨知廉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正在擦汗的周昊,没好气地道:“这小子,武功底子太差劲了!之前遇到点事都只能干看着。现在这江湖,风雨飘摇的,谁知道明天会刮什么风?多学一招半式,多涨一分力气,说不定关键时候就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我这也是闲得发慌,找点事做。” 他虽然语气不耐,但话语中对周昊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黄惊听了,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周昊那认真又带着感激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背负的《凌虚指》秘籍,想起了莫鼎临终前“寻一合适传人”的嘱托。 周昊心性质朴,知恩图报,根骨或许不算绝佳,但这份坚韧和赤诚却是难得。将《凌虚指》传给他,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黄惊自己否决了。不行。《凌虚指》牵扯太大,不仅是莫鼎的独门绝学,更关联着十年前那桩与衍天阁有关的血海深仇,甚至可能牵扯出新魔教的隐秘。现在传授给周昊,无异于将一块烫手山芋,不,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火弹塞到一个刚刚踏入江湖、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年手中。那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想到这里,黄惊心中暗自叹息,只能将这个想法再次深埋心底。 “原来如此。”黄惊对杨知廉点了点头,“杨兄有心了。” 此时黄惊感觉精力不济,内息紊乱,急需调息,“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矿坑那边若有消息传来,麻烦杨兄立刻告知我。” 这是明显的送客之意。杨知廉虽然还有满肚子疑问,但也看出黄惊状态极差,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得悻悻然地站起身,拉着周昊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黄惊盘膝坐到榻上,摒弃杂念,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那所剩不多的真气。真气如同涓涓细流,在他刻意引导下,沿着奇经八脉缓慢而坚定地流转起来。 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有一丝一缕真气被他纳入体内,与自身真气融合,循环一个周天后,那真气便似乎壮大、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同时,深藏于脏腑经脉之中的“赤霞丹”残余药力,也被这运转的真气不断激发、带动,化作温和暖流,如同最好的工匠,悄然修补着那些因强行运功、激烈碰撞以及燃命一指反噬而受损的经脉、内脏和肌肉骨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妥扎实。 “若是正道盟扑了个空……”黄惊一边疗伤,一边冷静地思索着,“那么今晚子时,落霞山下,新魔教与正道盟约定的‘交易’,恐怕还是会照常进行,或者变成一场陷阱。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看看。” 他需要掌握第一手的情况,也需要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做些什么。 “现在的实力……还是不够啊。”他内视己身,评估着状态。与人尊一战,让他真切看到了自己与真正顶尖高手之间的差距。内力虽雄浑,但运用之妙、招式之精、经验之老辣,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他也在这一连串的生死搏杀与极限逃亡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不仅仅是武功招式的积累和内力的增长,更是心性的淬炼、意志的坚韧,以及对身体潜能的挖掘和承受力的飞跃。 此刻,肾俞穴处依旧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痛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那是强行激发潜能留下的后遗症。但比起昨夜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至少不至于影响基本的行动和运功。 “只要别留下什么永久性的损伤,尤其是……别影响以后……”黄惊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略带尴尬的念头,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将杂念驱散,更加专注地投入到疗伤与恢复之中。 时间,在寂静的调息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光逐渐西斜,随着不重不轻的敲门声及洛神飞问候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接下来听到的会不会是好消息喽。 第171章 功败垂成 院门被再次推开,走进来的身影让屋内三人同时望去。是洛神飞。然而,此刻的他,与平日里那温润如玉、处变不惊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脸色紧绷,眉头紧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阴霾,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深沉如寒潭,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与深深的疲惫,甚至连步履都似乎比往常沉重了几分。 一看到他这副神态,黄惊心中便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洛神飞没有像往常那样客套寒暄,甚至连基本的礼节都省略了,他径直走到屋中,目光扫过黄惊、杨知廉和周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矿坑那边……有结果了。” 他顿了顿,在三人紧迫的注视下,一字一句道:“人,确实在隐雾山矿坑。但……没救回来。” “什么?!”杨知廉失声叫道,周昊也瞪大了眼睛。 黄惊虽已有不祥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心头还是一紧,急忙追问:“为何?正道盟此次行动,南地各派即便未倾巢而出,出动的人手也绝不会少,难道新魔教在矿坑布置了重兵?” 洛神飞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苦涩:“正道盟确实去了不少人,苍云派、青云派、金沙帮……陈思文陈掌门亲自带队。我们赶到时,正撞上新魔教的人在紧急转移人质。双方本就势同水火,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初,我们稍占上风,对方人手似乎并不算特别多。但……就在这时,出了巨大的变故!” “变故?什么变故?”杨知廉急不可耐地插嘴。 洛神飞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寒意:“我们这边,有十数名各派的好手,突然临阵倒戈,毫无征兆地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陈掌门首当其冲,险些遭了暗算!虽然反水的人不多,且很快被稳住阵脚的其他人压制住,但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内乱,彻底打乱了我们的阵脚和包围圈,给了新魔教可乘之机。” 黄惊听得心头冰凉。内奸!新魔教的渗透果然无孔不入,连这种关键行动中都能埋下如此多的钉子!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洛神飞的声音更加低沉,“就在我们即将重新组织追击时,两个人……出现了。” 他看着黄惊,缓缓吐出两个在江湖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天下第六的‘追魂刀’吴镇奇。以及……天下第八,‘拳罡无敌’费君笑!” “吴镇奇?费君笑?!”杨知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他们也是……” 洛神飞面色沉重地点头:“吴镇奇出手,是为了他的爱徒吴令鑫。他被新魔教挟持了徒弟,逼不得已,只能出手阻拦我们,为对方争取撤离时间。他在交手时,明确喊出了‘费君笑奉人尊之命’这句话。” 黄惊瞳孔微缩:“费君笑……天下第八的高手,是人尊的手下?他能指挥动费君笑?” “基本可以确认了。”洛神飞语气肯定,“费君笑与吴镇奇联手,虽未下死手,但其目的明确,就是阻截。以他们二人的实力,哪怕只是拖延,也足以让新魔教带着大部分人质从容退走了。吴镇奇是迫于无奈,情有可原,但费君笑……其新魔教身份,已然坐实。” 黄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蒙放是新魔教十卫之一,地位已然不低,但费君笑这等位列天下前十的绝顶高手,竟然也听命于人尊!蒙放所知的“三尊十卫”结构,恐怕远非新魔教的全貌!这个组织的底蕴和层级,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那……那最后呢?人救回来几个?”周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洛神飞闭上眼,片刻后才睁开,眼中满是遗憾与无力:“只救下了百花谷的连婉妗一人。她被关押的位置较为靠外,且百花谷弟子拼死相救,才侥幸夺回。吴令鑫、李向风……还有其他几人,都被新魔教带走了。陈掌门倒是当场擒下了几名反水的叛徒,连加审问,但这些人大多只是因过往把柄被新魔教控制,所知有限,对核心计划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而现在,最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目光投向黄惊,一字一顿道:“上官彤,失踪了。” “什么?!”黄惊霍然站起,动作太猛牵动了内伤,胸口一阵闷痛,但他顾不上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不是在你们衍天阁驻地养伤吗?” “就在今天清晨,矿坑消息传回后不久。”洛神飞的声音带着挫败感,“守卫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她就如同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同她的转魄剑,一起消失了。” 黄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早上才见过上官彤!两人还约好待他伤势好转再细谈!以他对上官彤的了解,她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不辞而别,尤其是在得知人质被转移、局势更加危急的情况下! 唯一的解释……黄惊脑海中瞬间闪过上官彤提过的那个名字——她的师叔!那个同样身在新魔教内部,却曾向她示警的神秘线人! “是她师叔……一定是她那位在新魔教的师叔出手了!”黄惊心中默念干:“只有她,才有可能在不惊动衍天阁的情况下,将上官彤带走,而且……上官彤或许会愿意跟他走,或者……无法反抗。”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但却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上官彤的师叔带走她,是保护?是另有图谋?还是将她作为了某种筹码? 黄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困惑。直到现在,新魔教的一系列行动——夺取越王八剑、掳掠各派年轻精英、在正道盟内部安插如此多的钉子、甚至能驱使费君笑这等高手——其核心目的究竟是什么?搅乱江湖?颠覆正邪?似乎都说得通,但又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 就在黄惊思绪纷乱之际,一直沉默思索的洛神飞,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他看着黄惊,缓缓开口道: “黄兄,关于新魔教的目的……我这几日反复思量各方线索,尤其是他们针对越王八剑和掳掠年轻高手的执着,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用清晰而沉重的语调说道: “我怀疑……新魔教真正图谋的,可能与古籍中记载的某些……禁忌之法有关。”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三人,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想: “他们所求的,恐怕是——‘易筋洗髓,逆转生机’!” 第172章 逆转生机 洛神飞今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具冲击力,此刻这“易筋洗髓,逆转生机”八字,更是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黄惊耳畔,震得他心神摇曳,气血都为之一滞。 “易筋洗髓”他亲身经历过,那“开顶之法”所带来的脱胎换骨、经脉重塑的痛苦与新生,至今记忆犹新。但“逆转生机”?这听起来已非寻常武学范畴,近乎神话传说! “洛掌门,何出此言?”黄惊压下翻腾的心绪,最先发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为何断定新魔教图谋的是这等……近乎逆天之事?‘逆转生机’又作何解?” 洛神飞看着黄惊眼中那与自己初闻此猜想时如出一辙的震惊与疑惑,脸上无奈与凝重交织,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此事……说来话长,线索也极为琐碎隐秘。”他缓缓走到桌边,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却并未落座,而是负手立于窗边,望着院中逐渐西斜的日光,声音低沉地开始讲述: “自从栖霞宗覆灭,断水剑现世的消息传来,我便开始格外留意‘越王八剑’的动向。此等神兵,每次现世必引腥风血雨,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幽深:“越王八剑最早的历史来源于吴越,现在也已不可考,过于久远。我翻阅衍天阁藏书楼中诸多尘封秘卷,重点关注了它们……最后一次在江湖中较为集中地出现,或者说,最后一次与一个具体的人产生密切关联的时期。” “是谁?”黄惊追问。 洛神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道:“在那之前,我对‘八剑聚,乾坤易主’的传说,也只当是夸大其词的江湖流言,或是某种象征。八柄剑而已,纵是神兵,如何能改天换地?直到近日……有人暗中给我递了一个线头。” “线头?谁给的?说了什么?”杨知廉立刻抓住了关键,追问道。 洛神飞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苦笑:“此人身份……请恕洛某暂时不便明言。至于内容,也并非直接告知,更像是一句隐晦的提点,一个方向的指引。我顺着这根线头,结合阁中秘档、近年江湖异动、尤其是新魔教异常执着于收集八剑和掳掠特定年轻高手的行为……反复推敲,才隐约拼凑出这个可怕的猜想。” 他看向杨知廉,话锋一转:“杨兄,你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可曾听过……‘天枢老人’陈希夷之名?” “天枢老人陈希夷?”杨知廉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听起来像是个道号?很有名吗?” 出乎意料的是,一旁一直安静聆听的周昊,却怯生生地举了举手,小声道:“洛……洛掌门说的,可是……可是那个传说中,活了四百多岁的‘天枢老人’?” 唰! 屋内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到周昊身上。周昊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 洛神飞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肯定道:“正是此人。而且,这并非仅仅是传说。” 他语气凝重,一字一句道:“根据我衍天阁秘藏、以及某些极古老的零碎记载交叉印证,‘天枢老人’陈希夷,确有其人。其有明确记载的存世岁月,便超过了四个甲子,也就是……二百四十载以上。而一些更隐晦、近乎神话的传闻,甚至暗示他可能活了更久,四百岁……或许并非虚言。” “活了四百多岁?!”杨知廉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修炼道家养生之功,延年益寿,也绝无可能如此长寿!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不错。”洛神飞颔首,“所以,问题就在这里。陈希夷武功究竟有多高,记载模糊,说法不一,但绝非以战力着称于世。他最为人所‘惦记’的,正是那匪夷所思的、远超常理的寿元!江湖秘闻中一直流传,陈希夷并非天生寿星,而是掌握了一种能够‘易筋洗髓,逆转生机’的旷世秘法,方能打破人体寿元极限,近乎……长生!” “长生……”黄惊喃喃重复,只觉得这两个字重若千钧。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绝世高手苦苦追寻而不得,竟真的可能存在这等法门? 洛神飞继续道:“陈希夷最后一次较为确切地出现在世人视野中,大约是在一百五十年前。随后便彻底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只留下无数传说。而根据一些极其冷僻、几乎被遗忘的记载暗示,陈希夷晚年,似乎与‘越王八剑’产生过某种深刻的交集。有人说他曾研究八剑奥秘,有人说他曾试图集齐八剑,甚至有人说……他那‘逆转生机’的法门,关键线索或必要条件,就藏在八剑之中!” “所以,你怀疑新魔教如此疯狂地搜寻越王八剑,掳掠各派年轻精英,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并实施这‘逆转生机’的秘法?”黄惊顺着洛神飞的思路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这是真的,那新魔教的野心,就不仅仅是称霸江湖那么简单了!他们所图,乃是打破生死铁律,窃取造化之功! “这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猜测。”洛神飞谨慎地说道,“我查到的所有碎片,无论是新魔教对八剑异乎寻常的执着,还是他们所选掳掠目标的某些共同特质(年轻、根骨佳、潜力大),甚至一些更隐晦的动向,都隐隐指向了‘改变根基’、‘延续生命’、‘突破极限’这些方向。‘易筋洗髓’是手段,‘逆转生机’或许是目的,或者……是更宏大图谋的一部分,也只有这个说法才能解释通为什么那么多的门派甘愿为新魔教驱使。” 他看向黄惊:“至于为何一定与越王八剑有关……这就只有找到并破解八剑隐藏的真正秘密,或者……撬开新魔教核心人物的嘴,比如那位‘人尊’,才能知晓了。可惜,目前抓到的新魔教徒,都只是外围棋子,甚至连已然身死的神捕司总捕,十卫之一的蒙放,其所知都有限。真正的核心机密,恐怕只有三尊,乃至他们背后那两位神秘的‘主人’,才清楚。”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洛神飞带来的猜想太过惊人,将越王八剑、新魔教、失踪高手、乃至传说中长生秘法全都串联了起来,描绘出一幅庞大而黑暗的阴谋图景。虽然仍只是猜想,却逻辑自洽,令人心惊。 黄惊握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他想起自己怀中断水剑上那八个神秘古字,想起莫鼎对衍天阁内部隐患的警告,想起上官彤的师叔那神秘的示警和如今上官彤的失踪……这一切,似乎都在这“逆转生机”的恐怖猜想下,找到了某种扭曲的联系。 新魔教的影子,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他们的目标,也比他想象的更加……骇人听闻。 第173章 准备离去 “黄兄,明日我便要回衍天阁了,他日再见不知是何时光了。”洛神飞说道。 “婺州城的事还没结束,怎么这么快便要走了。”黄惊疑问。 洛神飞今日不知第几次叹气了,无奈说道:“有些事,我需要去确认一下,婺州城的事只能交给陈掌门了。”说完话,洛神飞便拱手向黄惊几人告辞了。 看着洛神飞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黄惊收回目光,转向杨知廉。洛神飞最后那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绝非仅仅因为矿坑行动失利和上官彤失踪那么简单。黄惊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或许是自己透露的关于衍天阁内部“钉子”与莫鼎相关的信息,触动了他,让他急于返回宗门查证某些事情。这潭水,衍天阁内部恐怕也不平静。 “逆转生机……”杨知廉咂摸着这个词,脸上犹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黄惊,“黄惊,你说……这世上,人真的能逆天改命,活上几百岁吗?这听起来也太玄乎了。” 黄惊沉默了片刻。作为一名药师之子,他自幼接触的是草药金石、经脉气血、生老病死的自然之理。在他的认知里,人体自有其极限,寿元天定,所谓长生不死,不过是方士骗人的把戏,或是深山野谈。 “以我所知的医药之理而言,”黄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强行逆转生机,违背自然规律,几无可能。人体如同草木,有荣有枯,强续生机,往往如同揠苗助长,反而可能加速崩溃。” 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深思之色:“但是……‘天枢老人’陈希夷的存在,又是铁一般的事实,至少在各种相对可靠的记载中,他确实打破了常人的寿元极限。这就像一堵看似坚固无比的墙,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告诉你‘此路或许可通’。我自己没见过,不代表它绝对不存在。” 他想起自己经历的“开顶之法”,那何尝不是一种违背常理的“易筋洗髓”?虽然代价惨重,但确实改变了他平庸的根骨。既然有法门能重塑经脉天赋,那么是否存在更玄奥的法门,能够触及更深层的生命本源? “新魔教相信这个说法,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在行动。”黄惊总结道,“他们相信,就一定有他们相信的依据。或许他们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线索,或许……他们从陈希夷或者越王八剑的秘密中,窥见了某种可能性。对于我们而言,无论这猜想是真是假,新魔教为此展现出的庞大势力、狠辣手段和深远布局,才是眼前最真实、最致命的威胁。我们也该离开了” 杨知廉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不管目标多么虚无缥缈,新魔教展示出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真要离开婺州?”杨知廉问道,脸上带着忧虑,“现在新魔教闹得正凶,风声鹤唳,咱们这时候上路,不是正好撞枪口上吗?要不要再避避风头?” 黄惊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新魔教的目标明确,是越王八剑和那些有潜力的年轻高手。你我手中无剑,根骨……也算不上多惊才绝艳吧,只要我们小心行事,不主动卷入他们的核心行动,他们未必会特意针对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老躲着不是办法。敌人在暗,我们在明,难道要一辈子提心吊胆?江湖上有句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不如主动离开这是非之地,寻找变强的机会,我也要去寻找我的父母。” 北方的父母,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重要动力。婺州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至少表面如此),他必须继续北上寻亲之路。 “明日吧。”黄惊做出决定,“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听到这话,一旁的周昊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纠结和不安。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黄惊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温声问道:“周昊,你有话想说?” 周昊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小却清晰:“黄大哥,杨大哥……我……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杨知廉一愣:“为啥?怕路上危险?有我们在呢!” 周昊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怕危险……是,是我师傅。我们青萍门……现在就剩我和师傅两个人了。师傅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以前就靠我在外面跑腿、干点零活勉强维持……我要是走了,他一个人……我,我不能丢下师傅不管。”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师门凋零,师徒相依为命,这份责任和情感,重于千钧。 黄惊心中了然,也涌起一股暖意。他走到周昊面前,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郑重:“周昊,你做得对。孝义为先,师恩难忘。你能有此心,比学会任何高深武功都强。” 他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周昊手里:“这些银子你拿着,给你师傅抓些好药,改善一下生活。江湖路远,但我们总有再相见的时候。好好照顾你师傅,也保护好自己。若将来有事,可以想办法捎信到禹杭句章县西,或许能找到我。” 周昊握着钱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哽咽得说不出声,他喜欢跟黄惊他们待在一起,但有时候就是有太多无奈。 晚间,周昊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他没有选择正式告别,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也怕让黄惊和杨知廉更加挂怀。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黄惊和杨知廉房间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背上行囊,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身影融入了婺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踏上回家的路。 黄惊站在窗边,看着周昊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他感觉到,小院周围那些若有若无、属于衍天阁的监视气息,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撤去。洛神飞离开,带走了他的人,也带走了对这个小院的“关注”。如今,这小院里,真的只剩下他和杨知廉了。 人去院空,更显寂寥。 “杨兄,”黄惊转身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杨知廉道,“明日我们一走,这院子就空了。毕竟……之前在这里发生过那样的事,虽然后来清理了,但对房主而言终是不吉。你去找找房主,看看能否把这院子买下来。价钱可以给得公道些,别亏了人家。” 杨知廉明白黄惊的意思,这是不想因为他们的缘故,让无辜的房主蒙受损失或者日后惹上麻烦。他点点头:“行,我这就去打听,应该能办妥。” 杨知廉也离开了小院。一时间,院内只剩下黄惊一人。他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夜空中疏朗的星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明日又将踏上未知的旅途,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新魔教的阴影、越王八剑的秘密、父母的下落、自身的血仇与成长……千头万绪。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不轻不重,却清晰无比的敲门声,突然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黄惊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会是谁?杨知廉刚出去不久,不可能这么快回来。衍天阁的人已经撤走,洛神飞刚走也不会折返。难道是附近的邻居?可这院子偏僻,平日少有往来。 他心中警觉顿生,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沉声问道:“谁?” 门外无人应答。 黄惊手按剑柄,轻轻将门闩拉开一条缝隙,侧身向外望去。 月光下,门外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紧身衣,勾勒出矫健而优美的曲线,脸上未蒙面纱,清冷苍白的容颜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脆弱,却又带着惯有的倔强与疏离。正是那个曾与黄惊两次交手、来自神秘黑衣组织的——女杀手! 她竟然又找上门来了! 黄惊心中剧震,万万没想到会是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时间,院门内外,一片沉寂,只有夜风吹过檐角的细微声响。 第174章 推你一把 门外的女杀手,正是那个曾两度与黄惊生死相搏,又在城郊警告他勿近婺州、远离越王八剑的新魔教女杀手。月光勾勒出她清冷而苍白的侧脸,那双曾经冰冷刺骨、满是杀意的眼眸,此刻多了一些情感,却显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黄惊心中的震惊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警惕与深深的疑惑。他并未立刻让开道路,只是隔着门缝,沉声问道:“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来此何事?” 女杀手没有回答他前两个问题,只是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反问道:“我当初在城外林中警告过你,不要来婺州,不要再沾染越王八剑之事。你……为何不听?”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黄惊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责备?或者说,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黄惊沉默了一下。他自然不会说出自己来婺州有寻找天机剑仙传承、探查新魔教动向等多重目的,只是顺着她的话反问道:“听与不听,如今都已卷入其中。你既来此,不会只是为了质问这个吧?” 女杀手微微侧头,避开黄惊直视的目光,看向院内沉沉的黑暗,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得到,不是吗?天机剑仙的陵寝,不过是一场空。反倒让自己……又一次暴露在了他们的眼中。” “他们?”黄惊目光锐利,“你是说新魔教?” 女杀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看向黄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真的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吗?” “你知道?”黄惊心中一动,追问道。 女杀手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夜风拂过:“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一个月后,去徽州,铜陵。” “铜陵?”黄惊眉头紧锁,“去那里做什么?” “新魔教已经集齐了五把剑。”女杀手的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却砸在黄惊心头,“第六把,‘玄翦’,就在铜陵。他们……一定会去。” 玄翦!越王八剑之一! 黄惊心头巨震,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但他立刻生出更多疑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个?你之前不是极力劝阻我参与此事吗?” 女杀手仿佛没有听到他的疑问,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最好……一个人去,悄悄地。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你身边那些……所谓的‘朋友’。新魔教对你,已经有所关注了。” 这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话,让黄惊的疑心更重。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跨出门槛,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女杀手的手腕!触手冰凉,却意外地没有想象中的挣扎和反击。 “回答我!”黄惊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严厉,“你既然已经脱离了新魔教,为何还能知道如此核心的消息?你现在……到底是什么立场?告诉我这些,又有何目的?” 女杀手被他抓住手腕,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并非因为手腕被制,更像是某种深埋心底的情绪被触动。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要是说……栖霞宗那一晚,我……并没有杀任何人。你信吗?” 黄惊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紧了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缓缓摇头,眼神冰冷:“我不信。那一夜,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女杀手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回答,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她没有试图辩解,而是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开始讲述: “我自记事起……就在那里了。一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地方。所有能记起来的记忆,就是日复一日地打熬筋骨,没日没夜地练功,学习如何更快、更准、更狠地杀人。不能停,因为停下来的人……都死了。他们用恐惧、用疼痛、用同伴的尸骨,磨掉我们所有多余的情感,只留下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死亡的冰冷漠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同浸透了血与冰,让黄惊仿佛看到了那个黑暗、残酷、毫无人性的训练场。 “我们那一批……最后只剩下十个人。通过了所谓的‘考核’,成了可以执行任务的‘工具’。栖霞宗那一晚……是我第一次,离开那个牢笼,执行真正的‘任务’。”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黄惊,望向虚无的夜空,眼中似乎倒映着那晚的血与火。 “我以为……我的心早已被锻打得如同钢铁般坚硬冰冷。可是……当我真的站在那片喊杀声与惨叫声中,看着那些原本鲜活的生命在眼前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与我年龄相仿的弟子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我的手,在抖。我的剑,第一次……没有按照命令刺向要害。”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尘封的过往。黄惊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时力道松了一些。他能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细微颤抖,以及那冰凉皮肤下,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波澜。 “所以,你放过了我大师兄?还是其他人?”黄惊的声音依旧冷硬,但那份敌意,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女杀手摇了摇头:“不重要了。任务失败,对我而言就是死罪,但他们又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只是。第二次我还是失败,这次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逃避了。” 她没有详细解释自己如何逃脱,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冰冷的恨意: “我恨那个地方。那是一个……会将人所有情感、所有希望、所有人性都吞噬干净的魔窟。我在那里活了十几年,像一具行尸走肉。直到逃出来,我才开始慢慢想起,原来人……是可以有喜怒哀乐的,是可以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有自己想要反抗的对象的。” 她猛地看向黄惊,眼神中燃烧起一种黄惊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芒,那不再是杀手的冰冷,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 “你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为什么告诉你玄翦剑的消息?” 她用力,一点点将自己的手腕从黄惊已然放松的钳制中抽出,后退了半步,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仿佛彻底划清了一道界限。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想毁了它,毁了新魔教。”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既然你想这么做,那么……我就推你一把。” 第175章 出发句章 女杀手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更深处却是暗流汹涌。黄惊看着她决绝而孤寂的眼神,心中那股因宗门血仇而生的强烈敌意,竟难以维持最初的冰冷坚硬。 “等等。”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黄惊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既然你要‘推一把’,总不能只给个地点就走吧?能不能……再多透露些新魔教的情报?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月光下那张清冷而年轻的脸庞:“你总该有个名字吧?不能总是‘喂’或者‘杀手’。” 女杀手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那上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茫然掠过。 “名字?”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仿佛这是个陌生而遥远的概念,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我没有名字。从记事起,就只有代号。我是……二十三。” 二十三。一个冰冷的编号,代表了她在那个残酷训练营中存活下来的次序,也抹去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证明。 黄惊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他迅速收敛心神,回到正题:“二十三……好。那关于新魔教,你还知道什么?三尊、十卫,具体都是些什么人?有什么特征?” 二十三重新转过身,面对黄惊,她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流露只是幻觉。 “我能接触到的层面,最高就是三尊和十卫。”她开始叙述,声音如同在背诵冰冷的事实,“三尊很神秘。我只知道,‘天尊’似乎并不常驻教中,他应该是某个大门大派的尊长,身份极高,因为每隔很长时间,他才会偶尔出现一次,下达一些极为重要的指令。” “地尊……是个女的。她和‘人尊’,是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负责新魔教日常运作的人。‘人尊’统领‘十卫’,以及那些身份特殊、实力强大的‘客卿’。”她瞥了黄惊一眼,“这次出手的费君笑,如果他真是新魔教的人,那应该就是归‘人尊’统辖的客卿之一。具体有哪些客卿,我级别太低,没有资格知道,我们只需要执行任务,不问缘由。” “而‘地尊’,则统领新魔教自己培养的杀手团,就像……我原先所在的那类。”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至于‘天尊’,他掌握着最核心的秘密,据说……所有埋在各门各派中的‘钉子’名单和联络方式,都由他直接掌控,连人尊和地尊都未必清楚全部。” 这进一步印证了蒙放的说法,也说明了新魔教组织结构的严密与可怕。三尊各司其职,相互制衡又紧密合作,构成了这个庞大黑暗组织的骨架。 黄惊消化着这些信息,继续问道:“那铜陵玄翦剑的事呢?如此机密的行动信息,你是如何得知的?” 二十三回答道:“铜陵,是早已计划好的目标地点之一。但具体行动时间,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掳走吴令鑫那些天赋极佳的年轻高手,就是为了这个‘时机’做准备。” 黄惊心头一跳,立刻联想到洛神飞那个“易筋洗髓,逆转生机”的猜想:“难道掳走他们,和取得玄翦剑,是为了实施所谓的‘逆转生机’秘法?” 二十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深深的寒意:“‘逆转生机’……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在训练营时,我隐约知道一点……那些在残酷训练中被淘汰,或者任务失败却又没立刻处死的人,会被带走,送去一个地方,进行某种‘试验’。没有人知道具体试验内容,只知道……被送走的人,几乎再也没有正常回来过。偶尔有被送回来的……也是浑身经脉尽碎、血肉模糊的尸骸,仿佛从内部爆开一样……” 她的话语让黄惊后背发凉。用活人做试验?爆体而亡?这听起来邪恶而恐怖,或许真的与某种强行改变人体、逆天而行的禁忌之术有关。 “我知道的,能说的,就这些了。”二十三结束了讲述,目光再次投向黄惊,“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见面,应该就是在铜陵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道深处,只留下淡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黄惊站在院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他没有再阻拦。这个代号二十三的女杀手,之前的林中警告,今日的情报透露,以及她话语中那份对新魔教刻骨的恨意与对自身过往的冰冷叙述,已经足够表明她的立场。她的话,也与蒙放、洛神飞提供的线索相互印证,可信度很高。 “二十三……”黄惊低声念了一遍这个编号,心中滋味难明。一个连名字都被剥夺的人,一个从地狱般的训练中挣扎出来的幸存者,如今却要反过来,推动别人去毁灭那个塑造她又囚禁她的地方。这其中的复杂与决绝,外人难以体会。 不久之后,杨知廉回来了,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搞定了,黄惊。房主本来还觉得这院子晦气,见我们肯出钱买,价格也公道,很痛快就答应了。地契文书什么的都办妥了。”他晃了晃手中的一叠纸张。 黄惊点点头,没有提及女杀手来访的事情。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非不信任杨知廉,而是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那个身处险境、立场微妙的二十三。 “辛苦了。”黄惊道,“我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出发。” “下一站是句章县吧?”杨知廉问。 “嗯,我承诺之事,必须完成。”黄惊语气坚定,“然后……我们可能要去一趟徽州铜陵。” “铜陵?去那干嘛?”杨知廉疑惑。 “有些事,需要去确认一下。”黄惊没有细说,“路上再告诉你。” 杨知廉虽然好奇,但见黄惊不愿多言,也就没再追问。两人连夜将必要的行李收拾妥当,黄惊也将莫鼎的遗骨玉坛小心包裹好。 翌日,天刚蒙蒙亮。婺州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城门刚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缓缓驶出,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黄惊亲自驾车,杨知廉坐在一旁。马车里装着简单的行囊、干粮清水,以及那承载着承诺与过往的玉坛。 马车驶离了婺州城,将那座近日来风云汇聚、留下了无数惊心动魄记忆的城池抛在身后。官道两旁,田野逐渐开阔,远山如黛。 黄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变小的城墙轮廓,目光复杂。在这里,他经历了天下擂的争锋,窥见了天机剑仙的传承,遭遇了神秘强大的人尊,得知了新魔教可怕的野心,也与周昊、上官彤、洛神飞等人产生了错综复杂的交集。 如今离开,前路依然未知。句章县安葬莫鼎,是了一桩心事,也是对这位改变自己命运的前辈最后的告慰。而铜陵之行,则意味着他将主动踏入新魔教布下的又一个漩涡中心,去面对那柄名为“玄翦”的神兵,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关乎“逆转生机”的惊天秘密。 马车辚辚,载着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江湖路远,风波未息,新的征程,已然开始。 第176章 八剑疑点 车轮辘辘,碾过不甚平整的官道,带着一种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离开婺州已有两日,沿途风景从城郊的零落村舍逐渐变为更为开阔的田野与起伏的丘陵。句章县地处禹杭府南境,距离婺州不算遥远,以马车的速度,明日的午后便能抵达。 此时,驾车的是嘴里叼着根草茎、时不时哼着小调的杨知廉。车厢内,黄惊正借着从帘隙透入的天光,仔细检视着自己那个不算大的行囊。 行囊中的物品不多,却件件关联重大,承载着他过往的惨痛、当下的责任与未来的凶险。 首先是用油纸小心包裹的三张人皮面具,触感微凉而柔韧,这是风君邪留下的宝贵遗产,也是他日后隐匿行迹、应对危局的重要依仗。 接着是半块质地温润却边缘残缺的玉佩,上面雕刻的纹路因断裂而难以辨认全貌。这是莫鼎当年从陷害他的仇敌身上扯下的唯一线索,关乎着十年前那桩血海深仇的真相,也隐隐指向衍天阁内部潜藏的阴影。 旁边是一本纸质泛黄、边缘磨损的册子——《凌虚指》。莫鼎师门绝学,也是他临终前托付的信物,希望黄惊未来能为它寻一个合适的传人,或者,至少交到姑苏“听雨楼”那位“文夫子”手中,或许能借此探听到更多消息。 然后是一张质地奇特、描绘着模糊地形与标记的残破皮纸——胡不言赠予的半幅地图。上面标注了三处疑似“越王八剑”埋藏地的古老标记,其中一个已与天机剑仙陵寝重合(真刚剑),另外两处地点则因使用古称且图示模糊,尚待破解。这是指向更多神兵下落的珍贵线索。 最后,是一枚触手冰凉、非金非木、刻有诡异符文的黑色令牌。得自那位代号二十三的女杀手腰间,是新魔教成员的身份标识之一。黄惊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心中盘算着:前往铜陵,这令牌或许能在某些时候起到混淆视听、浑水摸鱼的作用。 他正沉思间,车厢外传来杨知廉含糊不清的声音,伴随着草茎晃动的窸窣:“黄惊,咱们这趟去句章县安葬了前辈之后,真要去那铜陵?那地方有啥特别的?新魔教又在那儿憋什么坏水呢?” 黄惊将物品重新收好,系紧行囊。他撩开车厢前帘,坐到杨知廉旁边的车辕上。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他的灰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反问道:“杨兄,你……怕死吗?” 杨知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草茎吐出老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怕死?哈哈!黄惊,我跟你说,自从我师父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点醒了我之后,我就不怕‘死’这回事了!” 他收敛了笑声,目光望向远处蜿蜒的道路和天际流云,语气变得认真而深沉:“我杨知廉现在怕的,是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地活,是没能去做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好好活,痛快活,活出个人样来——这就是有意义的事!如果为了这个‘好好活’而不得不面对危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那也没什么好怕的。总比像以前那样,像个没魂儿的傀儡,为了口吃的什么脏事都干,那样活着,才叫真的死了。” 这番充满哲理又带着几分江湖浪子不羁气质的话,让黄惊心中触动,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真的不必对杨知廉隐瞒太多。这位同伴看似跳脱不羁,实则心思通透,重情重义,更有着一份难得的豁达与勇气。 “杨兄说得对。”黄惊点了点头,声音也坚定了许多,“既如此,我也不瞒你了。我们去铜陵,是因为得到消息,新魔教在那里酝酿一场大事。有人告诉我,去了那里,或许就能拨开一直笼罩在新魔教身上的重重迷雾,看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是,那里必然是新魔教布局的重点,高手云集,危机四伏,可以说是龙潭虎穴。我能决定自己去冒险,却……不能不考虑你的安危。你若不愿……” “打住打住!”杨知廉连忙摆手打断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就知道有事!而且……告诉你消息的,是那位杀手姑娘吧?” 黄惊愕然:“你怎么知道?”他自认那晚与二十三会面时足够隐秘,也未曾向杨知廉透露分毫。 杨知廉嘿嘿坏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这人别的本事可能稀松,鼻子可灵着呢!那晚我回来的时候,就在院门口附近,闻到一股很特别的冷香味儿。那味道……我只在当初跟咱们交过手的那位女杀手身上闻到过。虽然很淡,但我记性好!” 黄惊一时有些无语,他当时心神激荡,只顾着分析情报和警惕周围,确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没想到杨知廉心细如发,竟从气味上推断出来了。 “咳咳……”黄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她。不过,她昨晚来,确实说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 既然杨知廉已经猜到了部分,黄惊也不再完全隐瞒,便将二十三透露的信息选择性地、简略地说了一遍,包括新魔教已得五剑、玄翦在铜陵、掳掠年轻高手或与夺取玄翦的“时机”有关,以及她所了解的三尊分工等。当然,关于二十三的身世和她对新魔教的恨意,黄惊略过不提,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保护。 杨知廉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辕,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矛盾点,猛地抬起头: “等等,黄惊!这里有个地方说不通啊!” “哪里?”黄惊问。 “按照那姑娘的说法,新魔教已经到手五把剑,第六把玄翦在铜陵,那剩下没到手的,应该只有两把了,对吧?”杨知廉掰着手指头算,“一把是你当初交给衍天阁保管的‘断水剑’,另一把是还在天机剑仙陵寝里的‘真刚剑’。可是,如果新魔教真的只差这两把,他们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来抢夺胡不言手里的半截地图呢?” 他眼神锐利地看着黄惊:“胡不言的地图上,标注的是三把剑的疑似地点。其中真刚剑的位置已经被证实了。如果新魔教只差断水和真刚,他们应该集中力量去衍天阁谋夺断水,或者想办法再探陵寝取真刚才对。何必为了一个可能已经‘过时’、只剩下两个不确定地点的地图,如此兴师动众呢?” 黄惊经他一点,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逻辑上的漏洞,眉头深深皱起:“你是说……二十三的情报有误?新魔教实际到手的剑,并没有五把那么多?” “或者……”杨知廉目光闪烁,提出了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猜测,“二十三的情报来源可能没问题,但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比如说……你当初交给衍天阁保管的‘断水剑’,或许……已经出了什么‘意外’,不在衍天阁手里了!这样一来,新魔教实际到手的剑,可能真有五把。那么,胡不言地图上标注的另外两个未知地点,其中一个地点放着最后一把剑的下落,那对他们来说就具有极高的价值了!所以他们才会不惜代价抢夺!” 这个推测让黄惊心头一凛!断水剑出意外?虽然宋应书代表衍天阁做出了承诺,但衍天阁内部本身就可能存在新魔教的“钉子”,甚至高层都未必干净!如果新魔教通过内部手段,已经悄然取得了断水剑,或者正在谋划夺取,那么他们抢夺胡不言地图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还有一种可能,”杨知廉继续分析,“新魔教对越王八剑的认知,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他们抢夺地图,未必仅仅是为了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可能地图本身、或者胡不言这个人,还隐藏着其他关于八剑秘密的关键信息,是他们必须得到的。” 黄惊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露出的真相轮廓却更加狰狞复杂。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新魔教的触角和能力远超预估,而他们前往铜陵的计划,也必然充满了更多的变数与凶险。 “看来,铜陵之行,势在必行,但也必须万分小心。”黄惊沉声道,“不仅仅是为了玄翦剑,更是要亲眼看看,新魔教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们手中的‘牌’,究竟有多少。” 杨知廉重重点头,眼中反而燃起了斗志:“管他龙潭虎穴,闯一闯才知道!反正咱们现在也算是一穷二白,除了命一条,没啥好被惦记的。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或者……坏掉他们的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前路艰险,但有了可以信任、并肩作战的同伴,心中那份沉重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第177章 句章县内 时光在车轮与马蹄声中悄然流逝,有话则长,无话便短。离开婺州城的第三日中午,风尘仆仆的马车终于驶入了禹杭府句章县的城门。 此时的黄惊与杨知廉,早已改头换面。为了谨慎起见,在进入县城前,黄惊还是取出了风君邪所赠的三张人皮面具中的两张。他向杨知廉简单解释,只说是胡不言离开前所赠,以备不时之需,并未提及这是他进入天机剑仙陵墓内部的事。另外一张他扮乞丐忽悠其他人的面具则收藏着。 黄惊戴上那张面容坚毅、略带风霜、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的面具,配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腰间悬着用布包裹的“秋水”剑,气质沉稳,俨然一个闯荡江湖多年、修为尚可但默默无闻的寻常武人。 杨知廉则对着一张皱纹较深、相貌平平、约莫四十许的普通汉子面具啧啧称奇,戴上后更是对着水洼照了又照。他在前一个小县城顺手“购置”(或曰顺来)了一把厚重的鬼头大刀,此刻背在身后,配上他那故意装出的粗豪举止,倒真有几分走南闯北的镖师或护院武师模样。 两人约定,若有人问起,便自称是结伴游历的江湖兄弟,两人相互报了个诨号——杨知廉自称“狂刀”老杨,黄惊则成了“怒剑”老陈。名号听起来唬人,实则平平无奇,正符合他们此刻想要低调行事的初衷。 句章县城规模与婺州相仿,街市也算热闹。但他们的目标并非城中繁华之处。徐妙迎当日转交莫鼎遗骨时,曾附上一张纸条,上书“禹杭,句章县城西”。这只是一个大致方向,时过境迁,十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事物,想要在偌大的城西区域找到莫鼎妻儿的确切埋骨之地,并非易事。 不过,杨知廉自有门路。他寻了个由头,在县衙附近转悠打探,又使了些银钱,买通了一名掌管文书档案的小吏。待到夜色渐深,街上行人稀少,那名收了钱的小吏便悄悄打开角门,将扮作衙役帮手模样的黄惊和杨知廉引了进去,径直带到存放历年县志、案卷、户籍册的库房外。 “二位爷,动静小点,最多半个时辰。想找什么自己翻,别弄乱了顺序,走时记得把门带上。”小吏压低声音叮嘱两句,便揣着银子匆匆溜走,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 库房内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借着带来的微弱油灯光亮,两人开始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间翻找。目标明确:约莫十年前,发生在城西的、涉及莫姓人家的灭门惨案记录。这种重大刑案,县衙必有存档。 时间一点点过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库房中格外清晰。终于,在翻到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旧档册时,黄惊的目光定格在了一行潦草却触目惊心的墨字上: “……城西后巷,莫氏宅……夜遭匪人,阖家八口罹难,财物劫掠一空……凶徒手段残忍,疑似仇杀……唯家主莫鼎外出未归,幸免于难……尸骸暂由邻里收敛,待苦主归葬……” 记录并不详尽,但也提供了关键信息:城西后巷,莫家,八口人,邻里帮忙收殓了尸骸。最后“待苦主归葬”几字,说明当时莫鼎与封不疑决战还尚未归来,尸骸很可能先由邻里安葬在了某处。 “城西后巷……”黄惊低声念道,将册子小心放回原处。有了具体街巷名称,明日只需去那里打听一下老住户,应该不难找到当年安葬之处。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库房,带上房门,如同来时一般,融入县衙外深沉的夜色中。 从县衙出来,已是亥时末,句章县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安寝,街道上空空荡荡。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杨知廉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抱怨道:“翻了大半夜故纸堆,眼睛都花了,肚子也咕咕叫。找个地方垫垫肚子如何?反正咱们现在这副模样,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黄惊也觉腹中空空,点头同意。两人便沿着寂静的街道寻找还在营业的食肆。 运气不错,转过两条街,看到一家门脸不大、却还亮着灯火的小饭庄,门口挂着“夜食”的灯笼。推门进去,一股食物混合着酒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店内颇为冷清,只有三桌客人。最里面一桌是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似乎是刚卸完货的脚夫,正就着简单的酒菜大声说笑。中间一桌则坐着一对老夫妇,安静地吃着面。 而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方桌,却只孤零零地坐了一个人。 此人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一袭质料上乘的月白色长衫,在略显油腻的饭庄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独自小酌,桌上只一壶酒,两碟小菜,动作优雅从容,与周遭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杨知廉刚踏进门,目光扫过那白衣背影,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并未声张,只是借着转身招呼黄惊的间隙,用眼神飞快地示意了一下那白衣人的方向。 黄惊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那人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自有一股沉静出尘的气度。他独自饮酒,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进来的客人毫不在意。 黄惊与杨知廉默契地选择了离那白衣人稍远、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坐下,背对着那人,既能用余光观察,又不易被对方直接注意到正面。 店伙计过来招呼,两人随意点了几个小菜和一壶淡酒。等待上菜的间隙,杨知廉看似随意地侧过身,借着给黄惊倒水的动作,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黄惊耳边飞快地说道: “是‘孤鸿公子’……丁世奇。” 黄惊心头一震! 丁世奇!新魔教十卫之一,“白鹤卫”!曾在婺州围猎剑惊风杨笑棠的徒弟杨希茂未果,佩剑为百兵谱第十七的“星河剑”! 他怎么会在这里?句章县?是巧合? 第178章 主动暴露 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警惕。没想到刚远离婺州那个是非之地到句章县,竟会遇上新魔教“十卫”之一的丁世奇!杨知廉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手指微动,显然在掂量着是否要趁此机会,将这个落单的重要人物拿下。 黄惊却以极轻微的幅度摇了摇头。此刻他们身处闹市饭庄,虽然夜深人静,但并非动手良机。更重要的是,丁世奇独自在此,神情间似在等人,恐怕并非孤身行动。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陷入未知的包围。他示意杨知廉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两人默契地收敛了所有异样,开始扮演起“狂刀老杨”和“怒剑老陈”的角色,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低声谈论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江湖见闻,耳朵却时刻竖着,留意着丁世奇那边的动静。 丁世奇确实在等人,他偶尔会停下酒杯,眉头微蹙地望向门口方向,显得有些不耐烦。时间一点点过去,饭庄里的客人渐渐离去,那桌脚夫和那对老夫妇也都结账走了。偌大的饭堂,只剩下黄惊他们这一桌和丁世奇那孤单的一桌,气氛显得有些微妙而安静。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黄惊他们也准备结账离开时,饭庄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大汉大步走了进来。此人穿着粗布短打,敞着胸口,衣衫不整,露出浓密的胸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下方,有一块暗红色的、不算特别明显的胎记,形状不甚规则。 大汉目光一扫,径直走向丁世奇的桌子,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黄惊用眼神询问杨知廉是否认得此人,杨知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表示没见过。 两人继续不动声色地坐着,只是吃喝的速度放得更慢,注意力更加集中。 只听丁世奇略带不满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饭堂里却足够清晰:“怎么这么慢?” 那胎记大汉嘿嘿一笑,声音粗犷,带着几分混不吝:“路上看见家新开的花楼,灯火挺亮堂,就顺道进去……解决了一下‘内急’。嘿嘿,耽误不了大事。” 丁世奇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警告:“误了事,你自己去跟上面交代。” “放心放心!”大汉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压低了些声音,“急什么?小曹跟那‘黑狗’不是还没到吗?咱们要蹲的那两个小子,从婺州出发到这儿,按脚程算,这两天也该有消息了。最迟明天,他们应该就会到这里。行动还早着呢,不着急。” 这话传入黄惊和杨知廉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从婺州出发?两个小子?最迟明天能到?这描述……分明就是在说他们两人! 黄惊心中寒意陡升。新魔教果然阴魂不散!他本以为离开婺州,暂时脱离风暴中心,可以低调完成莫鼎遗愿,再图后计。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执着,且情报网络如此灵敏,竟然能大致判断出他们的行进方向和目的地,提前在此布局等候! 若非风君邪所赠的人皮面具,让他们改头换面,此刻恐怕已经被对方的眼线发现,落入包围圈了!想到这里,黄惊不禁再次庆幸,同时也对那素未谋面的天机剑仙,多了一分感激。 此时,丁世奇与那胎记大汉开始将声音压得更低,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显然在商议具体行动计划,黄惊他们已无法听清。 “此地不宜久留。”黄惊用极低的声音对杨知廉道,“他们还有其他同伙未到,我们先撤。” 杨知廉会意,两人立刻招呼伙计结账,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慌张,仿佛只是普通的食客酒足饭饱后离去。 走出饭庄,夜风一吹,两人都感到一丝后怕和凝重。 “新魔教这帮杂碎,鼻子比狗还灵!这是专程来堵咱俩的?”杨知廉低声骂道,脸色很不好看。 “可能性极大。”黄惊沉声道,“我在天下擂的表现跟之后与韩黑崇的一战,看来还是太过扎眼,让新魔教将我重新列入了重点关注名单。女杀手的警告没错,我确实又暴露在他们视野里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追得这么紧。” “现在怎么办?”杨知廉问,“是继续躲着,还是……” 黄惊眼中寒光一闪,迅速权衡利弊。对方已知他们大概行程,在此设伏,即便他们今日躲过,明日对方眼线很可能就会发现他们这“两个陌生面孔”的异常,到时候更加被动。而且,听对方口气,至少还有两名同伙未到,一旦汇合,对方实力更强,更难对付。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黄惊做出了决定,语气决绝,“丁世奇是十卫之一,那大汉想来也是十卫中人,地位高,可以趁机拿下他们套取情报。他们口中所说的‘黑狗’,极有可能就是‘黑狼卫’韩黑崇!此人剑法诡毒,是个劲敌。但好在那两人现在还未到,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着杨知廉:“我曾与人尊交过手,人尊曾言,以我的实力,足以位列十卫之首。你我联手,趁他们另外两人未到,先行截杀丁世奇和这大汉,至少有七成把握!杨兄,怕不。” 杨知廉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干了!早就看这帮阴沟里的老鼠不顺眼了!先剪除他们羽翼!” “好,不过不能用现在这张脸,以免暴露面具底牌。”黄惊点点头说。 两人达成共识,迅速行动。他们专挑灯光昏暗、无人经过的小巷,飞快地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恢复了本来容貌,又将面具仔细收好。然后,如同真正的猎手,悄然隐匿在饭庄附近的一条黑暗巷道中,耐心等待。 约莫半炷香后,饭庄门帘再次掀开,丁世奇与那胎记大汉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并未在城中逗留,而是径直朝着城门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显然是要出城。 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此刻已是深夜,城门早已关闭,但对于他们这等身手之人,五六米高的城墙形同虚设。丁世奇二人显然也非循规蹈矩之辈,轻松越墙而出。 黄惊和杨知廉紧随其后,同样翻出城墙,缀在后方约百步距离。 出城之后,官道旁便是田野和零星的树林,月光清冷,万籁俱寂。黄惊与杨知廉不再刻意隐藏行踪,反而稍稍加快了脚步,拉近了与前方两人的距离。 前方的丁世奇和胎记大汉很快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警惕地望向后方黑暗中逐渐清晰的两道身影。 当月光彻底照亮黄惊与杨知廉年轻而陌生的脸庞时,那胎记大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与狰狞混合的神色,粗声骂道: “他奶奶的!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黄惊!杨知廉!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省了爷们儿明天再去寻!” 他一口叫破了黄惊和杨知廉的身份,显然新魔教对他们的情报掌握得非常详细,连杨知廉的名字和样貌都一清二楚。 丁世奇则显得冷静得多,他上下打量着黄惊,尤其是他那头醒目的灰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在月光下流转着如同星河般的淡淡微光——正是名剑“星河”! “看来,我们不用等小曹他们两个了。”丁世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刺骨的杀意,“两位,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乖乖跟我们走可以少受点苦。” 夜风萧瑟,杀机弥漫。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战,即将在这冰冷的月光下,轰然爆发! 第179章 激斗开始 面对丁世奇与陶鸿的杀意锁定,杨知廉那股子混不吝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他歪着头,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问道:“喂,我说两位,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们新魔教这么大阵仗追着我们俩穷小子不放,到底图个啥啊?总得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吧?” 那胎记大汉闻言,发出粗嘎的冷笑,如同夜枭啼鸣:“嘿嘿,小子,你都自己跑到爷们儿面前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黄惊目光紧盯着丁世奇,语气冷静地试探道:“是为了……和吴令鑫他们一样的原因吗?我们的‘天赋’?还是说,因为断水剑曾经在我手中?” 丁世奇面色不变,对黄惊的试探不予置评。他只是缓缓提起手中那柄流淌着星辉的“星河”长剑,剑尖遥指黄惊,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的废话太多了。既然敢主动现身,想必……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杨知廉见套不出更多话,也不失望,反而跃跃欲试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侧头问黄惊:“黄惊,怎么说?这两个家伙,你挑哪个?” 那陶鸿听了,气极反笑,转头对丁世奇粗声道:“丁老弟,听见没?人家还挑上了!真当咱们是砧板上的肉了?要不,你也挑一个顺眼的?” 黄惊眼神微凝,迅速判断形势。胎记大汉身形魁梧,周身未带有兵器,显然走的是外家横练或刚猛拳掌的路子。丁世奇持名剑“星河”,气度沉凝,剑术修为定然不弱,而且其身为“白鹤卫”,或许身法轻灵。 “杨兄,那大汉交给你了。他未用兵器,你的天罡劲和身法或许能克制。”黄惊迅速分配,“丁世奇用剑,交给我来应付。” 陶鸿一听,哈哈狂笑,声震四野:“好小子!既然你都分配好了,那爷爷我就成全你!记住了,爷爷我是圣教十卫——蛟腾卫,陶鸿!你们舍得死,爷爷我就舍得埋!” 杨知廉则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掏了掏耳朵:“蛟腾卫?脚疼卫?啧啧,这名字起的,是不是平时脚疼得厉害啊?放心,等会儿你杨大爷就好好给你‘治治脚’,保管你以后想疼都疼不了!” “找死!”陶鸿最恨别人拿他名字谐音开玩笑,闻言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他暴喝一声,周身肌肉虬结,一股刚猛暴烈的气息轰然爆发,双脚猛然蹬地,将地面踏出两个浅坑,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呼啸的罡风,直扑杨知廉!只是这一下,便能看出陶鸿横练功夫肯定了得,一双醋钵大的拳头便是他最可怕的武器,拳未至,凛冽的拳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杨知廉嘴上轻佻,心下却不敢有丝毫大意。见对方来势汹汹,他嘿然一笑,脚下步法陡然变得飘忽灵动,正是他赖以成名的轻功“追星赶月”,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去,竟是要将陶鸿引离主战场,以免干扰黄惊与丁世奇的剑斗。 陶鸿怒极,岂容他逃脱?拳势不减,变直冲为弧线追击,拳罡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杨知廉见避无可避,眼中精光一闪,体内天罡劲急速运转,右手五指微屈,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泽,不闪不避,悍然迎向陶鸿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拳!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卷起地面尘土草屑。杨知廉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飘退半步,卸去力道,只觉得掌心一阵酸麻,暗赞对方拳力刚猛无俦。而陶鸿也是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看似油滑的小子,内力竟如此精纯古怪,那股纯正中带着穿透性的劲力,让他拳锋隐隐作痛。 另一边,丁世奇见陶鸿已然动手,也不再废话。他手腕一振,“星河”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流淌的星辉仿佛活了过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璀璨而致命的轨迹,直刺黄惊咽喉!这一剑看似简单直接,却快如流星赶月,剑势凌厉,更带着一种孤高绝伦的意境,显然已得剑法精髓。 黄惊早有准备,面对这迅疾一剑,他不退反进!“秋水”剑早已握在手中,就在丁世奇剑光临体的刹那,他体内真气自然流转,雄浑内力如山洪暴发,尽数灌注于剑身! “破云!” 一声低喝,黄惊施展出徐妙迎所授的决绝之剑——“破云”!这一剑,摒弃所有花哨与变化,将全部的精神、意志、内力凝聚于一点,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 “嗤——!” “秋水”剑化作一道惨烈而纯粹的流光,后发先至,竟以攻对攻,直刺丁世奇剑招中那看似完美、实则因速度过快而难以完全变化的轨迹中心! 丁世奇瞳孔微缩!他没想到黄惊竟敢如此悍勇,以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反击!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这一剑的威力远超预估,那凝聚到极点的剑意与磅礴的内力,竟让他手中的“星河”剑都感到了一丝震颤与滞涩! 电光火石间,丁世奇剑势陡然一变!他终究不愿与黄惊以伤换伤,尤其是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只见他手腕极速抖动,“星河”剑划出数个微小而精妙的圆弧,如同星河倒卷,层层叠叠的剑光瞬间布下重重防御,同时身形向后飘退,暂避锋芒。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两剑剑尖于千钧一发之际精准碰撞! 黄惊只觉一股阴柔绵长、却又后劲无穷的剑气沿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微麻,但也仅此而已。他借力向后滑开两步,稳稳站定,目光灼灼地盯着丁世奇。这试探性的一击,让他对丁世奇的剑法修为有了初步判断——精妙、迅捷、内力阴柔绵长,确是一位劲敌,但……并未达到人尊那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丁世奇退得更远一些,握着“星河”剑的手稳定如初,但眼中那份淡漠已被凝重取代。他缓缓开口道:“难怪你能与韩黑崇对阵不落下风,连人尊都对你另眼相看……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仅凭这点莽勇,还远远不够。”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星河”剑光华大盛,剑招陡然变得繁复奇诡,如同夜空繁星,点点寒光笼罩黄惊周身大穴,正是其成名剑法——“星河剑诀”! 黄惊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脑海中观想着应对这种繁复剑势的法门,“秋水”剑划出道道玄奥轨迹,以“回风”之圆融守势结合自身雄浑内力,稳守方寸,沉着应战。 与此同时,另一边杨知廉与陶鸿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拳风呼啸,掌影翻飞,气爆声不绝于耳。杨知廉凭借精妙轻功与诡异的天罡劲周旋,时而硬撼,时而游斗,两人竟一时打了个平手,将陶鸿那狂暴的攻势牢牢牵制住。 寂静的城外荒野,顿时被激烈的战斗声响所充斥。月光下,剑光如星河倾泻,拳罡似猛蛟翻腾。 第180章 不再留手 激烈的交锋中,黄惊的思绪却异常清晰。他想起了之前在婺州城外,与韩黑崇的那场凶险对决。当时他刚带着上官彤从地下暗河脱困,本就内力消耗甚巨,身心俱疲,又因上官彤受伤而投鼠忌器,才被韩黑崇的诡毒剑法逼至两败俱伤。那一战,更多是无奈与仓促下的被动应对。 而今日,情形截然不同! 他伤势虽未痊愈,但“赤霞丹”药力仍在持续滋养,内力已然恢复了七八成,更关键的是,他此刻是以有心算无心,主动选择了战场和时机!对手丁世奇虽强,但黄惊对自己新近领悟的《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充满了信心,更有一股誓要拿下对方、获取关键信息的决心! 他抽空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战团。杨知廉身形飘忽,在陶鸿那刚猛无俦的拳罡中穿梭游斗,虽看似惊险,但每每都能以精妙的身法和刁钻的天罡劲化解危机,甚至偶尔还能反击一两下,惹得陶鸿怒吼连连。两人短时间内难分高下,但杨知廉显然并未落入绝对下风。 “杨兄,可还撑得住?”黄惊扬声问道,声音在拳风剑啸中依旧清晰。 杨知廉一个灵巧的后翻,避开陶鸿一记横扫千军的重拳,嘿嘿笑道:“放心!这‘脚疼卫’横练功夫确实了得,皮糙肉厚,拳力刚猛,想放倒他得费点手脚,但想伤到小爷我,也没那么容易!” 得到杨知廉肯定的答复,黄惊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他眼神一凝,决定不再拖延! “丁世奇,接招!” 黄惊低喝一声,手中“秋水”剑招式陡然一变,从之前迅疾凌厉的“破云”与绵密守御的“回风”,转为栖霞宗最基础、却被他练得炉火纯青的“诲剑八式”!剑招沉稳扎实,大开大合,看似平凡,却因他那雄浑无匹的内力加持,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带着风雷之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丁世奇。 丁世奇眉头微蹙,对方剑法忽然变得如此“朴素”,反而让他有些不适。他手中“星河”剑光华流转,以精妙繁复的“星河剑诀”应对,剑光点点,如同银河倾泻,试图以巧破力,寻隙反攻。 然而,黄惊的目的并非以“诲剑八式”克敌。就在丁世奇全神贯注应对这看似笨拙却威力奇大的基础剑法时,黄惊脚下《落叶飞花》轻功悄然施展! 他身形骤然变得无比轻盈飘忽,步法轨迹难以捉摸,并非直线进退,而是如同被风吹拂的落叶,围绕着丁世奇划出诡异的弧线。与此同时,他手中剑势未停,依旧以“诲剑八式”强攻,却借助精妙身法不断调整出剑角度和力道,竟逼得丁世奇不得不随之移动,战场开始被黄惊有意地向着远离杨知廉和陶鸿的方向带动。 丁世奇何等人物,立刻察觉了黄惊的意图,眼中寒光一闪,想要稳住阵脚,但黄惊那融合了雄浑内力的“诲剑八式”压迫感太强,配合上神鬼莫测的《落叶飞花》步法,让他感觉仿佛被一座会移动的山岳不断挤压,身不由己地向侧后方退去。 两人一进一退,转眼间便离开了主战场数十丈远,来到一片更为开阔、林木稀疏的荒地。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黄惊见距离已足够,骤然收剑后撤,与丁世奇拉开了数步距离。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万象剑诀》的独特心法在体内奔腾流转,将他那浩瀚的内力转化为最契合战斗的形态。 他最后一次,沉声问道:“丁世奇!你贵为江湖五大公子之一,公子之名,本该光明磊落,前途无量!为何要自甘堕落,投身新魔教这邪魔外道?以你的天赋才情,何须借助这等魑魅魍魉之力?!” 丁世奇持剑而立,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脸上并无被质问的恼怒或羞愧,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与坦荡。他望着黄惊,声音清晰而冷静: “邪魔外道?光明磊落?呵……黄惊,在你看来,新魔教或许是邪魔外道。但在我眼中,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能助我完成心愿、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世间正邪,本就因人而异,因事而别。你们这些阻我前路、坏我大事的人,在我眼中,又何尝不是‘邪魔外道’?” 他顿了顿,星河剑微微抬起,剑尖星辉凝聚:“多说无益。你既然执意要挡我的路,那便……手上见真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丁世奇动了!他身形如白鹤掠空,飘逸而迅疾,“星河剑诀”全力展开,剑光化作一片璀璨星幕,向着黄惊笼罩而来,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缜密,显然不再保留。 然而,黄惊看着攻势全开的丁世奇,心中反而一片澄明。丁世奇的坦荡回答,虽未说明具体缘由,却让他明白了对方并非被胁迫或蒙蔽,而是主动的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便无需再留情面! 就在那星河般的剑幕即将临体的刹那,黄惊也动了! 他脚下《落叶飞花》步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鬼魅般一个细微的侧滑,于间不容发之际让过了剑幕最盛之处。同时,《万象剑诀》心法运转,脑海中观想的对象瞬间切换! “秋水”剑随着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疾刺而出,剑尖轻颤,竟在刹那间分化出三道清晰凝实、带着淡青色光晕的剑气,分取丁世奇上中下三路!剑气凌厉,轨迹玄奥,彼此呼应,正是青云派绝学“一气化三清”的精髓显现! “什么?!”丁世奇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他得到的情报中,黄惊擅长栖霞宗基础剑法,内力雄浑,或许还有几式精妙剑招,但从未提及他会青云派的镇派绝学!而且看这剑气分化之凝实、运劲之精妙,绝非徒具其形!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攻击,打了丁世奇一个措手不及!他勉强挥动“星河”剑,剑光化圆,仓促间布下防御,同时身形急退。 “嗤啦!” 终究是慢了一丝,最下方那道剑气未能完全挡开,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将他月白色的袖口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露出里面浅色的中衣,甚至皮肤上也传来一丝火辣之感。 丁世奇惊怒交加,还未等他稳住身形组织反击,黄惊的身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再次贴近!《落叶飞花》轻功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近身缠斗能力。 这一次,秋水剑的剑势再变!从青云派的清逸灵动,瞬间转为沈家“春潮剑法”的绵密渗透!剑光不再是分化的剑气,而是化作无数细密如春雨、却又无孔不入的剑丝,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缠绕、穿刺而来,剑势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带着一股潮湿温润却又暗藏杀机的意蕴! 丁世奇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那无处不在的剑光让他疲于应付,“星河剑诀”纵然精妙,此刻却仿佛陷入了一张由无数剑丝织就的大网,左支右绌,破绽渐显。他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这黄惊,怎么可能同时精通风格迥异的青云派和沈家剑法?而且造诣如此之高? 黄惊却是越战越勇,信心十足。从栖霞宗覆灭夜仓皇逃命,到义庄茹毛饮血,从天下擂连番恶战,到与人尊短暂交锋死里逃生……这短短数月间,他经历的生死搏杀,比许多人一生都多。每一次战斗,无论是胜是败,是伤是逃,都化作了最宝贵的经验,锤炼着他的意志,打磨着他的技艺。 此刻,他将这些经验与《万象剑诀》的“化用”之能完美结合,招式转换圆融自如,毫无滞涩,攻势如潮,牢牢掌控着战斗节奏。他清晰地看着丁世奇眼中的惊骇与逐渐显露的颓势,心中明了: 丁世奇的落败,只在朝夕之间! 第181章 燃命之技 黄惊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又似江河奔流,连绵不绝,且变化无常。《万象剑诀》的神异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时而以青云剑法的清灵迅捷抢攻,时而又转为沈家春潮剑的绵密渗透,忽尔使出苍云派的刚猛沉重,下一刻却又化为栖霞宗基础剑式的沉稳扎实。 丁世奇起初还能凭借精妙的“星河剑诀”和丰富的经验勉力周旋,试图适应黄惊那毫无规律的变招节奏。然而,每当他觉得似乎摸到一点门道,黄惊的剑招便又骤然一变,攻击的角度、力度、速度乃至蕴含的剑意都截然不同,让他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嗤啦!” 一道剑气掠过,在丁世奇肩头又添上一道血痕。 “噗!” 剑尖擦过肋下,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丁世奇月白色的长衫上,很快便布满了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伤口,血迹斑斑,显得狼狈不堪。他脸色苍白,呼吸逐渐粗重,眼神中的平静早已被震惊与憋屈取代。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古怪难缠的对手,仿佛精通天下各派剑法,却又信手拈来,毫无章法可循,偏偏每一剑都威力十足,直指要害。 终于,在黄惊一记看似力劈华山的重剑被丁世奇奋力格开后,黄惊招式用老,中门似乎微开。丁世奇眼中厉色一闪,正欲挺剑反刺,却见黄惊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身形未退,左腿如同蓄势已久的毒龙,猛地向上蹿起,一记势大力沉、灌注了雄浑真气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丁世奇仓促回防不及的胸腹之间! “砰!噗——!” 沉闷的撞击声与吐血声几乎同时响起。丁世奇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以剑拄地,单膝跪倒。他剧烈地咳嗽着,又呕出一大口的淤血,脸色惨白如纸,望向黄惊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几个月前还只是栖霞宗一个籍籍无名、乃至需要仓皇逃命的杂役弟子,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长到这般地步!这不仅仅是内力雄浑,更是对武学的理解、对战斗节奏的掌控,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高度。 但是,丁世奇的眼神随即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所取代。他抛弃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孤鸿公子”清誉,背离了所谓的正道,隐姓埋名甚至改头换面加入新魔教,忍受着无数阴暗与肮脏,绝不仅仅是为了苟活,或者追求简单的力量! 他有必须完成的夙愿,有甘愿背负两个人性命重量的承诺!他绝不能倒在这里,倒在目标尚未达成的半途! “咳咳……你……确实很强,超出预料的强。”丁世奇拄着剑,艰难地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但是……我现在背负的,是两个人的命。我……没有退路。” 他死死盯着黄惊,眼中血丝弥漫:“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猩红色的小玉瓶,毫不犹豫地拔掉塞子,将里面唯一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血腥与奇异药香的赤红丹药倒入口中,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不过数个呼吸,丁世奇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涌起一片病态的潮红,比之前受伤吐血时更甚!他再次“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但这口血色泽暗红近黑,仿佛带着某种污秽。 紧接着,一股诡异而暴烈的气息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开来!缕缕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气雾从他周身毛孔渗出,缭绕不散,将他衬得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修罗。他的眼睛变得赤红,气息疯狂攀升,远超之前,但那攀升的力量却透着一种不稳定的、毁灭般的波动。 丁世奇的脸庞在血色气雾中扭曲,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燃元丹……燃烧精血元气,换取一时之力……你是我的任务,完不成……她……就活不了……” 黄惊瞳孔骤缩!燃元丹!这名字一听便是极其霸道的拼命丹药,以损伤根基、透支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战力爆发!难怪丁世奇气息变得如此狂暴诡异。但是只要能撑过对方这搏命的一波攻势,待其药力衰退或身体承受不住反噬,便是胜利之时。 “杀!” 丁世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以比之前快了近倍的速度,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猛扑而来!“星河”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血色流星,剑光不再璀璨,而是带着一股血腥与毁灭的意味,招招狠辣,只攻不守! 黄惊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真气狂涌而出,《落叶飞花》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飘忽后退,同时手中秋水剑急舞,“回风”剑式全力展开,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绵密圆融的剑气防御,如同无数个不断旋转、卸力的气旋,试图化解那狂暴无匹的攻势。 “叮叮当当!嗤嗤!” 密集如雨的金铁交击声和剑气破空声不绝于耳。丁世奇此刻状若疯魔,攻击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奇大无比,每一剑都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黄惊虽然防御精妙,内力雄厚,但在对方这不要命的狂攻之下,也不免左支右绌,剑气防御被层层突破。 “噗!” 一道血色剑光擦过黄惊左臂,带起一溜血花。 “嗤!” 肋下衣衫破裂,又是一道伤口。 攻守易形了。 黄惊身上转眼间便添了数道伤痕,其中最深的一剑已然直透肋骨。但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攻势依旧如惊涛骇浪,一波强过一波,让他压力剧增,竟然隐隐有落败之势! 然而,丁世奇付出的代价显然更为惨重。他那头原本乌黑如墨的秀发,在月光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从发根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灰白!他脸上的潮红也开始逐渐褪去,转而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与灰败,呼吸变得极其粗重紊乱,眼神中的疯狂也渐渐被一种力不从心的痛苦所取代。 他的攻势,开始变慢了。虽然依旧凶猛,但那股一往无前、无休无止的气势正在迅速消退。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终究无法持久。 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他不再硬拼,脚下《落叶飞花》步法发挥到极致,身形如同一片在狂风中飞舞的落叶,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丁世奇那越来越迟缓、越来越无力的攻击。 丁世奇久攻不下,眼见黄惊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自己体内那狂暴的力量却在飞速流逝,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心中焦急、愤怒、绝望交织,猛然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呃啊——!”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还想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身形却是一个踉跄,“星河”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勉强站住,手指颤抖地指向黄惊,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最终,那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丁世奇双眼一翻,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那缭绕周身的血色气雾也缓缓消散,只留下一个头发灰白、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几近于无的躯体。 黄惊此时才发现秋水剑已然断为两截,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上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疲惫。他看了一眼昏死的丁世奇,又转头望向远处依旧传来激烈打斗声的另一处战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这边解决了,该去帮杨知廉了。 第182章 结束战斗 黄惊强忍着浑身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弯腰拾起丁世奇掉落在地的“星河”剑。入手微沉,剑身流淌的星辉似乎也因主人昏迷而黯淡了几分,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不凡的质地与灵性。他将这柄名剑握在左手,右手则吃力地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丁世奇架在自己肩上,朝着杨知廉与陶鸿激战的方向快速赶去。 尚未靠近,便已听到拳风呼啸与呼喝之声。只见月光下,杨知廉与那蛟腾卫陶鸿正斗得难解难分。两人皆是嘴角带血,呼吸粗重,显然都受了不轻的内伤。杨知廉身形依旧灵活,但步伐已不如最初轻快,天罡劲的运用也显得滞涩了些;陶鸿更是须发戟张,状若疯虎,一双铁拳挥舞得虎虎生风,却也有些后力不继的迹象,身上添了不少青紫掌印。 当黄惊架着丁世奇的身影出现在战团边缘时,正与杨知廉硬撼一拳、各自退开两步的陶鸿,眼角余光瞥见,顿时如遭雷击! 丁世奇竟然败了?!还被生擒了?! 陶鸿亡魂大冒,心中那点战意瞬间被恐惧浇灭。他非常清楚丁世奇的实力,连丁世奇都栽了,自己独木难支,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撤!” 这个念头一生,陶鸿再无犹豫。他暴吼一声,拼尽余力,一拳轰出比之前更加狂猛数分的拳罡,将正欲抢攻的杨知廉硬生生逼退数步,趁此间隙,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他那魁梧的身形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与句章县相反的荒野深处狂奔而去。 “想跑?!” 杨知廉抹去嘴角血渍,正欲追击。 “杨兄,守着丁世奇!” 黄惊将肩上的丁世奇小心放下,对杨知廉急促吩咐一声,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疾风追了出去!他虽身上带伤,内力消耗甚巨,但《落叶飞花》轻功的底子还在,短距离爆发速度远胜于擅长横练硬功、轻功平平的陶鸿。 陶鸿听得身后风声急速接近,心中骇然,更是拼命催动内力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然而,双方距离仍在飞速拉近。 眼看已追至陶鸿身后数丈,黄惊眼中寒光一闪,所持的“星河”剑猛然刺出!他没有使用花巧的剑招,而是再次催动那最为决绝、将力量与速度凝于一点的——“破云”! “嗤——!” 星辉如电,破空疾刺!这一剑快、准、狠,直指陶鸿后心! 陶鸿虽在逃命,感知却未失,听得脑后恶风不善,惊骇之下拼命向侧前方扑倒闪避。然而终究慢了一丝! “噗!” 剑锋未能刺中后心要害,却狠狠扎入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透体而出!剧烈的疼痛让陶鸿发出一声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踉跄着几乎摔倒。 黄惊得势不饶人,手腕一抖,拔出“星河”剑,带出一蓬血雨。他脚步不停,身形如鬼魅般绕着受伤的陶鸿一转,手中长剑连挥! “唰!唰!” 两道冷冽剑光闪过,精准地划过陶鸿左右脚的脚筋处!虽未彻底斩断,但深可见骨的伤口和筋腱的剧痛,瞬间让陶鸿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撑奔跑,惨叫着向前扑倒。 黄惊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上前,倒转“星河”剑,以坚硬的剑柄对准陶鸿后颈穴位,运起残存内力,狠狠一击! “呃……” 陶鸿闷哼一声,双眼翻白,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在地,步了丁世奇的后尘,昏迷过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从陶鸿逃跑到他被击昏,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黄惊站在陶鸿身旁,剧烈地喘息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各处伤口火辣辣地疼,丹田更是传来阵阵空虚之感。方才追击、出剑,看似干净利落,实已是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所为。若非陶鸿心胆已丧,一心只想逃命,以他横练功夫的强悍,黄惊此刻的状态想如此轻易拿下他,绝非易事。 不敢耽搁,黄惊咬牙将昏迷的陶鸿也扛上肩头,步履蹒跚地往回走。待他回到原处,将陶鸿“砰”地一声丢在丁世奇旁边,自己也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杨知廉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黄惊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快……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新魔教另外两人不知何时会到,而且……我们闹出的动静不小,恐会引来旁人。” 杨知廉也知情况紧急。他虽也疲乏,但伤势比黄惊轻些,内力消耗也没那么大。他迅速运起天罡劲,出手如风,在昏迷的丁世奇和陶鸿身上要穴连点数下,封死了他们的内力运行,确保短时间内无法苏醒和反抗。 接着,两人强打精神,杨知廉扛一个,背一个,黄惊则拄着“星河”剑勉强站起,相互搀扶着,在附近荒山中寻找藏身之所。 运气不错,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浅洞,似乎是野兽废弃的巢穴,还算干燥隐蔽。两人将俘虏拖进洞内,又仔细处理了洞外可能留下的痕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洞内漆黑,杨知廉摸索着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映出两人狼狈却坚毅的脸庞。杨知廉从怀中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开始小心翼翼地给黄惊手臂、肋下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 黄惊则靠着洞壁坐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陪伴他多时的秋水剑。方才与丁世奇激战,尤其是最后抵挡对方燃元丹爆发时的狂攻,这柄质地普通的精钢长剑终于承受不住两股强大内力的反复冲击与激烈碰撞,终是“咔”的一声轻响,断成了两截。 黄惊抚摸着断口处冰凉的金属,心中涌起一阵惋惜与感慨。这柄剑虽非神兵,却也锋利趁手,陪他经历了大小战事,天下擂的争锋,与韩黑崇等强敌的对决,更是他初步掌握《万象剑诀》的见证。如今,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折损在此。 “可惜了……”黄惊轻声叹道。 杨知廉包扎完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断剑,咂咂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等到了大城镇,咱再打一把更好的!现在不就有现成的‘星河’剑先用着?这可是百兵谱上有名的好剑!” 黄惊摇摇头,将断成两截的秋水剑用布仔细包好,放入行囊。剑虽断,情义在,他不会随意丢弃。 “对了,”杨知廉处理好黄惊的伤势,自己也服下一颗疗伤丹药调息片刻,看着地上昏迷的两个俘虏,眼睛转了转,带着几分促狭问道:“等会儿这俩家伙醒了,咱们怎么问话?是先来顿皮鞭炒肉,还是辣椒水伺候?或者……我听说还有更‘雅致’的点穴逼供之法?” 黄惊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咧了咧嘴:“杨兄,你这些‘手段’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杨知廉嘿嘿一笑,毫无愧色:“茶馆里听评书学的呗!什么《三侠五义》、《英烈传》,里面审问奸细俘虏,不都是这套路?放心,自从被我师父点醒,脱离那个乌七八糟的乞丐窝以后,我可是好多年没干过坏事了,手艺可能有点生疏,但道理是懂的!” 黄惊看着杨知廉那副明明跃跃欲试却又强装“我是正经人”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虽然笑声因伤势而有些微弱:“杨兄啊杨兄,你要是不干‘坏事’,那这天下……恐怕就真没几个‘坏人’了。” 洞内昏暗,火光跳跃,两个刚刚经历恶战、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却因这小小的插曲,暂时驱散了紧张与疲惫,气氛变得轻松了些许。 第183章 坦然赴死 洞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金疮药的味道。短暂的休憩让黄惊与杨知廉恢复了些许体力,至少精神上的疲惫感稍有缓解。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从俘虏口中挖出有价值的情报。 “先弄醒那个大块头陶鸿。”黄惊低声决定,“丁世奇用了燃元丹,现在气息奄奄,经不起折腾,弄不好直接就死了。陶鸿皮糙肉厚,抗造。” 杨知廉点头,走到昏迷的陶鸿身边,毫不客气地扬起巴掌,“啪啪啪”连扇了三下,力道不轻。 “唔……”陶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上的横肉抽动着。不仅是脸颊的疼痛,腿上被黄惊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瞬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手脚被一捆藤蔓锁住,丹田气海更是被诡异的气劲封死,提不起半分内力。他抬眼,看到的是黄惊那张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的年轻脸庞,以及旁边那个眼神里带着好奇与审视的杨知廉。 黄惊没有废话,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威胁或诱导。他直接蹲下身,目光平视着陶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把你知道的,关于新魔教在铜陵的计划,你们为何要抓我们,以及其他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不然,你就不用说了。” 为了加强话语的分量,也为了试探对方的忍耐极限,黄惊伸出一根手指,直接戳了戳陶鸿大腿伤口旁边的位置,力道不小。 “嘶——!”陶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有惨叫出声,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暴怒与凶悍的眼睛死死瞪着黄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嗬嗬声。 杨知廉在一旁抱着胳膊,用一副“我为你着想”的口吻劝道:“大块头,何必呢?命是自己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狗屁新魔教,把命丢在这荒山野岭,值当吗?你看,黄惊他宅心仁厚,刚才都没直接割断你的脚筋,好好养养伤,以后凭你这身横练功夫,还不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陶鸿对杨知廉的话嗤之以鼻,他咧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蛮横:“少他娘的废话!爷爷我既然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爷爷背叛圣教?做梦!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看爷爷皱不皱一下眉头!” 黄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这几个月来的经历,早已将那个药铺中温和善良、连鸡都不敢杀的少年,磨砺得心硬如铁。栖霞宗的血仇、自身的颠沛流离、新魔教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杀与阴谋……这一切都让他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残忍。对付新魔教这些行事毫无底线的恶徒,任何心理负担都是多余的。 “好,有骨气。”黄惊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他不再多言,起身在洞内寻找,很快用坚韧的藤蔓又编结了一根粗糙但结实的绳索,将陶鸿捆得更紧,确保他无法大幅度挣扎。 然后,他拔出“星河”剑,剑尖在火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走到陶鸿腿边,用剑锋轻轻划开之前那处已经凝结了些许血痂的伤口边缘。 冰冷的剑锋切开皮肉,带来的是新一轮尖锐的疼痛。陶鸿闷哼一声,肌肉紧绷。 但黄惊的目的并非仅仅制造疼痛。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和角度,让伤口重新开始流血,并且是持续地、缓慢地流淌。他将陶鸿的身体姿势稍作调整,确保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腿上那不断涌出、滴落在地上的鲜血。 “我们黄家,世代行医。”黄惊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医者”口吻,“悬壶济世,讲究仁心。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指了指那流淌的鲜血:“在你的血流干之前,只要你想通了,愿意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随时可以为你止血,保住你的性命。我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另一边昏迷的丁世奇:“如果你坚持不说,我也不逼迫。反正,那边还躺着一个。你的命,你自己决定。是活下去,还是让它一滴一滴流尽。” 这不是酷刑折磨,却是一种更为煎熬的心理压迫。看着自己的生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清楚地感知到力量的消退和死亡的临近,同时又被给予一个明确的、触手可及的生存希望——这种缓慢的绝望与希望的拉扯,往往比直接的肉体痛苦更能摧毁意志。 然而,陶鸿的反应再次出乎黄惊的预料。 听完黄惊的话,陶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洞内回荡,带着一种苍凉与狂放。 “哈哈哈!医药世家?宅心仁厚?小子,你这一套,对别人或许有用!”陶鸿笑罢,眼神坦然地迎上黄惊的目光,“别人怎么贪生怕死,怎么摇尾乞怜,我管不着!但对我陶鸿没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异常坚定:“圣教……已经完成了我的心愿。我陶鸿活到今天,每一天都是赚的!你们也不用费这个劲,想要我的命?简单!给我一把刀让我自裁,或者你现在就一剑刺死我!老子要是哼一声,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黄惊眉头微蹙。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豪蛮横的汉子,内心竟然如此刚烈决绝,油盐不进。与之前那个虽然也凶狠、但最终在生死关头妥协的蒙放相比,陶鸿简直是另一个极端。这让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下手。威逼利诱,对心存死志、了无牵挂的人,效果微乎其微。 但话已出口,姿态已经摆出。黄惊不再多言,只是退后两步,靠坐在洞壁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陶鸿,以及他那不断滴落的鲜血。杨知廉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脸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滴答……滴答……”清晰可闻的、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陶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呼吸也逐渐变得微弱而急促。但他始终睁着眼睛,眼神中没有迷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抗拒,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仿佛在静静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他偶尔会瞥一眼自己流血的伤口,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杨知廉在一旁看得有些焦躁,不时用眼神示意黄惊,仿佛在问:“真要看着他流干血死掉?是不是太……” 黄惊却仿佛没有看见杨知廉的示意,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陶鸿的眼睛里。他在那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信仰?执念?或者仅仅是完成了某种心愿后的无憾?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陶鸿的意志,绝非简单的疼痛或死亡威胁所能动摇。 血,还在流。地面上已经汇聚了一小滩暗红色。陶鸿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但那份平静与坦然依旧。 黄惊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他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手段不够狠,而是输在对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陶鸿面前,拔出了“星河”剑。剑身上的星辉映照着陶鸿苍白却平静的脸。 “最后问你一遍,”黄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最后的一丝确认,“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圣教’,为了一个可能早已完成的‘心愿’,放弃眼前活命的机会,值得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陶鸿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聚焦,看向黄惊,然后,非常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或许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惊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与试探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我尊重你的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河”剑化作一道清冷的流光,精准而迅疾地刺入了陶鸿的心口,穿透了他的心脏。 陶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弛下来。他最后看了黄惊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闪过,随即迅速黯淡,归于永恒的沉寂。 洞内,只剩下那堆柴火在静静燃烧,以及更加浓重的血腥气息。黄惊拔出剑,看着剑尖滴落的血珠,沉默不语。杨知廉也沉默了,看着陶鸿失去生息的庞大身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跳脱。 第一个俘虏,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死了。接下来,该轮到昏迷的丁世奇了。而从他口中,又能得到什么?黄惊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新魔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能让蒙放那样的利己者妥协,也能让陶鸿这样的亡命徒甘愿赴死? 第184章 推敲猜测 洞内的气氛有些凝滞。陶鸿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生命的气息彻底消散,只剩下那具曾经充满蛮横力量的躯壳。黄惊看着手中的“星河”剑,剑身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凝结。他并非嗜杀之人,更非以折磨为乐的变态。对陶鸿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江湖残酷现实中,为了获取生存所需情报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当手段无效,对方又决意赴死时,给予一个痛快,或许是他仅能给予的、对敌人最后的一丝“尊重”。 陶鸿选择了这条路,加入新魔教,手上必然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当他将刀剑对准黄惊时,死亡的结局便已注定。江湖恩怨,很多时候便是如此简单而残酷。 杨知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混杂着对刚才那一幕的不适、对黄惊决断的讶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杨兄,”黄惊将“星河”剑归鞘,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低沉,“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我之间,无需顾忌。” 杨知廉看着黄惊平静中带着疲惫的脸,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小子下手真够果决的。”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变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在这吃人的江湖,尤其是在与新魔教这种敌人周旋时,不变,或许就意味着死亡。黄惊的“变”,何尝不是一种被迫的成长与适应? 踏上这条路,生死便由命,由不得半点天真与犹豫。 “这个‘孤鸿公子’……怎么办?看他这样子,都不用我们上刑,他自己怕是就快不行了。燃元丹的反噬,加上之前的伤势……” 黄惊转过身,走到丁世奇身边蹲下,手指搭在其腕脉上,眉头微蹙。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损,根基动摇,确实已是强弩之末,甚至可能随时断气。 “他在与我交手时,说过一句话。”黄惊收回手,若有所思,“他说他现在背负的是两个人的命,还说不将我们抓回去,他跟另一个人也活不成’。” “另一个人?”杨知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丁世奇有相好的?还是至亲?没听说过啊!他‘孤鸿公子’的名头,一半是因为他行侠仗义,另一半就是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什么至交好友,更没听说过有什么红颜知己。” “这正是关键。”黄惊目光深邃,“按照洛神飞的推测,新魔教的终极目的,可能是‘易筋洗髓,逆转生机’。我们不妨大胆假设,丁世奇加入新魔教,就是冲着这个去的。那么,他口中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需要新魔教用这种手段来‘维持生机’或者‘挽救性命’的人。” 杨知廉眼睛一亮:“有道理!那个陶鸿,刚才死前也说‘圣教已经完成了我的心愿’。以他那副莽夫样和在江湖上的籍籍无名,心愿不太可能是名利。会不会……新魔教真的掌握着某种不完善的‘逆转生机’法门,陶鸿在意的人因此受益‘成功’了,所以他对新魔教死心塌地,甚至甘愿赴死?而丁世奇在意的人,可能还没‘成功’,或者需要更完善的法门、甚至集齐八剑,所以他才会说抓不到你,他跟另一个人也活不成?他在新魔教的地位和任务,很可能与他需要的东西挂钩!” 两人越分析,思路越清晰,但随之而来的寒意也越重。 “结合二十三(女杀手)说的,新魔教已经集齐五剑,却还是疯狂抓捕吴令鑫那些天赋绝佳的年轻高手……”黄惊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逆转生机’的法门不完善需要‘试验品’来完善……那些被抓的年轻人,岂不是……” 杨知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摆手道:“打住打住!黄惊,咱们这都只是推测,可能八九不离十,也可能跟真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别自己吓自己。” 黄惊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推理需要大胆,行动却需谨慎。 “杨兄,不管推测对不对,眼前我们有一个机会。”黄惊的目光重新落在丁世奇苍白的脸上,“丁世奇有牵挂,有未完成的心愿,这就是他的弱点,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杨知廉若有所思。 “我们来赌一把。”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就以他口中那个人来威胁他。不过,不能干巴巴地问。陶鸿死了,我们可以利用一下。我们把陶鸿的尸体处理掉,伪装成他已经交代了一些关键信息,然后……我们来诈一诈丁世奇。” 杨知廉立刻明白了黄惊的计划,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妙啊!就说陶鸿临死前受不了折磨,交代了新魔教在铜陵的部分计划,还提到了丁世奇加入是为了救某个重要的人,但可惜法门不完善,需要玄翦剑和更多的‘材料’……然后我们假装已经掌握了部分信息,甚至可以说我们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在哪里,逼他为了保住那个人,不得不吐露真实情报来换取合作或保证!” “对。”黄惊点头,“丁世奇现在身心俱疲,重伤濒死,心神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陶鸿的‘背叛’和‘泄密’会给他巨大的心理冲击,打破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我们再抛出关于那个人的线索,他为了那个人的安危,很可能会方寸大乱。” “行!就这么干!”杨知廉一拍大腿,觉得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很有搞头,“反正他现在是砧板上的鱼,想怎么拿捏都行。咱们试试看,总比干看着强。” 两人迅速分工。黄惊盘膝坐到丁世奇身后,双掌抵住其背心,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精纯内力,转化为温和滋养的疗伤真气,缓缓渡入丁世奇近乎枯竭的经脉之中。他并非要救醒丁世奇,而是要吊住他一口气,确保他在接受“审讯”时不会直接死掉,同时用真气刺激其心神,让他处于一种半昏迷、半清醒、对外界刺激有反应却又意识模糊的状态,更容易被引导和暗示。 杨知廉则负责处理陶鸿的尸体。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本用于野外生存的短刀,在洞外不远处选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迅速挖了一个深坑,将陶鸿的尸体掩埋,并仔细处理了血迹和挖掘的痕迹。他甚至故意在掩埋地点附近,用树枝划拉出一些看似凌乱、实则指向某个方向的痕迹,伪造出匆忙处理尸体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杨知廉回到洞中,对黄惊点了点头。 黄惊缓缓收功,丁世奇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丝,脸色也稍稍好转,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即将苏醒,却又被沉重的伤势和疲惫拖拽着,无法完全清醒。 时机正好。 黄惊与杨知廉交换了一个眼神。杨知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议论秘密的声音,对着昏迷的丁世奇方向,开始了表演: “唉,黄兄,没想到那个陶鸿,看着硬气,实际上也是个软蛋。血流到一半就扛不住了,哭爹喊娘的求饶。” 黄惊配合着,用淡漠的语气回应:“他说了什么有价值的吗?” “说了!虽然断断续续,但拼凑起来,大概清楚了。”杨知廉煞有介事,“他说新魔教下一个目标是铜陵,是为了玄翦,但更重要的是,抓那些年轻高手是为了完善法门,好像是要跟某个……不得了的存在做交易?还是打开某个地方?他没说清楚就咽气了。” 黄惊“嗯”了一声,仿佛在思索:“他还提到丁世奇了吗?” “提了!他说丁世奇加入圣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权势武功,是为了救一个对他极为重要的人!好像是个女子?但可惜,那个法门现在还不完善,成功率很低,陶鸿说他运气好,他在意的人成功了,但丁世奇在意的那位……似乎情况不太好,需要更多的越王八剑来增加把握。所以丁世奇这次任务不容有失,否则他和那女子都活不成。” 杨知廉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丁世奇的反应。只见丁世奇原本微微颤动的眼皮猛地跳动了几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虽然依旧没有睁眼,但紧抿的嘴唇和脖颈处绷紧的肌肉,都显示出他正在竭力倾听,内心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黄惊见火候已到,走到丁世奇身边,用不高不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对着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原来如此……为了救人吗?可惜,陶鸿只说了个大概,没说那女子是谁,身在何处。不过,既然新魔教能以此要挟丁世奇,想必那女子要么在他们掌控之中,要么其状况只有他们能缓解……丁世奇啊丁世奇,你若死了,或者任务失败,那女子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就在这时,丁世奇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痛苦和虚弱所阻。 黄惊知道,鱼,已经咬钩了。接下来的审讯,将决定他们能否撕开新魔教在铜陵计划,也关乎丁世奇内心深处,那份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执念。 第185章 交换条件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丁世奇原本沉浸在重伤与燃元丹反噬带来的浑噩之中,意识如同漂浮在冰冷的深海里。然而,黄惊与杨知廉那刻意压低、却又清晰传入耳中的“对话”,尤其是关于陶鸿“招供”、关于“逆转生机”法门、关于那个“她”的安危……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近乎麻木的神经,搅动起惊涛骇浪。 不!不能这样!陶鸿那个莽夫知道多少?他会不会真的说出了关键?那个法门……那个地方……还有她…… 混乱、焦虑、恐惧、以及对“她”安危的本能担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丁世奇残存的意志。他必须清醒过来!必须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必须…… 一股狠劲自心底涌起。他聚集起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毫不犹豫地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噗——!” 剧痛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在口中炸开,强烈的刺激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识海。丁世奇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冲,竟靠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强行坐直了!但他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喉咙一甜,又是一小口淤血溢出嘴角。 他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如同筛糠一般。但他那双原本因失血和疲惫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黄惊和杨知廉,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黄惊与杨知廉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洞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丁世奇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回荡。三方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锋,仿佛在进行一场意志与耐心的角力。 最终,还是心神剧震、牵挂最深、且身体状态最差的丁世奇最先熬不住了。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拉动: “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他没有问陶鸿是不是真的说了,也没有质问对方到底意欲何为,只是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本身就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与对某些信息的极度在意。 杨知廉按照计划,用一种略带玩味、仿佛掌握了主动权的语气说道:“知道的可不少哦。不过嘛,有些地方听得不太真切,陶鸿那家伙没说完就断气了。要不……丁公子你给补充补充?看看咱们知道的是不是一回事。” 丁世奇的心又是一沉。补充?这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知道,并且要核对信息?对方这是在逼他主动开口!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因为重伤和失血而阵阵眩晕,思考变得异常艰难,但那份对“她”的牵挂却像锚一样,死死定住了他即将涣散的神志。 他失败了。陶鸿死了。消息很可能已经走漏(或者即将走漏)。新魔教的规矩他太清楚了,任务失败,尤其是重要任务失败且可能泄密,组织会立刻启动“清理”程序,斩断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包括……控制中的“人质”。 “我……失败了。陶鸿……也死了,对吧?”丁世奇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但眼神却更加锐利地看向黄惊,“新魔教……马上就会斩断……我所知道的一切联系,清除……所有隐患。”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但是……我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黄惊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丁世奇的目光紧紧锁住黄惊,仿佛要将他看穿:“我的妻子……在他们手中。新魔教……用万年玄冰将她冰封,强行吊住最后一丝生机,她的身体特殊,新魔教要用她的身体状况去验证法门,所以就算我死了,她依然能活下去。但冰封……并非长久之计。他们告诉我,集齐越王八剑……便能拼凑出完整的‘逆命转轮’法门,可以……真正逆转生死,救活她。”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所以……我要的承诺是:若你们将来……有机会集齐八剑,得到完整的法门……必须……救她!” 黄惊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丁公子,这个承诺,我给不了。首先,我无法保证自己将来能否集齐八剑,那太过虚无缥缈。其次,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新魔教岂会坐视?最后,逆转生死,违背天道,其法门是正是邪,是否真有那般神效,尚未可知。我凭什么要用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未来,给你一个如此沉重的承诺?” 丁世奇死死盯着黄惊,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取代。他咳了几声,嘴角再次渗血,却强撑着说道: “你……没得选择!我知道的不少,你们绝对感兴趣。而且至少……你现在手中,就可能拥有了真刚剑,甚至……已经得到了‘万象剑诀’!” 他此言一出,旁边的杨知廉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黄惊!风君邪的传承?黄惊竟然得到了?这可是惊天秘闻! 黄惊心中也是一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给了杨知廉一个“稍后再解释”的安抚眼神。他没想到丁世奇竟然看出了自己施展《万象剑诀》的端倪,他的见识怕是远比表面更深。他冷冷道:“那又如何?” 丁世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促地说道:“我不需要你保证一定能集齐八剑!我只要一个……力所能及的承诺!若你将来,有能力、有机会,在不危及自身根本的前提下……愿意尝试救她!这就够了!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绝对感兴趣的事情!关于铜陵,关于新魔教的真正谋划,关于那些被掳走的人……甚至,关于‘逆命转轮’的一些……残缺信息!” 他的条件降低了,从“必须救”变成了“力所能及时愿意尝试”。这显示了他的绝望,也显示了他对“她”的执着已经超越了一切理性的权衡。 黄惊看着丁世奇那双充满血丝、却燃烧着最后希望与恳求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一个有限的、附加了诸多前提的承诺,换取可能极其重要的情报,这笔交易……似乎可以做。而且,他内心深处,对于丁世奇这种为情所困、不惜堕入黑暗的遭遇,也并非全无触动。 “我无法给你任何绝对的承诺。”黄惊最终缓缓开口,语气认真,“但是,我可以答应你:如果将来,我真的有能力,且情况允许,在不违背道义与自身原则的前提下,我会尽力查明‘逆命转轮’的真相。若此法确能救人而非害人,而你妻子尚存一线生机……我会考虑出手相助。仅此而已。” 这承诺依旧模糊,留有极大余地,但却比冷硬的拒绝多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丁世奇听完,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脸色灰败到了极点,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咳……咳……这样……就足够了。”他的声音变得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我……可以安心上路了……” 他喘息着,看向黄惊和杨知廉,眼中最后的光芒凝聚: “在我……上路之前……告诉你们一些……你们应该会感兴趣的……” 第186章 隐秘揭开 看着丁世奇那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黄惊略一沉吟,对杨知廉点了点头。杨知廉会意,上前一步,手指运起天罡劲,在丁世奇被封住的几处要穴上快速拂过,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对其内息的封锁,同时渡入一丝温和的气劲,帮助他略微理顺体内那混乱不堪、近乎枯竭的真气流动。 穴道解开,丁世奇身体微微一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他竭力调息,将气海中那所剩无几、且因燃元丹反噬而变得驳杂狂暴的真气勉强聚拢,如同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一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残灯,强撑着不让自己立刻昏死过去。 他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寻常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然后才开始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讲述: “四年……前,我……加入的圣教。”丁世奇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洞壁,回到了过去,“那时……圣教还远未像如今这般……活跃,仍处于蛰伏。我……是因为追查一件事偶然接触到了灭魂剑才知道,江湖水面之下,竟还潜藏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黄惊心中一动,插口问道:“新魔教现在,到底收集了多少把剑?”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关系到对方的进度和威胁程度。 丁世奇喘息了几下,回答道:“我……知道的,有四把。‘惊鲵’、‘灭魂’、‘却邪’……还有……‘转魄’。” 黄惊眼神一凝。四把!比女杀手二十三所说的“五把”少了一把!是二十三情报有误,还是丁世奇权限不够,不知道第五把?亦或是……那第五把剑的获得极为隐秘?无论如何,上官彤的“转魄”剑,看来确实已经落入了新魔教手中。他默默点了点头,示意丁世奇继续。 丁世奇的叙述断断续续,带着回忆的模糊与身体的痛苦: “那时……我为了内子,四处寻访能续命延年的灵药奇珍。听闻毒医苗傲……手中有一株‘乾坤藤’,或许……能暂时稳住她的病情。我追踪他……至南疆一处偏僻荒坟……” 他咳了几声,嘴角又有血丝渗出,“苗傲功夫不济,被……被一伙早已埋伏在那里的人……杀了。我……我也失手被擒。” “那伙人……便是圣教中人。他们……正在挖掘那座荒坟。擒我之人……正是‘人尊’。”丁世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惜我之才,邀我加入。那时……我正因内子病情日益恶化而心力交瘁,近乎绝望……稀里糊涂间,便……答应了。” 他苦笑一下,充满了自嘲:“没想到……圣教竟真有办法!他们……用一种奇特的法门,结合药物,暂时吊住了内子最后一口气……并承诺,若能集齐八剑,得到完整的‘逆命转轮’法门,便可……真正救她。” 杨知廉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他们在挖荒坟?挖什么?跟越王八剑有关?还有,那个天枢老人陈希夷,到底是怎么跟这八把剑扯上关系的?江湖上传言他活了四百多岁,是真的因为那什么‘逆转生机’的法门?” 这一连串问题,也是黄惊心中的疑惑。 丁世奇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喘息着,努力组织语言: “那座荒坟……是天枢老人陈希夷……布下的诸多疑冢之一。但里面……确实藏着一把‘灭魂’剑。陈希夷……此人惊才绝艳,据圣教找到的古籍残卷记载,他机缘巧合,得到了上古失传的……《黄帝外经》残篇。” 《黄帝外经》!黄惊与杨知廉心中俱是一震!这传说中的医道奇书,据说蕴含生死人肉白骨、乃至窥探长生之秘的至高奥义,早已失传千年! 丁世奇继续道:“《外经》残篇中,记载了一篇名为‘逆命转轮’的秘法,共计……六十四字真言,据说是逆转生机、夺天地造化的关键。而‘越王八剑’……在未被陈希夷得到之前,虽然也是世间罕有的神兵利器,但……也仅止于此。”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揭示秘辛的肃穆: “是陈希夷……他将那‘逆命转轮’的六十四字真言,以无上智慧与神通,分刻于八剑之上!并非简单铭文……每个字,都对应着人体经脉穴窍的特定流转,其笔画走势、结构间架,暗合气血运行、阴阳生克之道!八剑齐聚,八字连读,辅以特定法门催动……据说便能引动那逆天改命之力!” 黄惊脑中如同电光闪过!原来如此!难怪当初他以内力激发断水剑、真刚剑以及上官彤展示的转魄剑时,看到的那些古奥字迹如此奇特,既像文字,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流动的韵律!原来它们不仅仅是信息载体,其本身就是“法门”的一部分,是引导能量、契合天地与人体奥秘的“符箓”!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陈希夷的长生之谜,越王八剑隐藏的秘密,新魔教疯狂收集八剑和抓捕年轻高手的动机便都说通了…… 黄惊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追问道:“这些……如此核心的机密,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我之前……曾拷问过你们一位‘麒麟卫’,他对这些,似乎一无所知。” 丁世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那痛苦甚至超越了他肉身上的伤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的妻子……便是验证那‘不完整法门’的……炉鼎之一。” 洞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柴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丁世奇的声音如同梦呓,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凉:“圣教……确实从陈希夷的遗迹和部分剑上,破译出了‘逆命转轮’法门的……一些片段。他们……用这些残缺的法门,结合药物以及一些手段…………进行过……试验。” 他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内子……便是靠着这样强行催动、代价巨大的残缺法门……才得以冰封续命至今。但那并非真正的‘逆转生机’,只是……饮鸩止渴,苟延残喘……她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冰封也只能延缓,无法逆转那不断流逝的本质……而且,每一次试图‘加固’冰封或‘补充’生机,都需要……更多的‘代价’。” 他睁开眼,看向黄惊,眼中是死寂的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 “所以……我需要完整的法门!真正的‘逆命转轮’!只有八剑齐聚,六十四字完整,才有可能……真正救她,而不是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消耗中,一点点走向真正的寂灭……或者,沦为下一次试验的‘燃料’……” 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新魔教所谓的“逆转生机”,并非凭空施为,其背后,很可能隐藏着血腥的掠夺、残酷的试验,以及无数像丁世奇妻子这样,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的牺牲品。 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铜陵的“玄翦”剑,以及那些被掳的年轻高手,在新魔教的计划中,恐怕扮演着极其可怕的角色。 第187章 孤鸿身死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丁世奇那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声,以及柴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黄惊的心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丁世奇透露的信息,正在一点点拼凑出新魔教那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那些被掳走的年轻高手,吴令鑫、李向风他们……”黄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在新魔教所谓的法门完善过程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验证功法的材料吗?” 丁世奇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眼神中的痛苦更深。他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逆命转轮’……法门残缺,强行施展,代价巨大……且效果难测。圣教……急于求成,不愿,也不想慢慢等待集齐八剑、拼凑完整。所以……他们一边追查剩余名剑,一边……用那些天赋绝佳、生机旺盛的年轻人去试验,去校准,去……寻找强行催动残缺法门时,减少反噬、提高‘成功率’的……方法。” 他喘息着,语气中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的辩白,或者说,是麻木的陈述:“年轻高手……根骨佳,血气足,精神旺……他们的‘生机’与‘潜力’,对于探究这种涉及生命本源的残缺法门而言,是……最好的‘参照’与‘耗材’。” “耗材……”杨知廉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所以,他们抓人,就是为了把人当‘柴火’烧,去试验那个狗屁不通的邪门功法?” 丁世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杨知廉猛地想起另一个关键点,追问道:“那这跟铜陵的计划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在铜陵到底要干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抓更多的‘耗材’吧?” 丁世奇再次咳出一口血,气息更加萎靡,仿佛随时会断线。他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掳走他们……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胁迫他们背后的师门势力,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黄惊立刻追问。 “具体……我不知道。”丁世奇摇头,声音越来越微弱,“此事……极为机密,我被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只有三尊和少数核心知晓。只知……与取得‘玄翦’剑密切相关。我……曾私下猜测,或许……与铜陵当地的方家村有关。” “方家村?”杨知廉闻言,猛地一惊,失声道,“你是说……那个隐居了‘天下第三’方守拙和‘天下第四’方藏锋的方家村?!” 黄惊看向杨知廉,眼中带着询问。方家村?天下第三和第四? 杨知廉语速飞快地解释道:“铜陵西南深山之中,确有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方家村,据说村民多是方姓,世代习武。最出名的,便是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而后双双归隐的‘守拙剑’方守拙与‘藏锋剑’方藏锋!这两人是堂兄弟,常年居于村中,极少过问江湖事,但威望极高,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若说栖霞宗是天下第二剑宗,那方家村就是天下第一。我之前听到铜陵,竟一时没想到这层关联!” 黄惊心中凛然。天下第三、第四!这等人物坐镇的地方,难怪新魔教不敢轻易强攻,需要另辟蹊径,甚至不惜掳掠各派精英来胁迫其背后的势力帮忙! “玄翦剑……在方家村里?”黄惊再次向丁世奇确认。 丁世奇的气息已经微弱如游丝,他勉强摇了摇头:“不知道。铜陵的具体计划……我并未参与,只是……根据一些零星信息和任务指向,猜测……或许关键……就在方家村。圣教似乎……对进入或通过方家村有所图谋……而玄翦剑,或者……目标本身就在其中……” 信息依旧模糊,但指向已经非常明确。铜陵的核心,极可能围绕着方家村和玄翦剑展开,而新魔教为了达成目的,不惜绑架年轻高手,胁迫其背后的正道势力为其开路或充当炮灰! 黄惊知道,丁世奇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问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之一。 “新魔教的三尊——人尊、地尊、天尊,还有那两位神秘的‘教主’……”黄惊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他们,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新魔教的最顶层架构,是揭开其真正面目的钥匙。 丁世奇闻言,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与一丝苦涩。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三尊……身份成谜。人尊我不知道,地尊……我仅知其是女子,神秘莫测。天尊……更是如同传说,极少现身,似乎……身份极为特殊尊贵,连人尊地尊都对其颇为忌惮。我曾……暗中探查,但一无所获。至于那两位‘教主’……更是只存在于最高层的口耳相传中,是……禁忌之名。我……不知。”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令人失望。新魔教的核心,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里。 “那么,‘十卫’呢?”黄惊退而求其次,“除了已死的陶鸿,与我交过手的韩黑崇,还有谁?明日要来与你汇合的‘小曹’又是何人?” 丁世奇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名字: “十卫……我所知的……陶鸿,‘蛟腾卫’……韩黑崇,‘黑狼卫’……明日来的……是‘玄豹卫’,曹真通……还有……参加了天下擂的……‘圣凤卫’,袁书傲……” “袁书傲?!”杨知廉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个在戊字号擂台,用双短枪,最后还跟咱们临时联手对付刘云舟的袁书傲?她也是十卫?!” 黄惊也是心中一震!他立刻回想起那个在混战中冷静果断、枪法凌厉、最终与他们一同晋级的紫衣女子。她竟然是新魔教十卫之一的“圣凤卫”!此女在擂台上的表现毫无破绽,甚至还与他们有过短暂合作,这份隐藏与心机,着实令人心惊! 丁世奇似乎没有力气再解释更多关于袁书傲的事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信息。 黄惊看着丁世奇那灰败至极、生机几乎完全消散的脸色,知道这恐怕真的是最后时刻了。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问道:“丁世奇,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关于铜陵,关于新魔教,任何你觉得重要的。” 丁世奇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努力地集中最后一点精神,想了想,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补充……铜陵这一局……圣教……谋划太久,投入……巨大。他们……已经不屑于……完全隐藏在暗处了。若想……阻止,除非……能联合南地所有……有分量的门派势力,或许……尚有一线希望……否则……胜算……全无……” 这是他对局势的最后判断,也是变相的警告。新魔教在铜陵,是要动真格的了。 黄惊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这时,杨知廉也问出了自己最后一个、也是最实际的问题:“你们……总该有个老巢吧?新魔教的大本营,或者说主要的据点,在哪里?” 丁世奇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他嘴唇翕动,几乎是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吐出了几个字: “姑苏……江宁府……” 话音未落,他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猛地伸出颤抖的、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黄惊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黄惊,里面充满了最后的恳求、执念,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凉: “记住……你的……承诺……” 这五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印入黄惊的脑海。 随后,丁世奇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微微偏向一侧,气息断绝,就此身死。 洞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两个沉默不语、心情沉重的年轻人。新魔教的秘密揭开了一角,却带来了更多、更沉重的疑问与压力。姑苏江宁府……铜陵方家村……“逆命转轮”的残酷真相……以及,一个用生命换来的、沉重无比的承诺。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他们手中,多了一些照亮黑暗的火把。 第188章 入土为安 丁世奇的气息彻底断绝,洞穴内最后一丝属于他的微弱生机也随之消散,重归死寂。只有柴火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困扰许久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了——越王八剑与“逆命转轮”法门的关联、新魔教掳掠年轻高手的血腥目的、铜陵方家村的潜在漩涡、以及新魔教那依旧神秘却已初露狰狞的组织架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庞大、黑暗且步步紧逼的阴谋。 杨知廉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少了平日的跳脱,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黄惊,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黄惊的目光从丁世奇失去生息的面容上移开,望向洞外渐亮的天色。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无论如何,他曾是江湖上名动一时的‘孤鸿公子’,也曾有他的坚持和不得已。给他留一个……相对体面的下场。” 杨知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两人默默地行动起来。他们先在洞穴附近选了一处相对平缓、背靠山岩的地方,开始挖掘墓穴。泥土被一点点掘开,过程沉默而快速。 在挖掘的间隙,黄惊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杨兄,关于风君邪前辈墓中的事……我并非有意瞒你。” 杨知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他。 黄惊继续道:“在陵寝中,我确实得到了风君邪前辈留下的传承——《万象剑诀》与《落叶飞花》轻功,还有三张人皮面具。晚间时候与丁世奇交手,我所使的诸多剑法变化,便是《万象剑诀》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之前隐瞒,是因此事牵连甚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非不信任杨兄。我向你道歉。” 出乎黄惊意料的是,杨知廉听完,非但没有生气或介怀,反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充满好奇与兴奋的神色。 “道歉?道啥歉啊!”杨知廉连连摆手,迫不及待地追问,“这么说,你真的见到那位传说中‘天机剑仙’的遗容了?他长啥样?是不是仙风道骨,胡子老长?墓里面是不是堆满了金山银山、珍珠玛瑙?有没有什么夜明珠照明?机关是不是特厉害?你快跟我说说!”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关注点完全跑偏,根本没在意黄惊的隐瞒,反而对墓中的“奇遇”细节充满了浓厚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心。 黄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歉意和沉重感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杨知廉的“没心没肺”和跳脱思维,在这种压抑的时刻,反倒像一股清流,冲淡了弥漫的阴霾。 “我并没有见到风前辈的遗容,再说都多少年了,风前辈遗骨早已化作尘土,他的棺椁简朴,洞内并无金银珠宝。”黄惊耐心解释道,语气也轻松了一些,“墓中确有诸多神兵利器,但我只取走了面具和记下了秘籍。机关一道确实是精妙绝伦,若非风前辈留有生路,恐怕我也出不来。” 他简略地将卦象考验和暗河逃生说了一遍。 杨知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仿佛在听一场精彩的说书。他的反应,让黄惊也暂时抛开了心中的沉重,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就墓中细节“扯”了起来,气氛竟不再那么压抑。 条件简陋,一切从简。很快,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土坑挖好了。黄惊和杨知廉将丁世奇的遗体小心放入坑中,为他整理了一下破碎染血的衣衫,覆上泥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荒野清风与无名山石为伴。对于曾经名动江湖的“孤鸿公子”而言,这结局或许凄凉,但比起曝尸荒野,已算是一份最后的安宁。 葬了丁世奇,黄惊看向自己那柄断成两截的“秋水”剑。陪伴多时的伙伴就此损毁,心中难免惋惜。但眼前还有更现实的问题,他需要一柄趁手的兵刃。再回婺州的地下洞穴取剑显然不现实。 黄惊的目光落在丁世奇留下的“星河”剑上。剑身修长,流淌着淡淡的星辉,即使主人已逝,依旧能感受到其不凡的灵性与锋锐。这柄位列百兵谱的名剑,无疑是极好的替代品。只是,“星河剑”特征明显,一旦显露,极易被认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黄惊拿起星河剑,仔细端详片刻,然后取来之前包裹“秋水”剑的厚实粗布,开始一层层、严密地将剑身缠绕包裹起来,直至完全看不出剑的形制,只像一根略长的棍状物品。他将这“布棍”重新负在背上。至少暂时,它可以作为一件不引人注目的“行李”。 此时,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鱼肚白,寅时过半。激战、审讯、埋葬……一夜的奔波与惊心动魄,让两人身心俱疲,内力消耗甚巨,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 “我们必须尽快调息恢复。”黄惊对杨知廉道,“新魔教另外两人——‘玄豹卫’曹真通和韩黑崇很可能正在赶来句章县的路上。天亮之后,我们还需去城西后巷打听消息,不能以这副疲敝之躯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杨知廉点头同意。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在洞穴内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摒弃杂念,开始运转各自的内功心法,引导残存的内力滋养经脉,修复伤势,恢复精力。洞穴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交替响起。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透过藤蔓缝隙射入洞内时,黄惊与杨知廉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虽然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一夜的疲惫驱散了不少,内息也平稳了许多,至少行动无碍。 两人再次戴上那两张普通的中年江湖客面具,换好相应的衣衫,仔细检查了洞内没有留下明显的个人痕迹后,悄然离开了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向着句章县城方向行去。 再次踏入句章县城,已是日上三竿。街市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改头换面后的黄惊与杨知廉混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或许是面具带来的心理隔离,也或许是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生死危机,两人之间的交谈变得轻松甚至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老陈,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像不像话本里那些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杨知廉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戏谑。 黄惊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更像两个找不到活干、穷困潦倒的江湖混子。” “混子就混子,能吃饱就行。”杨知廉不以为意,摸着肚子,“先找地方祭祭五脏庙,打了一架又挖了半夜坑,饿死我了!” 两人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庄,点了几样实惠的饭菜,埋头大吃起来。吃饱喝足,身上暖了,精神也更足了。 结账离开饭庄,两人按照昨夜在县衙库房查到的线索,径直往城西后巷方向走去。 句章县城西较之东城和中心区域,显得更为老旧和僻静一些。巷道狭窄,房屋低矮,多是些有些年头的宅院,居住的也多是些普通百姓或手艺人家。 “后巷……应该就是这一片了。”黄惊打量着周围的巷道标识。十年过去,许多宅院的门牌都已模糊或更换,想要找到当年“莫家”的确切位置,并不容易。 他们开始挨家挨户,或者向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玩耍的孩童打听。黄惊扮作的“陈姓剑客”语气平和,杨知廉则发挥他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或套近乎,或闲聊,试图从这些老街坊的口中,问出关于十多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以及莫家宅院位置的信息。 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看似平静的探寻中,黄惊的心却渐渐提了起来。他不知道,在这片看似寻常的街巷会不会在闹出幺蛾子。 第189章 夫子留信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两人的询问终于有了结果。一个在临街墙根下晒太阳、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深刻的老汉,在听完黄惊小心措辞的打听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 “莫家啊……有,有这户人家。”老汉的声音慢而沙哑,带着岁月磨砺后的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年代久远、与己无关的旧闻。“不是咱们句章本地人,是外头迁来的。那家男人……好像是个有本事的,不常在家。唉,也是真惨。” 他咂咂嘴,眯起眼望向巷子深处。“大概……得有十几年了吧?记不清喽。反正就是有一天,突然就出事了。听说家里进了匪人,婆娘,娃儿,连带老仆,都没跑掉。最小的那个娃娃,好像才三四岁吧?造孽啊……” “官府呢?没查?”杨知廉忍不住插嘴。 “查?来了几趟人,看了看,问了问左邻右舍。那阵子人心惶惶的。”老汉摇摇头,“可那莫家是外来户,在咱们这儿没亲没故的,家主又不在,谁肯多事?最后……尸首好像是官府收敛的,送到城西义庄去了。再往后,就没人提了。那宅子空了好久,后来好像转手卖掉了?记不清喽。” 线索虽然模糊,但指向明确。莫鼎当年归来,面对的必然是人间至痛。以他的性情和能力,绝不可能让妻儿遗骸长期停留在义庄那种地方。他必定会寻回,并妥善安葬。 有了大致方向,剩下的便是耐心与细致。黄惊和杨知廉在句章县城西十数里的范围内细细寻访,尤其是那些风景相对清幽、符合安葬习俗的丘陵林地。这并非易事,十几年过去,地貌或有改变,记忆更已模糊。他们不得不向更偏僻村落里的老人打听,是否记得多年前有外乡人来此郑重下葬家眷。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的午后,他们于县城西南方向约七八里外,一处背靠青翠山峦、前有溪流蜿蜒的缓坡上,找到了那片墓地。 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预想中的荒冢孤坟并未出现。入眼的是一座修缮得颇为齐整的墓园,以青砖矮墙简单围拢,园内干净,少见杂草。居中是一座合葬的大墓,墓碑以本地坚硬的青石制成,虽无过多雕饰,但碑面光滑,字迹深刻清晰——“先妣莫门柳氏暨子莫平、女莫安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似是立碑人,但已被刻意凿去,难以辨认。墓前有石制香炉,炉内有香灰痕迹。 最令黄惊心惊的是,那香灰看上去绝不超过一月,墓园内明显有近期清扫整理的迹象,几处新土痕迹宛然。 “这……”杨知廉绕着墓园走了一圈,回到黄惊身边,脸上满是诧异,“黄惊,你确定莫前辈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故了?这……这可不像是无人祭扫的荒坟啊。看这规制,当年下葬时就颇费了心思,这些年显然也有人维护。还有这香火……” 黄惊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香炉边缘的灰烬,放在鼻尖轻嗅。是普通的线香味,并无特殊。“莫前辈当年对我所言,确是全家罹难,他亦无其他至亲。”他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是谁?胡不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倒是有可能知晓此地并前来祭拜。但他那日告别时,并未提及此事。 又或者……是那个灭了莫鼎满门的幕后黑手,假惺惺的忏悔?这个念头让黄惊心底泛起寒意。但旋即他又觉得不对,若真是仇家,何必多年维持,又何必留下近期如此明显的痕迹? “怪事。”杨知廉也摸着下巴,“总不会是莫前辈当年还有什么红颜知己或生死之交,默默替他守着吧?” “先让莫前辈入土为安。”黄惊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无论如何,眼前这处墓园环境清幽,维护良好,让莫鼎在此与家人团聚,无疑是最好的归宿。他解下一直背负的包裹,取出那个收敛了莫鼎骨灰的玉坛,神色肃穆。 在合葬大墓的侧旁,两人动手挖了一个深坑。黄惊将玉坛轻轻放入,覆土掩埋,又寻来一块形状合适的石块,以秋水剑的断柄为工具,艰难却认真地刻上“恩公指玄真人莫公鼎之墓”的字样,立于坟前。 没有盛大仪式,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两个年轻人静静的默哀。山风拂过林梢,带来沙沙声响,溪水潺潺,仿佛时光在此刻凝滞。黄惊心中默念:“莫前辈,您托付之事,晚辈已完成。您与家人团聚,安息吧。您的仇,您未竟之事,晚辈黄惊,只要一息尚存,定当竭力。” 完成安葬,黄惊并未立刻离开。那近期祭扫的痕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重新仔细检查墓园,不放过任何角落。杨知廉也帮忙搜寻,两人几乎是一寸寸地查看青砖、墓碑背面、矮墙根部。 终于,在合葬大墓墓碑的背面底部,一处与地面苔痕略有差异的砖缝边缘,黄惊发现了一点异样。他小心地用匕首尖端撬动,那块青砖竟然有些松动。用力取出后,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洞,里面放着一个防水的油纸包。 黄惊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看了一眼杨知廉,对方也凑了过来,眼神警惕。小心地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并非金银,也不是武功秘籍,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展开素笺,上面是力透纸背、银钩铁画般的行楷: “莫兄如晤: 别来十余载,音讯两茫。惊闻江南惨事,心甚恻然。多方查探,知兄家眷埋骨于此,特遣人修缮洒扫,略尽故人之谊。知兄秉性孤高,必不屑受嗟来之惠,然逝者已矣,泉下当得安宁。 近日江湖风波恶,八剑之影频现,魑魅魍魉横行。弟身处漩涡,见诸多蹊跷,线索纷杂,竟似皆隐隐指向旧年秘辛。兄当年所罹惨祸,恐非孤例,亦非终局。 弟于姑苏听雨楼中,静候兄台一叙。茶水已备,旧事可温,新局待解。 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信中提及“听雨楼”,以及那种沉稳中带着洞察力的语气,让黄惊瞬间想到了一个人——文夫子!莫鼎临终前,确曾提及可去姑苏“听雨楼”寻找“文夫子”寻求帮助! “这位文夫子,不简单啊。”杨知廉凑过来看完信,咋舌道,“他好像知道很多事,而且……他似乎在等莫前辈去找他。黄惊,他说的‘新局待解’,是不是指现在新魔教搅风搅雨的局面?” 黄惊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入油纸包,贴身收藏。“看来,姑苏听雨楼,是非去不可了。”他心中豁然开朗,又增添了新的重量。原本的计划是前往铜陵,探寻玄翦剑与新魔教的动向。但现在,文夫子的邀请,像另一条清晰却可能更接近核心的线索摆在了面前。 莫鼎的仇,栖霞宗的恨,八剑的秘密,新魔教的阴谋,还有那诡异的“逆命转轮”……这一切盘根错节,而听雨楼的文夫子,似乎是一个可能将这些线头梳理清楚的关键人物。 “先去铜陵,还是直奔姑苏?”杨知廉问。 黄惊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色,思索片刻。“铜陵之事迫在眉睫,玄翦剑将现,新魔教必有动作,我们不能错过。而且,‘二十三’的消息也指向铜陵。至于听雨楼……”他顿了顿,“文夫子既然能等到现在,也不急在一时。我们处理好铜陵之事,再转道姑苏。或许,在铜陵的所见所闻,也能成为与文夫子交谈的筹码。” “有道理。”杨知廉点头,“那咱们这就动身?句章县这边的曹真通跟韩黑崇怎么办。” “我们已经耽搁了一天,他们没找到丁世奇他们的话应该已经走了,在铜陵也能碰上。” 黄惊最后看了一眼莫鼎的新坟,以及旁边那座整洁的合葬墓。恩公已归位,他的家人安息之地也有人默默照看,他在这里的牵挂,暂时了却。未来或许还会回来祭拜,但眼下,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容不得他过多驻足感怀。 两人不再耽搁,收拾心情,悄然离开了这片宁静的墓地。山风依旧,溪水长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三座坟墓静静相依,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如今的安宁,也默默注视着两个年轻人再次汇入江湖的洪流,奔向那未知而凶险的下一程——铜陵,以及更遥远的姑苏。 第190章 天下英豪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平整的土路,发出规律而轻微的辘辘声。句章县到徽州铜陵,路途不近,即便车马兼程,也需十来日光景。两人此刻脸上都覆着风君邪所赠、做工精妙足以乱真的人皮面具,倒是不必时刻担心被人认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行程不算特别紧迫,倒也给了他们一些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车厢内还算宽敞,杨知廉半靠在软垫上架着马车,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黄惊则坐得端正些,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秋水”剑的断柄,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思绪却似乎飘得更远。 “哎,”杨知廉吐掉草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黄惊,你说到了铜陵,咱们是先暗地里打听,还是直接摸去那方家村看看?” 黄惊收回目光,沉吟道:“丁世奇提及铜陵之事与‘玄翦’剑及方家村有关,又说那村里隐居着‘天下第三’和‘天下第四’。我们对这两人,对方家村,都知之甚少。贸然前往,恐有不妥。还是先入铜陵城,从市井江湖中探听些消息,摸摸底细再说。” “天下第三和第四啊……”杨知廉咂咂嘴,眼中泛起浓厚的兴趣,“啧啧,这可是站在江湖最顶峰的人物了。黄惊,你对这两位了解多少?” 黄惊摇摇头,坦诚道:“实不相瞒,我入江湖日浅,又一直奔波逃命、隐匿行迹,对这些顶尖人物的名号,所知寥寥。只听人提过‘天下第一’何正功,至于‘天下第三第四’就比较陌生了。怎么,你清楚?” “嘿嘿,”杨知廉顿时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你算问对人了”的得意,“要说这天下第三跟第四,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不过要说明白他们,首先得知道这‘天下第几’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见黄惊确实露出倾听的神色,才继续说道:“这可不是江湖人瞎排的,也不是靠谁拳头硬打出来的名次——虽然拳头硬肯定是基础。这最权威的排名,出自‘听雨楼’。” “听雨楼?”黄惊心中一动,文夫子的那封信悄然浮上心头。 “对,就是号称‘风雨江湖事,尽入一楼中’的听雨楼。”杨知廉点头,“他们虽然不直接参与江湖恩怨,但凭借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和据说非常复杂的评定体系,每隔几年就会发布一些榜单,其中最受瞩目、也公认最权威的,就是‘天下英豪榜’和‘天下剑尊榜’。” “英豪榜……剑尊榜……”黄惊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杨知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天下英豪榜’,评判的是一个人综合的武学修为、内力境界、实战能力以及在江湖上的影响力、战绩等等。简单说,就是不管他用刀用剑用拳脚还是用奇门兵器,只要够强,够顶尖,就能上榜。这是衡量当世绝顶高手的最高标尺。” “而‘天下剑尊榜’,顾名思义,只评剑客。评判标准除了武功高低,更侧重剑道境界、剑法精妙程度、对剑的理解以及用剑的战绩。所以,有些人可能剑法通神,在剑尊榜上排名很高,但因为综合实力或者别的因素,却进不了英豪榜的前列。打个比方,咱们都认识的,凌展业那小子的师傅,徐妙迎徐前辈。” 黄惊点头,徐妙迎那晚授剑的情景历历在目,其剑意之高远,令他受益匪浅。 “徐前辈的‘黄亭剑’名动南疆,在‘天下剑尊榜’上,常年稳居前五,有时甚至能冲到第四。”杨知廉语气中带着钦佩,“但是,在包罗万象的‘天下英豪榜’上,徐前辈虽然也是绝顶高手,排名却进不了前十,通常在十几位徘徊。这就是区别。” 黄惊恍然,这样一解释就清晰多了。英豪榜是综合实力的宝塔尖,剑尊榜则是剑客领域的最高荣耀。“原来如此。那现今这英豪榜上,都是哪些人物?” 杨知廉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般道:“榜首之位,近十年来无人能够撼动,便是衍天阁的阁主——何正功,何大先生。” 天下第一这个身份本身就代表着无尽的权势和深不可测的实力。莫前辈的仇,不知道是否最终会指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他心头微沉。 “那第二呢?”黄惊追问。 杨知廉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与有荣焉的笑意,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他挺了挺胸膛,道:“排名第二的嘛……嘿嘿,便是小僧我的师伯,白马寺的住持,圆觉大师。” “什么?”黄惊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转头看向杨知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知道杨知廉的武功路数正宗,内力带着佛门禅意,也提过其师是一位游方高僧,却万万没想到,他口中的“师傅”背后,竟然站着天下第二的绝顶人物!白马寺,那可是中原佛门圣地之一,圆觉大师更是德高望重、名传天下的神僧。 “你……你这后台可够硬的。”黄惊一时有些无言,看着杨知廉那副“没想到吧”的表情,无奈道,“之前可从未听你详细提过。” 杨知廉嘿嘿一笑,摆摆手,那点得意劲儿收敛了些,语气变得随意甚至有点赖皮:“我师傅他老人家……嗯,就是圆觉师伯的师弟,法号圆晦,是个真正闲云野鹤的人物,最不耐烦这些虚名俗务。他早就交代过我,没事少提他的名号,更不许打着师伯的旗号在外面招摇,说……说我会给他丢脸。”说到最后,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显然并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师傅说得有趣。 “我师傅那人可有意思了,看起来慈眉善目,教训起人来能把你说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但心肠是极好的,也是真豁达。他传我武功,教我做人,却从不要求我守着清规戒律,只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心中有佛,处处是修行’。若不是他,我大概早就烂在哪个乞丐窝里,或者变成我自己都讨厌的人了。”杨知廉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瞬,眼中闪过感念之色。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道:“有机会,一定要引荐你认识认识我师傅,他肯定喜欢你这种……嗯,看上去老实,实则一肚子倔劲儿和秘密的小子。” 黄惊自动过滤了他后半句的调侃,对那位圆晦大师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能教出杨知廉这般性情奇特却本质不坏的弟子,还能有天下第二的师兄,这位大师定然不凡。不过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排名。 第191章 英豪辈出 杨知廉见自己抛出的“师伯是天下第二”这消息确实让黄惊惊讶了一番,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先前的话题,将焦点拉回铜陵那两位神秘高人身上。 “咱们接着说这天下第三跟第四,”杨知廉重新摆出说书人的架势,“守拙先生方守拙,藏锋客方藏锋。这二位是堂兄弟,都出自铜陵方家村。说起来,他俩在江湖上名声极好,是真正有古侠之风的君子人物,行事磊落,急公好义。但怪就怪在,他们似乎对‘名’这东西看得很淡。” 他回忆着听来的传闻:“方守拙年轻时就以一手‘守拙剑’闻名,据说剑势沉稳如山岳,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曾独身挡下过肆虐江南的水寇连环船队,救下数百百姓。方藏锋的‘藏锋剑’则更显凌厉些,出鞘必见真章,专破邪祟诡道,当年皖南有妖人作乱,蛊惑人心,是他单剑破山门,斩了首恶,事了拂衣,不留名姓。” “可这些事迹,都像是昙花一现。”杨知廉摊手,“做完该做的事,他们便退回铜陵,深居简出,再不轻易涉足江湖纷争。以至于年轻一辈的江湖人,很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真如传说中那么厉害。” 黄惊若有所思:“淡泊名利,专注己道,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比那些整日争名夺利、沽名钓誉之辈,强了不知多少。” “谁说不是呢。”杨知廉点头,“至于他们的出身,江湖上传闻,方家村的前身是前朝一位功勋卓着但又遭猜忌的武将家族,为避祸乱,举族迁到了铜陵那处山清水秀又相对封闭的地方,隐姓埋名,扎根下来。几代人过去,便形成了如今的方家村。村里几乎人人习武,耕读传家,武风极盛,底蕴深不可测。但他们恪守祖训,极少主动参合外界江湖事,影响力基本只局限在铜陵及周边,属于那种‘你不惹我,我也懒得理你’的隐世势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凝重:“也正因如此,新魔教这次的动作,才显得格外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是疯狂。方家村有两位天下前五的绝顶高手坐镇,村中子弟个个武功不俗,且必然经营得铁桶一般。强攻的代价难以想象。新魔教若非对那‘玄翦剑’志在必得,且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和某种倚仗,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去碰这块硬骨头。” 黄惊眼神一凛,缓缓道:“丁世奇透露的新魔教掳掠年轻高手,逼迫他们的宗门做事。而方家村可能守护着与越王八剑相关的玄翦……如果玄翦剑真在方家村,那么,再大的代价,在新魔教那些疯子眼里,或许也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们这次是彻底不打算藏头露尾,要露出獠牙,硬撼这天下顶尖的势力了。” “正是这个理儿!”杨知廉一拍大腿,“所以铜陵现在,绝对是龙潭虎穴,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聊完了直接相关的第三、第四,黄惊对完整的天下英豪榜前十越发好奇。这榜单如同一张江湖顶级武力的地图,了解它,就能更好地看清局势,知道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哪些是必须警惕的对手,哪些又是可能被卷入风暴的中心。 “杨兄,那这第五名开始,又是哪些高人?”黄惊虚心求教。 杨知廉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五名,‘沧海一粟’洪无量。这位可是个奇人,成名极早,据说内力修为深不可测,雄浑如海,又精纯如露。他最广为人知的一战,是他曾北上衍天阁,公开挑战何正功何阁主。” “挑战何正功?”黄惊一惊,敢挑战天下第一,无论胜负,这份胆气和实力都非同小可。 “对,据说两人在衍天阁后山论武三日,具体过程无人得知,但结果是洪无量飘然下山。事后何阁主曾对身边人感叹,评价洪无量的内力‘已臻化境,汪洋恣肆,当世独立’。能得天下第一如此评价,其内力修为之可怕,可见一斑。‘沧海一粟’这绰号,既是说他内力如沧海般浩瀚,也暗指其为人低调,自视如粟米,颇有道家谦冲之意。他常年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亦正亦邪,全凭心意,算是榜单里最超然物外的一位。 “第六名,‘追魂刀’吴镇奇。这位你也不陌生了,吴令鑫的师傅。”杨知廉接着说,“他的刀法快、狠、准,刀出如追魂索命,不留余地。性格也如他的刀,刚直暴烈,护短得很。这次他徒弟吴令鑫被新魔教掳走,他被迫出手,在隐雾山与费君笑拦住正道盟,足见其爱徒之心和悍勇。他在刀法上的造诣,是公认的天下前几,实战经验更是丰富无比。” 黄惊点头,吴镇奇的第六名,在雾隐山那一战的表现实至名归。 “第七名嘛,”杨知廉撇了撇嘴,“就是一直看你不爽,你也揍过他徒弟的那个,苍云派掌门,陈思文。” 黄惊苦笑一声,这还真是位“熟人”。 “陈思文这人,气量虽然狭隘,睚眦必报,权势心重。”杨知廉评价道,“但一码归一码,在武功一道上,你必须得承认,他是真有本事。苍云派的‘苍云劲’和配套剑法,在他手中可谓发扬光大,刚柔并济,云谲波诡。他能坐上苍云派掌门的位子,并在英豪榜稳居第七,靠的可不是溜须拍马。你跟他门下弟子交过手,感觉如何?” 黄惊回想与肖万辉、程回,乃至间接感受过的陈归宇的武功,正色道:“苍云派功夫根基扎实,招式精妙,内力运转别有奥妙。肖万辉、程回已是不弱,陈归宇更是天赋异禀。能调教出这样的弟子,陈思文本人的武功,确实令人佩服。” 这点上,黄惊就事论事,不带个人好恶。 “第八名,”杨知廉神色严肃起来,“‘拳罡无敌’费君笑。这位现在已经确认,是新魔教的客卿,也是隐雾山与吴镇奇一同出手拦路的人,人如其名,一身‘拳罡劲’刚猛无俦,据说拳出如炮,罡气能离体数丈伤敌,开碑裂石只是等闲。他原本是北地成名多年的拳法大家,性格孤傲,不知为何竟被新魔教网罗。有他坐镇,新魔教在高端战力上又添一大砝码。” 黄惊心中一沉,新魔教能驱使这等高手,其手段和底蕴,确实骇人。 “第九名,‘归流刀’万归流。这位是江湖散人,无门无派,据说年轻时有过奇遇,练就了一身神鬼莫测的刀法。他的刀路天马行空,却又总能归于一处,让人防不胜防。性格孤僻,不喜交际,但也没听说有什么恶行,算是个独行客。” “第十名,比较有意思,”杨知廉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人称‘智圣’郑勉。他武功当然也不弱,足以跻身前十,但他最让人忌惮的,并非拳脚兵刃,而是奇门遁甲、机关阵法之道。据说此人智慧超群,精通易理算学,随手用几块石头、几根树枝,甚至只是改变一下周围物品的摆放,就能布下精妙绝伦的幻阵、困阵、杀阵。与人交手,往往敌人还没碰到他衣角,就已经陷入阵中晕头转向,乃至心力交瘁而败。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不过这位行踪比洪无量还飘忽,已经好些年没有公开露面了。” 听完这前十榜单,黄惊心中波澜起伏。这十人,几乎代表了当今武林武力的巅峰,各有绝学,性情各异。他们之中,有的超然物外,有的正邪难辨,有的与自己已有恩怨,有的则可能成为潜在的敌人,甚至盟友。而方家村,竟有两人位列前四,其实力和特殊性,再次得到印证。 “天下之大,能人辈出。”黄惊感慨,“以往在栖霞宗,只知方圆数百里之事,真是坐井观天了。” “所以说,江湖水深啊。”杨知廉重新抓起缰绳,目视前方逐渐显现的、更显巍峨的皖南山影,“铜陵就在眼前了。榜单上的高人,新魔教的疯狗,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玄翦剑’……黄老弟,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稳喽。”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那片注定不会平静的土地。山风渐劲,带着徽州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气息,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顶级高手、古老家族与隐秘教派的巨大风暴,正在铜陵的上空,缓缓凝聚。 第192章 噩耗传来 十几天的路程,大部分时间都在枯燥的车轮转动和相似的风景更迭中度过。杨知廉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嘴上不住地抱怨:“唉,这一路也太安生了点,连个剪径的毛贼,或是找茬的愣头青都没碰上。咱们现在这模样,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让我‘狂刀老杨’的名号在这条道上响亮响亮啊!”他给自己易容后的样貌安了个诨号,说得眉飞色舞。 黄惊坐在车厢里调息,闻言只有无语。他巴不得一路平安无事,悄无声息地抵达铜陵。这几日舟车劳顿,却也给了他彻底静养的时间。与丁世奇、人尊交手留下的内伤外伤,在赤霞丹残存的药力及他自身日益雄浑的真气温养下,已然痊愈。更令他惊喜的是,或许是接连恶战、内力频繁剧烈消耗又补充的缘故,他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真气,比之从前似乎更加凝练精纯了几分,运转起来也越发圆融顺畅。这无疑是意外之喜,让他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又夯实了一截。 途经一个小县城时,黄惊特意寻了家铁匠铺,花钱打造了一把质地尚可的长剑。丁世奇留下的“星河剑”固然是百兵谱上有名的利器,但特征太过明显,他计划在必要时,以那个“乞丐剑魔”的伪装身份使用,用以混淆视听,干扰新魔教的判断。因此,此刻他身上的兵器搭配显得有些怪异:背后用粗布包裹着长短不一的两把剑,腰间又佩着那柄新打造的、暂时充作日常使用的长剑。三把剑在身,让他看起来像个对剑痴迷到有些走火入魔、却又可能实力不济的江湖客。 杨知廉对此大肆嘲笑:“黄老弟,你这造型,啧啧,真是独树一帜。‘三刀流’我听过,‘三剑流’可是头一回见!改天跟人动手,三把剑轮着使,那场面,绝对帅炸了!”黄惊懒得理他,只是默默检查着新剑的平衡和手感。 行程过了六七日,人困马乏,两人决定进入前方一座规模尚可的小城休整一番。一直风餐露宿,即便武功在身也非长久之计,黄惊也并非一味追求苦修之人,从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离群索居,如今有条件,自然也愿意让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一下,打了好几场大仗还不能享受享受嘛。 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略作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腹中馋虫便被勾了起来。两人信步出门,寻找吃饭的地方。 小城不大,华灯初上时,街上行人已稀,只有零星的商铺还亮着灯。饭庄更是只有屈指可数的三四家还在营业,透出温暖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他们挑了其中一家门面敞亮、里面人气颇旺的饭庄走了进去。 正值饭点,饭庄里几乎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气、酒气以及嘈杂的谈笑声,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三教九流皆有,有行脚的商贩,有本地的闲汉,也有几桌明显是江湖打扮的武人,正高声谈笑,推杯换盏。黄惊和杨知廉这副寻常行商加随从的打扮,并未引起任何注意。等了一小会儿,才在角落腾出一张空桌。 两人点了几个当地小菜,一壶淡酒,边吃边听着周围的喧嚣。饭庄酒肆,历来是江湖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之一。几杯黄汤下肚,平日里再谨慎的人舌头也容易发松,更何况还有专门喜欢吹嘘见闻、炫耀消息以博取关注的。此刻,这饭庄里便充满了各种或真或假、或夸大或隐晦的议论声。 黄惊起初并未特别留意,心思更多放在品尝久违的热食上。然而,邻桌一伙大约四五人、作劲装武人打扮的汉子,他们的交谈声逐渐拔高,其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卖弄,清晰地传入黄惊耳中: “……嘿,你们听说了吗?北边衍天阁,出大事了!” 同桌立刻有人催促:“啥大事?快说说!别卖关子!” 那粗豪声音压低了些,却又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隐约听见:“我也是前两天刚从北边过来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消息绝对可靠!说是衍天阁那位年轻的代掌门,洛神飞洛公子,你们知道吧?” “知道啊,少年英才,天下擂上风采过人,怎么了?” “怎么了?他犯事了!”粗豪声音带着一种传播秘闻的兴奋,“据说,是他意图行刺阁内大长老,宋应书宋长老!” “什么?!”同桌几人发出低呼,连旁边几桌的嘈杂似乎都静了一瞬,不少人竖起耳朵。 黄惊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瞳孔骤然收缩。杨知廉正夹起一块肉往嘴里送,闻言也停了下来,耳朵动了动,与黄惊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不可能吧?”另一人质疑道,“洛公子风评一向极佳,温润有礼,武功又高,前途无量,为何要去行刺宋长老?宋长老在衍天阁德高望重,据说对洛公子也很是看重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粗豪汉子见吸引了注意力,更来劲了,“具体缘由我那朋友也不甚清楚,只说是涉及到阁内什么隐秘的权力斗争,或者是洛公子发现了宋长老的什么不轨之事?反正事情是败露了,当场就被拿住!据说动静还不小,惊动了好些人。” “后来呢?洛公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粗豪汉子咂咂嘴,“据说他师傅,也就是何正功何阁主,虽然还在闭关,但得知此事后也传出法旨,亲自下令,将洛神飞暂时关押在衍天阁后山的禁地,严加看管,等候进一步发落。啧啧,一代天骄,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这江湖啊,真是风云变幻,说塌就塌。” 同桌几人唏嘘不已,议论纷纷,有的说可惜,有的猜测内情,有的则感叹大派内部的倾轧残酷。 黄惊慢慢放下筷子,只觉得刚才还觉可口的饭菜,此刻味同嚼蜡。洛神飞……行刺宋应书?被何正功下令关押?这消息太过突兀,甚至有些荒诞。他想起在阜宁城、在婺州,那个始终温文尔雅、气度从容的蓝衣少年,想起他赠药解围、深夜交谈时的诚恳,以及谈及江湖责任时的认真。那样一个人,会去行刺本派大长老?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而且消息已经传到这皖南小城,显然传播有一段时间了,恐怕并非简单的谣言。是洛神飞真的做了?还是……他触及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遭人构陷?黄惊立刻想到了莫鼎的仇,想到了胡不言暗示的小心衍天阁的人,想到了文夫子信中“旧年秘辛”的提法。 宋应书……黄惊回忆起在徐妙迎处,那位气质温润而威严的大长老,看似公正地处理了断水剑之事,答应了自己三个条件。如果洛神飞真的因为调查什么,或者发现了与莫鼎血案、与新魔教相关的线索,而触怒了宋应书乃至其背后的势力…… 杨知廉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道:“这消息……要是真的,那可真是石破天惊了。洛小子看着不像那种人啊。会不会是……” 黄惊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饭庄里人多耳杂,不是讨论的地方。但这个消息,无疑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就思绪纷繁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黄惊没想到那日为了脱身,不得已告诉洛神飞的消息,居然真让他查出了东西,而且涉及的居然是大长老宋应书。 饭庄内的喧嚣继续着,那桌武人已开始谈论其他江湖趣闻。但“洛神飞行刺被囚”这个消息,已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引发更剧烈的震荡。黄惊知道,自己和杨知廉的旅途,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新的、更加难以预测的阴影。 第193章 自乱阵脚 饭庄内人多眼杂,各种议论声嗡嗡不绝,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两人无心再听,匆匆扒完碗里剩余的饭菜,结了账,便低头快步离开了那喧闹之地,径直返回了投宿的客栈。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屋内只有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杨知廉看着黄惊在灯下越发沉郁的脸色,忍不住问道:“黄老弟,从听到那消息起,你就一脸心事重重。怎么,那洛小子出事,跟你有关?” 黄惊缓缓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或许……真的是我害了他。” “此话怎讲?”杨知廉也收了嬉笑之色,坐到对面。 黄惊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懊悔与沉重:“我在婺州曾易容成个乞丐剑魔,受伤后潜入衍天阁驻地给上官彤报信,出来时被洛神飞截住了。” 杨知廉点头:“然后呢。” “当时为了脱身,也为了……或许存了点借刀探查的心思,我告诉他,衍天阁内部深埋着一颗与新魔教有关的钉子,而且这颗钉子,与十年前的莫鼎前辈的血海深仇有直接关联。”黄惊的声音干涩,“我虽未点名,但指向已然明确。洛神飞当时神色震动,显然听进去了。之后他匆匆处理完婺州事务便返回衍天阁,恐怕……就是为了查证我所说的这件事。” 杨知廉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洛神飞回去后,真的查到了什么,而且很可能直接查到了宋应书头上?然后……冲突爆发,演变成了‘行刺’?” “这是最坏的推测。”黄惊闭上眼,“我也没想到洛神飞此人,表面温润,内里却也有冲动的一面啊。” “如果真是这样……”杨知廉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那黄惊,你当初交给宋应书保管的断水剑……” 黄惊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恐怕……真的已经落入新魔教手中了。至少,宋应书若有问题,断水剑必然不安全。难怪……难怪‘二十三’那么肯定地说新魔教已经得到了五把剑。之前我们还在猜测他们如何集齐,如果宋应书就是那个内鬼,那让衍天阁保管断水剑,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两人都想起了丁世奇透露的,新魔教已集齐惊鲵、灭魂、却邪、转魄四剑,若再加上断水……五剑在手,距离他们那可怕的“逆命转轮”目标,又近了一大步。而这一切,竟可能源于黄惊当初为了脱身和试探而说出的那句话,间接将洛神飞推入了险境,也加速了断水剑的沦陷。 黄惊此时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到底如何……”黄惊喃喃道,想起洛神飞赠药、派人护卫小院的情谊,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杨知廉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先别急着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消息毕竟只是传闻,未必全真。就算真发生了冲突,传出来的消息也只是‘暂时关押’,而不是‘格杀’或‘废去武功’。别忘了,洛神飞的师傅是谁?是天下第一的何正功!就算何阁主在闭关,他也绝不会轻易让人真的害了自己精心培养的接班人。这中间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或者是洛小子将计就计的策略呢?咱们现在远在千里之外,胡乱猜测也无济于事。记住了,只要衍天阁的何阁主还活着,洛神飞就没有危险。” 黄惊知道杨知廉是在宽慰自己,但话也有几分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现在自责无用。但愿……他吉人天相吧。”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需得多加留意,尽可能收集关于衍天阁的消息。”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但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这一夜,黄惊辗转反侧,脑海中交替浮现洛神飞温润的笑脸、莫鼎枯槁的遗容、宋应书威严的目光,以及那柄沉入衍天阁深处的断水剑,久久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已收拾妥当,结了房钱,套好马车再次上路。只是,相比之前的从容,他们的赶路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黄惊似乎想用疾驰的风和不断后退的景物来冲淡心中的烦闷与急切,一路快马加鞭,除了必要的饮马打尖,几乎不作停留。 沿途经过城镇村落,他们也更加留意茶馆酒肆间的议论。然而,关于洛神飞的消息,似乎就定格在了“行刺宋长老,被何阁主下令关押思过崖”这个版本上,再无更多细节流出。衍天阁仿佛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难以窥探。这种信息的停滞,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原本预计还需五天的路程,在黄惊近乎不眠不休的催促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三天。当铜陵县那并不特别高大、却透着古拙气息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拉车的马匹已累得口吐白沫,黄惊和杨知廉也是满脸风尘,眼带血丝,人困马乏。 “总算……到了。”杨知廉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全身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黄老弟,咱们先找地方歇歇吧,再这么跑下去,马要累死,人也扛不住了。” 黄惊也点了点头,连日疾驰和心绪不宁,让他也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此刻他只想找一张干净的床,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当他们驱车靠近城门时,却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城门口进出的人群虽然不少,但显得有些慌乱,守门的兵丁也比往常多了些,盘查似乎严格了不少,目光不断在行人脸上和携带的物品上扫视。 顺利进城后,城内的景象更印证了他们的感觉。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许多店铺虽然开着门,但掌柜伙计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探头向外张望。更明显的是,街面上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身着统一青色短打、腰佩刀剑的精壮汉子快步走过,他们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旁,似乎在搜寻什么。这些人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帮派弟子。 整个铜陵县城,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和躁动,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意味。 “这是……出什么事了?”杨知廉讶异地四下打量。 黄惊也皱紧眉头,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丝紧张与不安。他示意杨知廉将马车赶到路边稍停,自己跳下车,走到一个正站在杂货铺门口张望、面带忧色的小哥面前,拱手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哥请了,敢问城里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兄弟初来贵地,看着似乎有些不寻常。” 那小哥打量了一下黄惊行商打扮,又看了看他身后普通的马车和车上的杨知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两位是外来的吧?难怪不知道。是方家村!方家村那边不知道丢了什么顶顶要紧的东西,这几天都快翻天了!村里派出了好些人手,在县城和周边村镇挨家挨户地盘查搜寻,说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闹得人心惶惶的,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但看那架势,肯定不是小事!喏,街上那些穿青衣服的,就是方家村的护村队。” 方家村丢了东西?黄惊心中猛地一跳,与车上的杨知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玄翦剑! 新魔教还未大举来袭,方家村自己内部先出了纰漏?这铜陵的水,果然从一开始,就浑得超乎想象。 第194章 兵分两路 听到那小哥的话,黄惊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再次道谢,便转身回到马车旁。他与杨知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有立刻开口讨论。此地人多眼杂,方家村的护村队还在街上逡巡,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找个地方落脚。”黄惊低声道。 杨知廉会意,驾着马车在略显纷乱的街道上缓缓前行,避开那些青衣汉子的主要巡查路线,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两人刚把马车停在客栈后院,拎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大堂准备办理入住,麻烦就来了。柜台后掌柜的还没开口,旁边一张桌子旁坐着的三个青衣汉子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们,尤其是黄惊——他背后用布包裹着长条状物,腰间还佩着剑,这副奇异的模样,在此时神经紧绷的铜陵县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站住!”为首一个面皮黝黑、眼神精悍的汉子沉声喝道,另外两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去路。“你们是哪里来的?进城做什么?背后和身上带的都是什么?”问话直截了当,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黄惊心中暗叹麻烦,但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丝毫抗拒或心虚。他停下脚步,脸上迅速堆起生意人常见的、略带讨好和小心翼翼的笑容,拱手道:“几位爷,小人是徽州来的行商,姓陈,这是我的伙伴老杨。”他指了指杨知廉,“路过贵宝地,打算歇歇脚,采买些货物。这些……都是防身的家伙什儿,行走在外,不得不备着点儿。” “行商?”黑脸汉子显然不信,目光如钩子般盯着黄惊背后的包裹,“打开看看!” “是是是。”黄惊连连点头,示意杨知廉上前帮忙。杨知廉立刻机灵地挡在黄惊和那汉子之间,嘴里说着“爷您稍等,这就打开”,手上动作麻利地开始解黄惊背后包裹的结。黄惊借着杨知廉身体的遮挡,快速解开了其中一个较短布包的开口方向,露出里面的断为两截的秋水剑,同时,他借着转身的动作,巧妙地将另朝向自己内侧较长的布包展示出来,这是星河剑,避免被对方直接看到剑柄和剑身的特征。 黑脸汉子探过头,看了看那柄有些奇特的星河剑,又扫了一眼黄惊腰间佩着的另一柄普通的长剑,眉头皱了皱。他显然对兵器有些见识,但“星河剑”这种级别的名兵,若非亲眼见过或特别熟悉其特征,光凭匆匆一瞥包裹中的局部,确实难以辨认。何况黄惊用布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剑鞘末端,看起来与普通长剑并无二致。 “怎么带这么多剑?”黑脸汉子依旧怀疑。 黄惊苦着脸解释:“唉,爷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在路上遇到过剪径的,差点丢了货。这不,心里害怕,就多备了一把,伙伴也带着刀呢。”他指了指杨知廉后背的大刀,“让爷见笑了,都是吓破了胆。” 杨知廉在一旁连连点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黑脸汉子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两人容貌普通,衣着寻常,马车也平平无奇,不似什么厉害人物或可疑之徒,紧绷的脸色稍缓。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护村队员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大概是提醒他们还有别的区域要巡查。 黑脸汉子终于摆了摆手,语气仍带着警告:“铜陵近来不太平,没事少出门,少打听,早点办完事早点走!”说完,便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开了客栈,继续他们的巡查。 掌柜的这才敢上前,陪着笑脸给黄惊二人办理了入住,还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比较安静的后院客房,大概是怕再惹来麻烦。 关上房门,插好门闩,两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杨知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压低声音骂道:“他奶奶的,这方家村好大的威风!盘查得比官府还严!差点就露馅了,你那‘星河’要是被认出来,咱们麻烦就大了。” 黄惊也将背后的包裹和腰间的剑解下,小心放在桌上,脸色也不好看。“他们丢了东西,自然紧张。只是没想到反应如此剧烈,看来丢失之物,绝非等闲。” “那还用说?”杨知廉撇撇嘴,“依我看,这方家村也不咋地嘛。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有什么天下第三第四坐镇,结果自己家里看管不严,能把顶要紧的东西弄丢。甭管是新魔教手段太高明,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还是他们自己村里出了内鬼,里应外合……总之,这脸是丢大了!还没跟新魔教正面开打呢,先自乱阵脚。” 黄惊走到窗边,透过窗缝观察了一下寂静的后院,确认无人窥探,才转身道:“杨兄所言极是。新魔教布局深远,计划周密。我们原以为铜陵的冲突会在玄翦剑现世或他们强攻方家村时爆发,没想到,他们或许早已暗中下手,先行窃取了关键之物。这无疑是打了方家村措手不及,也让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增添了更多变数。”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先确认,方家村丢的,到底是不是‘玄翦剑’本身,还是与之相关的其他关键物品,比如地图、钥匙、或者某种信物?这关系到新魔教接下来的动作,也关系到我们该如何介入。” 杨知廉摸着下巴:“有道理。如果玄翦剑已经丢了,那新魔教可能已经得手或即将得手,方家村如此大动干戈,要么是还没放弃追回,要么是丢了其他同样要命的东西。如果剑还在方家村,只是丢了别的,那新魔教可能还在寻找机会,或者……这次的盗窃本身就是调虎离山、打草惊蛇之计?” 黄惊点头赞许杨知廉的思虑:“都有可能。所以,我们需要情报。” 他坐下来,神情严肃地规划:“今日天色已晚,我们连日赶路也疲惫不堪,先好好休息一晚,恢复精力。明日一早,我们分头行动。” “分头?”杨知廉眼睛一亮,“怎么个分法?” “我去查新魔教在铜陵的踪迹和人手。”黄惊道,“丁世奇提到他们在铜陵有布置,目标是玄翦剑和方家村。如今方家村出事,新魔教的人必定会更加活跃,或者隐藏得更深。我设法找出他们的蛛丝马迹,看看他们接下来的动向。我这张脸现在还算陌生,又有星河剑可作为‘剑魔’身份的伪装,必要时可以混淆视听。” “那我呢?”杨知廉跃跃欲试。 “你去探听方家村内部的消息。”黄惊看着他,“你人活络,擅长与人打交道,想办法从市井之间、茶楼酒肆,甚至……看看能不能接触到一些方家村的外围人员、或者与方家村有往来的人,打听他们到底丢了什么,怎么丢的,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记住,一定要小心,方家村现在警惕性极高,切勿引起他们怀疑。” 杨知廉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打听消息可是我的强项。不过黄老弟,你一个人去摸新魔教的底,太危险了。那些家伙神出鬼没,手段狠辣……” “我有分寸。”黄惊打断他,语气坚定,“眼下情况不明,分头行动效率更高。我们约好,每日日落前回到客栈汇合,交换情报。若遇紧急情况,以暗号或预留标记联系。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杨知廉知道黄惊决定的事很难更改,而且这个安排确实合理,便不再多劝,只是郑重道:“你也一样,千万小心。新魔教那帮杂碎,可不会跟你讲江湖规矩。”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多言。多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草草吃了点客栈提供的简单饭食,便各自洗漱歇下。窗外,铜陵县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巡逻队伍的脚步声和喝问声,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第195章 毫无收获 天光微亮,铜陵县城从一夜不安的寂静中苏醒,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紧绷的气息。黄惊与杨知廉早已起身,在房间内进行最后的准备和叮嘱。 为了避免携带过多兵器引来不必要的盘查和注目,尤其是那柄特征明显的星河剑,黄惊决定将其与秋水剑一同留在客栈。他仔细检查了房间,最终选择将两柄剑用油布再次裹好,藏在了房间内侧一处较为隐蔽的房梁之上。这里位置较高,寻常打扫不易触及,若非刻意搜寻,很难发现。 “真要把这宝贝疙瘩留在这儿?”杨知廉看着黄惊的动作,有些不放心,“万一客栈进贼,或者方家村的人搜到这里……” “顾不了那么多了。”黄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低声道,“带着它们上街,风险更大。我们尽快行动,早去早回。只要房间不退,暂时应该安全。” 他此刻身上只佩着那柄新打造的、毫不起眼的长剑,以及一些必备的零碎物品。 两人的目标已然明确。黄惊深吸一口气,对杨知廉道:“我去了。你务必小心,打听消息时切勿急躁,安全第一。” “你也一样。”杨知廉点头,脸上难得收起了嬉笑,“日落前,客栈见。” 黄惊整理了一下衣着,率先推开房门,融入了清晨尚显清冷的街道。杨知廉则稍等了片刻,换了身更显市井气的打扮,从客栈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走在铜陵的街道上,黄惊能清晰地感受到比昨日更加肃杀的氛围。街上身着青色短打的方家村护村队成员明显增多了,他们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行人,尤其是携带包裹、兵器或看起来像外来者的人。盘查的频率和严格程度也提升了。 黄惊在前往城西方向的路上,短短半个时辰内就被拦下盘问了两次。一次是检查他的信息的,另一次则重点查看他随身携带的物品和那柄普通长剑。黄惊始终保持着谦卑谨慎、略带惶恐的商人模样,对答如流,神情自然。盘查者见他相貌平平,衣着普通,长剑也毫无特色,问不出什么破绽,虽然依旧目光怀疑,但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走在被反复盘查的街道上,黄惊的思绪却飞快转动。新魔教在铜陵的计划是早就制定的,人员渗透必定是逐步进行,如今应该已经有不少暗桩潜伏下来,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如同毒蛇般露出獠牙。然而,方家村这次突如其来的失窃和随之而来的全城戒严、大举盘查,无疑打乱了许多既定的布置。 黄惊在心里默默分析:如果方家村丢失的,就是“玄翦剑”本身,那说明新魔教的行动已经成功,他们或许已经转移走宝物。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躲避方家村疯狂的搜寻和可能的报复,新魔教在铜陵的大部分人手很可能会选择暂时潜伏、蛰伏不动,甚至分批撤离。那么,自己想在街上“偶遇”新魔教中人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反之,如果丢失的并非玄翦剑,而是其他重要物品,那么新魔教的核心人员很可能还在铜陵,甚至正在暗中观察方家村的反应,寻找真正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人员活动或许会更加隐蔽,但不可能完全与外界隔绝,总会有蛛丝马迹。 黄惊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方家村丢的不是剑。否则,线索可能就此中断,而新魔教集齐八剑的目标将更进一步。 黄惊的目标很明确。在新魔教已知的成员中,他亲眼见过并能认出长相的,除了已死的丁世奇、陶鸿,以及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人尊”,便只剩下在天下擂上有过交集的两人——圣凤卫袁书傲,以及黑狼卫韩黑崇。 韩黑崇在婺州袭击上官彤失败后,已然暴露,并被正道盟通缉,画像恐怕早已传开。他若出现在铜陵这种被方家村严密控制的县城,风险极大,出现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那么,剩下的目标便是袁书傲了。这位在戊字号擂台上曾与他们短暂联手,又是新魔教十卫之一,有很大可能会参与此次铜陵的重要行动。铜陵县城并不算大,几天时间足够走遍主要街巷。黄惊就是想凭着一股韧劲和些许运气,在人群中寻找那张可能出现的、属于袁书傲的面孔。当然,还有那个与他有约、代号“二十三”的黑衣女杀手,她曾言会在铜陵与他见面并提供帮助。 接连两天,黄惊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戴着面具,以行商的身份为掩护,几乎走遍了铜陵县城的大街小巷、集市码头、茶楼酒肆。他观察着每一个身形气质不凡的路人,留意着任何可能隐藏武功的细节,侧耳倾听着各种或公开或私密的交谈。 然而,一无所获。 袁书傲仿佛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个神秘的女杀手“二十三”也杳无音讯,并未如约主动现身。新魔教的其他成员更是隐匿得极好,在方家村如此高压的盘查下,竟没有露出一丝马脚。黄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新魔教的人真的已经撤走了?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在县城内活动,而是隐藏在城外某处,或者……已经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渗透进了方家村内部? 到了第二天傍晚,连续高强度、精神紧绷的搜寻让黄惊感到一阵阵疲惫和烦躁。看谁都带着三分怀疑,觉得街边卖菜的老汉可能身怀绝技,觉得茶馆里侃侃而谈的茶客或许在传递暗号,这种状态无疑是不利的。 与此同时,杨知廉那边的进展也同样不顺利。他凭借着自己那套插科打诨、攀谈套近乎的本事,倒是接触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酒保、小贩、车夫、乃至赌坊里的闲汉。但每当话题小心翼翼地引向方家村丢东西这件事,对方的反应要么是一脸茫然表示不知情,要么是立刻脸色大变,讳莫如深地摆摆手,示意“别问,问了要倒霉”。 杨知廉不死心,试图从一些看起来与方家村有些间接往来的人那里套话,比如给方家村送过菜的菜贩,或者曾经在方家村做过短工的匠人。然而,这些人要么是真的不知内情,要么是得了严令不敢多言。有一次,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茶摊,杨知廉借着酒意(假装),向一个自称有个远房亲戚在护村队当小头目的闲汉多问了几句细节,比如到底丢了什么宝贝,是不是守拙先生的剑。 结果,那闲汉还没回答,旁边桌上两个看似普通茶客的青衣汉子猛地站了起来,眼神凌厉地盯住了杨知廉。其中一人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揪住杨知廉的衣领,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杂碎?敢在这里打听方家村的事?活腻了?!” 杨知廉心里叫苦,知道碰上了便衣巡查的护村队精锐。他瞬间戏精上身,装出被吓坏了的市井小民模样,连连讨饶:“爷!爷!误会!小的就是喝多了胡咧咧,好奇,纯粹是好奇!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好奇?”那汉子冷笑一声,根本不听他解释,抡起拳头就朝着杨知廉的腹部和肩膀狠狠揍了几拳。拳头势大力沉,显然是有功夫在身,打得杨知廉闷哼连连,胃里翻江倒海,肩膀一阵剧痛。旁边另一人也上来踹了他两脚。 杨知廉牢记黄惊的叮嘱,以任务为重,绝不能暴露武功。他硬是咬紧牙关,护住要害,任由拳脚加身,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着,把那种胆小怕事、挨了打也不敢还手的市井之徒模样演得十足十。 打了几下,见杨知廉确实不像是有武功的样子,而且被打得颇为狼狈,那两个护村队员这才住了手,又恶狠狠地警告了一番:“管好你的嘴!再让老子听见你瞎打听,打断你的狗腿!滚!” 说完,扔下几个铜板算是茶钱,便扬长而去。 杨知廉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几个沾了尘土的铜板,心中又憋屈又恼火,却也只能暗暗记下这笔账。他知道,自己这边不仅一无所获,还白白挨了顿打。 日落时分,两人拖着疲惫且有些沮丧的身体,先后回到了客栈。关上房门,确认安全后,互相交换了这两天毫无收获的情况。 “他娘的,方家村这帮人嘴巴比河蚌还紧,下手还真黑!”杨知廉揉着依然作痛的肩膀,低声骂道。 黄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新魔教的人藏得太深,或者……我们的方向错了。袁书傲没有出现,‘二十三’也没有联系。方家村丢了东西,却查不到任何关于失窃物品的具体风声……这不合常理。除非……”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除非丢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巨大秘密,甚至比方家村拥有玄翦剑的消息还要敏感!又或者,方家村内部对此事的认知和处理,也存在分歧或问题,导致信息被严格封锁。” 杨知廉也冷静下来,思索道:“还有,新魔教的人会不会根本不在城里?丁世奇提到过方家村,也提到过铜陵有他们的布置,但未必就是指县城。会不会在城外某个据点,或者……已经设法混进了方家村内部?毕竟,能从一个有两位天下前五坐镇的村子里偷东西,外人很难办到。” 黄惊缓缓点头:“有道理。看来,光是待在县城里守株待兔,或者打探些流言蜚语,恐怕难有进展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杨知廉问。 黄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铜陵县城,沉默了片刻,决然道:“看来,我们得冒点险,靠近方家村看看了。或许,真正的线索和答案,就在那个神秘的村子里。” 第196章 面摊相遇 “我不赞同现在靠近方家村,至少不是现在就去,我们两个是外来户,对方家村并不熟悉,方家村现在如同火药桶,我们两个一个不小心就得遭罪。”杨知廉想了下说。 听了杨知廉的分析,黄惊也觉得有理。他们二人毕竟是外来者,面孔陌生,身份经不起深究,此时贸然靠近戒备森严且正处敏感时期的方家村,风险确实极高。一旦被当做可疑分子甚至窃贼同伙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也好,”黄惊点头同意,“那便明日再观望一日。若依旧风平浪静,毫无线索,我们再另想办法,看能否从外围更谨慎地接近方家村查探。” 商议已定,两人各自休息。黄惊躺在床榻上,却无多少睡意。脑海中不由地又浮现出胡不言在婺州城外为他补卜的那一卦——“风火大有”。亨通,丰盛,昌隆繁茂之象。胡不言当时却面色凝重,说此卦过于“圆满”,反显异常,如同隔雾看花,嘱他须得谨慎。 这段时日的经历,可半点没有“顺遂如意”的感觉。从婺州的激战到现在一路疾驰的疲惫,入城后的严密盘查,连续两日一无所获的徒劳,杨知廉还挨了顿打……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哪里看得到“大有”的吉兆?难道真是“老马失蹄”,连胡不言那等神鬼莫测的人物,也有算不准的时候?黄惊心中自嘲,却又隐隐觉得,或许是自己还未参透那卦象真意,又或者,更大的“机缘”或“变数”尚在前方,未曾显现。 带着纷乱的思绪,他渐渐沉入睡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再次分头出发。然而,一走上街道,黄惊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与前两日相比,街面上方家村护村队的身影明显少了许多。偶尔见到的一两队,也不复前日的精悍警惕、目光如电,反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巡查的步伐都慢了许多,对路人的盘问更是基本停止了,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沿着固定路线走动。整个铜陵县城昨日还紧绷如弓弦的气氛,仿佛一夜之间松弛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神色轻松了不少,商铺的吆喝声也重新响亮起来,市井的活力重新涌现。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黄惊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升起了更大的疑窦。 怎么回事?方家村放弃了?这不可能。从他们前几日近乎倾巢而出、掘地三尺的架势来看,丢失之物必然至关重要,岂会轻易放弃搜寻?那么,是丢失的东西找到了?若是如此,为何护村队的人不是欣喜,反而显得有些……颓丧和松懈?这不合常理。难道找回来的并非原物,或者过程中发生了别的变故? 黄惊满腹疑问,却不敢像杨知廉那样贸然向人打听,他怕他也被打一顿。他只能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拼凑出真相。他依旧按照计划,在县城内看似随意地游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着袁书傲或“二十三”的踪迹,同时也留意着任何可能与新魔教相关的异常迹象。 一个上午过去,依旧毫无所获。袁书傲仿佛从未在铜陵出现过,“二十三”也音讯全无。新魔教就像完全融入了这座松弛下来的县城背景,无迹可寻。黄惊的心情越发沉重,难道真的判断错了方向? 临近午时,腹中传来饥饿感。黄惊见前方街角有个支着棚子的简陋面摊,热气腾腾,飘散着面汤和猪油的香气,便走了过去,在油腻的长条凳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很快端上,清汤寡水,几点葱花浮在表面。黄惊拿起筷子,刚扒拉了两口,目光随意地扫过摊位上零星的其他食客和街对面往来的人流。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斜对面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口,一个身着靛蓝色粗布短打、头戴同色方巾的男子,正侧身与掌柜说着什么。那男子身形挺拔而略显单薄,肩膀不宽,腰身细窄,露出的手腕和脖颈皮肤白皙。他说话的姿态,微微侧头的角度,以及偶尔抬手比划时手指的姿势…… 黄惊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身影,这体态,这细微的动作习惯……与他记忆中的袁书傲,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面容看上去是个肤色微黑、眉眼略显粗犷的年轻男子,与袁书傲那张冷艳中带着倔强的脸只有五六分相像,且明显做了修饰,肤色也涂暗了些。 但黄惊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袁书傲!女扮男装,而且手法颇为高明,若非他曾在擂台上与对方近身交手、仔细观察过,又连续数日心心念念寻找,恐怕也很难将这相貌普通的“男子”与那位身手不凡的圣凤卫联系起来。 世上绝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黄惊立刻收敛目光,强迫自己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面条,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果然在铜陵!她这副打扮,显然是在隐藏身份。她在这里做什么?是在执行新魔教的任务,还是在单独行动?方家村护村队的突然松懈,是否与她或新魔教有关? 就在这时,更让黄惊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男子”似乎与杂货铺掌柜谈完了事情,付了钱,拎着个不大的油纸包,转身……竟径直朝着黄惊所在的这个面摊走了过来! 黄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麻木平淡的表情,只是吃面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老板,来碗面,多放辣子。”一个略显低沉、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清越底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接着,那“男子”就在黄惊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了下来,将油纸包放在腿边,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个动作,女子做来或许略显豪放,但放在一个“走累了的热天行路人”身上,却再正常不过。 黄惊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被汗味和尘土气掩盖的幽香,那是女子常用的一种皂角混合了不知名花草的味道。 他心中警铃狂响,却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调整得平缓悠长,仿佛只是一个专心吃饭的普通行商。他迅速回忆胡不言的那一卦——“风火大有”。难道……这就是那“隔雾看花”中的“花”?自己苦寻两日不得,目标竟以这种方式,主动坐到了自己身边?这算是一种另类的“顺遂”吗? 袁书傲就坐在咫尺之遥,黄惊能感觉到对方看似放松,实则周身气息凝练,显然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认出了易容后的自己,可能性不大,但绝不能冒险。 面很快端了上来,红彤彤的辣油铺满表面。袁书傲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拌着面,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面摊和街道,并未在黄惊身上过多停留。 黄惊强迫自己继续吃面,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怎么办?是继续装作不知,吃完面离开,然后暗中跟踪?还是……冒险试探一下? 正思索间,袁书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市井口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搭讪:“这铜陵的天,说变就变。前两天还查得跟铁桶似的,今儿个就松快多了,也不知道那帮大爷们找着他们家宝贝没有。” 这话像是普通路人的牢骚,但听在黄惊耳中,却如一道惊雷!她是在试探?还是无意之言?她是在观察周围人对这句话的反应? 黄惊心中剧震,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抬眼茫然地看了袁书傲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啊?哦……是啊,松快了,好。” 语气平淡,带着点外地口音和小商人特有的谨小慎微,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关心时事、只想安稳吃饭的路人甲。 袁书傲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说完便低头专心吃起面来,辣得嘶嘶吸气,显得颇为豪爽。 黄惊却知道,这看似平常的偶遇和闲聊,底下暗流汹涌。袁书傲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她的话,更绝非无心。方家村护村队的松懈,她明显知情,甚至……可能与之有关! 黄惊的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汤汁微凉。他知道,任何一个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引起这位经验丰富、警惕性极高的圣凤卫的怀疑。他必须万分小心,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面摊喧嚣依旧,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两个各怀心思、彼此不知底细却又命运交织的人,就这样坐在同一张油腻的条凳上,吃着同一锅煮出来的面,平静的表象下,是即将碰撞的暗流与风暴的前奏。 第197章 打破平静 黄惊碗里的面条早已吃完,连汤都喝得见了底,但他对面的袁书傲碗中还剩小半。机会难得,黄惊岂能就此离去?他心念电转,立刻有了计划。 “老板,再来一碗面!”黄惊抬手招呼,声音洪亮了些,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满意,“这面味道不错,再添一碗!” 趁着等面的间隙,他仿佛才注意到身旁这位“同行食客”,很自然地侧过身,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略带讨好又自来熟的笑容,对着正在吃面的袁书傲搭讪道:“这位……小哥,这家的面,味儿还挺正哈?辣子也够劲。” 袁书傲(男装)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黄惊一眼,目光平淡,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注意力似乎还在自己碗里红彤彤的辣油上,显得并不热络,但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黄惊要的就是这种不冷不热。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对方爱不爱听,自顾自地开始喋喋不休:“唉,这年头跑生意不容易啊,南来北往的,就图个安稳。小哥你是本地人吧?看着面生得紧,以前没在街上见过。”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袁书傲的反应。 袁书傲拌面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抬起眼,目光在黄惊脸上和腰间那柄普通长剑上扫过,声音依旧低沉:“我看老哥你也不像本地人。这口音……带着点南边的味道?还带着家伙什儿,谨慎人。” 她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来,还点明了黄惊的外地口音和佩剑,显然并非毫无戒心。 黄惊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被说中的赧然,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叹气道:“可不是嘛,徽州来的,做点药草小买卖。这世道不太平,路上不太平,带把家伙防身,心里踏实点。” 他顺着对方的话,将自己的“行商”身份和来意又强调了一遍,合情合理。 他话锋一转,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困惑和好奇,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不过小哥,你说这铜陵是咋回事?我上个月路过的时候,还好好的,街上也没见这么多……嗯,穿青衣服的爷们儿。方家村的人,以前可难见着,现在满街都是,阵仗可真不小。” 他故意将时间说成“上个月”,避免与近期婺州之事产生联想。 袁书傲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动作带着几分市井男子的粗犷。她瞥了黄惊一眼,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或……得意?随即她用那种略带豪爽、又似知情人般的口吻道:“还能咋回事?丢了要紧的宝贝呗!搁谁家里丢了传家宝,不得急得跳脚,满世界找?” 她的话语看似随意,但“传家宝”这个词,却让黄惊心中又是一动。 “传家宝?”黄惊立刻瞪大了眼睛,配合着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好奇,“啥样的传家宝能闹这么大动静?金子?玉器?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试探着。 然而,袁书傲却不再接这个话头。她端起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满足地舒了口气,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发了一句无关紧要的牢骚。她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排在桌上,对黄惊笑了笑,那笑容在易容后微黑的脸上显得有些朴实:“老哥慢慢吃,我吃完了,先走一步。” 说完,她拿起腿边的油纸包,起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转眼就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黄惊没有立刻跟上去,甚至没有转头去望她的背影,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锁定着她离开的方向。他注意到,袁书傲并未走远,而是在离面摊大约十几米远的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拐了进去,身影消失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那似乎是一家客栈的后门,或者是某个小院子的偏门。 记下了那个位置,黄惊心中略定。他迅速吃完第二碗刚端上来的面,结了账,不疾不徐地离开面摊,朝着与袁书傲消失方向相反的一条街道走去。绕了几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才快速返回了自己投宿的客栈。 关上房门,黄惊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但脑海中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飞速运转。 袁书傲果然在铜陵,而且女扮男装,隐匿行踪。她对方家村失窃之事明显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否则不会在提到“传家宝”时,流露出那种细微的、近乎讥诮的神情。她所说的“传家宝”,是否就是指玄翦剑?还是其他同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无论如何,袁书傲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绝不能放过。但如何接近她,获取更多信息,甚至通过她找到新魔教在铜陵的巢穴或计划,却是个难题。直接上门质问或跟踪,都很容易打草惊蛇。 黄惊在房间内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房梁——那里藏着他的“秋水”和“星河”双剑。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骤然在他脑海中闪现。 乞丐剑魔! 那个在婺州城外,以神秘莫测的“剑魔”身份,重创蒙放、在人尊手下遁走、并向洛神飞透露关键信息的伪装身份!那个戴着另一张人皮面具、行事风格诡异的“乞丐”! 如果……自己再次以“乞丐剑魔”的身份出现呢? 这个身份神秘、武功高强、行事亦正亦邪,且似乎对新魔教有所了解甚至敌意。对于同样隐藏身份、执行任务的袁书傲而言,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实力强悍的“第三方”神秘人物,会是什么态度?是警惕、拉拢、利用,还是……视为威胁? 黄惊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或许是个险招,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主动将水搅浑、进而窥探新魔教动向的绝佳机会!他可以“乞丐剑魔”的身份,去“偶遇”或者“找上”袁书傲。可以假装是追踪新魔教或为某种目的而来铜陵的独行高手,对她进行试探、挑衅,甚至……提出某种“合作”或“交易”?关键是要让她对这个身份产生兴趣,或者感到忌惮,从而透露出更多信息。 风险当然极大。袁书傲不是易与之辈,“乞丐剑魔”这个身份一旦用不好,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暴露黄惊的真实身份。但相比于在迷雾中盲目摸索,主动出击,制造变数,或许能打开局面。 “就这么办!”黄惊下定了决心。他需要准备一下。首先要换上那身破烂的乞丐行头,戴上对应的那张更显沧桑落魄的人皮面具。其次,要取出“星河剑”,并想好一套符合“剑魔”身份的言行举止——要更孤傲,更莫测,带着点邪气和深不可测。 正好丁世奇已死,而黄惊又拿着星河剑,只要他不说破内情,光靠猜就能让他们投鼠忌器。 他还要和杨知廉通气,让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以免产生误会或担忧。 夜幕,或许是最好的掩护。黄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他需要养精蓄锐,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去会一会这位圣凤卫。铜陵的这潭水,是时候由他来主动投入一颗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甚至……浪花了。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与袁书傲可能发生的各种对话与情景。一场新的、更加危险的伪装游戏,即将在铜陵的夜色中拉开序幕。 第198章 好戏开场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铜陵县城染上一层橘红。杨知廉拖着脚步回到客栈,脸上写满了沮丧和疲惫,他今日依旧毫无所获,仿佛方家村丢失的秘密和铜陵潜藏的暗流,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墙。推门进屋,只见黄惊正盘膝坐在榻上调息,气息平稳悠长。 杨知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唉声叹气:“唉,又是白跑一天!那帮人嘴是真紧,连个屁都崩不出来!黄老弟,你这儿……” 他话没说完,就见黄惊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接着,黄惊伸手到颌下,缓缓撕下了脸上那张行商人皮面具,露出了原本年轻却因早生华发而显得沧桑几分的真实面容。他没有多言,径直打开行囊,取出另一张质地特异、纹路更为深刻、透着落魄与阴鸷气息的人皮面具,对着房中简陋的铜镜,仔细地贴合在脸上。 易容的过程熟练而沉静,很快,一个头发灰白杂乱、面容瘦削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乞丐”形象,出现在杨知廉面前。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这乞丐手中握着一柄剑——正是丁世奇的“星河剑”,此刻剑未出鞘,但古朴的剑鞘和隐约流露的锋锐之气,已足以让人侧目。 杨知廉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急问:“黄惊!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发现啥了?这张脸……就是之前在婺州假扮的那个……” 黄惊微微点头,声音透过新面具传出,略显沙哑低沉:“是,我之前用的那张。今天,我遇见袁书傲了。” 他将白天在面摊的遭遇,以及袁书傲女扮男装、言语试探、最后入住附近小院的情况,简略而清晰地告诉了杨知廉。 杨知廉听得眼睛发亮,沮丧一扫而空:“好家伙!真让你给撞上了!圣凤卫……她果然在铜陵!那接下来……” “我打算去会会她。”黄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用这个‘乞丐剑魔’的身份。” “什么?!”杨知廉一惊,“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谁知道她身边还有没有其他魔崽子?我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黄惊摇摇头,指了指行囊:“人皮面具只有三张,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制造混乱。我现在戴的这张,在婺州与人尊照过面,他知道‘乞丐剑魔’的存在和大致实力,用这张脸去,无所谓暴不暴露,甚至可能因为他之前的印象而产生一些误判。但剩下的两张,我们的本来面目和你的伪装,必须用在更关键的时候,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看向杨知廉,目光坚定:“你现在跟去,我们没有合适且互不冲突的伪装身份,很容易被一锅端,或者彼此掣肘。我一个人,进退更自如。这个‘剑魔’身份神秘莫测,行事亦正亦邪,正适合去‘敲山震虎’,搅浑新魔教在铜陵的水。” 杨知廉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但看到黄惊那不容更改的眼神,深知他一旦决定,极难扭转。而且,黄惊的分析确实有理。他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担忧道:“那你千万小心!那女人不简单。若有不对,立刻撤,别硬拼!我……我在客栈接应你。” “放心。”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星河剑”用一块破布随意缠了缠,当做拐杖般握在手中,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药物,确认无误。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巷中点起零星的灯火。黄惊不再耽搁,推开房门,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客栈后院的阴影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围墙之外。 铜陵的夜晚,比白天多了几分凉意和诡秘。街道上行人稀少,白日里那些青衣护村队也大多撤去,只留下少数岗哨。黄惊凭借着记忆,很快便来到了白天记下的那处巷口。 巷子很窄,两旁是些低矮的民居,灯光昏暗。袁书傲进入的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就在巷子中段,旁边堆着些杂物,看起来像是一处普通民宅的偏门,或者是某家小客栈的后院入口。 黄惊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在巷口的阴影里,凝神细听。院墙内隐约传来极低的交谈声,似是两人,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其中一个声音略显浑厚低沉,正是白天袁书傲伪装出的男声。 观察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暗哨或埋伏,黄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态,让自己完全进入“乞丐剑魔”那种孤僻、古怪、又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状态。他拄着“星河剑”,脚步略显蹒跚却又异常稳定地走到那扇木门前。 没有犹豫,他抬手,用剑鞘的末端,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低语声戛然而止。片刻沉寂后,那个伪装过的浑厚男声带着警惕响起,隔着门板传来:“谁?” 黄惊嘿嘿一笑,笑声干涩沙哑,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诡异,他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却仍保持着那种古怪的腔调:“俺是……路过讨口饭吃的。走得累了,在那边墙角歇脚,嘿,您猜怎么着?捡着个稀罕玩意儿。” 他顿了顿,用裹着破布的“星河剑”轻轻敲了敲门框,发出“咚咚”的闷响,继续用那种神秘兮兮又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看着像把剑,还挺沉。俺这老眼昏花的,也瞧不出好坏。就想着,这地界儿……这几天好像不太平,是不是哪家爷们不小心丢了的‘传家宝’啊?俺也不敢乱拿,这不,顺着味儿……啊不是,顺着道儿就找过来了。是您家丢的不?”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夹杂着市井乞丐的油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传家宝”三个字,更是直接点明了白天袁书傲在面摊上提过的词。 院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黄惊能感觉到,门后的人气息有了细微的变化,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耐心等待着,手中的“星河剑”看似随意地拄着,实则全身肌肉已然绷紧,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足足过了十几息,院内才传来脚步声,向着门口靠近。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微响动。 “吱呀——” 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并未完全敞开。门缝后,露出半张微黑、粗眉的男子的脸,正是白天袁书傲的男装模样。她的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刀,先是迅速扫了一眼门外佝偻着身子、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老乞丐”,然后目光落在了他手中那裹着破布、但形状明显是长剑的物品上。 她的瞳孔,在接触到那剑柄末端隐约露出的一点独特纹路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捡的剑?”袁书傲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依旧带着戒备,“什么样的剑?拿来看看。” 黄惊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反而向后微微缩了缩身子,脸上露出夸张的警惕和贪小便宜的市侩模样,紧紧抱着怀里的“剑”:“哎呦,这位爷,您……您先说说,是不是您家丢的?要是,俺这大老远送过来,您看……”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袁书傲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种市侩行为有些不耐,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裹着破布的剑。她沉吟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些门缝,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进来说话。若真是我丢的东西,少不了你的好处。” 黄惊心中冷笑,知道对方是想将他引入院内,方便控制或盘问。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诶!好嘞!爷您真是个敞亮人!” 说着,便拄着“星河剑”,佝偻着身子,从那道门缝中挤了进去。 就在他踏入院子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已迅速将院内情况扫入眼底。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些柴火杂物,正面是三间普通的瓦房,只有最右边那间亮着微弱的灯光。院子里除了开门的袁书傲,在屋角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身影,气息沉稳,显然也是练家子,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插上了门闩。 小小的院落,瞬间成了一个封闭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舞台。而黄惊,这个提着“星河剑”的“老乞丐”,已然站在了舞台中央。他微微低下头,破旧的帽檐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第199章 心理博弈 小院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柴堆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黄惊依旧维持着那副佝偻的姿态,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嘿嘿”的、令人捉摸不透的低笑,仿佛真是个神智不清、行为怪异的疯癫老丐。 袁书傲(男装)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乞丐”,目光在他怀中紧抱的、裹着破布的条状物和他那张枯槁诡异的脸上来回移动。她沉声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剑拿过来,给我看看。” 黄惊却缓缓抬起头,那双在破旧帽檐下显得异常锐利的眼睛,与袁书傲的视线对个正着。他脸上那夸张的谄媚笑容丝毫未变,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玩味的嘲讽:“嘿嘿……剑嘛,自然是好剑。不过,老乞丐我行走江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知道……有些东西,递出去了,可就收不回来喽。” 他故意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袁书傲,又瞥向墙角那个一直沉默、气息沉稳的身影,慢悠悠地接着说:“尤其是……交给‘新魔教’的朋友。嘿嘿,你们的风评,可实在是不怎么样啊。老乞丐我还想多活几年,讨几口热乎饭吃呢。” “新魔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打破了院内勉力维持的平静! 袁书傲伪装出的男声再也无法保持镇定,骤然拔高,带着惊怒与森然杀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然向后飘退两步,拉开了与黄惊的距离,双手自然垂落,却已摆出了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的姿态。她没有丝毫侥幸心理——深更半夜,一个看似疯癫的乞丐,能精准找到他们的落脚点,还一口道破他们最隐秘的身份,这绝非偶然!对方绝对是有备而来,有恃无恐! 几乎在袁书傲后退的同时,墙角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也动了。他向前踏出半步,月光恰好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身躯。这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与袁书傲类似的粗布衣衫,面容普通,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侧面一道深可见骨、蜿蜒丑陋的疤痕,仿佛曾被人一刀斩断喉咙却又奇迹般活了下来。此刻,他的手已经稳稳地搭在了腰间一柄造型奇特的短柄厚背砍山刀的刀柄上,气息锁定了黄惊,虽然没有立刻出手,但那凝如实质的压迫感,比袁书傲更胜一筹。显然,此人实力犹在袁书傲之上,而且极可能才是这个小院真正的主事者。 面对骤然升级的敌意和杀气,黄惊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嘿嘿”笑着,甚至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乱糟糟的灰白头发,语气带着点埋怨和自嘲:“我是谁?人尊那老小子,没跟你们提过吗?老乞丐我啊,江湖上的朋友抬爱,送了个诨号,叫‘剑魔’。” 他特意看向袁书傲,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带着点戏谑:“圣凤卫,袁书傲……嗯,这名字挺好听,比你现在这张脸好看多了。” “剑魔?!”袁书傲脸色再次剧变。婺州城外,人尊亲自出手却似乎也未竟全功……这些事她虽未亲历,但事后自然听人尊简略提过,知道有个来历不明、武功极高、自称“剑魔”的乞丐搅局。没想到,这个煞星竟然也来了铜陵,还直接找上了门! 黄惊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继续用那种唠家常般的古怪语气说道:“看来人尊是贵人多忘事,把我这老朋友给忘了?啧啧,不够意思啊。”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开缠绕在“星河剑”上的破布,“不过没关系嘛,他的手下大方,临走前,把这好东西‘施舍’给我了。老乞丐我跟他讨要了好久呢。” 随着破布一层层剥落,在月光和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映照下,“星河剑”古朴而华美的剑鞘逐渐显露出来,剑柄末端那独特的、如同星辰汇聚的纹路,更是清晰可辨。 看到这柄剑,袁书傲的呼吸明显一滞。而墙角那个脖颈带疤的男子,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也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风箱拉动,异常刺耳地响起:“丁世奇的‘星河剑’!你把他怎么了?!” 黄惊终于将破布完全扯下,将“星河剑”随意地提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他仿佛没听到那嘶哑男子的质问,只是自顾自地欣赏着剑身,喃喃道:“好东西啊,真是好东西……可惜,原主不会用,糟践了。” 嘶哑男子见黄惊不答,周身杀气更盛,但他城府显然比袁书傲更深,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嘶声又问了一遍:“丁世奇,到底如何了?” 黄惊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嘿嘿笑道:“想知道啊?行啊,拿东西来换。老乞丐我大老远跑来铜陵,来晚了一步,听说方家村丢了件了不得的宝贝,闹得满城风雨。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得紧。你们两位……行行好,告诉我一下,方家村到底丢了啥玩意儿?说清楚了,老乞丐我一高兴,说不定就告诉你‘星河剑’是怎么到俺手里的。” 他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先以“剑魔”身份和人尊旧识(自封)施压,再亮出丁世奇的佩剑刺激对方,最后抛出交换条件,直指他们目前最关心的核心问题——方家村的失窃。他在赌,赌对方对丁世奇下落的关心,以及对“剑魔”实力和立场的忌惮,会让他们暂时选择妥协,而非立刻翻脸。 嘶哑男子脸色阴晴不定,眼神急剧闪烁。人尊确实跟他提过婺州城外出现的神秘“剑魔”,评价其“功夫很好,立场不明,需小心”。他们此行铜陵,图谋甚大,眼看计划临近关键,这个变数却突然冒了出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想试探这“剑魔”的虚实,但又怕一旦动起手来,动静太大,引来本就神经紧绷的方家村护村队,那他们的计划很可能功亏一篑。 黄惊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适时地又加了一把火,声音依旧带着笑,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意味:“嘿嘿,好好谈,是一回事。等会儿要是谈不拢,动起手来……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老乞丐我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打不过,跑总是跑得掉的。至于你们两位嘛……嘿嘿,放倒你们再跑路,老乞丐我自信……还是办得到的。”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挑衅,更是赤裸裸的心理博弈。黄惊此刻心跳如鼓,后背也隐隐渗出冷汗,他这是在走钢丝,一旦对方不吃这一套,或者判断出他外强中干,立刻就是一场生死搏杀。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露怯,必须将“剑魔”那种高深莫测、肆无忌惮的形象演绎到底。 院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月光无声流淌,照在三人身上,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袁书傲的手已经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枪枪柄,目光死死锁住黄惊。嘶哑男子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终于,嘶哑男子眼中厉色一敛,似乎是做出了决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甘和妥协:“……方家村丢的,是‘半把玄翦剑’。” “半把玄翦剑?” 黄惊心中剧震,脸上却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重复了一遍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玄翦剑……竟然是“半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00章 合理交换 黄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剑魔”那副玩世不恭又带着点疯癫的模样。他恰到好处地歪了歪头,灰白的乱发在夜风中飘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显得孤陋寡闻的疑惑:“半把……玄翦剑?嘿嘿,老乞丐我隐退得早,这江湖上的新鲜事知道得少。好好一把神兵,怎么会是‘半把’?难不成是给人掰断了?” 他故意装傻,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却紧紧锁着嘶哑男子的表情。 嘶哑男子那张带着狰狞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嘶哑的声音如同钝刀刮骨:“剑魔阁下,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这是规矩。” 他的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黄惊手中那柄“星河剑”,意思再明白不过——想知道更多,先回答关于丁世奇的问题。 黄惊心里着急,迫切想弄明白“半把玄翦剑”的来龙去脉,这关乎方家村的秘密和新魔教的图谋。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一笑,仿佛浑不在意地说道:“丁世奇啊?死了呗。喏,这把‘星河’,算是他‘送’给老乞丐我的临别礼物。” 他刻意将“送”字咬得模糊,语焉不详,既承认了丁世奇的死亡和剑的易主,又隐去了具体过程和细节,留下无限想象空间,让对方去猜——是剑魔杀了丁世奇夺剑?还是丁世奇临终托付?或是其他更复杂的情形? 果然,嘶哑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继续追问丁世奇具体的死因。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结果往往比过程更重要。丁世奇身死,佩剑落入这神秘的“剑魔”之手,已是事实。他更关心的是这“剑魔”的立场和目的。 嘶哑男子沉默片刻,嘶声道:“既然阁下想知道……在十年前,方家村内部曾有过一场激烈的争斗,具体缘由外人难知。最终,玄翦剑在那场内斗中,被当时的两位顶尖人物——也就是如今的方守拙与方藏锋——以特殊手法,生生震断,一分为二!自此,两半剑身分别由二人保管,玄翦剑的归属,也随之分裂。” “震断?一分为二?”黄惊适时地露出惊讶神色,随即仿佛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语气带着点揶揄,“嘿嘿,我明白了。那断口……怕是正好不偏不倚,落在了剑身上铭刻的‘逆命转轮’古篆秘文上了吧?所以你们圣教即使拿到了其中一半,也毫无用处,必须凑齐两半,才能解读完整的秘文。难怪……方家村丢了东西,你们却还留在这里,没有立刻撤走。” 此言一出,嘶哑男子和一旁的袁书傲脸色同时一变!尤其是嘶哑男子,他脖颈处的疤痕似乎都因肌肉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这“剑魔”不仅知道越王八剑,知道玄翦,竟然连“逆命转轮”的秘文刻于剑身、需要完整剑身才能解读这样的核心机密都一清二楚!此人到底还知道多少?他真的是偶然得到“星河剑”,还是早有预谋针对圣教? 嘶哑男子心中的忌惮瞬间攀升到了顶点。他略微沉吟,嘶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试探和招揽:“在下冯唐,添为圣教十卫之‘飞龙’。剑魔阁下对我圣教之事,知之甚详,令人佩服。不知阁下此番前来铜陵,究竟意欲何为?若阁下对‘逆命转轮’之秘也有兴趣,冯某不才,或可代为引荐‘人尊’。以阁下之能,圣教必扫榻相迎。” 他终于亮明了身份,并抛出了橄榄枝。新魔教对于真正的高手,尤其是这种神秘莫测、似乎掌握不少内情的高手,向来是又忌惮又想收为己用。 黄惊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嘿嘿”两声,不置可否。他并未接冯唐关于“兴趣”和“引荐”的话头,反而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行动:“扫榻相迎?嘿嘿,老乞丐我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不过嘛,我对你们圣教在铜陵的‘大计划’,倒是挺好奇。还有,那半把玄翦剑,到底是怎么从方家村那两位眼皮子底下‘丢’的?冯兄可否再说细点儿?” 冯唐眉头一皱,显然觉得这“剑魔”问题太多,得寸进尺。一旁一直紧绷着神经、手持短枪蓄势待发的袁书傲忍不住冷声插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警告:“阁下从进门开始,便一直在空手套白狼!先是挟剑质问,再是以丁世奇之死换得只言片语,如今又想探听我圣教核心计划?若拿不出半点真正的诚意,接下来,恐怕就不是言语交谈,而是兵戎相见了!” 她身上杀气隐隐升腾,显然已到了忍耐的边缘。 黄惊心中一紧,知道对方耐心将尽,再不给点干货,这场危险的戏可能就要演砸,真得动手了。他脑筋急转,目光扫过冯唐那带着疤痕的脖颈和阴鸷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袁书傲紧握的短枪,一个更大胆的念头骤然浮现。 他忽然又“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力,慢悠悠地说道:“诚意?老乞丐我当然有诚意。不然大半夜找你们作甚?这样吧,你们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一个关于……‘掩日剑’下落的消息。” “掩日剑”三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冯唐一直阴沉的脸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急促了半分!袁书傲也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黄惊。这“剑魔”竟然声称知道掩日剑的下落?! 按照丁世奇的说法,新魔教已经得到了灭魂剑、转魄剑、却邪剑、惊鲵剑。而真刚剑在婺州城外的落霞山废墟下面,玄翦剑在方家村,断水剑在衍天阁,唯独最后一把“掩日”,始终渺无踪迹,是新魔教搜集计划中最大的空白和悬念! “你……当真知道掩日剑在何处?!”冯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难听,向前迫近半步,目光灼灼,几乎要将黄惊烧穿。 黄惊却不答话,只是好整以暇地拄着“星河剑”,帽檐下的目光带着一丝戏谑,反问道:“先回答我的问题。衍天阁那位大长老,宋应书……是不是你们新魔教埋在衍天阁里的那颗,最深、最重要的‘钉子’?” 他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既是验证洛神飞出事的可能缘由,也是试探新魔教对衍天阁渗透的深度,更是确认断水剑是否已经在衍天阁内被掉包,同时也为莫鼎前辈的血仇寻找一个确切的指向! 小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冯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道疤痕显得愈发狰狞可怖。袁书傲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张地在冯唐和黄惊之间逡巡。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关乎圣教最高机密之一! 月光偏移,更深露重。黄惊握着剑柄的手心微微出汗,等待着对方的反应。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关于“掩日剑”的诱饵足够大,大到足以让对方在是否透露宋应书身份这个致命问题上,陷入极其艰难的权衡。而答案,将直接影响他后续所有的判断和行动。 第201章 明晚之约 掩日剑的下落确实很重要,但是冯唐不能,也不知道黄惊问题的答案,只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冯唐的摇头让黄惊心中咯噔一下,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带着疑惑追问道:“怎么了?冯兄这摇头……是不想知道‘掩日剑’的下落了?还是觉得老乞丐我在诓你们?” 袁书傲紧盯着黄惊,接口道:“剑魔阁下,我们并非不想知道,而是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答,也不知答案。圣教在各门各派的布置,尤其是……如你所说那般重要的‘钉子’,皆由‘天尊’直接掌管,是最高机密。莫说是我等,便是人尊大人,亦无权随意过问插手。此事关乎圣教根基,若由我等口中泄露,纵使人尊有心回护,也难逃教规严惩,性命不保。”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显然这绝非推诿,而是触碰到了新魔教内部铁一般的纪律和禁忌。 黄惊心中暗凛,对那神秘的“天尊”和新魔教严密的组织架构更多了几分忌惮。若宋应书真是钉子,那条线埋得够深,恐怕只有新魔教最核心的寥寥数人才知晓全貌。从冯唐和袁书傲的反应来看,他们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是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嘿嘿,原来如此。”黄惊略显遗憾地咂咂嘴,拄着“星河剑”晃了晃身子,“那可就没办法了。老乞丐我一向公平交易,你们拿不出我要的‘货’,我也就不能白白告诉你们‘掩日剑’的消息。既然谈不拢,那咱们就此别过吧。天色不早了,老乞丐我今天的‘讨饭业务’还没开张呢,得去街上转转,碰碰运气。”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紧张的对峙和惊心动魄的试探都不曾发生过,边说边真的转过身,佝偻着背,就要朝院门走去。那副模样,全然没把身后两位新魔教十卫放在眼里。 “站住!” 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黄惊身形刚动,冯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一闪,瞬间拦在了他与院门之间,堵住了去路。他脖颈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神阴沉无比:“剑魔阁下,此地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圣教虽愿与天下豪杰结交,但也并非没有规矩。阁下这般行事,恐怕……不是为客之道。” 袁书傲也默契地移动脚步,与冯唐形成夹击之势,短枪虽未完全亮出,但袖口寒光隐现,气机已然锁定黄惊。 小院内的气氛瞬间再度剑拔弩张,杀意弥漫。 黄惊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冯唐的阻拦,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为客之道?老乞丐我本就是不请自来的恶客。至于凭你们就想拦住我……” 他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似嘲非嘲的神情,“怕是不够哦。” 话音未落,黄惊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那看似佝偻瘦弱的身躯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又像一片被疾风吹起的落叶,毫无征兆地向着一侧飘然而起!动作轻盈飘逸,轨迹却诡异莫测,正是风君邪绝学——《落叶飞花》! 冯唐与袁书傲都是经验丰富的高手,反应极快。冯唐低喝一声,左手化掌为爪,带着凌厉劲风直抓黄惊肩头,右手则隐在袖中,随时准备拔刀。袁书傲袖中短枪如毒蛇吐信,一点寒星疾刺黄惊侧肋,又快又狠! 然而,黄惊施展的《落叶飞花》轻功精妙绝伦,远超他们预料。只见他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微微一折,仿佛柳絮随风,间不容发地擦着冯唐的爪风和袁书傲的枪尖掠过。冯唐势在必得的一抓只撕下了一片破烂的衣角,袁书傲的短枪更是刺了个空。 黄惊足尖在院墙柴堆上一点,借力再次腾挪,如同穿花蝴蝶,又如鬼魅飘忽,在三丈见方的小院内闪转腾挪。冯唐与袁书傲连连出手,掌风呼啸,枪影点点,却总是差了那么一丝,始终无法真正截住黄惊的身形。黄惊甚至还有余裕,一边闪躲,一边用那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冯兄,袁姑娘,动静……可不要闹得太大哦。这深更半夜的,刀枪碰撞,呼喝打斗,传出去可不好听。再说了……” 他身形再次诡异地一折,避开冯唐一记凌厉的劈空掌力,声音带着戏谑:“偷了方家村‘半把玄翦剑’的……可不是老乞丐我。若是把方家村那些护村的大爷们引来了,嘿嘿,他们应该会很有兴趣,试试你们二位真正的‘待客之道’吧?”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冯唐和袁书傲攻势不由得一滞!他们最怕的就是暴露行踪,引来方家村的注意。此刻与这滑不留手的“剑魔”缠斗,短时间内显然无法拿下,若真闹出大动静,后果不堪设想! 黄惊心中其实也紧绷着一根弦,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他看似轻松,实则已将《落叶飞花》催动到极致,体内真气急速流转。同时还要分心言语挑衅,扰乱对方心神。他知道今晚的试探和收获已经足够,再待下去,万一对方不管不顾全力出手,或者另有埋伏,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必须及时抽身! 冯唐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他又尝试着与袁书傲配合,发动了几次迅捷的合击,但黄惊的轻功实在太过玄妙,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小院内拳风掌影、枪芒闪烁,却始终困不住那道飘忽的灰色身影。 几个回合下来,冯唐终于意识到,除非不惜代价、闹出大动静全力围杀,否则根本留不下这“剑魔”。而那样做的风险,他们承受不起。 就在冯唐攻势稍缓,心中权衡利弊的刹那,黄惊身形一晃,已然如一片真正的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了院墙的阴影之下,与两人拉开了数步距离,恰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冯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和憋闷,嘶哑着嗓子,沉声道:“剑魔阁下,好俊的轻功!冯某佩服。” 他话锋一转,盯着黄惊,“阁下今夜前来,透露‘掩日剑’消息,又展现了如此身手,想必并非只为戏耍我等。若他日我等想与阁下交换情报,或是……合作,该如何寻你?” 黄惊心中一动,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出了后续接触的可能!这正中他下怀。他本就打算营造一种“亦正亦邪、可合作可敌对”的中立神秘形象,方便日后周旋打探。看来,自己今晚的表现,尤其是“掩日剑”这个诱饵和展露的轻功,确实让对方既忌惮又产生了某种“或许可以利用”的想法。 他压下心中暗喜,依旧用那副疯癫腔调“嘿嘿”笑道:“寻我?俺是乞丐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冯唐和袁书傲脸上扫过,“既然冯兄有此诚意,那……明晚此时,老乞丐我再过来叨扰一杯粗茶如何?你们有一天的时间,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能拿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换老乞丐我知道的‘有意思’的消息。” 说完,他不等冯唐回答,身形再次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灰烟,沿着院墙阴影滑行数步,轻轻一纵,便已无声无息地翻出了院墙之外,眨眼间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只留下那低沉沙哑的“嘿嘿”笑声,仿佛还在小院中若有若无地回荡。 院内,重新归于寂静。月光清冷,照着冯唐阴沉不定、疤痕狰狞的脸,和袁书傲惊疑未消、紧握短枪的手。 “飞龙卫,此人……”袁书傲低声开口,语气复杂。 冯唐抬手制止了她,目光依旧盯着黄惊消失的方向,嘶声道:“此人……深不可测。轻功绝顶,知晓甚多,行事诡异。他提到的‘掩日剑’……无论真假,都至关重要。立刻将今夜之事,详细传讯给人尊!至于明晚……”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芒,“需好好‘准备’一番了。” 夜色更深,铜陵县似乎陷入了沉睡。但在这不起眼的小院中,以及悄然返回客栈的黄惊心里,新的算计与波澜,已然开始酝酿。明晚之约,注定不会平静。 第202章 地图藏踪 黄惊悄无声息地翻窗回到客栈房间时,杨知廉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听到响动,他猛地转身,看到黄惊撕下面具、露出略显疲惫但神色尚可的真容时,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来。 “我的黄老弟!你可算回来了!”杨知廉一个箭步冲上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那袁书傲那边什么情况?” 黄惊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有惊无险。见到了两个人,除了女扮男装的袁书傲,还有一个,是新魔教十卫中的‘飞龙卫’,名叫冯唐。” 他将冯唐脖颈带疤、声音嘶哑、气息沉稳狠辣的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 杨知廉仔细听着,眉头又皱了起来:“飞龙卫冯唐……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但能位列十卫,肯定不是易与之辈。院子里就他们俩?” “嗯,目前只看到他们两个。”黄惊点头,“而且,探听到了一些关键消息。方家村丢的东西,确实是‘玄翦剑’,但并非完整的一把,而是……‘半把’。” “半把?!”杨知廉眼睛瞪大,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娘的!还真让他们把东西弄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半……但这方家村也忒没用了点!有天下第三第四坐镇,还能让人把传家宝偷走一半?” 黄惊示意他稍安勿躁:“具体怎么丢的,我没能问出来,冯唐口风很紧。但可以确定的是,正因为他们只拿到了‘半把’剑,剑身上的‘逆命转轮’古篆秘文无法完整解读,所以他们的核心计划绝不会改变,必然会继续设法,要么夺取另外半把,要么……可能会有其他补救措施。总之,新魔教对铜陵、对方家村的行动,不会因为已经得手一半而停止,只会更加隐秘和急切。至于具体何时发动,以何种方式,目前还不清楚。” 杨知廉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摸着下巴分析:“半把剑……难怪方家村反应这么大,却又似乎有所保留,没有彻底发疯。他们也怕另一半再丢了吧?新魔教拿到了饵,却没吃到全部,肯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围着方家村打转。咱们得小心了,接下来铜陵怕是更不太平。” “正是如此。”黄惊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奔波和今夜的心神紧绷让他感到一丝倦意,“先休息吧。明天,还需要你帮忙。” 杨知廉精神一振:“什么忙?尽管说!” “我约了他们明晚在老地方再见一面。”黄惊低声道,“但我不放心。冯唐此人城府极深,今晚吃了点小亏,明晚必有所准备。我需要你明天一早就去那处小院附近,找个隐蔽又视野好的地方,盯紧了。看看白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出,有没有特殊的布置,或者……有没有其他新魔教的人暗中汇聚。盯梢、打探、认人,这是你的强项。” 杨知廉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包在我身上!绝对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给你瞅清楚咯!那你明天干嘛去?” 黄惊沉吟了一下,走到行囊旁,小心地取出那个胡不言临别前交给他的油纸包,里面正是那半张标注了三处疑似越王八剑埋藏地点的残图。他缓缓展开泛黄的图纸,指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如同天书般的古老字体和符号。 “还记得这个吗?胡不言给的残图。”黄惊的目光落在那些难以辨认的古字上,“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标注的地点用的也是古地名,晦涩难懂。但其中一处,胡不言确认就是风君邪陵寝所在,对应‘真刚剑’。这说明图是真的,绘制者对八剑下落有极深的了解。”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明天要去一趟书坊,或者找找这铜陵县里有没有精通古文字、熟悉地理沿革的老学究。必须把这些古字和古地名翻译出来!这张图,或许能揭示另外两处地点到底指向哪两把剑,甚至可能隐含其他关键信息。这对于我们判断新魔教的最终目标,以及我们自己的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 杨知廉看着那张充满岁月痕迹的残图,也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草草洗漱一番,便各自歇下。虽然身心俱疲,但脑海中纷繁的信息和明日的计划,让这一夜注定不会沉睡得太沉。 翌日清晨,天刚亮,杨知廉便早早起来,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脸上也稍作修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本地闲汉。他向黄惊再次确认了小院的具体位置和冯唐、袁书傲的相貌特征后,便如同水滴入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铜陵清晨开始苏醒的街巷中,执行他的监视任务去了。 黄惊则稍晚一些起身,仔细易容回那副行商模样,将残图小心贴身藏好,信步出了客栈。 铜陵县城不大,但文风颇盛,或许与方家村历代耕读传家有些关系。黄惊稍作打听,便找到了城中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书坊。坊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以及淡淡的霉味。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各种新旧书籍。 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就着窗口的光线慢悠悠地修补一本破旧的县志。黄惊上前,拱手客气地说明来意,自称是往来商人,偶然得到一份先祖留下的、带有古文字和古地名的残旧文书,心中好奇,想请掌柜的帮忙看看,辨认一下文字,最好能找到对应的现今地名,愿意付些酬劳。 老掌柜扶了扶眼镜,打量了黄惊几眼,见他相貌普通,衣着寻常,言语客气,不似奸猾之徒,便点了点头,示意黄惊将东西拿出来看看。 黄惊没有立刻拿出原图,而是先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临摹了部分关键古字和古地名符号的纸张递了过去。 老掌柜接过纸张,凑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起来。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但目光却逐渐变得专注,口中不时发出“咦”、“这个字是……”之类的低语。看了半晌,他抬起头,对黄惊道:“客人这文字……颇为古老啊,像是前朝甚至更早的碑刻变体,掺杂了一些地域性的简写和符号。至于这地名……更是古称,有些老夫也需查证。” 他转身在身后的书架和几个堆满旧书卷的木箱中翻找起来,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黄惊耐心等待,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掌柜终于从一堆泛黄的书册中找出了几本薄薄的、封面几乎破损的线装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对黄惊道:“幸不辱命。这几本是老夫早年收录的一些古地名考和异体字辨,应该能对得上客人纸上大部分内容。不过有些字符太过冷僻,老夫也需时间细查,或者……客人可否将原物借老夫一观?或许从纸质、墨迹、绘图风格上,能推断更多。” 黄惊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感激和为难之色:“多谢老先生费心!只是先祖遗物,晚辈实在不敢轻易离身,怕有闪失。不若这样,晚辈将老先生指出的这几本书借阅一下,回去自行对照参详,如何?租金和押金,晚辈照付。” 老掌柜似乎也能理解,点点头,将几本书递给黄惊,又叮嘱了几句哪些篇章可能有用,便按规矩收了押金,开了借据。 黄惊道谢后,不敢多留,拿着书迅速离开了书坊,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绕路返回客栈。 关上房门,插好门闩,黄惊的心跳才略微平复。他没有立刻翻阅借来的书,而是先再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胡不言给的那半张真正的残图,将其平铺在桌上。 泛黄的纸张触感特殊,似帛非帛,似纸非纸,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破碎。上面的墨迹线条却依然清晰,勾勒出山川河流的大致轮廓,三个用朱砂圈出的地点旁,标注着那些难以辨认的古字。绘图笔法简洁却精准,透着一种沧桑而神秘的气息。 黄惊凝视着这张图,脑海中翻腾着疑问。 这张图,究竟是谁绘制的?胡不言只是说是他偶然得到的,其他的就没说了。 这张图准确地标注了风君邪陵寝的位置,而风君邪陵寝是最近才因山洪暴露于世的。除非……绘制者早就知道陵寝的确切位置?更关键的是,图上的字体古老,用的是古地名。而风君邪是成名于五十年前,也就是说地图应该是最近五十年才绘制的。 想不通那便不想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黄惊轻轻抚摸着图纸边缘,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借来的古籍,就着窗口透入的天光,开始对照残图上的字符,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识起来。这是一场与时间、也与未知谜题的赛跑。在夜幕再次降临、他必须去面对新魔教的冯唐之前,他希望能在这张古老的残图上,找到一些能够指引方向、甚至扭转局面的线索。 第203章 古图寻踪 客栈房间内,光线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黄惊伏案而坐,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他虽出身药铺,并非专门的学者,但也是在私塾啃过几年书的,识文断字不是问题,加上“开顶之法”后悟性大增,此刻对照起古籍来,虽觉艰涩,却并非无从下手。 他小心翼翼地将胡不言给的残图摊在一旁,又将从书坊借来的几本古地名考、异体字辨、以及一幅绘制相对粗略的古舆图副本在桌上铺开。指尖轻轻拂过残图上那些弯弯曲曲、如同虫鸟鱼兽般的古老字符,眼神锐利如鹰,开始逐字逐句地与古籍中的记载进行比对、辨认、推测。 这个过程缓慢而烧脑。有些字与古籍上的标准写法略有差异,似是简写或变体;有些字符组合在一起,代表了某个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古地名;更有一些符号,似乎是绘图者自行加入的、代表特殊含义的标记。黄惊不得不反复翻阅不同的典籍,相互印证,有时为了确认一个字的含义或一个地名的今址,需要花费小半个时辰。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破解古老密码的挑战之中。时间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略微西斜时,黄惊终于长吁一口气,缓缓直起了有些僵硬的腰背。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混合着震惊、恍然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地图上的三处朱砂标记,连同旁边的古字注解,终于被他大致破译出来了! 第一处,位于“婺州落霞山”,旁边标注的小字正是“真刚”。这与胡不言的确认和风君邪陵寝的所在完全吻合,证明了他的破译思路基本正确。 而第二处,标注的古地名经他反复核对古籍和古舆图,指向的是“潇湘”之地的一个古县,名为“楼底县”。旁边赫然写着两个字——“惊鲵”! “惊鲵剑……”黄惊低声念出,心中了然。丁世奇曾透露,新魔教已集齐的剑中就有“惊鲵”。看来,他们早已根据其他线索或这份地图的其他部分,找到了潇湘楼底县,并成功取得了惊鲵剑。这处标记,如今已是过去时。 他的目光,最终凝重地落在了第三处,也是最后一处朱砂标记上。 此处的古地名经过最艰难的辨认和古今地理沿革的推演,最终指向的地点,让黄惊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姑苏,江宁府! 旁边标注的两个古篆,破译出来,正是——“掩日”! “掩日剑……在姑苏江宁府?!” 黄惊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丁世奇临终前透露,新魔教的主要据点,就在“姑苏江宁府”!而他们苦苦搜寻、八剑中唯一没有确切下落的最后一把“掩日剑”,其线索竟然就指向他们自己的老巢所在?! 这是何等惊人的巧合?黄惊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绘制这张图的人,早已知道新魔教盘踞在江宁府,故意将“掩日”标在那里,作为一种警示或预言?还是说,“掩日剑”本身就藏匿在江宁府的某个极其隐秘之处,甚至可能就在新魔教总坛的眼皮子底下,而他们却灯下黑,遍寻不着?又或者……这地图的标注,并非精确的埋藏点,而是一种象征或线索,需要结合其他信息才能找到? 无论如何,这个发现都至关重要!它意味着,新魔教距离集齐八剑,只差最后一步,但这一步,却可能卡在他们自己家里!这也给了黄惊一个未来可能利用的、极其关键的信息不对称优势。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黄惊又拿起那幅借来的古舆图副本,以已经确定的“婺州落霞山”为基准点,结合古籍中对古地名方位、距离的模糊描述,大致推算出了“潇湘楼底县”和“姑苏江宁府”在古代版图上的相对位置。虽然不可能精确到具体街巷,但至少有了大致的区域概念。 做完这些,黄惊并没有立刻收起地图。他的思绪,又被另一件紧紧缠绕心头的事情所吸引——越王八剑上镌刻的“逆命转轮”古篆秘文。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取过一张新的白纸,拿起墨笔,闭目凝神。脑海中,断水剑剑脊上那八个在内力激发下短暂浮现的模糊古字、真刚剑在风君邪棺椁旁感应到的八个字、以及上官彤转魄剑上对应的八个字——总共二十四个古篆字形,如同烙印般清晰浮现。 他手腕沉稳,笔走龙蛇,将这二十四个奇异而玄奥的古字,一字不差地在白纸上默写出来。它们排列成三行,每行八字,虽然脱离了剑身,仅仅是以墨迹呈现,但一股苍凉、古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又透着诡异不祥的气息,依然透过纸面隐隐散发出来。 黄惊搁下笔,静静地凝视着这二十四个字。他之前就隐隐有种感觉,当自己尝试去记忆、理解这些古篆时,体内的真气运行会不自觉地产生极其细微的、奇特的共鸣或扰动,他还以为是错觉呢。此刻,当它们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他尝试着将目光专注地投注在这些字上,不去刻意理解其含义,只是单纯地观察其笔画走势、结构韵律。渐渐地,他感到丹田内那雄浑浩瀚的真气,似乎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牵引,开始沿着某种与平日修炼运转内力时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晦涩的路径,缓缓地、自发地加速流转起来!与此同时,周身气血的奔流似乎也与之呼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律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摸到天地本源力量边缘的感觉涌上心头,带着诱惑,也带着令人心悸的危险。 黄惊猛地闭上双眼,强行切断了与那些古篆的精神联系,体内真气的异动也随之缓缓平复。他额头上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果然! 这些古篆秘文,绝非简单的文字记录!它们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或者说是引导、激发某种特定能量或者“生机”。仅仅是观摩,就能引动真气气血变化! 丁世奇提到的“逆命转轮”六十四字真言,分刻八剑。自己如今已得见其中二十四字,虽不足一半,就已经有如此明显的感应。若是八剑齐聚,六十四字完整呈现,再配合特定的法门……那“逆转生机”的旷世之能,恐怕真的并非虚妄! 但黄惊心中没有丝毫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和寒意。越是强大的力量,其背后的代价和风险往往也越是恐怖。而自己手中这二十四字,虽然是残缺的,但若被新魔教得知,必会引来不死不休的追杀。 更重要的是,这残缺的法门,绝不可尝试修炼!谁知道练到一半会有什么后果?走火入魔、经脉尽毁恐怕都是轻的,说不定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呢。 黄惊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有二十四古篆的纸折好,与残图、古籍一同仔细收纳入贴身的隐秘口袋中。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傍晚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试图冷却有些燥热的思绪。 掩日剑可能在江宁府新魔教老巢附近,二十四字古篆蕴含诡异力量,今晚还要去与飞龙卫冯唐周旋……信息纷至沓来,压力也层层叠加。 但黄惊的眼神,在短暂的迷惘后,重新变得坚定锐利。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应付好今晚的会面。至于掩日剑和那危险的古篆秘文,留待日后徐徐图之。 他看了一眼天色,距离与杨知廉约定的汇总时间,以及晚上去小院的时辰,已经越来越近了。该做最后的准备了。铜陵的夜幕,即将再次降临,而更深的博弈,也即将展开。 第204章 暗流涌动 黄惊现在的记忆力很好,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方才描摹那二十四个古篆时,脑海中便自动与白日翻阅的那些古籍中的字形释义一一对应、印证。虽不能尽解其深奥玄理,但大致的意思脉络,已在他心中隐隐勾勒出来。 断水剑上的八字:“采甲辰露,煮己酉云”。 这似是一种采集天地特定时辰精华的导引或炼化法门,涉及时辰与自然之气的对应。 真刚剑上的八字:“震叩命门,巽引灵萱”。 “震”、“巽”乃八卦之象,分属雷、风。这似乎是指引内力以特定方式震动人体要害“命门”穴,再以风行般轻柔却无孔不入的力道,引导某种“灵萱”(可能指生机)运行,这就涉及内气运用与穴位激发。 转魄剑上的八字:“口含赤珠,息通命门”。 黄惊不知道“赤珠”为何物?是外丹?是内炼所结?还是某种象征?要求口含此物,呼吸吐纳与“命门”相通,形成某种内外循环。光看字面,就透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色彩 二十四字,分属三部分,似乎对应着某个庞大功法起始的不同环节或分支,但彼此之间又缺乏连贯的运功路线和衔接法诀。如同得到了一张珍稀药方的几味主药名,却无剂量、炮制方法、君臣佐使的配伍以及服用禁忌,贸然尝试,结果难料。 黄惊出身杏林,深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尤其是涉及人体最根本的“生机”与“命理”之事。新魔教势力庞大,尚且需要掳掠大量年轻高手作为“耗材”去试验这残缺法门,其凶险可知。自己虽因“百毒炼身汤”和“开顶之法”体质特异,内力雄浑,也绝不敢拿性命去赌这二十四字残诀。 他将心中翻腾的惊悸与好奇强行压下,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或许将来集齐更多信息,或找到真正懂行且可信之人,才能稍作探究。 天色在沉思中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铜陵县城华灯初上。房门被轻轻推开,杨知廉闪身而入,脸上虽带着些许疲惫,但神色尚算平静。 黄惊见他脸色如常,心中稍定,问道:“如何?那小院今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杨知廉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凉茶,抹了抹嘴才低声道:“动静不小。白天总共去了两波人,加起来四个,看身形步态,都不是庸手。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在里面待的时间都不长,后来有三个人先后离开了,直到我回来前,都没再回去。现在那小院里应该除了袁书傲和冯唐外,至少还有一个没走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那个没走的人……虽然我只在院门开合时远远瞥见侧影,但绝非常人。隔着一段距离,我都能感觉他气息沉凝如山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修为极其深厚,绝对是个硬茬子!搞不好,也是十卫之一,或者……是比十卫更麻烦的角色。” 黄惊眉头微皱:“能认出那四人是谁吗?” 杨知廉摇头:“都做了伪装,面生得很,认不出。不过其中一人离开时,走路姿势有些特别,左肩似乎比右肩略沉一线,像是旧伤未愈或者习惯使然,我记下了这个特征。” 接着,杨知廉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比拇指略粗、长约半尺的竹筒,递给黄惊。竹筒一端有引线,制作略显粗糙,但看得出是精心改制过的。“喏,这个你拿着。我下午顺手弄的,是个特制的烟花弹。里面我重新填了药,把原来的烟花药剂跟磨细的辣椒粉、石灰粉混在一起了,引信也改短了。你拉掉这个绳套,”他指着竹筒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麻绳环,“里面的砂纸摩擦就会立刻点燃,几息之内就会爆开,声音响,闪光刺眼,还有辛辣的粉末扩散,足够制造混乱。你要是觉得情况不对,立刻拉响它,我在外面看到信号,就弄出点大动静来接应你!” 黄惊接过这略显粗糙却心意十足的“土制烟雾弹”,心中微暖,点头道:“杨兄考虑周全,此物或许能派上大用。”他将竹筒小心塞进乞丐装内衬一个便于取用的暗袋里。 “方家村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黄惊又问。 杨知廉撇撇嘴:“死气沉沉的,巡逻的人比昨天还少,也没见他们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搜查盘问了。我看,要么是真放弃了,要么……就是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外松内紧,等着偷剑的贼自己露出马脚呢。反正,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吃了些客栈准备的简单晚饭。天色彻底黑透后,便开始分头准备。 杨知廉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用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对黄惊点了点头,便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先行前往小院附近预定的接应点潜伏。 黄惊则再次对着铜镜,仔细戴好那张属于“乞丐剑魔”的枯槁人皮面具,穿上那身破烂不堪的行头,将“星河剑”依旧用破布随意缠了缠,杵在手中。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在房中静立片刻,调整呼吸,让心神完全沉浸在“剑魔”那种孤僻、乖张、又深不可测的角色状态中。 为了进一步缓解内心深处那丝不可避免的紧张,也让自己的“出场”更符合一个深夜游荡的疯癫乞丐形象,黄惊决定绕点路。他慢悠悠地踱出客栈后巷,专挑灯光昏暗、行人稀少的街道走。途中还真遇到两个醉醺醺勾肩搭背晚归的路人,黄惊立刻戏精上身,凑上前去,伸出脏兮兮的手,用那沙哑怪异的腔调颠三倒四地乞讨:“行行好……老爷……赏口吃的吧……饿啊……” 那两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形貌可怖的“老乞丐”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丢下几个铜板,慌忙绕开走了。黄惊捡起铜板,嘿嘿低笑两声,心中的紧张感竟真的消散了不少。扮演角色,有时候也是一种心理暗示和防护。 磨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估摸着杨知廉已经就位,黄惊才加快了些脚步,但依旧保持着蹒跚的姿态,向着那处熟悉的小巷行去。 夜色中的小巷比昨日更加静谧,仿佛连虫鸣都消失了。那扇不起眼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黄惊在门前站定,没有犹豫,再次用裹着破布的剑鞘末端,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闩滑动,“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开门的依旧是作男装打扮的袁书傲。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的警惕比昨日更盛,快速扫了一眼门外的黄惊,便侧身让开,低声道:“进来吧。”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绷。 黄惊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拄着“星河剑”,佝偻着身子,迈步跨过了门槛,再次踏入了这个危机四伏的小院。 院内,比昨日多了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地。冯唐依旧站在昨日的位置附近,脖颈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更显狰狞。而在他身侧稍后一步,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负手而立。他面容普通,约莫四十许岁,肤色偏黄,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毫光,开合之间,精芒内蕴,如同深潭古井,望之令人心生寒意。他太阳穴果然如杨知廉所言,高高鼓起,气息沉凝浑厚,站在哪里,就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任凭暗流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黄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人给他的压迫感,远超冯唐,甚至比之前交手过的人尊那份飘忽诡谲带来的压力,更加厚重沉实!这绝对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内力修为恐怕已臻化境。 冯唐见到黄惊,嘶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院内的沉寂:“剑魔阁下,果然守信。”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那位灰袍人,“这位是我圣教‘地尊’座下,‘金瞳先生’。听闻阁下知晓‘掩日剑’下落,特来一见。” “地尊”座下!金瞳先生! 黄惊心中警铃狂响。新魔教三尊,“人尊”掌管十卫跟客卿,“地尊”手上有新魔教自己训练的杀气团,金瞳先生既然是地尊手下,应该就是那杀手团的一员。今晚这场“茶叙”,怕是要变成鸿门宴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嘿嘿”笑着,目光在那“金瞳先生”淡金色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冯唐,沙哑道:“好说,好说。老乞丐我一向说话算话。就是不知道……冯兄和这位‘金瞳’先生,准备好用来交换的‘有意思’的东西了没?” 小院之中,灯火昏黄,双方对峙。暗流之下,真正的博弈,此刻才算正式开始。而黄惊怀中的那枚粗糙的烟花弹,仿佛也隐隐发烫起来。 第205章 互送诚意 黄惊虽然凝神戒备,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疯癫模样,他率先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嘿嘿,久闻新魔教三尊,各司其职。‘地尊’大人执掌的,可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团?不知金瞳先生……在其中又是何等身份?” 他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意在试探对方在教中的地位和专长,以便评估威胁。 金瞳先生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似乎微微流转,他并未动怒,反而发出一声略显尖锐的轻笑,声音如同金属刮擦:“剑魔阁下对我圣教之事,果然知之甚详。好说,阁下所指的杀手团,确由地尊大人统辖,而具体操练事宜,正是在下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不过我更习惯称呼他们为‘黑影兵团’。见不得光的人,自然只能活在阴影里,阁下以为如何?” 这话语中的血腥与冷酷意味,让院内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黄惊心中凛然,不愧是专门训练和掌管杀手的人物!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武功高强,更精通刺杀、潜伏、以及各种阴狠毒辣的手段,且轻功与瞬间爆发力必然是其强项。自己手中这枚简陋的烟花弹,能否在对方暴起发难时及时拉开,都是未知数。他藏在破烂衣袖下的左手,不由自主地将那引信绳套捏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白。 “嘿嘿,金瞳先生倒是……无情。” 黄惊晃了晃脑袋,将话题拉回,“闲话少叙,不知道昨晚老乞丐我提的交易,你们圣教……商量出个结果没有?打算怎么‘款待’老乞丐我这条消息呢?” 他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都已调整到最佳状态,脚下不丁不八,暗合《落叶飞花》的起势,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金瞳先生脸上依旧挂着那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淡金色的瞳孔锁定黄惊,缓缓道:“阁下张口便要换取我圣教核心计划与隐秘,却只是空口白牙,怕是……不太容易。交易嘛,总得先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诚意’,让我们验验货,看看值不值得换,阁下以为呢?” “诚意?”黄惊歪着头,“金瞳先生想要什么‘诚意’?莫不是……想要‘掩日剑’的下落?” 他故意将对方最渴望的东西点出,随即发出一阵略显夸张的哈哈笑声,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这还没到睡觉的时辰,金瞳先生怎么就说起梦话来了?老乞丐我要是现在就说出来,怕是……很难囫囵个儿走出这道门喽!” 笑声戛然而止,黄惊帽檐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一转:“不过嘛……老乞丐我这个人,有时候兴致来了,也喜欢说点有意思的玩意儿。就不知道,金瞳先生感不感兴趣了。” 金瞳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淡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微闪:“愿闻其详。” 黄惊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苗疆深处,天枢疑冢,‘灭魂’出焉。潇湘古县,楼底之地,‘惊鲵’潜藏。这两个地方……够不够分量?” “灭魂剑”、“惊鲵剑”!这两个地名如同两颗石子投入深潭! 金瞳先生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虽然只是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眼中金光似乎凝滞了刹那,但这份变化,已足以让黄惊捕捉到。 丁世奇身死,“星河剑”落入“剑魔”之手,“灭魂剑”的出处可以从丁世奇口中泄露,这尚在情理之中。但“惊鲵剑”的确切埋藏地点“楼底县”,在圣教内部也属高度机密,知晓者寥寥无几,就连许多十卫都未必清楚具体所在!这“剑魔”竟然能如此准确地道出“潇湘楼底县”!这绝不仅仅是丁世奇能提供的消息了!此人背后,或者说他掌握的信息源,远比预想的还要深入和可怕! 金瞳先生沉默了片刻,那淡金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在黄惊身上,审视的意味更浓。他略微沉吟,缓缓开口:“剑魔阁下……果然手段通天。这两处所在,确有其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仅凭这两处已被我圣教掌握的旧闻,恐怕还远远不足以展现阁下合作的‘诚意’。是否……还有更能令人信服的东西?” 黄惊心中冷笑,知道对方是在进一步逼迫,想榨取更多信息,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他到底知道多少核心机密。他眼珠转了转,脸上那神经质的笑容再次浮现,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慢悠悠地说道:“今天看金瞳先生……还算顺眼。那老乞丐我就……再多说一句。就一句哦——” 他故意停顿,看着金瞳先生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八个字: “口、含、赤、珠,息、通、命、门。” 这八个字,正是他从转魄剑上破译出的“逆命转轮”二十四字秘文中的第三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噌!”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并非来自黄惊,也非来自冯唐或袁书傲! 只见金瞳先生那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探出,食中二指并拢,指尖竟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淡金色金属光泽,快如闪电般点向黄惊的咽喉!这一指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速度与狠辣,指尖未至,一股阴寒锐利的指风已然刺得黄惊喉头皮肤生疼! 黄惊早已全神戒备,在金瞳肩膀微动的刹那,体内雄浑内力已然澎湃,《落叶飞花》轻功心法骤起,身形如同被狂风吹拂的落叶般向后飘退!同时,一直捏着引信的左手拇指也已扣入绳套! 然而,金瞳这一指来得太快、太突然!黄惊虽提前警觉闪避,但那淡金色的指尖依旧如影随形,距离他的喉结不过寸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一旁的冯唐似乎也没料到金瞳会突然暴起出手,但他反应亦是极快,嘶哑的声音急喝:“先生且慢!” 几乎与此同时,金瞳那淡金色的指尖在即将触及黄惊皮肤的刹那,硬生生停住了。并非因为冯唐的喝止,而是他自己停了下来。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贪婪、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他死死盯着黄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你……竟然连这句都知晓!” 金瞳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度激动所致,“你从何处得来?!你还知道多少?看来掩日剑的下落真的被你掌握了!” 院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袁书傲已然握紧了袖中短枪,冯唐也向前半步,隐隐防备着黄惊暴起或金瞳再次出手。黄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方才那一指,若非金瞳自己停住,他自衬凭借自己轻功能够躲开要害,却也难免受伤。这金瞳先生的武功,尤其是这凌厉诡异的指法,果然可怕! 黄惊强压下心跳,保持着后撤的姿势,嘿嘿笑道:“金瞳先生,这……就是老乞丐我的‘诚意’了,但你这突然给我的惊喜我可是不太喜欢哦。至于还知道多少嘛……那就要看,你们圣教能拿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换了。动不动就伸手,可不是谈生意的道理哦。”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调整气息,左手依旧紧扣引信,随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任何变化。 金瞳先生缓缓收回那泛着淡金色的手指,眼中的激动渐渐被更深的算计和凝重取代。他深深看了黄惊一眼,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却比之前更加令人心头发寒:“好,很好。剑魔阁下,你的诚意,我收到了。这件事……我会立刻禀报地尊,甚至……天尊也会对此非常感兴趣。看来,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了。” 第206章 地尊身份 黄惊他知道自己抛出的饵已经足够诱人,甚至可能诱出了意料之外的“大鱼”——这八字秘文对新魔教的吸引力,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显得急切。他故意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在乎、甚至有点不耐烦的疯癫神情,沙哑道:“昨天老乞丐我就说了,只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既然一天过去了,你们还是拿不出老乞丐我想要的东西……那这笔买卖,看来是谈不成了。” 他耸了耸肩,破烂的衣袖晃了晃,拄着星河剑转身就要朝院门走,嘴里还嘟囔着:“算了算了,反正老乞丐我自个儿费点功夫,也不是查不出来。江湖这么大,俺讨饭……啊不,俺的业务也繁忙得很,就不耽误你们圣教干‘大事’喽!” 他转身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全身戒备提到了顶点,耳朵竖着,左手引信绳套扣得更紧,心中却是在呐喊:“快拦我!快说要再谈谈!” 果然,他刚迈出一步,金瞳先生尚未开口,一旁的袁书傲已得了眼色,身形一闪,再次拦在了黄惊与院门之间。她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用那伪装过的男声尽量客气地说道:“剑魔阁下请留步!一日之期确实仓促,三尊使者身份尊贵,事务繁多,一日之内确实难以齐聚铜陵这等偏远之地做出决断。我圣教对阁下所言之事,确有极大诚意,还望阁下能体谅,再多宽限些时日,或者……换个方式,再商谈一二?” 黄惊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戏演到位了。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用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打量着袁书傲,又瞥了一眼神色深沉的金瞳,嘿嘿笑道:“体谅?老乞丐我体谅你们,谁体谅老乞丐我白跑两趟?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似乎有些松动,“既然你们说真有诚意,那老乞丐我也不是不能通融。昨晚我提的问题,你们回答不了,那是你们的事。咱们换个方式,公平交易,如何?” 金瞳先生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思忖片刻,缓缓道:“阁下且说说看。金某不敢保证一定能答,但可先听听阁下的‘新问题’。” 有得谈!黄惊心中一定,知道机会来了。他不再犹豫,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比划着说道:“老规矩,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公平吧?刚才老乞丐我,可是实打实说了两件‘有意思’的事。你们圣教,也得回答我两个问题,这才公平,对吧?” 金瞳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阁下请讲。” 黄惊目光一凝,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好!第一个问题:你们圣教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方家村?或者说,你们在铜陵的计划,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小院里,等着另外半把剑自己飞过来吧?”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行动核心。金瞳先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锐利:“此乃圣教机密,无可奉告。阁下可以问下一个问题。”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黄惊本也没指望对方会回答这个,只是试探其底线。他故作遗憾地咂咂嘴,随即抛出第二个,也是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行吧。那第二个问题:那‘半把玄翦剑’,到底是怎么从方家村那两位爷眼皮子底下‘飞’出来的?老乞丐我实在好奇得紧。” 这个问题,似乎处于可说与不可说的边缘。金瞳先生沉吟了一下,这次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冯唐,示意他来回答。 冯唐会意,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十年前方家村那场内斗,具体起因,圣教亦未完全查明。但可以确定的是,争斗最后,方守拙与方藏锋二人亲自下场交手了。玄翦剑,便是在那时被二位震断,一分为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此次盗出半剑之人,乃是方守拙的嫡亲孙子,名叫方缘。此子年约十七八,武功得方守拙亲传,根基不俗。他为何盗剑?具体缘由他未曾明言,只反复说他‘恨方家村’,要毁了这‘困死人的牢笼’。盗剑之后,他仓皇出逃,慌不择路,正好撞在了冯某手中。他别无去处,又似乎本就存了借外力搅乱方家村的心思,于是……这半把玄翦剑,便如此稀里糊涂地落入了我圣教手中。” 黄惊听得心中暗自称奇。没想到让方家村鸡飞狗跳、护村弟子讳莫如深,让新魔教喜出望外的开端,竟是如此一场带着少年叛逆与家族恩怨的偶然事件!新魔教谋划多年,尚未正式发动,就先凭运气得了一半成果,这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他追问道:“那方缘此人,现在何处?” 冯唐答道:“人已被我们连夜护送出了铜陵地界,交由可靠之人安置。他对我们已无更大用处,但其身份特殊,或可留待后用。” 黄惊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他脑中飞速运转,既然前两个问题一个被拒,一个已答,而对方显然对“掩日剑”和后续八字秘文志在必得,自己必须再抛出一个足够尖锐、既能试探对方底线、又可能获取关键信息的问题。 他目光在金瞳先生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道:“好,第二个问题算你们答了。但是你们第一个问题没回答哦,所以下一个问题。” 他没给金瞳先生反对的时间便问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问题: “金瞳先生既然是‘地尊’大人麾下心腹,专司训练黑影兵团,想必对‘地尊’的真实身份,多少有些了解吧?” 黄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导,“老乞丐我说一个名字,也不要求先生确认,只需劳烦先生……在心里‘验一验’。这个名字是——” 他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上官懿。” 然后补充道:“五十年前,与风君邪于太湖决战的十人之一,江湖人称‘剑掌双绝’的上官轻尘,她的女弟子,据说天资卓绝,尽得真传,后来却杳无音信。是这个名字吗?” 这是黄惊根据上官彤透露的她师叔上官懿的线索,结合“地尊”是的女的,所做出的大胆猜测和试探!上官彤的师叔身处新魔教高层,能提前预警,地位必然不低。而“地尊”掌管见不得光的杀手团,是截杀越王八剑持有者的主力。那她那次派人去截杀上官彤师徒俩是迫不得已,事后又出手拦截杀手,上官彤说杀手对她毕恭毕敬,很难不让黄惊怀疑上官彤的师叔就是地尊。 如果“地尊”真的是上官懿,那新魔教三尊的身份,就将揭开恐怖的一角! 刹那间,小院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一直冷静深沉、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金瞳先生,在听到“上官懿”三个字时,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表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被触及最核心逆鳞般的暴怒! 他周身那沉凝如山岳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起来,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浓血腥味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黄惊!这股杀意之强烈、之纯粹,远超之前任何时候! 冯唐和袁书傲也是脸色剧变,他们显然也听说过“上官懿”这个名字,但他们却也没想到这个名字的拥有者是地尊!两人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兵刃虽未完全出鞘,但气势已然攀升至顶点,只待金瞳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最猛烈的攻击,将这个知道得太多、危险到极点的“剑魔”彻底留在此地! 黄惊的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感觉到了那近乎实质的死亡威胁!金瞳的反应之大,远超他的预料!这几乎等于间接证实了他的猜测触及了某种可怕的真相! 他左手拇指已完全扣入烟花弹的引信绳套,右手的“星河剑”微微抬起,体内《落叶飞花》的心法运转到极致,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场搏杀! 小院之中,杀机沸腾,一触即发! 第207章 谈判失败 金瞳先生的声音已彻底褪去所有情绪,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刮过铁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你不该提起这个名字的。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早。过慧易夭,这个道理,阁下难道不懂?” 黄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金瞳这反应,几乎坐实了“地尊”与上官懿之间的关联!再联想到上官彤在衍天阁别院的神秘失踪,以及她提到那位身处新魔教内部、预警危险的“师叔”……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指向一个令人心头发寒的真相 但黄惊面上依旧维持着“剑魔”那副混不吝的神经质,甚至还“嘿嘿”低笑了两声,反问道:“怎么?金瞳先生这是……打算灭老乞丐我的口了?那掩日剑的下落,你们圣教……不想要了?” “掩日剑的下落,圣教自有其他线索探查,无非多费些时日。”金瞳先生缓缓抬起右手,那食中二指再次并拢,淡金色的金属光泽在指尖流转,比之前更加凝实夺目,“但你的出现,你的求知欲,已经成了障碍。知晓太多不该知晓的秘密,便是取死之道。今夜,你走不出这道门。” 他的语气平淡,却宣告了最终的判决。 黄惊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结果,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不再废话,体内雄浑的内力骤然爆发!沛然气劲透体而出,只听“嗤啦”一声脆响,那一直缠绕在星河剑剑身上的破旧布条,瞬间被震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蝶! 古朴华美的星河剑终于完整地显露在灯光下,剑身流淌着幽暗的星光,锋锐之气直冲霄汉! “你们知道的,”黄惊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老乞丐我,不会束手就擒。”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挑衅和莫名的笃定,“但你们也要知道,我既然明知道你们可能有埋伏,却还敢只身前来……就肯定备好了后手。不知道金瞳先生你,还有你们圣教在铜陵的大计,担不担得住这后手带来的后果?” 他在赌,赌对方对他这个神秘“剑魔”的忌惮,赌对方不敢真的把事做绝,以免引发不可控的变数。 金瞳先生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杀意却更盛:“后手?无非是些虚张声势的把戏。至于后果……”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地尊大人的愿望,便是金某毕生所向。为了达成此愿,金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不了一死而已。但今夜,你绝对走不出这个院子!” 他顿了顿,似乎为了彻底断绝黄惊的侥幸,冷冷补充道:“也别指望方家村那两位能察觉动静赶过来了。他们此刻,已被我派人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去了城外三十里的老龙潭。等他们察觉有异赶回,此地早已尘埃落定。” 黄惊心中一震!新魔教为了今晚与自己的约谈,竟然不惜动用力量,将方守拙和方藏锋这两位天下顶尖高手同时引离铜陵!这份重视和手笔,让他背后寒毛直竖,也彻底明白了对方此时杀人灭口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就在这时,一旁的冯唐脸上却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踏前一步,嘶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问和焦急:“金瞳先生!计划不是这样的!人尊大人来信明确交代,首要目标是问出掩日剑确切下落!若这剑魔识相,能招降则尽量招降,为我圣教所用!你……你如此擅自行动,万一杀了他却断了线索,或是引发难以预料的麻烦,岂不坏了圣教大事?!人尊大人怪罪下来……” “够了!”金瞳先生厉声打断冯唐,淡金色的瞳孔中寒光爆射,“冯唐!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还是在质疑地尊大人的权威?此地现在由我全权负责!人尊那边,我自会解释!现在,我命令你们二人,立刻去院外四周警戒观察,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我要亲自送剑魔阁下上路!” 他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和隐隐透出的更高层级的威压,让冯唐脸色变了数变,终究不敢再当面顶撞,只是紧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显示着内心的剧烈挣扎。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袁书傲,后者微微低头,似乎已经接受了金瞳的命令。 冯唐咬了咬牙,嘶声道:“……是!属下遵命!” 说罢,狠狠瞪了黄惊一眼,又与袁书傲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两人迅速退开,分别朝着小院的前后门方向掠去,执行警戒命令。 小院中央,顿时只剩下黄惊与金瞳两人对峙。 “清静了。”金瞳先生淡淡道,目光重新锁定黄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只剩下纯粹的、冰寒的杀意,“能死在我这‘截金指’下,也算你的造化。” “截金指?”黄惊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全神贯注。 话音未落,金瞳动了!他身形并未见如何作势,整个人却已如同鬼魅般欺近黄惊身前,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淡淡的灰影!右手食中二指并拢,那淡金色的指尖仿佛化作了无坚不摧的金刚钻,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点黄惊胸口膻中大穴!这一指,不仅快如闪电,更蕴含着一种截断生机、粉碎金铁的可怕意蕴,指风未至,已令黄惊胸口烦闷欲呕! 黄惊早有准备,在金瞳肩头微动的刹那,体内《万象剑诀》心法已然流转,“星河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化作一道璀璨的星河流光,疾刺金瞳手腕,围魏救赵!与此同时,他蓄势已久的左手也猛地从破烂的衣袖中探出,食指中指并拢,指尖隐隐泛起一丝透明般的涟漪,一股凝练、尖锐、仿佛能洞穿虚空的无形指力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迎向金瞳那淡金色的“截金指”! 这一指,正是莫鼎的绝学《凌虚指》第一式!黄惊还是只会这一式,但在雄浑无匹的内力催动下,其威力已远非昔日莫鼎重伤垂死时可比! “凌虚指?!” 双指即将对碰的刹那,金瞳先生那一直冰冷无波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甚至失声低呼!他显然认出了这门曾经名震天下、属于指玄莫鼎的独门绝技!这个神秘的“剑魔”,不仅知晓圣教核心机密,竟然还会莫鼎的功夫?!他到底是谁?与莫鼎又是什么关系? 电光石火之间,已不容他细想! “噗!”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劲气交击声响起! 黄惊的“凌虚指力”与金瞳的“截金指”毫无花哨地硬撼在一起! 刹那间,黄惊只觉得一股阴寒锐利、仿佛能切割金属的诡异劲气沿着指尖疯狂涌入,整条左臂瞬间酸麻刺痛,经脉剧震,气血翻腾!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退去,喉头一甜,已然受了内伤!金瞳的功力之深、指法之诡异强悍,远超他预估! 而金瞳也被“凌虚指”那凝练如针、直透内腑的指力震得指尖金光一暗,整条右臂微微一颤,眼中惊色更浓。但他功力毕竟深厚,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即稳住,眼中杀机更炽!此人绝不能留! 然而,就在这双指对碰、气劲迸发的混乱瞬间,异变陡生! 黄惊那一直被左手拇指紧扣着的、简陋的烟花弹引信绳套,在两人凌厉指风劲气的猛烈冲击下,本就脆弱的机括终于不堪重负—— “嗤……嘭!!!” 引信被余劲引燃的微弱声响之后,紧接着便是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鸣! 那枚被杨知廉改造过的土制烟花弹,在黄惊与金瞳之间不到三尺的距离,轰然炸开! 没有绚烂的烟花,只有一大蓬刺目至极的炽白色闪光瞬间爆发,将昏暗的小院照得亮如白昼!紧随其后的是滚滚浓烟,其中混杂着大量被炸得粉碎、弥漫开的辛辣石灰粉与辣椒粉末! “啊!我的眼睛!” “咳咳……这是什么?!” 猝不及防之下,首当其冲的金瞳先生尽管反应神速,在爆炸闪光的瞬间已然闭眼疾退,但那强光仍透过眼皮造成了短暂的视觉残留和眩晕感!更麻烦的是,那呛人刺鼻的粉末烟雾已扑面而来,吸入少许便觉喉咙灼痛,眼睛刺痛流泪! 而黄惊,早在双指对碰、感觉到引信可能被波及的刹那,便已借着对撞的反震之力,全力向后飘退,同时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并将破烂的衣袖猛地挥起,尽量遮挡头脸! 爆炸的冲击和混乱的烟雾,瞬间笼罩了小院! 第208章 深夜对战 寂静的深夜里,那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铜陵县的宁静,声浪远远传开,惊起了远处零星的犬吠,更惊动了城中许多尚未安眠或本就警觉的人们。 小院内,强光与辛辣烟雾尚未完全散尽。黄惊强忍着左臂的酸麻和胸腹间的气血翻腾,更不会放过金瞳先生视线受阻、受创分神的这绝佳机会!他手腕一振,“星河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光乍起! 这一次,他使出的并非凌厉刚猛的“破云”,也非圆融守御的“回风”,而是将徐妙迎所授剑意与自身领悟结合,化出一片如江南春潮初涨、又似细雨绵密般的剑气!剑光并不特别耀眼,却层层叠叠,无孔不入,带着一股柔韧而持续的压迫感,向着仍在挥袖驱散烟雾、眼角刺痛的金瞳笼罩而去! 金瞳虽视线模糊,泪流不止,但对危机的感应却敏锐到了极点!护体真气应激而发,在周身形成一层淡金色的、仿佛实质般的气罩,同时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争取恢复视力的时间。那绵密的剑气击打在护体气罩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虽未立刻破防,却也让他气血微浮,后退之势稍阻。 就在院内激斗正酣时,小院外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扯着嗓子、故意拔高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人啊!快来人啊!这里!这里有新魔教的贼人窝点!快抓人哦!!方家村的各位大爷!官差老爷!新魔教的人在这里!!” 是杨知廉压着嗓子的声音!他果然按照计划,在外面制造混乱了! 黄惊心中一喜,但随即听到那呼喊声只持续了短短几句,便如同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紧接着,墙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衣袂破风声和低沉的呼喝,显然是袁书傲或冯唐被杨知廉的叫喊惊动,迅速出手想要制服或驱赶他!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打斗声并未持续传来,反而响起了杨知廉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调侃和更加飘忽不定的叫喊,声音忽左忽右,绕着院子快速移动: “哎呦喂!想抓你爷爷?门都没有!新魔教的龟孙子们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快束手就擒!……这边!官差这边!……嘿!看暗器!(实际可能扔了块石头)……孙子,来追你爷爷啊!” 显然,杨知廉充分发挥了他轻功灵巧、身法滑溜的特点,根本不与冯唐或袁书傲正面纠缠,只是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地形熟悉度,如同泥鳅般绕着院子打转,一边躲避可能的攻击,一边继续高声叫喊,将动静闹得越来越大。他的目的很明确:不是杀敌,而是制造尽可能大的骚乱,吸引城中各方势力的注意,为黄惊制造脱身机会,同时扰乱院内金瞳的心神! 黄惊确认杨知廉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精神大振!手中“星河剑”攻势更紧,春潮细雨般的剑气陡然转为疾风骤雨,偷学的丁世奇星河剑法中的精妙杀招连绵而出,配合《万象剑诀》的变幻之意,剑光时而如星河倒泻,璀璨夺目;时而如云遮雾绕,诡谲难测,紧紧缠住金瞳,不给他喘息恢复的机会。 金瞳此时已勉强睁开通红的双眼,视线虽然依旧模糊,泪流不止,但已能大致捕捉黄惊的身形剑路。他听到院外杨知廉不断制造混乱的叫喊,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嘶声道:“剑魔阁下……你最好能保证,你和你的同伙,能撑到所谓的‘援手’到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滞,随即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反扑而来!右手食中二指并拢,那淡金色的“截金指”再次点出,这一次,指风更加尖锐凝练,破空之声凄厉无比,直取黄惊眉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尽显其作为训练杀手头目的狠辣与精准! 黄惊不敢有丝毫大意,深知对方功力深厚,指法诡异。他立刻转攻为守,《万象剑诀》催动到极致,脑海中瞬间浮现丁世奇施展“星河剑诀”时的种种精妙之处,手中“星河剑”随之舞动,剑光流转,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如同星河漩涡般的防御剑幕,层层叠叠,试图化解这致命一指。 然而,金瞳的内力修为确实比黄惊略高一筹,指力更是专破内家罡气与精铁防御的!只见那淡金色的指芒如同烧红的铁针穿透层层丝绸,“嗤嗤”声中,黄惊布下的剑气防御被迅速突破、撕裂! 危急关头,黄惊临危不乱,体内真气狂涌,剑势再变!身形似乎微微一晃,竟仿佛一分为三,三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自“星河剑”上分化而出,分袭金瞳胸前膻中、腋下天池、肋下期门三处要害大穴!这一式形神兼备,赫然是青云派不传之秘——“一气化三清”的剑意运用! 金瞳眼中再次闪过惊异之色,这“剑魔”究竟是何来历?凌虚指、星河剑法、如今又是青云派绝学!所学之博、之精,简直匪夷所思!但他心志坚如铁石,作为顶级刺客的本能让他瞬间压下所有杂念——在没有绝对把握杀死目标前,心境绝不能乱! 只见他疾扑的身影在空中硬生生做出数个违背常理的微小折转,如同鬼魅飘忽,险之又险地避开两道剑气,对于第三道指向期门的剑气,他竟不闪不避,只是护体真气集中于肋下硬抗,同时那记“截金指”去势不减反增,以更快的速度点向黄惊心口!竟是要以轻伤换黄惊的性命! 黄惊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狠辣!此时变招已来不及,他只能将全身功力聚于“星河剑”身,横剑于胸,硬挡这记绝杀指力! “铛——噗!” 先是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截金指”点在“星河剑”宽阔的剑脊之上,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紧接着是沉闷的劲气侵入声! 黄惊如遭重锤轰击,浑身剧震,胸口烦闷欲炸,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衣襟,脚下“蹬蹬蹬”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院墙才勉强稳住身形,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持剑的右臂酸软麻木,几乎握不住剑柄。 而金瞳也不好受。硬抗那道剑气虽然被他护体真气卸去大半威力,但剑气中蕴含的锋锐劲力依旧透体而入,震伤了他的内腑,同时“截金指”与“星河剑”的硬撼也让他指骨欲裂,真气反冲,嘴角同样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他后退两步,淡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黄惊,杀意沸腾,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这剑魔的内力之雄浑、韧性之强,远超一般高手水准!刚才那一记硬拼,自己虽略占上风,但竟没能一举重创或击杀对方! 黄惊倚着墙壁,剧烈喘息,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通过这实打实的一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与金瞳之间的差距——对方内力更精纯老辣,指法专破防御,实战经验尤其是生死搏杀的经验远胜自己。这差距确实存在,但……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若是再给自己两年时间,不,哪怕一年!将体内莫鼎所传的浩瀚内力彻底炼化掌控,将《万象剑诀》、《落叶飞花》以及诸般绝学融会贯通……眼前这金瞳,他有十足把握能战而胜之! 但现在,不是考虑未来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并脱身! 院外,杨知廉的叫喊声和追逐声似乎更加靠近,远处也开始隐约传来更多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爆炸和持续的骚动已经引起了城中其他势力的注意! 金瞳也察觉到了时间紧迫,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淡金色的瞳孔中杀机再起,身形微动,就要发动最后的、不顾一切的猛攻,誓要在援兵到来前,将黄惊毙于指下! 而黄惊,也握紧了手中的“星河剑”,脑中急速思考着脱身之策,是冒险再动用那式伤及自身的无名禁忌剑招?还是利用《落叶飞花》轻功和院外地形周旋?亦或是…… “好热闹啊。”一声浑厚的声音从院墙处传来。 第209章 藏锋出世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激斗双方的耳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间让院内的杀意都为之一滞! 黄惊与金瞳几乎同时心头剧震,猛地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小院那并不高的院墙墙头之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来人是个老者,看年纪约在五六十岁之间,头发已大半灰白,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在夜风中飘拂。他面容清癯,皮肤呈古铜色,皱纹如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目光扫过之处,仿佛带着实质般的压力。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布袍,腰间随随便便挂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无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下老武师。 但黄惊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此人何时到来?站在墙头多久了?以自己和金瞳的修为和警觉,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这份隐匿气息的功夫,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简直骇人听闻!而且,对方明明就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气势,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凝、如深海般莫测的感觉,其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黄惊不认识此人,但他在武林中绝对是需要仰望的恐怖存在。 而金瞳在看到老者的瞬间,淡金色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随即又化为了更深的戒备。他显然认得此人! “藏锋先生……别来无恙?”金瞳嘶哑的声音响起,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他明明得到消息,方藏锋与方守拙已经被成功引去了城外的“老龙潭”,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来了不止一会儿了! 方藏锋……天下第四!黄惊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是他!难怪有如此威势!新魔教为了对付自己,引开了方家村两位顶梁柱,却没料到方藏锋竟然去而复返,或者……根本就没被完全引开? 方藏锋对金瞳的问候恍若未闻,甚至看都没看金瞳一眼。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从出现开始,就始终落在黄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疑惑。 他从墙头轻轻一跃,如同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内,距离黄惊与金瞳大约三丈之处。这个距离,对这等高手而言,已是瞬息可至的致命范围。 “这位朋友,”方藏锋开口,声音依旧浑厚,目光灼灼地盯着黄惊伪装后的枯槁面容,“好俊的功夫。这等年岁内力之雄浑实属不易,更难得的是剑法博杂精妙,应变机敏。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似乎在仔细回味:“你所用的武功路数,尤其是方才那一式指法与剑意,隐隐让老夫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何处见过,却又似是而非,一时难以确定。不知朋友可否……为老夫解惑,赐教一番?” 黄惊心中暗暗叫苦。他万万没想到,这天下第四的方藏锋不去管明显是新魔教贼首、取了他们村中至宝半把玄翦剑的金瞳,反而对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乞丐剑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了? 但他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和武功来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用“剑魔”那沙哑怪异的腔调说道:“藏锋先生太高看在下了。先生贵为天下第四,剑道泰斗,在您面前,老乞丐我只如皓月之下的萤火,微末之光,岂敢言‘赐教’?” 他话锋一转,试图将矛头引回正轨,指着金瞳道:“此人名为金瞳,乃新魔教‘地尊’座下心腹,专司训练杀手‘黑影兵团’。贵村丢失的那‘半把玄翦剑’,此刻就在他们手中!先生当以此贼为重!” 方藏锋闻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黄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新魔教?疥藓之患,跳梁小丑而已。失窃之物,自有其缘法,该回来时自会回来。不足挂齿。” 他仿佛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更为了展示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右手随意地搭上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铿——”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起! 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那柄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并不特别炫目,却自有一股冲霄的凛冽之气!方藏锋只是随手向前一挥,动作看似简单随意,毫无花哨。 然而,就在这一挥之间! 一股磅礴浩大、一往无前、仿佛能劈开山岳、斩断江河的恐怖剑意轰然爆发!没有璀璨的剑气纵横,没有纷繁的招式变化,只有那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势”!这股剑意并非直接攻击黄惊或金瞳,只是自然流露,却让近在咫尺的黄惊瞬间感觉呼吸一窒,周身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股无形的“势”碾得粉碎! 他甚至有种清晰的直觉:就算自己此刻拼尽全力,施展出徐妙迎所授的“一剑天下”,在这股煌煌大势面前,恐怕也如同螳臂当车,根本无从抵挡!这是境界上绝对的碾压! 而首当其冲的金瞳,在方藏锋拔剑挥出的瞬间,脸色已然剧变!他再也不敢有丝毫保留,体内真气疯狂运转至极限。淡金色的“截金指”全力点出,指尖金光暴涨,仿佛化作了一柄小小的金色利剑,悍然迎向那股无形的磅礴剑势! “轰——!!!” 一声比刚才烟花弹爆炸还要高亢、沉闷十倍的巨响在小院中炸开!那是纯粹气劲与意志的猛烈碰撞! 金瞳身形巨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脚下青砖寸寸碎裂!他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的院墙之上,坚硬的墙壁都被撞得裂纹密布!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淡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骇然与不甘。 “咳咳……不愧是……藏锋先生……”金瞳嘶哑的声音带着血沫,“‘九霄剑’……也不愧是百兵谱第八的……名剑……” 仅仅是一记随手的挥剑,甚至可能都算不上正式的攻击,就让他这个新魔教地尊座下的顶尖高手重伤至此!天下第四之威,恐怖如斯! 但他显然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摸入怀中,猛地掏出一个拳头大小、乌黑溜圆的物事,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掷向方藏锋! “爷爷小心!” 几乎就在那乌黑物体脱手的瞬间,院墙另一侧的阴影里,一道略显稚嫩却焦急的清叱声响起!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俊秀、却带着怒气的少年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手中一柄精钢长剑闪烁着寒光,毫不犹豫地一剑劈向那飞来的乌黑物体! 方藏锋本人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去看那飞来的暗器,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转向黄惊,仿佛在权衡什么。 “噗!” 少年一剑精准地劈中了那乌黑物体,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未发生,那物体却骤然爆开,化作一大蓬浓密无比、带着刺鼻腥臭味的墨绿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大半个小院都笼罩其中!这烟雾不仅遮蔽视线,更似乎有扰乱感知、侵蚀内息的作用! “咳咳……是障目腐息烟!快闭气!” 那少年急声提醒,自己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就在这浓烟弥漫、视线与感知都受到严重干扰的混乱瞬间,墙根下重伤的金瞳猛地一咬牙,身形如同融化的阴影般,贴着地面急速滑行,瞬间没入了浓烟深处,向着早就观察好的、院墙一处不起眼的破损处遁去!速度之快,竟似丝毫未受重伤影响。 黄惊眼见机不可失,也立刻动了脱身之念!《落叶飞花》轻功全力施展,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准备借着烟雾掩护,从另一个方向溜走。 然而,他的身形刚动,一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掌,已然无声无息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搭上了他的左肩!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传来,瞬间封住了他肩井穴附近的气血流淌,让他半边身子一麻,轻功顿时中断! 浓烟中,方藏锋那浑厚平静的声音在黄惊耳边响起,近在咫尺: “朋友,戏还没看完,何必急着走?老夫对你……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210章 为老不尊 黄惊此刻当真是心乱如麻,半边身子被方藏锋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手法制住,丹田内力与对方侵入的真气彼此冲撞胶着,让他动弹不得,连开口说话都觉气息不畅。这天下第四的高手,嘴上说着“感兴趣”、“赐教”这类看似客气甚至带着点好奇的话,手上却毫不含糊地封住了自己的退路。他努力想挤出几句解释,可脑子一片空白,在这种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突如其来的关注下,任何说辞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方藏锋的注意力似乎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他扭头看向那个冲出来劈开烟雾弹、此刻正灰头土脸、不住咳嗽的少年,原本严肃的脸上顿时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张口就骂:“小兔崽子!笨蛋一个!别人扔过来个黑乎乎的玩意儿,你管它是什么,抡起剑就敢往上砍?万一里面是‘五毒蚀心散’或者‘子母连环雷’,你小命还要不要了?下次再遇到,直接躲开!要是躲不开,就挡回去!要是人家不讲武德,给你来点有味道的,看你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还怎么找媳妇儿!” 那少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又红又白,但还是嗫嚅着辩解:“我……我这不是担心爷爷你受伤嘛……那东西飞得那么快……” “担心我?”方藏锋眼睛一瞪,胡子似乎都要翘起来,“你爷爷我好歹也是村里……呃,天下第二……不对,村里第二!反正就是很厉害!需要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担心?你爹真是把你给养废了,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挥了挥手,语气却不容置疑:“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赶紧出去,告诉外面那些咋咋呼呼的家伙,新魔教那个领头的跑了就别追了,浪费力气。把这院子给我团团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哦对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谁要是敢靠近探头探脑,甭管是谁家的人,你先揍了再说,就说是我说的!” 那少年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是!爷爷!我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儿地就跑出了院子,还不忘把院门给虚掩上。 方藏锋这才转回头,看了看被自己制住的黄惊,脸上那副教训孙子的气恼表情还没完全收起,竟对着黄惊叹了口气,抱怨道:“看见没?我那不争气的孙子。唉,老子英雄儿好汉?我看是老子英雄儿混蛋!有时候我真后悔,当初怎么就生了他爹那个榆木疙瘩,又教出这么个小愣头青。” 黄惊听得一阵无语。这方藏锋……怎么跟自己想象中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天下第四”相差甚远?刚才现身时那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宗师气度呢?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一个会吐槽自家儿孙、言语跳脱甚至有点……为老不尊的古怪老头? 方藏锋可不管黄惊心里怎么想,他上下打量着黄惊,尤其是那双被制住后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睛,啧啧称奇:“你小子,有意思,真有意思。内力深厚得不像话,根基又稳,经脉宽阔坚韧,是个好苗子。若是能沉下心来,打磨个三年五载,未必不能在剑榜上留下名字,闯出番名堂。” 他话锋一转,盯着黄惊那张枯槁的“老脸”,眉头又皱了起来,眼中疑惑更重:“可我就是搞不懂了。你明明骨龄年轻,气血旺盛如朝阳,顶天了不过三十岁,怎么偏偏顶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 黄惊此时被治住,在方藏锋这等人物面前,很多伪装都已失去意义。他叹了口气,不再用那刻意伪装的嗓音,恢复了原本清朗却带着疲惫的少年声音,无奈道:“藏锋先生……您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晚辈?” “处置?”方藏锋眨了眨眼,一副很认真思考的样子,“还没想好哦。我连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善是恶,为何要装神弄鬼都不清楚。万一是新魔教派来的双面细作,或者是别的什么心怀叵测之徒呢?要不……干脆杀了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反正你现在落我手里,杀了好像也不算冤枉,应该不会杀错人吧?” 黄惊心头一紧,虽然感觉这老头行事说话颇有些不着调,但那平淡语气下透出的漠然,却让他不敢赌这是玩笑。他急忙解释道:“藏锋先生明鉴!晚辈绝非方家村之敌,更与新魔教有不共戴天之仇!若非如此,晚辈何须冒险,深夜来此与金瞳这等魔头周旋搏命?方才交手,先生也当看出,晚辈招招皆是生死相搏,绝非作伪!” “哦?有仇?”方藏锋似乎来了点兴趣,但随即又摆摆手,“那我可管不着。江湖恩怨,打打杀杀,哪天不死人?谁让你运气不好,偏偏撞我手里了呢?江湖事,江湖了。我看你也算条汉子,给你个痛快,十八年后,说不定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再来找我报仇也行。” 说着,方藏锋那只一直搭在黄惊肩头、制住他经脉的左手,竟然缓缓抬了起来,五指微张,看似轻描淡写地朝着黄惊的头顶天灵盖按落! 这一掌抬起,并无狂风呼啸,也无光芒璀璨,但黄惊却瞬间感到一股足以碾碎金石、寂灭生机的恐怖压力当头罩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让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这绝非玩笑!方藏锋是真的动了杀心。 黄惊咬紧牙关,体内的真气疯狂涌动,试图冲破禁锢,哪怕只能移动分毫!但他与方藏锋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那无形的压力如同万丈山岳,令他难以动弹。 就在那手掌即将触及黄惊发梢的刹那—— “嗤啦——!” 一声轻微的、类似帛纸撕裂的脆响,突兀地响起。 黄惊只觉得脸颊一凉,随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见方藏锋那刚刚作势欲拍下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拍为抓,两根手指正拈着一片薄如蝉翼、边缘还有些许粘连的淡黄色“皮肤”! 而他自己脸上,那一直覆盖着的、属于“乞丐剑魔”的人皮面具,已被方藏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硬生生撕下了!清凉的夜风直接吹拂在他真实的、年轻的脸颊上,那火辣感正是面具被暴力撕扯时边缘粘胶造成的。 方藏锋收回手,将那张人皮面具举到眼前,就着屋檐下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杀气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和好奇,甚至带着点得意。 “哎呦!还真是人皮面具!做工挺精巧嘛,贴在脸上几乎天衣无缝,连老夫都差点被你唬住,以为真是个未老先衰的奇才。” 方藏锋啧啧称奇,用手指捻了捻那面具的材质,“这手感……啧啧,像是用特殊药水炮制过的某种鱼皮?还是更罕见的‘冰蚕丝’混合人皮?好东西啊!老夫早就想搞一张来玩玩了,可惜那帮子会做这个的手艺人,一个个藏得比耗子还深!” 他一边把玩着那张面具,一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黄惊此刻暴露出来的脸。黄惊的真实样貌虽因易容药物残留和沾染的黏胶显得有些怪异,但那份年轻、以及眉宇间因连日奔波、心事重重而留下的风霜与坚毅,却是无法掩饰的。 “啧啧,这才对嘛。”方藏锋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那张人皮面具塞进自己怀里,仿佛那是他的战利品,“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装神弄鬼。说说吧,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新魔教到底有什么仇?还有,你刚才用的那几手功夫……特别是那指法与剑意,老夫看着眼熟得很呐。” 他眼中的好奇与探究,此刻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凝重。 第211章 无所遁形 黄惊心中天人交战,如同沸水翻腾。莫鼎的临终托付、《凌虚指》的传承、风君邪陵寝中的绝学秘籍,还有那二十四字凶险莫测的“逆命转轮”残诀……这些都是足以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也与他身家性命息息相关的绝大秘密。方藏锋虽是前辈高人,名声不恶,但毕竟初次相见,性情又如此古怪跳脱,他如何敢轻易说出? 纠结半晌,眼见方藏锋的目光越来越锐利,压力也越来越大,黄惊只能硬着头皮,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身份,开口道:“晚辈……乃是栖霞剑宗遗徒,黄惊。” 他言简意赅,只报了出身和姓名,希望能借此表明自己正道遗孤的立场,或许能博得一丝同情或理解。 方藏锋看着黄惊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欲言又止,活像便秘一般,顿时有些不耐烦了。他眼睛一瞪,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嘿!小子,别逼老夫在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扇你哦!自己老老实实说出来,是一回事;等会儿我让外面那些愣头青给你松松筋骨,上一上我们方家村特制的‘竹笋炒肉’(估计是某种刑罚),你再吐出来,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滋味儿,保管让你终身难忘!” 黄惊听得头皮发麻,却仍咬牙坚持:“前辈,非是晚辈刻意隐瞒,实是此事……牵涉甚广,兹事体大,晚辈有不得已的苦衷,实在不能说。” 他语气诚恳,带着恳求。 方藏锋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一副“我很为你着想”的表情,商量着说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呢,痛痛快快把秘密都说出来。然后呢,老夫就勉为其难,动动手,把你灭口。这样,你就不用再担心秘密会泄露出去,被第三个人知道啦!你看,老夫是不是很讲道理,连你的后顾之忧都帮你解决了?” 黄惊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前辈……您……您平时都这么……这么不着调的吗?一点没有天下第四的绝世宗师该有的风范气度……” 他实在是被这老头清奇或者说恶劣的思路给惊到了。 “宗师风范?气度?”方藏锋不屑地撇撇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东西,“那都是世人对我的偏见和想象!谁规定了天下第四、天下第几,就一定得整天板着张棺材脸,苦大仇深,说话云山雾罩,走路都要端着架子?我就是我,方藏锋!怎么舒服怎么来,随性而为,随便活活。时辰到了,该死就死,哈哈,多痛快!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夫就问你,你那身稀奇古怪的功夫,到底怎么回事?” 黄惊见这老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只得退而求其次,苦着脸道:“前辈,要不……您问问别的?比如新魔教的计划?比如那半把玄翦剑?晚辈看看哪些能说的,一定知无不言!” 他试图转移话题。 方藏锋把眼一翻:“问别的?我问那些劳什子干嘛?新魔教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玄翦剑爱丢不丢,关我屁事?我又不感兴趣!我就对你小子的功夫感兴趣!”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要是不想说……也行,那老夫就自己来说。你听着就好。” 黄惊满脸疑惑,不知道这老头又要唱哪出:“前辈……想说啥?” 方藏锋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仿佛在回忆,声音也少了些跳脱,多了几分沉静:“刚才你与金瞳对招,使出的那一式指诀……嗯,起手、运劲、指意,虽然火候还差得远,形似而神未足,但那独特的凝练、穿透之意,当是‘凌虚指’的起手式无疑。” 他顿了顿,看向黄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十年前,莫鼎以此指法名动天下,指力之精纯玄妙,堪称一绝。老夫那时虽已隐居多时,但机缘巧合,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还切磋了一二。嘿,那小家伙功夫是当真不错,指法犀利,内力也浑厚,老夫当时……嗯,没打赢他,哈哈。” 他倒是坦率,直接承认了当年或许略处下风,“不过那人嘛,心思太重,愁眉苦脸,不好玩,后来就没了消息,听说遭了变故,可惜了。” 黄惊面露惊色,他没想到方藏锋竟然与莫鼎有过交集,甚至还交过手! 方藏锋看黄惊脸色,知道自己猜中了,继续道:“刚才看着就觉得像,现在一琢磨,越看越对路。小子,你刚才使的,是不是莫鼎的‘凌虚指’?” 话已至此,黄惊知道再隐瞒“凌虚指”的来历已无意义,对方不仅认出,还与莫鼎有旧。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前辈法眼无差,晚辈刚才情急之下所用,确实是‘凌虚指’。” “这就对了嘛!”方藏锋一拍手,仿佛解开了一个谜题,但眼中探究的光芒更盛,“至于你的剑招……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踱了两步,侃侃而谈:“几年前,老夫曾去青云派做客,与他们那位副掌门丁存远论过剑。他曾施展过镇派绝学‘一气化三清’,剑气分化,玄妙非常。你方才用以逼退金瞳的那几道分化剑气,形制、气意,与青云派的‘一气化三清’有形似之处,但细究其内核运劲、剑意流转,却又截然不同,似是而非,更像是……得了其‘形’,再以另一种更为博大、更具包罗万象特性的心法催动演化而出。” 他停下脚步,转身直视黄惊,那双看似随性、实则洞察力惊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甚至有些兴奋的光芒:“这就很有意思了。你显然不是青云派弟子,却能使出与他们镇派绝学神似而意不同的剑招。老夫排除了种种可能——偷学?不可能,核心心法不同。巧合?天下哪有这般巧合。高人传授?哪位高人能同时精通并改造青云派绝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笃定,一字一句道:“排除了所有不合理的答案,剩下的那个,哪怕再离奇,也往往就是真相了。小子——” 方藏锋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如同惊雷般在黄惊耳边炸响: “婺州城外,落霞山下,天机剑仙风君邪的传承……是被你拿到了吧?那部据说包罗万象、无固定招式的《万象剑诀》,就在你身上,对不对?” 黄惊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最大的秘密,自以为隐藏至深的底牌,竟被方藏锋以如此抽丝剥茧、近乎匪夷所思的方式,一口道破!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拂过屋檐的细微声响。方藏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而黄惊,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慌乱之中,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诘问。 第212章 藏锋邀请 看着黄惊那副瞠目结舌、仿佛天塌地陷般的震惊模样,方藏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那种步步紧逼、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神瞬间消散,又恢复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老顽童模样。 “行了行了,瞧把你吓得,脸都白了。”方藏锋摆摆手,语气轻松随意,“放心,老夫不会往外说,更懒得去说。村里头一堆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破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管你们这些江湖小年轻的恩怨情仇、奇遇传承?” 黄惊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为……为什么?” 他实在无法理解,面对《万象剑诀》这等足以让天下九成九武者疯狂的绝世传承,方藏锋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显得有些……嫌弃麻烦? “什么为什么?”方藏锋翻了个白眼,仿佛黄惊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江湖路,打打杀杀,争名夺利,太累,也太难走了。不然你以为老夫和那老倔货(指方守拙)干嘛缩在这铜陵山沟里几十年不出门?”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没事骂骂我那榆木疙瘩的儿子,逗逗那个一根筋的傻孙子,看着村里小子们为了谁家闺女多看谁一眼打得头破血流……这不比整天琢磨谁武功天下第一、谁又得了什么神功秘籍好玩多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黄惊默然,心中却不由得对方藏锋生出由衷的钦佩。这份不为外物所动、不为虚名所累、于繁华喧嚣中独守本心宁静的豁达与眼界,远比他那天下第四的武功修为,更显得高深莫测。他忍不住又追问:“前辈……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风君邪前辈的武功?那可是传说中的《万象剑诀》……” 方藏锋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武功?武功练那么高有什么用?你看风君邪,武功够高了吧?天下第一!机关算尽,智计超群,最后呢?还不是得死,埋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武功这东西,够用就行,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让自己活得自在点,就够了。追求那天下第一、无敌于世的虚名,累不累啊?” 他这几句话,平淡无奇,却仿佛蕴含着洞悉世情、看破生死的至理,让黄惊心头巨震,先前因获得传承而产生的隐隐自得与背负秘密的沉重压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涤荡了几分。是啊,再高的武功,终究敌不过时光,敌不过生死。莫鼎前辈武功绝顶,却落得家破人亡、十年逃亡的凄惨下场;风君邪惊才绝艳,最终也不过一抔黄土。 但眼下,他还无法像方藏锋这般超脱。他甩开杂念,问出另一个疑惑:“前辈,您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方才金瞳明明说,您和守拙先生都被他们用计引开了。” 方藏锋嘿嘿一笑,有些得意:“那老倔货脾气倔,又在气头上,一听有可疑人物在城外‘老龙潭’搞鬼,拎着剑就真追去了。老夫嘛,就配合着演演戏,假装也去了,实际上半路就溜回来了,迂回一下,正好赶上这边的好戏开场。啧啧,你们打得还挺热闹,那土炮仗挺有意思,哪买的?” 黄惊恍然大悟,原来方家村这两位绝顶高手并非真的被轻易调离,而是将计就计,一个明追,一个暗返!他想起方才金瞳重伤遁走,方藏锋却并未阻拦,甚至不让外面的人追击,不由问道:“那前辈方才为何不拦下金瞳?他可是新魔教地尊座下的重要人物,而且半把玄翦剑很可能就在他身上或由其掌控。” 方藏锋背负双手,仰望星空,语气平淡:“一个区区地尊座下的打手头目而已,掀不起多大浪花。穷寇莫追,狗急跳墙的道理你不懂?万一真把他们逼到绝路,拼死反扑,这铜陵县城里,我方家村的子弟死伤几个,老夫不得心疼死?为了半把破剑,不值当。剑丢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可就真没了。” 黄惊听得心中复杂,既觉得有理,又觉难以完全认同:“可是……那毕竟是玄翦剑,越王八剑之一,关乎重大……” 方藏锋不耐烦地摆摆手:“玄翦剑?那是他方守拙自己没看管好,弄丢了半把,凭什么要老夫去给他收拾烂摊子?他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想办法去!” 话语中透露出明显对方守拙的不满。 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大着胆子试探道:“前辈似乎……与守拙先生有些……不和?新魔教的人说,十年前方家村内斗,玄翦剑就是在您二位激战中被震断的。” 方藏锋眉头一皱,哼了一声:“新魔教那帮杂碎,嘴巴倒是够大,什么都往外咧咧!” 他虽未直接承认,但语气已然默认。 黄惊趁热打铁,抛出另一个关键名字:“他们还提到,盗走半把玄翦剑的,是守拙先生的孙子,名叫方缘……” 一听到“方缘”这个名字,方藏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又似乎夹杂着些许无奈和痛心,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却又无可奈何的事情。他显然不愿多谈此事,立刻转移了话题。 “行了,小子,别东打听西打听了。”方藏锋打断黄惊的追问,目光转向院外,“刚才在外面大呼小叫、上蹿下跳给你打掩护的那个滑溜小子,是你朋友吧?” 黄惊点头:“是。” “嗯,明天一早,你带上他,来方家村。”方藏锋不容置疑地说道,“村口会有人接你们。有些事……去了再说。” 说完,他转身就向院门走去,竟是打算就此离开。 黄惊一愣,连忙追上前几步:“前辈且慢!晚辈的那张……人皮面具……” 他还惦记着被方藏锋顺手牵羊摸走的那张面具,那毕竟是风君邪所赠,制作精良,关键时刻能保命。 方藏锋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那‘剑魔’的水太深,你小子把持不住。下次再有这种装神弄鬼、敲诈勒索的好事,记得叫上老夫,让老夫也过过瘾,当一回‘剑魔’玩玩!这面具嘛……就当学费了!”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院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紧接着,黄惊听到外面传来方藏锋中气十足的吆喝声:“行了行了,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围着个破院子干嘛?等着捡钱啊?都滚回去睡觉!”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应诺声后,原本被方家村护村队隐隐包围的小院四周,迅速恢复了寂静。显然,方藏锋将所有人都带走了。 热闹喧嚣、险象环生的小院,骤然间只剩下黄惊一人,以及满地狼藉的战斗痕迹和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烟尘。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吹散了方才的杀机与紧张。 黄惊站在原地,摸了摸还有些刺痛的脸颊,再回想方藏锋那番看似不着调却又发人深省的话语,以及最后那个莫名其妙的邀请……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该庆幸死里逃生并获得了进入方家村的机会,还是该郁闷丢失了保命面具且似乎被一个老顽童给“盯上”了,若是胡不言也在的话,不知道两人会不会有照镜子的感觉,性格都太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今晚算是熬过去了,而且收获颇丰——确认了金瞳身份与新魔教部分图谋,探知了玄翦剑失窃的部分真相,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方藏锋的“邀请”,明天去方家村。 他不再停留,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确认“星河剑”无恙,然后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向着与杨知廉约定的汇合点赶去。他需要尽快找到杨知廉,将今晚发生的一切,以及明天前往方家村的事情告诉他。 第213章 明日之约 回到那间作为临时据点的客栈客房,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杨知廉还未归来。黄惊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驱不散他心头逐渐堆积的忧虑。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黄惊一边调息恢复方才激战消耗的内力与压制伤势,一边竖耳倾听窗外的动静。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街面上早已复归沉寂,却始终不见杨知廉的身影。 “莫非出了意外?”黄惊眉头紧锁,在狭窄的房内来回踱步,焦躁不安。杨知廉在小院外那般高声叫喊,定然引起了新魔教冯唐、袁书傲的注意和拦截,后来方家村护村队赶到,场面混乱……以杨知廉的轻功和机变,脱身应当不难,但万一对方有高手,或者他为了给自己制造更多混乱而冒险纠缠…… 耐心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流逝殆尽。就在黄惊按捺不住,决定冒险外出寻找时—— “吱呀”一声极轻微的响动,窗户被从外面无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黑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落地时却带起一股浓重的土腥和……泥泞味。 黄惊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愣。 来人正是杨知廉,但他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滑稽。一身原本利落的夜行衣此刻沾满了黑乎乎的泥浆,东一块西一块,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泥水,脸上、头发上也未能幸免,活像是刚从哪个泥潭里打完滚出来。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灵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狼狈。 “杨兄!你……”黄惊迎上前,见他虽然狼狈,但行动无碍,气息也还算平稳,心中大石总算落地,“你这是怎么了?怎搞得如此……模样?” 他指了指杨知廉身上的泥泞。 杨知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也顾不上身上脏污,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几大口凉茶,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苦着脸道:“别提了!真是倒霉催的!”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开始讲述:“不是按照计划,爆炸一响我就开始在外头咋呼嘛。刚开始还挺顺利,把动静闹得挺大。没一会儿,那个袁书傲就蹿出来了,想把我拿下。嘿嘿,我哪能让她得手?根本不跟她硬碰,仗着轻功好,就带着她在巷子房顶上绕圈子,她一时半会儿也抓不住我。”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一队方家村的护村队,来的迅捷异常,估计是被爆炸和我的叫喊引过来的。袁书傲见势不妙,立刻就撤了,钻进巷子没影了。我本来想着,混乱制造得差不多了,正打算绕回来看看你那边情况,或者找个地方接应。” 他叹了口气,脸上郁闷之色更浓:“谁知道,刚甩开袁书傲,还没喘口气,就被两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方家村年轻子弟给堵住了!二话不说,就要把我请回去问话。开玩笑,我能束手就擒?当然是跑啊!” “结果这俩小子也是轴得很,认准了我,死命在后面追!其中一个轻功差些,追了七八条街,爬了四五处房顶后,就被我甩没影了。可另一个,嘿,轻功居然不赖,耐力也好,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死死咬着我不放!我们俩从城里追到城外野地,又从野地绕回城边,鸡飞狗跳的。” 杨知廉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想笑又觉得丢脸:“后来跑到城东那片刚下过雨的低洼荒地,天黑路滑,我没留神脚下,一个趔趄……后面那小子追得太急,也没刹住车……结果,我们俩双双栽进了同一个烂泥潭里!那泥浆,又厚又黏,还臭烘烘的!” 他比划了一下:“我反应快,栽进去的瞬间就运气闭息,然后趁那小子在泥里扑腾、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反手就给了他几指,封了他几处要紧穴道,让他暂时动弹不得。我自己也费了好大劲才从泥潭里爬出来,弄得这一身……” “我没敢立刻回来,怕还有别的追兵,或者那小子同伙找来。就在附近找了个隐蔽地方,一边清理身上的泥,一边观察。等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看到那小子自己冲开穴道,骂骂咧咧、一身狼狈地爬出泥潭走了,我才敢动身。” “我先绕回小院那边看了看,黑灯瞎火,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了,料想你应该是脱身了,这才赶紧回来。” 杨知廉说完,又嫌弃地扯了扯自己满是泥污的衣襟,“真是流年不利,早知道穿身更破旧的了。” 黄惊听罢,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杨知廉为了给他制造机会,确实冒了不小风险,最后还搞得如此狼狈。他郑重道:“杨兄,今夜多亏你了。若非你在外制造混乱,牵扯了袁书傲,后来又引来方家村的人,让金瞳有所忌惮,我恐怕更难脱身。” 杨知廉摆摆手,浑不在意:“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对了,你那边怎么样?我看最后好像来了个老头,气势吓人,你没被为难吧?” 黄惊脸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我的身份……暴露了。来的人是方藏锋。” “什么?!”杨知廉惊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天下第四的方藏锋?他……他把你认出来了?不对啊,你当时是‘剑魔’打扮……” “他认出了我的武功。”黄惊苦笑,将小院中后来发生的事情,包括方藏锋如何道破《凌虚指》和《万象剑诀》,如何重创金瞳,以及金瞳遁走,方藏锋对自己那番跳脱却又蕴含至理的对话,简略但关键地讲述了一遍。最后,他特别提到了关于“地尊”身份的猜测——很可能就是上官彤的师叔,上官懿。 杨知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这方藏锋……果然名不虚传,眼力毒辣得吓人!那他没为难你?还跟你聊了这么久?” “这就是他古怪的地方。”黄惊摇摇头,将方藏锋那番关于“江湖路难走”、“武功够用就行”、“懒得管闲事”的言论,以及其豁达跳脱的性子描述了一番,“他对风君邪的传承似乎并无贪婪之心,反而更享受田园闲趣、含饴弄孙的生活。最后……” 黄惊顿了顿,看着杨知廉:“他让我们明天一早,去方家村找他。说村口会有人接应。” 杨知廉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去方家村?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看?我们去还是不去?” 黄惊早已思虑过这个问题,此刻目光沉静,缓缓道:“我想去一趟。” “理由呢?”杨知廉追问,“万一是个圈套呢?方藏锋此人,我们毕竟不了解全貌。” 黄惊道:“首先,以方藏锋的实力和当时的情形,他若真想对我不利,或者贪图《万象剑诀》,根本无需如此麻烦。他制住我时,便可轻易取我性命或逼问,但他没有,反而撕下面具,与我闲聊,最后邀请我们去方家村。这不像是有恶意。” “其次,”黄惊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他提及曾与莫鼎前辈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切磋过,言语间对莫鼎前辈的武功人品并无贬低,反而有一丝惺惺相惜和对其后来遭遇的惋惜。他若真想对莫鼎的传人不利,以他的性格和实力,更不会拐弯抹角。” “最后,”黄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方家村是新魔教此次行动的核心目标,玄翦剑的秘密、方缘盗剑的真相、乃至方守拙与方藏锋之间的关系……这些谜团,或许只有在方家村内部,才能找到更清晰的答案。方藏锋主动邀请,也许正是一个契机。” 杨知廉听完,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老头行事虽然古怪,但听起来倒不像是个伪君子。而且,咱们来铜陵不就是为了查探新魔教和方家村的事吗?如今有机会进去,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我陪你一起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身泥泞,嫌弃道:“不过去之前,我得先好好洗洗,换身行头。不然以这副尊容去见天下第四,也太丢份儿了!” 黄惊见他同意,心中稍安,也露出一丝笑意:“好。那我们先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咱们出城换装,用真实面孔去方家村,会一会这位……与众不同的‘天下第四’。” 两人不再多言,杨知廉自去后面打水清洗,黄惊则继续静坐调息,梳理着今晚获得的纷繁信息,为明日未知的方家村之行做着准备。 第214章 入方家村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铜陵县城在薄雾中苏醒。黄惊与杨知廉早已收拾妥当,再次戴上了那两张行商人皮面具,结算了房钱,驾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了城门,仿佛真是两个办完事、准备离开的寻常客商,做事要有始有终。 行出约七八里地,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密林边,两人停下马车,迅速钻入林中。确认四周确实无人窥探后,他们麻利地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是风君邪所赠的最后两张完好的伪装,弥足珍贵。接着,他们又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更适合行走山路的普通布衣,恢复了本来面目。黄惊那头醒目的灰白头发用布巾简单束起,杨知廉也洗净了昨夜沾染的泥污,露出了原本机灵俊朗的模样。 如此一番改头换面,是为了给可能仍在铜陵城内暗中活动的新魔教眼线,营造出一种“黄惊与杨知廉刚刚抵达铜陵”的假象。毕竟,他们之前是以“乞丐剑魔”和“蒙面人”的身份与新魔教起冲突,真容并未完全暴露。 再次徒步返回铜陵县城,两人故意在城门附近人流量较大的集市和茶摊驻足片刻,买了些干粮饮水,并向路人打听“方家村”的具体方位。做足了“初来乍到、寻访目的地”的姿态后,他们才在旁人“哦,去方家村啊,往西南边走,进了山还要好一段路呢”的指点下,朝着西南方向的连绵群山行去。 山路崎岖,越走越是人烟稀少。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两座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处群山环抱、相对平坦开阔的山谷中,屋舍俨然,阡陌纵横,鸡犬相闻,俨然一座世外桃源般的村落。这便是方家村了。 村口立着一座简易的木制牌坊,上书“方家村”三个古朴大字。牌坊下,两名身着青色劲装、腰佩刀剑的青年男子正持械而立,神色警惕。远远看见黄惊与杨知廉靠近,其中一人立刻上前几步,右手按在刀柄上,扬声喝道:“站住!方家村不欢迎外人,速速离开!” 黄惊与杨知廉停下脚步。杨知廉悄悄凑到黄惊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嘿,黄老弟,看见没?左边那个拿刀的小子,就是昨晚跟我一起栽进泥坑那位!瞧他那眼神,还在瞅我呢。” 黄惊顺着望去,果然见那持刀青年目光炯炯,正带着几分审视和犹疑盯着杨知廉看,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不敢确定。毕竟昨晚杨知廉是夜行衣蒙面,此刻却是寻常布衣、干干净净的俊朗少年模样。 黄惊不动声色,上前两步,对着两名守村青年拱手一礼,朗声道:“两位兄台请了。在下黄惊,这位是敝友杨知廉。我二人受藏锋先生之邀,特来拜访,烦请代为通禀。” 那持刀青年闻言,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说什么“二爷爷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却被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持剑的青年一把拉住。 持剑青年低声道:“方桐,你昨日回来得晚,可能不知。二爷爷昨日确实吩咐过,今日或有两位年轻客人来访,若是到了,便直接引去他住处,不必阻拦。” 方桐听到“昨日回来得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显然想起了昨晚追丢人又掉泥坑的糗事。他瞪了杨知廉一眼,终究忍住没发作,闷声道:“既是二爷爷的客人……那你在此守着,我带他们进去。” 说着,对黄惊二人略一示意,“跟我来吧。” 两人随着方桐踏入方家村。村落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广阔,房屋鳞次栉比,虽大多是土木结构,却显得坚固整洁。村中道路平整,不时可见开阔的练武场,此刻虽不是集中操练之时,但仍有三五成群的村民在场上切磋武艺、演练招式,或舞刀,或弄剑,或练拳脚,呼喝之声此起彼伏,果然武风极盛。田间地头,亦有村民劳作,但显然都身怀武艺,动作矫健。 村子相对封闭,少有外人到来。黄惊与杨知廉这两个陌生面孔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无论是练武的还是劳作的,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投来目光,低声议论着。有与方桐相熟、胆子大些的年轻后生直接扬声问道:“方桐!这两人谁啊?面生得很,你怎么就带进来了?” 方桐头也不回,瓮声瓮气道:“二爷爷的客人,我也不认识,只管带路!” 语气中透着点不耐,脚下步伐加快了些。 一路行来,黄惊从最初的些许不适应(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到逐渐坦然。他目光平静地观察着村中的布局、建筑、村民的精神面貌,心中暗暗点头:这方家村果然底蕴深厚,人人习武,秩序井然,虽隐于世外,却自有法度。 杨知廉则活泼得多,眼睛四处打量,看到村中造型奇特的古树、风格别致的老井、甚至村民家中悬挂的某种罕见兵器,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嘴里还啧啧称奇。他那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引得更多村民侧目,也让走在前面的方桐忍不住频频回头,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这人的神态举止,怎么越看越像昨晚那个泥鳅般滑溜、害自己掉进泥坑的蒙面贼? 终于,方桐忍不住放缓脚步,与杨知廉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问道:“喂,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杨知廉眨眨眼,一脸无辜:“见过?这位兄台说笑了吧?在下初来贵宝地,人生地不熟,兄台想必是认错人了。我这张脸啊,就是大众脸,扔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 他说得煞有介事,还摸了摸自己的脸。 方桐将信将疑,又打量了他几眼,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心中那点别扭感更重了。 方藏锋的住处位于村子中心偏西的位置,与周围其他村民的房屋相比,并无特别显眼之处。同样是青砖灰瓦的院落,院门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门前打扫得干净,种着几丛寻常的翠竹,显得清幽朴素。 方桐在院门前停下,对黄惊二人道:“就是这里了。二爷爷应该在家,你们自己进去吧。” 说完,又瞥了杨知廉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背影似乎还带着点郁闷。 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衫。黄惊上前,抬手正准备叩响那扇普通的木门,门内却已传来方藏锋那熟悉而浑厚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门没闩,自己推门进来吧。磨磨蹭蹭的,等着老夫出去迎接你们啊?” 第215章 切磋比试 黄惊依言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利落。青砖铺地,纤尘不染,墙角几丛修竹青翠欲滴,石桌石凳摆放得规规矩矩。方藏锋正坐在石凳上,捧着一只粗瓷大碗,悠然自得地喝着茶。他今日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头发依旧随意束着,少了昨夜那份凌人的气势,更像是个寻常的乡下老叟。 在他身侧,侍立着一名中年男子。此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眉眼间与方藏锋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沉稳内敛,甚至显得有些木讷。他穿着朴素的青色短打,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端正,见黄惊二人进来,也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并无过多表情。 “来了?”方藏锋放下茶碗,抬眼瞅了瞅黄惊和杨知廉,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招手道,“过来坐。还是这副原本的样子看着顺眼,昨晚那张老树皮脸,瞧着就硌应得慌。” 黄惊与杨知廉上前几步,黄惊恭敬地拱手行礼:“晚辈黄惊(杨知廉),见过藏锋前辈。” 杨知廉也难得正经地跟着行了一礼,只是眼珠子还在好奇地打量着那小院和那位中年男子。 “免了免了。”方藏锋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站着说话累得慌。” 待两人坐下。方藏锋才慢悠悠地开口:“叫你们来呢,确实有点事。不过嘛……老夫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让你们去做。” 黄倾听得有些糊涂,恭敬问道:“前辈有何吩咐,但请明言。若力所能及,晚辈定当尽力。” 方藏锋却不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一指旁边侍立的中年男子,介绍道:“喏,这个就是老夫那不成器的榆木疙瘩儿子,方若谷。” 方若谷闻言,只是微微向黄惊二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依旧沉默寡言。 方藏锋接着看向黄惊,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这样吧,黄小子。你跟我这儿子切磋一下。要是你赢了他,老夫再告诉你是什么事,顺便嘛……回答你一些想问的问题。” “啊?”黄惊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刚进门,凳子还没坐热,就莫名其妙地要跟人动手切磋?而且对方还是方藏锋的儿子,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就连一旁的杨知廉也瞪大了眼睛,看看黄惊,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方若谷,一脸不可思议。 更惊讶的是方若谷本人。他显然也没料到父亲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脸上难得的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不解地看向方藏锋:“爹?这……” 方藏锋却不管他们如何反应,自顾自地继续吩咐道:“若谷啊,待会切磋,你可不许留手,给老子认真打!别看这小家伙年纪轻,本事可不小,昨晚连新魔教那个什么‘金瞳’都差点在他手上吃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还有,比试的地点,别在这小院子里,施展不开。去村中心的演武场!最好……把村里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小崽子、老家伙们都叫去看看,热闹热闹!” 去演武场?还让全村人来看?黄惊听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私下切磋,简直是要把他放在全村人眼皮子底下“公开处刑”啊!他连忙看向杨知廉,眼神示意:这前辈到底想干嘛? 杨知廉也回过神,忍不住插嘴道:“老爷子!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要‘教育’……呃,要跟令郎切磋武艺,您自己动手不就得了?动动手指头的事,何必劳动我们这些小辈?我们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磕着碰着……” 方藏锋眼睛一瞪,看向杨知廉:“闭嘴!你这小王八蛋,昨晚就是你把方桐那小子弄进泥坑里的吧?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再啰嗦,信不信老夫现在就招呼来十个八个村里的愣头青,陪你好好‘切磋’一下,让你尝尝我们方家村年轻人热情好客的厉害?” 杨知廉顿时缩了缩脖子,双手连摆,赔笑道:“别别别!老爷子息怒!我错了,我闭嘴!您老随意,随意……” 他可不想被一群方家村的年轻子弟围着“切磋”,那场面想想都可怕。 黄惊见方藏锋态度坚决,知道推脱不过,但他也不想不明不白地动手。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而坚定:“藏锋前辈,晚辈并非怯战。只是这动手切磋,总需有个缘由。前辈如此安排,恕晚辈愚钝,实在不解其意。若前辈不能言明,晚辈……恐难从命。” 他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愿意听从安排(前提是合理),也坚持需要知道原因。 方藏锋看着黄惊认真的表情,咂了咂嘴,似乎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我知道你好奇什么”的光芒,缓缓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方缘那小子,为什么好好的方家村不待,非要偷了玄翦剑跑出去,最后剑还落入新魔教那帮杂碎手中吗?” 黄惊心中一动,这正是他迫切想了解的谜团之一! 方藏锋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诱惑:“赢了我儿子。只要你赢了他,老夫就告诉你,方缘盗剑出走的前因后果,所有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只要老夫清楚的,都告诉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方缘盗剑的真相!这无疑是目前最能打动黄惊的条件之一。这背后不仅关系到玄翦剑的下落,更可能牵扯到方家村内部的隐秘,甚至与新魔教的图谋息息相关。 黄惊的目光与方藏锋对视片刻,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如山、气息沉凝的方若谷。他心念电转:方藏锋此举,看似荒唐,但或许另有用意。是借自己之手试探或“敲打”他儿子?还是想通过这场公开的比试,向村里人传达什么信息?亦或是……单纯想看热闹? 无论如何,对方缘盗剑真相的探究欲望,以及对方藏锋这位前辈那难以捉摸却又似乎并无恶意的态度的判断,让黄惊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平静,对着方藏锋,也对着方若谷,沉声道:“既如此……晚辈黄惊,便斗胆,请方叔指教!” 方藏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拍石桌:“好!这才有点意思!若谷,带他们去演武场!顺便……敲锣打鼓,把能叫的人都叫上!老夫稍后就到,可得给老夫演一出好戏看看!” 方若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对黄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当先向院外走去。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杨知廉低声道:“小心点,我看他爹是块老姜,这儿子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黄惊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流淌的雄浑真气,迈步跟了上去。 一场突如其来、目的成谜、且即将在方家村众目睽睽之下展开的比试,就此拉开序幕。 第216章 守拙出世 方若谷默默在前头带路,脚步沉稳。沿途遇见村中相识的叔伯兄弟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点头回应“嗯”、“去演武场”,多余的话一句没有。那份沉稳木讷,与方藏锋的跳脱不羁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惊跟在后面,心中疑虑未消,忍不住快走两步与方若谷并行,低声问道:“方叔,藏锋前辈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晚辈实在难以相信,前辈仅仅是为了让晚辈与您切磋一番,便如此兴师动众。” 他刻意用了敬称,态度诚恳。 方若谷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沉默了片刻,才用他那平直无波的声线答道:“我也不知。爹他行事……向来如此,难以揣测。”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听他的吩咐,总不会错。” 黄惊闻言,心中不由得暗自腹诽:难怪方藏锋提起这个儿子就满是“榆木疙瘩”、“不成器”的吐槽。老子是那般性情洒脱、游戏人间、甚至有些为老不尊的人物,生出的儿子却如此沉闷内敛、言简意赅到近乎无趣,换了谁恐怕都觉得反差巨大,难以适应。这父子二人的相处模式,倒也堪称一绝。 村中心的演武场离方藏锋的住处确实不远,穿过两条巷道便到了。场地颇为宽阔,以青石铺就,四周有简单的木架围栏,一角设有兵器架,另一角则立着一面直径足有数尺的牛皮大鼓,鼓身陈旧,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方若谷径直走到那面大鼓前,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对沉重的鼓槌。他略一停顿,似乎回想了一下父亲的吩咐——“把村里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小崽子、老家伙们都叫去看看”。然后,他举起鼓槌,深吸一口气,朝着鼓面用力敲击下去! “咚!咚!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鼓声骤然响起,一声紧似一声,连续五下,如同闷雷滚过山谷,瞬间打破了方家村清晨的宁静,远远传扬开去! 黄惊起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觉得这召集方式颇为古朴直接。然而,随着鼓声落下,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只是偶尔有人好奇张望的村落,仿佛被这五声鼓响瞬间点燃!四面八方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声,甚至夹杂着兵器出鞘的轻响!只见无数身影从屋舍、巷道、田间、练武场中涌出,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都带着震惊、焦急、甚至是一丝恐慌的神情,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演武场汇聚而来! 几个须发皆白、看起来年岁极高的老者,竟也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却又脚步不停地向这边挪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凝重。一些妇人抱着孩童,站在远处的高处,紧张地朝这边眺望。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演武场周围,已然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的黄惊、杨知廉以及刚刚放下鼓槌的方若谷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和不解。 黄惊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这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看普通切磋比试的,倒像是村里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变故,紧急召集所有人!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疾风般从人群外掠入场中,正是方藏锋!他脸上那惯有的轻松随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气急败坏和哭笑不得。他一落地,就指着方若谷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个榆木脑袋!缺心眼儿的蠢货!老子让你多叫些人来看热闹,你他娘的敲登闻鼓干什么?!还一连敲了五下?!那是村里遇到生死存亡、强敌压境、需要举村死战的时候才能敲的!五响聚众,死战不退!你是想吓死村里这些老家伙,还是想气死老子我?!” 方藏锋的怒吼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场误会,紧绷的气氛顿时松缓了不少,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低声议论起来。 方若谷被父亲骂得低下头,一声不吭,只是握着鼓槌的手紧了紧。 方藏锋骂完儿子,也顾不上他了,连忙转身,对着那些急匆匆赶来的族老长辈们连连作揖,陪着笑脸解释:“误会,误会!各位叔伯长辈,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交代清楚,若谷这傻小子会错意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想请村里各位看看,这两位外来的小友,功夫不错,跟若谷切磋切磋,让大家开开眼,没别的意思!惊扰各位了,罪过罪过!” 那些被惊动的族老们,看看气鼓鼓的方藏锋,又看看闷头不语的方若谷,再瞧瞧场中那两个明显有些局促不安的外来年轻人,纷纷摇头叹气。一位最年长的老者用拐杖顿了顿地,无奈道:“藏锋啊,你也是……若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下次有话好好说清楚!罢了罢了,既然人都来了,也看看热闹吧。” 其他老人也纷纷点头,各自找地方坐下,还真摆出了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看热闹的架势。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气氛稍缓之际,一个沉浑厚重、不怒自威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般响起,压过了场中的所有嘈杂: “老二!你要干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与方藏锋年纪相仿、身形更为魁梧挺拔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锐利如电,直射方藏锋。此人正是方家村另一位定海神针,天下第三——方守拙! 方守拙显然也被那五声登闻鼓惊动,此刻脸色铁青,眼中隐含怒意,盯着方藏锋:“为什么这么做?你如今又想弄什么玄虚?” 面对这位胞兄兼村中领袖的质问,方藏锋收起了刚才那副跳脱模样,但眼神依旧清亮,并无多少畏惧。他摊了摊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老倔货,我没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就是觉得,村里这些人,包括那些小辈,关起门来过日子太久了,忘了外面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今天正好有外面来的年轻人,功夫不弱,让大家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别真成了井底之蛙。” “外面?”方守拙眉头紧锁,声音越发严厉,“十年前我们就说好,方家村避世而居,不涉江湖纷争,保得一方平安!你如今引外人入村,还搞出这般动静,是想把麻烦引进来吗?!” 方藏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不是说好的,那是我……因为‘怀虚’,所以我妥协了而已。” “怀虚”二字一出口,如同触碰了某个禁忌的开关! 方守拙的脸色骤然剧变,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威严的面容上瞬间闪过痛苦、愧疚、愤怒等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住口!不许提那个名字!” 方藏锋却似乎毫不在意兄长的激动,依旧用那种平静中带着些许疏离的语气说道:“提不提,又怎样?事实就是事实。村里人面上不说,装聋作哑,但私底下,该知道的不都知道吗?有些伤疤,不是不提,它就不存在了。”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方守拙的怒火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弟弟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族人脸上复杂难明的神色,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像是一只被戳破的羊尿泡,那股冲天的怒气与质问的气势陡然泄去,整个人竟显出几分颓然和萧索。他深深看了方藏锋一眼,又扫了一眼场中的黄惊与杨知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言不发,转身拂袖,沉默地退到了人群边缘,负手而立,只是那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一场突如其来的“登闻鼓乌龙”,引出了方家村两位最高掌权者之间关于过往、关于村规、关于某个禁忌名字“怀虚”的短暂而激烈的交锋。而这场交锋,似乎以方守拙的沉默退让暂告段落。 演武场中央,黄惊与杨知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波澜起伏。他们隐隐感觉到,这场看似简单的比武切磋,似乎已经被卷入了方家村更深层的、关于过去伤疤与现实选择的漩涡之中。方藏锋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村里人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么简单。 方藏锋见兄长退开,也不再纠缠,转而面向全场,朗声道:“好了,误会解开了!鼓也敲了,人也来了,戏不能白看!这场切磋,照常进行!方若谷,黄惊,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就上场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场中两位主角身上。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迈步走到了演武场中央。方若谷也放下鼓槌,沉默地走到他对面。 第217章 正面较量 杨知廉拍了拍黄惊的肩膀,低声道:“小心点,我看这方家村的水,比咱们想的还浑。” 说完,他便退到了演武场边缘,与那些方家村村民站在一起,紧张地注视着场中。 昨晚曾有一面之缘、被方藏锋称为“一根筋孙子”的少年,此时从场边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奋力掷向场中的方若谷,口中喊道:“爹!接剑!” 方若谷头也不回,反手一抄,稳稳接住长剑,“锵”地一声拔剑出鞘,剑身寒光流转,显然并非凡品。 方藏锋见双方都已准备好,却没有立刻宣布开始,而是目光落在黄惊身上,忽然开口问道:“黄小子,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黄惊虽不明所以,但仍恭敬答道:“回前辈,晚辈刚满十七岁。” “十七岁?!”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许多人看向黄惊那显得格外刺眼的大片灰白头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十七岁的少年,怎会生出这般灰发?有人怀疑黄惊虚报年龄,甚至可能用了染发之类的伎俩。 一位方家村中年汉子在征得方藏锋点头后,跃上演武场,走到黄惊近前,拱手道:“小兄弟,得罪了,容在下验证一番。” 他仔细看了看黄惊的面容轮廓、皮肤状态、喉结等特征,甚至轻轻拨开他额前发丝查看发根,最后确认无疑,这确实是一个极为年轻的面孔,只是那灰白发色并非伪装,而是真真切切从发根长出。他对着台下摇了摇头,示意年龄无误,随即跳下台去。 这一下,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十七岁,如此年轻,却能与方若谷同台较量?还有那早生的华发,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或代价。众人看向黄惊的目光,除了好奇,更多了几分探究与隐隐的重视。 黄惊没有使用自己的“星河剑”,那柄剑特征太明显。他转而向台下一位看似敦厚的村民拱手道:“这位大叔,可否借剑一用?” 那村民愣了一下,见方藏锋点头,便解下自己的佩剑抛了上去。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百炼钢剑,虽不如名剑锋利,却也坚韧趁手。 方若谷与黄惊相隔三丈,各自持剑,相对行礼。方若谷虽然木讷,但礼数周全。礼毕,他眼中精光一闪,那副沉闷之气瞬间被凌厉的剑意取代,竟率先发动了攻击! 他的剑法,与他平日的性情截然相反!剑招迅疾如电,狠辣刁钻,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力贯剑尖,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气势!剑光闪烁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浸淫剑道多年,功力深厚。 黄惊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施展“回风”剑式。只见他手中长剑并不与对方硬拼,而是划出一道道圆融流畅的弧线,剑随身走,身随剑转,如同风中柳絮,又似水中漩涡,以巧劲牵引、卸力,将方若谷那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一一引偏、化去。任凭方若谷的剑如何迅疾狠辣,总能被黄惊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小的力道引向空处,看似险象环生,实则守得滴水不漏。 黄惊打定主意,绝不轻易动用《万象剑诀》。昨夜方藏锋能一眼看破其招式来历,难保台下这些方家村人中,没有眼力同样毒辣之辈。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仅以“诲剑八式”为基础,融入“回风”、“破云”两式精义,再结合自身对剑道的理解,与方若谷周旋。 接连经历多次生死搏杀、天下擂磨砺等等,黄惊对招式的理解、时机的把握、内力的运用,早已远非昔日可比。功夫,果然是要在尸山血海中、在强敌压迫下,才能最快地磨炼出来。 方若谷的剑招虽猛,但黄惊的“回风”守势绵密坚韧,一时间竟无可奈何。黄惊也不急于反击,他一边防守,一边仔细观察方若谷的剑路、步伐、发力习惯,寻找其招式转换间的细微破绽,体内真气暗暗流转,蓄势待发。 两人剑来剑往,转眼间已交手数十回合。方若谷久攻不下,气息依旧沉稳,但剑招间的衔接似乎因久战而略显一丝凝滞。就在他一套凌厉的“破山式”用老,新力未生、旧力将尽的电光石火之间—— 黄惊动了! 只见他那一直圆转如意的“回风”剑势骤然一收,仿佛蓄满力量的弓弦猛然松开!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突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惨烈决绝的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穿透一切的剑意,直刺方若谷中宫!正是“破云”式! 这一下变招快如雷霆,由极守转为极攻,毫无征兆!剑未至,那凌厉的剑意已刺痛肌肤! 方若谷瞳孔微缩,心中暗赞一声“好快的变招”!他虽外表木讷,但战斗本能却极其敏锐,不愧是方藏锋悉心调教出来的儿子。他不待招式用老便强行收势,脚下步法连踩,身形疾退的同时,长剑回环,在身前布下一片密集的剑光,转为守势!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爆响!黄惊的“破云”剑气与方若谷的防御剑网猛烈碰撞,火星四溅! 攻守之势,瞬间易形!黄惊主攻,剑招连绵不绝,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毒蛇吐信,将“破云”的凌厉与“诲剑八式”的变化结合起来,攻势如潮。方若谷则稳守中宫,剑法严谨,守得密不透风,偶尔寻隙反击,亦是凌厉非常。两人一时战得难解难分,场面焦灼。 台下观战的方家村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也有眼力高明的族老低声点评:“若谷的根基扎实,守得稳。那外姓小子……剑法看似简单,却深得‘守、御、转、攻’之妙,尤其那一下由守转攻,时机把握妙到毫巅,了不得!” “年纪轻轻,剑意已有宗师气象,只是火候还差些。那头发……怕是付出过不小的代价。” 场中的黄惊与方若谷心无旁骛,全身心沉浸在比试之中,外界的喝彩与议论丝毫不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看似又要陷入僵持之时,方藏锋那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黄小子,光是这样打,可赢不了我儿子。你昨晚不是想知道答案吗?用这样的方式……可得不到你想要的。” 这话,显然是说给黄惊听的。 黄惊心中一震,手上攻势不由得缓了半分。方藏锋这是在提醒他,或者说,在逼迫他展现出真正的实力?仅仅依靠目前的剑法,即便能占上风,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真正击败根基扎实、韧性极强的方若谷。 他深吸一口气,格开方若谷一记反击,脚下一点,向后飘退数步,与对方拉开了距离。他收剑而立,对着同样停手、气息微喘的方若谷郑重说道:“方叔,接下来这一招……很厉害。您小心了。” 方若谷从刚才的对决中,已然察觉到黄惊并未尽全力,似乎有所保留。此刻见他神色肃穆,语气郑重,知道对方要动用压箱底的本事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握紧手中长剑,眼中战意更盛,沉声道:“既如此,那便让我们二人,放手一搏!” 黄惊不再多言,缓缓平举手中那柄借来的普通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他闭上双眼,随即又猛然睁开!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凝聚了某种意志与信念的“势”,开始从他身上升腾、汇聚! 那并非单纯的内力威压,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具现。是他对剑道的参悟所凝聚出的对“剑”的理解,对“道”的追求!虽未完全成形,却已初具雏形,煌煌然,凛凛然! 他右手缓缓抬起长剑,左手并指如剑,虚按剑脊。脑海中,徐妙迎在暮色中返璞归真的身影浮现,那“一剑天下”的剑意真谛在心中流淌。 与此同时,对面的方若谷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低喝一声,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沉稳内敛的剑意变得如同山岳般厚重凝实,又带着火山即将喷发般的压抑力量。他双手握剑,竖于身前,剑身嗡鸣,显然也已将功力提至巅峰,准备施展其最强绝招! “喝啊——!”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暴喝,身形化作两道疾影,向着对方猛冲而去! 黄惊手中长剑平平递出,没有任何花哨,却仿佛蕴含了千般变化、万种可能,剑光所向,似要斩破一切迷障,开辟属于自己的道路!正是他领悟的——“一剑天下”! 方若谷的剑则如山崩海啸,带着镇压一切的厚重与爆发一切的狂猛,悍然迎上!这是方家剑法中攻守一体、威力最强的杀招! “轰——!!!” 双剑并未直接碰撞,但两股磅礴的剑意、剑气、内力,却在两人之间不足三尺的虚空轰然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吹得靠近演武场边缘的村民衣袂猎猎作响,甚至需要运功才能站稳! 僵持仅仅一瞬! 黄惊脸色一白,喉头一甜,但他咬紧牙关,眼中厉色一闪,体内那经过“开顶之法”和多次淬炼的雄浑真气再次爆发!手中长剑发出的剑光陡然再盛一分! 方若谷闷哼一声,他感觉自己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座正在移动的、意志坚定的山岳!对方的剑意并非纯粹的力量碾压,而是带着一种一往无前、誓要斩破一切的“势”!他引以为傲的剑意,在这股“势”面前,竟隐隐有种被穿透、被瓦解的感觉! “蹬、蹬、蹬……” 方若谷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最后一步,他右膝一软,竟是半跪于地,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气息紊乱,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黄惊,虽然也感觉体内真气消耗巨大,一阵阵虚脱感传来,五脏六腑被反震之力冲击得隐隐作痛,但他终究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胜负,已分! 全场一片寂静,唯有风声与两人粗重的喘息声。所有方家村人,包括方藏锋和边缘处沉默的方守拙,都注视着场中那个持剑而立、头发灰白的十七岁少年,眼中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由衷的钦佩。 以弱冠之年,正面击败方藏锋之子、方家村有数的高手方若谷!此子,究竟是何来历?方才那最后一剑,又是什么剑法?竟有如此威势! 方藏锋眼中精光闪烁,看着黄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218章 方家往事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经久不息。方家村武风昌盛,人人尚武,今日这场对决,招式精妙,气势不凡,更难得是堂堂正正,酣畅淋漓。尤其是黄惊,以如此年少之龄,竟能正面击败村中顶尖好手方若谷,最后那一剑蕴含的煌煌剑意,更是让许多浸淫剑道多年的老辈都暗自心惊,感叹后生可畏。这场比试,让沉寂许久的方家村着实热闹了一番,年轻一辈更是看得热血沸腾,看向黄惊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与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 方藏锋适时地跃上演武场中央,抬手虚按,待欢呼声稍歇,他环视全场,朗声问道:“今日这场比武,大家看得可还过瘾?觉得如何啊?” “过瘾!” “精彩!” “黄少侠厉害!” “若谷叔也了得!” 台下的年轻后生们七嘴八舌地回应,情绪高涨,更有不少人摩拳擦掌,眼神灼灼地盯着黄惊,恨不能立刻跳上台去也较量一番,亲身感受那玄妙剑意。与年轻人的兴奋不同,那些年岁较长、经历过更多风雨的族人,尤其是几位族老,却大多保持了沉默。他们目光复杂地看看场中灰发少年,又看看面色平静的方藏锋,再瞥一眼人群边缘那落寞沉重的身影,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摇头轻叹,并未接话。 这时,方守拙从人群边缘缓缓走出,他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怒意,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他走到场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二,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大家各有营生,都散了吧。” 他顿了顿,看向方藏锋,眼神里带着恳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想说的那件事……我们私下再商量。没必要……闹得全村皆知。” 方藏锋看着兄长那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并未心软。他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当众逼迫兄长,而是要撕开一道口子,让某些被刻意掩埋的东西重新暴露在阳光下,至少在部分族人心中种下疑问的种子。如今,效果已经达到——黄惊的实力和年轻证明了“外面”并非尽是险恶,也有英杰;而他与兄长因“怀虚”而起的争执,也无疑勾起了许多知情人尘封的记忆。 “好。” 方藏锋点了点头,没有坚持继续煽动。他转身,一手拉起刚刚调匀气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黄惊,另一手扶起虽然落败但神色坦然的儿子方若谷,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同大鹏展翅,带着两人拔地而起,施展出精妙绝伦的轻功,几个起落便掠过人群,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一道令人惊叹的残影。 “哎!等等我!” 杨知廉见状,连忙施展身法,急匆匆地追了上去,留下一群意犹未尽的方家村人面面相觑。 场中,方守拙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伫立良久,最终只是沉重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人群这才在低声议论中缓缓散去。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经过他身边时,其中最为年长的那位停下脚步,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方守拙的手臂,声音沙哑却平和:“守拙啊,你现在是一村之长。有些事……该想,该做,就按你想的去做。我们这些老骨头,半截入土了,只盼着村子好,儿孙们好。” 言罢,也不等方守拙回应,便在晚辈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开了。 方守拙站在原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向来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些。他咀嚼着族老的话,眼神望向村中祠堂的方向,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 方藏锋的小院再次恢复了宁静,与方才演武场的热闹喧嚣恍如隔世。他将黄惊和方若谷放下,自己则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凉茶,脸上方才那副严肃深沉的表情已然消失,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却又眉眼带笑的神情。他甚至破天荒地拍了拍儿子方若谷的肩膀,赞了一句:“输得不冤!这小子那最后一剑,有点意思,比你爹我当年十七岁时强多了!” 方若谷闷声不响,只是默默走到一旁,开始自行运功调息,处理内伤。对于父亲的夸奖,他脸上并无喜色,败就是败,他心服口服,但也不会因此气馁。 黄惊也在院中寻了个角落盘膝坐下,迅速运转《万象剑诀》中心法,引导体内有些紊乱却依旧磅礴的真气归位,修复着与方若谷硬拼“一剑天下”带来的经脉震荡和虚弱感。得益于他远超常人的经脉宽度与韧性,加上莫鼎所传内力的精纯特性,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苍白的脸色便恢复了几分红润,气息也重新变得悠长平稳。 他刚一收功睁眼,便见方藏锋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杨知廉也坐在一旁,好奇地左顾右盼。 黄惊站起身,走到方藏锋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藏锋前辈,比试已毕,晚辈侥幸胜了一招。现在,可否请前辈告知,如此大费周章安排这场比试,究竟意欲何为?又为何要借晚辈之手?” 方藏锋放下茶壶,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并没有立刻回答黄惊关于“目的”的问题,而是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缓缓开口,讲述起一段尘封的往事: “你小子问得好。不过在那之前,有些关于方家村根脚的事,你得先听一听。” 他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村庄百年的沧桑,“外界传闻没错,方家村的前身,确实是前朝一支功勋卓着却又遭了猜忌、差点被兔死狗烹的武将家族。为了避祸,也为了保全血脉传承,当时的族长带着全族老小,千辛万苦,寻到了铜陵这处山环水抱、易守难攻的宝地,就此扎下根来,改姓为方,彻底与过去割裂。” “那时候的天下,远不是现在这般大体承平。外面兵荒马乱,匪盗丛生,人命如草芥。先祖们定下铁律:闭村锁户,自耕自织,习武强身只为自保,绝不主动与外界接触,更不许参与江湖纷争、朝廷事务。这条祖训,成了方家村安身立命的根本,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了一代又一代人。” 第219章 沉痛往事 黄惊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问道:“前辈,既然如此严守祖训,闭村锁户,那为何……大约二十年前,您与守拙先生却一同现身江湖,还闯下了‘天下第三’、‘天下第四’的赫赫威名?” 这正是江湖上关于方家村最大的疑问之一。 方藏锋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与唏嘘:“那次啊……嘿,是我撺掇老倔货,两个人年轻气盛,实在憋闷得慌,又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于是瞒着村里所有人,偷偷溜出了铜陵。”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得意,反而有些苦涩,“可惜,纸包不住火。我们俩在外面还没闯荡多久,名声刚起来,村里就得到了消息。那时候的村长,也就是老倔货的父亲,我的大伯,震怒无比,连发十二道急信,严令我们立刻回村。” “我们不得不回去。回去之后……” 方藏锋的声音低沉下来,“老倔货的父亲,我那刚正不阿又极其重视族规的大伯,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说自己教子无方,未能约束子弟,违背祖训,玷污门风。他自请废除一身苦修得来的武功,并自愿进入祠堂禁地,面壁思过三个月。” 黄惊和杨知廉听得心头一震!自废武功,祠堂禁闭!这对于一个视武学与荣誉为生命的世家高手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惩罚! “而我……” 方藏锋指了指自己,“那时候我父亲早逝,只有母亲一人在世。按照族规,我擅自出村,母亲需代子受过,但大伯力保,最后是母亲为全村无偿劳役了三年。而我,则被罚陪同大伯,一同在祠堂禁闭思过。”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连正在调息的方若谷,呼吸也似乎凝滞了一瞬。这段往事,在村中亦是禁忌,少有人敢公开谈论。 “三个月后,我们从祠堂出来。” 方藏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伯的武功没了,精气神也仿佛被抽空了。他本就年事已高,经此打击,没过两年,便郁郁而终。老倔货……他把所有的过错、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痛苦,都背负在了自己身上。他觉得,是他的一时冲动,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变得沉默,变得严厉,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坚决地维护那条‘闭村锁户’的祖训。他认为,只有绝对的封闭和隔离,才能避免悲剧重演,才能保护村子。” 黄惊默然,他能想象那种沉重的负罪感是如何将一个人压得变形。方守拙那古板威严、看似不近人情的背后,或许藏着的是一颗被自责和伤痛反复灼烧的心。 “至于‘怀虚’……” 方藏锋提到了这个让方守拙瞬间失态的名字,语气复杂,“他是老倔货的儿子,我的侄儿。那孩子……比他爹和我当年,更有天赋,也更有想法。他不满足于村里这一方天地,他认为时代变了,天下渐趋太平,方家村不应该再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他向往外面的广阔江湖,更认为方家村传承的武学不应该就此埋没。大概十年前开始,他就不断向老倔货,向族老会提议,希望村子能逐步开放,与外界有限度地交流,至少,让村里的年轻人有选择出去看看的权利。” 方藏锋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惋惜与痛心:“我支持怀虚。我觉得他说得对,祖宗之法也要因时而易。一个完全封闭的村子,就像一潭死水,终会腐朽。但老倔货……他坚决反对。他认为怀虚是在重蹈我们当年的覆辙,是在将全村拖入未知的危险。父子俩为此爆发了无数次激烈的争吵,关系越来越僵。”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后来,冲突升级了。老倔货动用了村长的权威,强行弹压,甚至将怀虚关了起来,要磨掉他的‘叛逆’之心。具体发生了什么,村里知道详情的人不多,但结果是……怀虚死了。就在被关押期间,死了。对外说是急病,但谁信?” 方藏锋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坚硬的石面竟被砸出几道细微的裂纹,茶水四溅。“就是那天!” 他眼中寒光闪烁,“我得知消息,去找老倔货理论,话赶话,越说越激动。我认为是他刚愎自用、冷酷无情,逼死了自己的儿子!他认为是我在背后怂恿支持,才让怀虚走上绝路!我们两人,就在院子里,动了手。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我的‘九霄剑’与他的‘天虹剑’全力对拼,剑气激荡,差点毁了半个院子。最后,是族老们拼死拦下,玄翦剑……也就是在那次毫无保留的全力对撼中,被我们两人的剑气生生震断,一分为二!” 黄惊和杨知廉屏住了呼吸。原来如此!玄翦剑断裂、方守拙与方藏锋彻底决裂、乃至方缘盗剑出走……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十年前那场因理念冲突、父子悲剧而引发的惨烈内斗。 “自那以后,” 方藏锋颓然向后靠去,仿佛抽干了力气,“我与老倔货,虽同处一村,却形同陌路,势同水火。我住村西,他居村东,十年间,若非村中大事,几乎不再交谈。他更加铁了心要执行封闭之策,而我……心灰意冷,也只能寄情山水,逗弄儿孙,懒得再管村里事务,直到……”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如电,看向黄惊:“直到你出现,一个外面来的、年纪轻轻却身负绝学、经历了灭门惨祸却不曾倒下、还敢与新魔教正面周旋的少年。你就像一颗石头,投进了方家村这潭压抑了太久的死水。” 方藏锋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深意:“我安排这场比试,让你在众目睽睽下击败若谷,就是要告诉村里那些还在装睡的人——看!外面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方家村如果继续闭目塞听、固步自封,别说守护什么秘密、传承什么技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连自保都会成为问题!新魔教已经摸到了门口,偷走了半把剑!老倔货那套‘躲起来就安全’的想法,已经行不通了!” 他盯着黄惊,一字一句道:“我要借你这把‘外来的剑’,劈开方家村头顶那层自以为是的保护壳。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唯有面对、了解、甚至融入这个不断变化的外界,才能找到真正的生存和发展之道。至于告诉你方缘盗剑的原因……” 方藏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愤怒、悲哀和一丝了然。 “方缘,就是怀虚的儿子,我的亲孙侄。他盗剑出走,投靠新魔教……与其说是恨方家村,不如说,是恨他那铁石心肠、逼死他父亲的祖父——方守拙!他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他爷爷,也要用这半把玄翦剑作为‘投名状’,去借助外面的力量,来实现他父亲当年未能实现的、‘打开村子’的愿望,哪怕这力量是邪恶的新魔教。这孩子……走了一条最偏激、最危险的路。” 真相,如同剥开的洋葱,一层层显露,辛辣刺眼。黄惊终于明白了方藏锋的深意,也洞悉了方家村内部这盘根错节的矛盾与悲剧。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比武或交易,而是方藏锋试图破局、改变村庄命运的关键一步。而他黄惊,无意中成了这盘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过河卒子。 院子里的空气再次凝滞。方若谷不知何时已调息完毕,静静站在父亲身后,目光深沉。杨知廉也收起了嬉笑,面色凝重。 方藏锋看着陷入沉思的黄惊,缓缓道:“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了吧?不仅仅是告诉你一个答案那么简单。黄惊,方家村的困局,你看到了。新魔教的威胁,你也切身感受到了。我们……或许可以谈谈,更深入的合作。” 第220章 公平交易 方藏锋的答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坦然和无奈,让黄惊心头微震。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前辈……为何选择我?在您眼中,在偌大的江湖里,我或许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粒尘埃。方家村的未来,如此重担,晚辈……恐难承其重。” “无足轻重?”方藏锋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黄惊,投向院外那片被山峦切割出的湛蓝天空,仿佛在回应某种冥冥中的意志,“黄惊,这世间许多人,许多事,最初看来都是‘无足轻重’。一阵微风,一粒尘埃,或许就能在合适的时机,引动一场席卷千里的风暴。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牵引,你今日能站在我方家村的土地上,卷入这场纷争,或许并非偶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黄惊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坦诚:“至于为什么是你?很简单,我没有更好的人选了。这村子里的人,要么像我一样,对老倔货心有愧疚,狠不下心去真正对抗他、逼迫他;要么已被他多年的威信和那套封闭理论说服,觉得这样与世隔绝挺好;要么……就像我那不成器的孙侄方缘,选择了最极端、最错误的方式。” 他叹了口气,那玩世不恭的神色下,首次流露出对兄长深切的忧虑与不忍:“老倔货……我大哥。他那副担子,背得太重了。父亲的死,儿子的死,全族的期望,祖宗的训诫……像一座座山压在他心上,已经让他喘不过气,甚至看不清前路。我知道他想保护村子,用他以为最安全的方式。我不忍心再去伤害他,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与他正面冲突,甚至兄弟阋墙。” 话锋一转,方藏锋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但是,黄惊,方家村的现状,必须要改变!以前或许还能偏安一隅,但现在不同了。新魔教,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已经盯上了这里,他们已经带走了半把玄翦剑。即便老夫一直觉得这帮藏头露尾的家伙不过是‘疥藓之患’,但癞蛤蟆趴脚面,它不咬人也恶心人,更可能带来致命的瘟疫。继续封闭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等着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 他看着黄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托付:“我需要一个‘外力’,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清醒、又不被村中恩怨和人情束缚的外力,来打破这僵局。而你,恰好在此时出现。你有实力,有潜力,有与新魔教对抗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你来自外面,你的视角,你的经历,本身就是对我大哥那套封闭理论最有力的质疑。你不是方家人,没有那么多顾忌和包袱。由你来搅动这潭水,比我亲自下场,或许……更合适,也更有效。” 黄惊眉头紧锁,方藏锋的意图他已经明了,但这任务之艰巨、前景之模糊,让他无法轻易应承。他坦诚道:“前辈信任,晚辈感激。但恕晚辈直言,前辈所托之事,关乎一村之未来走向,牵涉新旧理念之争、兄弟亲情之痛,更与凶险的新魔教直接关联。晚辈不知具体该如何着手,亦无法预见最终结果。要晚辈给一个确定的保证……晚辈做不到。” 他不想空口许诺,江湖险恶,变数太多,承诺太重,他背负不起。 出乎意料的是,方藏锋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几分“理应如此”的赞许。 “哈哈哈!好!就是要你这样!” 方藏锋抚掌道。 他收敛笑容,神色郑重了几分,看着黄惊,眼中带着追忆:“我跟你提过,我与莫鼎有一面之缘,还切磋过几招。除了佩服他那身惊世骇俗的指上功夫,你知道老夫最欣赏他什么吗?” 黄惊摇头:“愿闻其详。” “公平。” 方藏锋吐出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莫鼎此人,行事如何暂且不论,但骨子里,极讲一个公平二字。付出多少,得到多少;欠下什么,偿还什么。恩怨情仇,在他那里都算得清清楚楚。我欣赏这份清醒和原则。这世道,浑水摸鱼、占尽便宜还满口仁义的人太多,像他这样认死理、讲公平的,反倒难得。”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黄惊心鼓上。与莫鼎相处时日虽短,但那短暂时光里的每一幕都刻骨铭心。是啊,莫鼎前辈确实如此。他耗尽生命为黄惊逆天改命,临终托付血海深仇与未竟之事;他将苦修二十余载的雄浑内力尽数渡给黄惊,换取的是黄惊将他遗骨送归故里、并为他《凌虚指》寻一合适传人。一饮一啄,清清楚楚,冷酷却又无比公平。 “所以,” 方藏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开出了他的价码,“我认可莫鼎的道理。也愿意跟你讲这个‘公平’。黄惊,只要你答应尽力帮我促成方家村的改变,打破这沉闷僵局,让村子能正视外界威胁,找到新的生存之道……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你确实全力以赴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作为回报,那剩下的半把玄翦剑,老夫可以做主,送给你!” “什么?!” 黄惊和一旁的杨知廉同时惊呼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越王八剑之一,即便是残缺的一半,其所代表的价值、蕴含的秘密,以及可能带来的风险,都是无法估量的!方藏锋竟然愿意以此作为酬劳? 似乎是为了打消黄惊的疑虑,方藏锋紧接着又道:“你若怕老夫事后反悔,或者村中他人阻挠……我现在就可以想办法,将那半把剑取来,交到你手上!” 这份决绝与诚意,超出了黄惊的预料。更重要的是,方藏锋提出的,是基于“公平”与“尽力”的交易,而非一个无法完成的绝对承诺。这让他心中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沉默良久,院中只有风声竹响。黄惊终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方藏锋,缓缓说道: “藏锋前辈,玄翦剑之重,晚辈深知。前辈以如此重宝相托,诚意拳拳,晚辈感佩。晚辈依然无法保证一定能完成前辈所愿,改变方家村百年困局。这其中变数太多,非晚辈一人之力所能掌控。” 他看到方藏锋眼神未变,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 “但晚辈可以在此承诺:只要此事在晚辈能力范围之内,只要不违背晚辈心中道义底线,晚辈必当竭尽全力,协助前辈,推动方家村做出改变,应对新魔教之威胁。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不承诺绝对的结果,只承诺尽己所能的过程。这份坦诚与留有余地的担当,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可靠。 果然,方藏锋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真正舒心、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笑容。 “好!好一个‘竭尽全力’!” 方藏锋拍案而起,“老夫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话说得太满、保证得太轻易的,反倒让老夫心里不踏实。江湖路远,世事难料,有这份尽力而为的心志和担当,便足够了!” 他走到黄惊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光彩熠熠:“那么,黄惊小友,我们这桩交易,就算定下了!你尽力助我破局,我助你集剑抗魔,各取所需,公平公道!” “至于那半把玄翦剑……” 方藏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深思,“暂时还不急交到你手上。一来,此刻给你,恐会立刻引来新魔教乃至更多势力的疯狂觊觎,对你、对方家村都非好事。二来,这也是对你的一份鞭策和考验。待时机成熟,或者在你需要它发挥关键作用时,老夫自会兑现承诺。” 黄惊点了点头,对方藏锋的考虑表示理解。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早已用血泪学过。 “那么,” 黄惊问出了当前最实际的问题,“前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着手?需要晚辈做些什么?” 方藏锋摸着下巴,重新坐回石凳,目光在黄惊、杨知廉以及自己儿子方若谷身上扫过,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带着算计、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笑容。 “第一步嘛……” 他慢悠悠地说道,“既然你已经在全村人面前露了脸,也展现了实力。那么,不妨就以客人和观察者的身份,在村里多住几日。多看看,多听听,也多跟村里那些心思活泛、对外界好奇的年轻人接触接触。有些种子,早就埋下了,只是缺少阳光雨露。” 他看向杨知廉:“至于你这个小滑头,不是擅长打听消息、跟人套近乎吗?村里那些三姑六婆、茶馆酒肆,多去转转,把你在外面见过的、听过的有意思的事儿,不妨也说道说道。有时候,改变,就是从一些看似无用的闲聊和好奇心开始的。” 最后,他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难得正色道:“若谷,你这几天,陪着黄惊。他有什么想了解的,只要不涉及村中核心机密,尽量告知。也带他走走看看,让他真正了解方家村的日常生活、武学传承,还有……大家心里的想法。” 方若谷默默点头,没有多言。 方藏锋的安排,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他要让黄惊和杨知廉这两股“活水”,自然地渗入方家村这潭“静水”之中,去激发涟漪,去松动土壤。而这,仅仅是改变漫长而艰难的第一步。 “晚辈明白。” 黄惊拱手应道,眼神沉静而坚定。 新的挑战,已在铜陵的青山绿水间,悄然展开。 第221章 双向开花 黄惊与杨知廉就这样在方家村暂时安顿下来。 方若谷安排他们住在村西头一处闲置的干净院落,离方藏锋家不过百步之遥。院子不大,青瓦白墙,收拾得颇为整洁,院中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投下大片荫凉,倒也清幽。每日天光微亮,村中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便成了最准时的晨钟,紧接着,便是从村落各个角落响起的、整齐或零散的习武吆喝与兵刃破空之声——方家村男女老少的晨练,从卯时初便已开始,雷打不动,武风之盛,可见一斑。 这三天,方藏锋再未露面,仿佛将黄惊二人完全交给了儿子方若谷。方若谷尽职尽责,每日陪同他们在村中各处走动。黄惊看似随意参观,实则用心观察。他很快察觉到,这个表面上铁板一块、遵循古训的封闭村落,内里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年轻一辈对村外世界的好奇,在演武场比试后被明显点燃;一些中年人在言谈间,也会偶尔流露出对村中某些严苛规矩的微词,只是碍于方守拙的威信和族规,不敢明言;而那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态度也颇为微妙,似乎对方藏锋的“折腾”并非全然反对,更多是一种静观其变的默许。暗流,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 第四日清晨,黄惊正在院中槐树下,以树枝代剑,温习“回风”与“破云”的转换要诀,力求更加圆融自然。院门被“笃笃”敲响。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三个年轻人,皆是劲装打扮,精气神十足。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浓眉大眼,肩宽背厚,名叫方洪,气息沉稳,显然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他身后左边一个矮胖敦实、下盘极稳的叫方磐;右边那个眉眼间带着几分机灵和好奇的少年,黄惊认得,正是方藏锋的孙子,那日在演武场给他爹方若谷扔剑的方文焕。 “黄少侠,打扰了。” 方洪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态度倒很客气,“我们是村中年轻一辈的,那日演武场上见识了少侠风采,实在佩服。这几日心痒难耐,特来叨扰,想请少侠指点几招,切磋交流一番,不知可否?” 黄惊看着三人眼中并无恶意,只有纯粹的对武学的热情和对外界同辈高手的好奇,心下欣然。这正是方藏锋希望看到的“接触”。他微微一笑,侧身让开:“几位兄台客气了,请进。切磋交流,求之不得。” 切磋就在院中空地进行。黄惊依旧用的是那柄借来的普通长剑。起初是方洪单独上前,他使的是一套刚猛沉雄的刀法,势大力沉,颇有章法。黄惊仅以“诲剑八式”配合“回风”守势,便将其攻势一一化解,十招过后,寻隙一点,剑尖轻触其手腕,方洪便知自己败了,心服口服退下。 接着是方磐,他身材敦实,练的是硬功和近身短打,步伐灵活,拳风呼啸。黄惊以剑代指,施展出《凌虚指》中一些小巧的截、点、引手法,辅以《落叶飞花》的轻灵步法,让方磐空有蛮力却无处着落,同样很快败下阵来。 最后是方文焕,他年纪最轻,剑法却已得方藏锋几分灵动真传,只是火候尚浅。黄惊有意引导,与他过了二十余招,方才以一招精妙的“破云”变式,破开其防御。 三人轮战下来,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兴奋。他们看出黄惊未尽全力,甚至多有留手引导之意。 “黄少侠果然厉害!” 方洪擦着汗,眼中光芒更盛,“我们三个车轮战都奈何不了你,反倒像是被你指点了一番。” 方磐和方文焕也连连点头。 方文焕年纪小,好奇心最盛,忍不住问道:“黄兄,外面……外面像你这样的年轻高手,多吗?我们村比较封闭,除了定期安排人手去铜陵县城交换些盐铁布匹等必需之物,很少与外界接触。要不是这次……方缘哥他……” 他提到方缘,声音低了低,有些黯然,但很快又抬起头,“要不是出了这事,村里也不会派那么多护村队去铜陵大张旗鼓地搜寻。我们很多人,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出过远门。” 黄惊收起剑,略作沉吟。他不想夸大其词吓到他们,也不想让他们小觑了天下英雄。他捡起一根树枝,一边在地上比划着方才三人招式中的几处关键破绽和改进思路,一边缓缓道:“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复杂。高手自然不少,各门各派,奇人异士,藏龙卧虎。但像我这样的?或许有,或许没有。每个人际遇不同,道路不同,很难简单比较。” 他看着三人认真倾听的模样,继续道:“重要的不是听我说外面的人有多厉害或多不厉害。而是你们自己,应该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方家村的武学根基扎实,这是你们的优势。但武学一道,闭门造车终有极限,需见识百家,博采众长,更需在真正的江湖风雨、生死搏杀中去淬炼印证,方能走得更远。” 他在地上划出的线条简洁明了,所指出的破绽和改进建议,皆是一针见血,结合了他自身生死搏杀的经验和对武学的理解,与村中长辈们按部就班的教导是两回事。方洪三人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看向黄惊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此事一开,便如投石入湖,涟漪不断扩大。接下来的几天,前来小院讨教或拜访的方家村年轻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五个,到后来的十数人。黄惊来者不拒,态度始终平和。他很少主动进攻,多以精妙的守势和身法应对,总是在对方招式用尽或出现明显破绽时,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随后便会诚恳地指出对方招式中的优劣、发力时机的把握、乃至内息运转的细微滞涩之处。他的指点,不局限于剑法刀法,往往能触类旁通,让来访者无论使用何种兵刃,都能有所收获。 很快,“村西头住着个外面来的少年高手,武功高强,为人谦和,还特别会指点人”的消息,便在方家村的年轻一辈中传开了。小院几乎成了另一个非正式的“演武场”和“讲武堂”,每日都颇为热闹。 而另一条线上,杨知廉也充分发挥了他的特长。他不再穿那身显眼的行头,而是换上了方若谷找来的普通村民衣物,每天乐呵呵地穿梭于村中老人们晒太阳、下棋、闲聊的聚集地——村口大槐树下、祠堂前的石坪、还有几处热闹的茶棚。 他也不干别的,就是凑上去听老人们闲聊,然后不经意地接上话头,开始讲故事。他走南闯北多年,肚子里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江湖故事库,讲的都是外面世界的奇闻异事、英雄传奇、爱恨情仇。怎么曲折离奇怎么来,怎么惊心动魄怎么讲。从塞北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豪迈,讲到江南烟雨楼台、才子佳人的婉约;从海外异域的奇风异俗、珍禽异兽,讲到朝廷庙堂的波谲云诡、边关烽火。中间自然少不了不经意地穿插些“私货”——某个封闭的山寨因为主动与外界通商,日子变得多么红火;某个固步自封的门派因为拒绝交流,最后如何凋零衰败;外面的城镇多么繁华,新的技艺、思想如何日新月异…… 杨知廉口才一流,表情生动,又会察言观色,专挑老人们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讲。起初还有老人板着脸,觉得他“外乡人瞎咧咧”,但耐不住故事实在精彩,听着听着便入了迷,听到紧张处屏住呼吸,听到有趣处抚掌大笑。没过两日,杨知廉身边便固定围起了一圈忠实的“老年听众”,甚至有些原本在家带孙子孙女的大妈大婶,也端着针线活凑过来听热闹。 于是,方家村形成了两个颇为有趣的风气聚集点:年轻人向往村西头小院,找黄惊切磋讨教,探讨武学;上了年纪的则喜欢聚在村中几处老地方,围着杨知廉,听他天南海北地“侃大山”。 这种变化是细微而持续的,像春风化雨,悄然浸润着这个封闭村庄的土壤。年轻人心中对外界的向往被具体化、生动化;老年人僵化的观念,也在一个个精彩的故事和隐含的对比中,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方守拙那套“绝对封闭、绝对安全”的理论,在无形中遭受着来自内部新生代和外部鲜活信息的双重冲击。 第七日,清晨。 黄惊刚结束晨练,正用布巾擦拭额头的细汗,院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的敲门声,沉稳、缓慢,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杨知廉正在院中石桌上摆弄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几样稀奇果子,闻声抬头,与黄惊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升起一丝预感。 黄惊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不是这些日子熟悉的任何一张年轻面孔。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布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威严古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沧桑。正是方家村当今的村长,天下第三——“守拙先生”方守拙。 他独自一人,负手而立,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驱不散那股由内而外的沉郁之气。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院中景象,最后定格在黄惊脸上。那目光中并无明显的敌意,却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过往的疲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一向跳脱的杨知廉,也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果子,屏住了呼吸。 方守拙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是兴师问罪?是最后通牒?还是……某种转变的开始? 黄惊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保持平静,他后退半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镇定: “守拙先生大驾光临,晚辈黄惊,有失远迎。请进。” 第222章 满身无奈 方守拙并未立刻迈步入内,那双沉淀了岁月与风霜的眼睛,依旧停留在黄惊脸上,仿佛要穿透皮相,看清其内在的魂魄与意图。沉默持续了数息,这短暂的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缓缓抬步,跨过门槛,踏入院中。脚步不重,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沉稳。他的目光扫过院内简朴的陈设,掠过老槐树斑驳的树皮,最后落在那块黄惊平日里用作练剑桩的石锁上,石锁表面有着新旧不一的剑痕。 “这几日,村里很热闹。” 方守拙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年轻人往你这儿跑,老人们围着你的同伴听故事。许多年了,村里没这么‘活泛’过了。” 他走到槐树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动作很慢,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的记忆。“这棵树,比我年纪还大。我小时候,也常在树下练功。那时候,我父亲……还有藏锋的父亲,都还在。村里也热闹,但那是一种……安分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热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黄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你来了,带来了外面的风。风本身没有对错,但它吹动了池塘,水就不静了。” 话语平淡,却直指核心。黄惊心中了然,方守拙并非对村中变化一无所知,他只是在观察,在权衡。面对这位天下第三的诘问,黄惊没有试图辩解或掩饰。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而他与杨知廉,也确实存了推动改变的心思,这心思虽不完全为己,却也绝非毫无私心——打破方家村的封闭,对新魔教是牵制,对他探寻八剑秘密、寻找盟友或许也有助益。 他迎着方守拙的目光,坦然道:“守拙先生明鉴。晚辈与村中年轻同好交流武艺,确属真心,并无他意。至于杨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杨知廉,“他性子跳脱,喜好闲谈,讲故事只是他与人交往的方式。若先生觉得我等所为扰了村中清静,或有不妥之处,晚辈二人自当约束言行,谨守客礼。”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影响,又表明了并无恶意,将选择权交还给了方守拙。 方守拙脸上古井无波,只是淡淡道:“我若觉得不妥,今日来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人了。” 言下之意,若是要强行驱逐或问罪,他大可带着护村队前来。他独自前来,本身就表明了一种复杂的态度——警惕,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认? 黄惊听出了这层意思,心中微动,斟酌着词句,缓缓劝道:“守拙先生,有些风,不是关上窗户就能永远挡住的。您年轻时,也曾与藏锋前辈一同外出游历,见识过外面的天地,深知村内村外的差异。如今时移世易,新魔教的影子已然笼罩铜陵,触及方家村。这或许……正是一个契机,让村子能顺势而为,找到一条既能传承祖训精粹,又能适应外界变化的新路。闭户固然能暂避风雨,但也可能错过雨中生长、风后晴空的机会。” 这番话,黄惊说得诚恳,也点明了外部威胁的紧迫性。 方守拙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那向来挺直的背脊似乎又佝偻了一分,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与一种根深蒂固的担忧:“改变……从来不是一句话,一个念头就能轻易解决的。藏锋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太固执,太死板,把好好的村子,守成了一座暮气沉沉的坟墓。或许……他说得对。至少,不全错。” 他承认了方藏锋的部分指责,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那是一位族长对后辈最本能的保护欲:“方家村的孩子们,武艺练得勤,根基也算扎实。但他们就像是匠人精心培育的花苗,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江湖风雨,人心的险恶,生死一线的残酷。我怕啊……我怕他们一旦出去了,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或者遭遇了无法承受的打击,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者,即便回来了,心也野了,魂也丢了,不再是原来那个淳朴坚韧的方家子弟了。怀虚……他当年,何尝不是满腔热血,想要改变?可结果呢?” 最后一句,他声音低哑,带着锥心之痛。 黄惊理解这份担忧,许多封闭社群的长者都有类似的心结。但他想到方怀虚的悲剧,想到方缘的极端叛逃,心中那点因理解而产生的柔软又被现实刺破。他直视方守拙,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既然守拙先生心中明白这些道理,甚至可能早已预见僵化封闭的弊端,为何……却依然选择了最决绝的守旧之路,甚至不惜以铁腕压制,以至最后……连您的儿子都因此殒命,您的孙子也选择盗剑叛村,与虎谋皮?这……难道就是您想要守护的结果吗?” “住口!” 方守拙猛地抬眼,目光如电,一股磅礴如山岳的压力骤然笼罩小院!黄惊呼吸一窒,杨知廉更是脸色发白,几乎要倒退一步。但那股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方守拙脸上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那痛苦几乎要将他威严的面具彻底撕裂。他嘴唇翕动,手指微微颤抖,仿佛黄惊的话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他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深深的自责:“方缘会那样做……是我造成的。怀虚的死……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太过严厉,太过……自以为是。” 他承认了,在这陌生的少年面前,承认了自己作为父亲和祖父的失败。但这承认并未带来解脱,只有更深的痛苦。“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沉重而固执,“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那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黄惊紧追不舍,他必须打破对方这种近乎逃避的拖延。 方守拙沉默了更久,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仿佛在眺望某个未知的远方,又像是在聆听命运的脚步声。最终,他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时机,应该快到了。” 黄惊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新魔教在铜陵的动作、对方家村的觊觎,以及方守拙作为村长不可能毫无察觉的事实,他试探着问道:“那时机……是不是与新魔教有关?” 方守拙面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他还是没有回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黄惊一眼,那眼神中有疲惫,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托付与决绝甚至释然。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语,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明天,你跟你的同伴,出村去吧。” 第223章 交代后事 方守拙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那挺直却沉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内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黄惊与杨知廉面面相觑,方守拙这突如其来的“驱逐令”,以及那未置可否的沉默,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这是什么意思?赶我们走?” 杨知廉挠头,“不像兴师问罪,倒像是……有什么打算?” 黄惊眉头紧锁,正要说话,忽然,院墙上一道灰影掠过,轻盈如叶般落在院中,正是方藏锋。他脸色不复平日跳脱,显得有些凝重,一落地便急切问道:“老倔货刚才来过了?他说了什么?” 黄惊将方守拙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其承认责任、提及时机、以及最后的逐客令。 方藏锋听完,脸色骤变,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浓浓的忧虑,甚至有一丝……恐慌?他背着手在院中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下,决然道:“黄惊,杨小子,你们听好——明天一早,不……现在,立刻出村!不要耽搁!” “啊?真走啊?” 杨知廉讶然,“老爷子,你这又是唱的哪出?不是你让我们留下来‘搅动风云’的吗?” 方藏锋没心思开玩笑,语速飞快:“计划有变!时间紧迫!老倔货他……他怕是钻了牛角尖,要想不开了!” 黄惊心中一震:“前辈何出此言?” 方藏锋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带着罕见的沉重:“你们不了解他。他太轴了,我们两个年少时的不懂事酿出了祸,害得大伯郁郁而终,他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过错都背在自己身上。现在的他认为村子如今的困境、怀虚的死、方缘的叛,根源都在于他的‘守旧’和‘固执’。他可能觉得……自己才是方家村结束闭村锁户、顺应时势、应对新魔教威胁的……最大障碍!” 黄惊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守拙先生他可能会……” “以他的性子,很可能做出极端的选择!” 方藏锋打断了黄惊的猜测,眼中忧色更浓,“比如……独自去面对新魔教,或者用某种方式‘清除’自己这个‘障碍’!他今天来跟你们说这些,又让你们离开,很可能是……在安排后事,不想牵连你们,也不想让村里年轻人卷进来!” 这个推断让黄惊和杨知廉都感到一阵寒意。若真如此,方守拙那沉重的背影和决绝的话语,便有了另一种更悲壮的解释。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黄惊急问。 方藏锋迅速冷静下来,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已有了决断:“你们按他说的,现在就出村。但出去之后,不是离开,而是要做几件事!” 他看向杨知廉,语速极快:“杨小子,我马上写三封信。你轻功好,脚程快,想办法,尽快将信送到指定的人手中!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 杨知廉见他说得郑重,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信送给谁?送到哪里?” 方藏锋略一思索,沉声道:“第一封,送给‘沧海一粟’洪无量!他行踪飘忽,但近期应该在淮南一带活动,你设法通过听雨楼的外围渠道或者江湖上的消息网络,尝试联系或留下暗号,务必让他收到信!第二封,送给‘归流刀’万归流!此人虽独来独往,是个闲散人,但常在江北几处固定的黑市出没,你稍微打听一下应该能找到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三封……不用直接送给人。你将它用油布包好,藏于铜陵城外三十里处的‘老龙潭’,西侧第三棵歪脖子老柳树的树洞里。放好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更不要窥探!自然会有人……去取,那人看到信就会马上赶来。” “老龙潭?” 杨知廉记下,心中却满是疑问,“那是谁取信?” 方藏锋摇摇头:“你不必知道,知道多了反而不安全。只需照做便是。记住,送信途中,若遇任何阻拦或可疑追踪,以保全自身和信件为要,必要时可销毁信件!” 吩咐完杨知廉,方藏锋又转向黄惊,目光灼灼:“黄惊,你出村后,不要远离,就潜回铜陵县城!暗中查探,务必摸清新魔教在铜陵到底埋伏了多少人手,他们的核心人物藏身何处,最重要的是——他们对方家村动手的具体计划和时间!我怀疑,老大所说的‘时机’,很可能就是新魔教发动袭击的时刻!他或许想独自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黄惊重重点头:“晚辈明白!定当竭力查探!” 方藏锋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眼中是托付重任的决绝与信任:“时间不多了。老大那边,我会想办法看住他,尽量拖延。但外面的局,需要你们去搅动,去破开!洪无量和万归流,与我有旧,且对新魔教这等藏头露尾的行径素无好感,只要能请动他们前来相助,至少可以形成牵制。至于取第三封信的人……是另一重保险,他是我最后的倚仗了。铜陵这边,就靠你了!” 他不再多言,立时转身快步走进屋内,不多时便拿着三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出来,郑重交给杨知廉。信很薄,但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记住,等会你们两个就出村。之后,分头行动,万事小心!” 方藏锋最后叮嘱道,眼神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旋即身形一闪,再次越墙而出,显然是急着去寻方守拙了。 小院内,槐树叶沙沙作响。黄惊与杨知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山雨欲来风满楼。方家村的平静,恐怕再也维持不住了。 黄惊看着杨知廉手中的信,一脸凝重“杨兄,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出发吧,出城后带上人皮面具,避免遭人堵截。” “知道了,你自己在铜陵也小心,不要逞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杨知廉也不多废话,说完回屋收拾一番便走了。 现在只希望新魔教出手的时间不要太早。 第224章 静候来人 与杨知廉在村外汇合简短商议后,两人便迅速分头行动。杨知廉贴身藏好三封密信,辨明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外的崎岖小径上,肩负起了联络外援的重任。 黄惊则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疾不徐地沿着来路向村口走去。沿途遇到几个相熟的年轻村民,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还约着待会儿再去小院切磋请教。黄惊只是微笑着点头回应,并未多言,脚下步伐却未停歇。他心中有事,那份轻松的笑意未能完全抵达眼底。 村口,今日轮值守卫的正是方藏锋的孙子方文焕,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眉眼清秀、扎着利落马尾、同样一身劲装的少女,黄惊并不认识。少女好奇地打量着黄惊,方文焕则直接开口问道:“黄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怎么杨大哥也急匆匆地先走了?” 他显然看到了稍早前离开的杨知廉。 黄惊停下脚步,坦然道:“文焕,是守拙先生让我们明日离开方家村。我正好有些私事需要去铜陵处理,便想着早些动身,以免耽搁。杨兄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办。” “大爷爷让你们走?” 方文焕脸上露出诧异和一丝不解,显然没料到方守拙会直接下逐客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或挽留,话到嘴边却被旁边那少女轻轻拉了一下衣袖。少女对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 黄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明了,方守拙在村中的威望和决定,即便是方藏锋的孙子,也不便公开质疑或打听。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看着方文焕,神色极为认真:“文焕,我虽是个外村人,在贵村叨扰多日,承蒙各位款待指点,心中感激。若……若方家村近日真有什么关乎存亡的要紧事发生,或者你觉察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希望……你能想办法告知我一声。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方文焕闻言,神情一凛。他虽年轻,却也不笨,这几日村中暗流涌动,爷爷与大爷爷之间微妙的气氛,以及黄惊与杨知廉带来的变化,他都隐约有所感知。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爷爷与黄惊之间似乎有某种约定。看着黄惊诚挚而坚定的目光,他用力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黄大哥,我明白了。你放心,若真有大事,我一定想办法让你知道!” 那少女在一旁听着,虽未说话,却也默默点了点头,眼神清澈。 得到这个承诺,黄惊心中稍安。他不再停留,对着两人抱拳一礼,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方家村的牌坊,重新踏上了通往铜陵县城的山路。 这一次重返铜陵,黄惊没有再使用人皮面具伪装。他需要以一个相对干净的身份出现,既是麻痹可能的监视者,也是为了……等待某个约定之人。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寻了家距离之前居住过的客栈稍远、但同样不算起眼的“悦来客栈”住下。要了间二楼临街的普通房间,简单安置后,他便坐在窗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中飞速运转。 如何找到新魔教的人?这是一个难题。经历了“乞丐剑魔”夜探小院、重创金瞳、惊动方藏锋等一系列事件后,新魔教在铜陵的残余力量必定会更加警惕,行动会更加隐秘,甚至可能暂时蛰伏,等待指令或更好的时机。像之前那样在街上“偶遇”袁书傲的概率微乎其微。盲目搜寻不仅效率低下,更容易打草惊蛇。 但黄惊并非完全没有头绪。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代号“二十三”、出身新魔教黑影兵团、却因两次任务失败(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而叛离组织的女杀手。她曾约定与黄惊在铜陵见面,提供信息与帮助。如今,他黄惊已经高调出现在铜陵,并且与方家村产生了明显交集。如果“二十三”真的在铜陵,并且依然关注着局势,那么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所以,黄惊的策略是——等。以自身为饵,等待“二十三”主动联系。但同时,他也深知风险。二十三能发现他,新魔教的其他眼线同样可能。他不能被动地待在客栈房间里,那无异于一个固定的靶子。 主意已定,黄惊在房间内待到天色完全黑透,城中灯火渐次亮起又逐渐稀疏。他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轻轻推开后窗,如同一只灵巧的夜枭,无声无息地翻出,沿着客栈背阴面的墙壁滑下,迅速融入小巷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远离,而是凭借着《落叶飞花》的精妙轻功和远超常人的目力,在附近街区绕行观察,最终选定了一处绝佳的观测点——距离“悦来客栈”约三十丈开外,一户富商宅邸后院中,一棵枝繁叶茂、高过屋顶许多的老樟树。树冠浓密,足以隐藏身形,且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客栈正门、他所在房间的窗户,以及附近几条街道的动静。 黄惊提气轻身,如狸猫般攀上树干,选了一处粗壮且枝叶掩映的枝杈,调整到一个既能观察、又相对舒适的姿势,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与这棵古树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街道与客栈。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铜陵县城的夜晚并不繁华,入夜后行人稀少,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两遍,狗吠声零星响起。客栈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他房间的窗户一直漆黑,没有点灯。 夜渐深,露水打湿了衣襟,带来寒意。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让黄惊的肌肉开始酸麻僵硬,但他纹丝不动,呼吸悠长细不可闻,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活动一下脚踝或手腕,以免血脉不畅。这份忍耐,是无数次逃亡与潜伏磨炼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黄惊以为今夜或许不会有收获,准备在天亮前撤离时,异动出现了。 首先是不远处巷口阴影里,极其轻微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若非黄惊全神贯注且目力极佳,几乎会以为是错觉。紧接着,一道模糊得几乎融入夜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从那条小巷飘出,贴着墙根的阴影,以一种诡异而迅捷的步法,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悦来客栈”。 那身影对客栈周围的环境似乎颇为熟悉,避开了正门灯笼最亮的光区,绕到侧面。从身形步态看,确是一名女子,她并没有立刻进入客栈,而是如同壁虎般贴在客栈侧面的墙壁上,静止了片刻,似乎在感知什么。随后,她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了黄惊之前居住的那个漆黑房间的窗户。 就在她仰头观望的刹那,借着远处微弱的反光,黄惊清晰地看到了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旧带着冰冷锐利特质的眼睛。是她!代号“二十三”的女杀手! 她没有发现远处树上的黄惊,观察片刻后,似乎确认房间无人或情况异常,身形一闪,竟沿着客栈外墙的砖缝和凸起处,如同灵猿般向上攀爬,速度极快且悄无声息,目标直指黄惊房间的窗户! 黄惊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她果然来了。但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继续屏息观察,看她接下来如何行动,同时警惕着周围是否还有其他尾巴。 只见二十三轻盈地翻上二楼窗台,手指在窗棂处摸索了一下,似乎用了某种手法,窗户便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她侧身闪入,消失在漆黑的房间内。 黄惊耐心地等待着。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道身影又从窗户翻出,显然在房内没有找到目标。她伏在窗台上,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下街道和对面屋顶,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警惕。 就是现在。 黄惊从怀中摸出一枚在方家村时顺手捡来的、光滑圆润的小石子,扣在指间。他运起一丝柔劲,手腕轻轻一抖。 “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小石子精准地击打在二十三身旁的窗框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对于她这等高手而言,已足够清晰。 二十三浑身一僵,瞬间转头,冰冷锐利的目光如电射般,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猛地锁定了黄惊藏身的老樟树树冠! 四目隔空相对。 黄惊缓缓从枝叶的阴影中,露出了半张脸,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客栈相反方向的、更远处一片漆黑无光的废弃货栈区域,随即身形向后一缩,如同融入树影的墨汁,悄无声息地从树干的另一侧滑下,落地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通往货栈方向的巷道深处。 他相信,以二十三的身手和机警,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并且会跟上来。 夜色更深,铜陵县沉睡在宁静的表象之下。而一场在阴影中进行的、关乎多方命运的会面,即将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展开。 第225章 情报来源 废弃货栈内部堆满了残破的货箱和霉变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腐烂气味。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和窗格,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更添几分诡秘。 黄惊隐在一堆高大的货箱阴影后,气息收敛,如同暗处的磐石。大约一刻钟后,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进货栈大门,在入口处略一停顿,警惕地扫视内部,随即准确地朝着黄惊藏身的方向望来。 正是二十三。她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警惕、锐利,却又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纯粹的杀意,多了些复杂的波澜。 黄惊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两人在相距丈许处站定。月色恰好洒落一片,映出彼此模糊的轮廓。黄惊看着眼前这位曾两次欲取他性命、却又身不由己的年轻女子,心中情绪翻涌。他想起她说过的自幼被新魔教当做杀人工具训练的经历,想起她坦言无法回头时的绝望与决绝,也想起栖霞宗那夜的血火与同门的惨叫,即便她曾说过她手上没有沾染上栖霞宗的血。怜悯与憎恶交织,最终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基于现实合作的警惕与审视。他强行压下这些纷乱思绪,此刻,情报远比个人恩怨重要。 “你来铜陵多久了?” 黄惊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从那夜在婺州与你分开之后,我便动身往这边来了。” 二十三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硬,但语速平稳,并无隐瞒。 “铜陵这边,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黄惊直奔主题。 “方家村丢了半把玄翦剑,闹得沸沸扬扬,你从方家村出来,应该已经知道了。” 二十三言简意赅,“除此之外,就是前几天,铜陵县城里,突然冒出一个自称‘剑魔’的古怪乞丐,武功极高,与新魔教‘地尊’座下的金瞳先生正面冲突,还引发了方家村那位天下第四‘藏锋剑’现身,金瞳重伤遁走。” 黄惊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二十三并不知道那“剑魔”就是自己,这很正常,他当时戴着特制的人皮面具,声音也经过伪装。“剑魔”的出现,是他搅动铜陵局势的第一步,如今看来,效果显着,至少打乱了新魔教的部分部署。 “新魔教在铜陵,除了金瞳他们这些已经露过面的,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高手?” 黄惊问出关键问题,这关系到方家村可能面临的直接威胁等级。 二十三略作沉吟,摇了摇头:“据我观察和试探,明面上应该是没有了。至少……我尝试用过几次组织内部旧有的紧急联络暗号,但都没有得到回应。要么是这里真的没有其他够分量的潜伏者了,要么……就是他们有,但接到的命令只是深度潜伏,不得与任何已知或可疑的联络点接触,包括应对旧暗号。” 她顿了顿,补充道,“后一种可能性更大。新魔教行事向来谨慎,尤其是计划临近执行时。” 黄惊认同这个判断。他继续追问,语气加重:“那么,新魔教原本计划什么时候对方家村,或者说对铜陵这里的目标动手?” “按照我最初接到、以及后来从零碎信息拼凑的计划,” 二十三没有犹豫,直接答道,“原本应该是五日后。” “五日后?” 黄惊心头一紧,“为什么是五日后?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 “因为他们在等两个人。” 二十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一个,是‘天尊’。新魔教最高层之一,行踪最为诡秘。据说此次行动涉及越王八剑核心,天尊可能会亲自到场,至少会露面主持大局。” 天尊!新魔教三尊之首,最神秘的存在!黄惊瞳孔微缩,压力陡增。 “还有一个呢?” 他追问。 “另一个……” 二十三罕见地露出了些许不确定的神色,“我不知道具体是谁。这个人的信息保密级别极高,连金瞳那个层级似乎都只是奉命接应,未必清楚来者身份。只知道这个人非常重要,或许是我所不知道的,隐藏在新魔教下的客卿吧。” 未知的第三方关键人物?黄惊眉头紧锁,这增加了更多变数。但他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说‘原本’是五日后?计划被打乱了?” “是的。” 二十三点头,“‘剑魔’的突然出现,与金瞳正面冲突,方家村的人盗剑叛村,最后引来了方藏锋。金瞳重伤,暴露了他们在城内的一个据点,虽然人员及时撤离,但必然引起了方家村和可能其他势力的警觉。这种情况下,原定的动手时间很可能会调整,要么提前,以防夜长梦多;要么推迟,等待更好的时机或重新部署。我更倾向于……可能会提前。” 提前!黄惊心中一凛,这与方藏锋担心方守拙会“想不开”、独自行动的预感不谋而合!新魔教若因计划泄露或受挫而决定提前发难,那么方守拙感知到的“时机快到了”,或许就是指这个! 一个疑问随之浮上黄惊心头。他看着二十三,目光中带着审视:“有个问题。你既然已经决定脱离新魔教,并且成功逃了出来,为何对这些核心计划、尤其是涉及天尊行踪和未知关键人物的情报,还能知道得如此详细?甚至包括计划可能调整的推断?” 这太不寻常了。一个叛逃的杀手,即使曾经身处组织,一旦决定脱离,往往就意味着与所有内部信息渠道切断,甚至会立刻成为被清除的目标,很难再获取如此及时且核心的情报。 二十三似乎料到黄惊会有此一问。她沉默了片刻,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记得第二次,在城外荒野,我们交手,后来正道盟大队人马赶到的那次吗?” 她缓缓开口。 黄惊当然记得。那时的他刚刚出道,却遭遇了迄今为止最惨烈的一战,强行施展无名禁招,几乎与黑衣杀手们同归于尽,自己也昏迷月余。 黄惊郑重点头:“记得。那次我差点死了。” 第226章 时间紧迫 二十三点点头:“那次的领头人是鹰扬卫,雷耀。” 二十三说出来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异样,“那次之后,我受伤遁走,后来也听说了结果。雷耀被‘黄亭剑’徐妙迎重创,削去右掌,刺瞎左眼,靠着燃命秘法才侥幸逃脱,生死不知。” 黄惊从杨知廉那里知道这些细节,此刻听二十三提起,隐隐猜到了什么。 “我脱离组织后,一边躲避追捕,一边也试图打听消息,寻找……或许能合作对抗新魔教的人。” 二十三继续道,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大概半个月前,在我辗转来到徽州地界时,一次偶然……或者说,并非完全偶然的机会,我碰见了他——雷耀。” 黄惊眼神一凝:“他还活着?而且……也叛逃了?” “是。” 二十三肯定道,“他伤得很重,几乎废了,但终究活了下来。新魔教对于失败且重伤失去大部分价值的高级成员,手段你也能猜到。他察觉到了危险,先一步逃了,但也因此被组织列为必须清除的叛徒,他是十卫之一,知道的东西比我多,遭到追杀是必然的。我们碰上的时候,他正被黑狼卫跟玄豹卫追击,险象环生。” “你救了他?” 黄惊问。 “算是互相协助吧。” 二十三没有居功,“我出手干扰了追兵,他也用残存的实力击退了一人,我们才得以脱身。之后……因为我们处境相似,目标也部分一致,都想摆脱新魔教并报复,所以暂时结成了同盟。他毕竟曾是负责具体行动指挥的‘鹰扬卫’,即便叛逃,手中掌握的组织情报、联络方式、行动计划碎片,也远比我这个组织自小训练,单纯的执行杀手要多得多、要核心得多。” 她看着黄惊,月光下的眼眸清冷如泉:“铜陵的情报,包括原本的计划时间、等待的人物、以及因为‘剑魔’的出现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后可能的变化推断,大部分都来自于他。他也在暗中观察铜陵的动向,试图摸清新魔教的下一步,这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寻找报复的机会。他为了圣教付出了他的一切,最后却换来这种下场,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原来如此!黄惊恍然。雷耀,这个曾经的敌人,重伤叛逃后,竟然成了二十三的情报来源,间接也为黄惊提供了关键信息。这江湖的敌友转换,有时真是充满了讽刺与意外。 他看向二十三,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既然雷耀与你的目标一致,都是要摆脱并反击新魔教,而我们目前也需要尽可能详细的情报来应对危机,那么,我想请你帮个忙,或者说,是向雷耀提出一个合作的请求。” 二十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黄惊继续道:“第一,也是最紧迫的,请他务必设法探查清楚,在新魔教原定计划被‘剑魔’打乱后,他们究竟将行动时间调整到了何时?是提前,还是推迟?如果是提前,具体提前到哪一天?这关系到方家村,乃至整个铜陵的生死存亡。” “第二,” 黄惊语气加重,“关于那个‘天尊’亲自等待的‘关键人物’。这个人如此神秘,连金瞳那个级别都未必清楚其身份,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请雷耀利用他之前在新魔教内部的渠道和认知,尽可能推测或打探,这个人究竟可能是谁?具备什么样的特征或能力,值得‘天尊’如此重视?” 他略微停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方家村有方守拙、方藏锋两位天下第三、第四的绝顶高手坐镇,新魔教纵然势大,想要强攻也必然代价惨重。那么,他们等待的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同样是一位,甚至多位,足以抗衡乃至压制方守拙兄弟的绝世高手?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天下英豪榜’上位列前茅的某位,或者是某个隐世门派中不世出的宿老、老怪物?” 这个推测并非空穴来风。越王八剑牵扯的“逆命转轮”秘法,诱惑力足以让任何顶尖高手动心。新魔教能拉拢天地人三尊这等人物,难保不会再请动其他隐世的老魔巨擘。若真有这个级别的恐怖人物参与,方家村面临的威胁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第三,” 黄惊最后补充,“如果可能,让雷耀留意,新魔教近期在铜陵及周边,是否有异常的人员集结、物资调动,或者其他不寻常的动向。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判断他们意图的线索。” 他将这三个请求清晰地传达给二十三,既是情报需求,也是对雷耀能力的一次试探与合作邀约。如果雷耀真如二十三所说,掌握着核心情报且有意报复新魔教,那么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无法触及。 二十三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黄惊的要求,也在权衡转达的风险与可能。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愈发清晰冷冽。 “我会将你的话转告给他。” 她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做出任何保证,“但雷耀现在自身难保,伤重势危,能探听到多少,是否愿意冒险深入探查,我不敢保证。新魔教对叛徒的追查和内部信息的封锁,比你想象的更严密。” “我明白。” 黄惊点头,他深知其中的艰难与风险,“尽力而为即可。告诉他,我们并非要他孤身犯险,只需将他可能知道或能安全获取的信息分享出来。对抗新魔教,多一分情报,便多一分胜算。这对于他未来的‘报复’计划,同样有益。”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看似普通的竹筒,递给二十三。这是杨知廉之前给他特制的、带有特殊标记的简易信号烟火(改良版),他们约定在紧急情况下使用。“这个你拿着。如果有极其紧急、关乎生死存亡的情报需要立刻传递,或者你们自身遇到无法应对的巨大危险,可以设法在铜陵城内相对高处释放它。我看到后,会尽力接应或采取行动。” 二十三接过竹筒,入手冰凉,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其仔细收好。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代表着一种临时的、脆弱的信任与协作关系的建立。 “你自己也务必小心。” 黄惊最后叮嘱道,“新魔教在铜陵的眼线未必全部撤离,金瞳虽然重伤,但‘地尊’麾下的力量不容小觑。我们的接触和动向,都可能被监视。” 二十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再次深深看了黄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迹,悄无声息地退入货栈更深的阴影中,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弃货栈重归死寂,只有月光无声流淌。黄惊独立于斑驳的光影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与二十三的会面,获得了宝贵的情报,也有了雷耀这个意外的“内线”存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沉重和急迫的压力。 五日后可能提前的行动时间、神秘莫测的“天尊”与“关键人物”、方守拙想不开提前出手……所有这一切,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笼罩在铜陵上空。 他必须立刻行动。首先,要将这些新情报尽快告知方藏锋,让他有所准备。其次,他自己也要在铜陵城内暗中查探,寻找新魔教可能遗留的蛛丝马迹,同时等待杨知廉送信的结果,以及……二十三和雷耀可能带来的进一步消息。 时间,真的不多了。 黄惊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废弃的货栈,身形悄然掠出,如同夜行的孤雁,再次融入铜陵县沉睡的街巷之中。他必须赶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更安全、也更便于观察和联络的藏身之所,同时设法与方家村内的方藏锋取得联系。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而风暴来临前的寂静,也最是压抑。铜陵的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正进行着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隐秘博弈。 第227章 冤家路窄 时间紧迫,任务如山。黄惊在废弃货栈与二十三分别后,没有丝毫耽搁。他没有冒险靠近方家村——那可能暴露自己,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或拦截,今天没有伪装从方家村出来,是为了找到二十三,现在两人已经建立了联系,就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危了。他迅速在铜陵城内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块坚韧的粗布,将今夜从二十三处获得的关键情报——新魔教原定五日后行动、可能因“剑魔”事件提前、“天尊”将至并等待一关键人物、雷耀叛逃成为情报源、以及方守拙可能被针对的推测——简洁而清晰地书写下来。 随后,他趁着夜色,悄然潜至方家村外围一处高地,寻了个视野开阔且不易被察觉的位置。他取出一张简陋的短弓,这是他在铜陵武库内偷的,将写好情报的粗布紧紧绑在一支去掉了箭镞、只留平头的木箭上。估测距离,拉满弓弦,内力灌注于臂,“嗖”的一声,木箭划破夜空,带着轻微的风声,朝着方家村内一处较为空旷、且有护村队经常巡逻的区域疾射而去。 箭矢落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黄惊隐在暗处,看到有方家村的护村队员闻声迅速靠近,警惕地捡起了箭矢和布条。确认情报已被接收,他不再停留,立刻转身离去。 传递完消息,黄惊并未返回城中客栈休息。他深知,新魔教既然决心对方家村动手,即便主力暂时撤出铜陵县城,其集结地和前进基地必然不会离得太远,否则无法保证行动的突然性和兵力投送的效率。他开始以铜陵县城和方家村为中心,在周边山林、废弃村落、矿洞、水泽等可能藏匿人马的地带,进行细致而隐蔽的巡查。 《落叶飞花》轻功被他运用到极致,身影在林间、山脊、河岸快速掠过,如同无声的幽灵。他利用远超常人的五感和在野外求生的经验,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篝火余烬、新鲜的马蹄印或脚印、被刻意掩饰的路径、不自然的鸟兽惊飞、甚至空气中残留的异常气味。 然而,接连三天,黄惊的巡查一无所获。新魔教仿佛彻底融入了山川背景,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踪迹。二十三那边也杳无音信,约定的信号迟迟未现。三天不眠不休的奔波、高度集中的精神、以及对局势日益加深的忧虑,让黄惊身心俱疲。内力的消耗尚可依靠《万象剑诀》心法缓慢恢复,但精神上的紧绷和孤独搜寻的无果,却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精力。 第三日,夜幕再次降临。黄惊藏身于铜陵西南方向、距离县城约二十里的一处荒废山神庙残垣后,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粮,准备稍作调息,再继续夜间的巡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要靠着冰冷的断墙昏睡过去。 就在他眼皮沉重、意识即将模糊的刹那—— “咻——嘭!” 南面的夜空中,一道并不明亮、却拖着特殊颜色尾焰的光芒骤然升起,划破寂静,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略显沉闷、光芒却异常刺眼的白色光球! 黄惊瞬间睡意全无,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信号!是那枚他交给二十三、约定在紧急关头使用的特制烟花弹! 出事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有的疲惫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高度警觉和急速飙升的肾上腺素。黄惊没有任何犹豫,《落叶飞花》轻功心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丹田内力如同决堤洪流般奔涌向四肢百骸!他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淡灰色虚影,从山神庙残垣后暴射而出,循着烟花升起的方向,以直线最短的距离,朝着南面山林疾驰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树木山石飞速向后倒退。黄惊将轻功催发到极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距离不算太远,约莫十里左右。以黄惊此刻的速度,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已接近信号升起的大致区域。他放缓速度,收敛气息,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借助林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中心区域靠近。 很快,前方传来隐约的兵刃交击声、喝骂声,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黄惊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拨开枝叶,凝目望去。 月光下,一片林间空地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地中央,人影分立两边,气氛肃杀。 一边,正是代号“二十三”的女杀手。她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杵地支撑着身体,急促地喘息着,嘴角溢血,身上有多处伤痕,深色的劲装被划破数道,血迹斑斑。在她身旁的地上,躺着一个身材魁梧却气息奄奄的男子。那人脸上覆盖着黑巾,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黄惊一眼就认出了那标志性的特征——黑巾蒙住的,正是左眼的位置!是鹰扬卫雷耀!他胸口有一道可怕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落叶,显然伤势极重,生死一线。 而另一边,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脸色苍白阴鸷,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黝黑、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长剑——墨染剑。正是曾在婺州城外截杀上官彤、与黄惊有过生死一搏的黑狼卫,韩黑崇! 韩黑崇此刻周身散发出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目光死死锁定着对面重伤的二十三和雷耀。在他身侧稍后,站着另外两人。一人身材高瘦如竹竿,双臂奇长,指甲乌黑发亮,眼神如同鹰隼,透着残忍与狡诈;另一人则矮壮如铁塔,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伤疤,手持一对沉重的八角浑铁锤,煞气腾腾。这两人的气息丝毫不弱于韩黑崇,显然也是新魔教“十卫”级别的顶尖杀手! 黄惊心头剧震。韩黑崇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有两名同级别的高手!他们显然是来追杀叛徒雷耀的,或者雷耀他们的手伸太长了,被新魔教察觉了。此时二十三为了保护雷耀,已然陷入绝境! 韩黑崇显然也注意到了黄惊的靠近,或许是杀气引动,或许是高手直觉,他猛地转头,阴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黄惊藏身的灌木丛方向!当看清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黄惊时,韩黑崇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和恨意取代! “是你!” 韩黑崇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如同金属摩擦,“黄!惊!” 他周身杀气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外溢,几乎凝成实质!在婺州城外,他截杀上官彤功败垂成,反被黄惊以两败俱伤的打法阻拦,自身也受了不轻的伤,这份耻辱和挫败,他铭记于心!后来,他奉命与玄豹卫曹真通组队,前往句章县除掉黄惊和杨知廉,却扑了个空。紧接着,便传来一同行动的丁世奇与陶鸿失踪,最终确认是被神秘“剑魔”所杀的消息。虽然“剑魔”身份不明,但韩黑崇潜意识里,总觉得此事与黄惊脱不了干系!新仇旧恨,此刻在这个偏僻的山林空地骤然相遇,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杀意!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韩黑崇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墨染剑轻轻震颤,发出渴饮鲜血的低鸣,“上次在婺州让你侥幸活了!今天,正好一并了结!” 他身旁那高瘦如竹竿的杀手和矮壮如铁塔的杀手,也同时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黄惊,气机隐隐锁定,形成了合围之势。 局势,瞬间从追杀叛徒,变成了三方对峙。黄惊的意外出现,虽然让二十三和雷耀绝处逢生看到一丝希望,但也将自己置于三名新魔教顶尖杀手的包围之中!而他自己,经过三天不眠不休的巡查,状态并非巅峰。 空地之上,月光惨白,杀机四溢,一触即发! 第228章 以一敌三 黄惊站在灌木之后,凝神感知片刻。夜风拂过林梢,虫鸣断续,确认周遭除了眼前这数人外再无其他气息潜伏,他这才缓步走出灌木丛。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场中几人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清晰。韩黑崇那双满是杀意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毒蛇般的冷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另外两名杀手一高一矮,高的如竹竿般瘦削,矮的却壮硕如熊罴,三人呈犄角之势,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黄惊没有立刻理会这三名强敌。他的目光先投向此时已经跌坐在地、气息凌乱的二十三,她单手捂住肋下,指缝间有暗色渗出,显然受伤不轻。在她身旁,那名鹰扬卫雷耀的叛逃者此时已是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命悬一线。 “还能撑住吗?”黄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二十三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她强撑着缓缓站起,挪到黄惊身侧,压低嗓音,语速极快:“探到了……你要的消息。”话音未落,一缕鲜血自她嘴角溢出。 黄惊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丝灼热的希冀。消息到手,便不枉今夜涉险。他不动声色地点头,目光扫过二十三手中那柄沾染血污的细剑,低声道:“剑借我一用。”说着,便伸手接过了剑柄。他背上虽有用布重重包裹的星河剑,此刻却绝不能动用——那是“乞丐剑魔”的身份象征,一旦暴露,此前种种伪装与谋划便将前功尽弃。 指尖触及冰冷剑柄的刹那,他感到剑身上传来二十三残留的体温与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带上他,去那晚见面的货栈等我。”黄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为气音,目光却紧紧锁住前方三人,防备着他们任何异动。 二十三没有丝毫犹豫。她知道此刻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拖累。她迅速弯腰,将已经昏迷的雷耀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牙发力,踉跄着便要向林外退去。 “站住!”那瘦高如竹竿的汉子尖声喝道,声音阴冷刺耳,“我允许你们走了吗?”他身形一晃,便欲抢前拦截,动作快如鬼魅。 然而他脚步刚动,一道森寒剑气已破空而至!并非多么绚烂的招式,只是黄惊手腕一抖,借来的细剑划出一道简洁却凌厉的弧光,剑气凝练如实质,嗤然一声撕裂空气,精准地拦在曹真通身前尺许之地。地面枯叶被无形气劲掀起,露出一道浅浅沟壑。 瘦高汉子硬生生刹住身形,脸色微变。这一剑看似随意,但那份对时机、距离与力道的精准把控,已显出来者不凡。 韩黑崇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黄惊。从黄惊现身的那一刻起,他便在仔细观察。此刻,他眼中毒蛇般的冷光更盛,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他清晰地感觉到,比起上次在林中交手,此刻黄惊的气息更加沉凝内敛,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绝非单纯内力增长所能解释,更像是一种对武学理解跃升后的自然流露。这小子……进步速度简直骇人! 那矮壮如熊罴的汉子,拧着浓眉看向韩黑崇,铜铃大的眼中带着征询之意,粗声问:“追不追?” 韩黑崇收回审视黄惊的目光,声音干涩冰冷:“黄天厚,你去追二十三和雷耀。这个黄惊……”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墨色流转、仿佛能吸摄月光的“墨染剑”,剑尖遥指,“交给我和曹真通。” 原来那个瘦高汉子就是丁世奇口中说的玄豹卫曹真通。 黄天厚闻言,不再废话,低吼一声,硕大的身躯却异常敏捷,提起那柄沉甸甸的镔铁八角锤,便要绕开黄惊,朝二十三两人逃离的方向追去。 想走? 黄惊眼底寒芒乍现。他脚下步伐陡然一变,《落叶飞花》的轻功心法瞬间催动,身形宛如一片被疾风卷起的落叶,轻盈诡谲,看似飘忽,实则快如离弦之箭,瞬间便截住了黄天厚的去路。与此同时,他手中细剑发出一声清越颤鸣,内力狂涌而入,剑身瞬间蒙上一层淡青微光,一式“破云”毫不犹豫地疾刺而出! 这一剑,舍弃了所有花俏变化,将速度与穿透力提升到极致。剑光如一线冷电,撕破夜色,直贯黄天厚胸膛!空气中响起短促而尖锐的裂帛之声。 黄天厚虽看似粗豪,实战经验却极为丰富。面对这突如其来、狠辣决绝的一剑,他瞳孔骤缩,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硕大的铁锤横在胸前。“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山林,火星四溅!细剑的剑尖精准点中铁锤中心,磅礴剑气与沉雄锤劲轰然对撞。黄天厚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脚印,持锤的双臂阵阵酸麻,心中骇然:好强的内力!好快的剑! 黄惊也被反震之力迫得后退半步,气息微微一滞,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他横剑当胸,冷冷扫视眼前三人,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出:“既然都来了,何必急着走?不如……都留下来吧。” 黄天厚稳住气血,怒极反笑,声如闷雷:“好小子!有种!敢一个人拦我们三个十卫?”他晃了晃发麻的手臂,眼中凶光毕露。 黄惊却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事实:“非是黄某狂妄。我只需……撑到方家村的人闻讯赶来,便足矣。” 此话一出,韩黑崇与曹真通眼神同时一凝。 黄惊的话,半真半假,虚实相间。他确实无法确定方才那枚紧急信号烟火,是否已被方家村巡逻的护村队察觉,更不确定即便察觉,他们是否会立刻出动,又是否能准确找到这片位于城郊的密林。但此刻,他必须营造出这种“援兵将至”的态势。这并非谎言,而是一种心理博弈——他要让韩黑崇三人心中投鼠忌器,在“迅速击杀黄惊”与“可能陷入方家村重围”之间难以决断,从而为自己,也为二十三和雷耀的逃离,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夜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肃杀与不确定。韩黑崇握剑的手紧了紧,曹真通阴鸷的目光扫向四周黑暗,黄天厚也暂时按下了追击的念头,三人气机隐隐连成一片,将黄惊牢牢锁定。 黄惊孤身仗剑,立于三名顶尖杀手合围之中,面色沉静,体内《万象剑诀》的心法悄然流转,感知放大到极致,捕捉着周遭每一丝风吹草动,每一缕气机变化。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息,都可能决定生死。 而远方的黑暗里,二十三背负着雷耀,正拼尽全力奔向那处废弃货栈。她不知道黄惊能撑多久,只知道,每快一步,或许就能为他多争得一线生机。 第229章 鏖战三人 此刻场中的曹真通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光芒,对韩黑崇低笑道:“这小子……果然有点意思。难怪能在婺州跟‘黑狗’你拼个两败俱伤。”他将“黑狗”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别磨蹭了,赶紧拿下他,再去追雷耀那叛徒。耽搁久了,人尊大人那边,你我都不好交代。” 黄惊闻言,心中雪亮。为了图谋方家村与玄翦剑,新魔教此番将“天地人”三尊尽数调动,志在必得之意已昭然若揭。压力如山,但他心志反倒更坚——绝不能让这些人轻易得逞! 韩黑崇被曹真通言语一激,眼中杀机暴涨,不再多言,身形率先发动!他深知黄惊内力雄浑、剑招刁钻,故而一出手便是疾风骤雨般的抢攻。墨染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吞吐不定的乌光,剑势奇快无比,招招不离黄惊周身要穴,剑尖破空之声犹如毒蛇吐信,咝咝作响,带着阴寒刺骨的杀意。 黄惊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若单对单,他自信以“破云”之决绝迅疾,足以与韩黑崇硬撼。但此刻身陷三人合围,“破云”只攻不守的特性便成了致命弱点。他心念电转,剑势陡然一变,从极致的“破云”突刺,转为圆融绵密的“回风”守势。 细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道道优美而精准的弧线,剑气纵横交织,瞬息间在周身布下了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剑网。剑气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暗含其中,将韩黑崇那疾刺而来的墨染剑光尽数挡在身外三尺之地。 然而韩黑崇毕竟是十卫中的顶尖人物,剑法狠辣老练,经验更是丰富。他见强攻一时难以奏效,剑势陡然再变,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以更快更密的剑招不断试探、消耗,寻找剑网运转的细微间隙。墨染剑乌光连闪,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向内渗透。不多时,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乌黑剑芒终于撕裂了层层剑网,逼至黄惊身前不足一尺! 黄惊心中微凛,却并未慌乱。他脚下《落叶飞花》的步伐倏然加快,身影如风中残荷,摇曳不定,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最盛处。他一边与韩黑崇周旋,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飞速分析着战场态势。 此刻,曹真通已悄无声息地游弋至他左侧,一双乌黑发亮、显然淬有剧毒或练就奇异功夫的手爪微微张开,气机阴冷锁定。而右侧,则是手持重锤、虎视眈眈的黄天厚。三人隐隐已成“品”字形,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退?无处可退!黄惊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他手中剑招依旧以“回风”为主,守得滴水不漏,身形却如游鱼般,借着韩黑崇剑势的压迫与自身步法的精妙,看似被动,实则有意地向着右侧——黄天厚把守的方向,缓缓挪移靠拢。 此人使的是势大力沉的重武器,虽威力刚猛,但变招、回转必然不及轻兵迅捷。黄惊自忖,以自己如今的出剑速度与《万象剑诀》的应变之能,从此处撕开裂口、突围而出的机会最大! 黄天厚看似粗豪,实则心思并不愚钝。见黄惊有意向自己这边移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由勃然大怒,瓮声骂道:“直娘贼!真当爷爷我好欺负不成?!”怒喝声中,他右臂肌肉贲张,那柄沉重的镔铁八角锤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如同山岳倾塌,朝着黄惊当头砸下!这一击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锤风激荡,吹得地面飞沙走石。 黄惊早有准备,脚下步伐诡谲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尺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碑裂石的一锤。重锤砸落在地,“轰”然巨响,泥土四溅,留下一个深坑。就在黄天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黄惊手中细剑已如毒龙出洞,由下而上反撩而起!正是“诲剑八式”中攻守兼备、角度刁钻的“童子献桃”! 剑光快如闪电,直取黄天厚因挥锤而露出的左肋空档。黄天厚惊而不乱,怒吼一声,左臂猛然回缩,以肌肉虬结的前臂外侧硬生生格向剑锋!他竟是想凭横练功夫与护臂硬挡这一剑! “铛!”又是一声金铁交鸣!细剑斩在黄天厚不知以何种金属编织的护臂上,溅起一溜火星。黄天厚闷哼一声,左臂剧震,虽未受伤,却也被剑上蕴含的雄浑内力震得气血翻腾,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黄惊招式用老、与黄天厚硬拼一记的刹那,左侧阴风骤起!曹真通等待多时,终于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他身影如鬼魅般飘近,一双乌黑手爪十指箕张,指尖竟隐隐泛着幽蓝光泽,带着刺鼻的腥风,狠辣无比地抓向黄惊的太阳穴与颈侧!爪风凌厉,未及体便已刺激得黄惊面颊肌肤生疼,仿佛被冰冷刀锋刮过。 腹背受敌,险象环生!黄惊临危不乱,千钧一发之际,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险险避开了那夺命双爪。同时,他手腕一抖,借势将细剑向着曹真通的手腕疾劈而去,试图逼退对方。 岂料曹真通不闪不避,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讥诮与贪婪,那乌黑的手爪方向不变,竟径直朝着黄惊劈来的剑身抓去!爪风嗤嗤,竟似要空手入白刃,夺下他手中之剑! 黄惊心头警铃大作!对方这自信到狂妄的举动,要么是手上功夫已臻化境、不惧凡铁,要么便是爪上淬有奇毒或带有诡异内力,能污损甚至折断兵刃!电光石火间,他不敢冒险,体内雄浑真气如江河奔涌,急灌剑身! “嗡——!”细剑发出一声清越高亢的颤鸣,剑身青光暴涨!黄惊剑招随之疾变,不再追求劈斩,而是手腕急速震颤,瞬息间幻化出两道凝练如实质的弧形剑气,交错斩向曹真通抓来的双爪!与此同时,他腰腹发力,借后仰之势就地一个迅疾的侧滚,间不容发地躲开了身侧黄天厚缓过气来、横扫而至的第二锤! “轰!”重锤擦着黄惊翻滚的衣角掠过,再次砸空,地面又是一震。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皆在兔起鹘落之间完成。黄惊一个翻滚后已然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持剑的手微微发麻,呼吸略显急促,额角已见细密汗珠。以一敌三,周旋于三大高手之间,其中凶险与消耗,远超常人想象。 韩黑崇并未趁势抢攻,反而停住了脚步,手中墨染剑平举,剑尖遥指黄惊,那双细长眼眸中的阴冷被一丝真正的凝重取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声音干涩,缓缓开口,“婺州林中,你尚需搏命方能与我两败俱伤。今日……却能在我三人合围下支撑至此,攻守有度。”他顿了顿,杀意如冰水般漫溢开来,“果然……留你不得。” 黄惊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抹去额角汗珠,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眼神冷冽如寒潭。他迎上韩黑崇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回敬道:“相较此刻的聒噪,我倒是觉得……你在婺州时的沉默寡言,更‘讨喜’些。” “哼!”韩黑崇鼻腔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不再多言。手中墨染剑乌光再盛,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更疾、更诡、杀意更浓的乌虹,再次向黄惊袭杀而来!曹真通与黄天厚亦同时发动,气机死死锁住黄惊所有闪避空间。 真正的生死鏖战,此刻才刚至酣处! 第230章 无力再战 在三名顶尖杀手的环环紧逼之下,黄惊的处境愈发艰难。纵使他身负《落叶飞花》的绝顶轻功,步法诡谲莫测,身形在林间月光下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淡影,但在韩黑崇的凌厉剑招、曹真通刁钻阴毒的鬼爪偷袭以及黄天厚那大开大合、力撼山岳的重锤轰击之下,也不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的呼吸逐渐粗重,额前灰白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水黏在脸颊,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与心神。 “呜——!”黄天厚又是一记横扫千军,镔铁八角锤卷起狂暴的罡风,拦腰砸来,逼迫黄惊不得不高高跃起躲避。然而,就在他身形凌空的微妙瞬间,一直如毒蛇般潜伏、等待时机的韩黑崇动了! 他仿佛早已算准黄惊的闪避轨迹,墨染剑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乌光,并非直刺,而是贴着黄惊跃起的弧线斜斜一撩!冰冷的剑锋精准地划过黄惊左臂外侧,衣帛破裂声与皮肉被割开的细微“嗤”声几乎同时响起。 剧痛传来,黄惊闷哼一声,丹田真气急转,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同时右腕急抖,以一招近乎本能的“回风”式,细剑划出半圆,堪堪封住了韩黑崇可能紧随其后的致命追击。借力向后飘退数尺,踉跄落地,左臂衣袖已被鲜血迅速染红一片。他迅速瞥了一眼伤口,好在反应及时,肌肉收缩躲避,创口不算深可见骨,但火辣辣的疼痛与血流不止,无疑让他的战力再打折扣。 韩黑崇并未立刻追击,只是轻轻甩了甩墨染剑尖上沾着的血珠,眼神冰冷如旧,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曹真通则发出“喋喋”的怪笑,绕着黄惊缓缓移动,寻找着下一个破绽。黄天厚拄着重锤,微微喘息,连续爆发对他亦是负担,但看向黄惊的眼神却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左臂伤口传来阵阵抽痛,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布满落叶的地面洇开一小团暗色。黄惊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那愈燃愈烈的火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清晰地意识到,若继续这般被动防守、藏拙隐忍,莫说突围,恐怕今夜真要殒命于此。这三人的配合正在迅速磨合,留给他的空间与时间都在飞速减少。 必须破局!而破局的关键,在于先不惜代价,拿下其中一人,打破这铁三角般的围困! 念及于此,黄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再压制体内那澎湃汹涌,日益精纯雄浑的真气。万象剑诀的心法在经脉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运转,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瞬间变得悠长深沉,染血的衣衫无风自动。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已然崩了几个缺口、沾满血污的细剑,剑身竟开始发出低微却清晰的嗡鸣,仿佛在应和着主人沸腾的战意与奔腾的内力。 “嗯?”韩黑崇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眉头微蹙,手中墨染剑握紧了几分。曹真通也停下了那令人烦躁的怪笑,眼神中多了几分惊疑。黄天厚则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握锤的手更用力了些。 “一气化三清!” 黄惊清叱一声,手中细剑并非直刺,而是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在空中急速连点!刹那间,剑尖青芒爆绽,并非分化出虚影,而是三道凝练无比、宛如实质的青色剑气自剑锋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分袭韩黑崇、曹真通、黄天厚三人面门!剑气煌煌,其凌厉锋锐之意,远非之前施展的“诲剑八式”或“破云”、“回风”可比,隐隐竟真有几分青云派镇派绝学的神韵!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悍反击,三人反应各异。韩黑崇眼神一厉,墨染剑划出层层叠叠的乌光剑幕,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剑气撞击在剑幕上,发出密集的“叮叮”脆响,火星四溅。曹真通则怪叫一声,双爪乌光更盛,交错挥出数道爪影,硬撼袭来的剑气,身形被震得微微一晃。 而黄天厚,他的选择最为直接,也正中黄惊下怀!面对疾射而来的青色剑气,他怒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那面门板大小的镔铁八角锤猛地提起,横挡在身前!“铛——!”巨响声中,剑气撞上锤面,炸开一团气劲,震得黄天厚手臂发麻,锤身嗡嗡作响,更扬起一片尘土,暂时遮蔽了他眼前的视线。 就是此刻! 黄惊蓄势已久的杀招,在“一气化三清”出手的瞬间已然启动!他的目标清晰无比——正是视线受阻、且因挥舞重兵而略有迟滞的黄天厚!脚下《落叶飞花》身法催至极致,人随剑走,身剑合一,将全部的精气神与磅礴内力,尽数灌注于这决绝一击之中! “破云!” 这一次的“破云”,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仅快,不仅利,更携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剑意!细剑化为一道撕裂夜色的青色闪电,无视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烟尘,直刺黄天厚因横锤格挡而微微露出的胸腹要害!剑未至,那凝练到极致的剑意与杀气,已刺激得黄天厚皮肤阵阵刺痛,寒毛倒竖! 生死关头,黄天厚野兽般的直觉救了他。他虽视线不清,却感受到了那足以致命的威胁!狂吼声中,他不再试图看清,而是凭借多年厮杀的本能,将全身力气灌注双臂,那沉重的镔铁锤竟被他抡动得如同风车一般,以自身为中心急速旋转起来! “轰隆隆——!” 重锤疯狂旋转,带起一股刚猛无俦的恐怖气浪,如同平地刮起的飓风,飞沙走石,草木断折!这并非什么精妙招式,纯粹是以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形成的物理屏障,却简单、粗暴、有效! 黄惊的“破云”剑光,悍然撞入了这旋转的锤影风暴之中! “铿——咔嚓!!” 预想中的激烈对撞声只响了一半,便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脆响!黄惊只觉手中一轻,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右臂瞬间麻木!那柄本就不是神兵、历经激战早已伤痕累累的细剑,如何能承受黄天厚这搏命般的旋转重击与自身“破云”剑招的全力爆发?竟在接触的瞬间,从中断为两截! 前半截剑尖带着残余的剑气不知飞向何处,后半截剑柄连同尺余长的残刃,还握在黄惊麻木的手中。 糟了! 兵器断裂的变故,超出了黄惊的预计。他这凝聚全部心神的一击骤然落空,身形不由一滞,体内气血更是因招式反噬而一阵翻腾。 而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的韩黑崇与曹真通,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死!”韩黑崇的厉喝与曹真通的怪啸几乎同时响起!墨染剑化作一道索命乌虹,直刺黄惊后心!曹真通则身法如鬼,乌黑的双爪撕裂空气,抓向黄惊因兵器断裂而空门大露的脖颈与肋下! 前后夹击,杀招临体!黄惊甚至能闻到曹真通爪风带来的腥气,感受到背后墨染剑那透骨的寒意! 电光石火之间,黄惊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借着黄天厚锤风气浪的残余推力,足尖猛蹬地面,身形不进反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急掠!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残剑掷向曹真通面门,暂阻其势。 紧接着,面对韩黑崇那如影随形、疾刺而来的墨染剑,以及曹真通拨开残剑后再次抓来的毒爪,黄惊双目赤红,竟不闪不避,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双掌齐出! 左掌并指点向墨染剑的剑脊,指风呼啸,带着雄浑刚劲的凌虚指力!右掌则呈爪形,爪间真气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竟是模拟了几分曹真通那阴毒爪功的形态,以攻对攻,硬撼其乌黑利爪! 他竟然要以血肉之躯,空手硬接两大高手的致命合击! “砰!噗!” 三股强横的真气毫无花哨地碰撞在一起!沉闷的巨响与真气对撼的闷响接连炸开!以三人交手处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圆环猛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落叶尘土尽数掀起! “呃啊——!” 黄惊首当其冲,只觉得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凶悍霸道的劲力沿着手臂经脉狂涌而入,左指剧痛,仿佛被烙铁烫过,右手指骨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喉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接连倒飞,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最后重重撞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才止住退势,颓然滑坐在地,又是一口淤血咳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韩黑崇与曹真通,虽合力一击重创黄惊,但也被黄惊那搏命般的反击与精纯雄浑的内力震得气血翻涌,各自“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脸上亦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韩黑崇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曹真通则看着自己微微发麻、指尖隐隐作痛的双爪,眼中惊怒交加。他们万万没想到,黄惊在兵器断裂、身处绝境之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反击之力! 场中一时寂静,只剩下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黄惊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与咳血声。 黄天厚也停下了旋转,拄着锤大口喘气,看向瘫坐树下、似乎已无力再战的黄惊,眼中凶光更盛。 曹真通缓缓调匀气息,看着狼狈不堪的黄惊,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与残酷:“小家伙,能抗住我们三人联手攻势这么久,甚至险些被你拼掉一个……你足以自豪了。这江湖上,有多少所谓天才,终其一生也未必有你这般战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意,一步步向前逼近:“可惜啊,江湖规矩,或者说……生存法则,从来都是这般无情。击败一个天才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他扬起了乌光闪烁的右爪,“将他的未来,彻底扼杀!” 黄惊背靠粗糙的树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左臂伤口血流未止,右臂经脉刺痛,内腑更是如同火烧。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胸前衣襟,染出大片刺目的暗红。 草率了……他心中掠过一丝苦涩。高估了自己新悟绝学的威力,低估了三人合击的默契与狠辣,更没算到普通兵刃的脆弱。今夜,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了……无数念头碎片般闪过,最终化为沉甸甸的不甘。 韩黑崇与黄天厚也重新围拢上来,三人的杀意再次将他牢牢锁定,如同冰封的沼泽,令他窒息。 然而,就在黄惊咬紧牙关,准备凝聚最后残存真气,施展那从栖霞宗藏剑阁见过的无名招式做殊死一搏的刹那—— “啧啧啧……” 一声略带沙哑、透着十足玩世不恭意味的轻笑,突兀地自黄惊身后的密林阴影中传来。 那笑声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夜风,钻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声音里没有紧张,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戏般的悠闲,甚至还带着点……算命先生招揽生意时特有的油滑腔调。 “月黑风高,杀气盈野,血光隐现……此情此景,几位施主,要不要……算上一卦?测测吉凶,问问前程?价钱公道,童叟无欺啊。” 第231章 神算来了 清冷的月光穿过林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林间空地上,也将那道自阴影中悠然步出的身影照得分明。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沾着不知名污渍的破旧道袍,袍角甚至还有几处不显眼的破洞;依旧是那根竹竿挑着的、有些歪斜的褪色帆布旗,上书“算无遗策”四个大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依旧是那张看似饱经风霜、却又总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神情的脸——不是胡不言,又是何人? 他走得不急不缓,甚至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仿佛眼前并非生死搏杀的战场,而是他饭后遛弯的寻常巷陌。那双总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狡黠的眼睛,先扫过瘫坐树下、狼狈不堪的黄惊,又溜溜地转向场中那三名杀气腾腾的新魔教十卫,最后,目光定格在了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的曹真通身上。 黄惊怔住了。剧烈的疼痛、翻腾的气血、濒临绝境的沉重,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心中第一个涌起的念头竟是荒谬与不真实——这神出鬼没、行事莫测的老道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近乎狂喜的暖流,猛地冲散了盘踞心头的冰冷绝望!必死之局,峰回路转!那种从地狱边缘被硬生生拉回人间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呛咳出声。随即,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胡不言曾在婺州为他卜算的那一卦——“风火大有”,主诸事大吉。当时觉得卦象难测,如同雾里看花,此刻想来……这老道,莫非真有些鬼神莫测之能?至少,这“售后”服务,倒是来得及时无比!自己遭难,他便如神兵天降。 胡不言完全没在意黄惊那复杂的心理活动。他挠了挠有些蓬乱的头发,依旧是那副疯疯癫癫、没个正形的模样。目光在场中逡巡一圈,最终牢牢锁定了面色阴晴不定的曹真通。 “嘿嘿……”他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眼神却锐利得像针,直刺曹真通。“小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拉长了的戏谑腔调,“可让道爷我好找啊。” 曹真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双向来阴鸷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浓烈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惊惧? 胡不言踱前两步,帆布旗的杆子轻轻点着地面,继续说道:“婺州那晚,你带着几个不成器的玩意,摸到道爷我落脚的小院……啧啧,那手‘五阴透骨爪’的毒劲,隔着老远就闻着味儿了。趁道爷我一时不察,被你那爪子挠了一下,好家伙,那毒辣的劲儿,顺着经脉就往心脉里钻啊……”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某种极难喝的劣酒,“害得道爷我吐血三升,五脏如焚,差点就去三清祖师那儿报道了。这笔账,道爷我可一直用小本本记着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今日你要享福了。”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甚至有些絮叨,但听在黄惊耳中,却瞬间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原来如此!婺州小院那场袭击,新魔教为了抢夺胡不言手中那份标记越王八剑下落的残图,动手的人里,竟然就有这玄豹卫曹真通!而且,胡不言和沈漫飞所中的那种诡异剧毒,源头正是曹真通的“五阴透骨爪”!当时若非自己身具百毒不侵之体,以血为引替二人解毒,胡不言与沈漫飞恐怕早已毒发身亡,绝无生机! 曹真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青白交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胡不言的话,将他瞬间拉回了婺州那个血腥的夜晚。当时他们精心策划,人数占优,又是偷袭,本以为十拿九稳。岂料这看似潦倒落魄的老道士,一身武功简直深不见底,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估。那一战,他们损失惨重,自己若非见机得快,拼着硬受一掌借力飞退,恐怕真要把命留在那儿。胡不言那料敌于先的身法、沛然莫御的掌力、以及中毒后反而更显狰狞狂暴的反扑,都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此刻仇人相见,对方不仅安然无恙,气息似乎更显圆融莫测,他怎能不惧? 韩黑崇敏锐地察觉到了曹真通的异常。他侧过头,以眼神无声地询问。然而,曹真通那剧烈变幻、难以掩饰的惊惧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眼前这个邋遢道士,绝非易与之辈,甚至可能是他们无法抗衡的存在! 胡不言似乎很满意曹真通的反应,又“嘿嘿”笑了两声,这才像刚发现黄惊似的,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目光里没有关切,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恨铁不成钢”。 “我说你小子,”胡不言拿旗杆虚点了点黄惊,语气满是嫌弃,“怎么混得这么惨?这才几天不见,就被三条野狗追着咬成这德行?亏得道爷我还以为你得了点机缘,能有点长进呢!结果还得劳动道爷我大半夜不睡觉,跑这荒山野岭来给你擦屁股!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他摇头晃脑,痛心疾首,仿佛黄惊给他丢了大脸。 黄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内伤都险些加重。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憋屈和无语,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敢反驳。这老道性情古怪,修为深不可测,此刻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别说只是被奚落几句,就算在被他再抽几个耳光,黄惊也得忍着。 胡不言发泄完对黄惊的“失望”,似乎也懒得再废话。他转回身,面对韩黑崇三人,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竖了起来。 “道爷我困了,没工夫跟你们在这儿耗着。”他的声音不再油滑,反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淡漠,“听好了,我数三声。”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韩黑崇、曹真通、黄天厚,每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降临,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三声之后,”胡不言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还留在这里碍眼的……”他嘴角忽然又勾起那抹让人心底发毛的古怪笑意,“道爷我就免费给他卜上一卦。卦名么……就叫‘雷泽归妹’如何?” “雷泽归妹”! 黄惊知道这一卦,那还是在风君邪陵寝里为了闯关现学的,此卦并非吉兆,卦象主“动而失当”、“征凶无攸利”,是个绝命卦,此刻在胡不言这神棍口中,尤其是他的神情语气,这“免费一卦”的意味,恐怕比韩黑崇的墨染剑、曹真通的毒爪、黄天厚的重锤加起来还要凶险万分! 韩黑崇眼神阴沉到了极点,握着墨染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曹真通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一向莽撞的黄天厚,也感受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威胁,喉结上下滚动,握锤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月光无声流淌,林间死寂。 胡不言却不再看他们,仿佛笃定了结果。他慢吞吞地屈下了第一根手指。 “一。” 第232章 强敌退却 胡不言那“一”字出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死寂的潭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直透骨髓的凛冽压力。他没有刻意释放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提着那面破旗,目光平淡地扫视着。然而,就是这份平淡之中,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与掌控感,仿佛他口中数出的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某种无形的判词,随着计数而逐渐收紧。 当他慢悠悠屈下第二根手指,唇齿间清晰吐出“二”字时,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倍增!空气仿佛凝固,连虫鸣都彻底消失,只剩下夜风穿过林梢时发出的、宛如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最先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的,正是曹真通。胡不言那番叙旧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恐惧的囚笼。婺州夜战的惨烈、胡不言中毒后反而愈发恐怖的战力、以及那险些将他留下的凌厉一掌……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老道绝非虚言恫吓,他是真的记仇,也真的有实力将“雷泽归妹”那征凶之兆,变成自己血溅当场的现实!留下,第一个死的必定是自己! “呃!”曹真通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喘,脸色煞白如鬼。什么任务,什么十卫的尊严,在死亡的切实威胁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他甚至不敢再看胡不言一眼,更顾不上与韩黑崇、黄天厚交流,猛地一跺脚,身形如受惊的夜枭般向后急蹿,几个起落便没入了浓重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枝叶刮擦的声响。 韩黑崇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胡不言,握着墨染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甘心!没拦住雷耀跟二十三就算了,连煮熟的鸭子,眼看着就能彻底解决这心腹大患黄惊,竟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邋遢道士生生搅局!他能够感受到胡不言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曹真通的恐惧也做不得假。理智在疯狂叫嚣:此人不可力敌,至少今夜不可! 眼见曹真通毫不犹豫地逃遁,己方实力顿减,而胡不言那第三根手指眼看就要屈下……韩黑崇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短促的指令:“走!” 话音未落,他已然身形暴退,墨染剑在身后划出一片乌光残影,既是警戒,亦是加速。黄天厚虽心有不甘,满脸横肉都在抽搐,但见实力最强的韩黑崇都果断撤离,他也不敢逞强,低吼一声,抡起铁锤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砸断以泄愤,随即也迈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跟着韩黑崇的方向疾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啧,跑得倒挺快,省了道爷一番手脚。”他嘀咕了一句,走到黄惊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搭在黄惊完好的右腕脉门上,片刻后松开,皱了皱眉头,“气血逆行,经脉受损,内腑震荡……死不了,但也够你喝一壶的。怎么样,还能不能动弹?别等会儿还得道爷我背你,那可得加钱。” 正在调息的黄惊闻言睁开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缓缓吸了口气,感受着体内依旧刺痛但已不再失控乱窜的真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还撑得住……调息片刻便好。” “行,那你快点,这地方血腥味重,别招来别的麻烦。”胡不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将那面“算无遗策”的旗子靠在肩头,竟真的闭目养起神来,只是耳朵微微动着,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有这位深不可测的老道士在一旁护法,黄惊心中大定。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运转《万象剑诀》中调理内息的辅助心法,配合自身雄浑根基,全力引导着散乱的真气归拢,修复受损的经脉,平复震荡的内腑。左臂的伤口也被他以内力暂时封住穴道,减缓了流血。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夜风与远处隐约的虫鸣为伴。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黄惊身体忽然一颤,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淤血。吐出这口堵在胸臆间的淤血后,他苍白的脸上反而恢复了一丝血色,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体内那如同脱缰野马般乱窜的真气终于彻底驯服,缓缓归于丹田气海,运行已复顺畅。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抹去嘴角血渍,挣扎着站起身。虽然左臂依旧不便,周身酸痛,内伤也未痊愈,但行动已无大碍,战力也恢复了三四成。 “好了?”胡不言适时睁开眼,瞟了他一下。 “嗯,走吧。”黄惊简短回应,目光望向铜陵城方向,又看了一眼二十三他们逃离的方位,心下稍安。有胡不言在,去货栈与他们会合应无风险。 “还算麻利。”胡不言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率先迈步,“有啥话,路上说,道爷我赶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在月色下的林间小径上穿行。夜色正浓,四野静谧,方才的生死搏杀仿佛只是一场恍惚的噩梦。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彻底安全后,黄惊终于忍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道长,婺州一别,您……去了何处?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铜陵?” 胡不言头也不回,懒洋洋地道:“还能去哪?自然是去办该办的事。道爷我又不是神仙,也得吃饭、喝酒、打探消息,顺便……了结些陈年旧账。”他的话依旧半真半假,如同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黄惊知道从他嘴里很难掏出确凿行程,便换了个问法:“那您今夜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 “巧合?”胡不言嗤笑一声,“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道爷我办完手头那点破事,心里有些不定,便随手起了一卦。卦象指引嘛……朦朦胧胧指向这里,有‘兵戈相见,故人逢厄’之象。道爷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顺着卦象溜溜达达过来了,没想到还真撞上你这小子在挨揍。”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晚饭后散步偶然碰见。 黄惊心中却是一动。随手一卦,便能精准指向自己遇险的方位与时局?这胡不言在卜算之道上的造诣,恐怕远比他自己表现得更加深不可测。“那道长来得可真是时候,”黄惊由衷道,“若再晚片刻,黄惊恐怕已成剑下亡魂了。” “哼,知道就好。”胡不言脚步不停,却忽然把手向后一伸,五指搓了搓,做了个极其市侩的手势,“既然知道道爷我来得及时,救了你的小命,那这出场费、救命费、加上之前的卦金赊账……是不是该结一结了?道爷我出场费用可是很高的,童叟无欺,概不赊欠!” 黄惊脚步一顿,看着那伸到面前、指甲缝里还有点黑泥的手掌,一阵无语。这老道,贪财的本性真是随时随地都能暴露无遗。但他也清楚,胡不言看似贪财,行事却自有章法。他没有犹豫,将手伸入怀中,摸索片刻,将身上仅剩的几两散碎银子和几张银票(丁世奇处得来,尚未花完)全都掏了出来,递到胡不言手中。 “就这些了,道长莫嫌少。” 胡不言接过,就着月光迅速点了一下,撇撇嘴:“啧,穷鬼。”嘴上嫌弃,动作却利索得很,一把将银钱揣进自己那破道袍的内袋里,还拍了拍,似乎满意了几分。 收了钱,胡不言的脸色似乎也好看了点。黄惊趁机将话题引向正事,神色郑重地问道:“道长,铜陵方家村之事,您想必已经知晓了吧?” 胡不言闻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敛了些,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铜陵城墙轮廓,缓缓道:“还没进铜陵城,道爷我就闻到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了。新魔教这次……手笔不小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道长都知道些什么?可否告知黄惊?”黄惊急忙追问。胡不言消息灵通,见识广博,他的看法至关重要。 然而,胡不言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方家村的问题,话锋陡然一转:“衍天阁那个叫洛神飞的小子,被他师父关进后山禁地了,这事你知道吧?” 黄惊心头一沉,点了点头:“听说了。而且……此事或许与我有关。”他顿了顿,将自己在婺州时,如何向洛神飞暗示衍天阁内部可能藏有新魔教内奸,尤其是与莫鼎血仇相关的钉子之事,简要说了。 胡不言听罢,沉默了片刻,夜风中传来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过头,看向黄惊,那双总带着醉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竟显得格外幽深。 “既然洛小子因为追查此事而遭难,”胡不言的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你也该彻底明白过来……莫老鬼当年那血海深仇,真正的仇敌,究竟是谁了吧?” 林间小径似乎更暗了,寒意悄然弥漫。 黄惊的呼吸微微一滞,一个他早有猜测、却因缺乏确凿证据而始终不愿完全确信的名字,浮现在脑海。他迎着胡不言的目光,喉咙有些发干,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着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衍天阁大长老,宋应书?” 第233章 心机深沉 胡不言听了黄惊试探性的答案,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既像是嗤笑,又像是某种确认。他脚步未停,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拂过路边的草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不算太傻,总算没笨到家。”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习惯性的挖苦。随即,他话锋一转,提起了旧事,“当年,宋应书那老小子去徐妙迎的别院找你拿断水剑那次,道爷我本来也该在场。” 黄惊一怔,回想起在阜宁城被这老道纠缠、最后设计脱身的往事。 胡不言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追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那会儿在阜宁城,你小子滑不溜手,把道爷我给甩了。偏偏那时,道爷我自己起的一卦,卦象迷离,但指向了句章县……道爷我一时被卦象牵着鼻子走,就先奔句章去了。”他摇了摇头,“等我到了句章县才琢磨过味儿来,此时衍天阁的人已经找上你,把断水剑给‘保管’走了。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惯常的嬉笑神情淡去,显出一种罕见的沉静。“不过,现在想来,没赶上或许也无所谓。”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惊,“那时候的你,即便有莫老鬼传功,根基未稳,江湖经验浅薄,拿着断水剑那等神物,无异于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招灾引祸。反倒不如让衍天阁先‘保管’着,至少明面上,他们还得顾忌点天下第一宗的脸面。” 他背着手,边走边分析,思路清晰得与平日判若两人:“至于新魔教……他们图谋的是集齐八剑,窥探那‘逆命转轮’的终极秘密。只要八剑未能真正齐聚,他们就算拿到了五把、六把,也掀不起决定性的风浪,顶多是麻烦些。真正的关键,在于不能让八剑尽入其手,尤其是最后那几把的关键‘秘文’。” 黄惊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胡不言的话,无疑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让他对断水剑暂交衍天阁的决定,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那不仅是形势所迫的妥协,在某种程度上,竟也成了一种无奈之下的保护。 然而,关于莫鼎与宋应书之间的血海深仇,他依旧有许多谜团未解。他紧走两步,与胡不言并肩,语气诚恳地追问:“道长,关于宋应书与莫鼎前辈的恩怨,您若知晓内情,能否……告知于我?莫师临终前,只说了大概,许多细节并未言明。” 胡不言闻言,脚步略微放缓,侧过头看了黄惊一眼。月光下,黄惊那年轻却已染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执着与渴求。胡不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回忆。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依稀的梆子声,铜陵城已在不远处。 “罢了,”胡不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些事,你既已卷入这么深,知道总比蒙在鼓里强。不过,道爷我知道的,也未必就是全部真相,尤其是十年前那场变故的核心……”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语调不再油滑,而是带着一种剖析秘辛的冷静: “衍天阁能坐稳天下第一大派的交椅,除了开派祖师的余荫、镇派绝学与浑天仪等底蕴,还有一个极为特殊且关键的设置——长老院。” 黄惊疑惑:“长老院?这与宋应书有何关联?” “关联大了。”胡不言解释道,“衍天阁的长老院,与寻常门派的长老职责不同。那里面的长老们,严格来说,并非衍天阁从小培养的嫡系弟子出身。他们大多是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或是仰慕衍天阁的武学与地位,或是寻求更强大的庇护与资源,带着自身的武功绝艺和部分势力,‘带艺投师’,加入衍天阁的。可以说,长老院是衍天阁吸纳江湖顶尖力量、扩展自身影响力的一个重要枢纽,独立于掌门嫡传体系之外,却又位高权重。” 黄惊恍然:“原来如此……那宋应书?” “宋应书,便是在十年前,设计暗算了莫老鬼,之后以江湖名宿的身份加入衍天阁长老院的。”胡不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此人不仅武功高强,心机更是深沉似海,手腕了得。加入衍天阁后,他以自身不俗的修为,极其擅长经营人际关系、洞察派内局势的本事,在长老院中左右逢源,排除异己,短短十年间,便从一名普通长老,一路高歌猛进,最终爬到了大长老的位置,执掌长老院权柄,成了连阁主何正功都需倚重几分的人物。” 黄惊听得心头震动。十年时间,从“带艺投靠”的外人到执掌长老院的大长老,这宋应书的心计与能力,确实可怕。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将莫鼎逼至那般绝境——他不仅武功阴狠,更擅借势,懂得如何利用天下第一大派的力量来掩护自己,甚至将仇敌的遗物变成自己晋升的阶梯! “可是,”黄惊想起莫鼎所述往事中的一处关键,“莫前辈曾说,当年宋应书找他帮忙,是因为其全家被魔教长老‘血手’封不疑灭门,此仇不共戴天……这件事,是真的吗?” 胡不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宋应书全家上下三十七口,在一夜之间惨遭屠戮,尸骨无存,府邸被焚为白地……这件事,是真的。当年震动江南,绝非虚言。” 黄惊屏住呼吸。 “但是,”胡不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深难测,“这灭门惨案,究竟是不是‘血手’封不疑亲自所为,或者说,是否全然是封不疑所为……这就只有天知、地知,以及还活着的‘当事人’知道了。”他的话语中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暗示着那场惨案背后,或许另有隐情,甚至是精心策划的嫁祸与利用。 黄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连灭门之仇都可能被利用,那宋应书此人,当真已毫无人性可言。 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不解地问道:“既然宋应书是新魔教的重要人物,至少也是与之有极深渊源,莫前辈在查清真相后,为何不直接告知衍天阁阁主何正功?以何阁主天下第一人的威望与衍天阁的力量,清理门户,岂非更容易?” 胡不言闻言,发出一声短促而略带苦涩的冷笑。 “告诉你为什么不能。”他直视黄惊,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没有证据。莫老鬼当年截获的密档,或许能让他自己确信真相,但那些东西,不足以在衍天阁那种地方,扳倒一位根基渐深、位高权重的大长老。宋应书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那是魔教伪造、离间衍天阁的奸计,宋应书的位置太高了。江湖事,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涉及高层,证据链必须无懈可击。” “第二,”胡不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夜色中无形的耳朵,“那时候的莫老鬼,在找宋应书复仇时遭了暗算,他的背后有高人,旧伤全面爆发,已是油尽灯枯之躯,实力十不存一。而衍天阁周边,乃至其势力范围内,早已被宋应书及其背后的势力,埋伏下了不知多少眼线暗桩。”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黄惊,一字一句,沉重无比:“你要明白,对于一个阴谋家而言,一个活着的、知道太多秘密的‘天下第二’,远比一个死了的‘天下第二’,危险百倍!只要莫老鬼当时敢露出一丝踪迹,试图接近何正功或衍天阁核心,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沉冤得雪,而是立刻被遍布的罗网发现,然后……身首异处,死无对证。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被扣上一个‘重伤疯狂、诬陷忠良’甚至‘勾结魔教’的罪名。死了的莫鼎,对宋应书来说,才是安全的莫鼎;而试图开口的莫鼎,必须变成说不话的死人。” 黄惊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中剧烈的震动与后怕。他直到此刻,才完全体会到莫鼎当年的处境是何等绝望与凶险。那不是简单的武功不敌,而是在重伤之下,面对一个盘踞在天下第一大派高层的可怕敌人,以及一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死亡罗网。揭露仇人,本身就可能意味着立刻被杀灭口,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胡不言看着黄惊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其中关窍,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着铜陵城的方向走去,只留下淡淡的话语飘散在夜风里: “所以,他只能逃,像孤魂野鬼一样逃,躲在这世间最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等待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的时机……或者,一个像你这样的‘意外’。” 第234章 意外之人 黄惊沉默地走在胡不言身侧,耳畔回响着方才听到的那些冰冷而残酷的真相。他知道莫鼎的血海深仇是自己必须背负的重担,却未曾想到,这仇恨的背后,竟是这样一番令人窒息的阴谋与绝望。明知道仇人是谁,堂堂“指玄真人”却只能如丧家之犬般逃亡隐匿,连靠近对方、试图揭发都成了取死之道。那种有力无处使、有冤无处诉的憋屈与悲愤,此刻仿佛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想起洛神飞的遭遇,那位温润如玉的衍天阁代掌门,只因追查此事便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洛神飞行刺宋应书而被软禁……何正功阁主为何还在闭关?”黄惊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如此大事,涉及代掌门与大长老,更是牵扯新魔教内奸,何阁主身为天下第一人,衍天阁之主,难道不该立刻出关,彻查清楚吗?” 胡不言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对世事、对大宗门无奈的理解。“何正功……岁数大了。”他缓缓道,目光投向远处铜陵城墙上依稀的灯火,“不是谁都能像风君邪那般惊才绝艳,也不是谁都能如天枢老人那般窥得长生之秘。武道巅峰,亦是血肉之躯。何正功执掌衍天阁多年,劳心劳力,如今怕是……真的折腾不动了。若非如此,你以为他会那么早就将代掌门之位,交给洛神飞那般年轻的弟子?这既是栽培,恐怕也是力不从心之下的未雨绸缪。”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至于为何不出关……或许,他也在等一个时机。长老院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是衍天阁吸纳外力、壮大声威的利器,却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宋应书能爬到大长老之位,其势力在长老院盘根错节到了何种地步,谁又能说得清?一个处理不好,逼得太急,衍天阁这天下第一的架子,恐怕就有分崩离析之危。何正功闭关,是真有要事,还是借闭关暂避锋芒、静观其变,甚至……也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与等待?谁知道那位天下第一人,心里究竟怎么盘算的呢。” 这番话听得黄惊心头更沉。江湖不止是刀光剑影,更是权势倾轧、利益权衡的漩涡。连天下第一宗的阁主,似乎也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不能随心所欲。这让他对方家村的局势,对新魔教的图谋,乃至对自己未来的复仇之路,都感到了一股更深层次的寒意与凝重。 两人说话间,已能清晰看见铜陵城墙的轮廓,以及城外那片废弃货栈黑黢黢的影子。那就是与二十三约定的地方。 黄惊暂时按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他本还想问问胡不言离开婺州后的具体行踪,以及为何会“恰好”算到自己有难,但胡不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等他开口,便摆摆手,抢先道:“别问,等会儿再说。先看看你那两个同伴怎么样了。” 货栈残破的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亮,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和墙缝漏下几缕,勉强勾勒出内部堆积的杂物轮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是我。”黄惊低声说了一句,推门而入。 借着微光,只见二十三靠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旁,正低着头,用撕下的衣襟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的左肋缠绕伤口。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依旧警惕,在黄惊二人进来的瞬间便已抬起头,手按在了身旁的没有剑的剑鞘上,在看清来人后才略微放松。 而在她脚边不远处,鹰扬卫雷耀直接躺在一块肮脏的毡布上,情况看上去极为糟糕。他胸前的衣襟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一大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凹陷状。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只有那双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那光芒里充满了强烈的不甘,仿佛有什么重要的讯息死死地憋在喉咙里,不愿随生命一同流逝。 “他怎么样了?”黄惊心中一紧,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雷耀的状况。 二十三缠好最后一下布条,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没救了。逃出来时,黄天厚那一锤……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胸口。肋骨不知断了多少,内脏……恐怕都碎了。能撑到这里,全凭一口不甘心的真气吊着。”她看了一眼雷耀,冷漠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毕竟曾是“同僚”,尽管道路已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雷耀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挣扎着似乎想抬起头,却只是让嘴角又溢出一股带着泡沫的暗红血液,眼神更加涣散。 黄惊出身医药世家,虽武功路数已偏离家学,但基本的医理和望闻问切的本能还在。他一眼就看出二十三所言非虚,雷耀生机已如风中残烛,胸腔塌陷成那样,除非有传说中的仙丹灵药立刻续命,否则回天乏术。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去探对方的脉门,想尝试做点什么。 “别费劲了。”胡不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蹲在了雷耀的另一侧,神情难得地严肃起来。只见他伸手入怀,竟摸出一个扁平的皮质小包,展开后里面是长短不一的数十根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没有多言,手指如电,精准地拈起三根最长的银针。只见他指尖微颤,银针竟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针尖隐隐有极淡的气流环绕。下一刻,他手腕一沉,三根银针分别以不同的角度和力度,闪电般刺入雷耀心口附近三处穴位——膻中、巨阙、鸠尾! 银针入体,雷耀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的痰音骤然停止,那原本即将彻底散去的瞳孔,竟勉强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彩,呼吸似乎也顺畅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锁心针,暂时封住他心脉最后一点生机,吊住这口气。”胡不言收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最多也就一盏茶的时间。有什么要紧的话,赶紧问。过了这时间,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黄惊知道这是胡不言以极高明的医术与内力,强行刺激雷耀最后的生命潜能,如同将即将燃尽的灯芯猛地拨亮一下,只为换取片刻的清明。这是真正的回光返照,代价是加速最终的死亡。 时间紧迫,黄惊不再犹豫,他凑近雷耀,直视着对方那重新聚焦、却已蒙上死气的眼睛,沉声问出了当前最关键的问题:“雷耀,告诉我,新魔教的天尊……他在铜陵等的人,究竟是谁,还有他们什么时候对方家村动手?” 雷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似乎想集中所有的力气,眼睛死死盯着黄惊,又仿佛透过黄惊,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存在。他的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夹杂着咕噜的血水声,但在寂静的货栈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天尊在等……是……范……知……舟……” 范知舟! 这个名字如一道惊雷,劈入黄惊脑海!五十年前,太湖之畔,与“天机剑仙”风君邪展开那场旷世决战、最终九人败北的天下绝顶高手中,赫然便有“魔教教主范知舟”之名!此人竟还活着?而且与新魔教的“天尊”有联系? 雷耀的呼吸更加急促,胸膛的起伏牵动伤势,让他痛苦地皱紧眉头,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量,吐出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后…后天…夜里…子…子时……动…手……” 第235章 苟延残喘 雷耀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的名字与时间,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话音落下,他那双饱含不甘与急切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黯淡。头无力地向一侧歪去,胸膛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也彻底归于平静。 货栈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黄惊缓缓直起身,看着雷耀那再无生息的躯体,诚然他雷耀死不足惜,但人死如灯灭,黄惊对他的仇恨也就消失了。 但黄惊对雷耀给的情报充满震惊,也有一丝本能的疑虑。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十三,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这消息……可靠吗?雷耀是如何探知到如此核心机密的?” 不怪黄惊谨慎多疑,实在是“天尊”所等之人的身份,太过骇人听闻。新魔教虽脱胎于旧日魔教,但“魔教教主范知舟”这个名字,早已随着五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太湖决战,与风君邪等九大绝顶高手一同,被许多人视为传说中的人物,甚至认为其早已作古。现在却告知他竟然还活着?而且极有可能亲身参与对方家村的图谋?这消息若属实,对方家村,对整个江湖局势,都将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没等二十三回答,一旁正在收回那三根银针的胡不言却先开了口。他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巾擦了擦银针,随意地揣回怀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这个独眼龙临死前的话,可信度应该不低。将死之人,尤其是有执念未了的,没必要在最后关头扯谎。”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快速推算着年份,然后道:“太湖决战那会儿,范知舟刚坐上魔教教主的位子没多久,年纪嘛……估计也就三十出头,顶多三十五。五十年过去,他如今也就八十来岁,跟何正功那老家伙差不多年纪。何正功能靠着深厚功力与衍天阁的底蕴硬撑着,魔教虽然这些年被打压得厉害,四分五裂成了新魔教这等阴沟里的老鼠,但范知舟作为当年能从太湖之战活着离开的九人之一,其本身修为必然极高,又掌握着魔教传承的一些秘法,苟延残喘活到现在,也不算太离谱。” 他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将传说人物拉回到了现实的时间尺度里。顶尖高手,尤其是有传承、有资源的,活过百岁虽罕见,却并非绝无可能,何正功便是明证。 此时,二十三喘了口气,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雷耀……他毕竟是十卫之一鹰扬卫,在新魔教内部经营多年,有一些可以信任的旧部。他今日早些时候,冒险联系了其中一个……那人曾欠他救命大恩。消息就是那人透露的,说‘天尊’亲自吩咐,要等一位‘老教主’驾临,才可发动总攻。结合时间和对新魔教渊源的分析,老教主极有可能就是范知舟。”她看了一眼雷耀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雷耀相信这个情报,所以拼死也要带出来。” 黄惊默默点头,心中的疑虑消减了大半。如果情报来源是雷耀用多年信任与人情换来的内部消息,那么真实性确实很高。只是这样一来,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百倍! 他眉头紧锁,快速分析着:“如果真是范知舟……他这等年纪,恐怕也到了凡人寿数的大限边缘。新魔教以‘逆命转轮’、‘逆转生机’为诱饵,邀请这位曾经的魔教至尊出手,这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他想起丁世奇透露的、新魔教以年轻高手为“耗材”试验残缺法门的事情,再想到陈希夷可能活了四百余岁的传说,不由得心中一寒。为了延续寿命,这些站在武道巅峰、却敌不过时光侵蚀的老怪物,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事,简直难以想象。 胡不言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带着唏嘘,却又点明了关键:“方家村这次……怕是真要遭大罪了。当年太湖畔,我那死鬼师傅排名天下第五,范知舟排名第八,这是那场决战后排出的名次。虽说名次有先后,但能参与那场决战的,无一不是当时天下最顶尖的人物。这五十年来,风君邪销声匿迹,其他参与者也大多凋零或归隐,范知舟却很可能一直在暗中潜修。如今他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等地步,谁也不敢小觑。方守拙和方藏锋兄弟虽强,一个天下第三,一个天下第四,但面对一个沉淀了五十年、且可能掌握了部分‘逆命转轮’秘密的老魔头……胜负难料啊。” 他这“风凉话”说得黄惊心头愈发沉重。这已不仅仅是新魔教十卫级别的威胁,而是直接牵扯到了江湖最顶尖层次的博弈,甚至可能是旧时代巨擘与新时代强者之间的碰撞! “道长,你就别再说这些了!”黄惊语气急切,打断了胡不言的感慨,“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还有准确的动手时间,告知藏锋先生和方家村!让他们早做防备!”他看了一眼二十三和胡不言,“此地不宜久留,新魔教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你们……也随我一同去方家村吧。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二十三听到黄惊的邀请,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冷冽警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迟疑。她习惯了独来独往,隐匿于黑暗,与方家村这等江湖正道的核心势力接触,并非她所愿,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但看着黄惊恳切而焦急的眼神,以及共同对抗新魔教的目标,那丝迟疑终究化为沉默。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此刻的她伤势不轻,也确实需要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 胡不言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挑了挑眉毛,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去方家村?那正好!道爷我本来也有点小事,要去找方守拙和方藏锋那两个老家伙说道说道。” 黄惊闻言一愣,惊讶地看向胡不言:“道长,你……认识方家两位前辈?” 胡不言却卖起了关子,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含糊道:“认识?谈不上多熟。不过嘛……江湖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牵扯。见了面,自然就‘认识’了。”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显然不愿多谈。黄惊也知道这老道性情古怪,他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方家村。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黄惊不再耽搁,最后看了一眼雷耀的遗体,沉声道,“雷耀的遗体……暂且在此安置,待事情了结,再行安葬。”眼下确实无法带着一具尸体行动。 胡不言点点头,走到货栈角落,也不知从哪里翻出两张破旧的草席,与黄惊一起,将雷耀的尸身简单遮盖起来,略作遮掩。 三人不再言语,迅速熄灭了烛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废弃的货栈,融入铜陵城外浓重的夜色之中,向着方家村的方向,疾行而去。夜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第236章 通透道心 三人离开那弥漫着血腥与尘埃的废弃货栈后,并未循着来时的官道,而是专拣那些更为偏僻、人迹罕至的林间小径与山野荒路,向着方家村的方向疾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星光与残月则为他们提供了勉强辨明路径的微光。 黄惊与胡不言皆内力深厚,轻功造诣不凡。黄惊身法轻盈迅捷,踏草掠枝,几近无声;胡不言看似步伐随意,甚至有些拖沓,但每一步跨出都仿佛暗合奇门方位,速度竟丝毫不慢,那身破旧道袍在夜风中飘拂,颇有几分出尘又古怪的意味。两人在黑暗中如同两道模糊的鬼影,迅捷而稳定地前进。 二十三肋下的伤口显然仍在作痛,每一次呼吸牵动,眉头都会不自觉地微蹙。她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但性格中的坚韧与常年杀手生涯磨砺出的意志,让她咬紧了牙关,将痛楚死死压在喉间。她尽力调整着呼吸与步伐,紧紧跟在两人身后,虽然无法像他们那般举重若轻,却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始终未被落下太多距离。只是偶尔身形微晃,显露出她的虚弱。 疾行途中,夜风呼啸掠过耳畔,但黄惊心中的疑惑与急切却并未被吹散。他按捺不住,再次向身旁看似悠闲、实则速度奇快的胡不言开口:“道长,方才在货栈外,我问您为何来铜陵,您语焉不详。此刻总可以透露一二了吧?莫非……与方家村有关?”他总觉得胡不言的出现时机过于“巧合”,背后必有深意。 胡不言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嘴角似乎又咧开了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他半真半假地答道:“是,也不是。具体如何,总得等道爷我见了方家村那两位当家的,才能最终确定。”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罕见的冷意,“婺州那晚,道爷我吃的亏,受的伤,中的毒……还有莫老鬼那笔算不清的烂账,可不是单单一个曹真通就能抵消的。这些疙瘩堵在心里,道爷我就觉得不痛快,道爷的道心一不通透,修行之路都好像被堵住了。你说,这新魔教的罪过,是不是更大了?”他将个人恩怨与修行玄理扯在一起,听起来荒诞,但结合他古怪的性情与深不可测的修为,又让人感觉这或许真是他行事的部分逻辑。 黄惊心中一动,结合胡不言在婺州天下擂结束后匆匆离去时说的话,便追问道:“那日在婺州,道长您说不想掺和婺州城的事,急着离开……现在看来,那只是个借口吧?” 胡不言“嘿”了一声,似乎对黄惊的敏锐有些欣赏,也不再完全隐瞒:“你小子,倒是比看起来机灵点。没错,那时候道爷我是去办了点小事,顺便给新魔教那群见不得光的东西,找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正好,他们不知死活,又把主意打到铜陵,打到方家村头上……这不就巧了么?”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正好一锅烩”的轻松惬意,“道爷我新仇旧恨,说不定能在这儿跟他们一并算算。” 黄惊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连忙追问:“道长,您到底做了些什么?能否透露一二,也好让我心中有个底。” 然而,胡不言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卖关子道:“想知道?急什么!等到了方家村,见了方守拙和方藏锋,道爷我自然会说。到时候,你直接问他们,或许比问我更清楚。”他这话说得含糊,似乎他做的事与方家村两位当家也有某种关联。 黄惊被他这云山雾罩的话弄得心痒难耐,又尝试追问了几句,可胡不言这次是铁了心,一个字都不肯再多透露,只是笑眯眯地赶路,偶尔还催促两句“快点,别磨蹭”,把黄惊急得够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 三人脚程不慢,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已然接近方家村地界。远处,村寨依山而建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灯火比平日似乎稀疏许多,却另有一种肃穆之感。 就在离村口守卫岗哨还有一段距离时,黄惊忽然心头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涌了上来。他放缓脚步,凝神感知。眼前的方家村,从外表看似乎与之前离去时并无二致,但一种无形无质、却又实实在在的“氛围”改变了。那是一种极致的“静”,不是无人声的寂静,而是一种蓄势待发、引而不发的沉凝,仿佛整个村寨都变成了一口压抑着沸腾岩浆的火山,或者一张拉满了的、紧绷到极致的硬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土石、金属、还有某种奇异能量的微弱气息,让他感到隐隐的压迫感,却又说不清具体怪在哪里,好奇怪的感觉。 “咦?”他忍不住轻咦出声。 就在这时,身旁的胡不言却忽然停下脚步,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脸上非但没有黄惊的疑惑,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颇为有趣”的神情,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格外明亮,仔细地打量着前方夜色笼罩下的村寨轮廓,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家伙……还真是好大的手笔!这不动如山,隐而不发,其徐如林的架势……嘿嘿,有趣。” 他这话没头没尾,声音又低,黄惊只隐约听到“手笔”、“架势”几个词,心中疑惑更甚。他看向胡不言,希望能得到解释,但胡不言嘟囔完那句后,便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背着手,溜溜达达继续往前走了,显然不打算多做说明。 黄惊见状,知道问也白问,只得按下心中诧异,与二十三一起,紧跟上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方家村正式的入村路口。原本这里白天有两人值守,夜间往往只有暗哨。但此刻,月光下清晰可见,村口赫然立着四道挺拔的身影,人人持刀佩剑,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比白天黄惊离开时见到的守卫还要多出一倍!四人气息沉稳凝练,显然都是村中好手。整个方家村,从这村口戒备的增强,便已透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严阵以待的紧张气息。 黄惊一眼认出,四人中为首的那个精悍青年,是之前打过交道的方洪。他快步上前,对着方洪拱手,语速略快但清晰地说道:“方洪兄,是我,黄惊。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藏锋先生禀报!还请通传。” 方洪自然也认出了黄惊,但目光随即锐利地扫过黄惊身后跟着的胡不言与二十三。胡不言那身装扮和气质实在扎眼,二十三虽然沉默,但身上带着伤,眼神冷冽,一看便知非寻常村妇。方洪眼中闪过明显的警惕与审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不过,他认得黄惊是方藏锋亲自邀请的客人,且黄惊神色焦急不似作伪。 沉吟一瞬,方洪并未阻拦,只是侧身让开通路,沉声道:“黄少侠,二爷此刻应在村中议事堂。既是急事,你自行带人进去便是,不必再通传耽搁。”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胡不言和二十三,语气加重,带着严肃的警告意味,“不过,要谨记,径直前往议事堂,莫要在村中随意走动、四处张望。眼下……村中戒备与往日不同,各处皆有布置,若有不明身份之人乱闯,恐被值守子弟视为外敌,届时引发误会冲突,便不好了。” 他的话语客气,但其中的戒备与提醒之意,已经昭然若揭。方家村,显然已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临战状态。 第237章 外松内紧 正如方洪所提醒的那般,踏入方家村后,黄惊立刻感受到了与前几天离去时截然不同的氛围。村中道路看似静谧,灯火也与往常无二,但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却弥漫在空气里。不时有村民打扮的青壮,三人一队,五人一组,举着明亮的火把,沉默而警惕地穿行于村巷屋舍之间,他们的脚步轻捷,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即便是在这深沉的夜间,村中央那开阔的演武场上,依旧传来呼喝与兵刃破风之声,隐约可见数十条精壮的身影正在挥汗如雨地操练,火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照出一张张紧绷而坚毅的面孔。 整个方家村,犹如一头假寐的猛虎,看似安静匍匐,实则肌肉紧绷,利爪深藏,随时可能暴起噬人。黄惊心中暗凛,知道方家村已真正进入了全面备战的状态,新魔教带来的压力,显然比预想的还要沉重。 他牢记方洪的警告,目不斜视,领着胡不言与二十三,径直朝着村中议事堂的方向走去。黄惊在方家村这里居住观察过,对村内主要路径还算熟悉。 不多时,那座位于村寨中心区域、相对其他建筑更为高大宽敞的议事堂便出现在眼前。堂前空地上,火把通明,映出两个熟悉的身影——方藏锋之子方若谷,以及他的孙子方文焕,正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肃立在门外。两人神色凝重,腰悬长剑,显然是在此守卫。 黄惊快步上前,拱手见礼:“方叔,文焕小兄弟。” 方若谷与方文焕见到黄惊,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胡不言与二十三身上,同样带着审视,但并未多问。方若谷沉稳地回应:“黄少侠,深夜归来,可是有事?” “确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藏锋先生禀报!”黄惊语气急促,“还请方叔通传一声。” 方若谷面露难色,低声道:“黄少侠,家父此刻正在厅内与人叙话,吩咐过暂不见客。可否稍待片刻?” 黄惊眉头微蹙,问道:“可是与守拙先生商议要事?”他心想,值此紧要关头,方家兄弟理应在一起商讨对策。 方若谷却摇了摇头:“大伯他……我已经好几日未曾见过了。”他眼中也有一丝忧虑。 “那是与村中各位族老议事?”黄惊再问。 这时,旁边的少年方文焕忍不住插话,他年纪小些,心直口快:“不是族老爷爷们!是昨晚……昨晚有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就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戴着斗笠,蒙着脸,黑乎乎的,可吓人了!护村队的叔叔伯伯们以为是敌人偷袭,差点就打起来了!”他语气里还带着后怕与兴奋,“后来爷爷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那人,就把大家都喝退了,亲自把那个蒙面人迎进屋里去了,一整晚都没出来!” 黄惊心中一动,立刻追问:“藏锋先生可曾透露来人身份?” 方文焕摇头如拨浪鼓:“爷爷啥也没说,神神秘秘的。今天一早,爷爷就带着那个蒙面人在村子里到处走,绕着村子转了一大圈,好像在查看什么,刚刚才回来,直接就进议事堂了,还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他撇撇嘴,显然对爷爷的保密很不理解。 黄惊闻言,心中念头飞转。蒙面人?深夜突然出现,被方藏锋亲自接待,还带着巡视全村……此人身份绝不简单。莫非,是方藏锋之前让杨知廉携带密信去请的援手之一?洪无量?万归流?还是……那第三封置于老龙潭、等待“神秘人”自取的信所指向的对象?如果是,那这人效率未免太高,且行事如此隐秘,恐怕身份也极为特殊。 就在黄惊思忖之际,一直站在他身后、似乎对周围戒备森严景象浑不在意的胡不言,在听完方文焕的描述后,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紧接着,他也不等黄惊再问,更不顾方若谷的阻拦,猛地踏前一步,扯开他那破锣嗓子,冲着紧闭的议事堂大门,运足了气高声喊道: “老东西!有种别跑!道爷我找你算账来了!” 这声音突如其来,又响又急,在寂静的夜晚传得老远,把门口的方若谷和方文焕都吓了一跳。方若谷脸色一沉,立刻横身挡在胡不言面前,右手已按上剑柄,沉声道:“道长,家父有令,任何人不得……” “聒噪!”胡不言不等他说完,冷哼一声,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左手道袍大袖随意地向前一拂。 一股柔和却又精纯霸道的力道凭空而生,方若谷只觉得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气墙迎面推中,脚下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踉跄了三四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一阵翻涌,按剑的手竟一时提不起力气,心中顿时骇然:这邋遢道士好深的内力! 胡不言看也不看被他拂开的方若谷,抬脚就要往议事堂里闯。 “若谷,不用拦了,让他们进来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议事堂内,方藏锋那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方若谷闻声,立刻收敛气息,不再阻拦,只是深深看了胡不言一眼,侧身让开了通路。方文焕也赶紧退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敢在方家村如此放肆的怪道士。 黄惊心中疑惑更甚,胡不言这反应,显然是认出了里面的“蒙面人”,而且两人之间似乎还有旧怨?他不敢怠慢,向方若谷点头致意后,便与胡不言、二十三一同,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步入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堂。 堂内陈设简朴,几盏油灯将室内照得通亮。然而,令黄惊意外的是,偌大的厅堂之中,此刻竟只有方藏锋一人,负手立于堂中,面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们进来。他身边并无什么“蒙面人”的身影。 胡不言进门后,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迅速扫视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也不跟方藏锋客套,径直问道,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爽和直白: “方老四,少跟我装蒜!那个人呢?刚才还在跟你嘀嘀咕咕,这转眼功夫,躲哪儿去了?” 第238章 陈年旧怨 方藏锋显然没料到会在自家议事堂门口,以这种方式撞见胡不言。看着那身熟悉的破旧道袍,那张写满“兴师问罪”四个大字的脸,以及那标志性的、恨不得把“算无遗策”旗杆戳到人鼻子底下的架势,这位天下第四的“藏锋剑”一时之间竟也有些语塞,脸上那惯常的从容淡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裂纹,化作某种混合着意外、头疼以及一丝“怎么又是你”的无奈神情。 他定定地看了胡不言两眼,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熟稔,开口招呼道:“老神棍?你……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这话问得随意,仿佛对方不是突然闯入戒备森严的方家村核心,而只是在一个寻常茶摊不期而遇。 黄惊在一旁听得心中诧异更甚。方藏锋竟然也认识胡不言?而且听这称呼和语气,绝非泛泛之交,似乎颇为熟稔,甚至……有点互损的味道。这邋遢道士的人际网,到底有多广多深? 胡不言对方藏锋的“寒暄”嗤之以鼻,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别处,根本不吃这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少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道爷我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时候请我也不来!我问你,刚才跟你在这屋里嘀嘀咕咕、鬼鬼祟祟的那个家伙呢?别告诉我他凭空蒸发了!”他目光如炬,再次扫视着空荡荡的厅堂,似乎想从空气中揪出那个消失的人影。 方藏锋见胡不言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糊弄不过去,倒也干脆,耸了耸肩,直接道:“人已经走了。就在你们进门前一会儿,从后门走的。你现在就算去追,以他的脚程和对此地地形的熟悉,怕是也来不及了。”他语气平淡,陈述事实,并无偏袒或隐瞒之意。 “走了?!”胡不言闻言,眉头倒竖,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对着方藏锋就是一通输出,“跑得倒快!有本事让他躲到天涯海角,躲到阴曹地府去!不然,道爷我跟他之间的那笔烂账,这辈子都别想轻易了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他越说越气,道袍袖子都无风自动,显然这“旧账”积怨颇深。 方藏锋面对胡不言的怒气,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模样,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悠悠道:“哎,这话你跟他说去,跟我说不着。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走,我还能拦着不成?你有这闲工夫跟我嚷嚷,不如自己起一卦,算算你那‘老熟人’这会儿猫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逍遥快活呢?”他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揶揄,似乎笃定了胡不言不会,或者不能这么做。 果然,一听到“起卦”二字,胡不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毛,指着方藏锋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方老四!你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故问!”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那根“算无遗策”的旗杆都跟着晃悠。 方藏锋脸上笑意更浓,摊开手,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这怎么是跟我过不去呢?赌约又不是我提的,彩头也不是我定的,你自己当年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白纸黑字,天地见证,还能赖账不成?现在倒来怪我?” “赌约”、“输了”……这几个关键词一出,胡不言嚣张的气焰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一截。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心虚,眼神游移,甚至还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听见。随即,他猛地转过头,对着站在一旁、正努力消化这些信息的黄惊和二十三,恶狠狠地“叮嘱”道:“你们两个!刚才听见的,都是耳边风,该忘的就赶紧忘了!听见没有?尤其是你,小子!”他特意瞪了黄惊一眼。 黄惊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弄得一愣,随即心中了然。从这短短的对话中,他已经拼凑出个大概:胡不言与方才那位神秘的蒙面人之间,不仅认识,很可能还有极深的渊源,甚至曾有过某种“赌约”,而胡不言似乎是……输了的一方。这赌约很可能附带了一些特殊的限制或约定,以至于胡不言无法用他擅长的卜算之术去追踪对方,这恐怕也是他如此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原因。方藏锋显然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见证者之一,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胡不言吃瘪。 这番江湖高人间陈年旧怨的插曲,虽然让人好奇,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方藏锋似乎也无意继续欣赏胡不言的窘态,他不再理会还在那里运气、嘀嘀咕咕的胡不言,将目光转向黄惊,神情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只是眼中多了一丝凝重与期待。 “黄小友,”方藏锋开口道,“这几日让你在外奔波探查,辛苦了。这个时辰匆匆赶来,想必……是有结果了?”他虽是在问,语气却已带上了肯定的意味。 黄惊立刻收敛心神,将所有关于胡不言赌约的疑惑暂时压下,上前一步,郑重地点头,语速清晰而快速,将最关键的情报和盘托出: “藏锋先生,幸不辱命。已探明,新魔教定于后天夜里子时,对方家村发动袭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更具冲击力的消息: “此次行动,新魔教‘天地人’三尊很可能齐聚!而且……他们似乎在等待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根据可靠情报推断,此人极有可能是……五十年前,参与太湖之战、曾任魔教教主的——范知舟!” “范知舟”三字出口,议事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油灯的火苗似乎都摇曳了一下。方藏锋脸上那惯常的轻松神色彻底消失,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变得锐利如剑,一股沉凝如山岳、却又隐含惊涛的气息,自他身上缓缓弥漫开来。就连一旁还在生闷气的胡不言,也停下了嘀咕,转过头,眼中精光闪烁,露出了凝重之色。 真正的风暴,即将降临。 第239章 正道人心 黄惊问方藏锋:“前辈,刚才在门外听方叔说守拙先生已经好几天不见踪影了?” “老倔货……被我绑起来了。”方藏锋无奈说道。 黄惊听到方藏锋提及绑了方守拙,此刻也不由得面露惊愕。那可是天下第三的“守拙剑”方守拙,方家村实际上的主事人,方藏锋的亲兄长!方藏锋竟然……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看到黄惊脸上的讶色,方藏锋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解释道:“那老倔货,一心只想着自己扛,准备以身为饵,把新魔教的注意力全引到他闭关的静室去,甚至可能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我不能看着他犯傻,更不能用整个村子的安危去赌他一个人的决绝。”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复杂的痛楚与坚决,“不得已,只能用点特殊手段,暂时请他冷静冷静。现在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轮流看管着,安全无虞。等会儿这边事了,我还得再去跟他聊聊。”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却是兄弟之间理念的剧烈冲突,以及在生死存亡关头,方藏锋不得不以雷霆手段压下兄长极端决定的无奈与决断。 “原来如此……”黄惊点点头,表示理解。涉及方家内部如此重大的决策与冲突,他作为外人,也不便多问细节。 方藏锋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谈,他目光转向一直站在黄惊身后、沉默寡言的二十三,又看了看脸上余怒未消的胡不言,略一沉吟,对黄惊道:“黄小友,你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我与这位胡道长有些旧事需要单独叙一叙。可否请你与这位姑娘先到门外稍候片刻?” 这是要支开他们,与胡不言密谈。黄惊很识趣,他当即拱手:“自当遵从。晚辈在门外等候便是。”说完,他又看了一眼二十三,用眼神示意她一同离开。 二十三本就无意参与这些复杂纠葛,沉默地点了点头。 胡不言对此安排似乎并无异议,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对着方藏锋道:“行啊,正好,道爷我也有几笔账,要跟你这‘中间人’好好算算清楚!”他语气不善,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人溜走的恼怒中完全平复。 黄惊与二十三再次向方藏锋行礼告退,随后退出议事堂,并顺手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轻轻带上。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将内里的一切声响暂时隔绝。 门外,夜风似乎更凉了。方若谷与方文焕依旧尽职地守在原地。黄惊定了定神,对方若谷道:“方叔,这位姑娘身上有伤,能否劳烦安排一个安静些的住处,让她暂且休息疗伤?”他指了指二十三。 方若谷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二十三,知道她伤势不轻,点了点头:“自无不可。”他转向身边的儿子,“文焕,你带这位姑娘去之前黄少侠住过的那处小院安顿,那里清净,也备有伤药和清水。路上小心些。” “是,爹!”方文焕应了一声,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冷若冰霜的二十三,还是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姐姐,请随我来。” 二十三看了一眼黄惊,黄轻微点头示意她放心去。她便不再多言,默默跟着方文焕,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巷的阴影之中。 此刻,议事堂门外便只剩下黄惊与方若谷两人。远处隐约还有巡逻队伍整齐的脚步声和演武场传来的呼喝,更衬得此地的寂静有些压抑。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黄惊不愿干等,便借着这个机会,向方若谷打听起村中的备战情况:“方叔,这几日,村中想必已做了不少准备吧?我看村口守卫倍增,夜间也有队伍巡视,演武场更是灯火通明。” 方若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点了点头:“黄少侠观察入微。自你与杨少侠离村后,家父便与几位族老紧急商议,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御敌令’。”他低声解释道,“村中所有不谙武功、或实力不足的妇孺老弱,皆已转移到后山几处预先准备好的、极为隐秘岩洞之中,食物、饮水、药品都已提前储备充足,并有可靠之人照料守护,确保即便前村失守,他们也能坚持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继续道:“村中所有水井、主要粮仓、武库等要害之处,均已加派可靠子弟日夜轮班看守,饮水食物都经过层层查验,以防敌人投毒。各条通往村内的要道、隘口,乃至一些可能被利用的隐秘小径,都设下了明哨、暗桩与预警机关。如今村中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条巷道,每一处屋顶,都可能隐藏着我们的眼睛和弓箭。” 方若谷的描述,勾勒出一幅方家村全面动员、严阵以待的图景。这显然是一个传承悠久的武学世家,在面临生死存亡威胁时,所展现出的高度组织性与执行力。 然而,方若谷的语气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添沉重:“可是,黄少侠,你也知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防得再严,终究是处于守势。新魔教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具体会从哪个方向来,以何种方式发动第一击,会使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阴毒手段……我们难以尽数预料。时间拖得越久,村中子弟绷得越紧,消耗的心力体力越大,反而可能露出破绽。” 黄惊深以为然,这正是防守一方最大的困境。他结合自己探听到的情报,沉声道:“方兄所言极是。据我所知,此次新魔教可谓倾巢而出,牌面上的力量已经极为惊人。‘天地人’三尊齐至,剩余未曾露面的‘十卫’恐怕也会悉数登场,更有前魔教教主范知舟这等传说人物压阵。此外,他们之前掳走各派年轻精英,除了试验邪法,恐怕也是为了要挟其师门长辈,逼迫这些正道势力或明或暗地配合他们,至少不敢轻易援手方家村。还有那‘拳罡无敌’费君笑,天下第八的实力,也绝非易与之辈。” 他每说出一股势力,方若谷的脸色就更沉一分。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巨大的压力。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我们能推测到的。”黄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忧虑,“我最担心的,是他们是否还藏着我们完全未知的底牌。新魔教行事诡谲莫测,传承又源自旧日魔教,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还掌握了多少邪异的功法、毒术、阵法,或者……与某些我们想象不到的势力有所勾结。方家村底蕴深厚,但若对手的‘奇’与‘诡’超出了我们准备的极限……” 后面的话,黄惊没有说完,但方若谷已经完全明白。他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黑暗中自家村寨的轮廓,那里有他熟悉的屋舍、宗祠、演武场,有他从小长大的每一寸土地,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危机重重包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沧桑与沉重: “黄少侠,不瞒你说,家父曾多次感叹,方家村……沉寂得太久了。祖训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们束缚在这片山水之间,固然保全了一时安宁,却也让我们逐渐与外界脱节,见识不到如今江湖的风波险恶、人心鬼蜮。安逸得太久,筋骨便会松弛,应对巨变的能力也会减弱。这次……新魔教来势汹汹,家父私下里曾言,方家村这一次,恐怕是真的……很难了。” “很难”两个字,从这位方藏锋之子、方家村年轻一代佼佼者的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沉重。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形容词,而是凝聚了整个村寨对即将到来风暴的清醒认知、沉重忧虑,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黄惊默然。他能感受到方若谷话语中的分量。这不是怯懦,而是直面现实后的清醒。 “方叔,”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正因为难,才更要迎难而上。方家村有藏锋、守拙两位先生,有诸位族老,有你们这些英杰子弟,更有数百年的传承与底蕴。新魔教虽强,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更遑论正道人心未泯。杨兄已外出求援,或许转机就在眼前。无论如何,黄惊既在此地,便会与方家村共进退。” 方若谷转过头,看着黄惊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真诚与决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用力握紧。 第240章 白忙活了 议事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在紧闭了约莫两刻钟后,终于再次被从内推开。 先走出来的是方藏锋。与之前谈论兄长被绑、强敌压境时的沉凝不同,此刻他脸上竟带着一抹掩不住的喜色,眉宇间那股惯常的慵懒与玩世不恭似乎都被冲淡了些,眼底闪烁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颇为满意的光芒,仿佛刚刚解决了一个困扰许久的难题。 紧随其后出来的,则是胡不言。与方藏锋的喜形于色形成鲜明对比,老道士此刻却是板着一张脸,眉头紧锁,嘴角下撇,那身破旧道袍似乎都因为他糟糕的心情而显得更加皱巴巴、灰扑扑。他一手提着那面“算无遗策”的旗杆,另一只手则不耐烦地挥动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晦气,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嘟囔着什么,显然心情极度不美丽。 一出门,胡不言的目光就锁定了等在门外的黄惊。他也不管方藏锋还在旁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黄惊的胳膊,气呼呼地道:“走了走了!这鬼地方道爷我一刻也不想多待!方家老四忒不地道,简直就是……就是不讲武德!净想着空手套白狼,吃白食!” 他这没头没脑的抱怨,把黄惊说得一愣。 方藏锋在一旁听见,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接口道:“哎,老神棍,你这话可就不讲良心了。咱们刚才可是说好的,白纸黑字……呃,口头约定,也是天地为证。我不是答应了你一个要求吗?怎么能说是吃白食呢?” 胡不言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扭过头对着方藏锋瞪眼:“你那叫什么狗屁要求?跟我有半毛钱好处关系吗?啊?道爷我辛辛苦苦,劳心劳力,忙前忙后,最后就换来你一句轻飘飘的‘一个要求’?我呸!好处呢?实实在在的好处呢?道爷我的出场费、辛苦费、茶水钱呢?!”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方藏锋脸上了,那根“算无遗策”的旗杆也随着他的激动而上下挥舞。 方藏锋面对胡不言的怒火,只是好整以暇地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那我也没办法啊。事情是你自己愿意做的,我又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现在觉得亏了?晚喽!咱们可是说定了的,反悔可不是你的风格吧?”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是胡不言自己主动,又拿话挤兑住他。 “你——!”胡不言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指着方藏锋,脸红脖子粗,眼看又要爆发一轮新的“语言输出”。 方藏锋却不再给他这个机会,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黄惊,正色道:“黄小友,方才我与胡道长商议已定。明日辰时,你准时来此议事堂。老神棍让我抽出时间,好生指点一下你的功夫。这个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把握。” 啊?黄惊闻言,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胡不言和方藏锋关起门来谈了半晌,最后达成的交易竟然是让方藏锋亲自指点自己武功?这……这算什么要求?听起来,倒像是胡不言在为自己争取好处? 没等黄惊消化完这个信息,方藏锋已经转身,对着侍立一旁的方若谷说了句“我们走”,便径直朝着村寨深处的方向行去,显然是要去处理被他“绑”起来的兄长方守拙那边的事情了。方若谷对黄惊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父亲。 原地只剩下黄惊和依旧气鼓鼓的胡不言。 夜风吹过,稍稍平息了胡不言的怒火,但他脸上依旧写满了“亏大了”三个字。黄惊看着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疑惑,忍不住问道:“道长,你们刚才在里面……究竟谈了些什么?藏锋先生说的指点武功,这……” 胡不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肚子的憋闷都吐出来,他没好气地看了黄惊一眼,道:“谈什么?谈道爷我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白白让方老四那家伙占了天大的便宜!本来想着忙活一通,正好让方老四帮忙牵线,了结我跟刚才溜掉那人的旧账。谁知道这方老四,精得跟鬼似的!硬是不接招。” 黄惊越发好奇:“道长,您到底……做了什么?” 胡不言斜睨着他,又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懊恼和几分“既然做了也不能白做”的复杂心情,解释道:“你以为道爷我离开婺州后,就真的一走了之,云游四方去了?” 黄惊一怔,难道不是? “屁!”胡不言啐了一口,“道爷我就没走远!一直在暗中盯着呢!你小子跟蒙放在城外树林里交手的时候,道爷我就在不远处的树梢上看着!后来你脱身去报信,道爷我就暗中缀上那个人尊了!” 黄惊心中一震,原来当时胡不言也在场?还跟踪了人尊? 胡不言继续道:“那老小子狡诈,但道爷我更精!一路远远吊着,虽然没跟到他们的核心老巢,却也大致摸清了他们往铜陵方向集结人手的动向和部分计划。那时候我就知道,方家村这回麻烦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自得,又混着后悔:“知道麻烦,总不能干看着吧?道爷我虽然懒得掺和俗事,但新魔教这帮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宋应书,都跟道爷我有旧账!既然碰上了,顺手给他们添点堵,也是应该的。” “所以,你就暗中联系了人手?”黄惊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错!”胡不言点头,“道爷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三教九流,总归认识几个还能信得过、也有几分本事、而且欠过我人情的家伙。我自己在追踪人尊和布置一些别的事,分身乏术,就拜托了听雨楼的路子,帮忙给那几个人送了信,把铜陵这里的情况和新魔教的动向透露了一些,请他们前来相助。” 黄惊恍然大悟!胡不言竟然也早在暗中联络了援手!而且听他的意思,这些人似乎……来头也不小,并且因为欠胡不言人情,所以来得很快? “那几个人,收到信后应该很早就动身了,估计现在都已经到了铜陵附近。”胡不言说道,脸上却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反而更郁闷了,“道爷我因为路上又有点别的事情耽搁了一下,今晚才赶到铜陵。本来想着,我暗中联络了这么多人手前来助拳,怎么着也得让方老四出点血,好好酬谢道爷我一番吧?结果呢?道爷我这点‘功劳’,在他那儿直接打了个对折!” 他越说越气:“最后扯皮半天,他就用‘答应你一个要求’把我打发了。道爷我一时没想好要啥,又觉得不能太便宜他,就随口提了句让他指点指点你这小子武功,算作部分补偿。道爷我除了个虚名,啥实在的都没捞着!你说气不气人?!” 听完胡不言这夹杂着愤懑、自曝其短又隐隐带着点“便宜你了”意味的讲述,黄惊终于弄清了前因后果。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 “道长……”黄惊郑重地向胡不言躬身一礼,“此情黄惊铭记于心。明日藏锋先生指点,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道长这番……苦心。”他斟酌了一下,用了“苦心”二字。 胡不言看着黄惊认真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似乎消了一些,他摆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地道:“算了算了,木已成舟,说这些也没用。你好好学,能多涨一分本事,面对后天的阵仗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也不算完全浪费。走吧,先找个地方歇脚,道爷我也得养养精神,后天还有得忙呢。” 说着,他也不再提刚才的“亏本买卖”,当先朝着村中为他们安排的小院方向走去。黄惊连忙跟上。 第241章 借剑还剑 回小院的路上,夜风穿过村巷,带来远处演武场仍未停歇的隐约呼喝。胡不言背着手,拎着那面破旗,脚步倒是挺快,只是嘴里仍旧时不时泄出一两声长长的、带着十足懊恼的叹息:“唉——!”“啧,亏了亏了,血亏!” 黄惊跟在他身后半步,听着这连绵不绝的“背景音”,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道长您吃亏是福”吧?他怕说完胡不言当场跟他“算账”。于是,他只好试着岔开话题,问道:“道长,您方才说,这次暗中联络了人手前来相助方家村。藏锋先生之前也让杨知廉去请了‘沧海一粟’洪无量前辈和‘归流刀’万归流前辈,还有一位……想必就是在议事堂与藏锋先生密谈的那位神秘人了。不知您请来的,又是何方高人?” 胡不言闻言,脚步未停,只是那唉声叹气暂时止住了,他侧过头,斜睨了黄惊一眼,哼道:“方老四面子是大,请的都是‘天下英豪榜’上挂了名号的人物,分量是足。” 黄惊顺势问道:“道长,以您的修为,若是愿意,想必也能在那榜上占据一席之地吧?不知……”他其实一直好奇胡不言的实力究竟排在哪一层次。 “打住!”胡不言立刻打断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上榜?上那劳什子榜作甚?没意思透了!道爷我就是个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算命先生,图个清净自在。名气一旦上去,今天这个掌门请我去观星测运,明天那个帮主求我卜算吉凶,后天说不定连皇帝老儿都想让我去瞅瞅风水……烦不烦?折不折寿?道爷我还想多活几年,清静几年呢!不上榜,最好!” 他这番说辞,听起来像是怕麻烦,但结合他深不可测的修为和神鬼莫测的卜算之能,又让人觉得这或许只是他游戏人间、不愿被虚名所累的一种态度。黄惊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那道长请来的帮手……” “你也别打听!”胡不言再次堵住了他的话头,摆摆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你呀,后天晚上,顾好你自己那条小命,别拖后腿,就算是帮大忙了!”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了暂时落脚的小院。院中一片寂静,只有一间厢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推门进去,只见二十三已经自行处理好了伤口,换上了一身方家村常见的粗布麻衣,虽然略显宽大,却将她身上那股杀手特有的锐利气息遮掩了不少,多了几分村姑的朴素。衣服应该是方文焕那孩子找来的。她正盘膝坐在炕沿上,闭目调息,听到动静,只是微微睁开眼瞥了一下,见是黄惊和胡不言,便又重新阖上,显然不欲多言。 夜色已深,连日的奔波、激战、受伤,让黄惊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当下也无心再作交谈,各自寻了一间尚且干净的空房,草草收拾一下,便倒头睡去。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危机感中暂时松弛,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积蓄着力量。 次日,天光尚未完全放亮,东方仅有一抹鱼肚白。一阵阵整齐划一、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与兵刃破空声,便从村中各个方向隐隐传来,将黄惊从浅眠中唤醒。那是方家村子弟晨练的声音,比往日似乎更加激昂,更加肃杀,仿佛在将一夜积蓄的压抑与战意,通过这晨间的操练尽情宣泄出来。 黄惊不敢怠慢,迅速起身,用院中冰凉的井水洗漱一番,清醒了头脑。想到方藏锋约定的辰时,他顾不上吃早饭,立刻朝着村中议事堂的方向快步赶去。 当他抵达议事堂门外时,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刚好踩着辰时的点,推门而入。 堂内,方藏锋已然端坐于主位之上。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灰色劲装,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散漫,多了几分干练与专注。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听到黄惊进来的脚步声,方才缓缓睁开。 “时辰刚好。”方藏锋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目光落在黄惊背后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上——那是丁世奇的佩剑“星河”。 方藏锋起身,走到一旁,那里靠墙立着一个古朴的木制剑架。他伸手从架上取下一柄连鞘长剑,转身,先将黄惊背上的“星河剑”解下,动作随意却精准。然后,他将手中那把连鞘长剑反手掷向黄惊。 “接着。” 黄惊下意识伸手接住。剑一入手,便觉分量适中,剑鞘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呈暗红色,上有天然的云纹流淌。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向外一拔,一抹赤红如熔岩般的剑身便映入眼帘!剑身并非纯色,而是仿佛有赤色的光华在内部流转不定,剑锋处寒意森然,离鞘寸许,便有一股灼热与锋锐交织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 “此剑名为‘赤渊’,在兵主祭酒编纂的《百兵谱》上,排名第三十九。”方藏锋的声音平静地传来,“虽不及我的‘九霄剑’那等神兵,亦不如这把‘星河剑’特质鲜明,但亦是百炼精金所铸,锋锐无匹,且内蕴一丝地火精金之气,专破阴邪功法。你先用着。” 他顿了顿,指着被自己取下的“星河剑”,继续道:“至于这把‘星河’……暂借我一用,过些时日再还你。” 黄惊闻言,心中恍然,并无异议。他正愁“星河剑”特征太明显,一旦使用容易暴露“乞丐剑魔”的身份,他可不想多生事端。方藏锋此时赠剑(或者说借剑),可谓是雪中送炭,恰到好处。“赤渊剑”虽排名不算最顶尖,但能被列入《百兵谱》前五十,已是难得的利器,正合他当前之用。 至于方藏锋借走“星河剑”有何用途,黄惊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这位天下第四行事,必有深意,或许与对付新魔教的某种布置有关。 他将“赤渊剑”彻底拔出,挽了个剑花,只觉轻重合手,剑气隐隐与自身内力呼应,果然是一柄好剑。他收剑入鞘,郑重地向方藏锋躬身一礼:“多谢藏锋先生赐剑。更感谢先生今日拨冗指点,此恩黄惊铭记。” 能让“天下第四”的“藏锋剑”方藏锋亲自抽时间、耗费心神指点武功,这是多少江湖中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机缘!其价值,恐怕远超任何神兵利器或金银财宝。黄惊之前仅得徐妙迎传授三式剑招,便已觉获益匪浅,剑道眼界大开。如今面对的是修为境界更在徐妙迎之上、真正站在江湖顶端的方藏锋,他心中既充满期待,也带着几分敬畏与紧张。 他知道,这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淬炼与提升。他必须把握住每一分每一秒。 第242章 醍醐灌顶 方藏锋一旦进入教学状态,整个人气质便陡然一变。平日里那副慵懒随意、玩世不恭甚至有点为老不尊的模样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山、专注如渊的宗师气度。他站在那里,身形并未刻意挺拔,却自然有一种渊渟岳峙的稳定感,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能洞穿黄惊招式中的每一丝破绽与不足。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道:“尽你所能,攻过来。不必留手,也无需顾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惊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即将开始的较量中。既然是最强攻击,他毫不犹豫,起手便是徐妙迎所授、将精气神凝聚于一点、追求极速与穿透的绝招——“破云”! “嗤——!” 赤渊剑出鞘,剑身那抹赤红光华仿佛被瞬间点燃,化作一道决绝的赤色流星,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有去无回的惨烈剑意,直刺方藏锋胸前!这一剑,黄惊灌注了目前所能调动的七成内力,速度、力量、精准,都已是他施展“破云”时的巅峰水准。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方藏锋却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竟以血肉之躯,在赤渊剑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前一点。 “叮!” 一声清脆悠扬、如同金玉相击的声响炸开!方藏锋的指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赤渊剑的剑脊之上,位置不偏不倚,正是黄惊此招力量流转的节点! 黄惊只觉一股奇异却沛然难御的力道自剑身传来,并非刚猛的硬撼,而是一种圆融的偏转与卸力。他那凝聚于一点的磅礴剑劲,竟如同泥牛入海,又被巧妙地引偏了方向,赤渊剑擦着方藏锋的衣角掠过,刺在了空处。而他自身,则因招式用老、力道被引偏而身形微晃。 “再来。”方藏锋的声音依旧平静。 黄惊毫不气馁,脚下步伐急变,瞬间调整重心,赤渊剑回旋,又是一式“破云”刺出!角度更加刁钻,速度更快一分! “叮!” 结果依旧。方藏锋的指尖仿佛未卜先知,再次精准点中剑脊节点,轻松化解。 第三剑、第四剑……黄惊将“破云”的种种变化施展到极致,或直刺,或斜撩,或连环疾刺,每一剑都凝聚了他对“快”与“破”的理解。然而,在方藏锋那看似简单随意、实则妙到毫巅的“指剑”面前,所有的攻击都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韧性十足的墙壁,或被点偏,或被卸开,或被提前截断劲力,始终无法触及方藏锋衣角半分。 差距,大得令人绝望,也清晰得令人心惊。 眼看“破云”全力施为也毫无效果,黄惊心念电转,果断变招!他深知单凭一式强攻难以奏效,必须结合身法,扰乱对方节奏,制造机会。 脚下《落叶飞花》轻功心法瞬间催动!他的身形陡然变得飘忽不定,如同秋风中的一片落叶,又似月下飞掠的流萤,步伐诡谲,轨迹难测,围绕着方藏锋急速游走,带起道道残影。与此同时,《万象剑诀》的心法在经脉中奔腾运转。 游走间,黄惊骤然出剑!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破云”。 “一气化三清!” 赤渊剑在空中急速连点,剑尖青芒爆绽!瞬息之间,三道凝练无比、宛如实质、轨迹各异的青色剑气,自剑锋激射而出,分袭方藏锋上中下三路要害!剑气破空,发出尖锐厉啸,其凌厉锋锐之意,比之前对战韩黑崇等人时更胜一筹,隐隐已得青云派此招“分化由心、攻敌必救”的几分神韵。三道剑气并非完全同步,存在细微的时间差与角度变化,封死了方藏锋大部分闪避空间。 面对这突如其来、兼具速度、变化与笼罩范围的攻击,方藏锋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有趣”的光芒。 “这还有点意思。”他口中随意评价着,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面对分袭而至的三道凌厉剑气,方藏锋并未闪避,也未曾动用身法。他只是再次抬起了右手,依旧是食中二指并拢,作剑指状。但这一次,他指尖并未去格挡或点击剑气,而是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于身前看似随意地一挥—— “唰!” 一道凝练如丝、近乎透明、却锐利得仿佛能切开空间的纤细剑气,自他指尖激发而出!这道剑气不大,不显眼,甚至没有强烈的破空之声,但出现的瞬间,便让黄惊感到一阵心悸。 下一瞬,这道纤细剑气,迎上了最先袭至的一道青色剑气。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碰撞轰鸣。 “噗!”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如同刺破水囊般的声响。那道凌厉的青色剑气,在与纤细剑气接触的刹那,竟如同遇到了骄阳的冰雪,悄无声息地从中被剖开、瓦解、消散!仿佛它的结构、它的能量,在那道纤细剑气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紧接着,纤细剑气毫不停滞,轨迹微调,迎向第二道、第三道青色剑气。 “噗!噗!”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结果。三道足以让寻常高手严阵以待的“一气化三清”剑气,在这道看似不起眼的纤细剑气面前,竟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接连溃散、湮灭于无形。而方藏锋激发的那道纤细剑气,在连破三道青色剑气后,也耗尽了力量,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从黄惊施展“一气化三清”,到方藏锋挥指破去三道剑气,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但其中蕴含的武学至理与境界差距,却让黄惊看得心神剧震。 场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方才剑气碰撞湮灭时残留的细微气爆声,以及黄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方藏锋收回了手指,目光看向有些发怔的黄惊,平静地问道:“看清楚了吗?” 黄惊茫然地摇了摇头,老实回答:“晚辈……没看出来。”他只看到自己的剑气被轻易击溃,但对方是如何做到的,那纤细剑气为何有如此威力,其中的关窍,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近距离地接受这等绝顶高手的亲身演示与点拨,与之前徐妙迎传授剑意时又有所不同,更侧重于实战技法的本质剖析。 他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刚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语气恳切:“还请前辈赐教!晚辈愚钝,实在不明其中奥妙。” 方藏锋微微颔首,对黄惊的坦诚与求知态度似乎还算满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你方才那‘一气化三清’,形已具,神未凝。模仿的是青云派分光化影、以虚扰实的路子,但终究是模仿,是‘幻化’出的三道剑气。其力量,分散而不纯,变化有余而根基不牢。” 他顿了顿,指向自己刚才挥出剑气的手指:“而我那一道,看似简单,却是将自身对剑道的理解、精纯的内力、以及那一瞬间的‘意’,高度凝聚于一点,一线。它不追求数量,不追求变化的花哨,只追求最极致的‘凝练’与‘穿透’。” “武学之道,尤其是剑道,并非招式越多、变化越繁复就越强。有时候,最简单的,往往也是最难破的。你将十分力,化作了三股,每股三分力,看似笼罩更广,但每一股的‘质’却下降了。而我,将十分力,甚至十二分力,凝聚于一丝之中。以点破面,以精纯破驳杂,以高度凝聚的‘一’,破你分散的‘三’,自然轻而易举。” “这其中的差距,不在于内力总量你比我差多少,而在于对力量的‘运用’与‘掌控’。你内力不弱,甚至堪称雄厚,但如同稚子挥大锤,空有力量,却不知如何最有效、最节省、最精准地使用它。你的剑气,是‘推’出去的,带着散溢;我的剑气,是‘凝’出来的,含而不露,直至触及目标。” 方藏锋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黄惊心中那扇关于力量本质认知的大门。黄惊听得如痴如醉,以往许多模糊的感悟、练习中遇到的滞涩之处,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指向。他知道,真正的教导,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243章 云泥之别 方藏锋的话语简洁而直接,点明了黄惊当前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存在的根本性现状:“你的内力根基雄浑程度在同辈中已属顶尖,甚至超越许多成名多年的高手。你所学的剑招,《万象剑诀》包罗万象,轻功《落叶飞花》精妙绝伦,那三式剑意更是直指剑道堂奥,从招式的‘质’与‘源’来说,你也已经不缺。我如今能教你的,其实很简单,也很困难——那就是,怎么去‘挥剑’。” “怎么去挥剑?”黄惊喃喃重复,心中若有所悟,却又抓不住那最核心的一点。 “来,继续。”方藏锋不再解释,只是示意黄惊继续攻击。 黄惊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杂念尽数压下。既然前辈说要“凝练”,要将力量集中于一点一线,那他便尝试将这种理念融入更复杂的招式之中。心念转动间,《万象剑诀》心法再度催动,这一次是苍云派的‘流云剑法’!此剑法讲究剑势如流云叠浪,后劲绵长,层层推进。 赤渊剑在他手中划出玄奥的轨迹,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黄惊将体内雄浑内力分作数股,如同苍云劲般,一层层叠加灌注于剑身之上。剑势初起时如微风拂云,轻盈飘忽;转而如同云浪翻涌,声势渐隆;待到剑招递出中段,已是层层云涛叠加,势大力沉,剑锋所指,空气仿佛都被这凝重连绵的剑意所压缩、滞涩!这一剑,不再追求“一气化三清”的分散与变化,而是将所有力量凝聚于剑锋一线,试图以最纯粹、最厚重的“质”,去冲击方藏锋的防御。 黄惊相信,这一剑的凝练程度,应该足以触及方藏锋所说的门槛了。 面对这如山如岳、叠浪般涌来的凝重一剑,方藏锋眼中依旧平静无波。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依旧是那并拢的食中二指,化作指剑,朝着那厚重凝实的剑势中心,看似随意地一挥。 一道与之前同样纤细、近乎透明、却仿佛蕴含着切割万物意志的剑气,再次自他指尖迸发! “嗤——!” 这一次,没有“噗”的轻响。两道性质截然不同却都高度凝聚的力量悍然对撞!黄惊那层层叠加、势大力沉的剑势,在与那道纤细剑气接触的刹那,竟像是狂涛骇浪撞上了一根坚不可摧、锋锐无匹的定海神针! 纤细剑气没有丝毫阻滞,如同热刀切牛油,又似快船分海浪,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径直“刺入”了黄惊那看似厚重凝实的剑势核心!紧接着,那凝聚的剑势仿佛从内部被引爆、被瓦解,层层叠叠的劲力如同失去骨架的沙堡,轰然溃散!强烈的气劲反冲回来,震得黄惊手臂发麻,赤渊剑发出一阵哀鸣般的颤音,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力量推得踉跄后退数步,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而方藏锋那道纤细剑气,在彻底击溃黄惊的剑势后,余势未绝,又向前飞掠了丈许,将地面犁出一道浅浅却光滑无比的细痕,方才缓缓消散。 “这……这怎么可能?!”黄惊稳住身形,看着地面上那道细痕,又看看自己兀自微微颤抖的持剑右手,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挫败,更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撼。他已经尽力去“凝练”,去集中力量了,为何差距还是如此天壤之别?自己竭尽全力、层层叠加的一击,在对方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剑气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这就是……天下第四的实力?这就是真正顶尖高手对力量运用的境界? 方藏锋似乎对黄惊的呆立与震惊早已司空见惯,他并未出言安慰,也没有评价这一剑的优劣,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说道:“你刚才这一击,与之前那‘一气化三清’,本质上并无区别。威力是足够了,甚至更强,但依旧没有真正发挥出你应有的实力。你的力量,还是‘堆砌’上去的,不是‘生长’出来的;你的剑气,是‘制造’出来的,不是‘流淌’出来的。”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黄惊心头。他隐约明白了问题所在,却又说不清具体差距在哪里。 黄惊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翻腾的气血。他知道,再盲目攻击下去只是徒劳。他缓缓将赤渊剑收回鞘中,双手抱拳,对着方藏锋深深一躬,语气诚恳而带着敬意:“前辈,是晚辈愚钝了,未能领会前辈所指。” 方藏锋见他态度端正,不再执着于盲目进攻,这才微微颔首。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议事堂门口,指着院外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约有一人合抱粗细的大树,说道:“看见那棵树了吗?” 黄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 “现在,你随意挥出一道剑气,打在那棵树上。”方藏锋吩咐道。 黄惊依言而行。他略作调息,举起手中赤渊剑,并未动用任何复杂剑招,只是将一股内力灌注剑身,朝着二十步外的那棵大树,凌空一挥。 “咻——!” 一道红色的剑气自剑锋激射而出,划过空气,精准地命中了树干中部。 “咔嚓”一声脆响,木屑纷飞。树干上顿时出现了一道长约尺许、深达数寸的狰狞伤口,切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巨斧劈砍过一般,周围的树皮也被剑气余波震裂掀开。这一剑的威力,足以轻易重创甚至击杀一名普通好手。 “过去,仔细看你剑气留下的伤口。”方藏锋道。 黄惊依言走近大树,凝神观察那道自己造成的剑痕。伤口很深,边缘粗糙,木质纤维被暴力撕裂,看起来威力十足。他看了半晌,除了觉得这剑痕不够美观外,并未看出什么特别的玄机。 “看出什么了吗?”方藏锋问。 黄惊老实摇头:“晚辈愚钝,只看出这一剑力道刚猛,破坏了树干结构,并未看出其他。” 方藏锋不再问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自己腰间那柄看似古朴无华、实则名动天下的“九霄剑”。剑身出鞘,并无耀眼光华,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却又缥缈如云的奇异气息流淌。 他并未蓄力,也未摆出任何架势,只是如同黄惊刚才那般,对着那棵大树,也是轻轻一挥。 一道色泽近乎透明、若不仔细几乎难以察觉的剑气,自九霄剑剑尖无声无息地飞出,速度似乎不快,却又在瞬息之间,跨越了二十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黄惊刚才那道剑痕的下方,树干另一侧。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树干上,多了一道痕迹。 “现在,你再好好看看,对比一下。”方藏锋收剑入鞘,语气平淡。 黄惊闻言,立刻凑近,目光在两道剑痕之间来回扫视。 这一看,差距立显! 自己留下的那道剑痕,虽然深且大,但边缘如同犬牙交错,木质被蛮力撕裂、挤压、崩碎,伤口周围还有不少细密的、不规则的延伸裂隙,那是剑气不够凝聚、力量散逸冲击造成的。整道伤口,给人一种“粗暴”、“混乱”、“浪费力气”的感觉。 而方藏锋留下的那道剑痕…… 黄惊屏住了呼吸。 那道剑痕,长度与深度似乎都与自己的相差无几,但形态却截然不同!切口处光滑如镜,平整得不可思议,仿佛是被最精密的刨子刨过一般!木质纹理在切口处戛然而止,断口整齐,没有丝毫毛刺或崩裂。更关键的是,这道剑痕的边缘,与周围完好的树皮木质之间,界限分明,没有丝毫多余的、不规则的延伸裂隙!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完美地约束、集中在了那一道细细的切面之中,没有丝毫浪费,也没有一丝外泄! 一道圆融通透,一道粗糙裂隙。 一道是将十分力,用出了十二分的效果;一道是将十二分力,只打出了七八分的效果,还造成了额外的、无谓的破坏。 无需再多言,这肉眼可见的、最直观的对比,已经将“凝练”、“掌控”、“效率”这些抽象的概念,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黄惊的脑海之中!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不解、震撼,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的雏形。他终于明白,方藏锋所说的“怎么去挥剑”,究竟指的是什么了。那不是招式的繁简,不是内力的多寡,而是一种对力量本质的理解、掌控与运用的……艺术。 黄惊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对比鲜明的剑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思索。他知道,今天的教学,这最后直观的一课,或许比之前所有的攻击与防御演示,都更加重要,也更加震撼心灵。 第244章 剑心通明 粗糙混乱与圆融通透的对比,不仅仅是痕迹的差异,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境界的无声宣言。他以往所有关于“强”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重塑。原来,真正的“强”,并非仅仅是内力有多深厚,招式有多精妙,而是在于对每一分力量最极致的掌控与运用,在于让力量如同自身呼吸、血液流淌般自然、精准、高效。 方藏锋没有打扰他的沉思,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投向院外更远处的山峦轮廓,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黄惊才从那种震撼的余波中缓缓抽离。他转过身,再次面对方藏锋,眼神中的迷茫与挫败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渴求。他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前辈,晚辈愚钝,今日方知何为‘剑’。恳请前辈,教我!” 方藏锋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黄惊身上,微微颔首。他能感受到黄惊心绪的变化,那是一种认知被打破后,真正的求知欲在萌发。 “看清差距了,是第一步。”方藏锋缓缓开口,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问题,根源不在于功法招式,而在于‘心’与‘意’。” “心与意?”黄惊凝神倾听。 “你练剑、运功、对敌时,心中所想为何?”方藏锋问。 黄惊略一思索,答道:“晚辈所想……是击败对手,是破解招式,是发挥出招式的最大威力。” “这便是症结所在。”方藏锋一针见血,“你的心,被太多东西填满了。胜负、仇怨、招式的框架、内力的多寡……这些杂念,如同尘埃,蒙蔽了你对剑本身、对力量本身的感知。你的意,是散的,是指向外物的。所以你挥出的剑气,力量也是散的,是冲着‘破坏树干’这个结果去的,自然粗糙外溢。” 他顿了顿,指向自己留下的那道光滑剑痕:“而我挥剑时,心中无胜无败,无仇无怨,甚至没有‘要斩断这棵树’的强烈意念。我的心,只在挥剑这一念之间;我的意,完全凝聚于剑锋所指的那一线。我想的,是如何让力量最完美地流过手臂,注入剑身,再毫无滞涩、毫无浪费地从剑尖流淌出去,形成那一道‘线’。至于树干是否断裂,那是结果,并非我挥剑时的目的。” 黄惊若有所悟,喃喃道:“心无杂念,意注于剑……目的纯粹,只为挥剑本身?” “不错。”方藏锋赞许地点点头,“但这还不够。‘意’的凝聚,需要‘神’的牵引。你的感知,或者说你的‘神’,不能只停留在自身和剑上,更要延伸出去,与你要切割、要触及的那个点或线建立起一种玄妙的联系。在你挥剑之前,你的‘神’已经先一步‘看’到了力量流过、剑气成型的那个完美轨迹与形态。然后,你的身体、内力、剑,只是忠实地去执行这个已经被‘神’预先勾勒好的过程。” “这……”黄惊感到这境界有些玄奥,超出了他之前的理解,“神先至?预想轨迹?” 方藏锋知道他一时难以完全领会,便道:“无需刻意追求玄虚。你可将其理解为一种极致的专注与想象。现在,闭上眼睛。” 黄惊依言闭目。 “回想你刚才挥出的那一剑。不要想结果,只想过程。感受你内力从丹田升起,流经经脉,涌入手臂,灌注剑身,再从剑尖激发出去的每一个细微瞬间。然后,在你的意念中,尝试去‘修正’它。想象那些散溢的、粗糙的、不规则的部分,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收束,最终凝聚成一道光滑、凝练、如同月光般纯粹的细线。” 黄惊闭目凝神,努力按照方藏锋的指引去做。起初,脑海中只有之前那粗糙剑气的模糊印象,杂念纷扰。他强迫自己静心,一遍遍在意识中模拟内力流转、剑气激发的画面,并尝试去“修正”。渐渐地,外界的声响似乎远去,一种奇异的专注感笼罩了他。他仿佛能“内视”到自己气血与真气的运行,能“看到”意念中那道剑气从模糊散乱,逐渐变得清晰、凝聚…… “现在,睁眼,再挥一剑。目标还是那棵树,但在挥剑前,先在你的‘神’中,完成我刚才说的过程。”方藏锋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黄惊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沉静了许多。他没有立刻挥剑,而是再次看向那棵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树皮,落在了某个无形的“点”上。他缓缓举起赤渊剑,脑海中,内力流转、剑气成型的“预演”画面再次浮现,这一次,那道意念中的剑气似乎更凝实了一分。 “咻——!” 剑气破空,再次命中树干,就在之前两道剑痕的旁边。 黄惊立刻上前查看。 这一道剑痕,比他自己第一道要整齐不少,边缘的毛刺和延伸裂隙明显减少,深度似乎也更均匀。但是,与方藏锋那道光滑如镜、界限分明的剑痕相比,依旧显得粗糙,像是模仿的拙劣品。 “有进步了,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方藏锋的声音传来,“你的‘意’还是不够纯粹,挥剑的瞬间,仍有要斩得更好、要像我一样的杂念掺杂。而且,你对力量流动的感知与控制,还不够精细入微。” 他走到黄惊身边,伸出右手,轻轻搭在黄惊握剑的右手腕上。“放松,不要抗拒,跟随我的引导。” 一股温润醇和、却蕴含着浩瀚如海意境的气息,从方藏锋的指尖传来,不是内力灌输,而是一种意念与气机的牵引。 “现在,想象你的手臂、手腕、手指,乃至赤渊剑,都是我身体的延伸。感受力量如何从我这里发起,如何如流水般毫无阻碍地经过你的手臂,注入剑身,最终在剑尖凝聚、激发……” 黄惊全身放松,心神完全敞开,努力去感知、去贴合那股玄妙的牵引。 方藏锋带着黄惊的手,朝着虚空,极慢、极稳地挥出了一剑。没有剑气激发,但黄惊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高度凝聚的“势”,随着这缓慢的一挥,从剑尖流淌而出,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完美的轨迹。 那一瞬间,黄惊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境界的边缘。他“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圆融通透”,什么是“意到力到,毫无滞涩”,什么是“神与剑合,剑与意随”。 方藏锋收回了手。那股玄妙的牵引感消失,黄惊却仍沉浸在刚才的感悟余韵中,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乏力,而是激动。 “记住这种感觉。”方藏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不是招式,不是心法,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对自身力量绝对掌控、心意纯粹无垢的‘状态’。你可以称它为‘剑心通明’的雏形,或者别的什么。想要达到,没有捷径,唯有在无数次的练习与实战中,不断摒弃杂念,锤炼心意,让身体记住这种‘完美挥剑’的感觉,直到它成为你的本能。” 他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已然大盛。“今日就到此为止。记住那两道剑痕的差距,记住刚才牵引的感觉。接下来的时间,你不必练习复杂招式,只需做一件事——对着空气,或者对着这棵树,反复练习最基础的挥剑、刺剑、撩剑。每一次,都尝试进入那种心无杂念、意注于剑、神先至而力随行的状态。哪怕十次、百次中只有一次能触摸到边缘,也是进步。” 方藏锋拍了拍黄惊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期许:“你的根基足够雄厚,缺的只是这临门一脚的领悟与持之以恒的淬炼。能否在关键时刻抓住这一线灵光,让手中的剑真正活过来,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负手,缓缓踱步离开了小院,将那两道深刻的剑痕,以及一个崭新的武道世界,留给了兀自沉思、眼中光芒渐盛的黄惊。 第245章 水磨工夫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重新将目光投向院外那棵伤痕累累的大树。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藏锋的话语,回味着那短暂却深刻的牵引感觉——“心无杂念,意注于剑,神先至而力随行”。 他再次举起赤渊剑,闭目凝神,试图摒弃所有杂念。仇怨、胜负、后天的危机、甚至对完美剑气的渴望……他努力将这些纷纷扰扰的念头从心中驱散,只留下“挥剑”这一个纯粹的动作。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他想象着力量如溪流般汇入手臂,注入剑身,最终在剑尖凝聚成一道完美的细线。他的意念仿佛延伸出去,试图与二十步外树干上某个无形的点建立联系。 “咻!” 剑气破空,再次在树干上留下一道痕迹。 黄惊立刻上前查看。比第一道好了许多,与第二道相仿,边缘毛刺减少,深度均匀,但……依旧不够!那道光滑如镜、界限分明的理想形态,仿佛咫尺天涯,始终无法触及。剑痕周围,依然存在着细微的、不规则的延伸裂隙,显示力量的控制仍未臻完美。 “差了一点……究竟是差在哪里?”黄惊眉头紧锁,再次举剑。 他没有气馁,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挥剑的动作。从最基础的直刺、斜劈、上撩,到稍微复杂的弧线斩击,他不再追求任何招式的威力,只专注于寻找那种“圆融通透”的感觉。 赤渊剑在他手中划破空气,发出或尖锐或沉浑的声响。剑气一道接一道地激射而出,在树干上增添着新的伤口,也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划痕。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额发与衣衫,手臂开始感到酸麻,但他恍若未觉。 他尝试调整呼吸的节奏,试图让内力的流转与挥剑的动作更加协调;他尝试放空思维,让意念更加纯粹地聚焦于剑尖;他甚至尝试回忆方藏锋搭手引导时,那股温润醇和气息流淌过的微妙轨迹…… 然而,那种玄之又玄、仿佛触摸到力量本质核心的感觉,却如同狡猾的游鱼,总是在他即将抓住的瞬间溜走。每一次挥剑,都感觉离目标近了一点点,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难以捅破的窗户纸。 挫败感如同阴冷的藤蔓,开始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信心。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剑,一百?两百?还是更多?体内的内力消耗巨大,精神更是高度集中后的疲惫。可收获,似乎只有树干上那一堆越来越像、却始终“差一点”的剑痕。 “咕噜噜……” 一阵清晰的腹鸣声从小腹传来,强烈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感知,将他从那种近乎魔怔的练习状态中猛然拉回现实。 黄惊停下动作,拄着剑微微喘息,这才惊觉日头已然高悬,接近正午时分。阳光透过门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一早上的苦修,挥汗如雨,心神耗费巨大,却终究未能捅破那层窗户纸,真正掌握那种境界。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挫败感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布满汗渍的手,又看了看那棵满目疮痍、却依旧没有一道完美剑痕的大树,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方藏锋说的对,这没有捷径,唯有水磨功夫。但眼看强敌压境,时间所剩无几,这种进步缓慢的感觉,让人焦躁。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黄惊将赤渊剑归鞘。饥饿感催促着他必须补充体力。他收拾心情,最后看了一眼那棵作为磨剑石的大树,转身离开了寂静的议事堂。 走出门外,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却带着蓬勃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他身上因长时间静立和心神消耗带来的些许阴冷与疲惫。阳光洒在方家村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映出明亮的光泽。村中气氛依旧紧张,但忙碌中带着秩序。扛着粮食麻袋匆匆走过的汉子,在井边小心打水查验的妇人,墙角下低声交换信息的护村队员……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着最后的准备。这种紧迫而有序的氛围,反而让黄惊心中的挫败感淡去了一些。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整个方家村都在严阵以待。 他循着记忆,朝着暂住的小院走去。 刚迈进小院的门槛,一幅略显古怪的场景便映入眼帘。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胡不言正对着桌上的一只粗瓷大碗长吁短叹,愁眉苦脸。那碗里盛着的,依稀能看出是米饭,但颜色却是焦黑一片,间杂着可疑的糊块,冒着若有若无的、不太美妙的焦糊气味。胡不言拿着筷子,在碗边戳来戳去,一副无从下口、痛心疾首的模样。 而在石桌的另一侧,二十三则抱着双臂,倚靠在门框上,冷着一张脸,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疏离的眸子,此刻正横眉冷对地瞪着胡不言,嘴角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惹”的低气压。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焦糊味,还有一丝无形的、尴尬的僵硬。 黄惊脚步一顿,心里嘀咕起来。方家村再怎么备战紧张,也不至于把饭烧成这样吧?这看着……简直像是灾难现场。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目光在焦黑的饭和两人之间转了转,试探着问道:“道长,这……方家村的伙食,今日怎地……如此别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嫌弃。 这话一出,最先有反应的竟是二十三。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冷冽的眸子扫了黄惊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冷哼,仿佛在说“关你什么事”。随即,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进了自己暂住的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黄惊被这反应弄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原本对着焦饭唉声叹气的胡不言,在听到二十三关门的声音后,脸上那副愁苦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捂着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发出极力压抑的“噗嗤”声,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等到二十三的房门彻底关严实了,胡不言才放下手,凑近黄惊,压低了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悄声说道:“嘘——!小声点!可别让里面那位姑奶奶听见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焦炭般的米饭,眉飞色舞地解释:“嘿嘿,这事儿啊,可不怪方家村!是道爷我……呃,是道爷我刚才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顺嘴就念叨了一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谁知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他朝二十三的房门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里面那位,一声不吭就进了厨房。道爷我还以为她是去找现成的吃食呢,谁承想……好家伙,过了半晌,她就端出来这么一碗杰作!”他指着焦饭,表情夸张,“道爷我当时眼都直了!问她,她就冷冰冰丢下一句做饭,然后就这么看着道爷我……你说,道爷我是吃,还是不吃?吃了怕是要去见祖师爷,不吃……你看她那眼神!” 胡不言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道爷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姑奶奶,杀人放火估计在行,这灶台功夫嘛……啧啧,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杀人利器’!哈哈哈……” 黄惊听完,看着桌上那碗惨不忍睹的焦饭,又想起二十三刚才那冷冰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恼怒的眼神,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谁能想到,昨夜那个冷静果决、受伤后也一声不吭的女杀手,在厨房里竟能制造出如此“惨案”?而胡不言这老道,明明是自己嘴馋惹的祸,此刻却在这里幸灾乐祸。 不过,这略显滑稽的小插曲,倒是冲淡了黄惊一早苦修无果的郁闷。他摇了摇头,对胡不言道:“道长,你就别笑话人家了。想必二十三姑娘也是一番好意,只是……力有未逮。走吧,我这也饿了,咱们去村里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吃食。” 胡不言嘿嘿笑着,又瞥了一眼那碗焦饭,终于还是没敢尝试,起身跟着黄惊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嘀咕:“道爷我这顿饿挨得值,看了一场好戏,就是不知道那位姑奶奶现在在房里,脸是不是比这饭还黑……” 第246章 渐入佳境 黄惊没带着胡不言去别处蹭饭,他厚着脸皮,径直去了方藏锋家。反正藏锋先生说过让他明日再来,今日去叨扰一顿午饭,想必也不会见怪。 到了方家,恰好方文焕在家。少年见到黄惊和胡不言,很是热情。他显然已经从父亲那里知道黄惊正在受指点,对黄惊颇为尊敬,至于胡不言……虽然打扮古怪,但既然是跟黄惊一起来的,方文焕也礼貌相待,并未多问。 在道明来意后,很快,方文焕就张罗好了简单的午饭——几碟清爽的时蔬,一大盆炖得软烂入味的山鸡蘑菇,还有喷香的白米饭。虽不奢华,却足见心意,比那碗焦炭般的杰作不知强了多少倍。胡不言吃得眉开眼笑,连连夸赞方文焕懂事,把少年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席间,黄惊状似随意地问道:“文焕兄,你自小在村中长大,可曾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方文焕闻言,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答道:“黄大哥,这个嘛……我倒是没怎么特别想过。方家村有方家村的好,安静,踏实,大家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亲如一家。练武、种田、读书,日子过得简单。但我也听爷爷讲过外面的故事,江湖很大,有好人也有坏人,有热闹的城池,也有险恶的山水,听起来……也挺精彩的。”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憧憬又有点不确定的笑容,“所以,我觉得都可以。留在村里挺好,如果能有机会出去见识见识,好像也不错。重要的是,不管在哪里,都要对得起自己的本事,对得起方家村的名字。” 黄惊听着这朴拙却通透的回答,心中暗暗点头。方家村的下一代,并非全然闭塞,他们有自己的认知和选择。或许,这就是方藏锋所期望看到的改变——不是强行打开大门,而是让年轻人自己生出走出去的意愿和能力。 吃过午饭,黄惊也没忘了小院里那位可能还在生闷气或者懊恼的“厨师”。他请方文焕帮忙,又准备了一份干净的饭菜,用食盒装了,这才和胡不言一同告辞返回。 回到小院,厢房的门依旧关着。黄惊将食盒轻轻放在二十三房门外,敲了敲门,说了声:“二十三姑娘,午饭放在门外了。”里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便再无动静。 黄惊也不在意,他知道二十三性子冷僻,不喜与人过多接触。他自己则是不想再去那空旷的议事堂,索性就在这小院的空地上,再次练起剑来。 阳光透过院中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黄惊手持赤渊,心神沉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基础的挥剑动作。他闭上眼睛,尝试摒弃杂念,想象内力如丝如缕,精准地流向剑尖,想象剑气离体时那完美凝练的形态。 “咻!咻!咻!” 剑气破空,在院墙上、地面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每一剑,他都竭力去追寻早晨那昙花一现的玄妙感觉,去模仿方藏锋那道光滑如镜的剑痕。 然而,正如上午一样,那种“圆融通透”的境界,仿佛总是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他挥出的剑气,比起最初已有长足进步,凌厉而凝聚,足以令寻常高手侧目,但仔细看去,剑痕边缘依旧存在着细微的、难以消除的不规则裂隙,与方藏锋那堪称艺术品的剑痕相比,高下立判。 “差一点……还是差一点……”黄惊收剑而立,额角再次见汗,心中那股挫败感又隐隐浮现。他迫切地需要提升,哪怕只是一线! 目光扫过院角,见胡不言不知从哪里捣腾来一张破旧的藤编躺椅,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拿着个不知名的野果在啃,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悠闲自在、与世无争的模样,与黄惊的焦急刻苦形成鲜明对比。 黄惊心中一动。这老道虽然行事古怪,贪财嘴欠,但见识广博,修为深不可测,更与方藏锋这等人物相熟。他或许……有别的见解? 犹豫了一下,黄惊还是走了过去,在躺椅旁停下,语气诚恳地开口道:“道长,今日藏锋先生指点我,旨在领悟‘剑心通明’、力量圆融通透之境。晚辈苦练至今,自觉已触及门槛,却始终无法真正迈入,总是差了那一丝玄妙的感觉。道长见识超卓,不知……能否指点晚辈一二?” 胡不言眼皮都没抬,继续啃着野果,含糊不清地道:“道爷我就是个走街串巷算命的,只会动动嘴皮子,看看手相,哪里懂你们这些打打杀杀、舞刀弄剑的门道?剑?不会不会。巴掌嘛,倒是扇得挺顺手。”他这话明显是在调侃黄惊之前被他教训的经历。 黄惊哭笑不得,知道这老道又犯浑了,但此时有求于人,只能放低姿态,无奈道:“道长,您就别拿晚辈逗闷子了。您若能相助,晚辈感激不尽,日后……日后若晚辈侥幸有所成就,定不忘道长今日之情,给您养老送终!” 最后一句“养老送终”,黄惊本是顺着胡不言贪财怕死的性子随口一说,以示诚意。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胡不言啃果子的动作猛然停住!他“唰”地一下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盯着黄惊,脸上那副惫懒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刚才说啥?”胡不言语气急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养老送终?你给我养老送终?!” 黄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愣愣地点了点头:“是……是啊,只要道长不嫌弃……” “好!好小子!够意思!这话道爷我爱听!”胡不言一下子从躺椅上蹦了起来,把手里的野果核随手一扔,用力拍了拍黄惊的肩膀,眉开眼笑,仿佛捡到了天大的宝贝,“就冲你这句话,道爷我今儿个就算豁出去了,也得帮你把这‘剑心通明’的窍门给捅破了!什么算命不算命的,道爷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情世故,区区剑道,触类旁通尔!” 他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换之突兀,让黄惊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刚才还自称只会算命扇巴掌,转眼就成“触类旁通”了?不过,看胡不言这兴奋劲儿,不似作伪,黄惊心中也升起一丝希望。 “道长,您真有办法?”黄惊小心翼翼地问。 “办法?当然有!而且是最适合你的办法!”胡不言背着手,在小院里踱了两步,那身破旧道袍都仿佛多了几分高深莫测的气势,“方老四教你的是挥剑的法,是武者的路。但道爷我看你,根骨已变,经脉已拓,内力雄浑却运转间仍有刻意之感,心意虽纯却难脱执念之困。你这差一丝,差的未必是剑术,而是调和与顺应。”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黄惊:“道爷我虽不精剑术,但《周易》八卦,阴阳五行,推演的是天地万物运行之理,变化的枢机。人体小天地,武功修行,尤其是你这等追求‘神意合一’‘力随念转’的境界,与天地阴阳变化、五行生克调和之道,未尝没有相通之处!” 黄惊听得心神震动。胡不言这番话,角度奇特,却隐隐切中了他苦练无果的某些关隘。他感觉自己内力运转有时确有些微滞涩,心意也常被“必须做到”的执念所扰。 “请道长明示!”黄惊郑重行礼。 胡不言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传授独门秘术般的庄重神色,尽管搭配那身打扮有些滑稽。开始了他以《周易》之理,解读、辅助武道修行的独特“教学”: “来,小子,先把你的赤渊剑放下。闭上眼睛,平心静气,感受你自身的‘内景’。想象你的丹田气海为坤地,厚德载物,是你内力生发蕴藏之所;你的心脏、神意为离火,光明洞彻,是驱动一切、赋予‘意’的源泉;你的手臂、经脉为巽风与震雷,是力量传导、爆发之路……” “你想要剑气‘圆融通透’,如方老四那般。在《易》理中,‘圆融’近乎乾天的健行不息与坤地的包容承载相结合,是阴阳和合之象。而‘通透’,则需离火之明照见细微,坎水之润下渗透无碍……” 胡不言的声音不急不缓,将抽象的易理与黄惊体内的气机运转、挥剑时的意念活动一一对应起来。他不是在教具体的运气法门或剑招,而是在引导黄惊以一种全新的、更宏观也更贴近“道”的视角,去审视和调整自身内外的状态,去理解“力量”从生发到释放,如何才能如天地运行般自然、流畅、高效而无滞。 这种指导,迥异于方藏锋直观的剑道演示,却如同在黄惊苦苦摸索的道路旁,点亮了一盏从不同方向照来的灯,让他看到了之前未曾注意的细节与可能。 黄惊依言闭目凝神,随着胡不言的讲解,尝试以“易”理去感知和调节自身。起初有些晦涩难明,但渐渐地,他感到体内气血的流转似乎更顺畅了一些,心神也因这种“理”的牵引而更加沉静空明。那种一直隔着的“薄雾”,仿佛在另一个维度上,被轻轻拨动了一丝…… 第247章 剑心通达 庭院深深,日影渐斜。胡不言那套以《周易》之理诠释武道、调和身心的方法,初听时玄奥晦涩,如同天书。但黄惊心志坚定,悟性亦因“开顶之法”远超常人,他摒弃了急于求成的焦躁,沉下心神,一字一句地咀嚼、体会。 赤渊剑放在了一旁,盘膝坐于院中青石之上,闭目凝神。不再是单纯地观想内力流转或剑气轨迹,而是按照胡不言的指引,尝试以“易”理构建内景乾坤。 此刻,丹田气海,想象为厚重广博的坤土,承载着浩荡内力,稳如大地;心神意念,化为温暖明亮的离火,照耀内视,驱散杂念阴霾,赋予挥剑之念以纯粹的光明与热度;手臂经脉,则模拟巽风之无孔不入与震雷之沛然勃发,想象力量如春风化雨般渗透每一条细微经络,又能在瞬间如惊雷炸响,迅捷传递。 “圆融通透”,被胡不言拆解为“乾坤相济,离坎交泰”。追求力量极致的凝练与流转的顺畅无碍相结合;同时需要心念如离火般明澈,照见自身每一丝力量运行的瑕疵与可能,又需意念如坎水般柔韧渗透,让力量在传递过程中润物无声,消除所有刚硬滞涩的节点。 黄惊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内视与体悟中。起初,感觉有些别扭,如同让习惯右手使剑的人突然改用左手,处处不协调。但他耐着性子,不断调整,不断契合。 渐渐地,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体内原本雄浑却稍显奔腾的内力,在这种以易理引导的观想下,似乎变得更沉静了一些,流动时少了些横冲直撞的蛮力,多了一丝绵长醇厚的意味。心神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斩出完美剑气”的结果,而是更专注于体会离火明照下,力量从坤土生发,经巽、震之道传导至指尖的每一个细微过程。那种因求而不得产生的焦躁执念,如同被离火光明逐渐炙烤、蒸发。 他并未立刻起身挥剑,而是将这种内景调和、心意空明的状态维持了许久,直到感觉自身气血圆融,意念纯粹,仿佛与周遭的微风、阳光、甚至脚下的大地都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此时,胡不言的声音适时响起,低沉而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就是现在。起身,执剑。勿思胜负,勿虑成败,勿念招式。只存一念——挥剑。让坤载之力,经巽震之途,由离火之意引领,从剑尖流淌而出,如坎水之润下,自然而然。” 黄惊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神清澈透亮,不见丝毫疲惫与迷茫,反而有一种洞悉般的宁静。他站起身,走到放置赤渊剑的地方,俯身拾起。 握剑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感”涌上心头。剑仿佛不再是外物,而是巽震之途的延伸,是离火之意展现锋芒的载体。 他并未看向任何目标,只是自然而然地转身,面向院墙之外,那里有几棵枝叶繁茂的老树。 心念微动,依旧是那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挥剑。 没有蓄力,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刻意去调动多少内力。一切都仿佛水到渠成。手臂抬起,赤渊剑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嗤——” 一道色泽淡红、却异常凝实的剑气,无声无息地离剑而出。它不像之前那些剑气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反而显得有些“安静”,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轨迹笔直如尺量。 剑气掠过虚空,精准地命中二十余步外一棵老树高处的枝桠。那枝桠有成人手臂粗细。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嚓”声,如同利刃划过最上等的绸缎。 剑气掠过,枝叶微微晃动。 黄惊收剑,凝目望去。 只见那根粗壮的枝桠上,多了一道光滑平整的切面!切口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断口整齐得令人惊叹,仿佛是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间切割而成。与之前所有剑痕最大的不同在于——这道切口周围,那些代表力量散逸、控制不纯的、不规则的延伸裂隙,几乎消失不见!只在切口最边缘,残留着三四道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毛刺裂隙! 成功了!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圆融通透”,但与之前那布满裂隙的剑痕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这意味着,他挥出的力量,绝大部分都被完美地约束、凝聚在了那一道切割线上,散逸浪费的极少极少!他已经真正触摸到了那种玄妙境界的门槛,并且能够主动进入其中,挥出蕴含此等“意”与“质”的一剑! 狂喜瞬间淹没了黄惊。他握剑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那种突破桎梏、窥见崭新天地的巨大喜悦!他终于明白了方藏锋所说的“怎么去挥剑”,也体会到了胡不言以“易”理调和身心的妙用。两者结合,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殿堂的大门。 胡不言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摸着下巴,看着远处树枝上那道近乎完美的切口,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唔……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这一剑,有点意思了。坤离相济,巽震得宜,坎意初显。虽然还有三四道‘余赘’,显见火候未纯,意念在最后关头仍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力量收束未能达至绝巅。但路子是对的,感觉也找到了。” 他转向黄惊,脸上那惯常的戏谑收敛,难得正经地说道:“记住刚才挥剑前、挥剑时的那种身心状态。那种‘内景’调和、意念纯粹、力量流转如意的感觉。接下来你要做的,不再是盲目苦练,也不是追求立刻达到方老四那种程度。” “你需要做的,是通过成千上万次、甚至更多次的挥剑,去打磨这种感觉,将这种状态变成你的本能。就像铁匠锤炼精铁,百炼方能成钢。每一次挥剑,都尝试进入这种状态,并努力让那最后的三四道裂隙减少,变成两道、一道……直至完全消失,真正做到‘无漏无暇,圆融通透’。”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你在不断的重复中,去细微地调整内息的流转,心念的聚焦,甚至手腕发力的那一丝微妙角度。没有捷径,唯有熟能生巧,‘巧’而近‘道’。” 黄惊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重重地点头,将胡不言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剩下的,便是持之以恒的磨砺,将这偶然触发的灵光,锻造成真正属于自己的、稳固的剑道基石。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沉。距离后天夜里子时,时间越发紧迫。但他心中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踏实,更有信心。 握紧手中的赤渊剑,黄惊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他不再迷茫,不再焦虑。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这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挥剑,再挥剑,将那种玄妙的感觉,千锤百炼,融入骨髓,化为面对强敌时最锋利的倚仗。 第248章 村外来信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黄惊估摸着饭点,再次厚着脸皮,带上胡不言,又招呼了一声厢房里的二十三,三人一同前往方藏锋家。二十三经过一下午的冷静,又或许是羞恼平息,加上黄惊送去的午饭,态度缓和了许多,虽依旧沉默,却也默默跟上了。 到了方家,正巧赶上开饭。方藏锋一家围坐桌前,除了方藏锋、方若谷、方文焕祖孙三代,黄惊还第一次见到了方藏锋的妻子和方若谷的妻子。方藏锋的妻子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和蔼的老妇人,眼神温润,见他们进来,脸上便露出亲切的笑容。方若谷的妻子则是一位气质温婉恬静的中年妇人,略显腼腆,但也微笑着点头致意。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肴,热气腾腾,充满了寻常人家的温馨气息。 胡不言对方藏锋似乎还有些“记仇”,也不客套,自顾自地找了副碗筷,就在桌边空位坐下,闷头吃起来,连看都没看方藏锋一眼。方藏锋的妻子和儿媳见状,也不以为意,只是对黄惊和二十三温和地笑了笑,然后体贴地端起自己的碗筷,说“厨房里还有点事”,便起身去了厨房,将堂屋的空间留给了他们这些江湖客。 方藏锋对胡不言的做派似乎早已习惯,也不理会,只是招呼黄惊和二十三:“来了?坐下一块吃吧,粗茶淡饭,别嫌弃。” 黄惊和二十三道了谢,在下首坐下。饭菜简单却可口,比起小院里那碗焦炭,简直是云泥之别。二十三安静地小口吃着,依旧没什么言语。 席间,方藏锋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黄惊身上,随口问道:“黄小子,下午的练习,如何了?可有进展?”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问询。 黄惊也停下筷子,恭敬地答道:“回前辈,略有所得。在胡道长的点拨下,结合前辈早晨的教导,晚辈似乎……摸到了一点门径。方才在小院试了试,挥出的剑气,留下的痕迹上,不规则的延伸裂隙,大约只剩下三四道了。”他说得谦虚,但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振奋。 “三四道裂隙?”方藏锋闻言,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他微微坐直了身体,仔细打量了黄惊几眼,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他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还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啊……” 随即,他转过头,看向自己儿子方若谷,问道:“若谷,你当年从初学剑法,到能将剑气凝练至只余三四道裂隙的程度,用了多少时间?” 方若谷正在吃饭,闻言放下碗筷,略一沉吟,认真答道:“回父亲,孩儿七岁开始习练本村基础剑法,日夜不辍。大约是在二十四岁那年,于后山瀑布下苦练三月,机缘巧合,才真正领悟了‘心剑合一、力随意走’的关窍,挥出的剑气方能有此凝练之象。前后……用了十七年。”他语气平静,并无自矜,也无沮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藏锋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回黄惊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惊讶,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黄小子,你听听。我这儿子,天资、勤奋,在方家村同辈中已是佼佼者,也用了整整十七年,才走到你今日这一步。”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而你,从接触真正的凝剑之道算起,不过一日之功。这已不仅仅是略有天赋了,称得上是……天赋异禀,甚至妖孽。” 能得到“天下第四”如此直白的赞誉,黄惊心中亦是激动,连忙道:“前辈谬赞了,晚辈只是侥幸,得遇前辈与胡道长两位高人指点,拨云见日……” “诶!”不等黄惊说完,旁边一直闷头吃饭、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胡不言,突然把筷子一放,抹了把嘴,插话道,“方老四,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全对!什么侥幸?那是必然!”他斜睨着方藏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的武道见识,加上道爷我以《易》理调和身心、直指本质的指点,再配上这小子自己还算过得去的根骨和悟性……这三样凑一块儿,他要是一天之内还摸不到那境界的门槛,哼!那咱们俩干脆找块嫩点的豆腐,一头撞死算了,也别在这儿混什么‘天下第四’‘算无遗策’的名头了!” 他这话说得又狂又直,把黄惊的成就大半归功于自己和方藏锋的“强强联合”,顺便又踩了方藏锋一脚。 方藏锋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脸上那副为老不尊、玩世不恭的神态又冒了出来,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他其实面皮光洁),点头道:“老神棍这话嘛……倒也有几分歪理。想我‘藏锋剑’方藏锋,好歹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人物,难得起了兴致,亲自下场教学生,那效果自然不能跟那些庸师误人子弟相提并论!哈哈哈哈!”他竟顺着胡不言的话,自夸起来。 胡不言一听,眼睛一瞪,刚想反驳“谁跟你强强联合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好像也是在夸自己,一时语塞,憋了半晌,才没好气地道:“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道爷我的《易》理通玄,指点他那是绰绰有余!你那点剑术,不过是锦上添……呃,算是有点用处吧!” “嘿!老神棍你还不服气?来来来,咱们说道说道,当年在……” 两个加起来年纪超过百岁、修为俱是深不可测的老家伙,竟在这饭桌上,就着“谁对黄惊突破贡献更大”这种幼稚问题,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全然不顾旁边还有小辈看着。方若谷无奈地低头吃饭,装作没听见。黄惊和二十三则是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又有些……莫名的轻松。 然而,就在这略显滑稽的斗嘴声中,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堂屋内的喧闹。 “咚咚咚!” 声音来自院门方向。 紧接着,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二爷爷,是我,方磐。村口值守的兄弟传话,村外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要交给您,说是……万分紧急!” 第249章 艰难抉择 敲门声打断了堂屋内略显滑稽的斗嘴。方藏锋与胡不言几乎同时收声,脸上那点玩闹的神色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进来。”方藏锋沉声道。 院门被推开,一个矮胖敦实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之前与黄惊切磋过的方磐。他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对着方藏锋躬身行礼:“二爷爷。” “什么信?”方藏锋直接问道。 “村口值守的兄弟传来消息,”方磐语速清晰,“约莫半刻钟前,有个面生的乞丐来到村外,声称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来送一封信给您。还说……送完信后,要取走一样东西。” “乞丐?取东西?”方藏锋眉头微挑,“信呢?” 方磐双手递上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土黄色信封。 方藏锋接过信,指尖微动,信封便已拆开。他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看了起来。堂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闻众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不多时,方藏锋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而沉凝。那封信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信上说了啥?”胡不言剔着牙,看似随意地问道,但目光却紧盯着方藏锋的表情。 方藏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了身旁的胡不言。黄惊也忍不住心中好奇,凑到胡不言身边,看向信纸。 信上的字迹歪斜潦草,像是刻意伪装,内容却极其简短而强硬: “两刻钟内,将半把玄翦剑交于送信人带回。逾期,后果自负。”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威胁,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隐隐的杀机,却让人不寒而栗。 “嘿!”胡不言看完,将信纸随手丢在桌上,嗤笑一声,“这口气,倒真是不小啊!两刻钟……这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了。方老四,你怎么看?打算怎么做?” 方藏锋没有立刻回答胡不言的问题,他闭上眼,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冷静的决断。他先转向侍立一旁的方若谷,沉声吩咐:“若谷,你立刻去祠堂,将这边的情况告知几位族老,并请他们……放开对你大伯的看管。” 方若谷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要请被绑起来的大伯方守拙出来了!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父亲!”说完,转身便快步走向内室,显然是去取自己的佩剑。 方藏锋又看向有些紧张的方文焕:“文焕,你去村口,带几个机灵可靠的兄弟,想法子将那个送信的乞丐‘请’到村中僻静处控制起来,仔细盘问,但不要伤他性命,也莫要走漏风声惊动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新魔教眼线。” 方文焕虽然年轻,但此刻也知事态严重,用力点头:“孙儿明白!”随即也小跑着离开了堂屋。 两人领命而去后,方藏锋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胡不言和黄惊等人。他没有解释自己的安排,而是缓步走到庭院中央那张厚重的石桌旁。 在黄惊等人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方藏锋右脚看似随意地在地上轻轻一跺。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 “嘎吱……” 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那看似与地面浑然一体、重逾千斤的石桌,竟然应声缓缓向一侧平移了三尺!桌腿下方,露出了一个被青石板覆盖、仅有尺许见方的方形口子。 方藏锋俯身,手指在石板边缘某个不起眼的凸起处一按,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他探手入内,动作稳定地从里面夹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柄剑,或者说……半柄剑。 剑身极薄,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更奇特的是,剑身两侧并非光滑平整,而是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飞鸟羽毛般细密交错的暗纹,纹理玄奥,仿佛蕴藏着某种古老的秘密。这柄剑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并不平整,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撕裂状,显然是被巨力强行震断。这正是方家村引得新魔教觊觎的越王八剑之一——“玄翦”! 方藏锋两指夹着这半截残剑的剑身中段,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嗡——!”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凤鸣九天般的剑鸣陡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心扉的锋锐与清越,仿佛能涤荡尘埃,唤醒某种沉睡的灵性。仅仅半截残剑,便有如此威势,足见其不凡。 胡不言看着这半截玄翦剑,又看看神色复杂的方藏锋,再次开口,语气却不再调侃:“方老四,看你这架势……是打算把这玩意儿交出去呢,还是另有打算?” 方藏锋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剑身暗纹,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远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新魔教这封信,打乱了我所有的布局。”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我原本以为,他们会纠集力量,明火执仗地来攻,或者用各种阴诡手段潜入盗取。我已做好了应对强攻、排查内奸、甚至与范知舟那等老魔头周旋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们会用如此直接,近乎无赖的方式,直接索要,还只给两刻钟。”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交出玄翦剑,或许……方家村眼前的危机,真的可以暂时解除。新魔教的目标是集齐八剑,剑若到手,他们很可能不会在再耗费巨大代价强攻一个已经失去主要目标的硬骨头。村民们,或许能免去一场血光之灾。” “是啊,”胡不言接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剑是死物,新魔教从始至终要的就只是这把‘玄翦’。交出去,方家村至少能换来暂时的平安,高枕无忧谈不上,但眼前的劫难,或许能避过。” 方藏锋闻言,却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将那半截残剑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握着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滚烫的责任与执念。 “胡老道,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剑是死物,交出去,或许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是……方家村立村数百年,祖训如山,闭锁自守,固然保全了一时安宁,却也积弊渐深,如沉疴缠身。年轻一代渴望外界而不得,老一辈固守成规而难变,兄弟阋墙,理念冲突……这些,才是方家村真正一直以来的问题。” “有时候,解决眼前的危机容易,但治愈沉疴、重塑风骨……却难如登天。交出玄翦,或许能活命,但方家村的魂,可能就真的散了,结束闭村锁户,怕是也遥遥无期了。”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小院。半截玄翦剑在方藏锋手中,发出低微的、仿佛呜咽般的清鸣。是交,是战?是苟全性命于乱世,还是直面强敌、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挣那一线改变与尊严的可能? 这个艰难的选择,随着那封只有两刻钟时限的信,沉甸甸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第250章 无法善了 这时二十三并不大,甚至因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与愧意而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在这凝重得几乎化不开的寂静小院里,却无异于一道平地惊雷,猛然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栖霞宗……灭门那晚,新魔教……也给栖霞宗送过一封信。” 黄惊一脸不可置信,猛地扭头看向二十三,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暴怒而微微颤抖:“你说什么?!二十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的吧?!” 栖霞宗!那是他魂牵梦萦、背负血海深仇的师门!灭门之夜的血火与惨叫,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屠杀,是纯粹的武力碾压与掠夺。可现在,二十三却告诉他,在那场惨剧发生之前,新魔教也曾……送过一封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可能不是纯粹的突袭,而是一场有预谋的、甚至可能带着某种“条件”或“警告”的……灭门?! 二十三被黄惊那灼人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她参与了那场屠杀,虽然身不由己,虽然最终叛逃,但那毕竟是无法洗刷的罪孽。她不敢直视黄惊那双瞬间充血的眼睛,微微偏过头,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与残酷: “那封信具体写了什么,我……我不知道。但我亲眼所见,确实有一封密信,被人尊亲手交给了当时带队的一名十卫,命其送入栖霞宗内。后来……后来栖霞宗还是被攻破了。再后来,虽然没有得到断水剑,但是清理战场时,人尊曾下过一道命令……”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血腥而诡异的场景,“他命令我们,收集那些……新死的、年轻的栖霞宗弟子的血液,要新鲜的、蕴含生机的……收集了不少。然后,才是一把火,将整个栖霞宗付之一炬。” 收集年轻死者的血液!纵火灭迹! 二十三曾是新魔教从小培养的杀手,并且亲身参与行动,她的话,具有极高的可信度。而这番话,结合之前丁世奇透露的新魔教长期图谋——“逆命转轮”功法,以及新魔教掳掠年轻高手作为“耗材”试验残缺法门的行为……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新魔教此番大张旗鼓,天地人三尊齐至铜陵,请动了老魔头范知舟,威逼各门派高手,所图谋的,绝不可能仅仅只是“玄翦剑”这一把神兵!他们确实需要玄翦剑上的“秘文”,但他们的野心,显然更大! 他们很可能想重演栖霞宗的悲剧——以信为幌子,行试探、施压或分化瓦解之实,若目标不允,便雷霆覆灭,顺便……收集大量“新鲜”的、蕴含生机的“材料”,用以进行他们那邪恶的“逆命转轮”试验!方家村年轻一辈众多,武风纯正,气血旺盛,对他们而言,这或许正是一个比栖霞宗更理想的“猎场”! “砰!” 方藏锋手中的半截玄翦剑,剑身与剑鞘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他脸上的疲惫与犹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寒意与决绝的杀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胡不言、黄惊,最后落在那半截残剑上,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 “看来……是没法善了了。” 这不是选择,而是结论。新魔教的信,根本不是谈判,更像是宣战前的“通牒”,甚至是为了放松方家村的警惕,让他们老老实实交出断水剑,然后再出其不意行屠戮之举”!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杀意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离信上约定的“两刻钟”,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道灰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闪现而入!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古拙严肃,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决绝,正是被“请”出禁闭的方守拙! 他一出现,目光便死死锁定了方藏锋手中的半截玄翦剑,脸上没有任何寒暄或询问,直接阴沉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老二,把剑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闪电般出手,五指如钩,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接抓向玄翦剑!这一抓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快、力量猛,显示出他心中极度的急迫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然而,方藏锋似乎早有预料。他身形未动,脚下却如同踩在滑冰上,极其精妙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妙到毫巅地避开了方守拙这志在必得的一抓。半截玄翦剑依旧稳稳在他手中。 “老倔货,”方藏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失望,“如果你所谓的解决问题,依然只是想着用你自己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用你的血,去换一时的、虚假的安宁……那我们之间,就真的没什么好聊的了。” 方守拙一抓落空,眼中怒色更盛,但他强行压下了立刻动手抢夺的冲动,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方藏锋,咬牙道:“老二!我不想现在跟你吵!至少不是现在,今天,你必须听我的!把剑给我!新魔教要的是剑,不是方家村满门的命!我来处理!我来承担一切后果!你想要的结果我也可以给你,只要你把剑给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某种悲壮的、自我牺牲般的执拗,却也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独断与不信任——他不相信其他人,不相信集体,只相信自己那套以命换安的极端方式,他已经钻入了自我的牛角尖了。 兄弟二人,相隔数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一人手握残剑,眼神冰冷而坚定;一人空手怒视,气息悲愤而决绝。空气仿佛凝固,连暮色都似乎被这无形的对峙所冻结。 交出剑,可能步栖霞宗后尘;不交剑,强敌环伺,内部分歧,时间紧迫……方家村,已然站在了最凶险的悬崖边缘。 第251章 强敌已至 方守拙与方藏锋兄弟二人剑拔弩张,气机碰撞,小院内的空气仿佛都要凝结出冰碴。一个不惜一切要夺剑“独自承担”,一个决意守护,绝不妥协,眼看一场手足之争就要在这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爆发。 “啧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不言那带着点懒洋洋、却又格外刺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说两位,火气别这么大嘛。要不……你俩先在这儿打一架?分个胜负,定个输赢?正好新魔教的人估摸着也快到了,看到你们方家村自己先内讧起来,说不定高兴得省事了,直接开席庆祝呢。”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带着讽刺,也带着警醒,瞬间浇在方守拙的头顶。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除了弟弟和几个小辈,竟然还坐着这么个邋里邋遢、却让他瞳孔微缩的道士。 “是你?”方守拙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胡不言,语气冰冷,“不落神算,胡不言?你来这里做什么?” 胡不言对这位天下第三的冷眼浑不在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下巴朝二十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努了努嘴:“老倔驴,先别急着瞪我。让这位姑娘,把刚才对我们说的话,再跟你这位当家的说一遍。听完,你再决定要不要跟你弟弟抢这半截破铁片子。” 方守拙眉头紧锁,但胡不言的名头和他此刻出现在此地的原因,都让他意识到事情可能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他压下心中焦躁,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二十三,那目光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十三看了一眼黄惊,又看了看方藏锋和胡不言,深吸一口气,再次用那平静却残酷的语气,将栖霞宗灭门前收到新魔教信件、事后收集年轻死者血液、以及新魔教图谋“逆命转轮”功法的事情,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二十三的话语,方守拙脸上那因固执和决绝而紧绷的线条,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弛、垮塌。当听到“收集年轻死者血液”与“逆命转轮”直接挂钩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般,那股原本冲天而起、誓要夺剑的凌厉气势,瞬间萎靡了下去。 但下一刻,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狂暴、仿佛源自地狱深处的冰冷杀气,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那不是针对方藏锋的,也不是针对任何具体的人,而是针对新魔教这个存在本身的、刻骨铭心的、滔天的恨意与杀意! “好啊……好啊!”方守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又是逆命转轮……又这种伤天害理、夺人造化的邪法不该存在的!新魔教……好一个新魔教!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双目赤红,周身气息紊乱而狂暴,仿佛一头被触及了最深伤疤、彻底陷入疯狂的困兽。 方藏锋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料的激烈反应惊住了。他从未见过沉稳如山、甚至有些古板固执的大哥,露出如此失态、如此充满毁灭欲的一面。他立刻上前一步,抓住方守拙的手臂,沉声问道:“老大!你怎么了?逆命转轮……这邪法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方守拙猛地甩开方藏锋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仿佛透过夜幕看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回答方藏锋的问题。那似乎是一段他宁愿带入坟墓也不愿提及的隐秘与伤痛。 片刻的失控后,方守拙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情绪。他再次看向方藏锋,眼神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但那份决绝,却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不顾一切。 “既然没办法善了,”方守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怒吼更让人心头发寒,“那就打。”他不再提夺剑,转而道,“老二,你既然不想把剑给我,那就好好守着它,守好祠堂,守好村里的老弱妇孺。我去召集村里能战之人,准备迎敌。”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中演武场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悲壮与决然。 方藏锋看着兄长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强敌压境,容不得他细究。他不敢让状态明显异常的大哥独自行动,立刻收起玄翦剑,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同时示意黄惊、胡不言等人跟上。 一行人迅速离开小院,融入暮色渐浓的村巷。急促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来到宽阔的演武场时,场中尚有部分子弟在夜色中操练。方守拙径直走向场边那面巨大的、代表着方家村最高警戒的“登闻鼓”。 他深吸一口气,抡起鼓槌,重重敲下! “咚——!咚——!咚——!” 鼓声雄浑沉重,三响连发,震彻夜空,瞬间传遍整个村寨!这不是生死存亡的五声绝响,而是紧急集结、准备迎敌的最高战备信号! 鼓声未歇,村中各处立刻响起了呼应般的呼喝与急促的脚步声。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又迅速熄灭,一道道矫健的身影从屋舍、巷道中飞速掠出,手持兵刃,朝着演武场汇聚而来。训练有素的方家村,在战鼓催动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然而,几乎就在方守拙敲响第三声鼓响的余韵还在村中回荡之时—— “咻——!” 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信号,如同血色的流星,猛地从村口外的密林深处尖啸着升空,在已经暗下来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猩红的光芒!那光芒妖异而醒目,仿佛恶魔睁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下方的方家村。 那是新魔教的进攻信号!他们早已埋伏在侧,方家村的集结鼓声,成了他们发动总攻的号角! “报——!”几乎在信号弹升起的同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护村队成员,以最快的轻功从村口方向疾奔而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急促与惊怒,“村口外!密林边缘!发现大批不明身份者集结!黑压压一片!全都带着兵刃,杀气腾腾!正在朝村口推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根本没有给方家村丝毫转圜或谈判的余地! 方守拙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望着村口方向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红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封的肃杀。他运足内力,声音如同滚雷般传遍整个演武场,传入每一个正在集结的方家子弟耳中: “所有方家村子弟听令!强敌已至,无需多言!守我乡土,护我亲族!此战——生死勿论,不留活口!杀——!” 最后一个“杀”字,蕴含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演武场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杀——!” 士气如虹,战意沸腾! 然而,就在这战前动员达到顶点,方家村上下同仇敌忾之际,方守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猛然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向村寨正北方的夜空!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与漠然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演武场的喧嚣,回荡在方家村的上空: “何必呢……把剑交出来,不就行了?为何要做这些……无意义的反抗呢?” 声音平淡,甚至带着点惋惜的意味,却蕴含着一种无视众生、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与强大威压。仅仅是一句话,便让演武场上那冲天的杀意为之一滞! 来了!新魔教真正的顶尖人物,或者说,他们等待许久的前魔教教主——范知舟,终于……现身了! 第252章 剑掌对决 方守拙临危不乱,迅速分配任务。他目光扫过演武场,锁定了一位同样鬓发微霜、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的老者,高声喝道:“万谷!” 那老者正是方守拙的同辈兄弟,村中宿老方万谷。他闻声踏步而出,声如洪钟:“在!” “你立刻带上这里所有人,赶赴村口支援!务必守住第一道防线,绝不能放一个敌人进村!我解决了这里,马上就到!”方守拙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方万谷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对着台下已然集结完毕、杀气腾腾的方家子弟振臂一呼:“所有方家子弟,跟我走!杀敌卫村!” “杀——!” 震天的怒吼再次响起,数百名方家村好手在方万谷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出鞘的利剑,迅速而有序地朝着村口方向奔涌而去。偌大的演武场,转瞬间变得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方守拙、方藏锋、黄惊、胡不言、二十三,以及几位贴身护卫方守拙的核心子弟,还有……那个刚刚飘然而落的可怕敌人。 范知舟自屋顶落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从自家后院散步至此。他一头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不符合年龄的锐利与贪婪。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方藏锋踏前一步,将兄长隐隐护在侧翼,他脸上惯常的慵懒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如剑锋般的冷冽。他盯着范知舟,嗤笑一声,话语如刀:“老魔头,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不好好找个风水宝地躺着等死,还敢跳出来搅风搅雨?就不怕临了临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落得个身首异处、曝尸荒野的下场?” 范知舟闻言,并未动怒,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笑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剩下的几人,在方守拙、方藏锋身上略作停留,又在黄惊、胡不言脸上掠过,最后重新回到方家兄弟身上,声音依旧平淡沙哑:“太久不在江湖走动了……看来,是真的被人遗忘,被人小瞧了啊。”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岁月无情,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没关系。很快,所有人都会重新记起我的名字。而且,是以一种……全新的方式。” 他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指向那能逆转生机的‘逆命转轮’之法。 方守拙此刻已彻底冷静下来,或者说,将所有的情绪都冰封在了那森然的杀意之下。他冷冷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寒:“范知舟,现在退走,你可以活。” 这已是最后的通牒,亦是方守拙给予敌人的仁慈。当然,这仁慈的背后,是他对范知舟实力的忌惮,不愿在村口大战爆发的同时,在此地与这等老魔头死磕。 范知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了摇头:“退走?小辈,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他不再看方守拙,目光似乎穿透了夜幕,投向村口方向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他们请我出手,是需要我打这个头阵,扫清最大的障碍,拿出诚意。这个诚意嘛……”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守拙和方藏锋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漠,“用你们两个小辈的人头去交差,分量……应该足够了。”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山岳般的沉凝,此刻却陡然爆发出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刺骨寒意与滔天魔威!那股威压之强,让黄惊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连方守拙和方藏锋的脸色也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胡不言悄无声息地挪到黄惊身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飞快说道:“小子,瞪大眼睛看好了!这老魔头的‘大天魔手’是魔教镇派绝学之一,阴毒霸道,变幻莫测,最擅侵蚀内劲、夺人气血!五十年前便已凶名赫赫。当年被莫老鬼打败的‘血手’封不疑,所用的‘血煞掌’便是这‘大天魔手’的一个旁支变种,威力已是不凡,这正版的老魔头使出来……你自己掂量!” 黄惊心头凛然,连忙点头,将全部心神集中到场中,同时体内《万象剑诀》悄然运转,试图捕捉、记忆那老魔头身上任何一丝力量波动的轨迹与特征。 “废话少说!”方守拙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更明白擒贼先擒王、必须尽快解决或逼退范知舟,才能支援村口的道理。他不再多言,呛啷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通体流转着七彩霞光、名列《百兵谱》第五的“天虹剑”! 剑光如虹,映亮了他冰冷坚毅的面容。方守拙身形一晃,快如闪电,率先发动了攻击!没有繁复的起手式,天虹剑化作一道绚丽却致命的七彩长虹,直刺范知舟咽喉!这一剑,将天下第三的雄浑内力与精纯剑意展现得淋漓尽致,剑未至,那凛冽的剑气已刺得人皮肤生疼。 “来得好!”范知舟不闪不避,甚至眼中还闪过一丝赞许又或许是嘲讽的光芒。他口中赞了一声,那双布满老年斑纹、看起来枯瘦干瘪的手掌,却在此刻骤然探出! 掌风呼啸,并非刚猛无俦,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阴柔与吸扯之力,后发先至,竟直接拍向了天虹剑那锐利无匹的剑锋!掌缘之处,隐隐有黑气缭绕,仿佛能吞噬光线! “铛——!!” 一声并非金铁交鸣、反而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轰然炸开!剑掌相交之处,气劲狂飙,地面青石板寸寸龟裂! 方守拙只觉一股诡异阴寒、且带着强烈腐蚀与吞噬特性的沛然巨力,沿着天虹剑狂涌而来!不仅轻易化解了他凌厉的剑劲,更反噬其体,让他气血一阵翻腾,脚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勉强卸去这股力道,持剑的手臂一阵酸麻,天虹剑上的七彩霞光都黯淡了一瞬。 而范知舟,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脚下生根,纹丝未动!那双接下神兵锋芒的手掌,除了黑气略微波荡,竟似毫发无伤! 高下立判!仅仅一招试探,方守拙便落了下风!这老魔头五十年沉淀的功力,果然恐怖如斯! 方守拙稳住身形,脸色更加冰寒,眼中却燃起了更旺盛的战意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手中天虹剑再次高举,剑身嗡鸣,那黯淡的七彩霞光骤然重新炽烈起来,并且不断凝聚、压缩,最终化为一道纯粹到极致、耀眼到令人无法逼视的炽白虹光! “长——虹——贯——日!” 方守拙一字一顿,吐气开声,将全身功力、毕生剑意,尽数灌注于这一式方家剑法中最强、最决绝的杀招之中!天虹剑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夜空的雷霆,一道欲要贯穿烈日的光柱,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再次悍然刺向范知舟! 这一次,威势何止强了数倍!连一旁的方藏锋都神色动容,胡不言也眯起了眼睛。 范知舟看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剑,脸上那漠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轻轻“咦”了一声,似乎对方守拙能爆发出如此威力也感到些许意外,但随即,他那双枯瘦的手掌再次抬起,黑气更盛,准备迎接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真正的生死搏杀,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而村口方向的喊杀声,也在此刻陡然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惨烈! 第253章 兄弟齐心 演武场上,剑气与魔威激烈碰撞。 方守拙的“天虹剑”化作一道贯日长虹,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决绝剑意,直刺范知舟胸膛。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残影,凌厉得仿佛要撕裂空气,这就是天下第三的实力。 范知舟浑浊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异色。他不敢再托大,那双枯瘦如鹰爪的手掌骤然变得漆黑如墨,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周遭温度陡然下降。他不闪不避,双掌一合,竟似要空手入白刃,硬撼这“长虹贯日”! “铛——!” 一声绝非金铁、却更显沉闷诡异的巨响炸开。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散,卷起满地尘土。方守拙浑身剧震,剑尖在范知舟掌心前三寸处被一股粘稠如胶、却又坚不可摧的阴寒劲力死死抵住,再难寸进。他脸色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拼尽全力。 范知舟脚下石板悄然碎裂,但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苍老的面皮上掠过一抹不正常的青气,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好剑,好招。可惜,还差了点。” 话音未落,掌间黑气猛然一涨,竟顺着剑身反向侵蚀而来,那股阴寒歹毒的劲力让方守拙手臂经脉都感到刺痛麻痹。 不愧是上个时代的天下第八,不仅硬接了方守拙最强一击,还有余力进行反击。 “老大!” 方藏锋一直凝神观战,此刻见方守拙已然不支,再无犹豫。他身形如电,甚至没有拔剑出鞘的寒光——那柄“九霄剑”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在他掠出的刹那,剑鞘自行滑落,一抹清冷如秋水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范知舟掌力最盛、也是与方守拙剑气僵持最烈的节点。 这一剑,没有方守拙“长虹贯日”的煊赫声势,却更显凝练、纯粹,带着一种洞悉要害的冷静。正是方家剑法中攻敌必救的绝学——“截流式”。 范知舟眉头微皱。方藏锋这一剑的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恰好打在他的内力转换缝隙。若他执意要重伤方守拙,自己这双手掌恐怕也要被这锐利无匹的剑气洞穿。 电光石火间,范知舟权衡利弊,终究不愿以伤换伤。他双掌黑气一收,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三尺,避开了方藏锋这致命的一“点”。 压力骤消,方守拙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天虹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急剧起伏,嘴角已渗出一丝血迹。方藏锋则无声无息地挡在他身前半步,九霄剑斜指地面,气息沉稳如山,目光紧紧锁住范知舟。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气势隐隐相连。 “哼,兄弟齐上么?倒让老夫想起了些旧事。” 范知舟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掌,语气中的漠然褪去几分,多了些被挑衅的阴冷,“也好,省得老夫一个个去找。” 他没有再废话,身形一晃,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的掌法变得更加诡异莫测,忽而沉重如山岳压顶,忽而轻飘如鬼魅缠身,漆黑的掌影层层叠叠,将方守拙与方藏锋一同笼罩进去。 方守拙虽受内伤,但战意更炽,天虹剑光华再起,招式大开大合,以攻代守,每一剑都带着与敌携亡的惨烈。方藏锋则剑走轻灵,身形飘忽,九霄剑每每于意想不到之际刺出,总是攻向范知舟掌法衔接的薄弱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应付。 兄弟二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虽非天衣无缝,却凭借多年默契与高超武学修养,硬生生将局面扳了回来。范知舟功力虽深,内力深厚,但毕竟年事已高,久战之下,气息已不如最初悠长,在方守拙两人联手狂攻之下,竟渐渐被压制,守多攻少。 机会! 方守拙觑见范知舟一招用老,回气稍慢的刹那,眼中厉色一闪,暴喝一声:“就是现在!” 他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将内力尽数灌注于天虹剑中,身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虹光,直刺范知舟心口!这一剑,有去无回,乃是搏命之招。 与此同时,方藏锋心领神会,九霄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势陡然由奇转正,不再是骚扰牵制,而是凝聚了全身精气神,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细线,悄无声息地刺向范知舟的后颈要害。前后夹击,皆是致命杀招! 范知舟瞳孔骤缩,他发现自己已陷入避无可避的死局。方守拙的搏命一剑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方藏锋那阴险刁钻的一剑更是断绝了他硬扛受伤、借力脱身的可能。死亡的阴影,五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了他苍老的心头。 他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似乎要催动某种代价巨大的秘法……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胜负将分的瞬间—— “呵呵,二打一,未免太欺负老人家了吧?” 一个阴柔缥缈、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仿佛贴着每个人的耳朵响起。声音未落,一道灰影如同没有实质的烟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战圈,恰好挡在了范知舟与方家兄弟的杀招之间! 来人右手一掌拍出,掌风柔和,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旋劲,竟将方守拙那气势汹汹的“长虹贯日”带得偏了三寸,擦着范知舟的肩头掠过,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左手则屈指一弹,“叮”一声脆响,一缕凝练如针的指风精准地撞在方藏锋的九霄剑剑尖之上。 方藏锋只觉剑身传来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刁钻无比的劲力,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而上,让他半边身子微微一麻,剑势不由得一滞。 灰影借力轻旋,已稳稳落在范知舟身侧,宽大的灰色袍袖无风自动。他脸上覆着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异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潭、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眼睛。 正是新魔教三尊之一——人尊。 “范老教主,在下来得不晚吧?” 人尊对着气息微乱的范知舟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但那双眸子里却没什么温度。 范知舟冷哼一声,压下翻腾的气血,没有答话,但紧绷的身躯稍微松弛了些许。 方守拙与方藏锋收招后退,并肩而立,脸色都异常凝重。眼看就能重创甚至击杀这魔头,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还来了一个更神秘难测的强敌。 演武场上的气氛,因为人尊的突然介入,瞬间从生死搏杀的炽烈,降至一种更诡异、更沉重的冰点。村口的喊杀声似乎也遥远了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新出现的灰袍面具人牢牢吸引。 黄惊握紧了手中的“赤渊”剑,他能感觉到,身旁胡不言的气息也微微一凝。真正的危机,此刻才算是刚刚拉开帷幕。 第254章 底牌未出 人尊虽然凭借诡异身法与巧劲接下了方家兄弟的雷霆合击,看似举重若轻,实则绝不轻松。宽大灰袍之下,他的胸口一阵气血剧烈翻腾,喉头隐隐发甜,却被他以精纯内力死死压住,未露半分异样。那张似笑非哭的面具,完美遮掩了他可能出现的任何细微表情。 “呵。”方藏锋将九霄剑稳稳立于身前,剑身映着火光与月色,泛着清冷的光泽。他目光锐利如电,刺向人尊,“又来一个跳梁小丑?藏头露尾,面具覆脸,是自觉面目可憎,羞于见人,还是……怕被人认出你那见不得光的真身?” 人尊沉默了一瞬,随即,那阴柔飘忽的笑声再次响起,却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从容。他手腕一抖,一道银亮柔光自腰间如灵蛇般窜出,发出轻微的“嘶嘶”破空声。那软剑细长如丝,在月光下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剑身极薄,仿佛没有厚度,正是位列《百兵谱》第七的神兵——“银丝绕月”。 “面对天下第三、第四的方家双壁,”人尊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愈发显得不男不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诡异,“本尊岂敢有丝毫托大?自然要……全力以赴。” “人尊。”方守拙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恐怖压力,他死死盯住人尊,“我孙子……方缘呢?” “嘻嘻……”人尊发出短促而古怪的笑声,软剑银丝般在他手中微微颤动,“既然是守拙先生的宝贝孙儿,自然是在我圣教奉为上宾,好生招待。毕竟,他为我教取来那半截玄翦剑,可是立了大功呢。而且……”他刻意拉长了语调,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在观察方守拙的反应,“方缘小友天真烂漫,可是说了不少……关于方家村,关于他父亲方怀虚,颇为有趣的往事呢。” “方怀虚”三字入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点燃了方守拙心中压抑的悔恨、悲痛与无边怒火。他原本就因方缘盗剑出走而激荡的心绪,在此刻彻底失控! “孽障!尔敢——!!” 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方守拙胸腔迸发,比之前面对范知舟时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杀意轰然爆发!这股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带着血腥与毁灭的气息,让近在咫尺的黄惊都感到一阵心悸。方守拙双目赤红,再不顾其他,手中天虹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震响,人随剑走,化作一道燃烧着怒火的赤色流光,舍弃了范知舟,以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扑人尊! “老大!”方藏锋眉头紧锁,他知道兄长的心魔被彻底触动了。此刻方守拙的剑招虽威力倍增,却也更易露出破绽。他不敢怠慢,身形一闪,九霄剑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不再攻击,而是稳稳拦在了意图趁机夹击的范知舟身前。 “范老鬼,你的对手是我。”方藏锋气机锁定范知舟,剑势圆融,如封似闭。他打定主意,不求胜,只求缠住这老魔头,为兄长争取时间。只要方守拙能速战速决拿下或重创人尊,战局仍可扭转。 场中局势瞬息再变,四人分作两团,战况迥异。 范知舟冷哼一声,他虽年迈,眼光毒辣,看出方藏锋意图,当即掌影翻飞,黑气弥漫,试图以凌厉攻势快速突破方藏锋的防守,去支援人尊。然而方藏锋的“天下第四”之名岂是虚得?他剑法绵密,守得滴水不漏,每每于关键时刻以精妙剑招引偏范知舟的致命掌力,虽被震得气血浮动,脚下青砖碎裂,却硬生生将这位前魔教教主死死拖住。 另一边,战况则呈现一面倒的态势。方守拙含怒出手,天虹剑招招夺命,气势如虹,将一身修为催发到极致。他斗范知舟,因年岁功力差距而力有不逮。但面对稍逊的人尊,顿时显出顶尖高手睥睨天下的威风。那“银丝绕月”剑虽诡异刁钻,柔韧难防,但在方守拙至刚至猛、大开大合的剑势压制下,竟如同陷入惊涛骇浪中的一缕银丝,左支右绌,光芒黯淡。 人尊那阴柔飘忽的身法,在方守拙狂暴却暗含方家剑法真谛、不失章法的攻击下,也显得不那么灵动了。软剑几次想以柔克刚、缠绕突袭,都被天虹剑沛然莫御的剑罡直接震开,反震之力让他手臂酸麻。面具之后,他的呼吸已见急促。 “啧……”人尊心中暗恼,他本想以言语扰乱方守拙心智,制造可乘之机,却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剧烈,爆发出的战力远超预估。眼看自己渐渐被压制,险象环生,而范知舟又被方藏锋死死缠住…… 他眼中厉色一闪,终于不再维持那故作从容的姿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尖锐,穿透激烈的打斗声,传向演武场外的黑暗: “还不出手,更待何时?!要看本尊笑话吗?!” 这声呼喝,如同一个信号。 场边,黄惊看得心急如焚,尤其是听到人尊提及“方怀虚”时,他明显感觉到方守拙状态不对。他急急转头,看向身旁一直眯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动的胡不言:“道长!你不是传信叫了帮手来助拳吗?怎么还不见踪影?再不出手,方前辈怕是要吃亏!” 胡不言的目光依旧紧锁战局,尤其是范知舟与人尊的细微动作,他神色凝重,缓缓摇头,低声道:“急什么。方老四这滑头,还藏着后手没亮。而且……你听那人尊的语气,新魔教埋伏的底牌,也不止眼前这些。现在冒然把底牌都掀了,才是找死。再看看,不到最关键的时候,我安排的‘援手’不会现身。”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杀气冲天、状若疯虎却又剑法严谨的方守拙,语气微妙地补充了一句:“况且……这位方家老三,心魔深种,这股邪火不发出来,迟早憋出大事。让他打吧,只要别真把自己打进去就行……嘿,人尊这厮,算是撞枪口上了。” 话音未落,人尊那声尖锐的呼喝已然响起。 胡不言眼神陡然一凝,低喝:“来了!” 几乎就在人尊呼喝声落下的同时,演武场边缘的阴影中,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浮现。他们没有立刻加入战团,而是分立两侧,气机隐隐锁定了场中的方守拙与方藏锋,形成夹击之势。 第255章 三尊齐至 演武场上,空气仿佛凝固。 新出现的两人并未刻意散发威势,但那无声无息自阴影中浮现的姿态,以及自然而然散发的沉凝气场,已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他们的身形笼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宽大灰袍下,面容却迥异。 其中一人略矮,脸上覆着一张全无装饰、光滑惨白的素白面具,连眼睛处的孔洞都显得格外幽深。他手中提着一柄剑,剑鞘古朴,样式寻常,却隐隐透着一股与“银丝绕月”截然不同、更加内敛的危险气息。 另一人则未做任何面部遮掩,露出一张极其普通的中年男子面孔,五官平淡,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两点寒星嵌在夜幕中,冷静、深邃,毫无情绪波动。他双手空空,袖袍自然垂下。 虽未表明身份,但他们甫一出现,带来的无形压力便如山岳般笼罩下来。黄惊只觉呼吸微窒,体内真气自动加速运转以作抵抗。他瞳孔微缩——这两人给予他的威胁感,绝不在人尊之下,甚至犹有过之!难道真是那神秘莫测的天尊与地尊? 面相普通、眼亮如星的那位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平直无波,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既非苍老也非年轻,听着十分别扭:“守拙先生,还请停手。为了一把残缺的玄翦剑,将传承数百年的方家村基业,乃至阖村老幼的性命尽数拖入战火,值得么?” 方守拙对这番话语置若罔闻。他此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在这两个更棘手的敌人插手之前,先斩了眼前这挑动他心魔、言语恶毒的人尊!天虹剑光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因决绝之心更添三分惨烈,剑风呼啸,招招不离人尊要害,逼得他连连后退,银丝绕月软剑的光芒已完全被赤色剑罡压制,险象环生。 眼见方守拙杀意坚决,攻势如狂风暴雨,人尊在连绵剑影下左支右绌,袍袖已被剑气割裂数道,那素白面具人和亮眼中年对视一瞬。 亮眼中年人不再多言。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探入怀中,取出一物,手腕一抖,那物件便化作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般射向方守拙肋下空门!时机刁钻,正值方守拙一剑力劈用尽之际。 方守拙虽狂怒猛攻,但数十年生死搏杀的经验犹在,始终留着三分警惕防备场外。乌光及体,他心头警兆大作,来不及回剑,左掌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赤色剑气自指尖迸发,精准地击打在那袭来的乌光之上! “叮!” 一声轻响,那乌光被剑气击中,方向微偏,擦着方守拙身侧飞过,去势不减,“噗”一声钉入后方不远处的地面,竟是一枚拳头大小、形似莲蓬、通体乌黑的金属球体。 就在金属球体触地的刹那—— “咔哒。” 一声机括轻响,在黑夜里清晰可闻。 “不好!”胡不言眼神锐利,低喝出声,“是巴蜀天工堂的‘暴雨天雷’!好大的手笔!” 他话音未落,那乌黑莲蓬猛然炸开!并非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破空声!数以百计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呈扇形朝着方守拙原先站立及后方一片区域无差别爆射!针雨覆盖范围极广,速度奇快,且显然淬有剧毒! 方守拙在听到机括声时已然警醒,身形疾退,同时天虹剑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当当”密如骤雨的打铁声中,绝大多数毒针被剑幕磕飞,但仍有数枚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将坚韧的布料腐蚀出焦黑的孔洞,毒气氤氲。 就这一阻的功夫,人尊已如蒙大赦,身法展到极致,带起一串灰影,疾退数丈,终于脱离了方守拙的剑势笼罩,踉跄落在那白面具人与亮眼中年身侧,气息微乱,显然惊魂未定。 另一侧,范知舟见人尊脱险,亦不愿再被方藏锋缠住,以免重陷包围。他双掌黑气喷吐,一招“魔焰滔天”迫得方藏锋剑势微微一滞,趁机身形飘忽后撤,同样退回了新魔教三人组那一方。 瞬息之间,场上形势再变。 方守拙挥剑震落最后一波毒针,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对面并排而立的四人,尤其是那亮眼中年和白面具人,杀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被阻挠而更加炽烈冰冷。 方藏锋亦收剑退回兄长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他脸色沉静,目光扫过对面四人,最终落在亮眼中年身上,开口道:“两位……想必就是那劳什子新魔教的天尊、地尊了吧?藏头露尾,或是乔装改扮,终究是见不得光。” 亮眼中年面对质问,脸上那普通至极的容貌依旧毫无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用那平直怪异的声线答道:“藏锋先生目光如炬。在下添为圣教天尊,这位是地尊。”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白面具人。“今夜冒昧来访,实属无奈。玄翦剑,圣教志在必得。方家村若愿交出,并允诺封村不出、不涉此事,我以圣教之名担保,即刻退去,绝不伤村中一人一草。”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话中的威胁与那份仿佛掌控一切的从容,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寒。 黄惊在远处紧紧盯着那天尊看似普通的脸,心中疑窦丛生。根据他从丁世奇、蒙放等处得到的信息,天尊神秘至极,真容无人知晓,极少亲自出手,身份很可能是某个正道大派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今夜他既然敢以“真面目”示人……要么,是他有绝对把握将方家村所有人留下,灭口以保秘密;要么……这张看似普通的的脸,根本也不是他的真容! 胡不言不知何时已凑到黄惊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啧,正主儿总算都露面了。‘暴雨天雷’这等天工堂不传之秘都能随手拿出,这位‘天尊’大人的来头,恐怕比咱们想的还要有意思……小子,盯紧那个白面具的‘地尊’,他手里那把剑,给我的感觉……很特别。” 场中,面对天尊看似公允实则咄咄逼人的最后通牒,方守拙缓缓举起了天虹剑,剑尖遥指对方四人,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想要玄翦剑?想要我方家村低头?”他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血腥气,“除非,踏着我方守拙,和方家村所有人的尸体过去!” 大战,一触即发。而新魔教方面,最核心的三人已然齐聚。方家村真正的存亡考验,此刻才刚揭开序幕。 第256章 惊上加惊 夜色如墨,火光跳动,映照着演武场上凝固般的对峙。 天平,已然倾斜。 新魔教一方,天地人三尊齐聚,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前魔教教主范知舟,四大顶尖高手的气场交织,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牢牢笼罩着方家村核心区域。 反观黄惊这边,满打满算不过五人。方守拙、方藏锋兄弟虽强,但需联手方能应对范知舟。黄惊自忖凭借风君邪传承与悍勇,或可勉力缠住人尊一时,但剩下的天尊与地尊……二十三武功虽诡秘狠辣,却未必是其中任何一人的对手。至于胡不言,黄惊始终看不透这老道士深浅,但他再强,难道还能以一敌二,挡住天尊与地尊不成? 方藏锋心中同样雪亮。村口的喊杀声虽未停歇,但显然战况焦灼,村中高手被牢牢拖住,短时间内绝难回援。此刻,他们真正能依靠的,唯有自身,以及……他提前布下的、连兄长都未必全然知晓的几步暗棋。他在等,等待那微妙的时机。 天尊那平直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藏锋先生,守拙先生,何必执迷不悟?圣教此番倾尽全力,志在必得。正道盟的主力远在婺州,鞭长莫及。方家村虽强,能挡我四人合力几何?此刻交出玄翦剑,封村自守,尚可保全血脉传承。” 话语平淡,却将孤立无援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 方藏锋瞥了一眼身旁的兄长。方守拙自从人尊提及方怀虚后,整个人便如同喷发的火山,杀意与某种深沉的痛苦交织,状态明显异常。十年前怀虚的死,恐怕另有隐情,远非村中流传的急病那么简单,人尊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方守拙心中最溃烂的旧伤。此刻不是追问旧事的时机,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他上前一步,挡在方守拙斜前方,九霄剑低垂,剑尖却隐隐指向天尊,语气沉静而锐利:“交出玄翦剑,然后呢?让我方家村上下,都变成你们试验‘逆转生机’邪法的血食?像栖霞剑宗那些年轻弟子一样,被放干鲜血,成为你们苟延残喘的资粮?” 此言一出,天尊那始终平淡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黄惊身旁、沉默如影的二十三身上。那目光冰冷,不含丝毫情绪,却比任何怒视都更让人心寒。 “看来,”天尊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是我圣教管教不严,让一些不该说的话,流到了不该听的耳朵里。”他微微侧首,对着身旁一直沉默的白面具地尊道:“地尊,此事,涉及你麾下之人泄密。你会处理妥当的,对吧?” 白面具的地尊仿佛对天尊的话毫无反应,连头都未曾转动分毫。直到天尊说完,她才以一种清冷、空灵,却同样缺乏温度的女声,冷淡回应:“我只负责拿到玄翦剑。其余事务,不在我承诺范围之内。那个人,”她看了二十三方向一眼,“你要杀要剐,自便,我无所谓。” 这番话,不仅撇清了关系,更隐隐透出一股与天尊并非完全同调的味道。新魔教顶层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胡不言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方藏锋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急促道:“老四,别硬撑了!有后手就赶紧亮出来!再藏着掖着,等对面那四个老东西真一起动手,咱们这点人可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然而,胡不言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嘎嘎嘎嘎!热闹!真他娘的热闹!俺老叫花子没来晚吧?!” 一阵嘎嘎怪笑,伴随着粗野沙哑的嗓音,突兀地从演武场外的夜色中炸响!这声音极其难听,却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自远处屋脊掠来,身形算不上多么飘逸,却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轰然落在场边,激起一圈尘土。来人一身破烂污秽的乞丐装束,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糊在一起,脸上东一道西一道不知是泥垢还是伪装,唯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闪着精光。 最让黄惊头皮发麻、几乎失声惊呼的是——这乞丐的扮相、举止、乃至那嘎嘎怪笑的声调,竟然都与他之前伪装暗算蒙放、搅动铜陵时的“乞丐剑魔”形象,有八九分的相似!更让黄惊感到意外的是,这乞丐手中提着的当做打狗棍的剑,赫然是丁世奇的那柄剑——星河剑! “你是谁?!” 黄惊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随后又觉得失言了,赶忙又闭嘴。他扮演的“剑魔”身份知道者极少,此人不仅扮相酷似,竟还持着本应被方藏锋借走暂时保管的星河剑出现,那张脸肯定是戴上了方藏锋从黄惊那边拿走的人皮面具。这应该不会是敌人,而是方藏锋布置下的暗手! 那乞丐闻言,扭过头,冲着黄惊挤眉弄眼地怪笑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却不答话,反而将星河剑随意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朝着场中走来,目光在天尊、地尊、人尊和范知舟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方藏锋身上,嘎嘎笑道:“方老四,你这村子风水不错啊,招来这么多‘贵客’。怎么样,需不需要俺这老叫花子帮你……打扫打扫?” 这一下,不仅黄惊懵了,连天尊那始终平板的脸上,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新出现的这个“乞丐剑魔”,气息混杂难辨,看似邋遢不羁,但能悄无声息潜入戒备森严的方家村深处,又敢在此刻现身,绝非寻常之辈,前几日金瞳汇报的情况怕是与实际有所出路。局势,因为这意料之外的人出现,陡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方藏锋看着那乞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无奈,似早有预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来了……那就,开始吧。” copyright 2026 第257章 阵法已成 场中局势因这突兀出现的“剑魔”而微滞。 人尊灰袍拂动,面具后的目光锁定那扛着星河剑、举止粗野的乞丐,阴柔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确凿与忌惮:“此人便是我此前禀报过的,于婺州城外林中突然现身,言语怪异的那位剑魔。武功路数博杂难辨,底细不明。” 黄惊听得心中五味杂陈,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自己冒名顶替、用以搅局的“马甲”,此刻竟被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当众穿上,还得到了新魔教高层的“官方认证”!他忍不住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方藏锋。 方藏锋感受到他的视线,并未回头,只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右手在身侧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另一侧的胡不言,此刻却眯起了眼睛,视线如同钩子般在那“剑魔”身上来回刮擦,尤其在那张邋遢模糊的脸上停留甚久,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似乎极力在回忆或辨认着什么。 场中,剑魔听了方藏锋那句“开始吧”,嘎嘎一笑,不再废话,肩头一耸,星河剑“锵”一声半出鞘,寒光乍现,似乎就要有所动作。 “计划有变。”天尊那平直怪异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僵持,也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再试探拖延,一齐出手,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出,右手并指如戟,隔空便向那剑魔胸口点去!指风未至,一股沉重如岳、凝练如钢的磅礴指力已破空袭来,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这一指,看似朴实,实则已将雄浑内力压缩到极致,威力骇人。 “你的对手是我!”方藏锋早有准备,九霄剑化作一道清冷流光,后发先至,剑尖颤出数点寒星,精准无比地迎向天尊的指力,正是方家剑法中善于截断气劲的“星陨式”。剑指相交,发出“嗤”一声锐响,劲气四溢,两人身形同时一晃,竟是谁也没占得便宜。 眼见天尊被截住,黄惊不再犹豫,呛啷一声,“赤渊”剑出鞘,剑身映着火光,划过一道炽热的弧线,直取人尊!“新仇旧怨,今日一并清算!” “臭小子!不要命了?!”胡不言见状低骂一声,身形却如鬼魅般飘出,抢在黄惊与人尊接触之前,手掌一翻,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劲风将黄惊微微推后半步,他自己则如一片落叶般旋身,袖袍鼓荡,一掌拍向正欲夹击黄惊的范知舟!“老魔头,你的对手在这儿!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 范知舟冷哼一声,漆黑手掌翻起,掌风阴寒刺骨,与胡不言那看似轻飘飘、实则内含乾坤的掌力硬撼一击。“嘭”的一声闷响,胡不言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勉强也能跟范知舟斗了个旗鼓相当。 二十三反应极快,见黄惊目标明确,毫不迟疑地闪身而出,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从侧翼袭向人尊,与黄惊形成夹击之势。她身法迅捷,招招狠辣,专攻要害,显然对新魔教恨意极深。 另一边,方守拙赤红的双眼早已锁定那沉默的白面具地尊,天虹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震响,带着滔天怒火与惨烈剑意,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悍然劈下!地尊不言不语,手中那柄古朴长剑终于出鞘,剑光并不炫目,却带着一种沉凝如山、又似能吸纳一切的奇异质感,稳稳迎向天虹剑。两剑相交,竟未发出金铁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嗡鸣,气劲却如涟漪般层层扩散,显示出两人内力修为皆已至化境。 顷刻之间,演武场上人影翻飞,剑气掌风纵横呼啸,战作数团。新魔教的四个人各被牵制,而那准备敲响登闻鼓的剑魔,此刻却无人能阻拦! 只见他嘎嘎怪笑,身形晃动,如一道灰影般掠至那面巨大的登闻鼓前,毫不迟疑地抓起旁边那根沉重的硬木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如雷,震得人心头一颤。 “咚!!!咚!!!咚!!!咚——!!!” 紧接着,又是连续四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五声鼓响,节奏奇特,蕴含着某种古老而悲壮的韵律,正是方家村祖训中唯有面临灭族绝境、号召死战不退之时,方能敲响的——五声绝命鼓! 就在最后一声鼓响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异变陡生! 黄惊只觉得周围的光线猛地暗了一下,仿佛有薄纱瞬间笼罩了天地,旋即恢复。但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攫住了他。原本清晰可闻、从村口方向传来的激烈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呼喝声……消失了。 不是减弱,不是远离,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抹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静谧,只有演武场上激烈的打斗声在回荡,却仿佛被局限在了一个无形的罩子里,传不出去,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星光与火光交织出的光影也似乎发生了细微的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琉璃观看。 “阵法?!”天尊在与方藏锋激烈交手的同时,那平直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带着明显的惊疑。他硬接了方藏锋一剑,借力飘退半步,目光如电,急速扫视四周无形的变化。 “好眼力!”那“剑魔”扔掉鼓槌,扛着星河剑,得意洋洋地嘎嘎大笑,“方老四,俺搞定了!赶紧的,都退下来吧!再打下去,阵眼不稳,小心把你们自己也圈进去!” 方藏锋闻言,毫不恋战,九霄剑虚晃一招,身形疾退,同时低喝道:“所有人,退至登闻鼓石阶之下!快!” 黄惊、胡不言、二十三闻言,虽不明就里,但对方藏锋信任有加,立刻虚招逼退对手,抽身向鼓台石阶下汇聚。方守拙虽杀意正酣,也被方藏锋强行拉回。 范知舟并未追击,他站在原地,原本漠然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那无形却真实存在的空间变化,失声道:“摇光星阵?!这……这阵法自前朝‘北斗山人’陨落后便已失传近两百年!你……你究竟是谁?竟能布下此阵?!” “嘎嘎嘎!”那“剑魔”笑声更响,带着几分戏谑,“不愧是老魔头范知舟,见识果然不凡!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摇光星阵’!可惜啊可惜,时间仓促,方老四催得急,材料也不够齐全,俺老乞丐只能勉强布下这主困幻的‘摇光’。若时间足够,再给俺配上‘天枢’、‘天璇’等阵眼,布下完整的‘北斗七绝杀阵’,哼,管你什么天地人三尊还是老魔头,进来就别想再出去!” 他话语中的信息石破天惊。摇光星阵,北斗七绝……这些只存在于古老传闻、甚至被许多阵法大家认为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奇门阵法,竟在此地重现!而且听其口气,这还只是一个残缺简化版! 新魔教四人此刻已聚在一处,天尊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周围那无形却坚韧的阵法屏障,地尊持剑静立,面具无表情,人尊气息微乱,而范知舟则一脸惊疑不定,显然这失传阵法的出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阵法已成,内外隔绝。方家村核心战场的形势,因为这失传古阵的突然介入,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攻守之势,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调转。而这位神秘“剑魔”的真实身份与目的,也随着这惊世阵法的出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copyright 2026 第258章 摇光星阵 场中,无形的“摇光星阵”如同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将新魔教四大高手与外界隔绝。阵内光影微微扭曲,声音也仿佛被过滤了一层,显得有些沉闷。 天尊立于阵中,那平凡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透过阵法的微妙阻隔,望向阵外扛着星河剑、邋里邋遢的剑魔,平直的声线再次响起:“剑魔先生,阁下身手不凡,见识广博,何苦非要来蹚方家村这趟浑水?你我之间,似乎并无宿怨。” “嘎嘎!”剑魔怪笑一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没办法呀,当年欠了方老四他一个人情,这回是连本带利逼着俺来还债。再说了,”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戏谑与冷意,“在铜陵,你们那位地尊座下的‘金瞳先生’,可是让俺老乞丐吃了点小亏,这笔账,总得算算。” 天尊闻言,似乎权衡了片刻,开口道:“若仅为此,事情尚有转圜。阁下此刻若能袖手,或就此离去,事后我圣教必有重谢,绝不失言。至于金瞳……”他微微侧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冒犯阁下,自当受罚,便交由阁下处置,如何?” 话音刚落,一旁静立的白面具地尊清冷空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一丝嘲讽:“天尊,你怕是忘了,金瞳乃我麾下直属。他的去留奖惩,何时轮到你来‘做主’了?”话语虽短,却将两人之间那隐隐的权限之争与不和,摆上了台面。 剑魔似乎觉得这场面颇为有趣,嘎嘎笑道:“哎哟,你们这圣教里头,规矩好像还挺多?要不,二位先商量出个章程,决定好了是打是和,是交人还是保人,再告诉俺老乞丐?” 天尊对地尊的顶撞并未动怒,仿佛早已习惯,只是那平直的声线略微低沉了些:“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他不再看“剑魔”,转而将目光投向四周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阵法屏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分析,“任何阵法,无论多么精妙古老,总有其运行之理、能量节点。‘摇光星阵’虽已失传,但其根基不离阴阳五行、星象方位。困得住一时,困不住一世。无非是多费些时间,找出阵眼破绽罢了。” 他这份镇定,甚至带着某种研究学术般的从容,与被困绝境的处境格格不入,反而让阵外的黄惊等人心中警铃大作。 剑魔收起嬉笑,嘿嘿两声:“天尊先生好见识,好定力!那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头,慢慢研究这失传古阵的奥妙。俺们嘛……”他转过身,对着黄惊、方藏锋等人一摆头,“先去外面,把那些吵吵闹闹的杂鱼清理干净,省得碍事。” 天尊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话别:“几位,请自便。” 他竟真的不再试图阻拦或威胁,反而像主人般允许他们离开。这份完全不在意己方重要人物被困、甚至有恃无恐的姿态,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他要么是有绝对把握能破阵,要么就是……此番来袭的目标,或许并不仅仅局限于玄翦剑或方家村本身,另有更深图谋? 但此刻箭在弦上,纠结于此并无益处。剑魔不再多言,低声喝道:“跟紧俺的脚步,一步踏错,陷进阵里可别怪俺没提醒!”说罢,他迈开步子,走的并非直线,而是忽左忽右,时而前进时而后退,脚步落点似乎暗合某种规律,踩在寻常青砖上,却仿佛触动了无形的开关。 黄惊等人不敢怠慢,紧紧跟随。方藏锋拉着犹自死死盯着阵内地尊的方守拙,胡不言殿后,二十三护在黄惊侧翼。一行人如同穿梭在无形的迷宫,明明视野中天尊四人就站在原地,甚至能看见他们嘴唇翕动、似乎在快速商议着什么,但彼此间的距离感却异常扭曲,仿佛隔着无尽虚空。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走起来却有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当剑魔最后一步踏出,黄惊只觉得周身那层无形的滞涩与轻微的扭曲感骤然消失,耳边重新灌入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村口外围战场的喧嚣与风声。他们已安然出阵。 回头望去,演武场中央,天尊、地尊、人尊、范知舟四人依旧聚在一处,似乎在仔细探查周围,对黄惊等人的离去恍若未见,显然已彻底被阵法幻象所困。 二十三看着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的四大强敌,眼中寒光一闪,下意识握紧了剑柄,低声道:“他们被困阵中,感知受限,此刻若我们联手突袭……” “小姑娘,闭嘴!”胡不言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真当‘摇光星阵’是路边抓兔子的套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还能在里面随便砍人?要是这么简单,方老四早就设下陷阱请君入瓮,一锅烩了这帮龟孙,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周章,等这老乞丐来布阵?” 他指着脚下看似寻常的地面:“阵法已成,内外两重天。我们现在是‘在外’,他们是‘在内’。这阵法玄妙之处就在于,从外看去他们似乎触手可及,但只要你敢往前再踏出我们刚才走过的‘生门’方位哪怕一步,立刻就会重新被卷入阵法的迷幻力场之中,到时候敌我不辨,自陷罗网,哭都来不及!想从外面远程攻击?哼,阵法扭曲光影气机,你的剑气掌风打进去,九成九会偏离方向,说不定还会被阵法借力,反伤己身。” 方藏锋也沉声补充道:“老神棍所言不错。‘摇光星阵’主困幻,隔绝内外。此刻我等在外,他们在内,看似近,实则远。强行闯入,只会打乱阵法自身运转,甚至可能提供破绽。当务之急,是依计行事,先肃清外围,再图其他。” 二十三的疑问也是黄惊的疑问,他还是第一次接触阵法。此时黄惊再看向阵中那四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身影时,眼神已充满了忌惮。这阵法,困住的不仅是敌人,也在无形中划下了一条暂时的安全界线。 剑魔嘎嘎一笑,拍了拍黄惊的肩膀:“小子,有冲劲是好事,但江湖险恶,得多动脑子!走吧,正事要紧,方老四村里的崽子们,还在外面跟新魔教的杂兵们拼命呢!” 说罢,他不再理会阵中情况,扛着星河剑,一马当先,朝着村口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掠去。众人相视一眼,压下心中种种疑虑,紧随其后。 演武场上,星光与火光交织,古老的“摇光星阵”无声运转,困住了最危险的敌人,也为方家村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而村外,另一场决定性的厮杀,正等待着他们。 copyright 2026 第259章 分头行动 胡不言从刚才开始,目光就犹如两把小锉刀,在那“剑魔”邋遢却难掩某种熟悉轮廓的脸上刮来刮去,眉头紧锁,手指更是不时抬起,隔空对着对方指指点点,显然已有了八九分的猜测,只是碍于眼下情势不好直接戳破。 那剑魔对胡不言的横眉冷目浑不在意,依旧维持着那副粗野怪诞的姿态,嘎嘎笑道:“老神棍,眼珠子瞪那么大干嘛?想动手?现在可不是时候哦。” 他甚至还颇为自得地摸了摸脸上那层以假乱真的伪装,“嘿嘿,别说,带上这劳什子面具,扮成这副德性,感觉整个人的心态都跟着变了,真有意思!” “哼!”胡不言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显然气得不轻,却强压着火气,咬牙切齿道,“装,继续装!等方家村这事了了,你要是敢脚底抹油再玩消失……哼,当初的约定,老头子我可就不认了!” “剑魔”耸耸肩,星河剑在肩头晃了晃,语气满是无所谓:“那随你便喽,反正当年打赌输的是你,白纸黑字,想赖账可没那么容易。” 这话无疑是在胡不言心头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胡不言被噎得脸色发黑,胡子都翘了起来,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再次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剑魔见好就收,不再刺激胡不言,转向方守拙与方藏锋,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好了,闲话少叙。‘摇光星阵’虽然精妙,但仓促布就,材料不全,最多只能困住里面那四个人半个时辰。咱们必须速战速决,解决掉外面的麻烦,再回头集中力量对付他们。” 他快速将感知到的情况道出:“新魔教显然有备而来,四面合围。村口正门,攻势最猛,应是主力,有大量擅长隐匿刺杀的气息,应该是他们的杀手团在渗透。东面……啧,来了一群专精钻地打洞的‘地耗子’,人数不少,正在村里杀人放火,制造混乱。西面人数最少,只有六七道气息,但个个凝实沉厚,武功底子都不弱。至于北面……”他顿了顿,看向方藏锋,“那里应该是你们安置老弱妇孺的地方吧?‘拳罡无敌’费君笑和‘追魂刀’吴镇奇,带着一队人正往那边去。吴镇奇怎么会搅进来?” 方藏锋脸色一沉:“吴镇奇定是为救他徒弟吴令鑫而来,新魔教以人质为饵,说动了这位‘天下第六’……北面是村中祠堂与避难密道所在,绝不能有失!” 方守拙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赤红与狂躁稍褪,被更深的沉凝与决绝取代。他紧紧握住天虹剑,沉声道:“村口交给我。那里的崽子们,一个也别想踏进村门半步!” 言罢,不等众人回应,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带着凛冽的杀意,射向喊杀声震天的村口方向。 方藏锋略一思忖,迅速分配任务:“大哥速战速决,清理村口后相机支援。北面事关村民存亡,且有两名绝顶高手,我去应对。东面那些地耗子擅长制造混乱,危害不小,就劳烦老神棍和二十三姑娘走一趟,务必尽快扑灭。西面人少但精,黄惊,”他看向黄惊,又瞥了一眼剑魔,“你和……这位前辈同去,务必小心。哪边先解决,立刻驰援其他方向,务必要在天尊等人脱困前,打掉新魔教的外围爪牙!” 胡不言也知轻重缓急,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使唤老人家”,便对二十三一招手:“女娃子,跟我来,让咱们去会会那些见不得光的地老鼠!” 然后看向黄惊说:“小子,西面那几个人不简单,自己多长几个心眼,别傻乎乎硬拼。有麻烦……”他斜睨着剑魔,没好气地道,“就让旁边这位‘剑魔大侠’顶上去,他皮厚,扛得住!”说完胡不言便走了。 二十三一言不发,身形已动,紧随胡不言朝着东面火光与惨叫传来的方向掠去。 方藏锋更不耽搁,朝众人略一颔首,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只夜枭,迅捷无比地投向村后北山方向,九霄剑的微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转眼间,场中便只剩下黄惊与那位神秘的“剑魔”。 黄惊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撞衫”、身份成谜的高人,心中好奇与警惕交织,抱拳恭敬问道:“前辈,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剑魔”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里,闻言又是标志性的嘎嘎一笑,乱发后的眼睛闪着捉摸不定的光:“称呼?嘿嘿,俺现在不就是剑魔嘛!听着多霸气!别废话了,时间紧,任务重,跟我走!” 说罢,他当先朝着西面飞掠而去,身法竟也迅捷无比,全然不似外表那般邋遢笨拙。黄惊只得按下疑问,提气纵身,紧随其后。 西面区域相对僻静,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隐约的金铁交鸣声,显示这里的战斗同样凶险。两人很快赶到一处较为开阔的祠堂前空场。 只见场中,有六名身着黑衣或杂色服饰的武者,正将十几名方家村年轻人围在中间狠攻。那十几名年轻人以方文焕为首,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奋力抵挡,刀光剑影闪烁,呼喝怒骂不绝。然而他们显然已落入下风,圆阵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地上已躺着三四名方家子弟,生死不知。围攻者出手狠辣,招式老练,彼此间甚至有简单的配合,绝非乌合之众。 黄惊一眼认出,围攻者中都是新魔教十卫级别的高手!其中有使一对短双枪,身形如游鱼,正是曾与他有过交集的“圣凤卫”袁书傲。还有使一柄暗沉无光的墨染剑,“黑狼卫”韩黑崇。爪功阴狠歹毒,迅捷异常的“玄豹卫”曹真通。一柄镔铁大锤使得虎虎生风,势大力沉的“熊罴卫”黄天厚。还有就是脖颈处有一道狰狞伤疤,跟黄惊在铜陵打过交道的“飞龙卫”冯唐。 剩下一人则是个生面孔,身穿破烂污秽的乞丐服,手持一根黑沉沉的铁杖,杖法刁钻狠毒,每次出击都直奔要害,显然就是傍晚前来送信,被方藏锋要求方文焕看管的乞丐,倒是够胆,敢孤身来送信! 方文焕等人能支撑到现在,已是拼尽全力,险象环生。 “剑魔”扫了一眼场中局势,又侧头看了看黄惊,嘎嘎笑道:“喏,就是这儿了。小子,你去帮忙吧,活动活动筋骨。俺在这儿给你‘掠阵’,放心,有俺在,他们玩不出花样。” 黄惊看了看“剑魔”,见他似乎真的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地扛着剑,目光在战团和新魔教那六名高手身上逡巡。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锵!” “赤渊”剑再次出鞘,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炽烈的红光。黄惊体内《万象剑诀》心法流转,雄浑内力奔涌,身随剑走,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冲入了那片刀光剑影、岌岌可危的战团! “方兄!黄惊来援!” 清喝声中,赤色剑光如惊鸿乍现,直取正挥杖猛击方文焕的乞丐十卫后心! copyright 2026 第260章 检验成果 场面因黄惊的加入而骤然一振! 赤渊剑拖曳出的红光犹如撕裂夜幕的流星,那份决绝与速度,将“破云”的精髓完全体现出来,舍弃一切防御,追求极致的穿刺与爆发! 那乞丐十卫反应极快,听得身后恶风不善,千钧一发之际放弃了对方文焕的致命一击,腰身猛拧,那根黑沉铁杖已如毒龙摆尾般回扫,“铛”一声巨响,硬生生架住了赤渊剑的锋锐!剑杖交击,火星迸溅,黄惊只觉一股雄浑霸道的反震力传来,手臂微麻,但他内力深厚,身形一晃便即稳住。狄鹰则被这一剑蕴含的冲力逼得倒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料到这年轻人的力道如此沉猛。 “黄兄!”方文焕压力骤减,眼见援兵到来,而且是曾击败过他父亲方若谷、实力强横的黄惊,原本濒临绝望的心绪顿时涌起一股热血,嘶声高呼,“兄弟们!援兵到了!跟这群魔崽子拼了!” 其余方家子弟亦是精神大振,怒吼连连,原本收缩的圆阵竟向外反推了半步,刀剑挥舞间多了几分搏命的狠辣。 韩黑崇那双死寂的眼睛,在看到黄惊的瞬间便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杀机。他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地对身旁的狄鹰道:“狄鹰,你与我合力,速杀此子!冯唐、袁书傲,你们四人加快动作,解决掉这些碍事的方家小辈!” 冯唐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对韩黑崇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颇为不喜,但他城府颇深,并未出言反对,只是手中那厚背砍山刀的攻势陡然凌厉了三分,专找方家子弟防守的缝隙钻刺。 袁书傲则是不发一言,手中那双短枪光华吞吐,身法飘忽如鬼魅,攻势如潮,瞬间将两名方家子弟逼得手忙脚乱。 黄天厚与曹真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黄惊的出现打乱了他们迅速歼灭这支方家小队的计划,但韩黑崇的安排也确实是眼下最合理的应对——先集中高手解决掉对方最强的点。两人不再犹豫,怒吼一声,黄天厚挥舞他的镔铁八角锤一记势大力沉的乌云盖顶,曹真通则是双爪齐出,加快了对方文焕等人的围攻,意图尽快打开缺口。 黄惊被韩黑崇与狄鹰一左一右隐隐钳制,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奔腾如江河。之前在铜陵城外,为救二十三与雷耀,他独战韩黑崇、曹真通、黄天厚三人,几乎力竭身死,那份濒死的体验与绝境中的爆发,至今记忆犹新。而今日,先后得胡不言以《易》理点拨、方藏锋以身示范“凝练掌控”之妙,虽然时间短暂,却如醍醐灌顶,为他打开了剑道修为上的一扇新窗。 此刻面对韩黑崇与狄鹰两人,压力比当日三人合围小了许多,黄惊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验证与实战欲望——正好试试,自己这“半日修行”,究竟有多少进境! 他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丹田,努力追寻白天在胡不言引导下、于挥剑刹那触摸到的那一丝“剑心通达”、“意到力随”的玄妙感觉。周围厮杀声仿佛远去,眼中只剩下韩黑崇那柄杀意凛冽的“墨染剑”和狄鹰那根势大力沉的铁杖。 韩黑崇根本不给黄惊过多调整的时间,身形鬼魅般一闪,墨染剑已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乌光,直刺黄惊咽喉,快、准、狠,依旧是那令人心悸的刺杀剑术! 黄惊目光一凝,不退反进,赤渊剑撩起,施展的却并非复杂招式,而是栖霞宗最基础的“诲剑八式”中的一招“平沙落雁”,配合着“破云”剑意中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招简单直接,但在黄惊雄浑内力的灌注与那份新得的“凝练”体悟下,这一剑的速度与力量感截然不同!赤红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磕在墨染剑的剑脊上! “叮!” 一声脆响,韩黑崇只觉剑身传来一股沉重如山却又凝聚如针的力道,不仅轻易化解了他的突刺,那反震之力竟让他手腕微微一麻,剑势不由得一滞!他心中大震,这才多久不见?这小子的剑,怎么又变得如此……“沉”且“稳”? 黄惊得势不饶人,赤渊剑顺势一划,转为诲剑八式中的“循循善诱”,大开大合,剑风呼啸,竟逼得韩黑崇连连后退,一时之间,竟被黄惊这看似朴实无华的剑招完全压制! “好小子!”狄鹰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亦是一惊。韩黑崇的实力他清楚,在十卫中也是顶尖之列,尤其刺杀之术防不胜防,此刻竟被一个年轻后辈用基础剑法逼得如此狼狈?他不敢怠慢,低吼一声,铁杖带着呜呜风声,横扫黄惊腰肋,杖势刚猛,隐有风雷之声,乃是围魏救赵,迫黄惊回防。 面对韩黑崇的刁钻刺杀与狄鹰的刚猛杖击,黄惊眼神锐利,知道不能再留手试探。他心念电转,体内《万象剑诀》的心法陡然加速运转,那股包罗万象、模拟诸般武学精髓的奇异真气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赤渊剑上的红光陡然内敛,剑势却随之一变! 不再是一味刚猛迅捷,而是带上了几分连绵不绝、生生不息的韵味。剑光展开,如春江潮水,初时舒缓,旋即层层推进,一浪高过一浪,看似柔和,实则后劲绵长,无孔不入,瞬间将韩黑崇的诡谲剑光与狄鹰的凶猛杖影一同卷入了这滔滔“剑潮”之中! 正是沈家家传绝学——春潮剑法!虽只得其形韵三四分,但在《万象剑诀》的催动与黄惊自身雄厚内力的支撑下,施展出来,竟也有了几分“浮生公子”沈漫飞那潇洒从容、以柔克刚的神髓! 韩黑崇的刺杀剑术最怕这种连绵不绝、气机牵引的剑法,顿时觉得束手束脚,仿佛陷入泥沼,剑招每每递出便被那看似柔和实则坚韧的剑潮带偏、消解。狄鹰的铁杖刚猛有余,变化不足,面对这柔中带刚、借力打力的“春潮剑法”,更是有种有劲使不出的憋闷感,几次猛击都像是打在了空处,反而被剑潮顺势牵引,险些乱了自家杖法。 一时间,黄惊以一敌二,竟凭借新悟的剑理与《万象剑诀》的玄妙,隐隐占据了上风!赤色剑光如潮汐涌动,将韩黑崇与狄鹰牢牢困在当中。 远处,扛着星河剑的剑魔歪着头看着,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低声自语:“啧啧,居然是万象剑诀……还施展了沈家的春潮剑法……这小子,还真是不简单。不过,味道好像有点不对……方老四和那老神棍,看来还真给他塞了点干货?” 他依旧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另一边岌岌可危的方文焕等人,又或者投向祠堂阴影深处,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copyright 2026 第261章 又一强敌 战局风云突变,黄惊剑意正酣! 韩黑崇此刻心中已非惊骇所能形容,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意。他与黄惊交手三次,印象却一次比一次深刻。初次交锋,对方虽内力雄奇,但招式间匠气未脱,更多是凭着一股悍勇与深厚根基硬撼,最终落得两败俱伤。第二次铜陵城外,自己与曹真通、黄天厚三人合围,若非那算命道人胡不言及时赶到,黄惊早已是剑下亡魂。可这才过去多久?第三次交手,眼前的少年仿佛脱胎换骨! 那沛然莫御的内力依旧深不见底,更可怕的是其剑势的变化。不再是大开大合、力贯千钧的蛮横劈砍,而是将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力量,都收敛、凝聚到了剑尖一线!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感,简洁、高效、致命!自己赖以成名的诡谲刺杀剑术,在那凝练到极致的剑锋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仿佛精心编织的蛛网撞上了烧红的铁针,一触即溃。 不可逾越!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韩黑崇的武道之心。他仿佛在同辈之中,看到了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险峰,而自己,正被那无形的威压逼得步步后退。 黄惊对此浑然不觉。他此刻心湖澄澈,无波无澜。白天胡不言的《易》理点化,方藏锋那“凝练如一”、“意到力到”的示范,还有自己无数次枯燥挥剑中捕捉到的那一丝“通透”感觉,在此刻生死搏杀的极致压力下,终于水到渠成,融会贯通。他不再刻意去想什么招式,什么胜负,心中唯有手中剑,剑前敌。挥剑,格挡,突刺,回旋……每一个动作都遵从着最本能的反应与最清晰的感知,简洁流畅,仿佛剑已成为他肢体的延伸,心意所至,剑锋即至。那种玄之又玄、物我两忘的状态,让他每一剑的威力都远超平时。 另一边的战团,随着韩黑崇与狄鹰被黄惊一人牵制,方文焕等人压力大减。虽然冯唐、袁书傲、黄天厚、曹真通四人仍旧凶悍,但方家子弟们稳住了阵脚,凭借人数优势和背水一战的勇气,竟渐渐扳回劣势,甚至在一次默契的反击中,伤到了急于破阵、有些冒进的黄天厚,引得他怒吼连连。 眼见己方局势向好,黄惊心中一定,不再与韩黑崇、狄鹰过多缠斗。他觑准狄鹰因铁杖沉重、回招稍慢的一个微小破绽,眼中精光一闪,气息陡然拔升! “破!” 一声低喝,并非震耳欲聋,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志。赤渊剑由极动转为极静,再由极静化为一道沉重的、仿佛承载着山岳之力的赤色流光,自上而下,悍然劈落!这一剑,摒弃了“春潮剑法”的连绵,也非“破云”的极致穿透,而是融合了诲剑八式中“脚踏实地”的厚重意境与方藏锋所授力量凝练的真谛,将全身气力与剑意尽数灌注于这一劈之中! 狄鹰面色剧变,只觉头顶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剑抽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笼罩下来。他避无可避,狂吼一声,双臂筋肉虬结,将手中那根精铁铸就、陪伴他多年的沉重铁杖高举过顶,运足十成功力,硬接这开山裂石般的一击! “铛——咔嚓!!!” 一声远超之前的巨响爆开,伴随着刺耳的金铁断裂声! 赤渊剑的剑锋与铁杖交击处,爆出一大蓬耀眼的火星。狄鹰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排山倒海般压下,双臂剧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青砖“砰”然碎裂,双腿深深陷入地面! 然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那根以坚韧着称的铁杖,竟在这沛然莫御的一剑之下,从中断裂!赤红的剑锋斩断铁杖后,去势稍减,却依旧凌厉无匹,在他胸前自上而下,划开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可怕血痕! “噗——!” 狄鹰狂喷一口鲜血,魁梧的身躯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后炮弹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祠堂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生死不知。 黄惊一剑建功,正欲乘胜追击,彻底解决重伤的狄鹰或是趁机猛攻心神已乱的韩黑崇—— 嗤! 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体左侧、祠堂廊柱的阴影中暴起!这声音快得不可思议,凌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极度危险! 黄惊心中警铃疯狂炸响!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来袭何物,完全是凭借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以及《落叶飞花》轻功赋予的惊人反应,右脚猛地连点地面,身形如被强弓射出的箭矢,以毫厘之差向后疾射! 一道模糊的乌影擦着他左侧脸颊飞过,凌厉的劲风刮得他皮肤生疼,几缕发丝无声断裂。那乌影“夺”一声闷响,深深嵌入他身后不远处一棵合抱粗的古树树干,竟是一颗浑圆乌黑、鸭蛋大小的铁胆!铁胆入木极深,尾端犹在嗡嗡震颤,显示出发射者惊人的腕力与强横的内劲。 黄惊惊魂甫定,背上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若非他反应神速,这一下若是击中头颅或太阳穴,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好反应!不愧是能连败我圣教多位十卫的年轻俊杰!” 一阵略显尖细、带着几分玩味与赞赏的笑声从阴影中传来。韩黑崇闻声,原本因狄鹰重伤而阴沉无比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高声道:“盖先生!您来得正好!东西……可曾到手?” 黄惊与场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祠堂廊柱后,慢悠悠踱出一个身形异常臃肿肥胖的男子。此人身高不足七尺,腰围却几乎与身高相仿,层层叠叠的肥肉将一身锦袍撑得紧绷,活像个移动的肉球。他一张圆脸油光发亮,眯缝着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手中正漫不经心地上下抛动着一颗与嵌入树中那颗一模一样的乌黑铁胆。此人虽胖,但步履落地无声,显然轻功极为了得。 “嘿嘿,黑狗啊,稍安勿躁。”肥胖男子笑眯眯地说道,目光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黄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东西嘛,自然有它的去处。倒是这位小兄弟……啧啧,剑法内力,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这临机应变,了不得,了不得啊!” 就在这肥胖男子现身、吸引了全场目光的刹那,另一边原本扛着剑看戏的剑魔,身形毫无征兆地一晃,如同瞬移般,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黄惊身旁不远处,恰好隐隐挡在了他与那肥胖男子之间。 剑魔依旧是那副嘎嘎怪笑的腔调,但声音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意外与玩味:“哎哟喂!今晚这方家村可真是群英会啊,什么牛鬼蛇神都蹦出来了!连消失了多年的‘无双铁胆’盖君豪,盖大先生,都舍得从你那老鼠窝里钻出来,掺和这趟浑水了?” “无双铁胆”盖君豪!这个名字一出,不仅黄惊心头一凛,连正与方文焕等人激战的冯唐、袁书傲等人,手上攻势都不由得缓了一缓,显然也大感意外。此人在二十年前也曾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一手“流星赶月”的铁胆绝技阴狠毒辣,防不胜防,更兼轻功卓绝,行事亦正亦邪,后来不知何故突然销声匿迹,没想到竟在此地出现,还与新魔教扯上了关系! 盖君豪眯缝的小眼转向剑魔,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我道是谁,原来是近来风头正劲的剑魔。怎么,阁下也对这方家村,或者对圣教的大事,感兴趣?” 剑魔扛着星河剑,大咧咧地站在那儿,对盖君豪话里的试探与隐隐的威胁浑不在意:“兴趣嘛,谈不上。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总喜欢藏在暗处放冷箭。怎么,如今盖先生是觉得靠山硬了,敢出来露头了?” 盖君豪脸上肥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倒是剑魔先生你,今夜出现在此,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场中局势,因为盖君豪的突然介入与剑魔的正式入场,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原本看似明朗的战局,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copyright 2026 第262章 布阵困敌 盖君豪那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看似和善的笑容,眯缝的小眼却精光流转,对着剑魔拱了拱手,尽管那姿势因肥胖显得有些滑稽:“剑魔阁下,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盖某此来,不过是受人之托,办点小事。如今事毕,正准备离去,阁下……应该不会横加阻拦吧?” 剑魔嘎嘎一笑,扛着的星河剑纹丝不动,语气却带着戏谑:“盖大先生说笑了,俺老乞丐哪敢拦您呐。只不过嘛……这方家祠堂好歹是人家祖宗安息之地,您这大半夜的溜达进去,总得让俺看看,您没顺手请走点什么不该请的吧?万一您老一时手滑,把人家老祖宗的神主牌给请回去研究了,那方老四回头还不得扒了俺的皮?俺可交代不了啊。” 盖君豪脸色不变,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肚皮和宽大的袍袖,苦笑道:“阁下说笑了。您看我这一身,袍子虽宽,里面可都实打实是‘家产’(肥肉),哪还藏得下别的东西?就是有心,也没地儿放啊。” 他言辞恳切,一副急于脱身、不愿多生事端的模样。 然而,剑魔那双藏在乱发和污垢后的眼睛,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摇了摇头,依旧挡在去路上,慢悠悠道:“盖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新魔教这次动静可不小,天地人三尊齐出,外加范知舟那老魔头,还有这群十卫和各方好手,从四面八方围攻方家村,杀人放火,搅得天翻地覆……就为了那半把玄翦剑?说出去,三岁小孩都不信。你们肯定另有图谋。说吧,你到底拿了什么?” 这时,方文焕已带着剩余能战的方家子弟,慢慢退到了黄惊身侧,形成犄角之势。他听到剑魔的话,立刻压低声音,急促地对黄惊耳语道:“黄兄,我们方家村共有三座祠堂。这座是‘始迁祠’,供奉的是最初带领族人迁至铜陵、筚路蓝缕开创基业的那几位先祖的灵位,意义最为特殊。按族规,非祭祀大典或族长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更别说动里面的东西!” 方文焕的声音虽低,但在场高手耳力何等敏锐?剑魔显然听到了,他眼中精光一闪,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听见没?始迁祠,先祖灵位!盖君豪,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晚你别想走出这祠堂院子!” 盖君豪眼见剑魔软硬不吃,态度坚决,脸上那伪装的和善终于慢慢褪去,小眼睛里的精光变得冰冷而锐利。他不再废话,知道言语已是无用。 剑魔更是干脆,话已说尽,再无转圜余地。他右手一振,“锵”一声清越剑鸣,星河剑已然出鞘,剑身流淌着宛如星河流淌般的清冷光华。与此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入自己那身破烂乞丐服的某个隐蔽衣兜,似乎在摸索什么。 “动手!” 一声低喝,不知是出自“剑魔”还是黄惊之口,亦或是同时迸发。蓄势已久的战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剑魔身形一动,看似笨拙,实则快如鬼魅,星河剑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迹,直取盖君豪那肥胖身躯的要害!他左手在疾冲途中,似乎极其隐蔽地朝着身侧地面某几个方位,屈指弹出了什么东西,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黄惊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赤渊剑红光再起,他深知擒贼先擒王,或者至少牵制住对方最强战力的道理,毫不犹豫地再次找上了眼中恨意最浓的韩黑崇!然而这一次,冯唐与袁书傲反应极快,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抽身,一左一右,与韩黑崇形成了三角合围之势,将黄惊困在中央!显然,他们打定主意要先集中优势兵力,解决掉黄惊这个最大的变数。 另一边,曹真通、受伤不轻的狄鹰以及黄天厚,则迅速转换策略,不再强攻,而是结成稳固的防御阵型,不求杀敌,只求拖住方文焕等剩余的方家子弟,不让他们干扰主战场的对决。 刹那间,祠堂前的空地再次被激烈的厮杀声充斥。剑气纵横,掌风呼啸,暗器破空,比之刚才更加凶险数倍! 黄惊身陷韩黑崇、冯唐、袁书傲三大高手的围攻,压力陡增。韩黑崇的刺杀剑术阴毒刁钻,冯唐的厚背砍山刀迅疾灵动专攻下盘关节,袁书傲的双短枪诡异莫测、配合其身法神出鬼没。三人显然并非第一次配合,进退间颇有章法,将黄惊所有闪避空间封死,逼得他只能以“诲剑八式”结合“回风”剑意,全力防守,一时左支右绌,竟连分心旁顾都难以做到。 他只能在格挡闪避的间隙,用眼角余光匆匆一瞥剑魔那边的战况。 只见剑魔与盖君豪已然战在一处。盖君豪虽身躯肥胖,动作却出人意料的敏捷,尤其是一双短腿移动起来,竟有种踏雪无痕的轻灵感。他手中那颗乌黑铁胆,此刻化作了最致命的暗器与奇门兵器,时而如流星般脱手掷出,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剑魔周身大穴,时而又以精妙手法握在掌中,或砸或磕,配合着短小精悍的擒拿格斗招式,竟将铁胆这等暗器玩出了近战兵刃的花样,令人防不胜防。 而剑魔的应对更是古怪。他并未像寻常剑客那般以精妙剑法强攻,星河剑的招式大开大合,似乎力有未逮,更多是以身法和剑势进行格挡与周旋。但他的左手,却不时在移动中,看似随意地朝着地面、墙角、甚至空中弹指,洒出一些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粉末或颗粒。 黄惊心中一动,想起剑魔之前布下“摇光星阵”的骇人手段,难道他此刻又在布置什么? 盖君豪起初并未在意剑魔这些小动作,全神贯注于应对星河剑和寻找反击机会。他自恃轻功卓绝,铁胆绝技防不胜防,即便这剑魔名声在外,他也有信心周旋甚至取胜。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盖君豪渐渐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的动作,似乎没有开始时那么流畅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一些。脚下踏出的方位,偶尔会出现极其轻微的偏差,导致发力不畅。就连那两颗如臂使指的铁胆,在回收与抛射的轨迹上,也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细微迟滞! 这种变化极其微小,若非盖君豪这等经验丰富、感知敏锐的一流高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在发生,并且……在缓慢地累积、放大! “不对!”盖君豪心中警兆大作。 盖君豪他虚晃一招,拼着硬接剑魔一记并不算十分凌厉的剑招,身形猛地向后急退数丈,暂时脱离了战圈。一站定,他便立刻凝神感受四周。 这一感受,顿时让他肥胖的脸上血色尽褪!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开一种极其淡薄、几乎无法用鼻子嗅到,却能用皮肤感知到的奇异“场”。脚下地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脚印、洒落的尘埃、甚至被剑气激飞的碎石……其落点方位,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感觉玄奥无比的局部图案。这个无形的“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干扰、扭曲着他自身气机的运行与对外界环境的感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盖君豪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圆脸上的肥肉因惊怒而颤抖,小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好整以暇、并未追击的剑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不是普通的迷阵!你居然能在与人激烈交手的同时,布下这种精妙入微、引动地气干扰对手的局部困阵?!你到底是谁?!”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疯癫邋遢的乞丐,其阵法造诣,恐怕比他显露的武功,更加可怕,更加深不可测!剑魔嘎嘎的怪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copyright 2026 第263章 引爆气海 盖君豪心惊肉跳,他闯荡江湖数十年,凶险场面见过无数,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近乎诡异的无力感。对面这剑魔,武功深不可测也就罢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那手神鬼莫测的阵法之术!方才那无形无质、却能悄然引动地气、干扰对手五感与内力运行的困阵,简直闻所未闻。若非自己经验老到、感知敏锐,在阵势完全成型前察觉异样,此刻恐怕已如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此人绝非无名之辈! 盖君豪脑中飞速掠过近几十年来江湖上那些擅长奇门遁甲、阵法机关的高人名字,“北斗山人”一脉早已断绝,“天机剑仙”风君邪的传承据说刚现世……还有谁?“智圣”郑勉?不对,容貌跟性格都对不上,他虽然精擅奇门遁甲、机关消息,但其武功路数与眼前这“剑魔”的刚猛路数似乎不符,而且郑勉行踪向来隐秘超然,极少直接卷入这等血腥厮杀…… 他越想越惊,越想越觉得这剑魔身上迷雾重重。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脱身! 剑魔显然看穿了他的意图,嘎嘎一笑,也不强攻,身形一晃,再次贴近,星河剑光闪烁,不求伤敌,只求封堵盖君豪的退路。两人之间的战斗,瞬间从硬碰硬的招式对决,转变为了一场更高层次的较量——轻功与身法的比拼,以及对周围环境、阵法节点的抢占与反制! 盖君豪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他肥胖如球的身躯此刻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敏捷与速度,脚下步法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宛如一个滚动的肉球,却又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魔的剑势封锁,试图找到阵法最薄弱之处突围。他这份轻功,当真配得上“无双铁胆”中“无双”二字的评价,匪夷所思。 另一边,黄惊身陷韩黑崇、冯唐、袁书傲三人合围,初始时确实压力巨大,只能凭借新悟的“凝练”剑意与雄浑内力苦苦支撑,守多攻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湖越发澄澈,那份“剑心通达”的感觉在高压下反而愈发清晰。《万象剑诀》心法自动流转,时而化用“诲剑八式”的沉稳,时而融入“春潮剑法”的绵长,时而爆发出“破云”的决绝,虽然依旧被三人压制,却已渐渐稳住了阵脚,守得密不透风,甚至偶尔还能以精妙剑招逼得其中一人回防,三人急切间竟也难以将他拿下。 方文焕那边,曹真通、黄天厚与重伤的狄鹰结成守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死死拖住方家子弟。方文焕等人虽然人数占优,士气也因黄惊的顽强和剑魔的诡异手段而振奋,但面对三名经验丰富、配合默契的十卫级高手,一时也难有建树,战况陷入胶着。 整个祠堂前的战局,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双方都在咬牙坚持,就看哪一边先露出致命的破绽,或者……哪一边先有打破平衡的外力介入。 盖君豪眼看剑魔缠得紧,自己突围无望,而韩黑崇那边三人合力竟也迟迟拿不下黄惊,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眼中厉色一闪,忽然抽身急退数步,暂时摆脱剑魔的纠缠,用那尖细的声音,朝着正与方文焕等人缠斗的狄鹰厉声高呼: “狄鹰!你加入圣教时的心愿,圣教早已替你达成!现在,是你回报圣教栽培之恩的时候了!莫要忘了你的誓言!”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正与黄惊激战的韩黑崇、冯唐、袁书傲三人,闻声俱是脸色剧变!韩黑崇甚至因为这一分神,被黄惊抓住机会,赤渊剑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也顾不上了,眼中闪过惊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另一边的曹真通与黄天厚,也是动作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盖君豪,又看向狄鹰,脸上表情复杂无比。 黄惊虽不明其中具体缘由,但盖君豪这番话中透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与牺牲意味,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想也不想,趁着韩黑崇三人因震惊而攻势稍缓的刹那,抽身后退,同时朝着不远处的方文焕等人大吼道:“文焕兄!快!带人退开!远离那个狄鹰!快!!!” 方文焕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对黄惊已是极为信任,闻言毫不迟疑,厉声招呼同伴:“退!散开!!” 方家子弟们虽然不解,但令行禁止,立刻向四周急退。 场中,唯有重伤的狄鹰,在听到盖君豪那番话后,身躯明显地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兀自汩汩流血的可怕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正急速远离的方文焕等人,最后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韩黑崇、冯唐、袁书傲,以及神色复杂的曹真通、黄天厚。 他那张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解脱,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没有看盖君豪,只是对着离他最近的曹真通和黄天厚,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曹兄,黄兄……保重。先走一步了。希望你们……早日得偿所愿。”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看也不看便捏碎,将其中一枚猩红色的丹药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狄鹰原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赤红,继而转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他全身剧烈颤抖,尤其是小腹气海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鼓胀起来,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气球正在他体内疯狂充气!伴随着气海的膨胀,他整个上半身也如同吹气般隆起,肌肉贲张,青筋暴凸如蚯蚓,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下面隐约可见狂暴紊乱的气流在疯狂窜动! “噗——!” 他胸前那道被黄惊斩开的巨大伤口,原本因他内力压制而流血稍缓,此刻在这股无法控制的狂暴力量冲击下,猛地再次炸开,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一股毁灭性的、令人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气息,从狄鹰那急剧膨胀、濒临崩溃的躯体中弥漫开来! “不好!是‘爆元丹’!他要自爆气海!快躲!!!”剑魔高声呼喝。 韩黑崇、袁书傲、曹真通、黄天厚,以及冯唐无不魂飞魄散,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远离狄鹰的方向拼命逃窜! 黄惊早在狄鹰吞药时便已全速后退,此刻更是将《落叶飞花》轻功催动到极致,一把拉住反应稍慢的方文焕,玩命般向后飞掠! 剑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惊,动作不由得一滞,目光被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所吸引。 而盖君豪,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剑魔因狄鹰自爆而分神的电光石火之间,盖君豪那肥胖的身躯陡然缩成一团,如同一个充满弹性的肉球,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和速度,“嗖”地一声,从剑魔剑势的缝隙中钻了过去!紧接着,他身影连闪,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肉色残影,瞬间没入祠堂后方深沉的黑暗与建筑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消失,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混合着血腥与烟尘的异味。 几乎就在盖君豪消失的同一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祠堂地面都在剧烈颤抖,瓦片簌簌落下! 狄鹰所在的位置,仿佛有一轮微型的血色太阳骤然亮起又瞬间湮灭!狂暴无匹的罡气混合着灼热的气血与碎裂的骨肉,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炸开!冲击波所过之处,青砖地面被层层掀起、粉碎,靠近的祠堂廊柱咔嚓断裂,砖石墙壁被轰出巨大的缺口! 即便众人已提前逃离,仍有数名退得稍慢的方家子弟被余波扫中,惨叫着吐血倒飞出去。距离较近的黄天厚虽逃得快,却也被气浪掀得踉跄扑倒,口鼻溢血。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 当尘埃稍稍落定,众人惊魂未定地看向爆炸中心时,只见那里只剩下一个数尺深、丈许宽的焦黑土坑,坑内及周围散落着难以辨认的焦黑碎块与淋漓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与血腥气味。 十卫之一,虎贲卫狄鹰,已然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而盖君豪,则借着这用一条十卫性命换来的、极其惨烈而有效的混乱与空隙,成功遁走,消失无踪。 祠堂前,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尚未停歇的零星厮杀声。 韩黑崇等人脸色惨白,望着那焦黑的土坑,眼神复杂难明。黄惊与方文焕等人亦是心有余悸。而“剑魔”则站在原地,望着盖君豪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知,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短暂的平衡,以一种最残酷、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被打破了。但战斗,还远未结束。 copyright 2026 第264章 抓住活口 惊天动地的自爆余波尚在空气中震颤,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刺鼻。短暂的死寂被剑魔那嘎嘎的怪笑打破,他环视一片狼藉的战场,目光锐利如鹰:“都别愣着了!煮熟的鸭子飞了一只,剩下的虾兵蟹将还想全须全尾地溜了不成?给俺逮住他们!” 这一声呼喝如同冷水泼面,让惊魂未定的众人瞬间清醒。黄惊反应最快,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烟尘中刚刚稳住身形、正欲向祠堂后方阴影遁去的韩黑崇!此獠与自己仇怨最深,之前更是几番险置自己于死地,岂能让他轻易逃脱? “哪里走!”黄惊低喝一声,《落叶飞花》轻功全力施展,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赤色残影,手中“赤渊”剑拖曳着凌厉的红光,迅捷无比的急追韩黑崇而去! 方文焕等人闻言,仇恨的目光立刻转向离他们较近、同样被爆炸冲击得身形踉跄的曹真通与黄天厚。死伤同伴的悲愤瞬间化为复仇的动力,他们无需号令,自发地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曹、黄二人隐隐困住,刀剑寒光在夜色中闪烁。 剑魔自己则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朝着另一个方向——试图借着烟尘掩护、悄然退向祠堂侧翼的袁书傲追去。他的速度看似不快,步法却诡异莫测,每一步踏出都似乎暗合某种方位,隐隐封死了袁书傲最可能的几条退路。 韩黑崇、曹真通、黄天厚、袁书傲、冯唐五人,此刻因方才躲避狄鹰自爆的毁灭冲击而被迫四散,彼此间拉开了不小的距离,配合阵型已破,正是各自为战、最为脆弱的时刻! 韩黑崇眼见黄惊疾追而来,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任务完成的漠然与脱身的决绝。他一边疾退,一边用冰冷的声音对附近的同伴低喝道:“东西已由盖先生带走!任务完成!不必纠缠,按计划撤退!” 其余四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更无心恋战。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在黄惊、方文焕等人合围上来之前,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伸手入怀或探向腰间! “小心暗器毒烟!” 剑魔的警告声几乎与他们掏东西的动作同步响起,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韩黑崇等人从怀中摸出一物,剑魔看得真切,急忙又说“是川蜀天工堂的‘千机暴雨’!歹毒无比,不可硬接!” 话音未落,只听“噗”、“噗”数声轻响,数枚拳头大小、形似铁蒺藜却布满细孔的黑色圆球被韩黑崇等人奋力掷向地面或身前空中! 圆球触地或于空中相撞的瞬间—— 砰!砰!砰! 数团浓密呛鼻、色泽灰黑或惨绿的烟雾猛然炸开,迅速弥漫,将韩黑崇等人的身影笼罩大半!这烟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着刺鼻的腥甜或辛辣气味,显然含有剧毒或强烈迷幻成分! 与此同时,从烟雾笼罩的不同方位,传出一片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射声! 嗤嗤嗤嗤——!!! 无数细如牛毛、泛着幽蓝或惨绿光泽的钢针、铁蒺藜、飞刀碎片……如同暴雨般从烟雾中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激射!覆盖范围极广,速度奇快,且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正是天工堂令人闻风丧胆的群战利器——“千机暴雨”! 黄惊迫近的身形骤然一滞,赤渊剑舞成一片光幕,将射向自己的毒针暗器尽数磕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方文焕等人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很少出门,没见过这种东西,连忙伏低身形或寻找掩体,攻势顿时被打断。剑魔追击袁书傲的动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毒烟暗器雨阻了一阻,不得不挥动星河剑护住周身。 就这么一阻的功夫,浓密的毒烟已成为最好的掩护。只听得烟雾中传来几声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与远去的脚步声。 待得毒烟被夜风吹散些许,暗器暴雨也告一段落,场中除了满地狼藉的毒针和逐渐稀薄的烟雾,哪里还有韩黑崇、曹真通、袁书傲、冯唐四人的影子?他们显然极为熟悉撤退路线,借着毒烟和暗器的掩护,早已遁入祠堂周围的复杂巷道与黑暗之中,逃之夭夭。 “呸!跑得倒快!”方文焕不甘地啐了一口,挥散面前的残烟,目光迅速扫视。 “这边!还有一个!” 一名眼尖的方家子弟指着祠堂墙角一处阴影喊道。只见那里,身形最为高大魁梧、动作也相对稍慢的黄天厚,似乎因为伤势或躲避不及,未能完全脱离毒烟范围,此刻正扶着墙壁剧烈咳嗽,显然吸入了少许毒烟,行动颇为迟缓,被反应过来的方家子弟们迅速围住,堵在了墙角。 “好!总算没白忙活!抓住他!”方文焕眼中恨意燃烧,一挥手,七八名方家子弟一拥而上。 黄天厚本就因之前激战和爆炸冲击受了些伤,此刻又吸了毒烟,头晕目眩,战力大减。面对众人围攻,他怒吼连连,挥舞着手中的镔铁八角锤奋力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数把刀剑架住要害,绊倒在地,被方家子弟用坚韧的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混蛋!魔教崽子!” “为我兄弟偿命!”刚才的激斗中,方文焕同辈兄弟倒了两个,重伤四个,想起方才惨死的两名同族和受伤的同伴,方家子弟们悲愤交加,拳头、脚踢如同雨点般落在被捆缚住的黄天厚身上。他们下手极重,专挑关节、软肋等痛处招呼,砰砰闷响不绝于耳。 黄天厚倒也硬气,咬着牙,瞪着一双牛眼,任凭拳脚加身,除了因剧痛而本能地蜷缩身体和发出压抑的闷哼,竟真的没惨叫出声,更没开口求饶。鲜血很快从他口鼻、眼角渗出,浑身衣衫破裂,皮开肉绽,模样凄惨无比。 方文焕红着眼,还要再打,被匆匆赶回的黄惊一把拦住。 “文焕兄,且慢!”黄惊按住方文焕再次举起的手臂,沉声道,“此人留着还有用。” 他转身,走到蜷缩在地、如同血人般的黄天厚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视着对方那双因痛苦和仇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黄天厚,”黄惊的声音不高,在寂静下来的祠堂前却格外清晰,“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想清楚了再回答。” 黄天厚勉强抬起肿胀的眼皮,血污模糊的脸上,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竟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痛楚与极度讥讽的笑容,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狠劲: “呵……咳咳……问题?省省吧……小子……有本事……就让他们……打死我……想从我嘴里……撬出东西?做梦……” copyright 2026 第265章 智圣郑勉 黄惊看着黄天厚那副宁死不屈、讥讽中带着决绝的模样,心中了然。这与之前在句章县外擒获的“蛟腾卫”陶鸿如出一辙,这些新魔教的核心十卫,似乎都被某种强大的信念或严苛的控制手段所束缚,极难从他们口中撬出有价值的情报。当然了,已然身死的“麒麟卫”蒙放不算。此刻形势紧急,天尊等人随时可能脱困,村内多处火起,实在没有时间慢慢拷问。 他不再多言,直起身,对方文焕沉声道:“文焕兄,此人先押下去,严加看管,但不必再打了,留他性命或许还有用。你立刻派人,分头去给守拙前辈和藏锋前辈报信,就说祠堂这边……有东西被新魔教的人趁乱取走了,让他们知晓此事,多加提防。其余人,速去协助救火,并清剿村内残敌!” 方文焕强压怒火,重重点头:“黄兄放心,我这就去办!你们也小心!” 他迅速指派任务,几名机灵的子弟分别朝着村口和北面山头方向奔去,其余人则分出部分押着奄奄一息的黄天厚离开,大部分则提着水桶、拿起工具,扑向附近起火的房屋。 黄惊安排妥当,转向一直站在不远处、似乎对拷问结果毫不意外的剑魔:“前辈,祠堂这边暂时如此。胡前辈那边对付的是钻空子放火的地耗子,应该相对好解决,我们速去支援,尽快稳定村内局势。” 剑魔嘎嘎一笑,扛起星河剑:“走!” 两人身形纵起,在火光与夜色交织的村道上疾驰。远离了祠堂区域的喧嚣与血腥,只有远处传来的喊杀、爆燃和救火声在夜风中飘荡。 奔行中,黄惊心中疑惑翻腾,尤其是对这神秘剑魔的身份。他大着胆子,侧头看向身旁那邋遢却步履如飞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前辈……恕晚辈冒昧,您……可是‘智圣’郑勉,郑前辈?” 剑魔或者说是郑勉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藏在污垢和乱发后的眼睛瞥了黄惊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调调,只是这次少了些刻意伪装的笑声:“哦?方老四不会说,胡老道怕丢脸更不会说,两人嘴巴应该比蚌壳还紧才对,你小子是怎么猜到的?” 黄惊见他并未直接否认,心中一定,恭声道:“晚辈是猜的。江湖上精擅阵法奇门,晚辈只认识您一位。能布下‘摇光星阵’这等失传古阵的前辈高人,晚辈所知寥寥。而前辈不仅阵法通玄,武功见识也极为广博,又能与方藏锋前辈、胡不言道长如此熟稔……再加上,前辈现在所戴的人皮面具,还有您手中的星河剑,都是之前藏锋先生从我这里‘借’走的,所以晚辈知道前辈改头换面了,总总结果累加,晚辈斗胆猜测,前辈是在模仿晚辈之前的剑魔身份行事,既能掩人耳目,又可搅乱局势。” 郑勉听完,脚步放缓了些许,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张属于黄惊剑魔身份的面具,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叹,与他之前那疯疯癫癫、嘎嘎怪笑的模样判若两人,声音里透出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与些许无奈:“人老成精,扮个后生小子,倒被你一眼看穿……没错,老夫正是郑勉。唉,我已经很多年不过问江湖这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破事了,本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研究我的机关阵法,了此残生。这次要不是方老四这家伙,拿着当年我欠他的人情契书,死皮赖脸、火烧眉毛般地催我出山,我是绝不会再踏足这是非之地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带上了一丝自嘲和……奇异的满足感:“不过嘛,方老四倒是想得周到,连人皮面具和‘身份’都给我准备好了。嘿,你还别说,戴上这玩意儿,扮成这副疯癫样子,说话做事不用顾忌那么多,倒是挺……痛快的。小子,看破不说破,懂吗?我的身份,你知道就行了,别到处嚷嚷。” 黄惊连忙郑重应道:“前辈放心,晚辈晓得轻重,绝不会泄露前辈身份。” 犹豫了一下,黄惊还是忍不住心中好奇,又问:“前辈,您与胡不言道长之间……似乎有些旧怨?之前看他对您……” 郑勉摆摆手,打断了黄惊的话,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想笑又强行忍住:“那老道?呵,他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们之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你自己去问他。我可不能说,说了他非得跟我急眼不可。” 黄惊见他不愿多谈,便换了个问题:“前辈,您方才在祠堂布下的困阵精妙绝伦,但晚辈猜想,以您的手段,在这方家村内,恐怕不止布置了这一处阵法吧?” 郑勉这次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你小子倒是机灵。没错,还有一个更大的阵,是应方老四所求,以方家村的地脉和部分建筑为基,预先悄悄布下的。不过……那个阵太阴毒,杀伤范围也太大,一旦发动,波及的无辜恐怕就多了。用不用,何时用,就看方老四自己的抉择了。但愿……用不上。” 说话间,两人已接近胡不言所在的东面区域。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焦:方家村约莫有三分之一的房屋已经被点燃,火借风势,熊熊燃烧,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火光中,人影幢幢,有惊慌失措救火的方家子弟,也有身穿紧身黑衣、身形矮小灵活、专门趁乱纵火、制造破坏的“地耗子”们在穿梭袭击。哭喊声、怒吼声、房屋倒塌声、兵刃交击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而在不远处一片相对空旷的打谷场上,胡不言正与一人激烈交手。对方是个身材干瘦、穿着灰色短打、手持一柄细长铁剑的老者。那老者剑法刁钻狠辣,专走偏锋,剑势却异常凝练,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显然在剑道上有极深的造诣。 郑勉只看了一眼,便对黄惊低声道:“是‘快剑’吴六石,剑修榜上排名第十四的家伙,一手‘追风刺’迅疾如电,专破内家护身罡气。不过老道应付他应该没问题,我们不必插手,徒增变数。走,先去清理那些放火的老鼠!” 他显然对胡不言的实力颇有信心,也不愿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引起吴六石警觉。话音未落,他已身形一转,如同鬼魅般扑向附近一个正将火把扔向一处草料堆的黑衣“地耗子”,星河剑带起一片清冷星光,瞬间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黄惊见状,也不再犹豫,“赤渊”剑红光一闪,扑向另一个方向正在与两名方家子弟缠斗的纵火者。当务之急,是尽快扑灭混乱,清除这些制造恐慌和破坏的爪牙! copyright 2026 第266章 没有选择 黄惊在纵横交错的村巷与燃烧的屋舍间快速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如同老鼠般四处流窜、专事纵火的地耗子。这些家伙武功平平,单打独斗绝非黄惊一合之敌,但胜在身法滑溜、经验丰富,且极擅利用地形和混乱隐匿、逃脱,让追击的方家子弟疲于奔命,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 黄惊看在眼里,心中明了。方家村子弟武艺扎实,根基深厚,若论正面搏杀、战阵配合,绝不逊色。但他们久居村中,与外界接触有限,缺乏应对这种毫无底线、只求破坏和制造恐慌的江湖下九流手段的经验。敌人不跟你讲规矩,不跟你硬拼,一击即走,放火便跑,这种无赖打法让他们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上劲,难免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不能再让他们肆意破坏!”黄惊心念电转,《落叶飞花》轻功全力催动,身形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轻烟,速度远超那些纵火者。他不再犹豫,也无需废话,追上目标,手中赤渊剑便化作索命的红光。 第一个纵火者刚刚将火油泼上一间粮仓的草垛,狞笑着掏出火折子,眼前红芒一闪,便觉咽喉一凉,所有的动作与表情瞬间凝固,扑倒在地。 第二个察觉到同伴毙命,惊骇欲绝,转身就逃,身形灵活地钻入一条狭窄的夹巷。黄惊如影随形,剑光自后心透入,那人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第三个更为狡诈,假意扑向一名救火的村民,实则想借其掩护逃脱。黄惊早已看穿,身形如鬼魅般绕过那名惊呆的村民,赤渊剑斜削,带起一蓬血雨,了结了其性命。 连斩三人,黄惊动作干脆利落,心中波澜不惊。从义庄生食鼠肉、立下血誓的那一刻起,从被迫手刃山匪、反杀十卫起,那个药铺中连鸡都不敢杀的温和少年,便已死在了过去的绝境里。如今的他深知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残忍。尤其是在这关乎方家村存亡、亲友安危的关头,他必须狠,必须快! 清理掉附近明显的威胁,黄惊目光扫向另一处火势稍缓的院落,这才看见了二十三的身影。她并未参与追杀纵火者,也未去帮助胡不言对付吴六石,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一处尚未起火的宅院后墙阴影下,与三个同样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的人对峙着。 气氛异常凝重,四人之间没有兵刃相向,却弥漫着一种比刀剑相交更加压抑、更加复杂的张力。那三个黑衣人似乎在与二十三说着什么,二十三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这完全不符合黄惊印象中那个冷静、果决、甚至有些冷漠的女杀手形象。 黄惊眉头微皱,身形一闪,已来到二十三身侧。“二十三,怎么了?”他低声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对面三个气息沉凝、显然实力不俗的黑衣人。 二十三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黄惊的问题。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对面三人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挣扎,有愧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软弱?她似乎完全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冷静与锋锐,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僵在原地,无言以对。 对面三个蒙面黑衣人中,站在中间的那人向前踏出一步。他身形与二十三相仿,包裹在黑衣下的身躯精悍,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如鹰,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与深深的失望: “二十三……你不该走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栖霞宗那次,你失手了,按照规矩,本该受极刑。是我们三个,暗中向地尊求情,说你是初次执行重要任务,太过紧张,地尊念在你以往的刻苦和我们的情面上,才网开一面,只让你戴罪立功……”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黄惊,又回到二十三脸上,语气更加沉重:“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地尊的宽恕,又是怎么对待我们这份……同袍之谊的?非但没有完成任务,反而……反而跟目标搅在一起,现在更是站在了圣教的对立面!二十三,你让我们……很失望,也很痛心。”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二十三的心上。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什么,想说栖霞宗那晚的惨状,想说黄惊那未下杀手的“饶命”,想说这一路来的所见所闻,想说心中逐渐滋生的对“任务”与“道义”的困惑……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面对这三个自小一同在黑暗中训练、挣扎、执行任务,分享过仅有的温暖与信任的“同伴”,她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的世界,从小被灌输的只有服从、任务、成败。善与恶的界限?是非对错的标准?那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概念。他们或许不懂二十三的“背叛”,但他们还记得那份共同挨罚、互相包扎、在绝境中彼此扶持的“情谊”。正是这份尚未完全泯灭的、属于“人”的情感,让他们此刻没有立刻拔刀相向,而是试图用“道理”和“旧情”唤回“迷途”的同伴。 黄惊静静地听着,看着二十三剧烈颤抖的肩头和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心中已然明了。对面这三人,是与二十三出身相同、命运相系的“黑影兵团”成员,是新魔教培养的杀戮工具,却也是二十三在黑暗世界中仅有的、类似“家人”的存在。他们的质问,直指二十三内心最深的矛盾与挣扎。 他轻轻上前一步,伸出手,在二十三紧绷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拍了拍,触手一片冰凉。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二十三,你若觉得为难,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二十三浑身一震,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黄惊。她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冰冷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恳求……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她自己,只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别……别杀他们……求你了……他们……他们跟我一样……从小到大……都没得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这句话,是恳求,也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剖白。她无法对自己的“同伴”下手,也无法眼睁睁看着黄惊杀了他们。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这卑微的、或许毫无用处的哀求。 黄惊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恳切,心中暗叹。他理解二十三的处境,这无关立场,而是人性深处对过往羁绊的最后一丝牵绊。他目光转向那三个沉默的黑衣人,他们显然也听到了二十三的哀求,露出的眼神复杂变幻。 “好,”黄惊收回手,握住赤渊剑柄,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静,对着那三个黑衣人道,“看在二十三的面子上,我给你们一次机会。立刻离开方家村,今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你们。但若执意留下,或继续执行你们所谓的‘任务’……” 他话未说完,但赤渊剑上吞吐的寒芒,已表明了一切。是战,是走,选择权交给了对方。 copyright 2026 第267章 全体出击 领头的蒙面人目光如锥,越过黄惊,直直钉在二十三那微微颤抖的背影上。黄惊的警告与提议,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只是用那沙哑而压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二十三……这就是你给我们的……最终答复吗?” 二十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将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紧,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抵御那话语中蕴含的重量。沉默,是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回答。 蒙面人看着她那决绝的背影,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并非愤怒,反而……有一丝释然,甚至微不可察的……欣慰? “很好。”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沙哑,反而平静下来,“以前的我们,没有选择,也不敢有选择。因为那些试图做出不同选择的人……都死了,死得很惨。二十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那些黑暗训练场中消逝的同伴,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我们……其实很高兴。高兴你……终于可以自己做选择了。哪怕这个选择,意味着我们要站在对立面。” 这番话语,全然出乎黄惊的预料。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愤怒的背叛感,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凉的祝福。这让他对眼前这些自小被剥夺了选择权的“工具”,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们或许不懂善恶,但并非完全丧失了感知“人”的情感。 然而,这份短暂的、复杂的情感交流,被突如其来的异变骤然打断! 咻——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着,在方家村东南方向的天空极高处,一朵色泽猩红、形似滴血鬼爪的烟花猛然炸开!红光妖异,即使在熊熊村火映照下,也清晰可见,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三个蒙面人齐齐抬头,看到那朵烟花的瞬间,身体俱是一震!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决绝,有释然,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没有任何废话,几乎在烟花光芒开始黯淡的刹那,三人身形暴起!不再是对峙,不再是言语交锋,而是进攻!目标明确——黄惊! 刀光、短刺、分水刺,三件兵刃从三个刁钻的角度,带着凌厉的杀意与视死如归的气势,同时攻向黄惊周身要害!配合之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封锁了黄惊所有闪避的退路。 黄惊心中警兆狂鸣,赤渊剑瞬间化为一片赤色光幕!“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的爆响,他脚下连退三步,才堪堪化解这突如其来的联手猛攻,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 “那烟花是什么信号?!”黄惊一边凝神应对三人如水银泻地般连绵不绝的攻势,一边厉声喝问。这三个杀手单个实力远不如十卫,但联手合击之术精妙无比,招招狠辣,配合无间,给他带来的压力竟不亚于面对三名十卫高手! 三人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更加冰冷,攻势更加疯狂,仿佛在执行某项不容置疑的最后指令。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只求在最短时间内击杀或重创黄惊! 二十三依旧背对着战场,仿佛对身后激烈的厮杀充耳不闻。她身体僵硬,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就预见到了这一天,刀剑相向,你死我活。只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以及一丝……庆幸?庆幸动手的不是她自己。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却又无比真实。 “小子,别分心!那烟花绝不是好兆头!”一声低喝传来,郑勉此刻依旧保持着“剑魔”的邋遢装扮,但出手已无太多掩饰,身形如电,加入战团。他手中星河剑挥洒出一片清冷星光,瞬间接下了两名蒙面杀手的攻势,大大减轻了黄惊的压力。“困住天尊他们的时间不短了,再加上这诡异的信号……恐怕有变!” 有了郑勉这等级数的高手相助,战局瞬间逆转。黄惊压力大减,更能发挥出《万象剑诀》的威力与自身雄浑内力的优势。赤渊剑光时而如春潮连绵,时而如雷霆霹雳,配合着郑勉那看似随意实则暗含阵法方位的精妙剑招,不到二十回合,便听得“噗噗”几声闷响,三名蒙面杀手接连中招,鲜血飞溅,踉跄后退,兵刃脱手,显然受伤不轻,失去了再战之力。 “留他们一命!”就在黄惊与郑勉准备追击,彻底了结后患时,二十三那带着颤抖和恳求的声音终于响起,她依旧没有回头。 黄惊剑势一收,赤渊剑停在半空。郑勉也撇了撇嘴,收剑而立,但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那三人。 三名蒙面杀手相互搀扶着,艰难地站直身体。他们身上伤口血流不止,气息萎靡,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澈。领头的蒙面人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越过黄惊和郑勉,再次看向二十三那僵硬的背影,声音平静无波: “二十三,从今以后,我们立场不同了。这次你不杀我们,我们也不会领情,下次若在战场相遇,我们……绝不会再留情。” 二十三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仍旧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那蒙面人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说完之后,目光转向黄惊和郑勉,尤其在郑勉那看似邋遢却深不可测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沉声道:“刚才那血色鬼爪烟花……是此次行动约定的最终信号。意为……‘鬼爪现,群雄动’。” 他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语速加快:“埋伏在方家村外围各处的、那些已经暗中投效或被圣教胁迫的各门各派掌门、长老……看到信号,便会一齐出手,从外部强攻方家村,里应外合!真正的总攻……现在才开始!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想办法……离开方家村吧!” 说完这番话,他不再停留,与另外两名同伴互相支撑着,踉踉跄跄地退入身后燃烧房屋投下的浓重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几滩刺目的血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村口的喊杀声、北面山头的激斗声、以及东面胡不言与吴六石交手的剑气破空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逼近。 “鬼爪现,群雄动……”郑勉低声重复了一遍,面具下的脸色想必极为凝重,“好毒的计划!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方家村……真的被围成铁桶了!天尊他们……恐怕已经脱困,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调度了!” “必须立刻通知方前辈他们!”黄惊握紧赤渊剑,看向郑勉,“前辈,您那个……更大的阵法?” 郑勉眼神闪烁,深吸一口气:“看来……不用是不行了。走,先找到方老四和胡老道!” copyright 2026 第268章 围点打援 火光映照下的东面打谷场,战斗已近尾声。 胡不言平日里总是一副神神叨叨、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动起手来,却如同换了个人。他身法飘忽如鬼魅,掌法更是奇特,不见多么华丽繁复的招式,只是简单的拍、按、推、印,却每每能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穿过吴六石那迅疾如电、刁钻狠辣的“追风刺”剑网,结结实实地印在对方身上。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般的响声,吴六石脸上再添一个鲜红的掌印,打得他脑袋一歪,剑势顿时散乱。他“哇”地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气息急剧衰落,脸上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他堂堂剑榜第十四的“快剑”,竟被一个看似疯癫的老道用巴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嘿,老吴头,你这‘追风刺’追得再快,能快过道爷我掐算你出招方位的心念吗?”胡不言怪笑一声,脚下步法一变,如同瞬移般欺近吴六石身前空门。吴六石强提最后一口真气,铁剑疾刺胡不言心窝,做垂死挣扎。 胡不言不闪不避,右手如同穿花蝴蝶般轻轻一拨,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道,将吴六石的剑尖引偏数寸,擦着自己肋下滑过。与此同时,他左掌已然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吴六石心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毫无烟火气。但掌力及体瞬间,吴六石双眼猛地凸出,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如海、却又凝练如针的恐怖劲力,毫无阻滞地穿透了他的护身罡气,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他脆弱的心脏上!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声音从吴六石胸腔内传出。他浑身一震,手中铁剑“当啷”落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尘埃中,双目圆睁,气息已绝,竟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剑榜第十四,“快剑”吴六石,毙命于此。 “道长!”黄惊与郑勉、二十三恰好赶到,看到这一幕,黄惊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胡不言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摆摆手道:“瞧不起你道爷呢?卜课算卦、趋吉避凶,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是道爷的天分。但这身功夫,可是道爷我实打实、勤学苦练出来的爱好!一个区区剑榜十四的老匹夫,道爷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若是平时,黄惊或许还会与他斗几句嘴,但此刻形势危急,他立刻压下其他思绪,沉声道:“道长,没时间说笑了。新魔教出底牌了!他们之前掳走各派年轻弟子,胁迫控制那些门派的掌门长老!刚才天空爆开的血色鬼爪烟花,就是总攻信号!现在,那些被控制或已经投靠新魔教的各派高手,恐怕正在从外围猛攻方家村,里应外合!我们必须立刻找到藏锋前辈和守拙前辈!” 胡不言闻言,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里面寒光闪烁:“好毒的手段!围点打援,挟持逼迫,清洗异己……这新魔教所图非小!走!方老四那边压力最大!” 四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北面山头方藏锋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郑勉边跑边分析:“方家村主力在村口,有方守拙那老倔牛坐镇,短时间内应该还能顶住。方老四那边,对手是吴镇奇和费君笑……天下第六和第八!吴镇奇为救徒弟被迫出手,或许有争取的余地,若能让他倒戈或至少袖手旁观,方老四压力大减,或可腾出手来应对其他变数。” 路上,黄惊想起胡不言之前提及的“援手”,忍不住再次问道:“道长,如今局面已然崩坏至此,您之前联络的援手,还不到出手的时机吗?” 胡不言脚下不停,眉头紧锁,罕见地露出了极度凝重的神色。他掐指飞速演算,片刻后,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出发前卜过一卦,卦象晦涩,指向‘潜龙勿用’、‘待时而动’。方才观那天象与血色烟花,气机更加混乱凶险。那些人……现在还不到他们现身的最佳时机。强行介入,恐有变数,甚至可能陷入更大的陷阱。”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黄惊急道。 胡不言深吸一口气,望向北面火光冲天的山头,又看了看村中各处愈演愈烈的混乱厮杀,声音低沉:“我不知道具体时辰。但卦象并非死局,有一线‘雷动于九天之上’的转机。这个‘时机’,或许在于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关键的转折点……应该……快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撑到那一刻!” 谈话间,四人已穿过大半个村子。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经历了不少风浪的黄惊,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方家村,已彻底沦为修罗场。 原本宁静祥和的村巷,此刻处处火光,浓烟滚滚。街道上、院落里、甚至屋顶上,随处可见激烈搏杀的身影。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顺着沟渠流淌。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有身穿方家服饰的村民和子弟,也有黑衣蒙面的新魔教杀手、各色服饰的江湖客。哭喊声、怒吼声、濒死的呻吟、兵刃入肉的闷响、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成一曲惨烈无比的死亡交响。 新魔教蓄谋已久,里应外合之下,方家村纵然武风强盛,也陷入了苦战,每一条巷子都在争夺,每一处院落都可能爆发血战。 黄惊四人无心恋战,避开几处激烈的战团,凭借高绝的身法在火海与废墟间穿行,以最快速度赶往北山。 北山脚下,战况更为惨烈。这里距离安置老弱妇孺的区域不远,显然是新魔教重点进攻的方向。方家子弟在此结阵抵抗,死伤枕籍,但防线尚未被完全突破。 而在山坡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上,激斗正酣! 只见方藏锋手持“九霄剑”,剑光清冷如月华,正与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赤手空拳、却气势如山如岳的虬髯大汉激烈交手!那大汉拳掌开阖间,风雷之声隐隐,罡气澎湃,每一击都沉重无比,逼得方藏锋不得不以精妙剑法周旋卸力,正是天下第八的“拳罡无敌”费君笑! 另一边,方藏锋的妻子与儿媳,正联手方藏锋之子方若谷,三人结成一个小三才阵,勉力抵挡着一名身形略显单薄、腰间缠绕着八把寒光闪闪的狭长匕首、眼神阴鸷却一脸正气凛然的男子!那男子身法飘忽诡异,八把匕首如同他身体延伸出的毒牙,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削、划、抹,攻势如暴风骤雨,险象环生,正是天下第六的“追魂刀”吴镇奇!只是看其招式,虽凌厉依旧,却少了几分狠绝霸道,眉宇间隐隐有一丝焦躁与挣扎,显然并非全然心甘情愿。 “藏锋前辈!”黄惊高呼一声,与胡不言、郑勉、二十三如四支利箭,毫不犹豫地冲入了这最为凶险的战团!他们的加入,瞬间打破了此地的僵持! 第269章 迫不得已 胡不言与郑勉的加入,如同给天平加上了两块沉重的砝码。 胡不言身法诡谲,掌法刁钻,专攻费君笑周身大穴与关节衔接薄弱之处,逼得费君笑不得不分心应对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掌风。郑勉的招式路数已带上其本身特点,剑走偏锋,星河剑光时而如星河流淌,笼罩四方,时而凝练如针,直刺要害,其剑招中隐隐蕴含的阵法方位变化,更让费君笑感觉如陷泥沼,进退失据。 天下第四的方藏锋本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剑法圆融,守时滴水不漏,攻时雷霆万钧。此刻有两位深不可测的帮手从旁策应,费君笑顿感压力如山倾海倒!他赖以成名的“拳罡”固然刚猛无俦,足以开碑裂石,但在三人精妙默契的配合下,竟有种有劲无处使的憋闷感,每每重拳轰出,要么被方藏锋以巧劲引偏,要么被胡不言提前截断发力,要么被郑勉的剑光逼得不得不回防自保,即便是天下第八,落败也只在转瞬之间。 “该死!”费君笑心中暗骂,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败无疑,甚至可能陨落于此。他余光瞥见另一边的吴镇奇,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一边奋力格开郑勉刺向肋下的一剑,一边厉声高呼:“吴镇奇!速来助我!你我联手,先破了方藏锋!” 然而,吴镇奇的反应却让他心头一凉。 吴镇奇那张国字脸上阴云密布,面对黄惊、二十三、方若谷以及方藏锋妻、媳五人的围攻,他原本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招式虽精妙,却少了几分杀伐果断的狠劲,更多是在防守周旋。此刻听到费君笑的求救,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手中两把匕首架开方若谷劈来的一剑,声音沉闷地回应:“费君笑,抱歉了,吴某……自顾不暇。” 言下之意,听调不听宣,你自己想办法。 费君笑闻言,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吴镇奇的敷衍?这老匹夫分明是被新魔教胁迫而来,心中早有怨气,此刻巴不得自己这“监军”倒霉!可眼下情势危急…… 他眼中凶光一闪,觑准方藏锋与胡不言招式转换间一个微小的空隙,拼着硬挨了郑勉一剑,其剑锋在他肩头划开一道血口,身形暴退数丈,暂时脱离了三人合击的中心。他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脸色狰狞,对着吴镇奇的方向,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吴镇奇!你别忘了!我若死在这里,你那宝贝徒弟吴令鑫……也别想好过!新魔教的手段,你最清楚!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击中了吴镇奇心中最脆弱、最无法触碰的逆鳞! 吴镇奇原本阴郁、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脸,瞬间扭曲!一股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混杂着深切的恐惧,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他双目瞬间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握着匕首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咯咯作响。他死死咬着牙,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强行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吼与杀气压了下去。 但行动,已然出卖了他内心的剧烈变化。 “嗤啦!”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寒光闪过,方藏锋的妻子惊呼一声,肩头衣襟碎裂,一道血痕浮现,若非她反应快,后退及时,这条手臂恐怕就保不住了。 “娘!”方若谷目眦欲裂,奋不顾身地抢攻上前,试图掩护母亲。然而暴怒状态下的吴镇奇,实力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从方若谷与其妻子的夹击中不可思议地穿过,反手一刀,逼得那方藏锋儿媳不得不回剑格挡,胸腹空门大开,吴镇奇左手的匕首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向其小腹! “小心!”二十三娇叱一声,短刃急刺吴镇奇后心,围魏救赵。吴镇奇似乎脑后长眼,身形微侧,右肘向后猛撞,恰好撞在二十三的手腕上,震得她手臂酸麻,短刃差点脱手。而他左手的匕首,已然触及了那儿媳的衣襟!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色剑光横空而至,“铛”一声脆响,将吴镇奇的匕首险险架开,是黄惊! 但吴镇奇的目标本就不是杀人,在逼退黄惊后,他借着反震之力,身形陡然加速,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竟从黄惊、二十三、方若谷三人形成的包围圈缝隙中强行挤出,不顾身后袭来的几道劲风,直扑向费君笑所在的战团!速度之快,决心之坚,令人咋舌。 “拦住他!”方藏锋见状,心头一沉,厉声喝道。然而他与胡不言、郑勉正全力压制费君笑,急切间难以抽身。黄惊等人追赶不及。 费君笑见吴镇奇终于被逼得全力来援,心中稍定,狞笑道:“吴兄,何必呢,早该如此了!你我联手,先……” 他话未说完,方藏锋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声音已然响起,打断了费君笑的叫嚣,也如同冷水般泼向疾冲而来的吴镇奇: “吴镇奇!你觉得,就算你帮他们杀了我们,灭了方家村,新魔教……真的会放过你的徒弟吴令鑫吗?”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让吴镇奇疾冲的身形猛地一滞。他停在费君笑身侧数步之外,脸上肌肉剧烈抽搐,赤红的双眼中,怒火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绝望与挣扎。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方藏锋,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方藏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我知道……他们很可能不会放人……甚至事成之后,令鑫他……都可能凶多吉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与近乎疯狂的执拗:“但是!我赌不起!更不敢赌!令鑫他爹,我大哥……临死前,把令鑫托付给我!他是我唯一的侄儿,也是我唯一的徒弟!我看着他长大,教他武功……他的安危,对我来说,盖过一切!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只是多让他活一天,一个时辰……我都必须去做!哪怕……哪怕是与虎谋皮,助纣为虐!” 这番近乎嘶吼的坦白,带着一个长辈、一个师傅最深沉的无奈与绝望,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吴镇奇并非不明是非,也并非贪生怕死,他只是被那份无法割舍的责任与亲情,被新魔教拿捏住了最致命的死穴,逼到了绝境,别无选择。 方藏锋沉默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同情,也有凝重。费君笑则在一旁冷笑不语,显然很满意吴镇奇这种被胁迫的状态。 气氛,因吴镇奇的加入和这番剖白,变得更加压抑和危险。方藏锋这边虽然人多,但吴镇奇若真的不顾一切、只为救徒而拼命,再加上一个本就难缠的费君笑……胜负之数,再添变数。 第270章 隐藏秘密 吴镇奇的加入,如同一块沉重的顽石投入激流,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实实在在地稳住了费君笑即将倾覆的战船。 他并未展现出主动进攻、欲置方藏锋等人于死地的狠辣,招式间依旧透着那份被胁迫的无奈与保留。但天下第六的实力摆在那里,当他的八把“无光匕”真正施展开来,配合着费君笑那刚猛无俦、足以开山裂石的“拳罡”,顿时形成了一种攻守兼备、极难破解的态势。 吴镇奇的匕首短小精悍,招式诡异刁钻,专走偏锋,快如鬼魅,以真气接引的八把匕首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轮番攻向方藏锋、胡不言、郑勉三人周身要害,不求一击必杀,却也如一只贴身直靠,逼得三人不得不分心格挡、闪避,极大地牵制了他们的攻势。而费君笑则凭借雄浑的拳罡罡气,如同一面移动的铜墙铁壁,牢牢护住吴镇奇和他自己的侧翼与后方,将方藏锋三人的大部分强攻硬生生扛下、震散。 一时间,方藏锋、胡不言、郑勉三人联手,竟也奈何不得这攻守互补的二人组。场面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持。费君笑与吴镇奇固然无法突破三人的封锁去杀伤他人,但方藏锋三人短时间内也寻不到一举击溃对方的破绽。 黄惊与方若谷等人见主战场插不上手,便将怒火与精力转向那些围攻北山、试图冲击老弱妇孺安置点的新魔教精锐。这些敌人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经验丰富的杀手或江湖好手,给防守的方家族人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此刻有了黄惊与方若谷这两名生力军的加入,形势立刻逆转。 黄惊的《万象剑诀》变化莫测,内力雄浑,赤渊剑光所到之处,无人能挡。方若谷已得方藏锋真传,方家剑法沉稳扎实,虽不及黄惊那般凌厉多变,却也攻守兼备,威力不凡。两人并肩作战,如同两把尖刀,迅速撕开了敌人的阵型。不多时,最后一名顽抗的新魔教高手也被黄惊一剑穿喉,北山脚下的敌人被彻底肃清。 方若谷立刻安排族人救治伤者,加强警戒,随后与黄惊一同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依旧激烈、光华闪烁的主战场。 看着方藏锋三人与费、吴二人的激斗,黄惊心中震撼不已。这就是站在天下武学巅峰层次的力量吗?吴镇奇那看似简单的匕首刺、削、划、抹,每一招都蕴含着对力量、角度、时机近乎完美的掌控,快、准、狠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种诡异难测的变化。费君笑的拳罡更是厚重如山,每一拳轰出都仿佛带动了周遭的空气,带着沛然莫御的压迫感,却又并非一味蛮力,刚猛中暗含柔劲变化,能将敌人的攻势巧妙化解或反弹。 他们的一招一式,看似朴实,却都蕴含着武学的至理,每次招式的使用,都是他们对武学的深刻理解,这足以让黄惊这样的后进者反复观摩、揣摩良久,获益匪浅。 激斗中,费君笑虽被三人压制,却仍有余力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与笃定:“方藏锋!别白费力气了!‘鬼爪’信号已发,总攻开始!今夜之后,方家村必将鸡犬不留,从江湖除名!负隅顽抗,不过是多添几条亡魂罢了!” 方藏锋剑光如练,攻势反而更加凌厉几分,声音冰冷如铁:“即便方家村注定今夜覆灭,方某也要拉足垫背的!你费君笑,绝对算一个!” “铛!”费君笑一拳震开胡不言拍向他太阳穴的一掌,顺势格开郑勉刺来的剑光,嘿然冷笑道:“垫背?就怕你没那个本事!你们方家村……藏得可真够深的!若不是你那个好侄孙方缘弃暗投明,我们还真不知道,这铜陵山沟里的一个避世村落,居然还能跟多年前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枢老人’陈希夷扯上关系!”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方藏锋浑身剧震,手中九霄剑的剑光都为之一乱!他脸上的镇定与冰冷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甚至带着一丝茫然。那个传说中的奇人,活了四百余岁,与“越王八剑”、“逆命转轮”等隐秘纠缠不清的天枢老人?方家村唯一能跟扯上关系的应该就一把玄翦剑哈……怎么还会有其他关系?自己身为村中核心高层,竟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你……你说什么?!”方藏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缘……他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此事……我为何不知?!” 费君笑眼见方藏锋心神动摇,攻势骤缓,心中暗喜,嘴上更是毫不留情,继续扰乱其心志:“哦?原来堂堂‘藏锋剑’,方家村的顶梁柱,竟然不知道这等家族秘辛?啧啧,是方守拙那个老家伙没告诉你,还是……你们兄弟之间,早就隔阂深重,互不信任了?” 这番话如同毒针,狠狠扎在方藏锋心头的旧伤上。兄弟反目,理念不合,方怀虚之死……这些本就是他与方守拙最深的隐痛。此刻被敌人以如此方式揭开,更牵扯到关乎方家村根源、连自己都蒙在鼓里的惊天秘密,方藏锋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与愤怒直冲脑际,气息都为之一滞。 高手相争,分毫之差便可决定生死。方藏锋这瞬间的失神与气息紊乱,立刻被费君笑与一直伺机而动的吴镇奇捕捉到! “走!”费君笑低喝一声,不再恋战,双拳齐出,罡气爆涌,强行逼开正面纠缠的胡不言。吴镇奇更是心领神会,八把匕首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与锋芒,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光网,暂时阻断了郑勉追击的路线,同时身形疾退! 方藏锋回过神来,再想拦截已然慢了半拍。胡不言与郑勉也被对方这默契的爆发逼退半步。 就这么一个短暂的空隙,费君笑与吴镇奇已如两道疾风,脱离了三人合击的核心范围,迅速拉开距离,并肩而立,警惕地注视着方藏锋等人,却也暂时停手,似乎也在喘息和观察。 方藏锋持剑而立,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陈希夷……方缘……大哥方守拙到底隐瞒了什么?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比眼前的强敌更让他感到心神不宁。新魔教处心积虑攻打方家村,不仅仅为了一把玄翦剑,真正的目标……还有方家村与陈希夷相关的秘密? 黄惊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惊肉跳。天枢老人陈希夷,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从洛神飞的猜测,到丁世奇的透露,再到如今费君笑爆出的猛料……所有线索都在指向这个神秘莫测的人,以及他那关乎逆转生机、长生之秘的《黄帝外经》残篇与“逆命转轮”之法!方家村,竟然也深陷其中? 第271章 核心秘密 黄惊上前悄声在方藏锋耳旁:“前辈,刚才新魔教派了盖君豪还有剩余的‘十卫’去始迁祠拿走了一样东西,晚辈无用,没能阻止他们。盖君豪拿走东西没多久,新魔教就燃放了总攻的烟花。” 黄惊的低声提醒,如同在方藏锋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中又投入了一块巨石。始迁祠……盖君豪……拿走了东西……紧接着就是总攻信号…… 这些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性——新魔教此番大动干戈的核心目标,并非仅仅是玄翦剑跟方家村人的血脉,还有那祠堂中被取走的、与陈希夷相关的某件关键之物! 方藏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与沉重,他正努力回想着自己对始迁祠的印象。始迁祠,那座供奉着最初几位先祖灵位的古老建筑,在他的记忆里,庄严肃穆,却也平淡无奇。除了每年固定的祭祖大典,几乎无人踏足,平时的打扫也都是族长亲自负责。当年他撺掇老大跟他一起溜出村,后来被村里叫回后,他与大伯一同思过三个月,但却是在另外一座祠堂,没在始迁祠。 等等……方怀虚!十年前,他那惊才绝艳、意图改革村子的侄儿,被大哥方守拙以族长权威强行关押,就是关在始迁祠的后厢房!难道……怀虚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而方缘……怀虚的儿子,是否得知了什么,又或者,在祠堂里发现了什么,才导致他后来盗剑叛逃,甚至向新魔教泄露了这惊天秘密? 念头纷至沓来,却无法证实,反而让方藏锋的心绪更加纷乱,怀虚果然不是得急病死的,老大隐瞒了什么。 费君笑将方藏锋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快意,继续用言语刺激:“怎么,方藏锋,心乱了?很想知道你那好侄孙方缘,究竟向我们吐露了怎样的‘家族秘闻’吗?嘿嘿,只要你把手里那半截玄翦剑交出来,或许……我可以考虑告诉你一点点?” “妄想!”方藏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再次升腾。家族隐秘被敌人如此拿捏调侃,玄翦剑更是关乎底线,岂能用作交易?他身形一动,就要再次扑上。 然而费君笑狡猾如狐,根本不给他缠斗的机会。见方藏锋被激怒,目的已达到,他立刻对吴镇奇使了个眼色,两人极为默契地同时虚晃一招,随即身形一转,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同两道灰黑色的疾风,朝着村口方向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 “追!”方藏锋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玄翦剑的秘密、祠堂失窃之物、陈希夷的关联、方缘的背叛……这一切的答案,或许都能在新魔教的核心人物身上找到线索!绝不能让他们就此汇合,从容布置! 黄惊、胡不言、郑勉、二十三等人见状,也立刻紧随其后。方若谷则被父亲严令留下,负责照看北山的伤员、安置点,并收拢村中残存的族人,恢复秩序,防备可能还有的零星袭击。 追赶途中,胡不言忍不住凑近方藏锋,低声问道:“方老四,那始迁祠……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里面可能藏了什么东西?你们方家祖上,就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嘱咐或传说?” 方藏锋脚下不停,脸上却露出深深的苦笑,声音里带着无奈与一丝自嘲:“老神棍,不瞒你说,我对那祠堂的了解,恐怕还不如村里负责洒扫的老仆多。除了祭祖,我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族规森严,那地方……仿佛自带一种禁忌,没事谁也不会去探究。至于祖上嘱咐……我爹走得早,大伯又对我当年撺掇大哥出村的事耿耿于怀,许多核心隐秘,恐怕只传给了身为族长的大哥……或许,连大哥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其中关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十年前怀虚被关在那里……现在想来,或许并非偶然。”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沉默。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其最深层的秘密往往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甚至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断裂、湮灭。方家村此次灾劫,或许正是这被遗忘或刻意隐藏的秘密,引来了灭顶之灾。 一路疾奔,穿越已然面目全非的村落。火光仍未熄灭,浓烟滚滚,映照着遍地狼藉。青石路上、院落内外、倒塌的房梁下……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鲜血将地面染成一片片暗红。有身着方家服饰的村民、子弟,也有各色装束的入侵者。就在前一天,这里或许还回荡着孩童的嬉笑、妇人的闲聊、汉子们练武的呼喝……而此刻,只剩下死寂与血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 方藏锋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每看到一具熟悉的村民尸体,他的心就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这些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族人!新魔教……此仇不共戴天! 终于,他们接近了村口。奇怪的是,之前一直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兵器交击声,不知何时竟沉寂了下去。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在遍地烽火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甚至比喧嚣更让人心头发毛。 当黄惊等人冲出最后一段巷道,来到村口那片宽阔的空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火光映照下,村口空地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马。 一方,是以方守拙为首,残存的方家村精锐子弟。他们个个带伤,血迹斑斑,但依旧紧握兵刃,挺直脊梁,如同一堵伤痕累累却坚不可摧的石墙,堵在村口,怒视着对面。方守拙手持“天虹剑”,立于最前,脸色沉凝如铁,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与一村之长的沉重威压。 而对面,正是新魔教的核心——天地人三尊!天尊依旧那副普通面容,眼神平静深幽;地尊白面具森然,持剑静立;人尊灰袍猎猎,面具似笑似哭。三人气息连成一片,如同三座并立的险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在他们身后,则稀稀落落地站着残存的十卫级别高手以及部分黑衣精锐,虽然人数看似不多,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双方之间,隔着一片狼藉的空地,地上遍布尸体与断刃,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此刻却诡异地陷入了对峙的寂静之中,只有夜风吹动火把的噼啪声和远处尚未熄灭的火焰燃烧声。 费君笑与吴镇奇已然退至新魔教阵营一侧,与三尊汇合。 方藏锋、黄惊等人的到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双方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新出现的几人身上。 村口的最终对决,似乎因为关键人物的齐聚,即将拉开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帷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山雨欲来的压抑。 第272章 敌我悬殊 村口空地的对峙,气氛凝重如铅。火光摇曳,将双方人马的身影拉扯得忽明忽暗,仿佛一群静默的雕像。 新魔教一方,人数明显占优。除了天地人三尊这三大核心外,后方影影绰绰站着一大片人影。其中不少面孔黄惊竟觉眼熟——南星观长老楚南风!这位在天下擂担任过裁判、曾与李墨狄一同维持秩序的正道名宿,此刻竟面色平静地站在新魔教阵营前列,目光低垂,看不清神色。他旁边还有几位,或是以黑巾蒙面,或是戴着毫无特征的面具,身形气度皆是不凡,显然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此刻不愿、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选择了藏匿身份,为新魔教站台,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被胁迫还是已经加入了新魔教。 胡不言不动声色地挪到黄惊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如同报菜名一般,将新魔教阵营中几个格外扎眼的人物指给黄惊:“小子,看清楚,待会儿万一打起来,别傻乎乎往前冲,就待在我身边。看见天尊身后那个抱着膀子的高个子没?那是‘霸刀’石乔!多年以前曾与‘归流刀’万归流争夺过天下英豪榜的位置,最后输给了万归流。至此就销声匿迹,没想到现在居然投了新魔教!在看他左边那个,韩黑崇右手边,穿青衫、眯缝眼的,是‘诡剑仙’邵庸!六年前就应该被陈思文‘正法’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当年他可是剑榜第九,剑法邪异得很……” 胡不言一口气又点出数人,无一不是当年在江湖上掀起过风浪、后来或因败绩、或因仇杀、或因其他原因突然隐退甚至“被死亡”的棘手人物。这些人的现身,不仅证明了新魔教暗中网罗势力的触角之深、范围之广,更从侧面印证了“逆命转轮”那虚无缥缈却又致命诱惑的“长生”或“逆转生机”之秘,对这些或追求力量巅峰、或留恋权势富贵、或单纯畏惧死亡的“高手”们,有着何等巨大的吸引力! 此刻,新魔教可谓是明牌了。他们以多方佯攻、纵火制造混乱为掩护,在派人突袭始迁祠,成功拿到了可能与陈希夷相关的关键之物。如今,就只剩下方藏锋手中的那半截玄翦剑,是他们表面上仍未得手的“目标”。而集结于此的力量,就足以形成碾压之势。 反观方家村这边,以方守拙、方藏锋为首,加上黄惊、胡不言、郑勉(此刻仍以剑魔装扮)、二十三,以及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死战不退的方家族老及子弟。虽然个个皆是不凡,但人数差距悬殊,且经过连番血战,人人带伤,气息损耗。更重要的是,方家村人心中有家园、有族人、有需要守护的老弱妇孺,顾虑重重,无法像新魔教那些利益结合、毫无负担的同盟者般放手搏命。新魔教那边,死多少“盟友”恐怕都不会真正心痛,他们本就是被利益或胁迫驱策的消耗品。 黄惊目光扫过对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沉甸甸的。他想起了被方藏锋派出去送信求援的杨知廉,不知他是否将信送达?胡不言之前提及的、以人情邀来的援手,又有多少?能否在关键时刻扭转这看似绝望的战力对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天尊再次向前踏出一步。他那平直无波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也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冰冷: “守拙先生,事已至此,大势已去。何必让这些忠心耿耿的子弟,再做无谓的牺牲,平添更多亡魂?方家村传承不易,若肯就此罢手,交出玄翦剑,我以圣教之名担保,可留方家血脉不绝,村中老弱……亦可保全性命。” 方守拙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他握着天虹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饱经沧桑、此刻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尊,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传遍全场: “方家村,立村数百载,世代耕读传家,习武自保,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染血却坚毅的面孔,又扫过遍地族人的尸骸,最后回到天尊脸上,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五声登闻鼓已响! 此乃方家村存亡绝续之音!今夜,或许天不佑我方家,让我村基业毁于一旦,族人流血漂橹……但是!” 他猛地将天虹剑高举过顶,剑身在火光下折射出悲壮而凛冽的赤芒,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雄狮的最后咆哮: “想要踏平方家村,拿走玄翦剑?可以!那就用你们的命来填!我方守拙在此立誓,今夜纵然方家村上下死绝,也定要你新魔教……元气大伤,付出百倍代价! 想让我束手就擒?做梦!” 这充满血腥与决绝的誓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方家子弟心中最后的血性与悲愤! “死战!死战!!” 残存的方家子弟齐声怒吼,声浪震天,虽人数不多,气势却一时无两,竟将新魔教那边的庞大阵营都压得微微一滞。 方守拙这番毫不妥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姿态,彻底堵死了“和谈”的可能。天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他知道,最后的手段,只能是彻底的武力碾压与清洗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是一个准备发动总攻的手势。 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冲天的杀意撕裂。 然而,就在天尊的右手即将挥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平和、却又蕴含着无边慈悲与恢弘力量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自遥远的天边传来,初时仿佛极远,瞬间便已响彻在每个人心头,竟将那冲天的杀气都冲淡了几分! 紧接着,另一个清越悠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仿佛就在耳边: “啧啧,大晚上的这么热闹,又是放火又是杀人的,扰人清梦啊。方老四,你这村子待客之道,可不太热情。” 随着这两个声音,两股截然不同、却都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第273章 强援纷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紧绷欲裂的战场气氛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那两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夜色火光交织处,两条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当先一人,是个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的老僧,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衣,手持一串光滑油润的菩提子,步履从容,眼神平和,仿佛不是在走向杀气冲天的修罗场,而是在自家禅院中散步。然而,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如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测却又祥和慈悲的气息,却让任何感知敏锐的人都不敢有丝毫轻视。 至于落后老僧半个身位的,是个面相普通、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灰色布衣,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间随意系着根布带,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庄稼把式。但他那双看似平凡的眼睛开阖之间,偶尔闪过的精光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周身更隐隐有一种“纳百川而不盈”的沉凝气度,令人望而生畏。 黄惊并不认识来人,疑惑地看向身旁的胡不言。但胡不言尚未开口,方藏锋却已率先动容,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外与明显的敬意,朗声道:“圆觉大师?您……您老人家怎会法驾亲临?” 随即,他又看向那粗壮汉子,语气明显轻松熟稔许多:“洪无量!你这老家伙,来得正是时候!我都以为等不到你了。” 圆觉大师!洪无量! 这两个名字太有分量了,如同惊雷,在周遭所有人耳边炸响!一个是天下第二,白马寺住持,杨知廉的师伯,圆觉和尚!一个是天下第五,内力深湛如海、号称“沧海一粟”的洪无量! 洪无量会来,黄惊不算太意外,方藏锋之前让杨知廉送出的信,其中一封就是给他的。但圆觉大师……这位深居简出的佛门魁首,竟然也会亲临这血腥之地?杨知廉那小子,竟然请动他师伯出山了? 只见圆觉与洪无量二人,对周围虎视眈眈、兵刃在手的新魔教众人,竟似视若无物,就那么沿着一条仿佛早已存在的无形通道,信步走来。沿途新魔教的高手,无论是蒙面客还是十卫,竟都不自觉地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竟无一人敢出手阻拦!这份无形的威势,可见一斑。 两人径直走到方守拙身旁。方守拙虽不认得他们,但看弟弟方藏锋的态度以及来人的气度,便知是强援到了。他强压心中翻腾的情绪,持剑抱拳,沉声道:“多谢二位高义援手!方守拙代表方家村上下,感激不尽!” 洪无量对着方守拙摆摆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拍了拍方藏锋的肩膀,声如洪钟:“方老四,接到听雨楼转来的信,老子二话不说就上路了!这份人情,你小子可得记牢了,够我吃一辈子的!” 方藏锋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也是摆了摆手:“老洪,没说的!除了老婆不能给,我方藏锋有的,你看上啥随便挑!对了,你没儿子吧?我让我那憨儿子方若谷认你当干爹咋样?” 洪无量哈哈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却已锐利地扫向对面新魔教阵营。 方藏锋又转身,对圆觉大师恭敬行礼,问道:“大师德高望重,早已不理红尘俗务,此番为何……” 圆觉大师单手立掌还礼,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阿弥陀佛。方施主不必多礼。老衲那不成器的师侄杨知廉,托听雨楼送来一封急信,信中言及新魔教肆虐、方家村遭劫,更提及‘逆命转轮’、‘生灵涂炭’等语。老衲虽年迈,佛法浅薄,却也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理。魔焰炽盛,祸及苍生,佛门弟子,岂能坐视?老衲愿尽绵薄之力,助诸位平息此劫。” 这番话,说得平和坦荡,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与悲天悯人的胸怀。方家村众人闻言,心中均是一暖,士气更增。 黄惊在一旁听到杨知廉的名字,心中关切,忍不住上前一步,对圆觉大师恭敬行礼,问道:“大师,请问……杨知廉他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衣劲装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正从北面方向急掠而来!那人身形挺拔,速度惊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肩头上还扛着一个人! 来人身法如电,几个起落便已越过众人头顶,“砰”一声轻响,稳稳落在方藏锋等人面前。他动作干脆利落,将肩头上扛着的人随意往地上一放。 黄惊看得真切,那被放下的,正是杨知廉!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身上似乎并无明显外伤。 那黑衣劲装汉子这才直起身。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岁,但岁月难掩其俊朗非凡的面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极其细微、却平添几分冷峻气质的淡白色疤痕。他一身黑色劲装干净利落,背负一把造型古朴、无鞘的长刀,刀身乌沉,隐有暗纹。他神情冷漠,眼神锐利如刀锋,扫了一眼地上的杨知廉,对方藏锋开口道,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言简意赅: “这小子,一口气跑了六百里送信,跑脱力了,死不了。村里面那些浑水摸鱼的杂碎,我已经顺手清理了。”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抱臂而立,目光淡漠地望向对面的新魔教阵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场中一片寂静。方藏锋看着地上的杨知廉,又看了看这突然出现的、气息凌厉霸道的黑衣刀客,脸上露出复杂之色,显然认出了对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或道谢。 黄惊被这黑衣刀客展现出的实力和气场所震慑。竟能如此轻松地说清理了村内残敌,还能扛着昏迷的杨知廉如此迅捷地赶到此地?他背负的那把刀…… 胡不言在黄惊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与了然,吐出了三个字: “万——归——流。” 第274章 无耻阳谋 方藏锋看着眼前冷漠而立、气息凌厉如刀的万归流,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说实话,给万归流写信,更多是抱着广撒网、多敛鱼的心态,天下英豪榜前十的人物,个个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否请动,全凭机缘,他与万归流只有一面之缘,并无太多交集。没想到这位排名第九、性情孤傲、以刀法着称的“归流刀”,竟然真的来了,而且一来就出手清理了村内残敌,还带来了力竭昏迷的杨知廉。 他上前一步,抱拳郑重道:“万兄,此番援手之情,方某铭记在心,多谢了!” 万归流目光平淡地扫了方藏锋一眼,那眼神如同他背负的无鞘长刀一般,锐利而直接,声音依旧带着金属质感:“收到你的信,我很意外。不过,既然是天下第四亲笔相邀,这份人情,平时想赚还未必有机会。”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功利,但却更显其真实。江湖之中,顶尖高手的人情,本身就是一种极为珍贵的“资源”和认可。 方藏锋闻言,心中微动,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不仅是还信中之请,也是一次“交易”或“投资”。他毫不迟疑,正色道:“万兄爽快!方家村若能渡过此劫,日后万兄若有差遣,只要不违道义,不悖本心,方某定无二话!” 方藏锋与万归流的短暂交流,虽显生疏,却已定下了情分。万归流那“天下第四的人情平时想赚还赚不到”的直白话语,与其冷漠外表下的务实性格相符。方藏锋也投桃报李,许下了“若有差遣,定无二话”的承诺。万归流漠然颔首,不再多言,抱臂立于一旁,目光如刀,已然锁定了新魔教阵营中几个气息格外强横的存在。 至此,这场因玄翦剑与陈希夷秘闻而起的方家村风波,其影响力已如滚雪球般扩大,竟将天下英豪榜前十中的八位都牵扯了进来! 方家村一方,赫然汇聚了天下第二的白马寺住持,圆觉大师。天下第三跟天下第四的方守拙与方藏锋两兄弟。天下第五的沧海一粟,洪无量。天下第九的归流刀,万归流。还有就是以剑魔作为伪装身份的天下第十,智圣郑勉。 新魔教一方,则有被胁迫加入的天下第六追魂刀,吴镇奇。新魔教客卿,天下第八的拳罡无敌,费君笑。神秘莫测、实力不弱于天下英豪榜的天地人三尊,以及为了‘逆命转轮’来延续生机的前魔教教主范知舟。再加上已经委身新魔教,或者被胁迫参与围剿方家村的各门派掌门长老。 可以说,几乎大半个江湖的顶尖武力,此刻都聚集在了这小小的铜陵方家村村口! 形势对比,已然发生了微妙变化。虽然新魔教人数依旧占优,且网罗了不少退隐或“已死”的邪道、黑道高手,但方家村这边汇聚的,是实打实的、公认的天下顶级强者!尤其是圆觉大师与洪无量的加入,以及万归流的现身,都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也使得新魔教不敢再轻易言“碾压”。 天尊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方家村接连到来的强援,并未出乎他的意料,或者说,并未让他感到真正的威胁。直到方藏锋与万归流交涉完毕,场中暂时恢复寂静,他才再次开口,那平直怪异的声音打破了平衡: “看来,该来的,都来得差不多了。” 他目光扫过圆觉、洪无量、万归流等人,最后落在方守拙身上,“既然双方帮手齐聚,再如市井泼皮般一拥而上混战,未免有失身份,也太过……难看了。” 方守拙握紧天虹剑,冷哼一声:“你想怎样?划下道来!” “守拙先生,火气何必这么大?” 天尊的语气依旧平直,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口吻,“气大伤身,更易做出些……令自己追悔莫及的决定。十年前如此,今夜,可不要再重蹈覆辙哦!” “你……!” 方守拙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十年前!这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穿了他强行构筑的心理防线,将他拖回那个充满了悔恨、痛苦、乃至……血亲凋零的一天!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青筋暴跳,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够了!你给我住口!!” 眼见方守拙情绪近乎失控,天尊果然“见好就收”,并未继续刺激,转而用那平直的腔调说道:“今夜圣教兴师动众,目标明确。其一,这玄翦剑,肯定是志在必得。其二,方家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覆灭已成定局。” 他话锋一转,提出一个看似“公允”实则霸道的方案:“既如此,不若我们换个‘文明’些的玩法。以玄翦剑为赌注,双方各派三人下场比试,三局两胜。” 他顿了顿,清晰地阐明规则,也赤裸裸地展示了其以武力为后盾的强制本质: “若我们胜了,方家村需主动交出玄翦剑。” “若我们败了……” 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你们同样需要交出玄翦剑,不过,我们可以承诺,拿到剑后,立刻退走,不再为难方家村。” 这哪里是什么公平赌斗?分明是以战逼和,以力压人!胜了,名正言顺拿走剑,或许还会继续覆灭方家村的计划;败了,也只是“承诺退走”,却依旧要强行拿走玄翦剑!所谓的比试,不过是将全面混战可能带来的、即使是新魔教也不愿轻易承受的惨重伤亡,尤其是顶尖高手之间的搏杀,控制在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内,用一种看似体面的方式,达成其夺取玄翦剑这一首要且核心的目标。 这是一个阳谋。方家村若拒绝,立刻就是全面开战,即便有圆觉等人助阵,面对新魔教众多高手与可能隐藏的后手,胜负难料,且混战之下,村民伤亡必更加惨重。若接受,至少可以避免最坏的无序屠杀,将战斗局限在三场之内,即便最后被迫交出玄翦剑,或许还能为村中老弱、为方家血脉,争取到一线渺茫的生机——当然这要建立在新魔教信守退走承诺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方守拙和方藏锋。这个决定,关乎方家村的尊严、存续,以及那半截神兵的命运。 第275章 三局两胜 方藏锋眉头紧锁,心中急转,正欲上前与兄长低声商议这明显不利的“赌约”细节,以及如何利用规则争取最大利益。然而他话未出口,便对上了方守拙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决绝,有疲惫,有深不见底的痛楚,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族长的权威。方守拙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此事,由我决断,不必多言。 方藏锋心中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了解自己的兄长,平日里或许固执守旧,但在关乎宗族存亡的绝境时刻,那份沉淀了数十年的责任与决断力,会如同出鞘的古剑,凛然生威。他知道,兄长心中已有计较。 方守拙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郁结与杂念都压下去,他转向天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凝,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好,三局两胜,我答应。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 “当然,”天尊平直的声线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有诉求,便有得谈。守拙先生请讲。” 方守拙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第一,立刻将方缘交还于我。第二,你们从始迁祠拿走的东西,必须原封不动地归还!” 这两个条件,第一个在情理之中,方缘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他的血脉,是儿子方怀虚留下的唯一骨血。带回方缘,是他的责任;第二个则直指新魔教此次行动的核心机密,也是方守拙此刻最想隐藏的秘密! 天尊闻言,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带着嘲弄的轻笑:“守拙先生,年岁不小,心思……却还是如此直率。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并且可以保证,一炷香之内,将您的宝贝孙儿,安然无恙地送还到您面前。”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意味深长,“但这第二个条件……就有些无礼了,也未免太过……天真。有些秘密,尘封起来对大家都好。但是有些往事,压得越狠,藏得越深,一旦揭开,那反噬的力道……伤得最深的,恐怕未必是我们。您说,是吗?” 这番话,看似拒绝,实则暗藏机锋,尤其是最后那句“伤得最深”,又一次如同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了方守拙内心最溃烂、最不敢触碰的旧伤疤。 方藏锋听得心惊,忍不住再次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老大!始迁祠里……到底放了什么?是不是……跟怀虚有关?” 他紧紧盯着兄长的侧脸,希望能捕捉到一丝答案。 然而,方守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更没有看向弟弟探寻的眼神。一种混杂着巨大愧疚、深入骨髓的悔恨、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甚至不敢面对之隐秘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那份沉重,让他连与至亲至信之人对视的勇气都在刹那间丧失殆尽。他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目光死死地定在对面的天尊身上,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或者,是唯一能面对的敌人。 方守拙这反常的沉默与回避,让方藏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若非触及了心底最不堪、最无法释怀的痛处与隐秘,他绝不会是这般模样。怀虚的死,亦是方藏锋这么多年心中的结…… 这个盘旋在兄弟之间十年、谁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忌,恐怕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老大他,很可能深陷其中,甚至……就是直接的责任者! 天尊将方家兄弟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掌控一切的神色。他不再给方守拙更多挣扎的时间,用那平直的声音,给出了最终的选择: “守拙先生,两个条件,我只能答应其一。以一换一,很公平。若您接受,我们便各自选出三人,开始这场决定玄翦剑归属的比试。若您坚持第二个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那不若,我们便彻底放开手脚,就在此地,分个你死我活,看看最后,是圣教踏平方家村,还是你们……能留下一丝血脉!” 这是赤裸裸的逼迫,也是最后通牒。要么用一场相对体面的比试换取方家村全体族人及孙子的性命,同时被迫放弃追回始迁祠的事物;要么,就迎接全面开战、玉石俱焚的结局。 黄惊在一旁看得分明。方守拙此刻的表现像是一个背负了如山罪孽、长久自我折磨的人,在真相即将被彻底撕开、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前的恐惧与挣扎尽皆浮现于脸上。他不敢看方藏锋,或许正是因为无法面对弟弟知道真相后的目光。方怀虚的死,恐怕真的与方守拙有直接关系,而那始迁祠中的秘密,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也是方守拙最害怕被揭开的伤疤。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方守拙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干涩而疲惫: “好……你派人吧。三局两胜。”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他有族长的责任和义务,若是最后秘密守不住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秘密压的太久了,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天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微微颔首:“明智的选择。那么,请双方各自推选三人。一炷香后,比试开始。在此期间,我会命人将方缘送还。” 说罢,他后退一步,与地尊、人尊以及范知舟等人低声商议起来。 方家村这边,气氛却更加凝重。方守拙的妥协背后,是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秘密与痛苦。而即将到来的三场比试,将直接决定玄翦剑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方家村残存的一线生机。该派谁上场?面对新魔教可能派出的、包括三尊和范知舟在内的顶尖高手,他们又有几分胜算? 圆觉大师口诵佛号,洪无量摩拳擦掌,万归流冷眼观敌,郑勉若有所思,胡不言掐指暗算,黄惊紧握剑柄……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决定方家村最终命运的三场战斗,即将拉开帷幕。 第276章 地尊上场 一炷香的等待时间,在极度压抑与紧绷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黄惊见杨知廉瘫软在地,上前想将他搀扶起来。但杨知廉此刻是真的“跑脱力”了,浑身筋骨酸软,如同无骨之人,黄惊尝试了几次都扶不稳,无奈之下,只好学着方才万归流的样子,将他小心地扛到自己肩头。杨知廉虽然累得几乎睁不开眼,意识却还清醒,被黄惊扛起时,勉强抬起头,眼皮耷拉着,断断续续地对着黄惊的耳朵说道:“黄、黄木头……待会……要是打起来……你自己……小心点……小爷我……是真不行了……先、先睡会儿……”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竟真的昏睡过去,只是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黄惊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这家伙平日里没个正形,却总在关键时刻拼命。他将杨知廉扛到一处相对安全、有方家子弟看守的角落,轻轻放下,低声嘱咐旁人照看。 圆觉大师慈悲为怀,见状缓步上前,口宣佛号,伸出枯瘦却温润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杨知廉的手腕寸关节。一股精纯浑厚、中正平和的佛门真气,如同温煦的暖流,缓缓渡入杨知廉枯竭的经脉之中,帮助他梳理气息,滋养脏腑,加速恢复。 而另一边,方藏锋脸色凝重,不容分说地将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守拙拉到了人群后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两人背对着众人,方藏锋情绪显然有些激动,压低了声音,对着兄长一顿急促而激烈的比划、追问,手指不时指向始迁祠方向,然后又指向村中某处,显然是在追问始迁祠的秘密、方怀虚之死的真相,以及兄长为何对天尊的威胁如此恐惧回避。方守拙则始终低着头,偶尔摆动手臂,更多时候只是摇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最终,似乎是方藏锋说服了兄长什么,又或者两人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妥协,方藏锋紧绷的神色稍缓,拍了拍兄长的肩膀,两人才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方守拙回到场中,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重新打起精神,凝聚起一丝属于族长的坚毅与决绝。他沉声下令,让尚能行动的方家子弟,迅速将战场上受伤的同胞和不幸罹难的族人遗体,小心地搬运到后方,集中安置、救治。悲愤与哀伤在空气中弥漫,但更多的是一种化悲痛为力量的决绝。 反观新魔教阵营,天地人三尊与范知舟、费君笑等人聚在一处,似乎并无太多避讳,直接低声商议着出战人选。他们的交流简短高效,片刻之后,三人同时微微颔首,显然是已经达成了共识,选定了出战顺序与人选。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到了尽头。 天尊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方家村众人,最后落在方守拙身上,那平直的声音再次响起:“守拙先生,时间已到。不知贵方……第一场,打算派哪位高人下场赐教?” 方守拙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道:“我孙子方缘呢?” 天尊似乎早有准备,轻轻拍了拍手掌。只听远处传来衣袂破风之声,两道灰影抬着一顶简易的竹制软轿,如同两只大鸟般自村外方向几个起落便飞跃而至,轻巧地落在双方阵营之间的空地上。领头一人掀开轿帘,里面斜靠着一个身穿锦衣、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桀骜之气的少年,少年眉眼间与方守拙有几分相似之处,正是方守拙的孙子方缘!他此刻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仿佛只是沉沉入睡,身上并无明显伤痕或束缚痕迹。 方守拙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方缘从轿中抱出,仔细检查了他的脉搏、呼吸,又以内力探查其经脉,确认他真的只是被药物迷昏,并无大碍后,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他示意方若谷协同两名族人将方缘小心抬到后方安置,这才转身,朗声对天尊道:“第一局,你们新魔教先派人。” “既然是守拙先生要求,自无不可。”天尊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天尊的目光转向自己身旁的白面具女子,“这第一场,便交给地尊了。还请手下留情,莫要伤了和气。” 地尊——那位始终沉默、手持古朴长剑的白面具女子闻言,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缓缓迈步,走到空地中央。她身姿挺拔,气息沉凝如山岳,又似深潭无波,仅仅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甚至没有看向方家村这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手登场。 方守拙握了握拳,他本有意亲自打这头阵,这既是身为族长、兄长的责任,也想亲自掂量一下这神秘地尊的斤两。然而,他脚步刚动,方藏锋已自人群中沉稳地走出,按住了他的手臂。 “老大,”方藏锋目光坚定,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第一场比试,关乎我方家村颜面与士气。没理由让远道而来、仗义相助的朋友们先顶上去。还是让我来吧。” 方守拙看着方藏锋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意,又瞥了一眼场中静立如雕塑的地尊,深知此战凶险。他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郑重叮嘱道:“小心。这个地尊我刚才与她交过手……给我的感觉,实力深不可测,绝不弱于你我。她的剑……很特别。” 方藏锋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他松开兄长的手臂,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场中。他手中持着惯用的“九霄剑”,此时方藏锋已将方家祖传的那半截古拙沉重的玄翦剑交给了方守拙保管。 天下第四,“藏锋剑”方藏锋,对阵神秘莫测的新魔教地尊。 第277章 高手争锋 黄惊突然踏前一步,沉声唤道:“前辈,且慢!” 这一声不高,却因时机突兀,瞬间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新魔教阵营中,不少高手眼神玩味;方家村这边,众人亦感疑惑,不知这黄惊在此紧要关头有何话说。 黄惊对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恍若未见,快步走到方藏锋身侧,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语速急促道:“地尊所用,极可能是当年太湖决战后,天下闻名的‘剑掌双绝’上官轻尘一脉的路数。晚辈曾与其师侄上官彤有旧,听她说她的师叔加入了魔教……此人,或名‘上官懿’。” 方藏锋握着“九霄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黄惊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这个信息虽未完全证实,却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对决中多留一份心眼。 对面的天尊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那普通面容上的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在黄惊身上顿了顿,发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哦?这位便是栖霞剑宗那条侥幸漏网的小鱼儿?年纪轻轻,便华发早生,气息沉疴内隐,看来是强修秘法、透支本源所致,一副夭折短命之相。可惜,可叹。”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直戳黄惊最大的隐秘。 “哎呦喂!”胡不言立刻跳了出来,掏掏耳朵,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天尊大人不光武功高强,还兼职算命看相?业务够广的啊!来来来,既然这么灵验,免费给道爷我也算一卦呗?算算您今天能不能囫囵个儿走出这方家村?” 天尊淡淡瞥了胡不言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却无甚威胁的苍蝇,根本不屑接话。他转向场中已然准备好的地尊,只吐出一句:“开始。” 地尊更无半分废话,一直笼在袖中的右手抬起,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那剑鞘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陈旧。然而,就在她拔剑出鞘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却带着几分奇异颤音的剑鸣响起,并非多么高亢,却仿佛直接敲击在在场所有剑客的心头。距离最近的方藏锋,手中位列《百兵谱》第八的神兵“九霄剑”,竟也随之发出了一阵低微却清晰的颤鸣,剑身光华流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所挑衅! 方藏锋眼神骤然一凝。剑器有灵,高阶神兵之间互有感应甚至彼此争锋并非奇事,但能让“九霄”产生如此清晰“反应”的剑,他平生仅见。此剑绝非寻常名器,定有来历! 地尊的面具遮住了一切表情,唯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冰冷沉静,如古井深潭。她手腕一振,剑光乍起,没有繁复的花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记简单到极致的直刺,却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仿佛一道冷凝的月光,瞬间便到了方藏锋胸前要穴。 方藏锋心中警兆骤升。这一剑,看似直来直往,实则剑尖微不可察地高频颤动着,笼罩了胸前数处大穴,更隐隐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路径,将“快、准、凝”发挥到了极致,果然有上官轻尘那一脉“化繁为简、一击必杀”的影子! 他不敢怠慢,体内真气奔涌,“九霄剑”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并非硬格,而是以剑脊侧面贴上袭来的剑锋,运劲一引一带。沉凝的剑意暗藏其中,圆转柔韧。 “叮!” 一声清脆却短促到极点的交击声。地尊的剑被带得微微偏开半寸,擦着方藏锋的衣襟掠过。而就在这气力转换的瞬息,方藏锋手腕翻转,“九霄剑”借着牵引之势反撩而上,剑光暴涨,如潜龙出水,直削地尊持剑的手腕!这一下变招迅疾凌厉,正是“破云”之快与“回风”之巧的融合,方藏锋居然也使出了黄惊所学的剑招。 地尊似乎早有所料,或者说她的剑招根本未用老。直刺之势未尽,手腕已如无骨般诡异一沉,长剑顺势下划,不但避开了方藏锋的反撩,剑尖更如毒蛇抬头,点向方藏锋因挥剑而略显空门的小腹。攻守转换,流畅自然,狠辣刁钻。 方藏锋足尖一点,身形如风中落叶般向后飘退半步,同时“九霄剑”回护身前,剑光缭绕,织成一片绵密的光幕。守势全力展开。 “嗤嗤嗤!” 地尊的剑尖连续三次点在那片剑光幕布之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细密声响。每一次点击,都让方藏锋感觉到一股阴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劲道传来,试图瓦解他的防御。而地尊的剑,每一次与“九霄”碰撞,那奇异的颤鸣就会加剧一分,仿佛并非金铁交击,而是某种活物在嘶鸣、在渴求。 三招已过。 两人倏然分开,相距三丈站定。地尊持剑而立,白面具冰冷,气息平稳如初。方藏锋手握“九霄”,剑身微鸣渐息,面色沉静,但眼神已凝重到了极点。 场边鸦雀无声,无论是方家村众人还是新魔教一方,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交手所震慑。没有罡风四溢,没有地动山摇,但其中蕴含的凶险与精妙,却让所有懂行的人背脊发凉。 “好剑法。”方藏锋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更是一柄……好剑。” 地尊不语,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周身那股冰冷沉凝的剑意再次开始攀升、凝聚。 方藏锋同样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上官懿”的猜测暂时压下。此刻,无论对手是谁,他需要面对的,就是眼前这个持着怪异神兵、剑法已臻化境的强敌。他缓缓抬起九霄剑,剑尖遥指,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与地尊分庭抗礼。 试探已过,彼此斤两大致了然。皆为当世剑道宗师,内力修为、剑法境界俱在伯仲之间。接下来,胜负之机,或许就在谁先犯错,谁的剑招最先露出一丝无可挽回的破绽。 空气仿佛凝固了,肃杀之气弥漫全场。第二回合,即将开始。 第278章 剑掌齐出 方藏锋不再采取守势。 九霄剑在他手中挽起一朵凝实的剑花,剑鸣清越,一股磅礴剑意骤然催发而生。方家村虽避世不出,却一直被江湖人暗中称为“天下第一剑宗”。这称号不仅仅因为村里出了方守拙、方藏锋两位位列天下前十的绝顶高手,更因方家数百年积累的武学传承实在太过深厚。 黄惊此前与方若谷比试时已深有体会——即便侥幸取胜,也无法否认方家祖传剑法的精妙玄奥,那是一种扎根于岁月沉淀中的扎实与恢弘。 此刻,方藏锋随意挥出一剑。 剑气并不华丽,却凝练如实质,破空时带起低沉嗡鸣,直取地尊面门。 地尊白面具后的眼神陡然锐利,如临大敌。她手中长剑一震,剑身竟迸发出青蒙蒙的冷光,一道青色剑芒悍然轰出,与方藏锋的剑气当空相撞。 “嗤——” 两股剑气相互消磨,逸散的劲风卷起地面尘土。 保持着“剑魔”造型的郑勉此刻低声念叨了一句:“是上官轻尘的‘青萍剑法’。” 声音不大,但场中皆是耳目聪敏之辈,这句话如石子投入静湖,顿时激起层层涟漪。观战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蔓延开来。 上官轻尘的名头太响了。 那是与场中范知舟同时代的传奇人物,“剑掌双绝”的威名震慑武林数十载。若地尊真得其真传,此战意义便截然不同。 方藏锋似乎并未受传闻影响。剑气挥出的刹那,他脚下急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瞬息间已贴近地尊三丈之内。 九霄剑在他手中延出寸许长的凝实剑气,剑光流转间,竟隐隐分出三道环状虚影——正是方家秘传剑式“三环套月”。 此招攻防一体,招式流转间暗藏三分余劲,可随时根据对手应对变招换式,圆融中暗藏杀机,最考验使剑者的功底与应变。 地尊也不再藏私。 青萍剑法彻底施展开来。剑光青蒙如湖水涟漪,一招一式皆透着“化繁为简、一击必杀”的精髓。剑气时而绵密如雨,时而凌厉如电,竟与方藏锋的“三环套月”斗得旗鼓相当。 场边,观战的高手们不禁点评起来。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白眉微动:“阿弥陀佛。方施主剑法之扎实沉稳,江湖上怕是再无人能出其右了。每一剑皆如磐石根基,看似平常,实则蕴含数十年苦功。” 一旁的洪无量摸着下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地尊也厉害。青萍剑法的‘青萍点水’、‘浮光掠影’两重奥义已发挥到极致,剑意纯粹,不滞于形。方老四短时间内怕是拿不下她。” 众人再看场中—— 方藏锋的攻势越来越猛。 九霄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招连绵不绝,“三环套月”之后接“长河落日”,再转“云横秦岭”,方家剑法的厚重与灵动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剑挥出,空气都为之震颤。 地尊的反击也随之增强。 青萍剑法在她手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少了上官轻尘当年的孤高凌厉,却多了几分诡谲难测。青色剑芒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阴狠;时而如大江东去,气势磅礴。 两人以快打快,剑气纵横。 以他们为中心的十丈范围内,地面被逸散的剑气犁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碎石尘土被卷上半空,又被新的剑气绞得粉碎。磅礴的剑意形成无形气墙,修为稍弱者连靠近都觉得呼吸困难。 方藏锋忽然变招。 九霄剑斜撩而上,看似要攻地尊右肩,剑至中途却陡然下沉,直刺其丹田——正是“三环套月”中暗藏的杀招“月隐云深”。 地尊反应极快,青萍剑回护身前,剑身震颤间荡开一圈青色涟漪,竟将方藏锋这刁钻一剑引偏三分。 但方藏锋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现。 被引偏的剑势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借力画弧,九霄剑如灵蛇般绕开地尊格挡,剑尖吞吐寒芒,直点其咽喉! 这一变招毫无征兆,快如闪电。 地尊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危急关头,地尊的左手骤然探出。 在众人眼中,那只手掌快到留下残影,掌风沉重呼啸,竟硬生生将方藏锋刺向咽喉的九霄剑格挡开去。剑掌交击,发出金铁般的闷响,方藏锋剑势为之一滞。 “是上官轻尘的‘风扬掌法’。”胡不言在黄惊耳边低声道,语气凝重,“就凭这一掌的威力,怕是不弱于当年全盛时期的上官轻尘了。剑掌双绝,果然名不虚传。” 场中,方藏锋的九霄剑被那一掌格开后,攻势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地尊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她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风扬掌法刚猛霸道,右手青萍剑法诡谲凌厉,剑掌交替,攻势如潮水般涌向方藏锋。一时之间,方藏锋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扑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地面被踩出深深脚印。 但天下第四终究是天下第四。 方藏锋虽一时受挫,根基却扎实无比。九霄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剑光流转间,“三环套月”的守势尽展,将地尊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不过三五招过后,他已稳住阵脚,剑势重新变得绵密圆融。 两人再次陷入焦灼。 剑气与掌风交织,青芒与银光碰撞,方圆十丈内气劲激荡,观战众人不得不再次后退。 趁着一次对拼后两人暂时分开的间隙,方藏锋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当年上官前辈是何等高洁的人物,剑掌双绝,威震武林,却从不行卑鄙之事。为何她的传人,竟会堕入新魔教,还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他顿了顿,九霄剑斜指地面:“若前辈泉下有知,怕是得气得活过来。” 地尊身形微微一僵。 白面具后看不清表情,但她握剑的手明显收紧了几分。青色剑芒在剑身上吞吐不定,仿佛她此刻的心绪。 “你没资格评价我师傅。” 地尊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之前更加冰冷,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她不再多言,青萍剑法再次展开,剑光如青色瀑布倾泻而下,直取方藏锋。 这一剑,比之前更快,更狠。 方藏锋眼神一凛,九霄剑迎上,两人再度战作一团。只是这一次,地尊的剑法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决绝,仿佛要将什么情绪彻底宣泄在剑锋之上。 第279章 万仞劫引 地尊——或者说,上官懿的身份被揭穿后,她的攻势越发狂暴。 青萍剑法不再保留任何柔劲,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青色剑芒如狂涛怒浪,层层叠叠压向方藏锋。左手风扬掌法更是刚猛到极致,掌风过处,地面石板寸寸碎裂,尘土飞扬。 剑掌双绝,在这一刻真正展现出它当年威震武林的恐怖威力。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改变场中局势。 上官懿与方藏锋,一个是天下第四的剑道宗师,一个是得传上官轻尘真传的隐秘高手,两人的实力早已超出寻常比试的范畴。他们的战斗已经不再是招式比拼,而是对武道理解的碰撞,对真气掌控的较量,对意志韧性的考验。 比试已然进入尾声。 上官懿剑掌齐出,青萍剑法的“浮光掠影”与风扬掌法的“狂风卷地”同时施展,剑光掌影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方藏锋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方藏锋眼神沉静如古井。 九霄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方家剑法“云横秦岭”、“星垂平野”、“月涌大江”三式连环,剑光如长河倒挂,又如星河垂落,竟将上官懿这记杀招一一化解。他的剑法早已臻入化境,每一剑都妙到毫巅,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寸劲。 “锵——!”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剑锋对砍。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两人借力后撤,拉开三丈距离,各自稳住身形。 方藏锋的目光落在地尊手中那柄长剑上。剑身泛着青蒙光泽,剑格处隐约有奇异纹路流转,此刻正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原来如此。”方藏锋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悟,“你的剑,是《百兵谱》上排名第四的‘万仞劫引’吧?” 此言一出,场边顿时哗然。 《百兵谱》第四,万仞劫引! 那是传说中的神兵,据说剑身以天外陨铁混合深海寒晶锻造。但真正见过此剑的人寥寥无几,历任的百兵祭酒对它的记载也语焉不详。 上官懿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白面具后传来冰冷的声音:“能被它杀死,是你的荣幸。” “难怪。”方藏锋若有所思,“方才我的九霄剑一直颤动不已,出剑时剑路还隐隐要被带偏……都是因为这万仞劫引上自带的磁吸之力吧?”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任何微小的误差,都可能决定生死。” 上官懿冷哼一声,并未否认。 方藏锋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九霄剑横于胸前。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丹田内雄浑真气如江河奔涌,尽数灌注于剑身之上。 九霄剑的剑芒越来越亮,银白色的剑气凝如实质,剑锋所向,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试探已经完了。”方藏锋的声音沉稳而坚决,“我们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到顶峰。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如山岳般厚重,如长河般浩荡,又如星光般璀璨。 上官懿也收回了左手,改为双手持握万仞劫引。 她将丹田内的真气最大限度地释放出来,青色剑芒暴涨三尺,剑身上的奇异纹路此刻完全显现,竟是无数细密符文在流转。万仞劫引发出愉悦般的清鸣,仿佛在渴望着接下来的碰撞。 两人都将这场比试的输赢,赌在了这毫无保留的一击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观战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连圆觉大师、洪无量这等绝顶高手,此刻也神色肃然。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这一击,将代表着当今武林剑道最高层次的碰撞。 方藏锋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复杂的剑招变化,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一剑直刺。 但这一剑,却凝聚了他数十年的剑道修为,凝聚了方家剑法所有精华,凝聚了他对“剑”之一字的全部理解。九霄剑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 上官懿也动了。 万仞劫引在她手中斩出一道青色弧光。这一剑同样返璞归真,舍弃了青萍剑法所有的变化诡谲,只剩下最纯粹的“斩”。剑光过处,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那是风扬掌法的真意融入了剑招之中。 两道剑光,一银一青,在半空中相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气劲四溢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紧接着,以两剑相交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石板无声粉碎,化为齑粉。观战众人齐齐色变,连退数步,运功抵御这无形的冲击。 波纹持续了足足三息时间,才缓缓消散。 场中央,方藏锋与上官懿各自后退五步,勉强止住身形。 两人持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嘴角同时溢出一缕鲜血。九霄剑与万仞劫引的剑身上,都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超越承受极限的碰撞所致。 方藏锋脸色苍白,体内真气翻涌如沸,五脏六腑都受了不轻的震荡。但他眼神依旧明亮,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上官懿的白面具下,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染红衣襟。她喘息粗重,持剑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浸湿了剑柄。万仞劫引的嗡鸣声也变得微弱了许多。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再战之意。 但谁都清楚,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彼此大半真气,再打下去,恐怕真要分出生死。 “这一局,算平手吧。” 天尊的声音适时响起,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缓步走出新魔教阵营,目光扫过方藏锋和上官懿:“两位皆已尽力,再战无益。此局作平,诸位可有异议?”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方施主与这位女施主实力相当,再战恐有损伤,平局确是公允。” 洪无量也点点头:“方老四,见好就收吧。你那把九霄剑再碰几下,怕是要断了。” 方藏锋沉默片刻,缓缓收剑归鞘。 他深深看了上官懿一眼,转身走回方家村阵营。但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是方藏锋强行压制内伤的表现。 上官懿也收起万仞劫引,默默退回到新魔教一方。她的背影略显踉跄,显然伤势不轻。 第一局,平。 但这“平”字背后,是两位绝顶高手毫无保留的碰撞,是剑道极致的展现,也是接下来更加凶险对决的序幕。 黄惊搀扶住走回来的方藏锋,低声道:“前辈,您的伤……” “无碍。”方藏锋摆摆手,接过胡不言递来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睁开眼,“万仞劫引果然名不虚传。若非九霄剑也是神兵,方才那一击,我的剑怕是要断了。”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正在疗伤的上官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上官轻尘的传人果然不凡……但沦落至此。可惜,可叹。”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胡不言压低声音,“第一局平了,接下来两局,新魔教必定会派出更强的人选。方守拙那边……” 方藏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方守拙正站在阵营前方,背影挺直如松,但握着天虹剑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二局,该谁上? 第280章 佛魔对决 依旧是天尊先开口。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方家村众人,最后落在方守拙身上:“守拙先生,按照规矩,这一局该轮到你们先派人了吧?” 方守拙看着天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第一局平了,第二局至关重要。若是再平或输,第三局便失去意义——届时新魔教三局两胜,玄翦剑必将易主。这一场,必须赢。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说自己亲自上场时—— “阿弥陀佛。” 一声浑厚平和的佛号响起。 圆觉大师缓步走出,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这位天下第二的高僧此刻面带慈悲,双手合十:“方族长,不若这第二局,交由老衲来吧。” 方守拙愣住了。 他没想到圆觉大师会主动请缨。 这位少林寺前任住持、如今的白马寺隐世高僧,与自己并无深交,今日能来助阵已是天大恩情,此刻竟愿为方家村涉险下场比试?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方守拙郑重向圆觉大师深施一礼:“大师高义,不远万里帮扶我方家村,方家村阖村上下感激不尽。但这比试凶险万分,新魔教手段狠辣,在下实在做不到让大师以身涉险。” “以身涉险?”圆觉大师朗声一笑,笑声中充满豁达,“方族长,老衲若是害怕涉险,当初就不会离开白马寺,更不会来你方家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新魔教阵营:“莫非方族长是不信老衲这把老骨头,还能与这些宵小过上几招?” “不敢不敢!”方守拙赶忙摆手解释,“大师武功盖世,天下皆知。只是……” “没有只是。”圆觉大师打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衲修行数十年,深知有些事,当为则为。今日新魔教为祸武林,觊觎邪法,若老衲坐视不管,如何对得起这身僧袍,如何对得起佛祖教诲?” 说罢,他不再多言,自顾自地走到场中央。 袈裟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僧步履从容,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沉稳。他来到场中站定,双手合十,朝对面新魔教阵营微微颔首。 “老僧圆觉,久疏江湖。今日机缘巧合,得见诸位施主。”他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第二局,便由老衲来请教。不知天尊阁下,准备派哪位赐教?” 话音落下,全场静默。 圆觉大师太出名了。 虽然名义上仍是白马寺主持,但早在十年前他便已基本不过问寺务,潜心修禅。他所修行的“八部天龙”心法已臻至化境,传闻早已突破第九重“天龙涅盘”之境,一身佛门功力深不可测。 更重要的是,他是当今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二。 仅次于闭关不出的衍天阁主何正功。 这样的人物亲自下场,新魔教这边能与之匹敌的,屈指可数。 天尊看着场中那道慈悲庄严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目光转向身旁一人。 “范教主。”天尊的声音依旧平淡,“这里的人,怕是只有你有实力赢过圆觉大师了。这第二局,便交给您了,如何?” 他问的是范知舟。 那位五十年前便已威震武林,与天机剑仙风君邪决战太湖的前魔教教主。 范知舟缓缓转头,干瘪的脸庞上,两只眼睛滴溜溜的看向天尊,眼神深邃如古井:“我们的合作条件里,好像没有这一条吧。” “有没有这一条,又有什么影响呢?”天尊淡然道,“拿不到玄翦剑,我们定下再多的条约,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酷。 范知舟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我出了力,最后若拿不到我想要的……你们知道后果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天尊微微颔首:“自然。玄翦剑到手,‘逆转生机’之法共享,这是我们的约定,不会变。” 范知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场中央。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那双略显干枯的手从黑袍袖中伸出,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脉络——那是修炼“大天魔手”至深境界的特征。 来到圆觉大师面前三丈处,范知舟停下脚步。 他盯着圆觉那张庄严慈悲的面容,双眼渐渐泛起一丝猩红。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脸,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脑门。 “贼秃驴。” 范知舟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五十年前便已闻名江湖的桀骜与霸道:“收起你那副造作慈悲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恼火——跟当年在太湖,跟风君邪决斗的那个少林寺性空和尚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圆觉大师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缓缓睁开半阖的双眼,看向范知舟:“阿弥陀佛。原来施主还记得性空师叔。” “怎么不记得?”范知舟冷笑,“当年太湖一战,九大高手围攻风君邪,那老和尚也是这般作态——口诵佛号,下手却比谁都狠。”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性空师叔与风前辈的对决,无关佛法。施主此言,未免太过刻薄。” “刻薄?”范知舟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你们这些和尚,总喜欢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罢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一股阴冷、霸道、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遭温度骤降,地面甚至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五十年前,我没机会跟性空和尚好好打一场。今日,便拿你这小辈试试手,看看你们白马寺的八部天龙,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圆觉大师神色肃然。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滔天魔气——那是修炼“大天魔手”至第九重“魔临天下”才有的征兆。五十年前,范知舟便凭此功位列天下第八。五十年后,他的功力只怕更加深不可测。 “既如此——”圆觉大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忽然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老衲便以‘天龙禅功’,领教施主的‘大天魔手’。” 金色佛光与黑色魔气,在场中央对峙。 一边慈悲庄严,一边霸道阴冷。 一边是天下第二的佛门宗师,一边是五十年前便已威震武林的前魔教教主。 这一战,注定要载入江湖史册。 第281章 天龙天魔 圆觉大师周身金光流转,越来越盛。 那光芒并非刺眼的亮金,而是一种温润、醇厚的淡金色,如晨曦初照古寺的琉璃瓦,又如夕阳映衬下的佛身金漆。光芒中,隐隐有梵唱之音缭绕,低沉、庄严、肃穆,仿佛有无数僧众在极远处齐诵经文,声音穿透时空而来。 这是“八部天龙”禅功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僧此刻宝相庄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似乎蕴藏着智慧,双目半阖,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他站在那里,便仿佛一座千年古刹,历经风雨沧桑,却岿然不动。又仿佛一尊真佛临世,将整个天地、一切众生,都纳入那慈悲而广大的禅心之中。 对面,范知舟黑袍鼓荡。 一股阴冷、粘稠、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真气,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内飘散而出。那真气呈现出淡淡的灰黑色,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凝滞。地面凝结的白霜越来越厚,甚至蔓延到了圆觉大师脚下三尺外。 一金一灰,一暖一冷。 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在场中央相互碰撞、消融、对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仿佛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忽然,范知舟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前掠,黑袍在夜风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右手五指如钩,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幽光,直抓圆觉大师面门——这一抓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大天魔手”中“魔爪掏心”的精髓,指风凌厉到足以洞穿铁石。 圆觉大师不闪不避。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就在范知舟的手爪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刹那,一层凝实的金色光罩,在他身前三尺处凭空浮现。 光罩半透明,表面有无数细小梵文流转,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更令人震撼的是,光罩外围隐约可见八道虚影环绕——那是八部天龙的化身: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八道虚影或威严、或狰狞、或慈悲、或凶猛,各自摆出护法姿态。 “天龙护体!” 场边,洪无量低呼一声,眼中闪过赞叹之色:“这是八部天龙禅功修炼到第九重‘天龙涅盘’才能施展的护体神通,类似少林金钟罩,却比金钟罩更加玄妙。真气化形,八部护法,攻防一体,几近无漏。” 范知舟的手爪撞在光罩上。 “嗤——!”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青黑色的魔气与金色佛光激烈碰撞,光罩表面的梵文疯狂流转,八部天龙虚影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范知舟的手爪竟无法寸进,反而被一股柔韧却强大的反震之力推得微微后缩。 一击不中,范知舟连身后退,落回三丈外。 他盯着那金色光罩,面具下的眼神凝重了几分。 圆觉大师此时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右手抬起,并指如剑,朝前方虚空轻轻一指。 这一指,看似随意。 但就在指尖点出的刹那,一股磅礴浩大、纯正阳和的佛门真力,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金光凝成一道粗如水桶的光柱,撕裂空气,直冲范知舟胸膛! 范知舟脸色微变,双手在胸前画圆,灰黑色的魔气凝聚成一面气盾。 “轰——!” 金光撞上气盾,发出惊天巨响。 气盾应声碎裂,范知舟被震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达半尺的脚印。黑袍袖口被震碎一截,露出干枯却筋肉虬结的手臂。 “好!” 范知舟稳住身形,非但不怒,反而大笑:“好一个八部天龙!不愧是如今的天下第二!就是当年全盛时期的性空秃驴怕是都没有你强。” 他开始正视眼前这个老和尚的实力。 而场边,洪无量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圆觉大师自从不再过问寺务,专心钻研佛法,这八部天龙心法……真的修到了最高层。方才那一指,真力之纯,威力之强,已经能比肩何正功了。” 范知舟也是心惊。 他没想到自己闭关五十年,苦修“大天魔手”至第九重巅峰,本以为出关后天下难逢敌手,却在一个后辈和尚面前,第一招就吃了个小亏。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好,好,好!”范知舟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中的怒意越来越盛,“小和尚,你有资格让老夫动真格的了!” 话音落下,他双臂一振,黑袍无风自动。 更加汹涌的灰黑色魔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两道巨大的魔爪虚影。那虚影足有丈许大小,五指如钩,指甲锋利如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大天魔手——双魔探海!” 范知舟双手齐出。 两道魔爪虚影随之而动,一左一右,从两个刁钻的角度抓向圆觉大师。这一击不仅威力更盛,而且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逼得对手只能硬接。 圆觉大师终于动了。 他不再被动防守,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双掌在胸前合十,随即缓缓分开,划出一个圆满的圆弧。 随着他掌势展开,周身的金色光芒骤然暴涨。八部天龙虚影不再只是环绕护体,而是纷纷融入他的掌势之中——天众掌沉稳,龙众掌灵动,夜叉掌凶猛,乾达婆掌缥缈…… “八部天龙掌!” 圆觉大师双掌齐出,迎向那两道魔爪。 正宗佛门真气与阴冷魔劲轰然对撞。 “轰!轰!轰!” 每一次对碰,都如惊雷炸响。金色佛光与灰黑魔气在场中交织、碰撞、湮灭,逸散的气劲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沟。观战众人不得不再次后退,修为稍弱者甚至感到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圆觉大师每一掌击出,都仿佛有天龙附体,掌力刚猛中带着柔韧,纯正中蕴含变化。八部天龙,八种掌意,在他手中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但范知舟好歹是成名五十年的绝顶人物。 即便圆觉大师全力以赴,他依旧应对从容。“大天魔手”在他手中施展得出神入化,时而成爪,时而化掌,时而变指,招式诡谲多变,真气阴毒霸道。五十年的闭关苦修,让他的功力深厚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每一击都蕴含着摧山裂石的威力。 两人从场中央打到场边,又从场边打回中央。 金色与灰黑的气劲不断碰撞,佛光与魔气此消彼长。圆觉大师的袈裟被魔气侵蚀出数道裂口,范知舟的黑袍也被佛光烧出几个破洞。 三十几个回合过去。 两人依旧未能分出高下。 圆觉大师气息悠长,佛光依旧璀璨,但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范知舟魔气依旧汹涌,但呼吸已略显粗重,面具下的双眼猩红更盛。 这是一场消耗战。 比拼的不仅是招式精妙、功力深浅,更是意志、耐力、以及对武道理解的深度。 场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他们知道,这样的对决,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谁先露出破绽,谁先力竭,谁就会败。 而败,很可能就意味着死。 第282章 又是平手 圆觉大师与范知舟相对而立,两人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即便内力修为已臻化境,终究难敌岁月侵蚀。 方才那三十余回合的全力对拼,每一招每一式都凝聚着毕生功力,此刻两人胸腔都在微微起伏,额间渗出的汗珠在火光映照下闪烁微光。磅礴真气在体内奔涌后的空虚感,正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 范知舟的呼吸略显粗重,他盯着圆觉大师,声音嘶哑:“老秃驴,现在退走,你还可以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但也只有范知舟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不得已的托词。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缓缓颂唱:“阿弥陀佛。” 佛号声在夜风中飘散,平和却坚定。 “事关方家村阖村性命,老衲既已至此,便不会回头。”圆觉大师抬起头,目光澄澈如初,“昔日佛祖割肉饲鹰,舍身以全大义。老衲虽不及佛祖万一,今日亦可效仿先贤。” 割肉饲鹰,那是佛经中记载的典故,说的是佛祖为救一只被鹰追捕的鸽子,甘愿割下自己的肉喂鹰,以平息这场杀戮。圆觉大师在此刻提起这个典故,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愿意为了保住方家村,付出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 范知舟枯槁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听懂了圆觉大师话里的深意——这老和尚在威胁他。不,不是威胁,是陈述一个事实:圆觉愿意拼命,愿意舍身,愿意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来阻止新魔教夺取玄翦剑。 可他范知舟不愿意。 他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感觉自己的寿数快要到尽头了。若不是新魔教许诺的“逆转生机”之法,若不是那渺茫的长生希望,他根本不会轻易出山,更不会卷入这场纷争。 他想活着,活得更久。 他不想和一个一心求死的老和尚同归于尽。 场下,天尊的声音适时响起,平淡却字字清晰:“范老教主,若是不竭尽全力,您怕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范知舟猛然回头,狠狠瞪向天尊。 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暴戾与怒意——那是对被胁迫的愤怒,也是对自身处境无奈的愤懑。 天尊不为所动,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范知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圆觉大师,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老秃驴,你当真要跟我过不去是吧?” 圆觉大师微微颔首:“范施主,请赐教吧。” “好,好……”范知舟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中的怒意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声低吼,“那你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话音未落,他已彻底发狠。 丹田内的真气如火山爆发般疯狂翻涌,那已经不是正常的运功调息,而是近乎燃烧本源、榨取潜能的拼命之法。随着真气不计代价地催发,范知舟周身开始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黑色。 浓稠的、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出,迅速在周身凝聚、扩散。不过呼吸之间,范知舟整个人已被笼罩在一片丈许方圆的黑色浓雾之中。 那雾气翻滚、蠕动,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哀嚎、嘶吼——那是“大天魔手”修炼到极致后,真气中蕴含的阴煞死气所化的异象。雾气所过之处,地面草木瞬间枯萎,石板蒙上一层灰败之色。 场边众人齐齐色变,连退数步。 这已经不是比武,这是要搏命了。 圆觉大师神色凝重到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朴的佛印。 “嗡——嘛——呢——呗——咪——吽——萨——埵——”。 八音齐发! 随着真言与手印变化,圆觉大师周身的金色佛光再度暴涨,那八部天龙虚影比先前更加凝实,几乎要化为实质。 天众虚影手持金刚杵,龙众虚影口吐真言,夜叉虚影怒目圆睁,乾达婆虚影奏响天乐……八道虚影各自摆出最强姿态,将圆觉大师牢牢护在中央。 金色佛光与黑色魔雾,在场中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一边光明正大,慈悲庄严。 一边阴森诡谲,死气沉沉。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需多言。 下一刻—— 范知舟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裹挟着漫天魔雾,直扑圆觉大师。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连空间都要被那阴煞死气腐蚀。 圆觉大师也动了。 他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八部天龙虚影随之前冲。金色佛光凝成一柄巨大的金色降魔杵,被他虚握在手中,朝着那黑色闪电当头砸下!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 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对撞。 “轰——————————!!!” 巨响震彻四野。 以两人碰撞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席卷方圆三十丈。气浪所过之处,地面石板如纸片般被掀飞,树木拦腰折断,连远处的村墙都剧烈震动,簌簌落下尘土。 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将整个战场完全笼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团烟尘。 三息。 五息。 十息。 烟尘缓缓散去。 场中景象渐渐清晰。 圆觉大师与范知舟的站位已然对换——圆觉站在范知舟原先的位置,范知舟站在圆觉原先的位置。 两人相隔五丈,背对而立。 圆觉大师的袈裟破碎不堪,露出下面干瘦却筋肉分明的身躯,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裂纹,那是真气剧烈震荡所致。他双手依旧合十,但指缝间有鲜血缓缓渗出。 范知舟的黑袍更是破烂如絮,他双臂下垂,十指微微颤抖,指甲缝里同样渗出血丝。 两人周身衣衫破烂,气息紊乱。 却都未倒下。 也未见明显的致命伤痕。 这一击的结果—— 胜负未知。 或者说,两败俱伤。 场中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以及两人粗重却竭力压制的喘息声。 圆觉大师缓缓转身,看向范知舟的背影,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范施主,还要继续么?” 范知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抬头望向夜空,眼睛里,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那是犹豫,是不甘,是权衡,也是一丝……疲惫。刚才的那一记对拼,让他想到了当年的太湖决战。 第二局,似乎又要以平手收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平手,比任何明确的胜负都更加残酷。因为它意味着,两位绝顶高手都已拼到了极限,却谁也没能奈何谁。 而这,对双方来说,都不是好结果。 第283章 新的赌局 场中废墟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战的恐怖。 方圆数丈内,地面下陷近尺,石板尽数粉碎,化为齑粉与碎石混杂的泥泞。原本平整的地面此刻沟壑纵横,最深的一道裂痕足有三尺宽,不知蔓延向何处。几棵侥幸未被气浪连根拔起的老树,枝干焦黑,叶片凋零,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一般。 而这,仅仅是两人全力一击的余波造成的景象。 范知舟站在原地,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他不想承认,但身体的反应已经印证了事实——他的确到达了极限。丹田内的真气十不存一,经脉如被火烧般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本已所剩无几的寿元,在刚才那不计代价的爆发中,又消耗了一截。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对面的圆觉大师。 圆觉大师嘴角溢出的那丝鲜血,在金色佛光的映衬下格外刺眼。老和尚依旧双手合十,但指尖的颤抖已经无法掩饰。他看向范知舟的眼神依旧平和,可那平和之下,是同样几近枯竭的真元,是同样摇摇欲坠的躯体。 “范施主不愧是上个时代的强者。”圆觉大师的声音轻了许多,却依旧清晰,“老衲即便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与施主斗个旗鼓相当。”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沉重。 范知舟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苍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老秃驴,你也不错。这五十年来,能逼老夫拼到这一步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场边:“这一局……” “这一局算平手!”方守拙的声音抢先响起。 他已快步走到场中,身后跟着一个方家村的年轻子弟。那年轻人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方守拙接过,轻轻披在圆觉大师肩上,遮住了那件破碎的袈裟。 做完这些,方守拙才转身看向天尊,声音坚定:“天尊,这第二局还是算平手,没问题吧?”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是确认。 天尊的目光在场中两人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四周的废墟,那张平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可以。” 他回答得很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态度:“平手就平手。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方守拙脸上:“这第三局,我反倒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方守拙扶着圆觉大师缓缓走下场地,交给前来接应的方若谷和几名村中子弟。闻言,他转身看向天尊,眼神锐利如剑:“你又待如何?这第三场,不若就你我两人拼一下。” “那多没意思。”天尊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守拙先生你存了死志,又是天下第三,在下的武功虽还过得去,可还没活够,不想跟你拼命。”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无耻。 但偏偏,让人无法反驳。 方守拙的脸色沉了下来:“那这第三局算你们输,你们可以走了。” “哦?”天尊眉毛微挑,“守拙先生这是要单方面宣布结果?” “是又如何?”方守拙寸步不让,“前两局皆为平局,这第三局你们不敢打,自然算输。” 天尊不说话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方守拙,目光平静得可怕。方守拙也以眼神瞪了回去,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气劲在碰撞。 场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对峙的结果。气氛越来越压抑,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守拙先生若是不准备接受我新的提议,”天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那第三场就不用比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新魔教阵营中那些蠢蠢欲动的高手:“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决战。” “你——!”方守拙勃然大怒。 他正要发作,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胡不言。 这位一直站在后方、看似无所事事的邋遢道士,此刻走到了方守拙身侧。他冲着天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天尊阁下,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你既然有新想法,不妨先说来听听,这第三局打算怎么比?” 胡不言的突然介入,让场中气氛微微一滞。 天尊的目光落在胡不言身上,停留了数息,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胡道长,那副地图,还在你身上吧?” 胡不言眨了眨眼,装傻道:“道爷我身上藏宝图多了去了,就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张?是前朝皇陵图,还是海外仙山图?要不我给你算一卦,看看你今天适合寻哪张宝图?” 这话说得油滑,却又滴水不漏。 天尊嘴角微扬,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婺州那次,圣教失算了。没想到胡道长还真是深藏不露,即便没在英豪榜上,其实力怕是也能排进前五了。” 这是极高的评价。 天下英豪榜前十,每一个都是武林中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天尊说胡不言能排进前五,意味着在他眼中,胡不言的实力至少不弱于方藏锋、洪无量这个层次。 “过奖过奖。”胡不言摆摆手,“你要是想跟我扯这些,那我可就要给你算一卦了。事先声明,我算卦很准,但卦金很贵。” “不必了。”天尊摇头,“这第三局,我们不拼内力,不搏命,只拼技巧。” 他说话时,目光转向方守拙,显然这话是说给方家村听的。 方守拙眉头紧锁:“拼技巧?什么意思?” “很简单。”天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从里面倒出七颗棋子。 那棋子非金非玉,通体乳白,温润如羊脂,表面隐隐有云雾状的纹路流转——正是传说中的“云子”,以特殊矿石烧制而成,一颗价值千金。 “我这随身带有七颗云子。”天尊将七颗云子托在掌心,“我们划定一个范围,双方各派一人入场,以这七颗云子为赌注。在规定的范围内,先得四子者为胜。” 他顿了顿,补充道:“规则只有一条:云子不得离开范围,不得被任何方式损毁。若是云子被人为损坏,则损坏者判负。” 方守拙眉头皱得更紧:“这算什么比试?” “文斗。”天尊淡淡说道,“不伤和气,不损性命,只比眼力、身法、应变和谋略。守拙先生觉得如何?” 场边众人面面相觑。 这种比法,确实前所未见。不拼内力,不搏生死,只在这七颗小小的棋子上做文章。听起来简单,可仔细一想,其中门道恐怕比真刀真枪的对决还要复杂。 胡不言摸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范围多大?时间多久?怎么算‘得子’?” “范围嘛……”天尊环视四周,指向场中那片废墟,“就以此处为中心,方圆十丈。时间以一炷香为限。至于‘得子’——” 他手掌一翻,七颗云子如乳燕归巢般飞起,在空中划出七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废墟各处。有的嵌在碎石缝隙里,有的落在土堆顶端,有的甚至半埋在泥泞中。 “云子落地,游戏开始。谁先将四颗云子握在手中,并且离开范围,谁就胜。” 天尊说完,看向方守拙:“守拙先生,这第三局,你们接是不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方守拙身上。 方守拙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人选呢?” “你们自己挑。”天尊微笑,“公平对决,各凭本事。” 第284章 云子为注 “你这比法倒是有意思。” 胡不言摸着下巴,眼睛盯着那七颗散落在废墟中的云子,啧啧称奇:“搞得道爷我都忍不住想上场玩玩了。” 他伸手拦下正要说话的方守拙,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方守拙,你现在这状态,上去玩这个就是输。心乱如麻,脑袋里塞的全是村子的生死存亡、祖宗基业、还有你那不敢言说的秘密……这种需要冷静算计、步步为营的比试,现在的你不合适参加。” 方守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胡不言说得对。 从十年前的那一天,到如今方缘盗剑叛逃,再然后新魔教兵临村下,又是接连两场惊心动魄的平局……这一连串的变故,早已让这位天下第三的心乱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方家村,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族人。 这样的心境,的确不适合进行这种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无数算计的“文斗”。 “道爷我心善,”胡不言咧嘴一笑,拍了拍方守拙的肩膀,“这局我上。文斗不是死斗,最适合道爷我了。你别跟我磨磨唧唧的,让你歇着就歇着,保存实力要紧。待会儿真要打起来,还得靠你顶在前面呢,我可不当出头鸟。” 方守拙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郑重地向胡不言拱手:“那就有劳胡道长了。” “客气啥。”胡不言摆摆手,转身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黄惊,“对了,那个小子——看见没,灰白头发的那个,叫黄惊。他可是答应过要给道爷我养老送终的,你记着点,对他好点。” 他顿了顿,难得正经地补充道:“要是待会真的撕破脸打起来,你得护着他。这小子命苦,但命硬,将来或许……算了,反正你记着就行。” 方守拙顺着胡不言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黄惊身上。此刻他正扶着昏迷的杨知廉,察觉到方守拙的目光,抬起头来,眼神平静地回视。 方守拙看了黄惊一眼,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胡不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得嘞,有方守拙你这句话,道爷我就放心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迈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向场中央。破旧的道袍在夜风中飘动,那面“算无遗策”的幡旗早已不知丢到了哪里,但此刻的他,却莫名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道爷我来玩这局。”胡不言在天尊面前站定,眼睛盯着对方手中那个装云子的锦囊,“你们新魔教还真是有钱,这云子一般人可用不上。待会道爷我拿到了,就是我的了,你没意见吧?” 天尊:“胡道长若是真能拿到,自然归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阵营。 新魔教这边,高手如云。天地人三尊、费君笑、楚南风、石乔、邵庸……还有那些被网罗过来或胁迫的各派高手,此刻都静静地站在那里。 天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吴镇奇。”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这局你要是赢了,你那好徒儿吴令鑫,我做主了,离开方家村就放人。”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一变。 胡不言眉头微挑,显然也没想到天尊会派吴镇奇上场。这位天下第六的刀客绝不是省油的灯。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的立场极其微妙,既有不得不战的理由,又有随时可能反水的可能。 派这样的人上场,天尊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吴镇奇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来到天尊面前,目光直视对方,声音冰冷:“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自然。”天尊点头,“炉鼎少一个不碍事。抓吴令鑫,不过是为了让你过来方家村,帮我们拿到玄翦剑罢了。如今目的即将达成,留着他也没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却也点破了真相。 吴镇奇冷哼一声,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场中央。 经过胡不言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看了这位邋遢道士一眼:“胡道长是吧?久仰了。这一局,我不会留手的。” 胡不言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我如今立场不同,没什么留不留手的。该争就争,该抢就抢,各凭本事罢了。” 两人不再交谈,各自在废墟边缘站定。 十丈方圆的范围,此刻成了他们的战场。七颗乳白色的云子散落在废墟各处,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嵌在碎石缝隙中,有的甚至落在了一截焦黑的树桩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这第三局,看似儿戏,却关乎着方家村的存亡,也关乎着在场许多人的命运。 “燃香吧。” 天尊看向方守拙,语气平淡。 方守拙深吸一口气,从族人取来一根细香。他手指在香头一搓,内力催发下,香头燃起一点火星,随即青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插在地上的一处缝隙中。 青烟笔直上升,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第三局,”天尊的声音响起,“开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 吴镇奇动了。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离自己最近的一颗云子。那云子落在三丈外的一堆碎石上,位置显眼,看似最容易得手。 但胡不言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吴镇奇的动作,仿佛一个看热闹的闲人。 吴镇奇的手即将触到那颗云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颗云子所在的碎石堆,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不是自然塌陷,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底部抽空,碎石哗啦啦向下滑落,连带着那颗云子也向深处滚去。 吴镇奇脸色微变,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他猛地回头,看向胡不言。 胡不言依旧站在原地,笑容不变,只是右手食指不知何时已从袖中伸出,正轻轻点在自己左手掌心,指尖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啧啧,”胡不言摇头晃脑,“吴大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这云子落在哪儿,可不是随便落的。” 吴镇奇眼神一凛。 他似乎明白,这场比试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七颗云子的落点,恐怕早被天尊做了手脚——不,不是天尊,是胡不言。 刚才天尊撒出云子时,胡不言看似在跟方守拙说话,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而他手指那一点看似随意的动作,已经悄然改变了其中几颗云子周围的“地势”。 这是阵法? 还是某种奇门遁甲之术? 吴镇奇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面对的,恐怕是一个比想象中更难缠的对手。 “有意思。”吴镇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让我看看,胡道长到底有多少本事。”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将七颗云子的位置、周围环境、甚至每一块碎石的位置都记在心中。 胡不言依旧笑眯眯的,只是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光。 青烟袅袅上升。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 这场以云子为注、以十丈方圆为棋盘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第一个拿起云子的人,等待第一个打破平衡的瞬间,等待这场决定命运的第三局,最终会走向何方。 第285章 匕影针芒 一炷香的时间有限。 青烟笔直上升,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香灰已积了薄薄一层。时间在无声流逝,而场中的对峙,才刚刚打破僵局。 胡不言与吴镇奇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 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仿佛心有灵犀般,各自扑向选定的目标。 胡不言选定的目标是他身旁三丈外的一截焦黑树桩——那是刚才范知舟与圆觉大师对决时被余波摧残的老树残骸。树桩顶端,一颗云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位置显眼,似乎唾手可得。 而吴镇奇的目标则是他左侧三丈处,一块半埋在土中的青石。石面上,另一颗云子微微凹陷,像是被人轻轻按进石中,只露出小半截圆润的弧面。 两人的目的都很明确。 刚才吴镇奇率先要捡的那颗云子,已经被胡不言暗中做了手脚——碎石堆诡异地塌陷,云子滚入深处,想要取出绝非易事。既然如此,不如暂时放弃那颗,先把其他能够顺利到手的云子掌握在手中再说。 云子共有七颗,先得四颗者胜。 每一颗都至关重要。 胡不言身法如鬼魅,看似晃晃悠悠,实则快得惊人。他脚下踩出一种玄奥的步法,身影在废墟间几个闪烁,已接近那截树桩。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取树梢上的云子。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云子的刹那—— 破空声骤起! 一道乌光如毒蛇吐信,自斜刺里呼啸而来。那是一把长约七寸的短匕,通体漆黑,不反丝毫光泽,正是吴镇奇赖以成名的“无光匕”。匕锋破空,带起凄厉的尖啸,直刺胡不言探出的手腕。 这一击来得太快,太刁钻。 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胡不言间不容发的瞬间。若胡不言仍执意取云子,这只手恐怕就要被匕首洞穿。 胡不言反应极快。 探出的手猛然回缩,整个人如鹞子翻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乌光。匕首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嗤”的一声,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 只可惜胡不言的先机已失。 就在胡不言闪避的这电光石火间,吴镇奇已如鬼魅般掠过那块青石。他左手虚握,那把飞出的无光匕如有灵性般倒飞而回,稳稳落入他掌心。而他的右手,已顺势一抄—— 青石上那颗云子,落入他手中。 吴镇奇的第一颗云子,到手。 吴镇奇脚步不停,身形再转,扑向下一个目标。 那是他身前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岩石表面坑坑洼洼,布满裂纹,其中一道裂缝中,嵌着一颗云子。云子大半没入石中,只露出顶端一小截,拿取不易。 但这已是目前离他最近的一颗了。 吴镇奇人在半途,左手已再次扬起。 这一次,飞出的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两把。 两把无光匕如两道黑色闪电,一左一右,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并非直取胡不言,而是——斜削向那块岩石! “无光匕”是吴镇奇独门兵器,共八把。对敌时两把握在手中,六把以真气牵引,环绕周身,可近身搏杀,亦可远程伤敌,变化无穷,防不胜防。此刻他使出的,正是其中精妙的一种用法。 不愧是有‘追魂刀’称谓的人。两把匕首的角度拿捏得分毫不差。 左匕斜削岩石左上角,右匕斜削岩石右下角,两道乌光交错而过,只听“嗤嗤”两声轻响,岩石表面被削下薄薄两层石片。而那颗嵌在裂缝中的云子,正好在石片剥落的瞬间,微微松动。 吴镇奇身形已至。 他左手虚引,两把匕首倒飞而回,右手再次探出,抓向那颗松动的云子。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就是天下第六的实力。 然而—— 就在吴镇奇指尖即将触到云子的刹那,他心头忽的一紧。 一股尖锐的、冰凉的危机感,如毒针刺入脊椎,瞬间蔓延全身。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直觉,比任何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要可靠。 吴镇奇想也不想,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后急退。 几乎在他退开的同一瞬间—— 三缕几乎看不见的银芒,自胡不言袖中射出。 那是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若非针尖那一点寒星般的反光,根本难以察觉。银针破空无声,速度快得惊人,直射吴镇奇刚才站立的位置。 若是吴镇奇晚退半息,这三根银针就会钉入他探出的右手。 “嗤嗤嗤——” 银针射空,钉入岩石表面,针尾微微颤动。 吴镇奇稳住身形,看向胡不言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胡不言依旧站在原地,似乎从未移动过。他右手不知何时已收回袖中,左手则把玩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枚铜钱,脸上还是那副神经兮兮的笑容。 “啧啧,反应挺快嘛。”胡不言咧嘴一笑,“刚才你用匕首招呼我,现在我用银针回敬你,礼尚往来,公平合理,不会太过分哦。” 场边,黄惊看着那三根钉在岩石上的银针,他认得这针。 在铜陵城外那个废弃货栈,胡不言曾用这银针施展“锁心针”法,强行吊住鹰扬卫雷耀的最后一口气。那时银针是救人的工具,此刻却成了伤人的利器。 同样的针,不同的用法。 吴镇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云子,又看了看岩石上那三根银针,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有些残忍。 “胡道长好手段。”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刀锋摩擦,“不过——”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然一挥。 六把无光匕同时从他腰间飞出,如六道黑色流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胡不言笼罩而去。 而他自己,则再次扑向那颗岩石上的云子。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青烟袅袅,已燃过三分之一。 第三局的博弈,终于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第286章 最后一颗 胡不言的身法确实精妙。 六把无光匕在空中交织成网,乌光闪烁,破风声凄厉如鬼哭。每一把匕首的轨迹都刁钻狠辣,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可胡不言就像一片风中落叶,在匕影间飘摇不定。 他侧身,一把匕首贴着他胸前划过,衣襟被刃风带起。 他仰头,另一把匕首擦着他下颌飞过,几缕灰白的发丝被切断。 他拧腰,第三把匕首几乎擦着他的腰侧钉入地面,碎石飞溅。 每一次闪避都看似惊险万分,仿佛只差毫厘就要血溅当场。但场边那些真正的高手——方藏锋、洪无量、圆觉大师都看得分明:胡不言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累赘,少一分则必中招。那不是在狼狈躲闪,而是一种近乎艺术的、对距离和时机的完美掌控。 “吴镇奇,”胡不言在又一次拧身避开飞匕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笑意,“香已经燃尽三分之一了。” 他说话时脚步未停,身形如鬼魅般在废墟间穿梭,六把飞匕如影随形,却始终沾不到他衣角。 “你有把握在剩下的时间里拿下我吗?”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如重锤般敲在吴镇奇心上。 吴镇奇当然知道时间紧迫。 一炷香看似不短,可这种层次的较量,每一息都珍贵如金。胡不言的身法诡异莫测,若是继续这样纠缠下去,时间耗尽,两人各持一颗云子,按照规则便是平局。 可平局,就意味着他救不了吴令鑫。 吴镇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有自己的考量。 “喝——!” 一声暴喝,吴镇奇双手齐扬。 这一次,不仅是那六把在空中盘旋的无光匕,就连他一直握在手中的两把,也同时脱手射出! 八把无光匕,如八道黑色闪电,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这不再是之前的骚扰牵制,而是真正的杀招——八把匕首封死了胡不言前后左右、上下四方所有可能的进退路线,就连他脚下三尺内的地面,也有两把匕首贴着地皮射来,封死了地滚躲避的可能。 与此同时,吴镇奇动了。 他没有去管那八把匕首的结果,而是双腿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块嵌着云子的岩石。他的速度在这一刻提升到极致,身形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踏出都在碎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这是搏命般的打法。 用最强的杀招困住对手,哪怕只有一瞬,也要抢到那颗云子。 胡不言瞳孔微缩。 八把无光匕来势汹汹,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这一击,吴镇奇是真的拼了——拼着短时间内失去所有兵刃,也要抢到先机。 不能再藏了。 胡不言双手齐出。 那双手平时总是藏在袖中,偶尔露出也是干瘦枯黄,可此刻探出时,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他出掌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快到产生了残影。 八掌。 几乎在同一瞬间拍出。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八声清脆如金玉相击的脆响,几乎连成一声长鸣。 八把无光匕,在即将触及胡不言身体的刹那,被他以掌缘精准无比地拍中刀身——不是拍飞,而是以一种玄奥的劲力,将匕首连带着刀柄,硬生生打进了地面!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八把匕首,整整齐齐地钉入地面,排成笔直的一线。每一把都只露出寸许刀柄,刃身全部没入坚硬的碎石地中,仿佛它们本就长在那里。 这一切,只在一瞬之间。 从吴镇奇暴喝掷匕,到胡不言八掌破匕,再到八把匕首入地成线,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场中形势已然大变。 吴镇奇的手,已经抓住了岩石上的第二颗云子。 而胡不言,在拍落八把匕首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向右急掠。 他的目标是右侧三丈外的一个小土坑——那是刚才气劲爆炸留下的痕迹,坑底积着些许泥水,一颗云子半埋在泥泞中,只露出乳白色的顶端。 八步赶蝉! 胡不言的身法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三步踏出,已掠过两丈距离;再三步,人已至坑边;最后两步,俯身探手—— 第二颗云子入手。 泥水溅起,在他道袍下摆留下几点污痕,但他毫不在意。 此时,吴镇奇已经将第二颗云子收入怀中,转身扑向第三颗目标。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停顿,只有最纯粹的争抢。 他们都记得那七颗云子的落点,都在心中规划过最合理的抢夺路线。现在,比拼的不再是招式精妙,不再是身法高低,而是——谁更快,谁更准,谁能抢占那一线先机。 胡不言拿到第二颗云子后,毫不停留,直扑下一颗。 吴镇奇亦然。 两人在废墟中穿梭,身影交错,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隔数丈。每一次接近云子,都会遭遇对方的干扰——或是掌风,或是暗器,或是诡异的步法封堵。 但两人都学乖了。 不再执着于完全阻止对方,而是在干扰的同时,全力抢夺自己的目标。 第五颗云子,在一截焦木的裂缝中。 吴镇奇先到一步,胡不言的银针紧随而至。吴镇奇硬生生挨了一针,左肩被洞穿,血花迸溅,但他右手已经抓住了云子。 第六颗云子,在一块斜插在地面的石板边缘。 胡不言身形诡异,如游鱼般滑过吴镇奇的拦截,指尖在石板边缘一勾,云子飞起,落入他袖中。 此刻,两人各自手握三颗云子。 香,已燃过大半。 只剩最后三分之一。 场中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七颗云子,已被取走六颗。只剩最后一颗——就是最初吴镇奇想要取、却被胡不言做了手脚、滚入碎石堆深处的那一颗。 谁拿到这最后一颗,谁就能凑齐四颗,赢得第三局。 胜负,就在这最后一颗云子上。 胡不言与吴镇奇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两人如两道闪电,扑向场中央那个塌陷的碎石堆。 最后一颗云子,就在那里。 最后的争夺,开始了。 第287章 泼皮之斗 吴镇奇的思路很清晰。 最后一颗云子落在碎石堆深处,被层层碎石掩埋,一时之间胡不言是拿不到的。而他自己的八把无光匕,此刻正深埋在土中——那是刚才胡不言硬生生拍进去的。 所以吴镇奇没有直接扑向碎石堆,而是身形一转,疾冲向刚才那排成“一”字的八个孔洞。 他右脚猛跺地面,真气自足底透入土中,如涟漪般扩散开来。那八把深埋的无光匕受到真气牵引,同时发出嗡鸣,匕身剧烈震颤。 “起!” 吴镇奇低喝一声,右手虚抓。 八把无光匕应声破土而出,带起八道土浪。它们在半空中略一盘旋,随即如归巢乳燕般飞回吴镇奇身边——两把握入手中,六把环绕周身,乌光流转,杀气森然。 而另一边,胡不言也已冲到碎石堆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掌齐出,雄浑的真气如怒涛般轰向那堆积如小山的碎石。 “轰——!”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胡不言确实在天尊撒出云子时对这颗做了手脚——一个很普通的幻阵。这是他当年因为跟郑勉的恩怨,曾经花了一段时间学的阵法。只可惜人力有穷时,最后力有不逮,只学了个皮毛。 可就是这点皮毛,对付对付不懂行的人,足够了。 幻阵掩盖了云子的真实位置,让它看起来像是滚入了碎石堆深处,可实际上,它只是被卡在几块碎石之间,离表面不过尺许距离。 此刻幻阵被胡不言自己一掌破去,云子的真实位置暴露无遗——就在碎石堆侧面,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下面,露出小半截乳白色弧面。 胡不言眼睛一亮,探手便抓。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云子的刹那—— 破空声骤起! 六道乌光分三个批次射来,每一批两把,角度刁钻,时机精准。第一批封堵胡不言前冲之势,第二批封锁左右闪避空间,第三批直取他后心要害。 是吴镇奇的无光匕。 他拿到兵器后,第一时间便发动了攻击。 胡不言本可以拼着挨上一刀,先将云子拿到手。以他的身法,最多只是轻伤。但当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六把飞刀的来势时,心中顿时一凛。 吴镇奇不傻。 这六把飞刀射出的方位,皆是胡不言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后脑、脊柱、会阴。每一处都是致命之处,任何一处被击中,都是非死即残的下场。 这不是要阻止他取云子,这是要他的命。 无奈,胡不言只能后退。 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撤,在方寸间连续做出三个诡异的转折,堪堪避开那六把飞刀。但这一退,先机尽失。 吴镇奇趁机靠近。 他不再远程操控飞刀,而是直接扑了上来,与胡不言开始了贴身肉搏。 两把无光匕在他手中化作两道黑色流光,招招狠辣,式式夺命。而环绕周身的六把飞刀也不闲着,时而突刺骚扰,时而盘旋封堵,将胡不言的活动空间压缩到极致。 胡不言并不怵近身战。 他掌影翻飞,每一掌都势大力沉,掌风中隐隐有风雷之声,掌法刚猛霸道。吴镇奇不敢硬接,只能以匕法周旋,同时加大真气输出,才能稳稳控住那六把飞刀,不被胡不言的掌风震散。 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 胡不言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戏谑:“吴镇奇,香可快要燃尽了。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哦——我是无所谓,大不了就是平手。可你侄子吴令鑫……”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平手,对新魔教来说或许可以接受,但对吴镇奇来说,意味着他拿不到天尊承诺的“放人”。到时候,吴令鑫的下场可想而知。 吴镇奇眼神一厉。 他没有回答,只是攻势骤然加快。 为了自己的侄子,这位天下第六开始拼命了。无光匕的招式越发狠辣,招招不离要害,完全放弃了防守,一副以命换命的架势。 胡不言眉头微皱。 他不想跟吴镇奇拼命——不是不敢,是不值得。为了一场比试,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不是他的作风。 心中念头飞转,一个有些缺德的计策涌上心头。 就在吴镇奇两把无光匕交错斩来,暂时挡住了双方视线的瞬间,胡不言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反而—— 一个飞扑上前! 如饿虎扑食,又如八爪鱼缠身,整个人就这么直直地撞进吴镇奇怀里。双臂如铁箍般环抱住吴镇奇的腰身,双腿也同时缠了上去,将对方的下盘牢牢锁住。 这一扑毫无章法,毫无美感,甚至有些……无赖。 但它确实有效。 胡不言这一扑用上了全身力道,真气灌注四肢,沉重如山。吴镇奇下盘再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扑得一个趔趄,两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尘土飞扬。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胡不言的真气从周身散逸而出,形成一股粘稠的气场,将吴镇奇牢牢困住。吴镇奇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双腿如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他想用匕首刺,可两人贴得太紧,匕首根本施展不开。 更要命的是—— 那六把环绕周身的无光匕,失去了真气的持续牵引,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散落各处。 吴镇奇手中的两把匕首,也被胡不言缠绕的身体搞得无法发挥,只能徒劳地在对方背上划出几道浅痕——还被护体真气挡了大半力道。 两人就这么在地上翻滚、扭打、撕扯。 毫无高手风范,毫无招式章法。 像极了市井泼皮在泥地里打架。 场边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胡施主这……这……”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洪无量则是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有意思!有意思!这胡老道,还真是什么招都敢用!是他的风格。” 方守拙嘴角抽搐,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只有天尊,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那团滚来滚去的“人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香,已燃至最后一点。 火星在香头明灭不定,青烟越来越淡。 胜负,即将揭晓。 而场中那两位“泼皮”,还在泥地里翻滚着,谁也不肯松手。 最后一颗云子,就在三丈外的碎石堆旁。 谁先挣脱,谁就能拿到它。 可问题是—— 谁先松手,谁就可能被对方抢先。 这是一个死局。 也是一个考验耐心、意志、甚至……脸皮的死局。 第288章 无耻之胜 脸皮这种东西,对胡不言来说,相当于没有。 他就这么死死抱着吴镇奇,在泥地里胡乱打滚。两人一会儿滚到东,一会儿滚到西,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碎石乱蹦。胡不言那身本就破旧的道袍,此刻更是沾满了泥浆草屑,活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吴镇奇憋屈得快要吐血。 他堂堂天下第六,“追魂刀”的威名震慑江湖二十余载,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被一个道士像八爪鱼一样缠住,在泥地里滚来滚去,毫无章法,毫无风度——这要是传出去,他吴镇奇的脸面往哪儿搁? 更要命的是,他真的挣脱不开。 吴镇奇使尽了浑身解数。真气爆发、关节反制、擒拿锁扣……种种手段用了个遍,可胡不言就像一块黏在身上的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那双手臂如同铁箍,越挣扎缠得越紧;那双腿更是如蟒蛇绞杀,将他下盘锁得死死的。 连手中握持的两把无光匕,也在挣扎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泥污。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是一般人,吴镇奇真气一放,护体罡气就能将对方震飞出去。可胡不言不是一般人——这老道在翻滚中还不断将真气侵入吴镇奇的经脉,那真气刁钻古怪,如泥鳅般滑溜,硬是将吴镇奇的真气死死压制在丹田,运转不畅。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香,已经燃到了尽头。 香灰堆积如小山,火星在香头上明灭不定,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红光。青烟细如发丝,在夜风中摇曳,随时可能断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胜负,就在这最后几个呼吸之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新魔教阵营中,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句:“小心那个神棍的手!” 声音尖锐,带着急迫。 吴镇奇听到了。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去看胡不言的手。可两人缠得太紧,根本看不到。胡不言的手怎么了?在做什么?取云子?还是…… 吴镇奇脑中念头飞转,身体本能地想要做出反应。 可就在他心神微分、真气运转出现刹那滞涩的瞬间—— 胡不言动了。 那具如八爪鱼般死死缠住吴镇奇的身体,忽然一松。 不是慢慢松开,而是骤然放松,仿佛之前所有的紧固都只是假象。吴镇奇只觉得身上一轻,那股压制他真气的古怪力道也同时消失。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 胡不言已经如泥鳅般从他怀中滑了出去。 不是后退,不是跃起,而是贴着地面一个翻滚,如狸猫般轻灵迅捷。这一滚,就滚出了三丈远,恰好滚到了那块青石旁。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胡不言的右手已经探出,五指一扣—— 那颗藏在青石下的云子,稳稳落入他掌心。 “好——!!!” 方家村阵营中,爆发出震天的高呼。 方若谷激动得跳了起来,方文焕更是挥舞着拳头,连一直紧绷着脸的方守拙,此刻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黄惊扶着依旧昏迷的杨知廉,看着场中那个满身泥污、却笑得无比灿烂的邋遢道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赢了。 第三局,方家村赢了。 直到这时,吴镇奇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脸上也糊了一层,看不出面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羞愤、屈辱、暴怒,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胡不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输了。 他堂堂天下第六的追魂刀,没在功夫手段上输给人家,没在真气修为上输给人家,没在谋略算计上输给人家——竟然被这种市井无赖般的做法,给暗算了! 这比堂堂正正输一场,更让他难以接受。 “那个胡不言是吧……”吴镇奇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没完。” 杀气,如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才能凝聚的杀气,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意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温度骤降。 但杀气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胡不言已经被方守拙等人团团围了起来。 方守拙站在最前面,天虹剑虽未出鞘,但剑意已经锁定了吴镇奇。方藏锋、万归流、洪无量,甚至连伤势未愈的圆觉大师,都向前踏出一步,隐隐形成一个保护圈。 新魔教那边,天尊、地尊、人尊、费君笑等人也同时上前,与方家村阵营对峙。 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胡不言却像是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巴——虽然越拍越脏——然后从怀里掏出三颗云子,连同手中刚取到的那一颗,四颗温润如玉的云子在掌心排开。 在月光下,云子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与胡不言那满手泥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天尊阁下。” 胡不言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局,是我们赢的,没错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天尊身上。 七颗云子,胡不言拿到了四颗。 按照规则,先得四子者胜。 这第三局,方家村赢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新魔教费了这么大周折,调动了这么多高手,甚至请出了范知舟这等老魔头,怎么可能因为一场“文斗”的失利,就乖乖认输退走? 天尊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胡不言手中的四颗云子,又看了看满身泥污、却笑得无比灿烂的邋遢道士,最后,目光落在了方守拙身上。 那张平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 那是——微笑。 一个温和的、平静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微笑。 “胡道长好手段。”天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这一局,确实是你们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按照约定,三局两胜。前两局平,第三局你们胜。那么——” “玄翦剑,交给我吧了,我们在比试前已经约定了的。” 第289章 言而无信 按照之前的约定,这本该是一场不算公平的对赌。 新魔教若胜,方家村要交出玄翦剑;新魔教若输,方家村依然要交出玄翦剑——但天尊答应过,新魔教会就此退走。 现在,三局两胜的结果出来了:前两局平,第三局方家村胜。 按约定,玄翦剑归新魔教所有,但新魔教应该退走。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约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废纸。 方守拙提着那半截玄翦剑,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剑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那是方家传承了数百年的神兵,也是今夜这场血战的根源。 他看向天尊,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怎么保证拿了剑,你们就会退走?”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无奈。 赌约是对方提出的,规则是对方定的,连胜负的判断权也在对方手中。现在对方输了,却还要拿走玄翦剑。 可方守拙不得不问。 因为他别无选择。 天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保证不了。”他回答得很坦然,坦然到近乎无耻,“但守拙先生,你没得选择。剑,交与不交,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方家村,扫过那些受伤的子弟、疲惫的族人、还有地上尚未收殓的尸首: “交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交——”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了方守拙。 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恐惧,有决绝,也有绝望。方家村的子弟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没有人后退一步。他们在等待族长的决定,也在等待自己的命运。 胡不言早在比试前就知道了,这场比试,即便方家村赢了,方守拙也会输了。 不是输在实力,不是输在谋略,而是输在——他太在乎这个村子,太在乎这些族人的性命。 一个心存牵挂的人,在一个毫无底线的人面前,注定会落入下风。 方守拙闭上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黄惊似乎看到这位天下第三的剑道宗师,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那只是一瞬,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决断。 “剑在这里。” 方守拙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半截玄翦剑递出。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把剑有千钧之重。事实上,它确实很重——重的不只是剑本身,更是它背后承载的方家数百年传承,是今夜为此流过的鲜血,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拿了剑,”方守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就可以走了。”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也是最后的希望。 希望天尊能遵守那最后一丝承诺,拿了剑就退走,给方家村留下一线生机。 天尊慢悠悠地上前。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敌人环伺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走到方守拙面前三步处,他停下脚步,伸手接过那半截玄翦剑。 剑入手,冰凉。 天尊握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月光下,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清晰可见,剑刃处虽然断裂,但断口处隐隐有奇异的能量流转——那是神兵特有的灵性,即便破损,依然不凡。 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守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天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是真的玄翦剑。”他点点头,然后看向方守拙,语气温和依旧,“守拙先生,答应你的,我自然会做到。在下——即刻动身离开方家村。” 方守拙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他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 天尊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仿佛真的很困惑:“守拙先生怕是误会了。比赛前我就说了,若是我们输了,在下立刻退走。但——”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新魔教的高手: “我可没说,其余的教众也要离开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一道惊雷,劈在在场所有人头上。 方守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天尊会跟他抠字眼,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撕毁最后那点虚伪的约定。 “你——!”方守拙怒喝一声,天虹剑骤然出鞘。 剑光如虹,直刺天尊咽喉。 这一剑含怒而发,快如闪电,蕴含着天下第三的全力一击。若是寻常高手,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被一剑穿喉。 但天尊不是寻常高手,他早就做好了方守拙翻脸的准备。 他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一笑,身形向后飘退,动作看似不快,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剑锋。天虹剑的剑气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守拙先生何必动怒呢?” 天尊已经退回了新魔教阵营,站在地尊、人尊等人身前。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容,只是此刻看来,那笑容里充满了嘲弄与讽刺。 “在你们眼里,我们不就是邪道么?”他摊开手,语气轻松,“既然是邪道,又有什么规矩可言呢?言而无信,不是我们的本分么?”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无耻到了极点。 却也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是啊,跟一群魔头讲信用,讲道义,本就是最愚蠢的事情。可偏偏,方守拙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对方能遵守那最后一点“游戏规则”。 现在,希望破灭了。 “人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天尊转身说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先撤退。今晚过后,我希望——再也没有方家村的存在。”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留恋。 仿佛这场关乎数百人生死的血战,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他要离场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手下处理就好。 人尊点了点头,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她他缓缓上前,腰间的银丝绕月再度出鞘,剑芒在夜色中吞吐不定。 地尊也动了,白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费君笑、石乔、邵庸……新魔教所有的高手,气息同时升腾。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将整个方家村笼罩。 而天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村口的方向。 他真的走了。 带着玄翦剑,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轻描淡写地离开了这片即将沦为修罗场的土地。 方守拙握紧天虹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新魔教高手,看着身后那些疲惫却决绝的族人,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剑。 剑尖指向夜空,指向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方家子弟——” 他的声音响彻夜空,悲壮而决绝: “死战!”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也宣告了这场血战,终于进入了最后的、不死不休的阶段。 黄惊将昏迷的杨知廉交给身旁一名方家子弟,缓缓拔出了“赤渊”剑。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佛光再度亮起。 洪无量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万归流握紧了手中的刀。 所有人,都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因为这一次,不再有任何退路。 要么生,要么死。 要么守住家园,要么—— 与这片土地,一同埋葬。 第290章 血战到底 天尊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带着那半截玄翦剑,头也不回。 现在,新魔教这边站出来的,是人尊。 他站在阵营最前方,手中的银丝绕月斜指地面,面具孔洞后的眼睛扫过方家村众人,最后落在方守拙身上。 “守拙先生还是太天真了。” 人尊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圣教这次倾巢而出,高手尽出,甚至请动了范教主这样的前辈。你觉得——方家村真的能跑脱吗?”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 “若不是怕你们狗急跳墙,毁了玄翦剑,刚才就不会有那三场赌局。所谓的‘比试’,不过是为了兵不血刃地拿到剑罢了。现在剑已到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剑已到手,约定已废。 接下来,就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方守拙握着天虹剑的手,手臂因为用力而隐隐有些颤抖。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本以为,交出了玄翦剑,新魔教会忌惮方家村如今的实力——天下第三跟第四的方家兄弟,天下第五的洪无量、天下第九的万归流,还有天下第二的圆觉大师,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胡不言。 这样的阵容,即便新魔教高手如云,想要全歼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本以为,对方会权衡利弊,拿到剑后主动退走。 他本以为……罢了。 现在想来,那些“本以为”,不过是绝望中的自欺欺人。 既然对方不给方家村一丝活路,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打。 打到天昏地暗,打到血流成河,打到让新魔教知道——想要灭掉方家村,必须付出血的代价,必须让每一个人都记住今夜,记住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是用命换来的。 “杀!” 方守拙只吐出一个字。 话音落下的同时,天虹剑已经化作一道长虹,直刺人尊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地面被逸散的剑气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天下第三的含怒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人尊没有硬接。 他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口中冷喝:“邵庸!” 新魔教阵营中,一道瘦削的身影应声而出。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生着一对细长的眯缝眼,眼神却锐利如针。他手中提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细长,剑尖微微颤动,发出嗡嗡轻鸣。 正是“诡剑仙”邵庸——曾经剑榜排名第九,以剑法诡谲、变化莫测闻名江湖。 邵庸的剑如毒蛇吐信,从侧面刺向方守拙的肋下。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方守拙招式用老的瞬间。 但方守拙毕竟是方守拙。 他手腕一抖,天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身如灵蛇般扭转,竟在不可能的角度回防,“锵”的一声架住了邵庸这一剑。 剑身碰撞,火星四溅。 邵庸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麻。他心中骇然——自己这一剑已用上七成功力,又是偷袭,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挡下。 天下第三,果然名不虚传。 “楚南风!”人尊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去帮邵庸!” 新魔教阵营中,又一人走出。 那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着南星观道袍,手持拂尘,正是南星观副掌门楚南风。他脸上带着无奈与苦涩,目光扫过方守拙时,甚至露出一丝歉意。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因为他的弟子,也被新魔教抓了。 他没有选择。 楚南风叹了口气,拂尘一抖,三千银丝如瀑布般散开,缠向方守拙的双腿。与此同时,邵庸的剑再度刺来,这一次,剑光一分为三,分取方守拙上中下三路。 方守拙以一敌二,天虹剑舞成一团光影,将两人的攻势尽数挡下。剑光与拂影交织,气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他动手了,方家村的人怕他一人吃亏,也都动了起来。 万归流第一个冲出。 这位天下第九的刀客目标明确——直取人尊。他手中那柄乌沉长刀没有出鞘,但刀意已经锁定了人尊周身要害。 可就在他即将接近人尊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拦在了面前。 那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刀。刀身漆黑,刀刃却泛着血红色的光泽,仿佛饮过无数鲜血。 “霸刀”石乔。 如今英豪榜排名第十二,以刀法刚猛霸道着称。他曾与万归流争夺英豪榜排名,两人激战百招,最终万归流以半招险胜。自此,梁子就结下了。 “万归流,”石乔咧嘴一笑,笑容狰狞,“上次输你半招,这次——咱们好好算算!” 话音未落,巨刀已经劈下! 刀风呼啸,如猛虎下山。万归流眼神一凛,长刀终于出鞘,乌黑的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迎向那柄巨刀。 “锵——!” 双刀碰撞,声如雷鸣。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脚下地面龟裂。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战意燃烧。 那就打! 另一边,洪无量已经被十数名新魔教的黑衣人围住了。 这些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结成一种奇异的阵势,将洪无量困在中央。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不断游走,消耗洪无量的真气。 洪无量却依旧笑眯眯的,双手负在身后,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偶尔有黑衣人按捺不住冲上来,他只是随手一挥,那人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人海战术?”洪无量摇头,“对我没用。” 可他话音刚落,脸色忽然微变。 因为他感觉到,这些黑衣人结成的阵势,竟然在隐隐吸收他的真气!虽然吸收的速度很慢,但若是久战下去,迟早会被耗干。 “有点意思。”洪无量眼中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 人尊站在战场中央,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方守拙被邵庸和楚南风缠住,虽然占据上风,但一时半刻脱不开身。看到万归流与石乔打得难分难解。看到洪无量被阵法困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身泥污的邋遢道士身上。 胡不言。 这个看似不修边幅、行事无赖的道士,是今夜最大的变数。若不是他,第三局方家村不可能赢。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吴镇奇。”人尊冷冷开口,“你去杀了那个道士。” 吴镇奇用真气将散落在地上的八把无光匕一一牵引回身边。匕身沾满泥污,但在真气震荡下,泥污纷纷脱落,露出乌沉的本色。 他看向胡不言,眼中杀意如实质。 “胡、不、言。”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今夜,你必须死。” 胡不言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吴镇奇,又看了看身旁的黄惊,忽然咧嘴一笑: “小子,你可别乱跑。方老四跟圆觉大师都受伤了,你跟这位‘剑魔大侠’——”他指了指旁边依旧保持剑魔装扮的郑勉,“保护好他们。至于这个姓吴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巴,转身面向吴镇奇: “道爷我陪他玩玩。”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说,身形一晃,已经主动迎向吴镇奇。 而黄惊,则握紧了手中的赤渊剑,与郑勉一左一右,护在了方藏锋和圆觉大师身前。 大战,终于全面爆发。 夜空中,火光映照着血腥。 方家村的土地上,每一寸都在燃烧,每一寸都在流血。 而这场血战的结局,谁也不知道。 所有人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战。 战到最后一刻。 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第291章 无法控制 此时的方家村村口,已彻底沦为修罗战场。 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真气爆鸣声交织成一片。方守拙的天虹剑与邵庸、楚南风的拂尘剑影战作一团,剑光拂影如风暴肆虐;万归流的乌沉长刀与石乔的巨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面颤抖;洪无量虽被十数名黑衣人以诡异阵法围困,却依旧游刃有余,偶尔一掌拍出,便有一人吐血倒飞。 更远处,胡不言与吴镇奇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吴镇奇的八把无光匕如鬼魅般穿梭,时而合击,时而分袭,招招致命。胡不言却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法如鬼魅,总能在闪转腾挪间避开致命攻击,偶尔拍出一掌,便逼得吴镇奇不得不回防。 整个战场,混乱而惨烈。 黄惊紧握赤渊剑,护在方藏锋与圆觉大师身前。他目光扫过战场,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位重伤的绝顶高手,心中焦虑难安。 圆觉大师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有淡淡的金色佛光流转,正在竭力疗伤。但他嘴角不时溢出的鲜血,昭示着内伤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 方藏锋的状态也很差。 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五脏六腑,带来刀绞般的剧痛。那是刚才与地尊全力对拼时留下的内伤——真气震荡,五脏移位,若非他根基深厚,此刻恐怕早已倒下。 “前辈,”黄惊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今局势已经如此危急了,‘剑魔’先生的大阵……还不启用吗?” 他指的是郑勉。 那个伪装成“乞丐剑魔”、实则位列天下第十的“智圣”郑勉。早在开战前,他就在方家村暗中布下了一座大阵。只是那阵法威力太大,波及太广,一旦启用,后果难料。 方藏锋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那是身体剧痛带来的结果。听了黄惊的问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保持剑魔装扮的男人。 “郑兄,”方藏锋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看?有没有把握……将所有人拉入幻阵中?” 这是方家村最后的底牌。 若能以大阵困住新魔教众人,哪怕只是暂时困住,也能为方家村争取到喘息之机,甚至扭转战局。 郑勉此刻正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战场,听到问话,他沉默了片刻。 戴着人皮面具的脸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阵法并不完善。”他终于开口,声音显得有些沉闷,“我也是第一次布置这么大规模的阵法,时间太仓促了。幻阵的运转应该没问题,但杀阵……”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我不敢保证。你们方家村太大了,村民又都集中在后山避难所。一旦杀阵失控,地气暴走,很可能会波及到无辜的村民。用与不用……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阵法有风险,启用需谨慎。 方藏锋沉默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再次听到郑勉这么说,他依旧感到一阵无力。作为方家村的领头人物,他要为整个方家村负责。那些村民,那些老弱妇孺,他们都是无辜的。 可是…… 若不启用阵法,以方家村现在的状态,还能撑多久? 方守拙虽然勇猛,但被邵庸和楚南风两人缠住,短时间内无法脱身。万归流与石乔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洪无量虽强,却被阵法困住,自顾不暇。胡不言虽然深不可测,但吴镇奇也不是易与之辈。 而新魔教那边,还有地尊、人尊、费君笑等绝顶高手虎视眈眈。 更别说那些被胁迫而来的各派高手,以及数以百计的黑衣教众。 就在方藏锋犹豫不决之际,人尊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这边。 他看到黄惊、郑勉护着两个重伤之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阴冷。 斩草要除根。 方藏锋和圆觉大师虽然重伤,但毕竟位列天下第四和天下第二。这样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是巨大的威胁。 必须趁他们虚弱,彻底解决。 “费君笑。”人尊冷冷开口。 站在他身侧的“拳罡无敌”费君笑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人尊有何吩咐?” “带上韩黑崇他们,”人尊指了指黄惊等人所在的方向,“把那两个老家伙,还有那个小子,一起解决了。” 费君笑眼中凶光一闪:“得令!” 他身形一晃,已如炮弹般冲出。在他身后,韩黑崇、袁书傲、冯唐、曹真通四名十卫级高手紧随而上。 五人如五道利箭,直射黄惊等人! “不好!” 郑勉最先察觉到危险。 他手中星河剑一横,挡在众人身前。几乎同时,费君笑已经杀到,一拳轰出,拳罡如怒涛般汹涌而来,空气中响起刺耳的爆鸣声。 “喝!” 郑勉低喝一声,星河剑划出一道璀璨的剑光,迎向那记拳罡。 “轰——!” 拳罡与剑光碰撞,气劲炸裂。 郑勉连退三步,脚下地面龟裂。费君笑也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个“剑魔”,实力比想象中更强。 但费君笑不是一个人。 就在郑勉被震退的瞬间,韩黑崇已经如鬼魅般从他身侧掠过,手中墨染剑直刺盘膝疗伤的圆觉大师! “贼子敢尔!” 方藏锋怒喝一声,强忍剧痛,抄起九霄剑,一剑斩向韩黑崇。 剑光如电,快得惊人。 韩黑崇脸色微变,不得不回剑格挡。 “锵!”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方藏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刚才那一剑牵动了内伤,五脏六腑如被重锤击中,痛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退。 圆觉大师不远千里前来相助方家村,必要护他周全。 韩黑崇被这一剑逼退,却并不慌乱。他冷笑一声,墨染剑再度刺出,这一次,剑光一分为三,虚实难辨,他看出了方藏锋受的伤不轻了。 与此同时,袁书傲与冯唐也从两侧杀来。 袁书傲的双短枪如毒蛇吐信,枪影重重;冯唐的刀法刚猛霸道,刀风呼啸。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试图扰乱黄惊的注意。 而真正致命的杀招,来自曹真通。 这个以毒爪闻名的十卫,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绕到侧后方,双手五指泛起幽绿色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他蓄势待发,只等黄惊露出破绽,便要以毒爪取其性命。 局势,瞬间险象环生。 郑勉被费君笑缠住,一时无法脱身。方藏锋重伤在身,勉强挡住韩黑崇已是极限。黄惊要面对袁书傲和冯唐的夹击,还要提防暗处的曹真通。 而圆觉大师,依旧在闭目疗伤,对外界的危险浑然不觉。 “小子,”郑勉一边与费君笑周旋,一边低喝道,“别离开我太远,不然我顾不住你!” 黄惊咬了咬牙,赤渊剑在手中握紧。 他知道,这一战,只能靠自己了。 袁书傲的短枪已经刺到面前,枪尖寒芒闪烁,直取咽喉。 黄惊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运转。 落叶飞花轻功施展,身形如飘叶般向后滑退,避开这一枪。同时赤渊剑斜撩,挡开冯唐劈来的一刀。 “铛!” 刀剑相交,黄惊手臂微麻,连退两步。 冯唐得势不饶人,第二刀接踵而至。这一刀更加凶猛,刀风如虎啸,仿佛要将黄惊一刀两断。 黄惊没有硬接,脚下步法变幻,再次避开。 但袁书傲的枪,已经从另一侧刺来。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黄惊眼神一凛,心中一片清明。 他想起了方藏锋的教导——力量的凝练与掌控。 想起了徐妙迎传授的“回风”剑式——以巧破力,以柔克刚。 想起了风君邪万象剑诀的精髓——包罗万象,变化由心。 所有的感悟,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赤渊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剑光如水银泻地,又如春蚕吐丝,绵密、柔韧、生生不息。 “回风!” 剑光迎向袁书傲的短枪。 没有硬碰硬的撞击,只有轻柔的牵引、巧妙的卸力。短枪的力道被剑光引偏,擦着黄惊身侧刺空。而黄惊的剑,顺势一转,又迎向冯唐的刀。 “铛铛铛!” 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黄惊以一人一剑,同时挡住了袁书傲和冯唐的攻势! 郑勉见状,心中稍安。 但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曹真通,终于动了。 他如毒蛇般窜出,双手毒爪直取黄惊后心! 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黄惊全力应对袁书傲和冯唐、无暇他顾的瞬间,这一爪若是抓实,黄惊必死无疑! 黄惊自问以现如今的实力可以抗住两名十卫的攻击而不落下风,但若是三人的话,就只能自保了。 “小心!” 郑勉厉声喝道,想要救援,却被费君笑死死缠住。 方藏锋也看到了,想要出手,却被韩黑崇的剑光逼得无法分心。 第292章 联合作战 曹真通的毒爪来得太快,太阴毒。 爪风撕裂空气,带着一股腥甜腐朽的气息,那是剧毒真气特有的味道。五指弯曲如钩,指尖泛着幽绿色的光泽,仿佛从九幽爬出的恶鬼之手,直取黄惊后心。 这一爪蓄势已久,时机更是刁钻到极点,曹真通等待这个时机已然多时。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黄惊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皮肤,已经被爪风激得汗毛倒竖。 危难之际,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一爪抓实。 心脏是要害,被抓中必死无疑。 至于爪上的毒…… 他不怕。 百毒不侵之体,是“开顶之法”留下的馈赠,也是他与死亡无数次擦肩而过后,唯一值得庆幸的保命底牌。毒,对他无效。被抓到了,最多就是疼一会儿,皮肉伤而已。 念及此处,黄惊不再犹豫。 他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腰身如折断般向后弯曲。这个动作极险,极狼狈,却也极为有效——曹真通的毒爪擦着他的左肩头掠过,“嗤啦”一声,衣衫撕裂,皮开肉绽。 剧痛传来。 黄惊闷哼一声,左肩瞬间被鲜血染红。伤口不深,但爪劲中蕴含的阴毒真气还是侵入了经脉,带来一瞬间火辣辣的灼痛感。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想象中的毒发、麻痹、真气溃散……统统没有发生。那幽绿色的毒气甫一侵入体内,就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化解、消融,如同雪花落入沸水,瞬间消失无踪。 百毒不侵,当真名不虚传。 可惜曹真通却不知道这些。 他眼看自己蓄势已久的致命一击,竟然只是抓伤了黄惊的左肩头,心中先是一愣,随即一喜。 只要抓到了就行! 虽然只是肩头,但爪上的剧毒肯定已经侵入对方身体。以他这毒爪的毒性,寻常高手只要沾上一点,三息之内必会真气溃散,十息之内全身麻痹,三十息之内毙命(当然了,这是他自以为是)。 这小子,死定了! 曹真通心中大定,攻势都下意识地慢了几分。他知道黄惊功夫与内力皆不是凡俗,刚才那手剑法精妙无比,若是拼命,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可既然对方已经中了毒,那就不必冒险了,慢慢耗着呗,等毒性发作即可。 但他没想到的是,黄惊根本没中毒。 不仅没中毒,甚至连动作都没受影响。 黄惊伸手仰身后退,双脚在地面连点数下,稳住身形。赤渊剑在手中一转,剑光骤然爆闪—— “唰!唰!唰!唰!” 四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匹练般斩出。 剑气凝练如实质,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呼啸。一道斩向袁书傲面门,一道斩向冯唐咽喉,另外两道则分取两人腰腹要害。 这四剑快如闪电,毫无征兆。 袁书傲和冯唐本以为黄惊中了毒,必然真气溃散,战力大减,心中已经存了轻视之意。此刻见剑气袭来,仓促间只得回防。 “铛铛铛铛!”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逼得连连后退,攻势为之一滞。 黄惊趁机身形再退,终于脱离了三人合围的险境。 他退到三丈外,这才有空低头查看左肩的伤口。 衣衫撕裂处,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正汩汩渗血。黄惊出身医药世家,自然懂看伤,此刻左肩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那是毒气侵蚀的痕迹。伤口处传来阵阵麻痒,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 但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真气运转流畅,意识清醒如常,甚至连伤口的疼痛都在迅速减轻。 “这算是……好事吧?”黄惊心中暗想。 至少,毒对他无效。这伤看着吓人,实则只是皮肉伤,不影响战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场。 这一看,心头顿时一紧。 方藏锋那边,情况已经危在旦夕。 这位天下第四的剑道宗师,此刻正被韩黑崇逼得节节败退。九霄剑在他手中依旧凌厉,可每一次挥剑,都能看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每一次格挡,嘴角都会溢出一缕鲜血。 他的内伤太重了,又强行战斗。 刚才与地尊那一战,耗尽了方藏锋大半真气,更震伤了五脏六腑。此刻他能站着,已经是在用意志强撑。而韩黑崇,却是全盛状态。 墨染剑如毒蛇吐信,招招夺命。 方藏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好几次,剑锋都擦着他的咽喉、心口掠过,只差分毫,便是身死道消之局。 不能再等了! 黄惊眼神一厉,脚下猛踏地面,身形如箭般射出。 赤渊剑在他手中发出清越的剑鸣,剑身真气灌注,剑芒暴涨三尺。 “破云!” 他低喝一声,施展出徐妙迎所授的绝招。 这一剑,不求变化,不求精妙,只求一往无前的决绝,只求撕裂一切的锋芒。 剑光如流星贯日,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刺韩黑崇后心! 韩黑崇正全力猛攻方藏锋,眼看就要得手,忽觉背后杀机袭来。他脸色微变,不得不回剑格挡。 “锵!” 墨染剑与赤渊剑碰撞。 韩黑崇只觉得一股磅礴巨力从剑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而就在他分神抵挡黄惊这一剑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斜刺里杀出。 是方若谷。 这位方家村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此刻浑身浴血,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汩汩流血。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中长剑如狂风暴雨般刺向韩黑崇。 他拼了。 刚才看到父亲险象环生,方若谷心急如焚。他拼着后背被敌人划了一剑,硬生生杀出重围,赶到了方藏锋身边。 现在,他要与父亲并肩作战。 “爹!”方若谷一剑逼退韩黑崇,退到方藏锋身侧,与黄惊一左一右,将方藏锋与圆觉大师护在中间,“你休息吧。接下来……交给孩儿。”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方藏锋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严格教导、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儿子,喉头忽然有些发哽。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沙哑的: “小心。” 方若谷点了点头,与黄惊背靠背站立。 两人一左一右,如两座山峰,将重伤的方藏锋牢牢护在身后。 对面,韩黑崇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两人,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他冷笑一声,“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他?” 话音未落,墨染剑再次刺出。 这一次,剑光一分为七,如七条毒蛇,分袭两人周身要害。 黄惊与方若谷对视一眼,同时出剑。 赤渊剑与方家剑,一刚一柔,一疾一缓,竟在这一刻形成了奇妙的互补。 剑光交织,剑气纵横。 两人以二敌一,力求在袁书傲他们三人回救韩黑崇前将其击杀。 而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疗伤的圆觉大师,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佛光流转。 他缓缓起身,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佛号响彻战场。 第293章 血战危局 圆觉大师那声佛号并不洪亮,却如暮鼓晨钟,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方家村子弟的耳中。 那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仿佛能涤荡心中的恐惧与疲惫。 方家村众人精神一振,原本已显颓势的攻势,竟又强提一口气,硬生生将新魔教的攻势挡了回去。 方藏锋转头看向圆觉大师,眼中满是担忧:“大师,你莫要逞强。” 他看得很清楚。 圆觉大师虽然睁开了眼睛,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周身佛光也远不如之前那般璀璨凝实。与范知舟那一战,这位佛门宗师看似未受致命伤,实则真气消耗殆尽,丹田几乎枯竭。即便刚才打坐调息,恢复的恐怕也不到巅峰时的两成。 这样的状态,再战,无异于送死。 圆觉大师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平静,很祥和,仿佛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与他平日里打坐的禅房并无区别。 “方施主,”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此时邪道猖狂,祸乱苍生。老僧虽修为浅薄,却也懂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道理。坐视不理,非我佛门弟子所为。”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坚定。 话音落下,圆觉大师缓缓起身。 每站起一寸,他周身的佛光就明亮一分。虽然不如先前那般浩瀚磅礴,却自有一股坚韧不拔的意志蕴含其中。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是一种舍身取义的悲壮。 方藏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就像他也劝不住方守拙,劝不住方若谷,劝不住此刻所有还在拼死奋战的方家子弟。 有些事,明知是死,也要去做。 有些路,明知是绝,也要去走。 因为,这是责任。 也是尊严。 另一边,黄惊与方若谷的联手,已经彻底压制了韩黑崇。 两人剑法风格迥异——黄惊的剑大开大合,以雄浑内力为根基,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方若谷的剑则灵动刁钻,深得方家剑法精髓,招式圆融,变化精妙,如春风化雨,无孔不入。 一刚一柔,一疾一缓,配合得竟天衣无缝。 韩黑崇左支右绌,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感觉得到,死亡的阴影,正一点一点将他笼罩。 原本黄惊的实力就能稳稳击败他,现在再加上一个方若谷,两人的围攻如天罗地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墨染剑在他手中已经失了章法,只能勉强格挡,全无还手之力。 “云横秦岭!” 方若谷忽然低喝一声,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 这一剑,是方家剑法“三环套月”中的杀招。剑势如秦岭横亘,厚重磅礴,却又在厚重中暗藏锋芒。剑气凝聚如实质,破空时发出低沉的轰鸣。 韩黑崇脸色大变,急忙后仰闪避。 可还是慢了一瞬。 锐利的剑气擦着他的左脸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从颧骨一直延伸到眼角,皮肉翻卷,鲜血喷涌。最险的是,剑气离他的眼球,只差分毫! 剧痛传来。 韩黑崇闷哼一声,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黄惊眼中精光一闪,赤渊剑如毒蛇吐信,直刺韩黑崇心口。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韩黑崇瞳孔骤缩,想要格挡,可脸上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眼睁睁看着那柄赤红色的长剑,刺破自己的护体真气,刺穿胸前的衣衫,刺入皮肉—— “铛!” 千钧一发之际,一杆双短枪从斜刺里探出,险之又险地架住了赤渊剑。 是袁书傲! 她和冯唐、曹真通终于摆脱了黄惊先前那四道剑气的纠缠,赶到了韩黑崇身边。 黄惊暗叹一声可惜。 他本想一剑贯胸,直接结果了韩黑崇的性命。可袁书傲这一挡,让他不得不放弃真气催吐、灌入对方体内的打算。否则,即便杀了韩黑崇,自己也会被袁书傲和冯唐的攻击重创。 权衡之下,黄惊果断收剑。 赤渊剑从韩黑崇胸前拔出,带出一蓬鲜血。黄惊身形一转,剑锋横扫,挡住了冯唐紧随而至的一刀劈砍。 “铛!” 火星四溅。 黄惊借力后撤,退到方藏锋和圆觉大师身旁。 韩黑崇则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一块残破的石碑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向胸前,伤口并不深,未伤及要害,可鲜血依旧汩汩涌出,将黑袍染成暗红色。 更致命的是,伤口处有一股灼热的剑气正在经脉中肆虐,不断破坏着他的真气运转。 他咬紧牙关,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流血。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战的可能了。 至少短时间内,没有。 人尊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战况。 他目光扫过重伤的韩黑崇,又看向黄惊、方若谷,以及他们身后那两个气息虚弱却依旧不容小觑的老家伙,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去四个人。”人尊冷冷开口,“把那边解决了。” 他身后,四名一直沉默站立、脸上戴着狰狞鬼面的黑衣人,同时踏出一步。 这四人与寻常黑衣教众不同。他们气息沉凝,步伐整齐,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更诡异的是,四人之间隐隐有一种奇妙的联系,仿佛是一个整体,而非四个独立的个体。 黄惊能感觉到,这四人绝非易与之辈。单个实力或许不如十卫,可四人联手,再加上袁书傲、冯唐、曹真通,自己和方若谷绝对抵挡不住。 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这些人会趁机对方藏锋和圆觉大师出手。 念及此处,黄惊不再犹豫,与方若谷一同退回到方藏锋和圆觉大师身边。四人背靠背站立,形成一个防御圈。 而那四名鬼面黑衣人,也缓缓逼近。 可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黄惊这边时,战场另一侧,局势已经急转直下。 方守拙,危在旦夕! 这位天下第三的剑道宗师,此刻正被三人围攻。 邵庸的诡剑如毒蛇吐信,招招阴险;楚南风的拂尘如银瀑倒悬,三千银丝封锁四方;而更可怕的,是那个不知何时加入战团的盖君豪! 这个身形肥胖、步履无声的“无双铁胆”,此刻正站在战圈外,双手各握一枚乌黑铁胆,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出手,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方守拙刚才已经从后面赶来的方文焕口中得知,始迁祠里的东西,就是被盖君豪盗走的。那是方家村传承数百年的隐秘,是他这十年来的噩梦,更是今夜这场祸乱的根源之一! 怒火,如火山般在方守拙胸中爆发。 他所有的攻击,几乎都朝着盖君豪招呼。天虹剑剑光如虹,每一剑都蕴含着滔天杀意,仿佛要将这个盗宝的贼人千刀万剐。 可这,正中邵庸下怀。 方守拙的心又一次乱了。 愤怒冲昏了理智,让他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在生死搏杀中,最忌讳的,就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尤其当那个人,还不是你的主要对手时。 邵庸抓住了一个机会。 一个方守拙出剑无法回撤的瞬间。 他手中的三尺青锋,如箭矢般悄无声息地刺出,角度刁钻到不可思议,直取方守拙后心要害。 这一剑,快、准、狠。 且毫无征兆。 方守拙察觉到杀机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勉强侧身,避开心脏要害。 “嗤——!” 长剑刺入左肩,透体而出。 鲜血,如泉涌。 第294章 剑虹照夜 冰冷的剑锋穿透皮肉、骨骼、经脉,带着一股阴毒的剑气在体内肆虐。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方守拙的理智淹没。 可就在这剧痛袭来的瞬间—— 灵台,忽然一片清明。 那些堆积在心头的愤怒、悔恨、自责、愧疚……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困扰了他十年之久的魔障,都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 原来,疼痛可以让人清醒。 原来,死亡可以让人顿悟。 方守拙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不再愤怒,不再怨恨,甚至不再去想什么方家村的传承、什么先祖的遗物、什么孙子的背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光眼前这些敌人。 用他们的血,洗刷方家村今夜遭受的屈辱。 用他们的命,祭奠那些死去的族人。 念及此处,方守拙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去管那把还插在肩头的剑。 他发狠,身体直直朝着邵庸冲出! 左肩插着的剑,因为他的前冲,受力越发深入身体。剑锋摩擦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鲜血如泉涌,染红了半边衣袍。 可方守拙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中,只有邵庸那张惊愕的脸。 邵庸确实惊愕。 他万万没想到,方守拙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反击。这一剑刺穿肩胛,按理说对方应该丧失大半战力才对。可此刻的方守拙,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比之前更可怕的杀意。 他想收剑回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 方守拙的左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持剑的右手手腕。五指如钩,深深嵌入皮肉,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然后,天虹剑动了。 自下而上,一剑挥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快。 快如闪电。 快如惊雷。 快到你明明看见了剑光,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邵庸只看到一道虹光在眼前闪过。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虹剑的剑气,从他胯下切入,自头顶斩出。凌厉无匹的剑气,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从头到脚,整整齐齐。 鲜血、内脏、碎骨,如烟花般炸开。 这位曾经剑榜排名第九的“诡剑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身首异处——不,不是身首异处,是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可方守拙也付出了代价。 在他一剑斩杀邵庸的同时,后心,也被盖君豪的铁胆击中。 那枚乌黑的铁胆,如流星般轰在他的背心。铁胆上蕴含的霸道真气瞬间爆发,如重锤砸中五脏六腑。 “噗——!” 方守拙喷出一口鲜血。 这口血,与邵庸身体爆开时喷溅出来的血液混在一起,在空中交织成一蓬凄艳的血雾。 方守拙身体前倾,几欲跌倒。 但他硬生生止住了。 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地上,腰身一挺,竟然稳住了身形。同时,他运劲一震,将插在左肩的长剑逼出体外。 “嗤!” 长剑离体,又带出一蓬血花。 方守拙连点伤口附近的穴道,止住喷溅的鲜血。可伤口实在太深,即便封住穴道,依旧有血水汩汩渗出,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暗红色。 盖君豪那一记铁胆,再加上邵庸那一剑的穿透伤…… 方守拙,已然受了重伤。 五脏震动,经脉受损,真气紊乱。 换做任何人,这样的伤势,早就该倒下了。 可方守拙没有。 他反而觉得,自己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那种剧烈的疼痛,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那种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的疲惫……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十年了。 自从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他的心,就仿佛死了。 行尸走肉般地活着,麻木地履行着族长的职责,机械地守护着方家村的传承。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活着。 可现在,他感觉到了。 疼痛,让他清醒。 伤势,让他真实。 重伤的身躯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淹没。可方守拙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将那股疲惫压下去。 他还不能倒下。 他是族长。 是方守拙。 在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之前,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 他不允许自己倒下。 绝不。 方守拙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场。 他看到那些还在奋起反抗的族人——方万谷、方若谷,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子弟。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可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 他们在为他而战。 在为方家村而战。 他,又有什么理由倒下? 方守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天虹剑。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天虹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回应着什么。紧接着,一道耀眼的虹光,从剑身上迸发而出。 那光芒,璀璨如朝霞,绚烂如彩虹。 在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在这夜幕笼罩的方家村,这道虹光,成了最夺目、最耀眼、也最悲壮的色彩。 它照亮了战场,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也照亮了方守拙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他看向盖君豪。 这个身形肥胖、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贼人。 “祠堂的东西,”方守拙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方缘告诉你们新魔教的吧?”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盖君豪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方守拙,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道璀璨的虹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刚才那个怒气冲冲、招式狠辣的方守拙,虽然可怕,但至少可以预测。可眼前这个平静如水、仿佛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的方守拙…… 更让他害怕。 怕到骨子里。 盖君豪收敛了所有的轻蔑与嚣张,甚至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毕恭毕敬:“是……是的,守拙先生。是在下无意与方家村为敌,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了。” 他说得很诚恳,仿佛真的很无奈。 可方守拙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又吐出一个字: “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天虹剑的虹光,骤然暴涨! 方守拙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挥剑。 朝着盖君豪,挥剑。 这一剑,与之前所有剑法都不同。 它不快,甚至有些慢。 它不凌厉,甚至有些柔和。 但这一剑却向在场所有人展现了天下第三的方守拙究竟有多强。 盖君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因为他感觉到,这一剑,锁定了他的所有退路。无论他往哪里躲,往哪里逃,这一剑都会如影随形,直至将他斩杀。 这是必杀的一剑。 也是方守拙,燃烧生命的一剑。 盖君豪想退,可脚下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虹光,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将他彻底吞噬。 第295章 十年真相 盖君豪想抵抗。 肥胖的身躯在危机刺激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双掌齐出,两枚乌黑铁胆脱手飞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砸向方守拙。与此同时,他脚下连点数下,试图向后急退。 可直觉告诉他一切皆是徒劳。 那道虹光太纯粹,太决绝,太……无法阻挡。 它仿佛不是一道剑光,而是一个人的全部意志、全部生命、全部执念的凝聚。在这样的光芒面前,任何技巧、任何算计、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盖君豪甚至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柄软剑,如毒蛇吐信,自斜刺里冲出。 剑身柔软如丝,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缠住了天虹剑的剑锋。软剑与虹光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将方守拙这必杀的一剑带偏了三分。 剑光擦着盖君豪的脖颈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差分毫,便是身首异处。 盖君豪惊出一身冷汗,肥胖的身体如皮球般向后连滚数丈,终于与方守拙拉开了安全距离。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那个出手救自己的人。 人尊。 那个刚才一直站在后方指挥、没有亲自出手的新魔教三尊之一,此刻正手持“银丝绕月”,站在方守拙面前。 软剑如灵蛇般在空中微微颤动,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盖君豪退你后退辅弼。”人尊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无波,“这个对手,交给我。” 盖君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后方。他摸着自己脖颈上那道血痕,心有余悸——刚才那一剑,他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人尊的目光落在方守拙身上。 这个浑身浴血、左肩伤口深可见骨、后心被铁胆重创、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男人,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时候都更危险。 因为方守拙太平静了。 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 他仿佛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置之度外,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所有的敌人,为方家村杀出一条生路。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人尊握紧了手中的软剑。 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守拙先生,自己的亲孙子背叛村子,引外人来屠村……不知道你现在,作何感想呢?” 他在攻心。 用方缘的背叛,刺痛方守拙最深的伤口。 可方守拙不答话。 他甚至没有看人尊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对方手中的软剑上。他在观察,在计算,在寻找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经脉如同被撕裂,真气在体内乱窜,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刀绞般的剧痛。现在支撑他站着的,不是真气,不是体力,而是一口气。 一口不肯倒下的气。 一口方家族长的气。 人尊见言语攻击无效,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他忽然上前一步,软剑如鞭子般抽出,却不是攻向方守拙的要害,而是——缠绕向方守拙的右手关节韧带! 这一招阴毒至极。 软剑缠住关节韧带,一旦收紧,整条手臂就会失去控制。到时候,天虹剑再利,方守拙实力再强,也只能任人宰割。 可方守拙的反应,超出了人尊的预料。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试图挣脱。 他只是催动真气自劳宫穴倾泻而出,如火山爆发般涌入天虹剑。剑身虹光大盛,一股磅礴无匹的剑气轰然炸开! “嗡——!” 软剑被这股剑气硬生生震开。 银丝绕月如受惊的灵蛇,在空中剧烈颤抖,险些脱手。人尊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面具后的眼中满是惊骇。 好强的真气! 好决绝的反击! 方守拙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不在乎真气这样爆发会不会损伤经脉。他只想震开软剑,然后继续进攻。 天虹剑再度挥出。 虹光如练,直取人尊咽喉。 人尊不敢硬接,脚下步法变幻,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剑。可剑风擦着他的面具掠过,竟在面具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好险! 人尊心中惊悸更甚。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方守拙这是在燃烧生命战斗,每一剑都是拼命的打法。这样打下去,即便自己能赢,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必须尽快解决。 念及此处,人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不再闪避,反而迎着方守拙的剑光上前一步,软剑再次刺出。这一次,剑锋没有指向要害,而是——指向方守拙的心。 不是物理的心。 是心的破绽。 “守拙先生,”人尊的声音忽然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十年前……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到底是有多狠的心呢?”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 可落在方守拙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方守拙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立刻就恢复了平静,可人尊捕捉到了。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对方的死穴。 而这句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场都是耳目聪敏之辈,还是有不少人听见了。 这其中,就包括方藏锋。 这位天下第四的剑道宗师,此刻正被黄惊和方若谷护在身后,竭力调息恢复。可当他听到“十年前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满是震惊,满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楚。 十年前。 方怀虚。 那个因为与父亲理念不合而被强行关入祠堂禁闭的侄儿。那个他曾视如己出、悉心教导的孩子。最后却“突发急病”、不治身亡的年轻人。 方藏锋一直怀疑。怀疑那场“急病”来得太蹊跷,怀疑兄长那段时间的沉默太异常,怀疑祠堂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可他再怎么怀疑,也从未想过怀虚的死,居然是方守拙动的手。 “老大……” 方藏锋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眼睛死死盯着方守拙的背影: “这个狗屁人尊说的……是假的,对吧?” 他在问。 也在祈求。 祈求兄长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谎言,是敌人攻心的伎俩。 可方守拙没有回头。 他依旧在抢攻人尊,天虹剑的虹光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逼得人尊连连后退。 但他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人尊说的没错。” “怀虚……是我杀的。”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连厮杀声、兵刃碰撞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向方守拙。 方家村的子弟们,眼中满是震惊、不解、甚至……一丝恐惧。 他们敬爱的族长,他们追随的领袖,他们心中如山岳般可靠的存在—— 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 方藏锋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跌倒。黄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可方藏锋推开了黄惊的手。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兄长的背影,声音颤抖: “为……什么?” 第296章 最后底牌 方藏锋的质问,像一把烧红的利剑,再一次狠狠捅进方守拙心里最柔软、最溃烂的地方。 十年来,这个秘密不断蚕食他的内心,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以为愧疚与悔恨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化为坚冰,冻结了所有感觉。 可当亲耳听到弟弟那颤抖的、不敢置信的质问时,方守拙才发现—— 冰,是会碎的。 心,还是会痛的。 可他没有停下。 手中的天虹剑非但没有因为心绪激荡而迟缓,反而更加凌厉,更加决绝。虹光如暴雨倾泻,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逼得人尊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这是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绝望,都化作了杀戮的力量。 人尊心中骇然。 他原以为揭穿十年前那桩隐秘,足以击垮方守拙的心防,让这个强弩之末的对手彻底崩溃。可他错了。 方守拙没有崩溃。 他只是……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一切。 他只想在倒下之前,多杀几个敌人,多为方家村争取一丝渺茫的希望。 “嗤啦——!” 天虹剑再次擦着人尊的肋下掠过,剑锋划破黑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人尊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发白。 若不是他身法诡异,这一剑足以将他开膛破肚。 “盖君豪!”人尊厉喝。 一直躲在后方喘息调整的盖君豪咬了咬牙,再次祭出铁胆。两枚乌黑铁胆如流星般砸向方守拙,逼得他不得不回剑格挡。 “铛!铛!” 天虹剑与铁胆碰撞,火星四溅。 方守拙身形微晃,左肩伤口因为用力过度,鲜血再次喷涌而出。 人尊趁机脱困,拉开距离,面具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这个方守拙……太可怕了。 方守拙没有追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与痛苦的弟弟。 方藏锋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与破碎。 “老二。” 方守拙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 “如果今日这劫,方家村能过去……你去我房间,枕头底下,拿一封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 “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方藏锋浑身一震。 他看着兄长,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看着那满身的鲜血和伤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 很不对。 方守拙此刻的状态,不像是交代后事,更像是……在告别。 “老倔货!”方藏锋嘶声喊道,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向前一步,“有什么事咱们当面说!你别冲动!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形,因为恐惧而颤抖。 方守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怀念,有歉疚,有释然,还有一丝……久违的轻松。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他轻声念了一句诗,声音缥缈如烟: “老二,我好怀念……那一年,被你撺掇出村的日子。”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两个年轻气盛的人,厌倦了村中枯燥刻板的生活,抛妻弃子,抛家舍业,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方家村,一头扎进外面的江湖。他们见识了山川壮阔,经历了人情冷暖,闯出了“方氏双剑”的名头,也……惹下了滔天大祸。 那是他们最自由、最快乐,也最……回不去的时光。 方藏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听懂了。 听懂了兄长话里的决绝,听懂了那平静表面下的万念俱灰,听懂了那句“怀念”背后,是怎样沉重的不舍与无奈。 “老大……”方藏锋的声音哽咽了,“方守拙!你别——”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因为方守拙周身的气息,又一次开始攀升。 这一次,不是真气的爆发,不是剑意的凝聚,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浩瀚、也更加……危险的力量。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燃烧。 燃烧生命,燃烧灵魂,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换来最后、也是最灿烂的光。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涌出的速度骤然加快。那不是受伤流血,而是……他在主动放血。 以血为引,以命为柴,点燃最后的光。 “老大!”方藏锋目眦欲裂,嘶声吼道,“方守拙!别用那一招!用了命就真没了!听见没有?!你给我停下!!” 可方守拙没有停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弟弟一眼。 他只是缓缓举起天虹剑,剑尖指向夜空,指向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一声呐喊: “方家族人——” 声音如惊雷炸响,回荡在每一个方家子弟耳中: “不要丢了方家村的脸!” 话音落下,他动了。 如离弦之箭,如扑火飞蛾,如陨落的流星。 天虹剑的虹光,在这一刻璀璨到了极致。那不是剑光,那是生命燃烧的光芒,是一个人用尽一切也要守护什么的决绝。 他冲向人尊。 人尊脸色剧变。 他能感觉到,方守拙这一击的劲力,比刚才还要刚猛,还要可怕。那不是武功,那是……同归于尽的意志。 即便有盖君豪和楚南风从旁协助,即便三人联手,人尊依旧能感觉到—— 死亡的气息,在欢呼。 在雀跃。 在张开双臂,迎接这个燃烧生命的灵魂。 人尊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为一个已经到手的目标陪葬。 “不用藏了!” 人尊忽然厉声高喝,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 “方家村没底牌了!都出来吧——!!” 这一声呼喊,如同某种信号。 战场四周的阴影中,一道道身影,缓缓走出。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 十名身着各色服饰的男女,从不同方向现身,将战场中央团团围住。 他们衣着各异,有儒衫文士,有劲装武者,有冷面杀手。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气息深沉,眼神冰冷。 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能磨砺出的眼神,那是将人命视为草芥的眼神,那是……新魔教最精锐的力量。 人尊掌控着新魔教的十卫与客卿,这十人便是与费君笑一样身份的客卿,是他人尊最后的底牌。 也是新魔教在方家村,最后的底牌。 他们一直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等待方家村所有力量耗尽,等待最后一击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十人缓缓上前,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们的目光扫过方守拙,扫过方藏锋,扫过黄惊、圆觉、洪无量、万归流…… 最后,落在人尊身上。 他们在等待命令。 等待将这里所有人,屠戮殆尽的命令。 方守拙的剑,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看那十名新出现的高手,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族人,最后,看向那个泪流满面的弟弟。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看来……”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信,你是看不到了。” 天虹剑的虹光,开始黯淡。 不是消散。 是凝聚。 凝聚成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一击。 第297章 身死剑消 那十人现身,动作迅捷如电,转瞬间便已集结于人尊身侧。十人的目光锁住方守拙,隐隐将方守拙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为首那名儒衫文士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若非眼中那一抹深藏的凌厉,倒像是个教书先生。他朝方守拙微微拱手,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歉然: “守拙先生见谅。我等所求,不过是新魔教‘逆命转生’功法。为了我们所在意的人,对错于我等而言,已然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很抱歉,今夜站在了你们的对立面。”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悲哀。 为所爱之人求一线生机,为延残喘之命,他们甘愿放下身份,放下尊严,甚至放下是非对错,沦为魔道鹰犬。 方守拙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那儒衫文士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越过漫天烽火,投向了远处的方家村。那一片他生长、他守护、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土地,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凄美而悲壮的轮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幼时在村口老槐树下习武,父亲严厉的呵斥声犹在耳边;后来与方藏锋偷溜出村,第一次见识外面世界的兴奋与茫然;中年时接下族长重任,面对先祖牌位时那沉甸甸的使命感;还有……那个曾经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喊着“爷爷”的稚嫩身影。 高兴的,悲伤的,温暖的,痛楚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碎片,在脑海中纷飞。 多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父亲还没有那么严厉,藏锋也还没有那么疏远,怀虚……也还活着。 可惜,回不去了。 方守拙缓缓抬起左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这是一个古朴的起手式,是方家剑法中的不传之秘——“残虹饮血”的起手式。 以血为引,以命为剑,燃尽一切,斩出此生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缓缓举起了天虹剑。 动作很慢,很沉。 仿佛那柄陪伴他数十载、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神兵,此刻重逾万钧。 随着剑身抬起,方守拙头上的发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原本只是两鬓斑白,此刻却从发根开始,迅速蔓延至每一根发丝。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一头原本尚有灰黑的头发,已然全白如雪。 那不是衰老的白。 那是生命精华急速燃烧、透支殆尽后,留下的枯败与寂灭。 天虹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虹光内敛,不再璀璨夺目,却凝聚成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感。那凝而不发的恐怖气息,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飘落的灰尘都停滞在半空。 压抑。 死寂。 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氛围,笼罩了整个战场。 “方守拙——!!!” 远处,方藏锋的嘶吼声撕裂夜空,带着绝望的呼喊: “别挥出那一剑!听到没有?!你给我停下!停下——!!” 他想要冲过去,可重伤的身躯早已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踉跄倒地。方若谷死死按住他,眼中此刻已噙满泪水。 他们都知道,这一剑挥出,意味着什么。 方守拙听到了。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方家村,目光在那片熟悉的屋舍、那棵老槐树、那些还在拼死奋战的族人身上,一一掠过。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右手,终于落下。 不是挥,是放。 仿佛再也无力握住那柄剑,仿佛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再也无法支撑。 天虹剑,脱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撕裂苍穹的虹影。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恐怖到极致的毁灭力量,从剑身激发而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方守拙白发如雪,身形挺立如松,右手前伸,掌心空空。 而那柄曾威震江湖、名列《百兵谱》第五的天虹剑,在脱离他手掌的刹那,便如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碎裂。 从剑尖到剑柄,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如星河崩散,如烟花寂灭。 最后,只留下一抹凄艳的亮色,在夜空中闪烁了一瞬,便彻底消散。 剑碎。 人未倒。 方守拙依旧站在原地,双目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具挺立的躯壳里,此刻灵魂已经燃尽。 “你们十人!一齐发力!挡住——!!” 人尊的尖叫声划破死寂。 他第一个向后急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飞,甚至不顾风度地在地上连滚数圈,只为拉开距离。 而那十名高手,也在人尊出声的瞬间,同时动了。 儒衫文士手中多了一支判官笔,笔尖寒芒闪烁;劲装武者双拳泛起金属光泽;妖娆妇人袖中飞出一蓬彩绸;冷面杀手则拔出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刃…… 十人,十种兵器,十道截然不同的真气。 却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决绝的姿态,架在胸前,气海内的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十道真气在半空中汇聚、交织、融合,竟化作一道五色斑斓的洪流,迎着那股无形无质的毁灭力量,悍然撞去!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仿佛天崩地裂,仿佛星辰对撞。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削低三尺,碎石尘土如海啸般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高达十丈的土浪!远处的残破屋舍在这股冲击下彻底垮塌,连那棵百年老槐树都被连根拔起,卷入半空。 那十名高手首当其冲。 即便他们已经合力,即便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可在那股燃烧生命、燃尽灵魂的毁灭力量面前,依旧如暴风雨中的扁舟。 “噗——!” 十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 他们直挺挺地连退十数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最后勉强稳住身形时,脸色都已惨白如纸,不仅是被吓的,更是内腑受到了震荡导致的。 好在,无人殒命。 十人合力,终究还是扛下了方守拙这最后一击。 可他们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们看着远处那个依旧挺立的身影,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右手。 忽然觉得,自己赢得的,似乎不是什么光彩的胜利。 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哀。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呜咽,卷起漫天尘土,拂过每一个人呆滞的脸。 方守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一尊用生命铸就的、悲壮而永恒的雕塑。 天虹剑碎,英魂烬。 方家村的天空,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 第298章 危如累卵 残酷的战局,因为方守拙那惊天一击,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都被那剑碎魂销的悲壮震撼,被那燃烧生命的决绝慑服。即便立场相悖,即便生死相搏,可当一个人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时,任何有血性的人,都会为之动容。 新魔教的攻势,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可也只是迟滞。 人尊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具依旧挺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冰冷取代。 “还在等什么?!”他厉声喝道,“趁现在,一举歼灭!” 话音落下,新魔教的攻势再度展开,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因为他们知道,方家村最强的支柱,已经倒了。 接下来,就是收割。 方家村剩余的族人们,脸上难掩悲伤的神色。 他们看着族长挺立不倒的背影,看着他那一头刺眼的白发,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右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族长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到的。 用生命,用灵魂,用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为他们争取了最后一丝喘息之机。 可现在,这一丝喘息之机,也即将耗尽。 剩余的族人们心中所想的,或许……就是马上他们也会步入族长的后尘吧。 可即便如此,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投降。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再次迎向敌人。 哪怕明知是死,也要站着死。 这是方家村最后的尊严。 黄惊这边,局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方藏锋整个人呆立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仍旧笔直站立着的方守拙,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对外界的厮杀、刀剑、危险,浑然不觉。 握着九霄剑的手,在不断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冷,一种灵魂被抽空的虚无。 黄惊和方若谷,此刻正拼死抵挡冯唐、袁书傲、曹真通以及四名鬼面黑衣人的围攻。 冯唐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袁书傲的双短枪刁钻诡异,枪影如毒蛇吐信;曹真通则如潜伏在暗处的毒蝎,伺机而动,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 黄惊以一敌二,还要防备曹真通的偷袭,已经左支右绌。赤渊剑在他手中舞成一团光影,将冯唐和袁书傲的攻势勉强挡下,可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方若谷那边更加艰难。 他要和真气几近枯竭的圆觉大师一起,抵挡四名鬼面黑衣人的围攻。这四人气息相连,配合默契,攻防一体,如同一座移动的杀阵。方若谷剑法虽然精妙,可面对这样的对手,也渐渐落入下风。 圆觉大师的情况更糟。 这位佛门宗师的真气已经有些接续不上了,周身佛光黯淡如风中残烛。他只能勉强施展“天龙护体”,在四人的围攻下被动防御,偶尔拍出一掌,也威力大减,根本无法扭转战局。 稍有不留神,便是性命之虞。 而其他战场,局势同样不容乐观。 郑勉与费君笑勉强打成了平手。这位“智圣”最擅长的是布阵困敌,可费君笑显然深知这一点,根本不给他布阵的机会,一直变换方位,贴身抢攻,逼得郑勉只能以剑法周旋,无法发挥所长。 万归流与石乔依旧在酣斗。两人都是刀法大家,实力在伯仲之间,短时间分不出胜负。可这样的僵持,对方家村来说毫无意义——他们需要的是胜利,是突破,是扭转战局的契机。 而胡不言…… 黄惊在战斗间隙瞥了一眼,发现这位邋遢道士不知何时,竟然又一次从吴镇奇身后锁住了他。 两人在地上翻滚扭打,胡不言如八爪鱼般缠在吴镇奇身上,嘴巴凑在他耳边,似乎在悄声说着什么。战场乱哄哄的,根本听不清内容,但吴镇奇反抗的力道,明显小了不少。 甚至,有一种……犹豫。 黄惊不知道胡不言在搞什么鬼,可他清楚,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方家村,已经等不起了。 “道长——!!!” 黄惊在挡住冯唐一刀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胡不言的方向嘶声大喊: “再不出手,方家村就真没了——!!!”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因为绝望而颤抖。 可胡不言似乎没有听到。 他依旧在吴镇奇耳边低语,神情专注,仿佛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而战场另一侧,更大的危机,正在降临。 那十名刚刚合力挡下方守拙最后一击的高手,此刻已经调匀了气息。虽然内腑震荡,真气损耗,可他们毕竟还活着,还能战。 人尊冰冷的声音响起: “分散,支援各处战场。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方家村,鸡犬不留。” 十人领命,身形闪动,如鬼魅般散入场中各处战团。 他们虽然单个实力没有达到英豪榜前十的水平,但既然能入人尊座下与费君笑同为客卿,放在江湖上,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此刻加入战局,顿时让本已岌岌可危的方家村防线,雪上加霜。 手持判官笔的儒衫文士,加入了围攻洪无量的战团。他的笔法诡谲莫测,专破护体真气,让本就受阵法困束的洪无量,压力骤增。 一名使双锤的壮汉,扑向了万归流与石乔的战圈。他不分敌我,双锤如狂风暴雨般砸下,逼得两人不得不分心应对,原本势均力敌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一名身形瘦小的刺客,如影子般潜入方家村子弟的战阵中。他出手如电,每一次闪现,都有一名方家子弟倒下,喉咙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战况,急转直下。 方家村的族老、年轻小辈们,伤亡骤然加大。惨叫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鲜血,染红了土地。 尸体,堆积如山。 黄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一剑逼退袁书傲,正要回防,却被冯唐一刀拦下。曹真通趁机从侧面袭来,毒爪直取他的太阳穴。 危急关头,黄惊只能侧身闪避,毒爪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伴随一阵眩晕——毒,虽然无效,可爪劲中蕴含的真气,依旧让他受了内伤。 “噗!” 黄惊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方若谷见状,想要救援,却被四名鬼面黑衣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圆觉大师佛光大盛,想要强行逼退敌人,可刚一运功,就脸色一白,嘴角溢血——真气,已经彻底枯竭了。 完了。 黄惊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难道今夜,方家村真的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胡不言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他松开了吴镇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 抬起头,看向人尊。 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有些欠揍的笑容: “喂,那个戴面具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你刚才说……要一个时辰内,鸡犬不留?” 人尊眉头一皱,冷声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胡不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就是觉得……你有点太自信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突兀。 可就是这一个响指—— 异变,骤生! 第299章 八方来援 一声呼啸,由远及近。 那声音初时还在数里之外,可转瞬之间便已迫近,速度快得惊人。伴随呼啸而来的,是一道浑厚粗犷的男声,骂骂咧咧: “胡不言!你个牛鼻子老道!要是再不给信号,老子可真就不等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娇嗔: “胡道长,这次阵仗这么大,这件事结束后,你得再给我算一卦,不准再要赖!” 紧接着,一个声音略显低沉的男声温言回应: “娘子,你还要算卦啊……上回胡道长说咱们三年抱俩,这都第四年了……” “要你管!” 女声羞恼,引得一阵轻笑。 这几句对话看似家常,却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战场死寂的氛围。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四面八方,都开始有人声传来。 东面山林中,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无量天尊,胡道友相召,老道岂敢不来?” 西面断崖上,一个冷峻如冰的声音传来:“还人情而已,莫要多言。” 南面废墟后,一个慵懒散漫的声音悠悠道:“有好酒吗?没好酒我可扭头就走。” 北面夜色中,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轻笑:“胡兄,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不拘小节。” 声音各异,语气不同,却都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那是一种唯有真正的高手,才有的底气。 不多时,便有八九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现身,缓缓走入战场中央的亮光处。 他们形貌各异,装束不同。 有白发苍苍的老道,鹤发童颜,手持拂尘,道骨仙风;有黑衣劲装的剑客,面容冷峻,背负长剑,杀气凛然;有衣着华丽的夫妇,男俊女俏,举止亲昵,却眼神锐利;有邋遢落魄的中年人,蓬头垢面,却目光如电;有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手摇折扇,嘴角含笑……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深不可测的气息。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 在他们身后的远处密林中,此刻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透过林间缝隙,隐约可见一队队穿着统一服饰的门人弟子,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人数众多,纪律严明,迅速在战场外围形成合围之势,将整个方家村牢牢封锁。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数百人。 而且看他们的装束、旗帜、兵器样式,显然不是来自同一门派,而是……多个门派的联军! 人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楚表情,可他那骤然握紧的拳头,以及微微后缩的脚步,已经暴露了内心的震动。 他认出来了。 率先入场的那八九个人,他或许不能一一叫出名字,可他们的气息、他们的装束、他们身上那种独特的“势”,都是在江湖上有着赫赫威名。 这些人,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能让一方震动的人物。 而现在,他们聚在了一起。 为了胡不言的一个信号,为了……救援方家村。 战场上,新魔教的所有人,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局势,好像突然颠倒过来了。 刚才还占据绝对优势、眼看就要将方家村彻底覆灭的他们,此刻却被反包围,被更多、更强的高手,堵在了这里。 那种从猎人到猎物的转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胡不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先是冲着还兀自躺在泥地里的吴镇奇,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很复杂,有遗憾,有叹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吴镇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胡不言转过身,看向人尊。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开战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曾经算过一卦。” “卦象显示,如果我邀请来的这些人提早露面,则方家村危局难解。卦象晦涩,指向‘潜龙勿用’、‘待时而动’,我始终不解其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那些死去的、受伤的、还在拼死奋战的方家子弟: “但卦象并非死局。有一线‘雷动于九天之上’的转机。这个‘时机’,或许在于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关键的转折点。” “所以,我一直在等。” “等方守拙逼出你们的底牌,等你们以为胜券在握,等你们将所有力量都暴露出来——” 胡不言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 “这就是反攻的号角了,只是可惜最后还是害了方守拙。” 人尊死死盯着胡不言,面具后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嘶哑: “你所用武功……是八卦风雷掌。你是归元道人楚雄飞的传人,没想到啊,他居然还有一个传人!” 胡不言挑了挑眉,也不否认,反而用肮脏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泥泞,残忍一笑: “人尊,你也不用藏了。今晚,这里的人谁都可以走,但你——” 他伸手指向人尊,一字一顿: “肯定是走不脱的。” 人尊强自镇定,冷笑道:“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胡不言摇头,“是事实。”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刺向人尊: “你也不用再藏匿身份了。你是血手封不疑的弟子——余寒。虽然你没施展过封不疑的武功,但老道追查多年,总是不会错。”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连范知舟都眉头一挑,显然是没想到人尊居然是封不疑的弟子余寒。 血手封不疑! 曾经的大魔头,魔教长老,以“血煞掌”闻名天下,杀人无数,凶名赫赫。后来被莫鼎击落山崖,生死不明。 而余寒,正是他当年最得意的弟子。 胡不言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人心上: “当年,你勾结宋应书,谋夺指玄莫鼎的却邪剑。为了灭口,你假借魔教之名,屠了莫鼎满门。为了嫁祸,你甚至设计让莫鼎亲手杀了你的师傅封不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你以为,这些事,真的藏得住吗?!” 人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秘密被揭穿后的暴怒。 “胡、不、言……”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找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暴起! 不是冲向胡不言,而是闪身后退想跑。 可就在他动身的瞬间——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挡在了他面前。 是那个最先开口骂骂咧咧的壮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想跑?问过老子没有?” 第300章 清算时刻 人尊——或者说,余寒的退路,被那壮汉彻底堵死了。 他死死盯着挡在面前的魁梧身影,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已经认出了来人。 北地绿林总瓢把子,林千涯。 此人虽被划入“绿林道”,行事亦正亦邪,但麾下人马众多,势力盘踞北地数州,是江湖上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更关键的是,他本人武功极高,位列英豪榜第十七,一手“开山掌”刚猛无俦,曾以一己之力击溃三个中型门派联手围攻,凶名赫赫。 这样的人,怎么会听胡不言调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插手方家村之事? 人尊心中惊疑不定,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林千涯,你当真要来趟这浑水?” 林千涯“呸”地吐了口唾沫,骂道:“老子虽然也干坏事,杀人越货,拦路抢劫,但至少还有底线!绑票勒索,咱们讲究‘拿钱放人’;江湖恩怨,咱们讲究‘祸不及妻儿’!” 他伸手指着余寒,又指了指那些黑衣教众,声音越来越大: “可你们这狗屁新魔教呢?!在婺州掳走各派年轻弟子,逼得人家师父长辈不得不给你们卖命!今晚更下作!输了赌约不认账,还敢屠村灭族!方守拙那样的汉子,被你们逼得燃命而死——!” 林千涯眼中怒火燃烧: “刚才要不是其他人拉着,说等什么‘时机’,老子早就冲出来砍死你们这群杂碎了!” 这话骂得粗俗,骂得直白。 却骂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林千涯越骂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怒火熊熊: “我们绿林道是土匪,是强盗!可我们至少知道‘盗亦有道’!至少不会像你们这样,连脸都不要了!我呸!” 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人尊脚前。 人尊听了这番话,知道多说无益。 跟这种快意恩仇的绿林豪强讲道理、谈利弊,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们行事或许粗暴,或许野蛮,可心中自有一套不容践踏的准则。新魔教今夜所为,显然已经踩过了那条线。 “盖君豪!”人尊不再废话,厉声喝道,“你来拦住他!” 话音落下,他身形急转,想要从侧面突围。 可刚一转身,心就沉了下去。 那些被新魔教胁迫而来的各派高手,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羞愧。楚南风握着拂尘的手微微颤抖,最终长叹一声,退到了一旁,不再参战。 而那些本就是新魔教核心的教众,则脸色惨白,眼中露出了绝望。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画面—— 地尊,不见了。 那个戴着白面具、手持万仞劫引、本该与他并肩作战的“地尊”,此刻竟已不知所踪。刚才还站在战场边缘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几片落叶。 逃了? 什么时候逃的? 余寒的心,瞬间被恐慌淹没。 他猛地转头,目光在战场上疯狂扫视,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可看了一圈,都没有。 地尊,真的不见了。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在他最需要盟友的时候,地尊……抛弃了他。 不,或许不是抛弃。 或许从一开始,地尊就没打算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毕竟,地尊是上官懿,是上官轻尘的传人,虽然为新魔教的“三尊”之一,却未必……真的跟新魔教一条心。 人尊面具下的脸,闪过无法掩饰的惶恐。那双总是冷静、淡漠、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慌与失措。 他仓皇四顾,目光如困兽般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哪怕一丝可能的生路。 可没有。 林千涯带来的绿林好汉,以及其他门派赶来的弟子,此刻已经彻底完成了合围。他们组成一个又一个战阵,将新魔教所有人牢牢困在中央。 包围圈,已然合拢。 插翅难逃。 胡不言缓缓走到方藏锋身旁。 这位天下第四的剑道宗师,此刻依旧呆立在那里,双目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兄长一同逝去。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握着九霄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方老四,”胡不言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沉重与愧意,“抱歉……我没能救下你老大。” 他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方守拙的死,对方藏锋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不仅是兄长,更是他半生的支柱、以及……心结。 方藏锋缓缓转过头,看着胡不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头发出“嗬嗬”的呜咽声,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责怪。 是……一种心死的疲惫。 胡不言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转身看向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等会儿,你跟我去堵住人尊。莫鼎的仇……今晚,至少先报一半。” 黄惊也没想到,人尊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当年与宋应书合谋、害得莫鼎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血手封不疑的弟子,余寒。 原来,他一直就在眼前。 黄惊握紧了手中的赤渊剑,重重点头:“好。” 无需多言,一个“好”字,已代表了一切。 他会用手中的剑,为那个救了自己性命、传自己武功、托付自己遗愿的老人,讨回第一笔血债。 胡不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眼神,从那些赶来支援的各路高手脸上——掠过,从林千涯,到那对俏丽夫妇,到冷峻剑客,到邋遢中年人…… 最后,落在那些依旧负隅顽抗的新魔教教众身上。 “诸位——” 胡不言朗声开口,声音灌注真气,如洪钟大吕,响彻夜空: “人尊余寒,留给我。其余新魔教妖人……”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乍现: “开始——反攻!” 话音落下,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火。 “杀——!!!” 林千涯第一个怒吼出声,双掌一错,如蛮牛般撞向盖君豪。他身后的绿林好汉们齐声呐喊,挥舞着各式兵刃,如潮水般涌向新魔教阵营。 另一边,那对衣着华丽的夫妇也动了。 男子手中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月华流转;女子袖中飞出两道彩绸,如灵蛇般缠绕向新魔教高手。两人配合默契,剑光绸影交织。 冷峻剑客一言不发,只是拔剑。 剑出,如雪崩。 一道惨白的剑光撕裂夜色,所过之处,三名黑衣教众捂着喉咙倒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邋遢中年人打了个哈欠,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一点。树枝尖端,竟迸发出凌厉剑气,将一名扑上来的人逼得连连后退。 那些赶来支援的各派门人,也同时发动了进攻。 箭矢如雨,刀光如林。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真气爆鸣声,再次响彻方家村上空。 但这一次,攻守易势。 方家村的子弟们,在经历了绝望、悲壮、以及此刻重燃的希望后,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与援军并肩作战,如猛虎下山,扑向那些刚才还在肆意屠戮的敌人。 新魔教教众开始溃散。 他们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其中多有被胁迫、被利诱而来者。此刻见大势已去,哪还有拼死之心?不少人开始向后退缩,甚至有人直接丢下兵器,举手投降。 只有那些真正的新魔教核心,还在负隅顽抗。 可他们的抵抗,在绝对的实力和人数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战场,彻底逆转。 而胡不言与黄惊,则一左一右,缓缓走向那个被孤立在战场中央、正仓皇四顾的身影—— 人尊,余寒。 清算的时刻,到了。 第301章 困兽之斗 人尊余寒此刻心乱如麻。 这么多年隐身幕后,运筹帷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从策划栖霞宗灭门、谋夺越王八剑,到在婺州设局、掳掠各派年轻翘楚作为“炉鼎”,再到今夜图谋方家村、夺取玄翦剑与祠堂秘宝……每一步棋,他们都下得精妙,走得顺利。 权力的滋味如同最醇的美酒,让他沉醉。看着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在他的谋划下疲于奔命,看着那些自命不凡的高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新魔教的势力如同藤蔓般悄无声息地蔓延渗透……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 顺遂太久,让他忘记了失败的滋味,也忘记了——一旦失败,将要面对怎样残酷的清算。 而今晚,失败的阴影,终于笼罩了他。 底牌尽出,却依旧被翻盘。 战场上,风向已然彻底改变。 洪无量那边,局势早已稳住。这位天下第五的“沧海一粟”,即便被阵法困束、被黑衣人不断消耗真气,可他真气如那浩瀚沧海,深不见底。任凭那诡异阵法如何吸收,他体内真气依旧源源不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后来加入的那名手持判官笔的儒衫文士,确实实力不俗,笔法精妙,专破护体真气。可即便如此,与黑衣人们联手,也只能勉强与洪无量战成平手,根本无法撼动这位绝顶高手分毫。 万归流独自面对“霸刀”石乔与那名使双锤的壮汉,虽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刀法本就以诡谲多变着称,此刻不求建功,只求稳守,将一身刀意凝练如铁壁,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更何况,现在有生力军加入,万归流更是不急。 急的,应该是石乔。 果然,石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想速战速决,拿下万归流这个老对手,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而周围那些赶来支援的各派高手,已经开始清理新魔教的普通教众,用不了多久,就会腾出手来围攻他。 到时候,以一敌多,必死无疑。 二十三此时已经退回了方藏锋身边。 这位曾经的女杀手浑身浴血,衣服上布满刀剑划痕,那张脸此刻显得很苍白。她也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杀,气息粗重,持握武器的手微微颤抖,可眼神依旧警惕,护在方藏锋与圆觉大师身前,寸步不离。 而费君笑,这个嚣张霸道的“拳罡无敌”,此刻已经带着韩黑崇、袁书傲、冯唐、曹真通几人,悄无声息地向包围圈的边缘移动。 他在找机会。 找突围的机会。 苗头不对,先走为上。这是费君笑混迹江湖多年的生存法则。什么承诺,什么义气,在性命面前,都是狗屁。 可他的算盘,很快就落空了。 因为郑勉,和那对后来的衣着华丽的夫妇,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 郑勉手持星河剑,又发出那剑魔特有的神经质笑容:“嘎嘎,费先生,这还没分出胜负呢,这是要去哪儿啊?” 那对夫妇中的男子提着软剑,温文尔雅:“长夜漫漫,不如留下来,喝杯茶再走?” 女子则掩口轻笑,眼中却寒光闪烁:“费前辈的‘拳罡’闻名已久,小妹一直想讨教几招呢。” 费君笑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林千涯等九位赶来支援的高手,此刻已经带领各自的门人弟子,全面接替了方家村的防线。 那些早已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方家子弟,终于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们互相搀扶着退到后方,开始包扎伤口,调息恢复。虽然眼中依旧带着悲愤与伤痛,可至少,希望重新燃起。 而新魔教的黑衣教众,则在各派联军的猛攻下,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大局,已定。 现在剩下的,就是清理残局,以及—— 了结私仇。 胡不言与黄惊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默契已在心中。 胡不言率先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一步踏出,已逼近余寒三丈之内。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磅礴的真气爆发,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掌拍出。 掌风轻柔,如春风拂面。 可余寒的脸色,却瞬间大变。 他知道,这看似轻柔的一掌,蕴含的是“八卦风雷掌”中最阴狠的“巽风式”——掌力无孔不入,专破护体真气,一旦被击中,风劲便会侵入经脉,如万千细针游走,痛不欲生。 余寒根本无心恋战。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 只要能逃出去,以他在新魔教经营多年的根基,以他手中掌握的秘密和资源,迟早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所以他不接招,只是身形不断变换,脚下踩着诡异的步法,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妄图找到包围圈的薄弱之处,一举突破。 可胡不言始终贴身跟随。 无论余寒如何闪避,如何变向,胡不言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封死他的去路。那身法看似随意,实则玄奥无比,仿佛早已算准了余寒的每一步。 而黄惊,则在外围策应。 他没有急于近身,而是运转《万象剑诀》,将沈家的“春潮剑法”的意蕴融入其中。 赤渊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绵密如春雨的剑气。 剑气不刚不猛,不疾不徐,却如春雨润物,无处不在。它们从四面八方袭来,封锁余寒的闪避空间,干扰他的步法节奏,让他根本无法全力施展身法。 更麻烦的是,这些剑气看似柔和,实则暗藏后劲。一旦被触及,便会如春潮般层层叠叠涌来,越来越强,直到将对手彻底淹没。 在胡不言的贴身缠斗和黄惊的远程干扰下,余寒的逃跑计划,寸步难行。 他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眼见一味退让不是办法,余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忽然调转方向,不再试图突破胡不言的封锁,反而——直扑黄惊! 柿子挑软的捏。 这个灰白头发的少年,虽然剑法精妙,内力深厚,但只要能将他擒下,以他为人质,不怕胡不言不就范! 余寒算盘打得很好。 可胡不言,岂能让他如愿? 就在余寒扑向黄惊的瞬间,胡不言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挡在了两人之间。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缠斗。 而是——抢攻! 双掌齐出,掌风呼啸。 左手“艮山式”,掌力厚重如山,势大力沉,封锁余寒的正面攻势;右手“震雷式”,掌劲暴烈如雷,快如闪电,直取余寒咽喉要害。 两式齐发,刚柔并济,攻守兼备。 余寒不得不回身应对,软剑“银丝绕月”如灵蛇般刺出,剑光点点,试图化解胡不言的掌势。 可这样一来,他擒拿黄惊的计划,彻底落空。 而黄惊,则在外围游走,赤渊剑剑气吞吐不定,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胡不言主攻,贴身抢攻,逼得余寒不得不全力应对。 黄惊策应,伺机而动,剑气如毒蛇,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两人一主一辅,一近一远,配合虽不娴熟,却因共同的目标和仇恨,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余寒,彻底陷入了困兽之斗。 他面具下的脸,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扭曲。汗水浸湿了内衫,握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逃不掉,打不赢,擒不住…… 难道今晚,真要栽在这里? 第302章 一剑天下 余寒知道,眼下想要脱困,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能替他缠住胡不言,哪怕只是片刻喘息之机。 他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中飞快扫视。 洪无量稳占上风,万归流固若金汤,郑勉等人已拦住费君笑,林千涯带来的各派高手正在清剿教众……放眼望去,竟已无人能腾出手来助他。 不,还有一个人。 余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仍旧躺在泥地里的身影上—— 吴镇奇。 这位天下第六的“追魂刀”,虽然被胡不言纠缠许久,看似狼狈,可余寒清楚,吴镇奇并未真正拼命。他此刻之所以躺在地上不动,多半是刚才胡不言跟他说了什么,让他陷入了犹豫。 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即便吴镇奇再不情愿,为了他那个宝贝徒弟吴令鑫,他也必须出手! 余寒心中算计已定,可就在这分神的一刹那—— 胡不言的掌风,已袭至面门! 掌未至,风先到。 那掌风并非刚猛霸道,反而轻柔如柳絮拂面。可余寒却感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如冰水浇头,瞬间蔓延全身。 胡不言掌力无形无质,却能穿透护体真气,直击颅内,轻则神志昏聩,重则脑浆迸裂! 余寒亡魂大冒,拼尽全力偏头躲闪。 “嗤啦——!” 面具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强劲的掌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虽未直接命中,可那凌厉的劲气依旧在他脸上划出数道血痕。更关键的是,他脸上那张遮掩了数十年的面具,应声碎裂,化作片片残骸,簌簌落地。 面具下的脸,终于暴露在月光下。 那是一张略显阴鸷的脸。 面白无须,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五官不美不丑,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狡诈,如同躲在暗处窥伺的毒蛇。 胡不言停下动作,看着这张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果然是你,余寒。”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了结了你,莫鼎的仇……就剩一个宋应书了。” 余寒面具破碎,真容暴露,心境已乱。听到“莫鼎”二字,他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莫鼎是宋应书暗算的,与我何干!” 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不大,却因真气激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话音落下,余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 胡不言等的,就是这句。 十年来,莫鼎之死一直是江湖悬案。众人一直以为是早已死去的魔教长老封不疑后辈们的报复,根本没想过会跟宋应书有关系。宋应书在那之后以江湖名宿的身份“带艺投师”加入衍天阁,步步高升,直至大长老之位。 胡不言虽然知道真相,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无法揭穿宋应书的真面目。 而现在,余寒亲口说出了这句话。 在场这么多人,这么多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铁证。 是人证。 从今往后,宋应书再怎么狡辩,也洗不脱暗算莫鼎、谋夺却邪剑的罪名。 胡不言眼中闪过一抹释然,也闪过一抹冰冷的快意。 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那么接下来—— “余寒,”胡不言缓缓开口,周身气息开始攀升,“该上路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手。 八卦风雷掌,全力施展!八式轮转,生生不息。 掌风呼啸,气劲纵横。 胡不言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八卦图卷,掌势包罗万象,变化无穷。每一掌都蕴含着天地自然的至理,每一式都暗合阴阳五行的玄机。 余寒脸色剧变,软剑“银丝绕月”舞成一团银光,拼命抵挡。 可他本就心慌意乱,真气涣散,此刻面对胡不言全力抢攻,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嗤!” 左肩中掌,衣衫碎裂,皮开肉绽。 “噗!” 右肋被掌风扫中,肋骨断裂,内腑受创。 余寒连连后退,口中鲜血狂喷。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招,自己必死无疑! 绝境之中,余寒的目光再次投向吴镇奇。 那个依旧躺在泥地里、仿佛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男人,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吴镇奇——!!” 余寒嘶声厉喝,声音因为恐惧和急迫而变形: “今晚我走不掉,你徒弟也活不了!天尊跟地尊可不负责炉鼎的事宜!我若死在这里,你永远也别想见到吴令鑫!!” 这句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了吴镇奇心里。 吴镇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此刻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道义,是内心最后的那点底线。 一边是亲情,是徒弟,是那个从小看着长大、视如己出的孩子。 怎么选?他又能怎么选? 吴镇奇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 最终,他双手猛然拍地! “嘭!” 泥浆飞溅。 吴镇奇身形如弹簧般弹起,一个“乌龙绞柱”,稳稳站立。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余寒。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憎恨,有无奈,也有……一丝决绝。 “嗡——” 八把无光匕,在真气牵引下缓缓升起,环绕在他周身。 乌沉沉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八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吴镇奇,还是选择了出手。 为了吴令鑫。 胡不言眉头一皱。 眼看吴镇奇就要加入战团,胡不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能再拖了。 必须速战速决! “黄惊——!” 胡不言一边全力抢攻余寒,一边厉声喝道: “别留手!用你那最强一剑!我给你找机会!!” 黄惊闻言,心头一震。 最强一剑…… 他知道胡不言指的是什么。 是徐妙迎所授的第三式,“一剑天下”。 那一剑,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它凝聚的是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内力、全部的剑道感悟,是心之所向、剑之所往的睥睨之剑。 黄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涌。 《万象剑诀》心法运转到极致,丹田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被疯狂抽取,沿着经脉灌注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手中那柄赤渊剑。 剑身开始震颤。 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渴望的共鸣,是对力量的呼应。 黄惊缓缓举起赤渊剑。 动作很慢,很沉。 仿佛举起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天。 没有剑光爆闪,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一种无形的、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势,从剑身上弥漫开来。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停滞,风声消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他们看到那个灰白头发的少年,闭目举剑,身形挺直如松。 看到那柄赤红色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看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势”,正在剑尖凝聚、攀升、达到顶峰—— 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睥睨天下的剑意。 仿佛这一剑之下,山川可平,江河可断,日月可逆。 一剑,天下。 胡不言感受到了这股剑意。 他知道,时机到了。 “就是现在——!!” 胡不言暴喝一声,双掌齐出,“艮山式”与“震雷式”同时爆发,如山崩如雷震,将余寒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余寒脸色惨白,拼命格挡。 黄惊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的、如同万古寒冰般的平静。 然后,他挥剑。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复杂的轨迹。 只是简简单单的,向前一刺。 “一剑——” “天下。” 剑出。 天地寂。 第303章 阵起惊变 吴镇奇想要救援余寒。 他的八把无光匕在真气牵引下如流星般射向黄惊,试图在那惊天一剑落下之前将其拦截。匕首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速度快到肉眼难辨。 可还是慢了。 黄惊那一剑,太快,太急。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他拼尽全力催动真气,也追不上那道仿佛要撕裂夜空的剑光。 “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不是无光匕挡住了黄惊的剑,而是——胡不言。 这位邋遢道士在黄惊出剑的瞬间,已然回身。他没有去看余寒,也没有去看黄惊,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八把飞射而来的无光匕。 双掌齐出,掌风如墙。 八卦风雷掌中的“艮山式”与“巽风式”同时施展,掌力厚重如大地,沉稳如山岳。那八把无光匕撞在掌风之上,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然后——被硬生生拍飞! 而就在吴镇奇的武器被震退的这电光石火间—— 黄惊的剑,已经到了。 余寒瞳孔骤缩,眼中倒映出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剑光。 他能感觉到,这一剑的威力。 那不是技巧,不是招式,甚至不是武功。 那是意志的凝聚,是自身剑道极致的展现。 若是挡不下,必死无疑! “喝——!!!” 余寒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即将涣散的斗志。他不再后退,不再闪避,他知道,退就是死,闪就是亡。 唯有一拼! 他不管不顾地运起全身真气,疯狂灌注进手中的软剑“银丝绕月”中。那柄原本柔韧如丝、灵动如蛇的软剑,在磅礴真气的灌注下,竟被硬生生绷得笔直! 剑身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剑尖处,一点银芒凝聚,越来越亮,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力都压缩在这一剑之中。 他要硬接! 以命搏命! 两把剑的剑尖,终于在夜空中对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在接触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如同万载雷霆在耳边炸开! 白光与红光对撞、交织、湮灭,化作一道刺眼的光环,向四周疯狂扩散。光环所过之处,原本破烂不堪的地面又一次被犁出一道深达三尺、宽逾丈余的环形沟壑,尘土碎石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高达十数丈的土浪。 恐怖的气浪如海啸般席卷全场! 距离最近的胡不言和吴镇奇,被这股气浪硬生生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更远处的众人,内功稍弱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而在爆炸的中心—— 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黄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胸口。 那一剑“一剑天下”,凝聚了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内力、所有的剑道感悟,也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剑出的瞬间,他就已经力竭。 此刻的他,身体软绵绵的,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根本不受控制。他在空中翻滚,视线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 右臂低垂,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衣袖。 赤渊剑……已经脱手,不知飞往何处。 他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胸口剧痛,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爬起来。 可身体不听使唤。 尝试了几次,都只能徒劳地抬起手臂,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别动。”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是二十三。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黄惊身边,半跪在地,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真气渡入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你伤得很重,别乱动。” 二十三的声音依旧冰冷,可动作却异常轻柔。她小心地将黄惊扶起来,一步一步,向方藏锋所在的方向挪去。 黄惊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她搀扶。 他的目光,越过二十三的肩膀,看向爆炸中心。 那里,尘土缓缓散去。 余寒的身影,渐渐清晰。 他比黄惊更惨。 仓促接招,即便拼死补救,可黄惊那一剑的威力实在太过恐怖。此刻的他,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密密麻麻全是剑伤。 那些伤口不深,却多,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剑气割过,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更致命的是,他的右臂——握剑的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脱臼,甚至可能骨折。软剑“银丝绕月”掉在地上,剑身上布满裂痕,灵性大损。 余寒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每吐一口,脸色就白一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黄惊,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败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中。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耻辱。 黄惊被二十三搀扶着,在方藏锋身边坐下。 方藏锋依旧呆立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圆觉大师闭目调息,佛光黯淡。方若谷守在两人身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黄惊喘了几口气,想要运转真气调息。 可就在这时—— 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紧接着,耳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又仿佛有无数根钢针扎进耳膜。 不好! 这个感觉很不对! 黄惊强忍着不适,抬头四顾。 然后,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战场上,所有人,无论是新魔教的残兵败将,还是赶来支援的各派高手,甚至是那些还在拼死搏杀的双方武者…… 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震惊。 茫然。 恐惧。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无法理解、令人肝胆俱裂的东西。 然后,黄惊听到了郑勉的声音。 那个一直保持着“剑魔”装扮、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智圣”,此刻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焦急: “不好——!!!” “有人启动了我布置的阵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天地,骤变! 第304章 阵中乾坤 郑勉此刻已没了方才的从容。 冷汗,正顺着他仍戴着人皮面具的脸颊滑落。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偶尔会露出一丝睿智神采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骇与焦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暗中布置在方家村的这座阵法,威力究竟有多大。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跟方藏锋配合以方家村中心地带为核心,耗费数日时间,偷偷布下了引动方圆五里地气的“七星锁元阵”。这个阵法一旦完全启动,便可借地脉之力,幻杀结合,威力足以困杀天下前十级别的高手,更能将闯入阵中的所有人生生耗死。 可正因为威力太大,往往风险也极高。 地气狂暴,一旦阵法运转出现偏差,或是被外力强行干扰导致失控,引来的地气反噬足以将整个方家村夷为平地。到时候,别说阵中之人,就连他这个布阵者,恐怕也要遭池鱼之殃,不死也要重伤。 “所有人——别动!!” 郑勉的声音灌注真气,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硬生生压下了阵起时众人下意识的骚动。 他目光如电,飞快扫过全场,声音急促却清晰: “现在阵法刚启动,还是最低级的困阵!范围只笼罩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只要不乱动,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解释: “这座阵法分三重变化:困阵、幻阵、杀阵。现在只是困阵,一旦有人乱走,自己触动了阵法运转的节点,就可能自行转入幻阵,甚至——杀阵!” 说到“杀阵”二字时,郑勉的声音明显加重: “一旦杀阵启动,地气引动,生死难料!到时候,连我也没办法救!”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原本因为援军到来、局势逆转而升起的希望与斗志,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冻结。 自己人布置的阵法,居然把自己困住了? 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却沉重的压迫感,与那脚下地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颤,那四周景物隐约的扭曲与模糊……都在无声地宣告着: 阵法,是真的。 危险,也是真的。 阵法启动时那股强烈的心悸与嗡鸣,让一直沉浸在悲痛与呆滞中的方藏锋,终于回过神来。 兄长死了。 就在他眼前,燃尽生命,斩出最后一剑,然后……挺立不倒。 那一头刺眼的白发,那空空如也的右手,那即便身死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可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方守拙死了,方家村还在。 老大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还在。 方家村的重担,此刻,落在了他的肩上。 方藏锋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郑勉身上。 他的声音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没有办法……破阵?” 郑勉闻言,苦笑一声。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惊惶、或茫然、或警惕的面孔,又感受着脚下地脉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震颤,缓缓摇头: “有办法。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前提是,外面启动阵法的那个人,不再挪动阵眼,不再变换阵法运行的方式。”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一分。 外面启动阵法的人? 是谁? 是新魔教的残党?是趁乱潜逃的地尊上官懿?还是……另有其人? 郑勉的呼喊声,让在场众人心头愈发紧绷。 原本以为援军到来,胜利在望,谁曾想峰回路转,竟又被困在了自己人的阵法里。 当真是造化弄人。 黄惊那强烈的心悸与嗡鸣感,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终于开始减弱。 他体质特殊,即便此刻丹田真气所剩无几,但身体经脉的强度总是异于常人的,所以对异常能量的适应力远超常人。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周遭环境的异样,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依旧存在,可至少,身体的不适感正在慢慢消退。 他抬起头,看向胡不言。 这位邋遢道士此刻已经掏出了那三枚古旧的铜钱,正眉头紧皱地在地上起卦。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胡不言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手指在卦象上飞快推算,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竟“啧”了一声,显然卦象并不理想。 再看郑勉那边。 虽然还戴着“剑魔”的人皮面具,可那股焦灼与不安,几乎要透过面具溢出来。他死死盯着脚下地面,又时不时抬头望向四周虚空,仿佛在观察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轨迹。 “这个阵法并不完善……”郑勉冲着方藏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只要是对阵法有研究的人,仔细摸索,就能找到门道,我还是太大意了……” 黄惊此时想起来那晚胡不言刚走到方家村村口就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感情他是看出来方家村布置了一个大阵。 郑勉跟方藏锋商量好的原本计划是方家村真的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时候,才会冒险启动,以阵法之力困杀强敌,为方家村争取一线生机。 可谁曾想,还没等到那个时刻,阵法就被人提前启动了。 而且启动的人,显然对阵法颇有研究。 江湖上精通奇门遁甲的人有,但绝对不多。 至少,今夜出现在方家村的这些人里,郑勉自认已经认了个遍,没发现谁有这等造诣。 那又会是谁? 是谁,能在他这个“智圣”眼皮子底下,找到他隐藏的阵眼,并且启动阵法? 就在郑勉百思不得其解、众人惶惶不安之际—— 一个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飘飘渺渺,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音调平和,语气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各位……”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今晚,就此罢手,如何?”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阵法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阵法之外,透过那无形的屏障,平静地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305章 教主现身 或许是因为阵法隔绝了视线,扭曲了光影,又或许是因为来者本就用了某种遮掩形迹的手段。 当众人循声望去时,看到的并非清晰的人影,而是一片朦胧模糊的虚影。那虚影如同水中的倒影,随着无形的涟漪微微荡漾,看不真切,只能勉强辨认出后面似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 又来人了? 而且是在这阵法启动、众人被困的节骨眼上。 会是新魔教的援军吗?是刚才趁乱遁走的天尊去而复返?还是……战团一开便失踪的地尊? 黄惊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余寒。 这位刚才还嚣张跋扈、意图擒拿自己做人质的人尊,此刻正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浑身浴血,右臂扭曲,气息萎靡。 黄惊看向他时发现余寒此刻也是一脸茫然。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困惑、不解,还有一丝……惊疑不定。 显然,他也不知道来者是谁。 站在黄惊身旁的方藏锋,此刻已经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与疲惫。作为方家村此刻的主心骨,他必须站出来。 “你是什么人?” 方藏锋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阵法外,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平和从容的语调,而是换成了一种略显沙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腔调: “我是谁不重要吧……”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轻笑: “重要的是——你们接不接受我刚才的提议?” 方藏锋眉头紧锁。 提议? 罢手? 开什么玩笑! 新魔教今夜屠戮方家村子弟,毁约背信,逼得兄长燃命而亡,现在眼看局势不利,就想罢手言和?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要是新魔教的人,”方藏锋怒喝一声,声音中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那没什么好谈的!你们的‘信用’,已经在刚才的毁约中,消耗殆尽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阵法外,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声音又变了。 这一次,竟变成了一个温婉柔和、如同春风拂面的女声: “哎呀……你这样,我很难办哦。” 那女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委屈,仿佛真的是在为难: “我确实是新魔教的人。但我也确实……想结束这场战斗。” 还真是新魔教的人! 黄惊心头一凛,再次看向余寒。 这一次,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余寒的脸色,变了。 不再是茫然,不再是困惑。 而是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惶恐! 那种惶恐,黄惊见过。 在婺州城外,他以剑魔身份逼迫蒙放说出新魔教的事情,而后人尊出现了,蒙放的脸色就是如此,只是现在惶恐的脸色出现在了人尊余寒脸上了。 余寒的嘴唇在哆嗦,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黄惊伸手,轻轻拉了拉方藏锋的衣袖。 方藏锋转头看他。 黄惊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让他注意余寒的反应。 方藏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也是一震。 能让余寒这个新魔教三尊之一、心狠手辣、连弑师灭门都做得出来的魔头露出这种如同见了鬼般的神色…… 来者的身份,呼之欲出。绝对不是已经撤离的天尊。 也不会是刚才趁乱遁走的地尊。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新魔教那两个一直隐藏在幕后、身份成谜、从未在人前露面的……教主! 方藏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真是教主亲临,那事情就复杂了。 能执掌新魔教这等庞大势力,能让天尊、地尊、人尊这等绝顶高手俯首听命,其实力、心机、手段,必然都深不可测。 更别说,对方此刻还掌控着阵法。 “你想怎么做?” 方藏锋沉声问道,语气依旧冰冷,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决绝。 他在试探。 试探对方的意图,试探对方的底线,也试探……有没有周旋的余地。 阵法外,那人似乎很满意方藏锋的态度转变。 声音,又变了。 这一次,变成了一个粗犷豪放、如同绿林豪强般的男声: “这样吧——我先交个‘诚意’给你们,如何?” “诚意?”方藏锋眉头微挑,“什么诚意?” 那粗犷的男声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残忍与快意: “人尊的寿数……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阵法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便是我今晚对方家村的——补偿。”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余寒本人。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教、教主……恕罪!!” 余寒不顾重伤的身躯,猛地向前爬了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嘶哑尖锐: “属下……属下已经尽力了!求教主开恩!求教主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 可阵法外,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余寒一个人,在死寂的战场中央,拼命磕头、哭喊、求饶。 那画面,诡异而恐怖。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余寒的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声音也渐渐嘶哑无力。 可阵法外,依旧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对方只是说说而已时—— 黄惊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游走的脉动。 紧接着,一股强横、狂暴、如同苏醒的巨兽般的气息,自地底深处升起! 那气息沿着某种无形的轨迹,在阵法范围内飞速蔓延,最后—— 锁定了余寒! 余寒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绝望到极致的惊恐。他想要挣扎,想要逃跑,可重伤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无形的、恐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禁锢。 “不……不要……教主……饶命……饶……” 余寒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股力量,已经裹挟了他。 从双脚开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余寒的双脚,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碾压,开始向内凹陷、变形。脚骨粉碎,皮肉爆开,鲜血如泉涌。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余寒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恐惧、绝望,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胡不言离余寒最近。 他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厉声喝道: “余寒!你们教主要杀你灭口!你还不快说出他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话如同惊雷,炸醒了在剧痛中几乎失去意识的余寒。 对啊…… 教主这是要杀他灭口!他已经活不成了。我活不了,那就都别活了。 说出来…… 余寒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喊道: “教主是江——” 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身体,在这一刻—— “嘭——!!!” 炸开了。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由内而外,如同充气过度的皮囊般,轰然爆裂! 血肉、骨骼、内脏、碎屑…… 化作一蓬猩红的血雾,在夜空中绽放。 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一卷,彻底消散。 连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人尊余寒,新魔教三尊之一,谋划栖霞宗灭门、暗算莫鼎、屠戮方家村的元凶之一—— 就此,形神俱灭。 尸骨无存。 全场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卷起淡淡的血腥味。 阵法外,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粗犷的男声,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蚂蚁: “这个‘诚意’,你们还满意吗?” 第306章 阵解人离 余寒刚死,尸骨无存的血雾尚未完全消散。 阵法外,新魔教教主的声音就又响起来了。 依旧是那粗犷的男声,可语气却比刚才更加平淡,平淡得令人心底发寒: “你们应该庆幸……”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庆幸刚才人尊,没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不然今晚……你们这些困在阵法中的人,至少得死一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可其中的威胁意味,却如同实质的冰锥,刺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至少死一半。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至少。 胡不言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激灵。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刚才光顾着想从余寒口中问出教主身份,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自己这些人,现在还困在阵法里! 生死,操之于人手! 还好…… 还好余寒话没说完,就被灭口了。 若是真让他说出了教主身份,惹得对方恼羞成怒,直接启动杀阵…… 胡不言不敢再想下去。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郑勉。 这位智圣此刻脸色也是凝重到了极点,嘴唇紧抿,眼神闪烁,显然也在飞速思考着破局之法。 人尊余寒的下场,让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境地。 这不是普通的困阵。 这是一个能随时取人性命、杀人于无形的死亡牢笼。 阵法的主宰者,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 刚才余寒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没有人开口。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方藏锋。 这位天下第四的剑道宗师,此刻是方家村的主心骨,也算是在场各方势力的临时领袖。 他的决定,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方藏锋脸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此刻答应对方的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形势比人强。 不管阵外的教主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保存新魔教的有生力量,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接受这个提议。 否则,一旦对方翻脸,启动杀阵…… 死的就不只是方家村的族人。 还有那些不远千里赶来、仗义相助的各路英雄。 这份责任,他担不起。 方藏锋缓缓转头,看向郑勉。眼神里,带着询问 郑勉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阵法,他可以破。 以他的造诣,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推演出阵法变化,很快就能破解这座并不完善的“七星锁元阵”。 可问题是—— 时间。 外面的教主,绝对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一旦他表现出破阵的意图,对方很可能立刻启动杀阵,玉石俱焚。 这个险,不能冒。 方藏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在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不甘、还有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痛。 兄长刚刚死在自己面前,尸骨未寒。 仇人就在眼前,却要放他们走。 这种屈辱,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可他没有选择。 “你打算……怎么办?” 方藏锋的声音很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阵法外,教主的声音又变了。 这次是一个温和、理性、如同在商讨生意的中年男声: “很简单。我等会儿会把困阵暂时解除,双方人马各自分开,退回己方阵营。”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我彻底解开阵法。作为交换——你们放我教中人离去。” 条件听起来很公平。 可方藏锋不敢信。 天尊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说好的退走,转头就翻脸,还要屠村灭族。 新魔教的“信用”,早就荡然无存了。 “我没办法相信你说的话。”方藏锋的声音冰冷,“天尊的前车之鉴,我不得不防。” 阵法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声音又变了。 这一次,是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历经沧桑的老者声音: “阵眼的位置……你们是知道的。” 阵眼的位置,他和郑勉确实知道。因为这座阵法,本就是郑勉亲手布置的。阵眼所在,是整座阵法的核心,也是控制阵法的关键枢纽。 如果对方真的解除了阵法,他们可以立刻派人去阵眼处查看、掌控、甚至……破坏。 这算是一个诚意。 也是一个制约。 方藏锋看向郑勉。 两人眼神交汇,无声地交流着。 郑勉眉头紧皱,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似乎在推演某种可能。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 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如果对方真的解除阵法,他们确实有机会抢占阵眼,重新掌控局面。 至少,比现在这样被困在阵中、生死操于人手要好。 方藏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可以。” 他的声音很沉,很重: “但我有言在先,如果你再次毁约,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里蕴含着冰冷的杀意: “我方藏锋之后的日子,什么也不干,专门跟你们新魔教死磕到底!” 这话不是威胁。 是誓言。 是一个天下第四的绝顶高手,用余生下的战书。 阵法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又恢复了最初那种平和从容的语调,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随你。” 仿佛方藏锋的誓言,在他听来,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狠话。 之后又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就在众人等得心焦,怀疑对方是不是又要耍花样时。黄惊忽然感觉到,身体的那种不适感,开始消失了。 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耳中那尖锐的嗡鸣声,也渐渐平息。 周遭景物那种隐约的扭曲与模糊,开始恢复正常。 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沉重、粘滞的感觉,也在一点点消散。 阵法,真的在解除。 不是幻觉。 方藏锋与郑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郑勉低声道:“他在收缩阵法范围,减弱困阵威力……确实是要解除了。” 方藏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朗声喝道: “所有人——退回己方阵营!不得妄动!” 他的声音,如同军令。 方家村的子弟们,虽然心有不甘,可还是咬牙后撤,退到方藏锋等人身后。 林千涯等各派高手,也纷纷收拢各自门人,与新魔教残部拉开距离。 新魔教那边,费君笑、韩黑崇、袁书傲、冯唐、曹真通等人,也相互搀扶着,缓缓退向战场边缘。 盖君豪肥胖的身躯挪动得最快,几乎是一溜烟就躲到了人群最后。 石乔与那名使双锤的壮汉,与万归流对视一眼后,警惕地后退。 只有吴镇奇,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胡不言,又看向阵法外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满是挣扎。 胡不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吴镇奇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吴镇奇身体一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退走。 双方人马,如同潮水般分开。 泾渭分明。 中间留下一片空旷的、布满尸体与废墟的缓冲地带。 就在最后一个人退回己方阵营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众人脚下地面微微一震。 那种无形的、笼罩整个战场的“场”,彻底消失了。 阵法,解除。 方藏锋拖着伤痛的身躯与郑勉几乎同时动了! 两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战场东侧——那里,是阵眼所在的位置! 他们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抢占阵眼! 可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阵眼的刹那—— “轰!” 一声闷响。 阵眼处的地面,忽然炸开! 土石飞溅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空中回荡: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后会有期。” 方藏锋和郑勉冲到阵眼处时,只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以及坑洞旁,一块碎裂的、刻满符文的阵盘。 阵盘已毁。 阵法,彻底失效。 而新魔教的人,也在那道黑影消失的瞬间,如退潮般向四面八方散去,转眼便消失在黑暗的树林、山崖、废墟之中。 走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狼藉,以及…… 满目疮痍的方家村。 方藏锋站在废墟中,望着敌人消失的方向,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劫后余生、却满脸悲戚的族人。 看向那些赶来相助、却同样伤痕累累的英雄。 看向那个依旧挺立不倒、白发如雪的兄长。 夜,终于深了。 这一夜的血与火,终于落下帷幕。 可这场恩怨,远远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 第307章 劫后余生 新魔教的人撤退得很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如同潮水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与尚未冷却的尸体。他们带走了伤者,带走了玄翦剑,带走了祠堂秘宝,带走了所有还能带走的东西。 也带走了……方家村半数以上的精锐村民的性命。 方藏锋是在郑勉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回村口的。 他伤得太重了。 与地尊那一战,五脏移位,经脉受损;勉力抵挡韩黑崇等人的围攻,伤上加伤;方才强撑着与阵外教主对峙、发号施令,更是榨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真气。 全凭一股意志,一股“方家村不能倒下”的意志,强行提着那口气。 如今大敌退去,那口气一松,整个人便如同散了架般,连站都站不稳了。 郑勉二话不说,将他背了起来。 这位天下第十的“智圣”,此刻也收起了扮作剑魔时的神经兮兮模样。他默默背着方藏锋,穿过满是尸体与废墟的战场,踏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一步步走回那个残破的村口。 脚步沉重,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将方藏锋轻轻放下时,郑勉能感觉到,背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那是方藏锋强忍剧痛流下的冷汗。 方藏锋靠在半截残破的石碑上,喘息了片刻,才勉强睁开眼睛。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惨烈的景象。 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梁木,破碎的兵器,还有……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族人。 每一个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曾是他的长辈兄弟,他的子侄,他的晚辈。 方藏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活人,比死人更重要。 “若谷。” 方藏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他抬手招了招。 方若谷快步上前。 这位方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此刻也是浑身浴血,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虽已简单包扎,可依旧有血水渗出。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着父亲的命令。 “村里的郎中……”方藏锋顿了顿,缓了口气,“还有那些妇孺……都在一起。你去,将他请来。先为伤势最重的人治疗。”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方家村……不能再有牺牲了。” 一个都不能。 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是方家村未来的希望,都是兄长用命换来的种子。 方若谷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爹……您保重。” 说罢,他不再犹豫,强忍着背后的剧痛,快步向北面山头赶去。 村里那些不会武功的妇孺,以及负责保护他们的三分之一精锐子弟,此刻都躲藏在那里。那里相对安全,也是方家村最后的退路。 胡不言此刻也走了过来。 他先是让林千涯带来的那些门人弟子帮忙收殓尸体,救助伤员,清理废墟,搭建临时住所。这些人虽来自不同门派,可此刻都默默听从安排,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推诿。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方守拙燃命而战的悲壮。 看到了方家村子弟宁死不退的决绝。 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流淌着的、滚烫的热血。 江湖人,敬重这样的血性。 安排妥当后,胡不言才来到黄惊身边。 黄惊此刻正靠在一截焦黑的木桩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那一剑“一剑天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内力,再加上硬撼余寒的反震之力,此刻的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胡不言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递到黄惊嘴边: “吃了。” 黄惊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依言张嘴,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暖流不霸道,不猛烈,却绵绵不绝,如同一股温泉,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修复着受损的内腑。 虽不如之前胡不言给的那颗“赤霞丹”那般神异,却也聊胜于无。 不过盏茶功夫,黄惊便觉得身体轻快了不少,胸口那股滞涩的痛感也减轻了许多。他试着运转了一下真气,虽然依旧微弱,可至少……能运转了。 “多谢道长。”黄惊低声道。 胡不言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又倒出两粒丹药,分别给了方藏锋和圆觉大师。 方藏锋接过丹药,没有犹豫,吞服之后立刻盘膝坐下,运转家传心法,引导药力在体内游走,加速吸收。 圆觉大师则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才将丹药服下。他伤势不重,佛门功法本就注重内家修行,此刻有了丹药辅助,恢复速度应当不慢。 等到方若谷带着村里的郎中匆匆赶回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黑暗,却也照出了这片土地上更加触目惊心的惨状。 方藏锋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息,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缓缓睁开眼睛,扶着石碑,慢慢站了起来。 脚步还有些踉跄,身形还有些摇晃。 可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 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村口中央那片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依旧挺立不倒的遗体。 方守拙。 这位方家族长,天下第三的剑道宗师,燃尽生命斩出最后一剑后,便一直站在那里,如同他生前一样,挺直如松,不曾倒下。 晨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总是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竟挂着一抹淡淡的、近乎解脱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方藏锋看到了。 他在兄长面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抹笑容。 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或许,对兄长来说,死亡并不是结束。 而是……解脱。 解脱了那困住他整整十年的噩梦,解脱了那亲手弑子的罪孽,解脱了那如山般沉重的责任,解脱了这人间所有的……痛苦与枷锁。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方藏锋眼眶一红。 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天下第四,此刻像个孩子般,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伸出颤抖的手,用袖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去兄长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柔。 仿佛怕惊扰了兄长的安眠。 “老大……” 方藏锋的声音哽咽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我们……回家了。” 是的,回家了。 回那个他们曾经偷偷溜出去、又拼了命想回来的方家村。 回那个你们一起练剑、一起挨罚、一起长大的地方。 回那个……永远的家。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与落叶。 也吹动了方守拙那一头如雪的白发。 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又仿佛在说—— 我,回来了。 第308章 悲声满村 黄惊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方藏锋。 这个他第一次见面时,还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甚至耍滑头占他便宜的老头,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疲惫而沉重的躯壳。 那个总是眯着眼笑、言语跳脱、行事不拘的方藏锋,好像随着昨夜那场大火,随着兄长那燃尽生命的一剑,随着满村流淌的鲜血一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肃穆、背负着整个方家村未来的——方藏锋。 黄惊不知道,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还能不能做回曾经的自己。 或许,不能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有些担子,一旦扛上,就再也卸不下来了。 晨曦驱散了最后的黑暗,却驱不散笼罩在方家村上空的阴霾与血腥。 阳光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照在那些倒塌的房屋、焦黑的梁木、碎裂的兵刃上,也照在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脸上。 一切都无所遁形。 方家村,还有一大堆善后的工作需要做。 方藏锋亲自带人,为方守拙收殓尸身。 他们没有用普通的草席,而是从尚未完全烧毁的库房里,找出了最好的楠木棺材。那是方家祖上留下的,原本是准备给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者用的。 现在,它属于方守拙。 方藏锋亲自为兄长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那是一身崭新的、绣着方家族徽的玄色长袍,象征着族长的身份,方藏锋已经好多年没看见方守拙穿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每一个褶皱都要抚平,每一处衣角都要对齐。 最后,他将兄长那柄已经化作齑粉、只剩剑柄的天虹剑,轻轻放在兄长胸前,让他的双手交叠,握住剑柄。 仿佛他依旧握着剑。 依旧守护着这个村子。 棺盖合上时,方藏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顿,只是深吸一口气,与方若谷、方文焕等几个子侄一起,将棺材抬起,一步一步,走向祠堂。 脚步沉重,如同抬着一座山。 祠堂昨夜也受了波及,屋顶塌了一角,牌位散落一地,香炉倾倒,香灰洒得到处都是。 可方藏锋还是将兄长的灵柩,恭恭敬敬地安置在了祠堂正中央。 那里,是方家历代族长才能停放灵柩的位置。 “老大,”方藏锋站在灵柩前,低声道,“你先在这里……歇一歇。等我把村子收拾好,再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方家村……不会倒的。我答应你。” 说完,他深深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回头,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悲痛,就会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村中的大火,在天亮前已经被扑灭了。 昨夜那冲天的火光,还是烧毁了方家村近半的房屋。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见证了一代代方家人成长的老屋,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在晨风中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天光大亮后,便有官府的衙役过来询问。 这么大的动静,又是火光冲天,又是喊杀震夜,不可能不惊动官府。 来的是一队十来个衙役,领头的捕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色凝重。当他们走近方家村,闻到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看到那一具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看到那满地的鲜血与碎肉时…… 几个年轻一点的衙役当场就吐了。 连那见多识广的老捕头,也是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村口不远处徘徊着不敢上前。 最后是方若谷出面,以“江湖仇杀、已自行解决”为由,给了捕头一些银钱,又低声说了几句,才将这群吓破了胆的衙役打发走。 江湖事,江湖了。 这是规矩。 只要不波及普通百姓,不扰乱地方治安,官府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藏锋不放心。 他拜托洪无量与万归流,带着几个身手好的人,在方家村四周仔细探查了一番。 洪无量擅长感知,万归流经验丰富,两人联手,方圆十里内但凡有一点异常气息,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足足探查了一个时辰,确认新魔教的人真的已经彻底退走,没有埋伏,没有后手后,方藏锋才松了一口气,让人去北山传信,让躲藏在那里的妇孺和其他族人下山。 当那些惊魂未定的老弱妇孺回到村子,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时,哭声,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压抑了一夜的悲痛,如同火山般爆发。 妻子扑向丈夫的尸体,母亲抱着儿子的残躯,孩子哭喊着寻找爹娘…… 整个方家村,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 昨夜,牺牲的人太多了。 那些倒下的,都是他们的亲人,是他们的依靠,是他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对每一个方家村人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 黄惊在方家村认识的人不多。 可他还是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比如方洪。 那个曾经找他探讨过武艺、性格豪爽、总爱拍着他肩膀说“小兄弟功夫不错”的敦实汉子,此刻正躺在一堆尸体中间,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的胸骨完全塌陷下去,显然是被重物或刚猛的掌力击中,内脏尽碎。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断刀,刀身上满是缺口与血污。 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在方洪身旁,是矮胖敦实的方磐。 这个总是笑眯眯、有些憨厚的年轻人,此刻咬紧牙关,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左手小臂齐肘而断,伤口处草草包扎着,可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绷带染得通红。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仅剩的右手,一点一点,艰难地扶正方洪的尸身,想要让他躺得端正些。 可独臂无力,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黄惊默默走上前,蹲下身,帮他一起。 方磐抬头看了黄惊一眼,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哑着嗓子道了声: “多谢。” 黄惊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拍了拍方磐的肩膀,低声道: “节哀。” 两个字,重若千钧。 方磐身体微微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可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整理着方洪的遗容。 一上午的时间,在方家村剩余族人、以及林千涯带来的那些门人弟子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所有方家村族人的尸身全部收殓完毕。 一共一百四十七具。 有些还能辨认出模样,有些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有些甚至只剩下残肢断臂。 每一具,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破碎。 至于新魔教那些教众的尸体,则暂时堆砌在村外一处荒地上,等处理完自己人的后事,再一把火烧掉。 灵堂,就设在了始迁祠。 昨夜祠堂虽然受损,可主体结构还在。方家子弟们迅速清理了废墟,搭起了简易的灵棚,将那一百四十七具棺木,整齐地排列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白幡飘扬,纸钱纷飞。 方家村剩余的族人,无论老少,无论伤重与否,尽皆换上了白衣素缟。 他们跪在灵前,低着头,肩膀耸动。 哭声压抑而悲痛。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仿佛要把心肺都哭出来的呜咽声。 低沉,嘶哑,断断续续。 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因为那是痛到极致,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没有的绝望。 黄惊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也卷来阵阵悲声。 他忽然想起莫鼎。 想起那个同样满门被屠、独自逃亡十年、最终油尽灯枯死在自己面前的老人。 原来,这世上的悲剧,总是相似的。 原来,有些伤痛,无论过了多久,无论换了什么人,都永远不会愈合。 它只会化脓,结痂,成为一道丑陋的疤痕。 然后,在每一个起风的夜里,隐隐作痛。 第309章 余波未平 方家村的丧事,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没有官府再来过问,没有外人前来打扰,甚至连平日里偶尔会进山采药、打柴的附近村民,也远远绕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土地。 整个方家村,仿佛真的被世界遗忘了。 只有那一百四十七口棺木,整齐地排列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只有那些白衣素缟的族人,日夜守候在灵前;只有那袅袅升起的纸烟,和那压抑不住的悲声,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三天傍晚,丧事终于进入了尾声。 圆觉大师亲自为所有牺牲的方家村村民,念诵往生咒。 这位佛门宗师伤势不重,真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他缓缓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在灵前盘膝而坐。 白眉低垂,双目微阖。 嘴唇开合间,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而出: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那不是真气,不是内力,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宏大的——愿力。 愿亡者安息,愿生者解脱,愿一切苦难,终有尽头。 诵经声起初很低,只有近处的人能听清。可随着圆觉大师一遍遍重复,那声音仿佛与天地共鸣,渐渐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方家村。 风吹过,树梢摇曳,仿佛也在应和。 云聚散,光影流转,仿佛也在倾听。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族人,渐渐止住了哭声。他们抬起头,看着灵前那位宝相庄严的老僧,听着那仿佛能涤荡心灵的经文,眼中的悲痛虽然没有消散,可至少……多了一丝平静。 一丝接受现实的平静。 一丝带着伤痛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黄惊站在人群后方,静静听着。 他不懂佛经,可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那是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或许,这就是信仰的意义——在绝境中给人希望,在黑暗中给人光明,在死亡面前,给人……一丝温暖的慰藉。 往生咒念诵了七七四十九遍。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夕阳恰好沉入西山。 最后一缕余晖洒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洒在那一排排棺木上,洒在每一个人苍白的脸上。 仿佛在为这些逝去的灵魂,送行。 丧事,终于结束了。 可方家村的伤痛,远未结束。 这三天里,胡不言趁着空闲,带着黄惊认识了那九位赶来支援的高手。 这些人,每一个都来头不小。 那个最先骂骂咧咧、性格豪爽的壮汉,是北地绿林总瓢把子林千涯,英豪榜排名第十七,麾下人马数千,势力盘踞数州。 那个冷峻如冰的黑衣剑客,名叫冷无锋,剑榜排名第十九,是江湖上有名的独行剑客,出剑无情,杀伐果断。 那个邋遢落魄、总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中年人,人称“醉丐”孙不醒,英豪榜排名第二十一,擅长醉拳醉棍,行事放荡不羁。 那个文士打扮、手摇折扇的中年人,是“铁扇书生”文若虚,英豪榜排名第十九。 …… 这些人,或是剑榜上有名的剑客,或是在英豪榜上争锋的豪杰,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在江湖上掀起一阵风浪。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对俊俏夫妇。 男的约莫三四十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长衫,手摇折扇,气质温文儒雅,可眼神深处却隐隐有精光流转,显然内力深湛。 女的二十七八岁模样,容颜姣好,眉目如画,一袭淡紫色长裙,举止娴雅,可腰间却佩着一柄装饰华美的短剑,显然也不是寻常弱女子。 胡不言介绍时,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郑重: “这位是神城山庄当代庄主,黎臻,英豪榜排名第十四。这位是他夫人,江宁府陈家的陈蓓儿,陈小姐的兄长是江宁府陈家家主陈世友,英豪榜排名第十六。”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值得一提的是,陈世友的儿子,跟沈小子一样,都是‘四大公子’之一,人称‘秋肃公子’的陈弈秋。” 神城山庄,江宁陈家…… 这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派。神城山庄以剑法闻名,陈家则以经商起家,富甲一方,在江南势力根深蒂固。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欠胡不言的人情? 胡不言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黎臻这小子,当年对陈小姐一见倾心,可陈小姐眼界高,对他不冷不热。这小子求而不得,都快魔怔了,最后机缘巧合认识了我……” 他挤了挤眼睛,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帮他出了几个主意,又替他算了三卦,最后一卦算准了陈小姐的行踪喜好,这小子照着去做,嘿,还真让他抱得美人归了。这人情,就是这么欠下的。” 黄惊听得哭笑不得。 原来胡不言这“人情”,是这么来的。 其他几人,情况也大同小异。要么是曾经受过胡不言的恩惠,要么是有求于他——或是算卦问吉凶,或是求医问药,或是请他帮忙解决一些棘手的麻烦。 总之,胡不言虽然不在英豪榜上,名声也不显,可他的“人脉”之广、结交之杂,却远超常人想象。 这老道,当真是不容小觑。 丧礼结束后,方藏锋终于撑不住了。 他年岁本就大了,之前与地尊一战留下的内伤未愈,又强撑着病体,全程参与了这三天的丧礼。从收殓尸身,到布置灵堂,到接待前来吊唁的各路友人,再到最后亲自主持兄长的下葬仪式…… 每一件事,他都亲力亲为。 仿佛只有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悲痛与愧疚。 当方守拙的棺椁终于入土为安,最后一捧黄土盖上时,方藏锋站在坟前,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对身后的族人说了句“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了”,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 方若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众人围上来一看,方藏锋已经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脉搏虚浮,显然是心力交瘁,伤势爆发。 好在方家村还有其他辈分高的族老健在。 几位须发皆白、同样一身伤势的老者站了出来,接过了方藏锋留下的担子。他们或许武功不如方藏锋,可经验丰富,威望足够,暂时主持局面,维持村中秩序,还是没问题的。 方若谷将父亲背回尚算完好的住处,小心安置好,又请来村里的郎中和胡不言一同诊治。 胡不言给方藏锋把了脉,又喂了一粒丹药,这才松了口气: “无碍。是心力交瘁,加上伤势未愈,昏睡过去反而有利于恢复。让他好好睡几天吧,醒来就没事了。” 方若谷这才放下心来。 他送走胡不言和郎中,回到父亲床前,看着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眼眶又红了。 但他很快擦干了眼泪,转身走出房间。 父亲倒下了,他不能倒。 方家村,还需要人撑着。 夜色,再次降临。 方家村终于从极致的悲痛与混乱中,稍稍恢复了一丝秩序。 第310章 夜谈偶遇 方藏锋倒下后,方家村主事的换成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这几位老者黄惊都不熟,且他们辈分高、又忙着处理村中善后,黄惊自觉搭不上话,也不便打扰。 于是,他找上了方若谷。 这几日下来,方若谷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庞,此刻更显清瘦,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身上那几处伤,尤其是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还有小腿上一道不算深却一直没好好处理的刀痕其实都挺严重。可他谁也没说,只是自己胡乱包扎了一下,便又投入到没日没夜的忙碌中。 仿佛只有用无穷无尽的事务填满自己,才能暂时忘记父亲的昏迷,忘记大伯的惨死,忘记这一村子的伤痛与废墟。 这天晚间,黄惊敲响了方若谷小院的门。 “方叔,你休息了吗?” 小院内还有烛火的亮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伏案疾书的疲惫身影。听到敲门声,那身影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大概是收拾东西、或是披上外衣的声音。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方若谷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可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他侧身让开,将黄惊引进小院。 院子很小,很朴素,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桌上摊着账本、名册、还有几张画着村中重建草图的白纸。 黄惊走进院子,目光在方若谷脸上停留了片刻。 虽然对方隐藏得很好,可黄惊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方若谷的情绪并不佳。那笑容太勉强,眼神也太沉重,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方叔,”黄惊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那晚在始迁祠外,我们擒获过一名新魔教的十卫,叫黄天厚。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我想跟他聊聊。” 方若谷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黄惊这么晚来找他,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他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你是方家村的恩人,想见那个人,当然可以。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激: “我听文焕说了,那晚是你要求留他活口的。不然以当时的情形,他早就被愤怒的族人乱刃分尸了。” 黄惊点点头,没有否认。 那晚黄天厚受伤中毒,行动迟缓,被方家子弟围堵。若不是黄惊及时出言制止,又用“他还有用”为由保下,这人确实活不到现在。 “我跟新魔教的十卫打过很多次交道,”黄解释道,“从丁世奇,到韩黑崇,到曹真通,再到这个黄天厚……他们虽然职位相同,可知道的东西、接触的层面,或许并不一样。尤其是黄天厚,他使的是重锤,走的是刚猛路子,心思应该不如其他人缜密,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方若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若是不急,明日一早,我陪你去他关押的地方。那地方有些偏僻,守卫也严,没人带着,你进不去。” “好。”黄惊没有坚持今晚就去。 他知道方若谷已经很累了,今晚再去折腾,实在不近人情。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主要是关于方藏锋的伤势、村中重建的进展、以及北山那些妇孺的安排。方若谷虽然疲惫,可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显然这几日他并没有因为悲痛而荒废事务。 黄惊心中暗叹。 方若谷,或许并不是方藏锋嘴上说的那样榆木疙瘩,他比想象中更坚韧。 或许,这就是方家子弟的骨气——可以悲痛,可以流泪,但绝不能倒下。 道别之后,黄惊离开了小院。 夜已深,月光清冷。 新魔教的人虽然退走了,可方家村仍旧没有放松警惕。村中主要道路和关键位置,都安排了护村队巡逻。这些子弟大多带伤,可依旧强打着精神,手持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黄惊怕他们误会,尽量走在有光亮的地方,脚步也放得很轻。 走过一处拐角时,他正要转向通往自己临时住处的小路—— “咚!” 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撞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黄惊身上。 黄惊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了一步,连忙稳住身形,连声道歉: “抱歉,我没看清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撞他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皱纹深刻,皮肤松弛,眼袋下垂,连眉毛都稀疏发白。看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往上了。 可问题是—— 黄惊敢保证,自己在方家村绝对没见过这个人。 方家村虽然大,可经过这几日的奔波、帮忙、以及昨夜那场惨烈的战斗,村里还活着的人,他基本都混了个脸熟。尤其是这个年纪的长者,大多在族中地位不低,他更应该见过才对。 可眼前这张脸,陌生得很。 黄惊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新魔教的人刚走,难道就有奸细混进来了?还是……有其他势力在暗中窥伺? 就在他暗中运转真气、准备随时出手时。 那面容苍老的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与睿智: “小子……” 他抬起眼皮,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我不扮成剑魔,你就认不出我来了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在黄惊脑中便清明了。 扮成剑魔? 剑魔……是郑勉! 眼前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竟然是那个戴着人皮面具、伪装成“乞丐剑魔”、实则位列天下第十的“智圣”郑勉?! 黄惊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 身形、气质、声音……全都变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看似随意、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还有那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没错,是他! “郑前辈?!”黄惊压低声音,又惊又疑,“您这是……” “怎样,没想到吧。”恢复了本来面目的郑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老戴着那张人皮面具,脸都僵了。趁着夜深人静,透透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惊,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荡?去找方家小子了?” 黄惊点点头,没有隐瞒:“我想去见见那个被俘的黄天厚。” 郑勉“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两步,忽然回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觉得……那晚那个启动阵法、又救了新魔教残部的人如何?” 这个问题,黄惊其实也一直在想。 能认出郑勉布下的阵法,能找到隐藏的阵眼,能精准地启动、操控、甚至最后毁掉阵法……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屈指可数。 “前辈您怎么看?”黄惊试探着问道。 郑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我怎么看无所谓……”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缥缈: “我只是觉得,那晚出现的那个人……应该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认识的人。” 第311章 智圣嘱咐 夜色渐深,村中零星的灯火映照着断壁残垣,更添几分凄清。黄惊与郑勉站在一处半塌的屋檐阴影下,远处祠堂前的白幡在夜风中无声摇曳。 “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黄惊消化着郑勉刚才的话,追问道。 “那人我虽没看清身形,但他变换了好几种音调。”郑勉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正常人伪装,换个一两种口音腔调足矣,就像老夫扮‘剑魔’时那般。你说,跟我现在说话,差别有多大?” 黄惊略一回想,肯定地点点头:“确实,判若两人。正常伪装,一种足以掩人耳目,他这样频繁变换……反倒显得刻意了,像是生怕被人从声音习惯上认出,却又想混淆视听。” “没错。”郑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语气更沉,“那个人尊……余寒,最后嘶喊出来的那句话,你听清楚了吧?” 黄惊点了点头,那血腥而诡异的场景瞬间回溯:“听清了。他只来得及喊出‘教主是江’,便身死道消。” “江。”郑勉缓缓吐出这个字,如同咀嚼着一枚苦果,“不管是江湖的‘江’,还是姜葱蒜的‘姜’,我把自己这把年纪认识、听说过的人,在脑子里筛了好几遍,够得上‘教主’分量又姓这个音的,一个都对不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黄惊,“但是,有一种感觉很强烈,那晚最后现身、启动阵法、带走残部的那个‘教主’,他的声音,或者他带给我的那种无形的‘感觉’,我绝不陌生。我敢断定,当时在场的老家伙们里,绝对有人认识他,甚至可能很熟。” 这话让黄惊后背微微发凉。一个能让“智圣”郑勉产生熟悉感,却又无法立刻对号入座的恐怖存在,隐藏在迷雾之后,操控着一切。 “前辈,”黄惊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有个猜测,不知对不对,您经验丰富,帮我琢磨琢磨。” “哦?”郑勉脸上露出些许兴味,那属于“智圣”的探究光芒微微亮起,“小家伙还挺有想法,说来听听。” 黄惊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夜色的沉寂:“我曾……从新魔教十卫之一的‘孤鸿公子’丁世奇口中得知,新魔教的主要据点,就在姑苏的江宁府。”他特意强调了“江宁府”三字,“您说,人尊临死前喊的那个‘江’字,会不会并非姓氏,而是意指‘江宁府’?或者,是江宁府中某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代称?” 郑勉闻言,倏然抬头,望向天际那轮被薄云半掩的冷月,久久不语。夜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诵经超度之声。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眼中思绪翻涌:“江宁府……这倒是一条之前未曾细想的线索。若真如此,这个‘江’字指向的便不是一个单纯的姓氏,而是一个地点,或者一个以地点为代号的身份。范围看似缩小,实则更显扑朔迷离。江宁府乃朝廷重镇,鱼龙混杂,豪强、官府、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若新魔教的根须真深植于此,其图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他摇了摇头,“不过,线索还是太少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看人,有轮廓,却辨不清眉眼。小家伙,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莫要轻易向外人透露,也需加倍小心。江宁府若真是龙潭虎穴,你将来难免涉足其中。” 黄惊郑重点头:“晚辈明白,多谢前辈提点。” 郑勉见他神色凝重,忽而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驱散了些许刚才谈话的阴霾:“罢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倒是你,小家伙,”他语气转为随意,却意有所指,“对胡老道那家伙……好一点。” “嗯?”黄惊一怔,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胡不言身上。 “我认识那老家伙几十年了,”郑勉目光投向村中某处亮着灯火的院落,那里正是胡不言暂时的落脚点,“他这人,看着疯疯癫癫,游戏人间,实则心气高得很,眼光也毒。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后辈如此……上心。”他转回头,看着黄惊年轻却已华发早生的脸庞,笑着说“老家伙藏了好多好东西,以后都是你的,哈哈。” 黄惊心头一暖,又有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肃然道:“胡道长于我有救命、指路之恩,晚辈铭感五内,自会谨记,好好待他。”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郑勉摆摆手,似乎了却一桩心事,“回去吧,夜深了。我再走走,看看这阵法的残迹,或许还能发现点那‘教主’留下的蛛丝马迹。” 与郑勉告别,黄惊独自走在残破的村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与周遭的废墟融在一起。 回到暂住的小院,灯火透过窗纸,带来些许暖意。推门进去,只见杨知廉难得正襟危坐,陪着已经恢复精神的圆觉大师,以及歪在椅子里、正拿着个茶壶对嘴吹的胡不言。桌面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茶点,气氛倒是比外头松快许多。 “黄兄回来了!”杨知廉一眼瞥见黄惊,如蒙大赦般连忙招手,他显然不太适应在德高望重的圆觉大师,也就是他的师伯面前保持拘谨,“快过来坐,大师正说起佛法中化解戾气的道理呢。”说话间,他还悄悄对黄惊挤了挤眼,一副“你可算来救场了”的表情。 黄惊心中暗笑,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杨知廉,在自己的师伯面前,还是知道收敛的。他先向圆觉大师和胡不言行了礼,这才在空位坐下。 圆觉大师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润平和,已无大战后的涣散。他对黄惊微微颔首,语气祥和:“黄小友这几日,辛苦了。村中惨状,老衲亦感同身受,还望小友亦保重自身。” “多谢大师关怀。”黄惊恭敬回道,接过杨知廉递过来的一杯温茶。 胡不言则眯着眼睛,咂摸了一口茶,斜睨着黄惊:“跟郑勉嘀咕完了?那老家伙是不是又跟你说些神神叨叨、让人睡不着觉的话?”虽是调侃语气,但黄惊却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黄惊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看着眼前亦师亦友的胡不言,想起郑勉的嘱咐,又看看一旁虽然坐得端正却暗地里松了口气的杨知廉,以及慈悲温和的圆觉大师。屋外是未散的硝烟与悲恸,屋内却有着劫后余生、彼此扶持的些许暖意。 前路固然迷雾重重,凶险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不是独行。 “道长说笑了,”黄惊啜了一口茶,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轻声道,“郑前辈只是嘱咐晚辈一些行走江湖的注意事项。倒是道长您,此番劳心劳力,损耗甚巨,还需好好静养才是。” 胡不言哼哼两声,没再接话,但眉宇间那丝惫色,在灯光下却显得真切。 夜色,在小院这一方难得的宁静中,似乎也温柔了些许。然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远方的江宁府,悄然酝酿。 第312章 似曾相识 黄惊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随口问道:“二十三呢?” 杨知廉朝着里间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在房间里没出来呢。”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用几乎只有黄惊能听到的气音接着说,“我们几个的面子,怕是请不动这位冷面煞星。黄兄,我看这事儿……还得你来。”说完,那双带着促狭的双眼便在黄惊脸上打了个转,意思不言而喻。 黄惊权当没看见他脸上那点暧昧的调侃,面色如常地转过头,问瘫在椅子里、几乎要与椅子融为一体的胡不言:“道长,明日我打算去见一见那个被俘的黄天厚,探探口风。您要不要一起去?” 胡不言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只是换了个更歪斜的姿势,让整个身体陷在椅垫里,含糊地嘟囔:“一个糙老爷们,灰头土脸还被捆着,有啥看头?又不是金山银山、武功秘籍,不去不去,贫道要养神。”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我去!我去!”一旁的杨知廉立刻高高举起手,精神焕发,两眼放光,“这种热闹,……呃,这种审问刺探、撬人嘴巴的关键事儿,怎么能少得了我杨某人?”他之前长途奔袭六百余里求援,身体透支严重,昏睡许久,昨日才算彻底缓过劲来,此刻正憋着一股劲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亟需找点事情来消耗过于旺盛的精力。 黄惊没理会杨知廉的跃跃欲试,目光投向一直静坐倾听的圆觉大师,语气转为慎重:“大师,您修为高深,见识广博。对于那夜最后现身、手段莫测的‘教主’,不知您有何看法?” 圆觉大师手持念珠,闻言缓缓拨动一颗,眉宇间凝聚着悲悯与思索:“阿弥陀佛。老衲遁迹空门已久,多年不涉江湖恩怨。此番若非知廉孩儿来信,言及邪法祸世、苍生有厄,老衲或许仍在白马寺青灯古卷间,了此残生。”他微微摇头,坦诚道,“那‘教主’的气息隐晦变幻,手段更是闻所未闻,于老衲而言,着实陌生,难窥其根底。” 胡不言在一旁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卦师特有的神叨:“道爷我事后着实不甘,最后倒是起过一卦,得了个‘蒙卦’。卦辞有云:‘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此卦主启蒙、也主迷雾。卦象混沌不明,犹如童蒙未开,但其中又隐隐透出一丝熟悉的爻动。”他撩起眼皮,看向黄惊,“意思是,那层厚厚的迷雾后面,站着的,很可能是个我们本该认识、却一时被‘蒙’住了眼的人。” 黄惊心头微动,点头道:“刚才路上碰见郑勉前辈,郑勉前辈说他也有类似感觉,他说那教主给他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断定当时在场的老辈人物里,必有人识得他。” 一提到“郑勉”二字,胡不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混合了懊恼、不服气和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怨,继而翻了个白眼。最后,他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接话。看来他与那位“智圣”之间的过往纠葛,绝非简单几句“旧账”能概括。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村中善后和伤势恢复的情况,便各自回房歇息。连番恶战与精神紧绷之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小院很快陷入了沉睡般的宁静。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尚未完全散尽。 “笃、笃、笃。” 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静谧。黄惊早已起身,正在院外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演练剑法。经过连番生死搏杀与方藏锋、胡不言的先后指点,他如今每一剑刺出,虽招式仍是基础的“诲剑八式”,但劲力之凝练、剑意之纯粹,已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剑锋破空,只闻细微的“嗤嗤”声,不见多少光华外泄,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压迫感。 闻声收势,黄惊纳剑回鞘,气息平稳。他走到院门前,拉开略显沉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的是方文焕。少年眼圈仍有些红肿,但精神尚可,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食盒,散发着温热的香气。“黄大哥,早。”方文焕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还没从悲痛中完全恢复,但举止已有了当家少主般的沉稳,“我爹让我来告诉你,辰时三刻,他在村中演武场等你。” 黄惊接过还带着温度的早餐,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有劳文焕兄弟。” 方文焕摆摆手,没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努力挺直。 黄惊目送他远去,这才提着食盒回到院中。众人陆续起身,简单的清粥小菜,却吃得格外安静,各自想着心事。 用罢早饭,黄惊对杨知廉示意了一下。杨知廉立刻会意,摩拳擦掌,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两人刚走出房门,却见另一间厢房的门也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身黑衣、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二十三,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黄惊,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分明是“同去”。 杨知廉见状,嘴角又忍不住要往上翘,被黄惊一个眼神止住。 看来,昨夜她虽未参与厅中的谈话,却将他们的计划听了个分明。这位前“黑影兵团”的顶尖杀手,以她自己的方式,选择了跟随。 三人走出小院。白天的方家村比夜晚多了几分生机,也多了重建的喧嚣。林千涯、黎臻等九位援手带来的门人弟子们,正热火朝天地帮忙清理废墟、搬运木料、修补房屋。这些训练有素的江湖人干起活来效率颇高,极大缓解了方家村人手严重不足的困境,也让劫后余生的村民们脸上多了几分感激与希望。 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位于村中央的演武场。昨日激战的痕迹大部分已被粗略清理,但地面龟裂的缝隙、焦黑的坑洞、以及那面见证了太多生死与抉择的登闻鼓,依旧无言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方若谷已经到了。他独自一人站在演武场边缘,背对着入口,正静静地凝视着那面登闻鼓。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不知他是在回忆父亲方守拙敲响它时的决绝,还是在思考这面鼓未来对于方家村的意义。 听到脚步声,方若谷转过身来。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有血丝,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坚毅。“黄惊,知廉。”他朝黄惊和杨知廉点了点头,目光在二十三身上略微停留,并未多问,“来了就好。走吧,带你们去见黄天厚。” 他的话语简洁干脆,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客套,只剩下事务性的直接。 第313章 交易与否 晨光渐炽,驱散了些许山林间的薄雾,沿途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折断的树木、深嵌石中的暗器残片,无声诉说着那夜的惨烈。方若谷在前引路,脚步沉稳却略显滞重,显然伤势与悲痛仍在影响着他。黄惊默默跟在后面,杨知廉则难得安静地四处打量,目光中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审慎。二十三依旧如影子般缀在最后,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 前进的方向是朝着那夜激战的北山。走了一段,黄惊开口问道:“黄天厚关在北山?” “嗯。”方若谷头也没回,声音有些干涩,“村民之前避难的洞穴深处,另有一个隐秘的天然地洞,易守难攻,也……远离村中核心,现在就把他安置在那里。” 几人脚程不慢,约莫一炷香后,便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处掩映在嶙峋山石和茂密藤蔓后的天然洞窟,洞口不大,阳光斜斜照入,勉强照亮了入口附近粗糙的岩壁和干燥的地面,再往里便是一片幽深。站在洞外,黄惊已能隐约感知到里面至少五道或沉稳或略显焦躁的气息,夹杂着微弱的血腥气和地底特有的阴凉味道。 方若谷停下脚步,没有进去,而是提高声音朝洞内喊道:“这位是黄惊,是方家村的恩人。他要见那个新魔教的俘虏,你们不必阻拦,他有何要求,尽量配合。” 洞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略显年轻的回应声,带着山洞特有的轻微回响:“知道了,方叔!” 方若谷这才转过身,对黄惊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也有一丝难言的疲惫:“我就不进去了,村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你自便。”说完,他也不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有些匆匆。 黄惊目送他走远,这才迈步踏入洞穴。光线陡然变暗,空气中尘土与岩石的气味更浓。一个身材略显消瘦、但眼神精亮的青年从阴影中迎了出来,他穿着方家村子弟常见的短打服饰,腰间佩剑,脸上带着戒备和审视。 “我叫方桐。”青年言简意赅,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杨知廉和二十三,尤其在二十三那冷冽的气质上多停了一秒,“跟我来。” 黄惊点点头,一边跟着他向洞穴深处走,一边随口问道:“这几天,黄天厚可还安分?” “安分?”方桐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那狗贼骨头硬得很,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还想挣断绳索。被我们狠狠‘招呼’了几顿,还是不肯老实闭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却更冷,“若不是……若不是留着可能有用,早就一刀结果了,祭奠死去的叔伯兄弟了。” 黄惊默然。他能理解方桐乃至所有方家子弟的愤怒。无论黄天厚加入新魔教有何缘由,他手上必然沾了方家村人的血,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任何怜悯,对逝者都是不公。 洞穴比想象中深,曲折向下。最终,方桐在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岩壁前停下,伸手在几处凹凸不平的石块上看似随意地按压、扭动。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过,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竟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洞口,一股更阴冷潮湿的气息涌出,夹杂着下面隐约摇曳的火光。 “就在下面了。”方桐指了指洞口,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他握紧了拳,指节有些发白,偏过头去,“我……就不下去了。怕忍不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纵身跃入洞口。杨知廉与二十三紧随其后。 下落丈许便触到实地。这是一个更为狭小、完全由岩石构成的地下空间,壁上插着两支火把,光线昏黄不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黄天厚就在这地牢中央。他被粗糙但坚韧的牛筋绳以一种难以发力的姿势牢牢捆在一根石笋上,赤着上身。借着火光,能看到他原本壮硕的身体此刻布满了可怖的淤青和肿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脸更是肿得几乎变了形,眼角开裂,嘴唇外翻,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只有那双透过肿胀眼缝露出的眼睛,还带着桀骜与凶光,死死盯着下来的三人。 黄惊走到他面前不远处站定,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聊聊吧。” 黄天厚艰难地抬了抬肿胀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嗤笑,声音嘶哑:“聊?跟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咳咳……有什么好聊的,正邪不两立。”他每说几个字,就忍不住咳嗽,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更凶。 “先听听我的条件,再决定不迟。”黄惊不为所动,声音依旧平稳。 黄天厚闭上了嘴,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惊,仿佛要将他看穿。 黄惊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我与你们新魔教‘十卫’,算是有缘。丁世奇,陶鸿,死于我手。蒙放之死,与我亦有关联。雷耀、狄鹰的死算是咎由自取。” 黄天厚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凶戾掩盖。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怎么?想用死来吓唬我?告诉你,从老子决定加入新魔教那天起,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掏出东西?做梦!” 他的反应在黄惊预料之中。这些十卫级别的人物,若是轻易能被死亡威胁吓倒,也不会被新魔教委以重任。 黄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微微转冷:“你这话,和丁世奇当初说的很像。他是因为他的妻子续命有望,才甘为驱使。你呢?”他顿了顿,目光如锥,紧紧锁定黄天厚的双眼,“你又是为了什么,把命卖给新魔教?” 在听到“丁世奇妻子”这几个字的瞬间,黄天厚肿胀的眼皮猛地一跳,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却没能逃过黄惊锐利的观察。 果然,有牵挂。 黄惊心中有了底,继续说道:“你被抓住,关在这里,应该很清楚自己的下场。活,是肯定活不了了。这一点,你早有准备,对吧?” 黄天厚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黄惊的直视。 “丁世奇临死前,”黄惊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跟我做过一笔交易。我答应了。” 他故意在这里停下,看着黄天厚。 黄天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粗重了一丝,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重新聚焦在黄惊脸上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地牢里一时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轻微的呼吸声。昏黄的光线中,黄惊平静地看着浑身是伤的黄天厚,等待着他的反应。交易的大门,已经推开了一丝缝隙。 第314章 权衡再三 地牢里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火把的光焰在黄天厚肿胀变形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情绪——凶戾未褪,却又掺杂了惊疑、挣扎,以及一丝被触动心事的脆弱。 黄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石壁上:“丁世奇和陶鸿不同。陶鸿求仁得仁,心愿已了,死得干脆。丁世奇没有。他咽气前,最放不下的,还是他那个被万年玄冰冰封着的妻子。”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试图穿透黄天厚坚硬的外壳,“你呢,黄天厚?你心里头,最放不下的东西……或者‘人’,是什么?” 黄天厚眼中的凶光像退潮般缓缓消减,但取而代之的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的戒备和顽固。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没有回答黄惊的问题,反而嘶哑地问:“丁世奇……他跟你,到底做了什么交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请求我,”黄惊坦然道,目光坦然与他对视,“若将来有朝一日,我能得到完整的‘逆命转轮’之法,便用此法,救活他的妻子。而我答应了。” “呵……”黄天厚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慨叹的嗤笑,肿胀的脸上肌肉抽动,“口气不小。新魔教为此布局多少年?耗费多少心血?才拿到几柄剑,功法依旧残缺不全。你?一个栖霞宗的漏网之鱼,就算得了些奇遇,又凭什么敢夸此海口?你手上有什么底牌,够资格谈这种交易?” 黄天厚的质疑里,带着对新魔教庞大势力的某种根深蒂固的认知,也隐含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完整逆命转轮功法的渴望。 黄惊沉默了。他需要抛出一些筹码,但又不能尽露底牌。他沉吟片刻,转头,冲一直抱臂旁观的杨知廉使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眼色。 杨知廉与他默契极深,瞬间会意。他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拍了拍旁边如同岩石般伫立的二十三的肩膀——尽管后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喂,这位冷面姑娘,咱们在这儿杵着,妨碍黄兄跟这位好汉谈心了。走走走,出去透透气,这里面味儿可真冲。” 二十三冰冷的眸子转向黄惊,目光中带着审视。黄惊对她微微颔首。她没有说话,身形一动,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黑羽,轻盈地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向上的洞口光线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烟火气。 杨知廉又用力拍了拍黄惊的后背,递过一个“你小心”的眼神,然后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很快,上面传来他与守候的方桐低声交谈的声音,接着是机关启动的沉闷响动。头顶那方透着微光的洞口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也被隔绝。 地牢彻底陷入了封闭的寂静,只剩下黄惊、黄天厚,以及那两支摇曳不定、将空气都炙烤得有些扭曲的火把。 绝对的独处,有时比众目睽睽更能撬开紧闭的心防。 隔绝了外界,气氛更加凝滞。黄惊走到一支火把旁,伸手调整了一下火焰,让光线更稳定一些,然后才重新面向黄天厚。 “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黄惊的语气依旧平稳,“据你所知,新魔教目前,到手了几柄越王八剑?” 黄天厚肿胀的眼皮耷拉着,从缝隙里透出审视的光:“你这算是在套我的话?” “不算。”黄惊摇头,语气笃定,“因为丁世奇已经告诉我了。惊鲵、灭魂、却邪、转魄。再加上这次从方家村夺走的玄翦剑,”他屈指计算,“新魔教手中,应有五剑。”他故意少说了一剑,既是试探,也是施加压力。 黄天厚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反驳黄惊故意多算一剑的错误,只是冷冷道:“是又怎样?圣教神威,集齐八剑是迟早的事。” “巧了。”黄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虽然新魔教拿到了五柄剑,但其中的‘转魄剑’,以及另一柄‘断水剑’上的铭文,我都知晓。”他顿了顿,观察着黄天厚的反应,果然看到对方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而且,我不但知道‘真刚剑’的铭文,还知道‘掩日剑’的下落和铭文。”他缓缓吐字,如同掷下重磅筹码,“如此算来,我所掌握的铭文线索,与新魔教目前的‘收集’进度,或许可以算五五开,甚至可说各有千秋?” “掩日剑?!”黄天厚猛地挣扎了一下,捆缚的牛筋绳深深勒进皮肉,他却恍若未觉,肿胀的脸上那双眼睛骤然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掩日剑在你手里?!这不可能!” 黄天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旋即又猛地住口。 黄惊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接话:“曹真通上次突袭婺州小院,目标就是胡道长。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为何而去。” 黄天厚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半晌,他才沙哑道:“那次行动……我并未直接参与。但我隐约听说,曹真通他们是奉了人尊之命,去夺取胡不言身上的一样东西……似乎是一份古旧地图。”他紧紧盯着黄惊,“你说的……是真的?胡不言手上的地图,当真标明了‘掩日剑’的下落?” “千真万确。”黄惊语气斩钉截铁,“图上有三处标记,其中一处,便是‘掩日剑’的埋藏之地。” 黄天厚独自念叨一会,眼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权衡所取代。如果黄惊所言非虚,那么他手中掌握的筹码,确实足以撼动新魔教看似牢不可破的优势。尤其是“掩日剑”的下落,这绝对是新魔教高层极度渴求的核心机密之一。 地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黄天厚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心中不断权衡着眼前这年轻人抛出的、看似缥缈却又有着致命诱惑力的交易可能…… 终于,他再次抬起头,肿胀的脸上神情复杂,凶戾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以及深藏的希冀。他嘶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如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的交易……或许……可以谈谈。” 第315章 打开话匣 听到黄天厚那句“可以谈谈”,黄惊心中微微一振。然而,黄天厚紧接着的质疑,又将这刚刚松动的气氛拉回了原点。 “空口无凭。”黄天厚肿胀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审视的光,尽管声音嘶哑,逻辑却清晰得近乎冷酷,“你如何证明,真刚剑和掩日剑真的在你手中?就凭你红口白牙一说。” 黄惊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似乎在做某种权衡。地牢里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爆裂声,映照着两人明暗不定的侧脸。半晌,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黄天厚,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进了这里,落到方家村手中,你应该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吧。我可以拿出证据,证明我所言非虚。但,交易一旦达成,你都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这一点,你需要想清楚。” 黄惊顿了一下,继续道:“掩日剑的证据,我此刻确实无法拿出实物或确凿信物证明。但真刚剑……”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我却有办法让你看到证据。怎样,考虑清楚了吗?要不要赌一把?” 黄天厚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而怪异的嗤笑,充满了自嘲与绝望:“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活得了吗?”他试图动一下被紧紧捆绑的身体,牵动伤口,疼得嘴角抽搐,“方家村死了那么多人,这笔血债,总要有人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顶上。我早就没指望能活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黄惊看着他遍体鳞伤、气息萎靡的模样。方家村的血仇必须有个交代,黄天厚作为直接参与者,绝无幸理。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后退半步,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赤渊剑剑柄上,这个动作让黄天厚条件反射般肌肉绷紧,以为他要动手。 但黄惊只是看着他,沉声道:“婺州天下擂,我跻身十强,最终进入天机剑仙风君邪的陵寝。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黄天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惊疑,闷哼一声,算是回应。 “我在陵寝中,得到了风君邪的传承,包括真刚剑。”黄惊的声音在地牢中清晰回荡,“风君邪的绝技《万象剑诀》知道吧。此诀精义,不在于固定招式,而在于包罗万象,可以模仿、演化施术者所见过的绝大多数武功招式,得其形韵,乃至部分神髓。” 话音刚落,黄惊手腕一振,“锃”的一声清鸣,赤渊剑已然出鞘,在昏黄火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流影。 他没有施展任何杀招,只是平平一剑刺出。然而,剑势甫起,便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律。初时如春雨润物,细密连绵,后劲却如潮水暗涌,层层叠加。 “庐陵沈家,春潮剑法。”黄惊一边运剑,一边平静地解说。剑光流转,已有几分沈家春潮剑法神韵,因为未尽全力,威力远逊,但意境已得三四分。 紧接着,剑势陡然一变。方才的绵密柔和瞬间转为开阔迅疾,剑光如流云舒展,又如叠浪推进,气势一重高过一重,带着一种堂皇正大却又隐含凌厉的意味。 “苍云派,流云剑剑。”黄惊再次开口。这路剑法他见过肖万辉、陈归宇施展,更在擂台上亲身领教过其变种,此刻模仿出来,形神更为贴近。 黄天厚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凝重。他能看出,黄惊并非只是摆个花架子,剑招转换间内力运转、发力技巧都隐隐契合所模仿武功的路数,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精修多个门派的绝学的。 而接下来的一幕,彻底让他瞳孔收缩。 只见黄惊剑势再变!赤渊剑的暗红剑光骤然变得飘忽不定,点点寒星乍现,仿佛夜空中银河倒泻,剑路奇诡迅疾,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带着一种孤高寂寥又锐利无匹的意境。这剑法,少了春潮剑法的绵长,也不同于流云剑法的磅礴,更偏向于一种极致的速度与精准的刺杀之道。 “这是丁世奇的星河剑法。”黄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舞动的剑光却已带着属于星河剑法的冷冽。 当最后一式模仿的星河剑法余韵在空气中消散,黄惊收剑而立,赤渊悄然归鞘。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变化莫测的演绎并未耗费太多力气。 黄天厚死死盯着黄惊,胸膛剧烈起伏,牵动着伤口阵阵疼痛,但他浑然不觉。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不用再证明了。我信了。” 能够如此惟妙惟肖地模仿出丁世奇的独门剑法,尤其是那份神韵,若不是他亲眼见过星河剑法并得到极高明的传承,绝无可能。这间接证明了黄惊确实得到了风君邪的传承,而真刚剑作为风君邪的佩剑,自然会跟他的武学传承放在一起。 黄惊微微颔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过。他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开始,真正地交流一下了吧。” 黄天厚闭上肿胀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地牢中污浊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排出去。在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坦然了。 “你打算知道什么?”他问。 黄惊没有立刻追问核心机密,而是选择了一个看似平常的切入点,既能缓和气氛,也能窥探其加入新魔教的动机与心路:“就先从你自己说起吧。你是怎么加入新魔教的?” 黄天厚沉默了片刻,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肿胀的脸上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痛苦取代。他嘶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声音在地牢中幽幽回荡: “我的武功……是家传的。我爹……资质平平,练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江湖上三流都勉强的人物,庸庸碌碌了一生。到了我……大概是祖坟冒了青烟,展现出了练武的天赋,不敢说绝顶吧,但也算得上是上乘之资。”他语速很慢,带着追忆,“年轻那会儿,我也曾心比天高,想着凭借武艺,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光耀门楣,不让我爹那样憋屈……” “可我爹不这么想。他觉得江湖险恶,朝不保夕。他只盼着我早点成家,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别再走他的老路。”黄天厚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像是怨恨,又像是理解,“所以,我很早就娶了亲。妻子……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自幼相识。” “成了家,有了牵挂,那股闯荡江湖的锐气,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大半。看着她,想着以后的孩子,我也觉得……做个太平闲散人,没什么不好。守着几亩薄田,或者开个小小的镖局、武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挺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限怅惘。 “只可惜……老天爷不让我安生。”黄天厚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浮现出深刻的痛苦,“我妻子……身子骨向来弱。我们成婚三年,她才好不容易……拼死生下了我们的孩子。她自己……却因生产伤了根本元气,汤药调理了半年多,还是……还是撒手人寰,留下我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孩子……或许是因为他娘怀他时身子就不好,也可能是先天不足,自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吃药。我既当爹又当妈,小心翼翼地养着他,只盼他能平安长大。”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可到了他八岁那年……突然得了一场怪病。高烧不退,浑身长出诡异的红斑,气息一天比一天弱。我访遍了附近的郎中,甚至变卖家产,去更大的州府求医,所有的药石下去……都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大概是六年前吧,在潇湘的楼底县,我为了寻找一味稀有的药材,无意中……撞见了新魔教的人。”他抬起头,看向黄惊,眼中是深刻的无奈与认命,“他们……似乎看出了我的绝望,也或许是我那点武功还看得过去。阴差阳错之下……我便加入了。” 他说得简略,但黄惊能听出其中省略了多少挣扎、妥协与不得已。一个为了救治绝症幼子而走投无路的父亲,在绝望中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哪怕那稻草通向的是无底深渊。这动机,与丁世奇何其相似。新魔教,似乎尤其擅长捕捉和利用人心最脆弱、最执着的那一处软肋。 黄惊没有立刻评论,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这只是序幕。更关键的秘密,还埋藏在这悲惨的往事之下,等待着被交易出来。 第316章 核心人员 黄天厚关于自身过往的叙述,带着沉甸甸的悲凉与宿命感,在地牢阴湿的空气里弥漫。黄惊没有打断,直到他话音落下,才抓住一个关键节点,插言问道:“新魔教在潇湘楼底县……是为了惊鲵剑,对吗?” 黄天厚肿胀的脑袋微微动了动,算是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确认音节:“对。” 这个答案又一次印证了胡不言手中残图的准确性,也坐实了新魔教对八剑的追寻并非盲目。但一个更大的疑团随之浮上黄惊心头,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困惑。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 “新魔教究竟是如何知晓这八柄古剑的埋藏之所?”他眉头微蹙,“胡道长手中,有半幅残图,上面标注了惊鲵、真刚、掩日三剑的下落。如果新魔教拥有另外半幅地图,理应知道的是另外五剑的位置。可你们却同样知晓惊鲵剑在楼底县,这不合常理。除非,你们的情报来源,并非完全依赖那半张图?” 黄天厚闻言,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睛,露出思索的神情。半晌,他摇了摇头,牵扯到颈部的伤处,疼得咧了咧嘴:“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们这些十卫,大多是执行命令的工具,与黑影兵团差不多。何时何地,目标为何物,通常都是人尊直接下达指令,我们才知晓。而人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疏离,“他只听命于教主,或者遇事时与天尊、地尊商议。这些核心机密,不是我这种半路加入、心有牵挂的人能够触及的。” 他的回答虽然模糊,却指向了一个清晰的层级——教主、三尊,才是掌握八剑终极秘密的核心。黄惊的疑问,恐怕真的只有到了那个层面,才能得到解答。 线索暂时在此中断,黄惊转而追问另一个紧迫的问题:“婺州天下擂之后,各门派失踪的那些年轻弟子,被新魔教掳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黄天厚脸上显出几分不确定,迟疑道:“可能……是在江宁府。” “可能?”黄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不确定的词,“为何是‘可能’?你又如何能确定?” 黄天厚喘了几口气,组织着语言:“我加入圣教六年,看似位列十卫,但说实话,我也只去过一次总部。那还是因为一次重要的任务汇报,事先被要求服下特制的昏睡药物,再由‘黑影兵团’的人蒙眼运送进去,出来时也是如此。总部所在,对我们大多数十卫而言,同样是个谜。” “那你如何能确定那次去的就是江宁府?又如何推测那些弟子被关在那里?”黄惊追问,不放过任何细节。 “推测那些弟子在江宁府,是因为……”黄天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些被抓走的人,是要作为‘炉鼎’,试验‘逆命转轮’功法的残缺部分。这种需要严密控制、大量资源支持,且极度危险的‘试验’,只有在总部才有可能进行。别的地方,没有这个条件,也承担不起暴露的风险。”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而我之所以猜测总部在江宁府……是因为那次被送出来时,我留了个心眼,那昏睡的药,我并没有完全吞下,留了一些藏在舌下,最后提前了一些时间醒来。虽然眼睛被蒙,且身处密闭车驾,但听觉还在。迷迷糊糊间,我听到押送的人似乎在与守城的人交涉,隐约听到了‘江宁府’、‘路引’之类的词语。再结合后来一些任务指令的蛛丝马迹……八九不离十。” 黄惊缓缓点头。黄天厚这番说辞,逻辑清晰,细节也符合一个心有挂碍、不得不留后手之人的行为,可信度颇高。而且,这与丁世奇临死前的指认相互印证。“丁世奇临死前,也明确说过,新魔教的总部在姑苏江宁府。看来,那里确实是龙潭虎穴的核心所在。” 提到丁世奇,黄天厚肿胀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总部、或者圣教内部更隐秘的运作,或许有个人知道的会比我多。” “谁?” “韩黑崇。”黄天厚吐出这个名字。 “他?”黄惊有些意外,“他与你同样位列十卫,为什么他知道的会比你还多……” “你有所不知。”黄天厚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诉说一个秘密,“韩黑崇……他可能是从‘黑影兵团’里被提拔上来的担任‘十卫’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圣教内部也刻意淡化。像曹真通、袁书傲他们肯定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他们觉得韩黑崇他手段阴毒,不通人情,所以很排斥他。虽然他性格孤僻,但我与他关系还算缓和,加之我本身也不算完全融得进去,反而跟他还能说上几句话。” 黄天厚回忆着:“有一次,我问他,加入圣教,所求为何?像我,是为了孩子;像丁世奇,是为了妻子;像其他人也都是为了自己牵挂的人。你猜他怎么说?” 黄惊摇头。 黄天厚模仿着韩黑崇那惯有的、毫无波动的冰冷语调:“他说——‘我没有心愿。圣教养我,教我,给我力量,我便是圣教的剑。剑,不需要心愿。’”他顿了顿,看向黄惊,“我后来仔细琢磨,他的行事风格,对命令的绝对服从,那种摒弃情感、只为杀戮效率而生的剑法,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对‘黑影兵团’某些训练方式的熟悉……一切都对得上。他很可能,是圣教从小培养的‘自己人’,根正苗红,知道的秘密,绝对比我这种半路出家的要多得多,也深得多。” 这个信息极为重要!韩黑崇并非寻常的招募者,而是新魔教核心体系培养出的“嫡系”。这意味着,他可能接触过更早期的计划,知晓更多关于八剑搜寻的初始情报、总部的详细情况、乃至“逆命转轮”试验的核心内容!如果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这或许是一条比黄天厚更有价值的线索,当然,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和更艰难的获取方式。韩黑崇肯定不会束手就擒 地牢中的交谈,信息量在不断增加,拼图的碎片正一片片被搜集起来,虽然依旧散乱,但“江宁府”、“教主与三尊”、“韩黑崇”这几个关键词,已经像黑暗中的坐标,隐隐指向了迷雾深处那最庞大、最神秘的阴影轮廓。 黄惊看着气息微弱、却因为吐露秘密而眼神异常明亮的黄天厚,知道这场交易的核心部分,即将到来。黄天厚用这些情报,已经支付了入场费。接下来,该是最重要的逆命转轮功法了。 第317章 草菅人命 黄惊收敛心神,将话题导向最核心的秘密:“我们聊聊‘逆命转轮’功法吧。你知道多少?” 黄天厚肿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牵动伤口,嘶声道:“我知道的不多。新魔教掌握的,也并非完整功法。这一点,相信你也清楚。” “我知道它不全。”黄惊点头,目光锐利,“新魔教目前至少缺失真刚与掩日二剑的铭文。但我不明白,既然如此,陶鸿为何会说他的心愿已经达成了?他应该也渴望完整的功法才对。” 提到陶鸿,黄天厚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既有对同僚的些许了解,也有对其结局的漠然。“陶鸿的事我也只是从他零星的言语中拼凑出个大概。此人行事狠辣,软硬不吃,品性在十卫中也属末流,但唯独对他那位师傅,确实没话说,如同亲子。”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他师傅应该不是什么江湖名人,至少我没听过名号。老人家寿元将尽,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灵。陶鸿则是投无路之下加入的新魔教。” “新魔教用那时掌握的部分逆命转轮法门,为他师傅强行续了命。”黄天厚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可思议,“据说,硬生生续了四年阳寿。他师傅原本大概六十八,续命后活到了七十二。最关键的是,那续来的四年,老人无灾无病,身子骨反而比之前更健朗些,直到最后时限到了,才无疾而终,走得安详。” 无灾无病,无疾而终!这效果听来简直神乎其神。黄惊立刻追问:“既有效,为何不继续续下去?是代价太大了吗?” 黄天厚摇了摇头:“不是代价问题。据我所知,这功法无论完整与否,对同一个人,一生似乎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因为目前功法残缺,续命的时限并不固定,能续命多少年,全看运气。若非陶鸿他师傅当时已到了生死边缘,随时可能咽气,恐怕陶鸿也不会冒险让他师傅使用这残缺的法子。” “一生只能用一次?”黄惊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限制,心中念头急转,“如果强行使用第二次,会怎样?” 黄天厚茫然地眨了眨肿胀的眼睛:“这……人尊没说过,或许连教主他们也不清楚吧?” 黄惊若有所思。若真如此,这功法看似能逆转生死,实则限制极大,更像是一种一次性的、透支某种本源力量的奇迹,而非可以无限索取的宝藏。 他转而将话题引回黄天厚自身最关心的问题:“你的孩子,身患怪病这么多年,如今是靠什么维持生机?也是用了类似陶鸿师傅的法子?” 提及孩子,黄天厚眼中凶戾尽褪,只剩下深沉的痛苦与一丝微弱希冀:“不一样。丁世奇的妻子,是用万年玄冰配合特殊手法冰封,减缓生机流逝,近乎停滞。我的孩儿年纪太小,体质又弱,冰封之法太过酷烈,他承受不住,反而会害了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新魔教掌握的部分铭文里,却邪剑上所载的那一段,及其对应的行气路线……可以让人进入一种深度的龟息假死状态。生机近乎停滞,但并未完全断绝,对外界也毫无知觉,如同活着的尸体。” 黄惊心中一动:“这逆命转轮的功法,竟能拆分开来单独使用?” “可以。”黄天厚点头,“这是我加入新魔教之前,他们就已经通过大量试验,摸索出来的结果。但这种假死状态,生机闭塞到了极致,对维持者的要求也很高,需定期辅以珍稀药液灌入食道,才能保证状态不崩溃。孩子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只是一直睡着。” “那陶鸿的师傅为何不用这假死之法?岂不是更稳妥?”黄惊提出疑问。 黄天厚苦笑:“这法子也有局限。年纪太大、身体本源近乎枯竭的人,一旦进入这种深度假死,很可能……假死就变成了真死,再也醒不过来。陶鸿的师傅等不起,也不敢冒这个险。” 黄惊默然。这“逆命转轮”的种种应用,听起来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苛刻的条件,远非想象中随心所欲的仙法。 “你的孩子,现在还在新魔教手中吗?”黄惊问出关键,“你此番失手被擒,他岂非……” 黄天厚立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没有。在确认了孩儿真的只是进入稳定假死状态,暂无性命之忧后,我就将他接走了,安置在一个绝对隐秘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人尊对此并未强行阻拦,他们很清楚。”他看向黄惊,眼神复杂,“知道我离不开他们,离不开那完整的功法。孩子只是睡着,并非治愈。只有集齐八剑铭文,得到完整的‘逆命转轮’,才有可能真正根治他的怪病,让他醒来,健康长大。他们握着我最大的软肋,也知道我为了这个希望,不得不替他们卖命。”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控制,比直接扣押人质更令人窒息。它绑架的是一个父亲的全部希望和未来。让你每日都能看见孩子,让你知道他还有救,但你必须努力去救他。 黄惊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关乎新魔教核心行动逻辑的问题:“新魔教到目前为止,用这残缺功法进行试验,成功的例子,除了陶鸿的师傅,还有多少?他们究竟害了多少人?” 黄天厚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沉默良久,才嘶哑道:“很多,非常多。新魔教暗中掳掠了难以计数的人,有些是江湖散人,有些是小门小户的门派弟子,更多的是无依无靠的流民百姓……他们被喂食特制的迷药,处于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状态,然后被引导着,按照从不同剑上解析出的、支离破碎的行气路线去尝试运转那所谓的法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结果完全无法预料。同样的方法,同样的引导,上一个试验品可能侥幸成功了,显现出短暂的生机勃发或伤势愈合迹象,下一个……可能就经脉错乱、七窍流血而亡。一百个人里,能有一个出现预期反应而不死,就算是幸运了。更多的……是无声无息地衰竭,或者在痛苦中扭曲死去……” 地牢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残酷的叙述而凝固了。火把的光焰跳动,映照着黄天厚脸上深刻的痛苦与黄惊眼中燃起的冰冷怒火。这哪里是什么寻求长生的秘法?分明是草菅人命、以无数血肉铺就的邪恶魔道! “所以……”黄惊的声音冷得像地底的寒冰,“直到现在,新魔教的高层,那两位教主和三尊,自己也没有轻易尝试这残缺的功法,仍旧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地搜寻剩下的剑,就是为了得到那完整的、或许能规避这些恐怖副作用的法门,是吗?” 黄天厚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我……不确定教主和三尊的具体想法。但至少,他们从未亲自尝试过那些残缺的法门。他们很谨慎。或许,他们也在等,等集齐八剑,等那个所谓完美的逆转生机出现。在这之前,所有的试验品,所有的牺牲都只是铺路的石子。”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加血腥和冰冷。新魔教所追求的“逆转生机”,其下是累累白骨和无尽绝望。而黄天厚,既是这恐怖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也是被这机器碾压、不得不依附其上的受害者之一。 黄惊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为了儿子将自己和灵魂都抵押出去的男人,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更深的警惕与沉重。与新魔教的斗争,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要阻止这场以生命为燃料的疯狂献祭。 “告诉我,”黄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的儿子,现在安置在何处?” 第318章 交易结束 黄天厚知道自己已走到了尽头。 “希望你,”黄天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能够说到做到。” 黄惊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在就起誓。” “不用了。”黄天厚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形成一个怪异的表情,“誓言这种东西……呵,我不信。就算你发了誓,将来若不愿遵守,我又能如何?一个死人,约束不了活人。”他顿了顿,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我只是在赌一把。赌你跟那些人不一样,赌我那可怜的孩子命不该绝。希望我这次,不要输得太惨。哈哈哈……”笑声干涩而短促。 黄惊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既然要走了,可还有什么遗漏未曾交代?” 这是最后的确认。 黄天厚肿胀的眼皮下,眸光闪烁了一下。他沉默良久,久到黄惊以为他已无话可说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如果非要说有的话……栖霞剑宗灭门那晚,我也在场。” 地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股冰冷的杀意无声弥漫。 黄天厚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他已不在乎。他继续用那嘶哑破碎的声音说道:“你们那位传功长老徐谦,确实了得。在我、韩黑崇、还有曹真通的围攻之下,硬生生被他寻到一线破绽,负伤遁走了……”他抬起头,正视着黄惊眼中骤然凌厉的光芒,“你是栖霞宗的人。这件事我不打算瞒你。若是你现在想毁约,我也不怪你。” 坦白这件事,等于亲手掐灭了自己最后一丝可能的生机。但他还是说了。 黄惊死死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过往的血色与火光似乎又在眼前闪现。这一切,眼前之人曾参与其中。 然而,当他看到黄天厚眼中那平静的、近乎等待解脱的眼神,再想到那个沉睡在不知名角落、人事不知、等待着一线渺茫生机的孩子…… 黄惊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那股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更深沉的疲惫与冰冷。 他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你的罪孽,是你自己的。不应该让一个连世界都未曾看清的孩子去扛。”他看着黄天厚眼中闪过的愕然,继续道,“我不是圣人,无法宽恕你的所作所为。但我,也不是冷血残酷、迁怒无辜的变态。” 黄天厚怔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半晌,他才喃喃道:“其实这才是最可悲的,不是吗?没有勇气和胸怀成为普度众生的圣人,也没有决心和狠劲成为快意恩仇、肆无忌惮的恶人。最终成了一个不上不下、模糊不清的普通人。”他眼中的自嘲更浓,“可这世道的普通人,往往最是遭罪。” “那你呢?”黄惊反问,“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黄天厚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啊……也不过是个挣扎求存、面目模糊的普通人罢了。一个失败的丈夫,一个无能的父亲,一个沾满血腥的刽子手。” 黄惊不想再与他探讨这些虚无缥缈的人的定义。仇恨是真的,交易也是真的。他需要完成这场交易。 “地址。”他言简意赅,声音不容置疑。 几息之后,黄天厚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清晰,一字一句,交代得极为详细: “江宁府,城郊,东面约十里,官道旁有一条不起眼的土路岔进去,走二里地,有一处废弃的砖窑。砖窑后方,穿过一片小竹林,能看到一处独立的三进宅院,白墙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尚可。院中种了一棵不大的银杏树,是移栽的,还不及屋檐高。” “主卧,靠窗的那张雕花大床底下,靠近内侧床脚的石砖,仔细摸索,会有一块略微松动,按下,床板内侧会有机关弹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地下室,入口隐蔽,仅容一人通过。” “孩子就在里面。躺在一张铺了软褥的石台上。”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情感,“旁边的石桌上我放了三个油纸包,里面是维持假死状态必需的‘龟息散’。半年用一包。取一桶清水,文火煎煮六个时辰,最后浓缩成一碗药汁,小心喂服下去即可。上一次喂药,是三个月前。” 他说的极其细致,仿佛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导致那沉睡的孩子出现意外。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一个父亲最后的心血与牵挂。 黄惊默默记下,每一个地点,每一个步骤,都刻入脑海。然后,他看向黄天厚。 该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交易,到了兑现另一部分的时候。 黄天厚虽然极力保持着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但当黄惊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时,他那肿胀的眼皮还是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对死亡的恐惧?对人世的留恋?对未知的茫然?或许都有。求生,是所有生灵最深刻的本能,哪怕心如死灰,身体和灵魂深处,依然会有一丝微弱的火苗在挣扎。 黄惊看到了那一丝留恋。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手,五指虚张,缓缓按向黄天厚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无疑意味着终结。 黄天厚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他看着黄惊近在咫尺、没有表情的脸,眼中最后的凶戾和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属于一个濒死之人的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祈求。 黄惊的手掌,稳稳地贴在了他肿胀滚烫的太阳穴上。肌肤相触的瞬间,黄天厚浑身一震。 然后,他听到黄惊用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 “我放你走吧。” 黄天厚愕然睁大了眼睛,肿胀的眼缝里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放我走?是不杀我?还是……那一瞬间,无数混乱的念头涌入脑海,甚至夹杂着一丝绝处逢生的、不切实际的狂喜和希望。 然而,那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便骤然熄灭。 黄惊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掌,一股精纯雄浑的真气,毫无预兆地、如春溪破冰般急吐而入!那真气并未狂暴地摧毁他的经脉,而是以一种玄妙的方式,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痛苦、恐惧、疲惫,直抵意识的最深处,如同最深沉、最安宁的睡眠席卷而来。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惊骇。 黄天厚眼中的愕然与那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如同风中之烛,倏然定格,继而迅速涣散、黯淡。他最后看到的,是黄惊那双依旧平静、却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眸。 他带着黄惊给予的、“放你走吧”的幻觉,意识沉入了永恒的黑暗。身体微微一震,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气息彻底断绝。 黄惊缓缓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以及生命最后悸动的微弱触感。他静静站了片刻,看着这个曾是敌人、也曾是可悲父亲的男人,最终以这样一种相对安宁的方式,结束了充满矛盾与痛苦的一生。 第319章 藏锋苏醒 静立片刻,黄惊上前去,将捆缚在黄天厚身上的、已深深勒入皮肉的牛筋绳一一解开。粗糙的绳索松开,露出下面淤紫发黑的皮肤。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摆脱这最后的束缚,带着一丝虚幻的希望和相对的安宁离去,是黄惊此刻唯一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黄惊退后几步,在距离尸体不远的一块稍干燥的石头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地牢里弥漫的血腥味、火把燃烧的烟味、以及死亡带来的冰冷寂静,如同无形的潮水包裹着他。他在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也在平复内心深处因黄天厚最后关于栖霞宗的坦白而掀起的波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 直到头顶传来机关运转的沉闷声响,石板被移开,一道天光混杂着新鲜的空气泻入。杨知廉那颗脑袋迫不及待地探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夸张的好奇:“黄木头!聊得怎么样啦?那家伙嘴硬不硬?需不需要兄弟我下去,再给他松松筋骨,保管他连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交代出来!” 黄惊缓缓睁开眼,抬头望向洞口那张熟悉的脸,声音平静无波:“不用了。” “啊?这么快就撂了?”杨知廉挑眉。 “他已经被我杀了。”黄惊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杨知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这才借着洞口的光线,看清下方地牢中,黄天厚已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胸口不再起伏。他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方桐一把将杨知廉从洞口扯开,自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咚”的一声落在地牢中。他快步走到黄天厚身边,蹲下身,手指急切地探向其颈侧脉搏,又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几息之后,方桐猛地转过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瞪着依旧静坐的黄惊,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谁让你杀了他的?!谁给你的权力?!” 黄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迎向方桐愤怒的目光:“他有取死之道。杀了也就杀了。” “取死之道?!”方桐猛地站起,激动地指着黄惊,手指都在颤抖,“他手上沾满了我们方家村子弟的血!就这么便宜地让他死了?无痛无苦?我们多少族人死前受尽折磨!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你……”他胸膛剧烈起伏,满腔的悲愤和仇恨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觉得黄惊此举,简直是对死者、对生者的一种轻慢和侮辱。 最后,他只能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会如实禀告族长和各位长辈的!” 黄惊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惧色或歉意,只有一片沉静:“可以。若因此有任何责罚,我一人承担。” 方桐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通红,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他弯下腰,用力将黄天厚僵硬的尸身扛上肩头,动作粗鲁,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袋令人憎恶的垃圾。他看也不看黄惊,足尖一点,扛着尸体跃出了地洞,对着外面等候的其他方家子弟低吼了一句:“走!”脚步声迅速远去,带着未消的怒气。 地牢里再次只剩下黄惊一人,还有那两支快要燃尽的火把。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阴暗的囚牢,纵身一跃,也离开了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洞外,天光正好。杨知廉和二十三等在原地。二十三依旧沉默如影,杨知廉则抓耳挠腮,一脸想问又不敢直接问的纠结模样。 “走吧,回去。”黄惊当先迈步,朝着来路返回。 一路上,杨知廉的目光就像黏在黄惊背上一样,不时偷偷打量,欲言又止。黄惊却恍若未觉,只是沉默地走着,眉头微锁,显然心事重重。 最后,杨知廉实在憋不住了,快走几步与黄惊并肩,压低声音问:“黄木头,到底怎么回事?聊崩了?怎么就……直接给杀了?是不是他嘴太硬,啥都不肯说?”他其实更想问黄惊是否得到了重要情报,但看黄惊神色,又觉得不太像一无所获的样子。 黄惊脚步未停,目视前方,简短答道:“他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 “都说了?”杨知廉眼睛一亮,好奇心更盛,“那都说了啥?有没有……”他话没说完,就被黄惊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打断了。 黄惊侧过头,看了杨知廉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那眼神在说:此地不宜细谈,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杨知廉跟黄惊相处日久,立刻读懂了这层意思。他虽然心痒难耐,但也知道轻重,只得悻悻地闭了嘴,把满肚子的疑问又咽了回去,只是咕哝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回到暂时落脚的小院,院内静悄悄的。胡不言和圆觉大师都不在,不知去了何处。 没过多久,小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和喝彩声,打破了寂静。杨知廉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立刻溜出去打听。不多时,他快步返回,脸上带着一丝轻松:“是方藏锋前辈醒了!村里长辈和还能走动的族人都在那边探望,难怪胡道长和大师都不在。” 这算是个好消息。方藏锋若能尽快恢复,对方家村这个失去顶梁柱的村落而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强心剂。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胡不言回来了。只是他的脸色极其难看,拉得老长,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没还,嘴角下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浑身都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拎着的,赫然是黄惊之前交给方藏锋保管、后来被假冒剑魔的郑勉借去的星河剑,剑柄上还搭着几团薄如蝉翼的东西——正是之前用过的人皮面具。 黄惊见状,迎上前问道:“道长,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郑前辈他……” “别提那个不讲武德的老匹夫!”胡不言一听到“郑勉”二字,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气得龇牙咧嘴的,“道爷我大意了!一不留神,就让那老小子给溜了!溜得无影无踪,连个屁都没放!”他越说越气,对着空气又喊了一句:“有本事你就躲到死。” 说完便将手里的星河剑和人皮面具一股脑塞给黄惊,“拿去!你的剑,还有这张皮!那老贼跑就跑吧,还算有点良心,没把这吃饭的家伙顺走!” 原来胡不言是去找郑勉算账去了,结果扑了个空,难怪气成这样。黄惊接过星河剑,熟悉的重量和冰冷触感传来,又看了看那精致的人皮面具,心中了然。郑勉行事果然神出鬼没,他此番现身相助,恐怕也完成了自己的目的或还清了人情,选择悄然离去,符合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风格。只是胡不言与他之间的恩怨,看来是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杨知廉不知道郑勉与胡不言有怨,多嘴问了句道长,你跟郑勉前辈不对付哈。 回答杨知廉的是胡不言的巴掌…… 第320章 守拙遗信 黄惊将星河剑和那副薄如蝉翼、做工精妙的人皮面具收好,看着兀自生闷气的胡不言,换了个话题问道:“道长,藏锋先生醒了,您不去看看他吗?” 胡不言烦躁地一摆手,气哼哼道:“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大夫,看了他的伤就能好?看了方守拙就能活过来?不去不去,看了心烦!”话虽如此,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那丝黯然和别扭,却没能逃过黄惊的眼睛。方守拙的死,胡不言看似洒脱,实则心里不可能全无触动,只是用这种方式掩盖罢了。 此时,二十三已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黄惊不想让她知晓从黄天厚那里得来的、尤其是关于栖霞宗之夜的细节,便对胡不言和杨知廉使了个眼色,将两人拉进了自己的房间,又仔细掩好了房门。 杨知廉脸上还带着点红肿,刚才多嘴问胡不言而挨了一巴掌,此刻显得格外乖巧,只瞪着好奇的眼睛。 黄惊简略地将地牢中与黄天厚的交谈内容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江宁府总部、韩黑崇的特殊身份、“逆命转轮”功法的限制与试验的残酷、黄天厚孩子的藏匿地点,以及……黄天厚对参与栖霞宗之夜的坦白。说到最后一点时,黄惊的语气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房间内一时寂静。杨知廉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一次审问竟挖出这么多曲折和骇人听闻的内情。胡不言则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眼中精光闪动,若有所思。 “江宁府……江宁府……”胡不言低声重复了两遍,抬眼看向黄惊,语气肯定,“现在,所有的线头,掩日剑、婺州被抓走的人、新魔教总部最后都指向了那个地方。你下一站,是打算直奔江宁府了,对吧?” 黄惊点点头,又摇摇头:“江宁府肯定要去,那是最终的漩涡。但在此之前,我打算先去一趟姑苏。” “姑苏?听雨楼?”胡不言立刻反应过来。 “嗯。”黄惊道,“莫前辈临终前,嘱咐我可以去姑苏听雨楼寻文夫子求助。我送莫前辈遗骸回句章县安葬时,也发现了多年前文夫子留给莫前辈的信。此事至关重要,我必须去见一见。而且……”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牵挂,“我父母为了避祸北上投亲,如今音讯全无。听雨楼消息灵通,我想拜托文夫子,帮忙查探一下他们的下落和安危。此事对我同样重要。” 胡不言闻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听雨楼那地方虽然规矩多,收费黑,但信誉还算过硬,安全也有保障。你去一趟,把该问的问清楚,该查的查明白,再做打算不迟。”他摆摆手,“道爷我就不陪你去了。反正你要去听雨楼,想找道爷我的踪迹,通过他们打听也不难。我嘛……还有些债要还。” 一旁脸上还疼着的杨知廉,小心翼翼地插嘴,声音都低了几度:“道长您这又是要去哪里潇洒了?”他着实好奇,又怕再挨揍。 胡不言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潇洒?潇洒个屁!你以为请动林千涯、黎臻那九位是容易的?道爷我这次可是把老脸和多年攒下的人情债全搭进去了!有几个老家伙我还欠了债呢!还债!懂吗?欠债是要还的!”他越说越气,仿佛又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陈年旧账。 杨知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小院外传来方文焕清亮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叫喊声:“胡道长!黄大哥!你们在不在?我爷爷请你们过去一趟!” 屋内的交谈戛然而止。黄惊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收住话头,推门走了出去。 方文焕站在院中,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但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忧虑。见到他们出来,连忙上前。 “文焕,藏锋前辈刚醒,怎么就要见我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黄惊问道。 方文焕摇摇头:“我也不清楚。爷爷醒了之后,只问了问村里的情况,然后就让我来请你们了。” 黄惊心念微动,想起那个导致一切祸端的源头,问道:“那个方缘呢?藏锋前辈醒来后,可曾见过他?或者……提起过他?” 方文焕再次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有。爷爷没提,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方缘……被单独关押在后山石牢,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让靠近。” 对于这个背叛家族、引来滔天大祸的族人,方家村的情感极为复杂,既有刻骨的恨意,也有不知如何处理的犹豫。 黄惊点点头,不再多问,与胡不言、杨知廉一同跟着方文焕,前往方藏锋静养的地方。 那是一处更为僻静的小院,院外仍有方家子弟巡逻守卫。走进院子,只见方若谷一人独自立在房檐下,身姿挺直如松,只是面色沉郁。看到黄惊几人进来,他的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颇为复杂,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看来,方桐的“状”,确实已经告到他这里了。 方若谷没有多言,只是对胡不言和黄惊做了个“请”的手势:“胡道长,黄少侠,家父在里面等候。杨少侠,还请在此稍候片刻。” 态度客气,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胡不言撇撇嘴,黄惊则面色平静,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内。杨知廉摸摸鼻子,老实地留在了院中。 屋内药味弥漫,光线有些昏暗。方藏锋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清醒,只是深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疲惫。看到两人进来,他微微颔首。 胡不言进了屋,反而显得有些局促,目光游移,不太敢直视方藏锋,与平日里的惫懒模样判若两人。 倒是方藏锋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胡老道。” 胡不言身体微微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大的死,”方藏锋的目光落在胡不言有些扭捏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不怪你。你不要想太多。” 胡不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或者用他那套玩世不恭的说辞搪塞过去,但最终只是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谁……谁想太多了……” 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哽噎。 方藏锋微微摇了摇头,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道:“此番方家村遭此大难,若无你们几位,还有老道你请来的那些朋友鼎力相助,恐怕结局不堪设想。这份情,方家村记下了。” 胡不言摆摆手,想说些什么客气话,却终究没说出口。 方藏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他缓缓地从盖着的薄被下面,摸索着,掏出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将信拿在手中,没有立刻递出,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看着胡不言和黄惊。 “这封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老大很多年前就写下的。一直藏在他枕头底下,谁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在胡不言和黄惊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询问: “你们想不想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 第321章 撒泼打滚 方藏锋将那封泛黄的信笺拿出,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然而,没等黄惊表态,旁边的胡不言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抢先一步摆手道:“不看!道爷我不看!你少来这套,你们兄弟俩的私密话,我掺和什么?赶紧收起来,别告诉我!” 方藏锋酝酿好的情绪和话语被胡不言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噎得一滞,胸口都跟着起伏了一下。他瞪向胡不言,有些气恼地低声道:“老神棍!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这个重伤在身的病患?顺着话头接一下会死啊?” 胡不言梗着脖子,翻了个白眼:“道爷我就这脾气!除非……除非你把郑勉那个老匹夫给我叫回来,当面给我说清楚!” 他显然还对郑勉不告而别耿耿于怀,趁机提条件。 方藏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气好笑的神情:“你们俩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还没完没了了?不就是当年他布了个阵,你赌咒发誓说一炷香内必破,结果超时了一点点吗?至于记恨到现在?” “一点点?!” 胡不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也顾不得方藏锋是病患了,“那是道爷我大意了!一时不察!再说了,那是奇门遁甲,跟道爷我擅长的卜算推演是两码事!能这么比吗?这说明不了我的卜算之术输给了他!”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被触及了最不容亵渎的领域,身体都不自觉地在小屋内踱起步来,手指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方藏锋靠在床头,看着胡不言这副罕见的、如同斗鸡般炸毛又急于辩解的模样,连日来郁结在心的悲痛和沉重,竟被冲淡了一丝,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能看到这老神棍如此吃瘪跳脚,倒也算是一剂苦中作乐的调剂。 “行了行了,”方藏锋摆了摆手,止住胡不言的控诉,“你们俩那笔糊涂账,自己算去,我不掺和。” 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黄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郑重,“黄小友,你呢?这封信,你要不要看?” 黄惊此刻心中满是疑惑和谨慎。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方前辈,这信……应是守拙先生的遗书,所载内容想必关乎守拙先生乃至方家村的隐秘私事。晚辈一个外人,观之……怕是大为不妥。” “既然让你看,自然有我的道理。” 方藏锋目光深邃,“看完了信,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于你。” 他话音刚落,旁边踱步的胡不言立刻停下,替黄惊回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我说方老四,你可别坑这小子。他肩膀还嫩,担不起太大的担子,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方藏锋没好气地白了胡不言一眼:“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急着替他挡?你是他师父还是他爹?” 黄惊也看了胡不言一眼,心中感激他的维护,但更想知道方藏锋的意图。他斟酌着言辞,再次对上方藏锋:“前辈,要不……您先说说是什么事?若是晚辈力所能及,必当尽力。至于这信……晚辈还是不看了吧?” 方藏锋闻言,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忽然,他脸色一变,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眉头紧皱,脸上做出极其痛苦的表情,声音也变得虚弱而夸张:“哎呦……哎呦呦……胸口……闷得慌……没天理了哦……” 他开始“表演”起来,声音还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市井无赖般的哭腔,“老倔货你死了,方家村没人镇得住了哦……现在连个小辈都看不起我,连封信都不肯帮着看看哦……老大啊!你死得冤哦!你看看,你走了,都没人把我这个弟弟放在眼里了哦……” 他这突如其来的撒泼打滚式嚎叫,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连院子外面候着的杨知廉都吓了一跳,连忙隔着门朝里面喊:“怎么了怎么了?黄兄?胡道长?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啊!” 黄惊彻底傻眼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堂堂天下第四的藏锋剑,重伤初醒,竟会来这么一出!这又一次打破了他对绝顶高手的认知,让他措手不及,哭笑不得,同时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分明是赖上他了! 眼看着方藏锋捂着胸口“哎呦”得越来越起劲,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嚎下去的架势,黄惊生怕他真牵动伤势,也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场面,连忙拱手,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应承下来:“前辈!前辈您别这样!晚辈……晚辈答应了!前辈但有吩咐,在下……在下万死不辞!您快别喊了!” 方藏锋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响起过。他放下捂住胸口的手,脸上那夸张的痛苦表情瞬间消失,恢复了一本正经,甚至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年轻人,要懂得尊老,体谅伤员。” 他指了指黄惊手中的信封,“先看看信。记得……” 他瞟了一眼旁边已经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方藏锋的胡不言,压低声音,用口型对黄惊说,“背、着、老、神、棍。” 黄惊:“……”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方家兄弟,一个刚烈决绝,燃命赴死;一个……重伤初醒就撒泼打滚,毫无宗师包袱。当真是……难以言喻。 无奈之下,黄惊只得依言,侧过身,尽量避开胡不言好奇又鄙夷的目光,而胡不言眼看如此,又对着方藏锋翻白眼,无声地骂着“老不羞”,黄惊从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纸同样泛黄,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但笔画间能看出书写时心绪的沉重与凝滞,墨色有深有浅。 黄惊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开头。上面写着: “老二,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应该是死了。 死了好啊。 不用再被噩梦纠缠了。 或许,怀虚死的那一天,我也应该跟着他一块死了。” 开头短短三行字,却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黄惊的眼帘。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怆、自责与绝望,透过这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语气的文字,扑面而来。 黄惊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这封信里藏着的,恐怕不仅仅是隐秘,更是一个父亲被痛苦啃噬十年、最终走向毁灭的内心独白,以及……可能关乎方家村、甚至更重大秘密的线索。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了下去。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几行字而凝固了。方藏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压抑的痛楚。胡不言也停止了腹诽,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封信的背面,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那些浸透血泪的字句。 第322章 悔恨过往 黄惊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泛黄信纸的下一行。方守拙的笔迹,在这里似乎更加用力,墨迹穿透纸背,仿佛要将他埋藏十年的痛苦与罪孽一同钉入其中。 “始迁祠里,供奉的并非仅仅是祖先牌位。其中藏有《黄帝外经》的残篇。” 黄惊的心猛地一跳!《黄帝外经》!这是与“逆命转轮”相关的上古奇书! “那是当年举族迁移、避祸南下的几位先祖,无意中所得。残篇本身已不完整,许多关键处缺失,如同天书。此物似乎与那位传说中的‘天枢老人’陈希夷有些牵扯。但可惜是残篇,得之无用,弃之可惜。先祖们便将其封存,一并带入了祠堂深处,作为隐秘传承。” “怀虚被我关在始迁祠‘思过’……他天资聪颖,心气又高,大约是觉得祠堂枯燥,竟被他不知怎地发现了那残篇的秘密。” 字迹到这开始颤抖,显示出方守拙当时激动的心绪,“他竟然瞒着我,偷摸地按照残篇上支离破碎的记录,开始试验其中的法门!而且,他还不止一次偷偷溜出村子!” “一开始,我只当他是年轻气盛,被关得烦了,想出去透透气,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我甚至心中存了一丝侥幸和纵容,觉得让他吃点苦头,见识一下江湖险恶也好,或许就能收心。所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最后一次。” 墨迹在这里几乎晕开,方守拙应该是停顿了许久,才继续写下这锥心刺骨的事实,“我心生不安,偷偷跟踪他出村。结果我看到的是……” 笔锋骤然变得凌厉,充满了惊骇与绝望,“我看到怀虚,我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掳掠了流民乞丐,在以活人试验那邪门的功法!!” 黄惊看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握着信纸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方怀虚这个在方家村故事里始终是“理念冲突牺牲品”形象的年轻人,其真相竟是如此骇人!他不仅偷练禁忌功法,更走上了和新魔教一样、视人命如草芥的邪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望向靠在床头的方藏锋。方藏锋闭着眼,但似乎能感受到黄惊的目光,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难怪……难怪方守拙后来变得如此偏执、如此痛恨外界、如此封闭村子。不仅仅是理念冲突,更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儿子在外界影响下,堕落成了何等模样!这种打击,远比单纯的叛逆要致命千百倍! 方藏锋声音变得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继续看。”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读。信中的字迹越发凌乱,仿佛执笔之人正在经历巨大的情绪风暴。 “怀虚他发现事情败露。他跪下来,哭着向我求情,说他只是想治好自己早年练功留下的暗伤,只是想变得更强,让方家村不再受人欺负,他说那残篇上的法门有希望,他求我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心软了,动摇了。毕竟,他是我的儿子啊!我甚至开始替他找借口,是不是那残篇上的东西蛊惑了他?又或许是我逼他太紧?” “可就在我心生动摇、防备稍懈的那一瞬间。怀虚,我从小看着长大、手把手教他练剑的儿子,他突然暴起!趁我不备,全力偷袭了我!!” 信纸几乎要被黄惊捏碎。黄惊能想象当时方守拙是何等的惊愕、震怒与心碎。 “他是真的想杀我灭口!为了那个邪门的功法,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字迹充满了痛彻心扉的悲愤,“我本能地反击,那一掌,我用了全力,等我反应过来收力时,已经来不及了……” “怀虚他只来得及,用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说了一句:‘不要把他的事告诉方缘’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我怀里,眼睛还睁着,里面全是不可置信,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而我,我就那么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呆住了。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我悉心培养了那么多年,曾以为会继承天虹剑,光耀方家门楣的儿子,最后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邪门功法,变成了杀人如麻的恶魔,又死在了我的掌下。老二,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可笑、更可悲的事吗?!” 信写到这里,方守拙的情绪应该已近乎崩溃。黄惊仿佛能听到方守拙无声的嚎哭与灵魂的撕裂。 “但是我懦弱了。为了怀虚死后的名声,也为了我自己那可笑的、身为族长和父亲的尊严,我隐瞒了他真正的死因。我对所有人说,他是得了急病死的。我将那《黄帝外经》残篇重新封死,将一切血腥和罪恶都埋进了始迁祠的最深处。” “可那一掌,怀虚临死前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午夜梦回间出现在我眼前,一遍遍凌迟着我。这些年来,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偏执。我固执地认为,怀虚的心性变化,都是因为他偷偷跑出去,被外面那个肮脏、险恶的江湖污染了!最开始,我恨外面那个世界,是它引诱了我的儿子!后来,我又恨你,老二,恨你总是怂恿怀虚,总是说什么‘打开村子’、‘拥抱变化’,如果不是你的那些话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向往外面,就不会走上歧路!” 笔锋在这里充满了迁怒的尖锐,但很快,又转为更深沉的自毁: “可最后,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没有严加管教;恨自己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心软、大意;恨自己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每日每夜承受这剜心刺骨的痛苦和愧疚。” 信的内容到了这里,情绪达到了一个绝望的顶点。然而,接下来的字迹,似乎稍显平稳了一些,墨色也新了一些,或许是后来添上的: “老二,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是已经死了。也好,这折磨,总算到头了。” “这些年来,浑浑噩噩,像一具行尸走肉。守着村子,守着规矩,守着那个我自己编织的、可笑的谎言和执念。但最近,或许是老了,或许是快死了,有些事情,反而渐渐看开,也渐渐跟自己和解了一点点。” “你是对的。” 这三个字,写得异常清晰,用力。 “封闭的村子,是没有未来的。恐惧和仇恨,只会孕育出更扭曲的东西。怀虚的悲剧,根源或许不全在外面,更在我们自己心里筑起的那道高墙,以及对那禁忌力量的无知与贪婪。” “村子以后,就交给你了。该打开门,就让阳光照进来吧。该改变的,就让它改变吧。别再让怀虚这样的悲剧重演了。” 信,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满纸浸透的悲恸、悔恨、以及最后那一点点艰难达成、却已太迟的领悟。 黄惊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入信封。他的手有些僵硬,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之前对方怀虚之死的所有猜测,在这一刻都被彻底颠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理念冲突导致的家庭悲剧,而是一个关于禁忌、堕落、父子相残、以及漫长自我折磨的、更为黑暗和沉重的故事。 “现在,你明白了。” 方藏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老大他……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为什么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黄惊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也正因为明白了,对方守拙最后燃尽生命、为村子争取生机的决绝,有了更深一层的、复杂难言的感触。那不仅仅是为了赎家族的罪,或许也是为了解脱自己那无法承受的灵魂重负。 方藏锋的目光终于从屋顶收回,落在黄惊脸上。那眼神里,有悲痛,有决断,还有一种托付重任的凝重。 “信,你看了。始迁祠的秘密,方家最大的伤疤,你也知道了。” 方藏锋缓缓说道,“接来了,我们来谈谈我要拜托你的事了。” 第323章 出村历练 黄惊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浸透血泪与悔恨的递还给方藏锋。他看向这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前辈,轻声问道:“前辈,您打算让我帮您做什么事?” 方藏锋接过信封,却没有再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沉默片刻,方藏锋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方家村经过此劫,玄翦剑失,祠堂秘宝被夺,族人死伤惨重,已经没什么值得新魔教再惦记的了。” 他顿了顿,“我打算,让幸存的族人,特别是老弱妇孺,分批慢慢迁移到铜陵城内去。那里有官府,有市集,生活更容易,也更安全些。” “但是,”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凛冽的杀意,“那一百四十七位族人的血,还有老大的命,不能白流!这血海深仇,我方藏锋,还有每一个活下来的方家子弟,都必须报!” 他的目光如剑,直刺黄惊:“所以,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也很难。我要你,找到新魔教的老巢!把他们藏身之所,或者其他什么阴沟里的老鼠洞,都给我挖出来!” 黄惊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同样坚定:“前辈,这件事,即便您不说,我也一定会去做。新魔教与我,亦有不共戴天。” “我知道你会。” 方藏锋摆摆手,示意他明白,“但光有决心不够。江湖那么大,新魔教隐藏极深,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我给你一个头绪,能帮你缩小范围。” “什么头绪?” 黄惊精神一振。 方藏锋压低了些声音:“郑勉走之前,告诉若谷一件事。他说,他当时布下的‘七星锁元阵’,因为时间材料所限,是不完整的,尤其是杀阵部分,一旦全面启动,地气暴走,很可能敌我不分,连他自己都无法精确控制阵法去锁定、绞杀特定的目标。” 黄惊回想起那夜阵法启动时,天地变色、人人自危的恐怖景象,点了点头。那阵法给人的感觉确实狂暴而难以驾驭。 “但是,”方藏锋眼中精光一闪,“那个神秘的教主,却做到了。他不仅启动了阵法困住我们,还精确地引动地气,只针对人尊余寒一人,将其身体碾碎,而不伤及近在咫尺的其他人分毫!。” 黄惊眉头皱起,他当时就身处阵中,感受尤为深刻。那种被无形力量精准操控、如同天威般难以抗拒的感觉,确实令人心悸。 “郑勉说,”方藏锋一字一顿道,“那个教主手中,一定握有能主动引动、或者至少能精准感应、指引地气与阵图方位的宝物,否则,绝无可能在那般残缺狂暴的阵法中,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精准如神的操控!” “能引动或指引地气的宝物?” 黄惊喃喃重复。 “没错。”方藏锋肯定道,“这种宝物可遇不可求。一般的江湖门派肯定没有!” 他看着黄惊,目光中充满期许:“你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去查。打听江湖上,或者历代朝廷秘藏、前朝遗宝中,是否有类似功效的奇物记载,又流落到了何人手中。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摸到那‘教主’的跟脚!” 黄惊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郑重点头:“多谢前辈指点!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晚辈之后打算动身前往姑苏听雨楼,正好可以借助他们的消息网络,全力探查此事!” “嗯。”方藏锋微微颔首,脸色稍缓,随即又提起另一件事,“方家村既已决定打开门户,拥抱变化,就不能再固步自封。我打算让村里那些有潜力、又愿意出去的年轻子弟,分批外出历练,增长见识。” 他目光落在黄惊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文焕那孩子,心性纯良,天赋尚可,就是欠缺磨砺和见识。我打算让他跟着你。” “啊?”黄惊一愣,随即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前辈,此事万万不可!晚辈前路凶险,仇敌环伺,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护得文焕周全?他跟在晚辈身边,太危险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晚辈万万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方藏锋看着他急切推拒的样子,忽然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那你未经允许,擅自杀了黄天厚,这个责任你能承担吗?” 黄惊一下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见方藏锋摆了摆手。 “你不用解释。”方藏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你是方家村的恩人,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一个双手沾满我方家子弟鲜血的新魔教十卫,你杀了,也就杀了。即便族中有人不满,也翻不起大浪。我既未追究,此事便已了结。” 他话锋一转,重新回到方文焕的问题上,语气带着长辈的强势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如果你没有其他更站得住脚的理由推拒,那么,待你启程时,便带上文焕吧。让他跟在你身边,多见见世面,经历些风雨。我放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那是一个祖父对孙儿未来的担忧与期盼,也是一位长辈对黄惊人品与能力的认可与托付。 黄惊看着方藏锋苍白的脸上那不容置辩的神情,又想到自己确实理亏在先,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再推拒下去,恐怕这位前辈,又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是,晚辈遵命。”黄惊最终只能妥协,苦笑着应承下来。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尽量护住那个单纯少年。 “好了,你出去吧。”方藏锋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我有些话,要单独跟这个老神棍说道说道。” 黄惊依言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杨知廉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问:“黄木头,刚才里面怎么回事?我听见藏锋前辈在嚎?你们没打起来吧?” 黄惊将他拉到院子角落,无奈地低声道:“方前辈想让我办件事,我担心办不到,怕辜负他,就推辞了一下。然后他……他就……” 他实在难以启齿描述方藏锋那番表演。 “他就嚎起来了?”杨知廉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这不对吧?他大哥刚去世,村子又遭此大难,他不应该悲痛欲绝、沉默寡言才对吗?怎么还演这一出?” 黄惊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也很担心。藏锋前辈好像在强迫自己表现得原来一样,但这样反而更让人不安。他把所有的悲痛和压力都压在了心底,这样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一个顶尖高手,心神若是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对现在的方家村而言。 黄惊看到方若谷依旧沉默地守在屋檐下,便走了过去。 “方叔,”黄惊开口道,“藏锋前辈方才说,打算让文焕跟着我一同外出历练。此事,您同意吗?” 方若谷顿了顿回答了黄惊:“文焕跟你出去的事,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文焕那孩子,是该出去闯闯了。跟着你,或许比留在村里,见识更多。” 方若谷继续说:“你杀黄天厚的事,爹也已经知道。他没说什么,那便是默许了。既然爹默许了,我也无所谓。” 黄惊还是解释了一句说:“晚辈有不得不杀他的理由,希望方叔谅解!” 方若谷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黄惊望着紧闭的房门,里面隐约传来胡不言压低声音的争辩和方藏锋疲惫却坚定的低语。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第324章 援兵离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胡不言才沉着一张脸推门出来,眉头紧锁,眼神复杂,似乎既有些气恼,又带着几分无奈和沉重。黄惊试探着问了一句,胡不言只是摆摆手,含糊地嘟囔了句“没什么”,便不再多言。出奇的是,他也没有追问黄惊在那封信上看到了什么,仿佛对那浸满血泪的隐秘已有所预料,或者,在与方藏锋的谈话中,已得到了足够的答案。 相比之下,杨知廉的好奇心简直要溢出来了。他变着法子追问黄惊信的内容,黄惊却始终守口如瓶。那不是他能随意泄露的伤疤,涉及一个家族的禁忌、一位父亲的绝望与罪责。他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杨知廉虽然不满,却也看出黄惊的坚决,只得悻悻作罢。 时间在方家村缓慢而沉重的重建中,又过去了三天。 方藏锋展现出了惊人的恢复力与意志力。三天时间,他已能下床自如行走,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但那股属于天下第四的沉凝气度已然回归。他开始接手处理村中繁杂的事务:抚恤伤亡、安排迁移、清点物资、与铜陵官府接洽……桩桩件件,有条不紊。那个在病床上“撒泼打滚”的老者仿佛只是幻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沉稳坚毅、背负着方家村未来的族长。 而随着局势渐稳,前来助拳的几位高手也陆续告辞。天下第五的“沧海一粟”洪无量最先离开,他来去如风,与方藏锋简短话别后便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若有需要,可往东海寻我”的承诺。接着便是天下第九的“归流刀”万归流,他本就是为了赚方藏锋人情而来,人情既得,便也毫不拖沓,背着他那把无鞘的乌沉长刀,沉默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至于胡不言请来的九位援手中,如今只剩下神城山庄的庄主黎臻与其夫人陈蓓儿,以及他们带来的几位得力门人弟子还未离去。黎臻夫妇似乎有事相求于胡不言,一直耐心等待着,偶尔与胡不言低声交谈几句,神色颇为郑重。 圆觉大师为方家村惨死的英魂连续念诵了三日三夜的超度经文,梵唱之音日夜不息,抚慰着生者悲恸的心灵。到了第三日傍晚,霞光满天时,大师也向方藏锋提出了辞行。他本就是为消弭劫难、阻止邪法而来,如今劫难暂息,他也需返回白马寺清修,也为死难者祈求冥福。方藏锋率众郑重相送,一直送到村口,对着这位德高望重、雪中送炭的佛门高僧,深深一躬。 而在圆觉大师要离开前不久,杨知廉找到了正在村边僻静处调息的黄惊。 “黄木头,”杨知廉脸上少了平日的嬉笑,多了几分正经和忧虑,“我师伯圆觉大师今日要回白马寺了,他跟我说……我师父生病了,而且似乎病得不轻。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他。” 黄惊闻言,收起功法,站起身,拍了拍杨知廉的肩膀,理解地点点头:“应该的。你师父于你有再造之恩,如师如父。如今他身体有恙,你理当回去侍奉床前,尽一份孝心。” “可是……”杨知廉看了看黄惊,又望了望远处残破的村落和忙碌的人群,“你接下来就要去姑苏听雨楼了,前路未知,我……” 黄惊笑了笑,打断他的担忧:“你放心去。我的功夫,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就算是几个新魔教十卫一齐出手,也未必能轻易奈何得了我。” 他这话并非盲目自大,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搏杀,又得方藏锋与胡不言点拨,他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杨知廉撇撇嘴:“你可别得意忘形,江湖险恶,阴招多着呢。” “记得我们那次在庐陵城外相遇吗?”黄惊忽然提起旧事,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时候我仓皇逃命,东躲西藏,但还是被你撞破身份。你当时自信满满,说五十招内必能擒下我。” 杨知廉也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不由笑了:“是啊,那时候只觉得你身上秘密多,跟着你一定有乐子,也是欠考虑了。哪想过你正被全天下追捕,身后是泼天的血仇。后来还连累你被苍云派那个肖文杰追上,最后又被新魔教包了饺子,差点……唉。” 他摇摇头,那次若非“黄亭剑”徐妙迎率众出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说,世事难料。”黄惊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但至少现在,攻守之势,已悄然转换了,你现在可不是我的对手了。我有能力去做我想做、也必须做的事。你安心回去照顾师父,不必挂念我。” 杨知廉知道黄惊主意已定,也看出他眼中的坚定与成长,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你此去听雨楼,若是不急的话,便在姑苏等我两个月?若我师父病情好转了,我便立刻赶去与你会合!” 黄惊看着他眼中殷切的期待,没有犹豫,应承下来:“好,我答应你。我在姑苏等你两个月。” 杨知廉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一言为定!” “不过,”黄惊补充道,“若两个月期满,你仍未到姑苏,我便不会再等。我会直接前往江宁府。你若那时寻我,可到江宁府城外……”他压低声音,又一次将黄天厚所述的那处宅院的方位告诉了杨知廉,“……去那里找我。切记,此事绝密,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杨知廉神色一凛,郑重记下:“我明白。” 事情说定,杨知廉背起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冲黄惊摆了摆手:“那我走了,黄木头,你自己千万小心!” “你也是,路上保重。”黄惊拱手。 杨知廉转身,大步朝着圆觉大师离去的方向走去汇合,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拐角。 然而,没过多久,就在黄惊准备返回小院时,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杨知廉跑到黄惊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正是之前黄惊给他防身用的、那张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 “这个……还你。”杨知廉喘着气说,眼神真诚,“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它。江宁府……龙潭虎穴,多一张脸,多一条路。自己……一定小心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再次转身,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黄惊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人皮面具,看着好友消失的方向,心中暖流涌动,又沉甸甸的。江湖路远,聚散无常。但有些情谊,不会因距离而淡去。 他小心收好面具,转身望向方家村点点亮起的灯火,又望向东南方——那是姑苏,也是江宁府的方向。 第325章 老道拉媒 黄惊回到暂住的小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院中点起了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角。胡不言依旧歪斜地瘫在竹椅里,翘着腿,半眯着眼,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提不起劲。而坐在他对面的是神城山庄庄主黎臻与其夫人陈蓓儿。两人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愁容和急切,时不时对视一眼,唉声叹气,与胡不言的惫懒形成了鲜明对比。 “黎庄主,陈夫人。”黄惊走进院子,拱手向两人行礼。 黎臻是个温文尔雅、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见状连忙点头回礼,挤出一丝笑容:“黄少侠回来了。”陈蓓儿风韵犹存,眉宇间带着江湖女子的飒爽,此刻也对黄惊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蹙起眉头,看向胡不言。 “道长!”黎臻忍不住又开口,语气带着恳求,“这都求了您多少天了?您就给个准话,行还是不行?您看这次,为了您的事,我跟娘子可是把神城山庄里一堆事务都撂下了,带着弟子们大老远跑过来助拳,这份情谊你得接啊。” 陈蓓儿在一旁帮腔,语气更直接些,带着嗔怪:“就是啊,胡老道!我们神城山庄也不是闲得发慌,里里外外多少事等着呢!你好意思一点忙都不帮?” 她与胡不言似乎旧识,说话少了些客套,多了几分熟稔的埋怨。 胡不言在椅子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灯光,只留给两人一个后脑勺,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们以为这是街头买白菜,讨价还价就能成?要是事情那么简单,你们自己不就搞定了?还需要巴巴地来求道爷我出手?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黎臻夫妇似乎习以为常了。 黄惊在一旁听得好奇,见气氛僵持,便开口问道:“道长,黎庄主和陈夫人所求,究竟是何事?竟能让您也感到棘手?” 他印象里,胡不言虽然时常神神叨叨,但卜算推演、解决疑难的本事是实打实的,很少见他如此明确地推拒。 胡不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依旧没转身,只是朝黄惊的方向摆了摆手指:“你问他们。道爷懒得说。” 黄惊将目光投向黎臻夫妇。黎臻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搓了搓手,看向自家娘子,眼神里满是“你来说”的意味。 陈蓓儿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低声啐了一句:“真没用!” 然后转向黄惊,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既好气又好笑的无奈神情:“说来也是家丑,我大哥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就是江湖上人称什么‘秋肃公子’的陈弈秋!” “这小子,”陈蓓儿继续道,语气恨铁不成钢,“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去年在江北一次武林聚会中,见到了寒雪谷‘凌月双子’之一的范月华姑娘,一眼就就魔怔了!回来之后茶不思饭不想,整天魂不守舍,变着法子想跟人家搭上关系。可人家范姑娘是什么人?寒雪谷高徒,自身容貌武功皆是上上之选,心气高着呢,对他那是半点意思都没有!” 黄惊恍然。范月华他自然记得,在婺州天下擂,两人曾有过一场激烈对决,最终他凭借更雄浑的内力险胜。那姑娘给他的印象极深:容貌清冷绝丽,剑法轻灵迅捷,心性更是骄傲坚韧,绝不是轻易会被儿女情长所动的寻常女子。陈弈秋这般单相思,怕是踢到铁板了。 “这小子相思成疾,人都瘦了一圈,我大哥看着心疼,又拉不下脸去寒雪谷提亲,因为人家明摆着没那意思,提了也是自取其辱。这不,就想着走点偏门。”陈蓓儿说着,目光又投向胡不言的后脑勺,“胡老道你卜算灵验,鬼主意……呃,是妙计多,就想请你给算算,这两人到底有没有缘分?或者给出出主意,怎么才能让我那傻侄子死心,或者万一有那么一丝希望,怎么才能打动范姑娘芳心?” 原来是牵红线、算姻缘的麻烦事!难怪胡不言一脸不耐。这等涉及男女情爱、又牵扯名门大派闺秀的私事,最是微妙难测,一个不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惹来一身骚。 胡不言一听陈蓓儿说完,立刻转过身,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睛:“我是算命的!算吉凶祸福、前程运势的!不是街头巷尾说媒拉纤的媒婆!你们这是在侮辱道爷的职业操守,懂吗?!” 陈蓓儿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柳眉倒竖:“我呸!胡老道你少来这套!当年黎臻这呆子追我的时候,你不是也给他出过馊主意?!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算命的不是媒婆了?” 胡不言被揭了老底,老脸微微一红,但随即梗着脖子道:“那……那是道爷我年轻时候不懂事!一时糊涂!现在道爷我年纪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了!牵红线这种高风险、低回报、还容易挨揍的活儿,早就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黎臻眼看自家娘子又要发火,连忙上前打圆场,好声好气地对胡不言说:“道长,道长息怒!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没办法了。您看,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神城山庄或者陈家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胡不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那副气恼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的精明。他慢悠悠地重新躺回椅子,翘起二郎腿,用手指点了点站在一旁的黄惊。 “要求嘛倒是有一个。” 他拖长了语调,“看见这小子没有?黄惊。他之后要去江宁府那边办点事。” 黎臻和陈蓓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黄惊,有些不解其意。 “我呢,跟你们陈家的陈世友不熟,没啥交情。” 胡不言继续说道,目光在黎臻夫妇脸上扫过,“但你们熟。所以,我的要求就是到时候黄惊这小子要是在江宁府地界,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帮忙或者庇护,你们神城山庄,或者你大舅哥陈家,得出面,能帮则帮,能护则护。怎么样?” 陈蓓儿一听,先是愕然,随即啐了一口:“好你个胡老道!我就知道你无利不起早!求了你那么多天,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们呢!这是拿我侄子的姻缘事,换你徒弟……哦不,换这小子的前程保障啊?” 胡不言理直气壮:“谁让他答应了要给道爷我养老送终呢?道爷不得替他多铺铺路?再说了,这小子仇家多,麻烦大,去了江宁府那龙潭虎穴,没个照应怎么行?你们神城山庄和陈家在江南地界也算有头有脸,护个人总比牵红线容易吧?” 黎臻赶紧拉了拉陈蓓儿的袖子,低声道:“娘子,黄少侠为人侠义,功夫也好,此番又助方家村良多,将来若有难处,我们相助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胡不言,“道长开了口,这个面子总得给。” 陈蓓儿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胡不言虽然惫懒,但本事和人情网络非同小可,这次方家村的事便是明证。用一次未必能成的“说媒”,换来胡不言更实在的人情和黄惊这个潜力无限的年轻高手的潜在友谊,对神城山庄和陈家而言,未必吃亏。更何况,黄惊的品性和能力,他们这几日也看在眼里。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胡不言,又看了看黄惊,最终点了点头:“行!胡老道,算你狠!这个条件,我们答应了!” 她转向黄惊,语气郑重了几分,“黄少侠,日后你若到了江宁府,无论遇到什么麻烦,只需遣人送信到陈府或者我神城山庄,我们夫妇二人,必当竭尽全力相助!” 黎臻也在一旁郑重拱手:“黄少侠,一言为定!” 黄惊没想到胡不言会以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助力,心中感动,连忙向黎臻夫妇深施一礼:“多谢黎庄主,陈夫人!晚辈铭记在心!” 胡不言见交易达成,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道爷我跟你们一起动身,去会会那个害相思病的傻小子。有什么具体要说道的,咱们路上再细聊!” 黎臻夫妇闻言,脸上愁容尽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一桩棘手又尴尬的家事,似乎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希望。 黄惊站在一旁,看着灯光下胡不言那看似惫懒、实则处处为他计深远的侧脸,又看了看欣然应诺的黎臻夫妇,心中那股暖意愈发清晰。 第326章 道心通达 黎臻夫妇得了胡不言的准信,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准备次日一早的行程。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黄惊与依旧瘫在椅子里的胡不言。 二十三的房间依旧门窗紧闭,悄无声息的,这位前杀手似乎习惯独处与阴影,除了吃饭时能见到,平时几乎不露面,也不知在房内做些什么。 黄惊走到胡不言身边,看着他那副懒散模样,郑重地躬身一礼:“多谢道长。” 胡不言眼皮都没抬,哼哼道:“谢什么谢?道爷又没做什么。” “道长钓了黎庄主夫妇那么多天,一直不松口,是为了给我多留一条后路吧?” 黄惊轻声道。他岂能看不出,以胡不言的性子,若真不想管那“秋肃公子”的闲事,早就一口回绝了,又怎会让黎臻夫妇纠缠数日?这番讨价还价,更像是在为他这个即将独闯龙潭的后辈,预先铺下一张可能用得上的关系网。 胡不言这才撩起眼皮,斜睨了黄惊一眼,嘴角扯了扯:“知道就好。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以后对道爷我好点。” 黄惊笑了笑,见胡不言此刻心情似乎不错,便试探着问了一个憋了许久的疑问:“道长,晚辈一直好奇您与郑勉前辈的那次输赢,为何如此执着?竟能让您记挂这么多年?” 在黄惊看来,那不过是一次阵法与卜算的赌约,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况胡不言自己也承认是“大意了”。 胡不言闻言,没好气地“啧”了一声,瞪向黄惊:“你小子,非逼着道爷我在高兴的时候扇你哈?” 黄惊连忙摆手,笑道:“长夜漫漫,之后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聆听道长教诲。趁着此刻清静,聊聊往事也无妨吧?晚辈只是好奇,似道长这般豁达之人,为何独独对此事念念不忘。”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带了些奉承。胡不言的脸色稍霁,他翻身坐正了些,不再是那副烂泥般的姿态,目光投向院中跳跃的灯焰,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些难得的认真与沧桑。 “行吧,告诉你也无妨,免得你小子以后乱猜。” 胡不言缓缓道,“道爷我活到这个岁数,黄土埋到脖子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荣辱得失没尝过?你要说道爷我武功不行,道爷我最多笑笑,江湖代有才人出,这很正常。你要说道爷我贪财好利、疯疯癫癫,道爷我也认,人无癖不可与交嘛。” “但是!你要说道爷我这吃饭的本事,这副推演天机的脑,这手卜算乾坤的卦不行!那可不行!那是道爷我的骄傲!” “到了我这个层面,争的往往就不是具体的胜负得失了,争的是一口气,是心头那点念想通不通达。这口气要是散了,念想堵了,心气也就跟着颓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黄惊,眼神复杂:“郑勉那老匹夫,别的不说,奇门遁甲、机关阵法上的造诣,确实登峰造极。卜算之道与奇门遁甲的较量,道爷结结实实吃了个瘪,还是当着……咳,反正就是吃了瘪。这道坎,在道爷心里头,它就过不去!这不是输赢的问题,是道爷我的‘道’,被人用他的‘道’给磕了一下,还留了个印子。不把这印子磨平了,把这场子找回来,道爷我念头不通达!睡觉都不香!” 黄惊听罢,恍然大悟,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肃然。原来如此。这看似孩童斗气般的执着,背后竟是一位绝顶高手对自身“道”的维护与尊严。这已超越了简单的胜负心,更关乎信念与心境。难怪胡不言对此事耿耿于怀。 他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胡不言一看,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挥了挥手:“去去去!你那是什么眼神?觉得道爷我小孩子脾气?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懂了!” 黄惊忍住笑意,连连点头:“是是是,道长境界高远,是晚辈浅薄了。” 胡不言哼了一声,脸色稍缓,随即又正色道:“行了,闲话扯完。说点正经的。小子,你记住了,江宁府不是寻常江湖地界。那是朝廷的陪都,是勋贵、豪商、江湖势力、朝廷衙门、还有各路牛鬼蛇神盘根错节的地方。水比婺州深十倍,浪比铜陵急百倍!到了那里,把尾巴夹紧了,眼睛放亮了,能低调就低调,能不出头就别出头。那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会打。别仗着自己现在有点本事就逞强,小心吃了大亏,栽在里面爬不出来!到时候,道爷我可没工夫千里迢迢跑去捞你!” 这番话,语重心长,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告诫。黄惊收起玩笑之心,郑重点头:“道长教诲,晚辈谨记在心。必当小心行事。” 二人又就江宁府可能需要注意的事项简单交谈了几句。夜色渐深,胡不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嘟囔着“老了,熬不得夜了”,便起身摇摇晃晃地回房休息去了。黄惊也回到自己房中。 第二日清晨,薄雾未散。 黄惊早早起身,将自己的行囊重新检查了一遍。疗伤丹药、必备干粮、火折水囊、银两散钱,还有那几副至关重要的人皮面具,都分门别类放好。最重要的兵器,“星河剑”依旧用厚实的粗布仔细缠绕包裹,掩饰其外形;新得的“赤渊剑”则连鞘一同,与“星河剑”并排负于身后。双剑在背,虽略显惹眼,但在江湖中也算常见。 胡不言竟也难得地起了个大早,虽然依旧是哈欠连天,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老黄牛拉破车,一刻不得闲”、“命苦啊,还得去哄小屁孩”之类的话。 不多时,院外传来马蹄和车辕声。黎臻夫妇带着几名精干的弟子来了,二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辆看起来颇为舒适宽敞的马车,显然是给胡不言准备的,这位爷可不会老老实实长途骑马。 胡不言看到马车,这才脸色稍好。他走到黄惊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叮嘱或告别的话,但最终只是咂了咂嘴,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跟着黎臻夫妇钻进了马车。 黄惊站在院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道尽头,心中既有离别的不舍,也有一丝怅然。 天光逐渐大亮,雾气散去,方家村的轮廓清晰起来,虽然依旧残破,但已有袅袅炊烟升起,显出一丝生机。 方藏锋与方若谷,领着背了一个硕大包袱、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的方文焕来到了小院。方文焕的包袱鼓鼓囊囊,也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出门必备的东西,看来家人是既不舍又担忧,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带上。 方藏锋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他走到黄惊面前,看了看孙子,又看向黄惊,声音低沉:“文焕我就交给你了。不必娇惯,该磨砺就磨砺,该见识的就带他去见识。我只希望,他回来时,能比出去时,更明白些事理,也更坚韧些。” 黄惊迎着方藏锋信任又复杂的目光,郑重抱拳:“前辈放心,晚辈必尽力护文焕周全,亦会引导他多看、多学、多思。” 方藏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与方若谷一同离开了。方若谷在离开前,也对黄惊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嘱托。 小院前,只剩下黄惊、依旧沉默如影子般悄然出现的二十三,以及背着大包袱、眼神中充满对外面世界好奇与一丝忐忑的方文焕。 新的队伍,就此成型。 “我们走吧。” 他当先迈步,朝着村外走去。二十三无声地跟上,步履轻盈。方文焕连忙紧了紧肩上的大包袱,小跑两步,跟在了黄惊身侧。 下一站,姑苏听雨楼。 第327章 出师不利 离了方家村,黄惊并不急着赶路。姑苏有段距离,因此,一行三人只是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步行前进。 这可苦了方文焕。 少年身后背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鼓鼓囊囊的硕大包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只负重的蜗牛。那包袱用厚实的蓝布扎得严严实实,分量显然不轻,压得他挺拔的身姿都微微佝偻了些,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黄惊瞥了一眼,忍不住有些好笑,随口问道:“文焕兄,你这是背了什么出门?怎地如此壮观?” 他实在想不出更委婉的词了。 方文焕闻声,苦着一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黄大哥,别提了,是我奶奶和我娘。她们这辈子都没怎么出过门,一听我要跟着你出去历练,又是欢喜又是担心,生怕我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从得知消息到出发前那两天,她们几乎把家里能想到的、觉得路上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全给我塞进来了!” 他费力地颠了颠背后的大包袱,发出沉闷的声响,“光是路上吃的干粮、熏肉、腌菜、点心就够我一个人吃一个月的!” “一个月的吃食?”黄惊失笑摇头,“且不说你背不背得动,这天气,有些东西放一个月,怕是早就……呃,不那么新鲜了。” 他本想说“馊了”,但顾及少年脸面,换了个说法,意图已经很明显,该减负了。 然而,方文焕显然如他爷爷方藏锋所说,确实有些“楞”。他眨巴着眼睛,看着黄惊,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似乎在认真考虑“一个月食物不新鲜”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却完全没领悟到黄惊是让他把多余无用的东西丢掉或处理掉。 黄惊看着他那副懵懂又认真的样子,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缺乏生活经验的少爷。他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们先去铜陵县城吧。找辆马车代步,你这包袱也能放下。到时候,我帮你把里面的东西归置归置,留些必要的,其他或送人或存放,也省得你一路受累。” “哦!好!”方文焕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显然背着这“爱的负担”赶路,他也并不轻松。好在他自幼打熬筋骨,体魄强健,若是换个普通富家公子,怕早就被这包袱压趴在路上,一步也挪不动了。 铜陵城依旧喧嚣。街市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那场发生在方家村的血战只是遥远的传闻。黄惊轻车熟路,先去集市挑了一辆还算结实、车厢也略显宽敞的旧马车。价格不贵,正好适合他们这小小队伍。 将马车赶到僻静处,黄惊掀开车厢后的帘布,示意方文焕将那个巨无霸包袱放上去。包袱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来吧,看看你都带了什么宝贝。”黄惊挽起袖子,开始解包袱。 方文焕也好奇地凑过来,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奶奶和娘亲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蓝布解开,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让黄惊看得哭笑不得:成摞的、烙得硬邦邦足以当暗器用的大饼;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熏鸡、腊肉;好几罐密封的酱菜、腌萝卜;甚至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桂花,泡水喝能安神;几套从里到外、厚薄不一的崭新衣物,包括两双厚底布鞋;一个沉甸甸的铜制暖手炉,但这天气根本用不上;一小盒针线;几本崭新的、大概是用来路上解闷的话本小说;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不知是哪求来的平安符…… 林林总总,铺了半车厢,活像个小型杂货铺搬家。 黄惊摇摇头,开始动手分拣。必要的换洗衣物、少量便于保存的干粮、水囊、火折、少量银钱和伤药单独打包,放入一个中等大小的行囊。其余那些占地方、不实用或易腐坏的东西——比如大部分硬饼、熏肉、酱菜、暖手炉、多余衣物等——他让方文焕抱着,直接送给了街边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乞儿和贫苦老人。 方文焕起初还有些不舍,尤其是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被送走,眼中流露出心疼。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解释道:“文焕,我们此番是行走江湖,不是荒野求生。沿途皆有城镇村落,食宿补给不难。带上太多笨重易坏之物,反成累赘。将这些送给更需要的人,物尽其用,岂不更好?” 方文焕看着那些拿到食物后千恩万谢的贫苦人,又看看黄惊淡然却坚定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心中的那点不舍也渐渐消散,反而生出一丝助人的踏实感。 归置完毕,包袱体积骤减三分之二,重量更是轻了大半。方文焕试着提了提新的行囊,顿感轻松,脸上露出笑容,对黄惊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三人再次上路。黄惊驾车,二十三依旧默默坐在车厢内,方文焕则兴奋地坐在黄惊旁边的车辕上,好奇地打量着沿途风景和驾车的技巧。 走了一段平顺的官道,方文焕按捺不住好奇,跃跃欲试地对黄惊说:“黄大哥,让我试试驾车吧?我看着好像也不难?” 黄惊想着驾车确实是最基础的技能,让方文焕早点熟悉也好,便点头答应,将马鞭递给他,简单嘱咐了几句要领:“手腕放松,轻轻抖缰绳即可,莫要用力抽打。看准道路,提前转向。” 方文焕连连点头,信心满满地接过马鞭,坐正了身子,一副“看我的”的表情。 起初还好,马儿温顺,道路平坦,马车缓缓而行。方文焕觉得自己掌握了诀窍,有些得意。 就在这时,前方路面出现一个小坑洼。方文焕心中一紧,想起黄惊说的“提前转向”,猛地一拉左边缰绳,想绕过去。但他初次驾车,手上没个轻重,这一拉用力过猛,缰绳狠狠勒在了马脖子上! 拉车的马儿吃痛,又受惊于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操控,顿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猛地向前窜去! “哎呦!”方文焕惊叫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晃得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手忙脚乱中,非但没有松开缰绳,反而下意识地又胡乱抽了一鞭子! 这下更是雪上加霜!马儿彻底受惊,开始撒开四蹄狂奔起来!木质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剧烈的颠簸和轰鸣,整个车厢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舟,左摇右晃,上下抛掷! “啊——!”车厢里传来二十三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随即是身体撞在厢壁上的闷响。她纵然武功不弱,但在这毫无规律、剧烈无比的颠簸中,又身处狭窄车厢无处借力,竟也稳不住身形,被甩得东倒西歪,头上磕了好几下,发髻都散乱了。 黄惊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暗道不好,眼见方文焕已经完全慌了神,只知道死死抓着车辕尖叫,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抓紧!” 同时身形如鹞子般从车辕上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受惊马儿的背上。 他双腿用力夹紧马腹,稳住身形,双臂则向前一探,紧紧环抱住马颈,将脸颊贴在马鬃旁,口中发出低沉而温和的“吁——吁——”声,同时用手轻柔而坚定地抚摸着马颈,试图用安抚的方式让它平静下来。 后方,方文焕在又一次剧烈的颠簸中,终于没能抓稳,“噗通”一声,被直接甩下了飞奔的马车,在土路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黄惊顾不得后面,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惊马。在他的持续安抚和技巧性的缰绳引导下,狂奔的马儿速度终于逐渐慢了下来,急促的喘息也渐渐平复,又跑出一段后,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不安地刨着蹄子。 危机解除。黄惊松了口气,翻身下马,检查了一下马匹,确认只是受惊并无大碍。 这时,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方文焕也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脸上又是泥土又是擦伤,狼狈不堪,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黄、黄大哥……对、对不起……我……我没控制好……” 黄惊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厢的帘子“唰”一下被用力掀开。 二十三探出身来。她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此刻略显凌乱,额角有一块不明显的红痕,脸色比平时更冷,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此刻正微微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冷冷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了方文焕那张写满歉意的脸上。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死、定、了。 方文焕被这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黄惊身后缩了缩。 黄惊看着一个满脸愧疚、狼狈不堪的少年,又看看车厢里那位浑身散发低气压、显然吃了苦头的冷面杀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趟姑苏之行,看来绝不会寂寞了。光是教导这位“愣头青”少爷适应江湖,就够他喝一壶的,更何况还得安抚好那位脾气莫测的“护卫”。 出师不利啊。 第328章 前路漫漫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略显沉闷。 黄惊稳稳地握着缰绳,不敢再让方文焕碰马鞭了。方文焕自知闯了祸,又让车厢里那位冷面姑娘吃了苦头,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尴尬,坐立不安。他努力想打破这僵局,没话找话地跟黄惊叹起沿途风景、庄稼长势,甚至试图回忆方家村练武的趣事。 然而,每每他刚起个话头,或是说得稍微兴奋一点,车厢里便会适时地、清晰地传来一声冷哼。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灭方文焕刚燃起的那点聊天热情。那哼声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对颠簸受罪的不满,有对方文焕笨手笨脚的鄙夷,或许还有一丝“你们聊归聊,别吵到我”的警告。 方文焕被哼得几次张口结舌,后面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只得讪讪地闭嘴。 黄惊看着少年窘迫的样子,心中好笑又无奈。他拍了拍方文焕的肩膀,宽慰道:“文焕,不必在意。你们久居方家村,生活单纯,许多江湖上的琐事、技能未曾接触,这是很正常的。初次尝试,难免出错。驾车、与人打交道、甚至辨别方向、寻找食宿,都是学问,以后慢慢学,慢慢习惯就好。”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鼓励。方文焕听了,心里好受了些,用力点了点头,但依旧不敢再大声说话,只是不时偷瞄一眼车厢紧闭的帘子。 为了转移方文焕的注意力,也为了了解一些情况,黄惊换了个话题,低声问道:“文焕,那个方缘,你爷爷后来见过他了吗?最终,打算如何处置?” 提到方缘,方文焕脸上的尴尬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许多:“见过了。就在我们出发前两天,爷爷独自去后山石牢见了他。”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我跟方缘其实差不多大。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一起练功。他爹娘去世得早,大爷爷对他管教极严,但是又不怎么亲近他。导致他很多时间,其实是待在我家,跟我一起吃饭,听我奶奶讲故事。那时候,我们无话不谈。” 黄惊静静听着,能想象出两个少年曾经亲密无间的模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大伯去世后的第五年吧,”方文焕的声音带着困惑和失落,“他就渐渐变了。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发呆,眼神也越来越冷,离我们越来越远。我试着找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我以为他是伤心过度,或者性格使然,还想着慢慢开导他,没想到,最后他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 背叛家族,盗取玄翦剑,引狼入室。这不仅仅是理念分歧,更是对血脉亲情和养育之恩的彻底背弃。对于方文焕而言,这种打击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大。 “爷爷见了他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很久。那两天,他的心情非常非常差,虽然不说,但我们都能感觉到。”方文焕回忆着,“至于他们具体聊了什么,爷爷没对任何人说。我想大概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和痛苦吧。”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延伸的官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但不管怎么说,方缘他终究是大爷爷的亲孙子,是方家的血脉。爷爷他虽然恨铁不成钢,虽然要为死去的族人负责,但恐怕终究下不了狠心取他性命。我听我爹隐约提过,大概……会废去他的修为,让他再也无法习武,然后终生监禁在村子后山的石牢里吧。这既是对他的惩罚,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给其他族人一个交代,也防止他再被外人利用,或者自己做出更极端的事。” 废去修为,终身监禁。对于一个曾经心高气傲、或许还怀揣着某种扭曲理想的年轻人而言,这恐怕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他将永远活在家族的阴影、族人的怨恨和自己的失败之中,了此残生。 方文焕说完,彻底沉默下来,眼神望向路旁飞逝的田野,不知在想些什么。黄惊也没有再追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坎,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去慢慢舔舐,或者永远无法愈合。 ……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前行。听雨楼所在的姑苏,位于他们东南方向,而他们此刻尚在铜陵境内。两地直线距离约三百余里,若算上绕行官道、渡口等待,实际路程更远。其实,从铜陵出发,前往新魔教疑似总部的江宁府反而更近,大约只有二百里左右。 但黄惊心中自有权衡。事有轻重缓急。姑苏听雨楼,是天下情报最灵通的地方。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打探到父母下落和那件“引动地气宝物”信息的所在,尤其是后者更重要。若能提前锁定那神秘教主可能倚仗的奇物,顺藤摸瓜找出他的真实身份,或许就能在未来的交锋中占得一丝先机,大大减小未知的风险。江宁府那个龙潭虎穴,他需要更多准备和情报,才能有把握去闯。 马车颠簸了一整天。黄惊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方面照顾马匹,一方面也让方文焕和二十三缓一缓。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县城的轮廓。 县城不大,土坯城墙低矮,城门半开半闭,显得有几分寥落。进城后,主街也只有寥寥几家铺面还亮着灯。打听了片刻,便找到了城中唯一一家兼营客栈和饭食的“悦来客栈”,名字很俗套,但在这种地方也别无选择。 客栈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满面风霜的中年汉子,见有客来,连忙热情招呼。黄惊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让奔波了一天的二十三和方文焕先去房间略作梳洗,自己则留在楼下,点了几样简单的饭菜,顺便观察环境。 饭堂里人不多,只摆着四张方桌。此刻有三桌坐了人。一桌是几个穿着粗布衣裳、像是行脚商人的男子,正就着花生米低声谈着生意。另一桌则是两个糙汉子,正默默吃着素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一桌。 坐着四个人,皆是劲装打扮,腰佩刀剑,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虬髯大汉,面色黝红,顾盼间颇有威势,正大口撕咬着手中的烧鸡。旁边坐着一个面容精悍的瘦高个,眼神锐利,不时扫视着饭堂。另外两人相对年轻些,但手掌粗大,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有功夫在身。 他们面前的桌上,除了酒菜,还随意放着几个包袱和两把带鞘的长刀,刀柄磨损,显然经常使用。 这几人说话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偶尔谈论着“交货日期”、“水路不太平”、“某某舵主”之类的话语,一听便知是常走江湖、甚至可能沾些帮派色彩的武人。 黄惊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在靠里的一张空桌坐下,等待饭菜。心中却暗自留了意:在这种小地方,遇到这样一伙明显带煞气的江湖客,虽不稀奇,但也需多几分小心。他倒不是怕事,只是如今带着方文焕这个新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329章 排名地图 不多时,方文焕和二十三也下楼来了。方文焕换了身干净的青色短打,脸上还残留着水渍,精神看起来好了些。二十三则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只是湿漉漉的长发被她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更为清晰的五官轮廓。她本就容貌极美,只是平日被冷冽杀气掩盖,此刻洗去风尘,那股冷艳之感愈发凸显,如同一枝带着露水的黑玫瑰,于昏暗的饭堂中骤然绽放。 她一出现,饭堂内原本窸窣的交谈声都为之一静。另外三桌客人——无论是行脚商人还是那两糙汉子,都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眼中闪过惊艳之色,随即又赶忙低下头,或假装吃饭,或与同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忍不住再次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 二十三对此恍若未见,或者说,早已习惯。她径直走到黄惊所在的桌子旁坐下,目不斜视。只是当那些偷瞄的目光过于明显或停留时间稍长时,她会微微偏过头,冰冷的视线精准地扫过去。那眼神并不凶厉,却带着一种无机质的漠然和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能直接刺穿人心底那点不堪的念头。被扫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凛,慌忙移开视线,再也不敢多看。一时间,饭堂里连偷看的人都少了,气氛竟比之前更加安静。 黄惊心中暗叹,带着这样一位同伴,想要低调都难。 三人静静吃饭,只听得见碗筷轻碰和细微的咀嚼声。然而,这份安静很快被另一桌的喧闹打破了。 那四个武人显然喝了不少酒,桌上已经空了两个酒坛。酒意上头,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男人聚在一起,尤其是跑江湖的男人,几杯黄汤下肚,最爱聊的便是江湖轶闻、武林排名,仿佛借此便能显得自己见识广博,与有荣焉。 那个精悍的瘦高个汉子,此刻脸色酡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哥几个,听说了吗?那沉寂了好几年的天下英豪榜,前十的名次最近有变动了!” “哦?”旁边那两个年轻些的武人立刻来了精神,很配合地充当起捧哏的角色,“张二哥,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新鲜消息?我们咋没听说?” 瘦高个“张二哥”打了个酒嗝,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前日,在钱家渡口等船,无意中听到几个从江宁府过来的行商在闲聊!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江宁府!黄惊心中一动,原本只是随意听听,此刻立刻凝神,装作低头吃饭,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那边的对话。 为首的虬髯大汉也放下手中的鸡骨头,抹了把嘴上的油,瓮声瓮气地道:“别卖关子!到底咋变的?” 张二哥清了清嗓子,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足以让邻桌听清:“听说,前两名的位子没动,还是衍天阁的何阁主跟白马寺的圆觉大师。但是……”他故意顿了顿,看到同伴急切的眼神,才慢悠悠道,“排第三的方守拙,名字被除掉了!” “除名?!”一个年轻武人惊呼,“为啥?难道方老前辈……” “死了!”张二哥斩钉截铁,声音里带着江湖人传递这种大消息时特有的兴奋与惋惜混杂的情绪,“那几个行商说的,方守拙死了!具体怎么死的不知道,反正就是没了!所以榜单上他的名字被划掉了!” 方文焕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猛地抬头看向黄惊,眼中充满了震惊、悲伤。大爷爷方守拙燃命战死是事实,但亲耳听到大爷爷的死讯被外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带着一丝猎奇口吻地传播,还是让他血气上涌。 黄惊在桌下轻轻踢了方文焕一脚,同时递过去一个严厉而冷静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沉住气,不要冲动,更不要暴露身份。这里不是方家村,人多眼杂,他们需要的是低调,而不是惹是生非。 方文焕接收到黄惊的警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米饭,胸膛却依旧起伏不定。 那边,虬髯大汉粗声道:“方守拙死了?啧啧,那可是天下第三啊,真没想到。那他死了,后面的人是不是都自动往前挪一位?第四的方藏锋成第三了?” “那是自然!”张二哥点头,“不止方藏锋,‘沧海一粟’洪无量、‘追魂刀’吴镇奇……这些排在后面的,应该都顺次进了一位。不过,这些大人物的名次变动,跟咱们关系不大,听听就算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更浓厚的兴趣:“有意思的是空出来的那个第十名!你们猜,是谁补上了?” “谁?难道是后面第十一、十二名的高手顶上来了?”年轻武人猜测。 “嘿!不是!”张二哥摇头,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是个以前压根没听过、也没上过天下剑尊榜的,叫什么‘剑魔’的家伙!” “噗——咳咳!”黄惊一口饭差点呛进气管,连忙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剑魔?!郑勉用他曾经的身份搞出那么大动静,结果名声全落到“剑魔”头上了?还直接空降英豪榜第十?!这算怎么回事?郑勉自己跑了,留下个“剑魔”的名头在榜单上熠熠生辉?黄惊只觉得哭笑不得。 方文焕和二十三也投来诧异的目光,显然对这个名号有所联想。 那边,张二哥还在继续他的江湖播报:“还有一件好事儿,也是那几个江宁府行商说的,跟咱们说不定还能沾点边儿!” “啥好事?难不成天上掉馅饼了?”虬髯大汉笑骂。 “差不多!”张二哥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江宁府是神捕司的总部所在吧?前阵子,神捕司在婺州那边,栽了大跟头,折了两名总捕!具体是谁不知道,反正就是空缺出来了。咱们那位总领神捕司的福王殿下,可能是觉得脸上无光,或者急着补缺,下了命令,打算破例从民间直接挑选能人志士,填充总捕的空位!” “总捕?”一个年轻武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至少也得是江湖上一流高手,还得精通缉捕查案,咱们……哪有那本事?去了也是白给,让人看笑话。” “哎,这次可不一样!”张二哥摆摆手,“听说福王这次出的选拔法子,有点特别。他不是比武,也不是考校那些查案的细枝末节。而是……出了一道题目!只要有人能解答出这道题目,不管出身来历,武功高低,直接就能升任总捕!” “题目?啥题目这么金贵?能值一个总捕的官位?”虬髯大汉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张二哥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那几个行商说得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是一张‘地图’?但具体是什么地图,画的是啥,为啥解答出来就能当总捕,他们就不知道了,只说这事儿在江宁府已经传开了,不少人都摩拳擦掌,想去试试运气呢!” 地图?!黄惊心中猛地一跳!能引动地气的宝物线索尚未明朗,这边又冒出一张能换取神捕司总捕之位的神秘地图?江宁府这潭水,果然越来越浑了。福王此举,是真为选拔人才,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那桌武人后续的每一句闲聊,试图从中提取更多有用的信息。同时,心中去往江宁府的紧迫感,又增加了一分。听雨楼之行后,必须尽快赶赴江宁府,看来是没时间在姑苏等杨知廉两个月了。 第330章 水路出发 瘦高个汉子之后说的,就无非是些风月趣谈、帮派琐事了,夹杂着粗鄙的笑话和猥琐的哄笑,再无有价值的信息。 黄惊不动声色,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同时用眼神示意方文焕和二十三。两人会意,也都迅速结束了这顿晚餐。 回到二楼房间,黄惊先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墙壁,确认无人偷听,又将桌子挪到房间中央,远离可能被窃听的角落。方文焕一看黄惊这么紧张,也赶忙关门,二十三则抱臂靠在墙边,眼神一如既往的冷冽。 “你怎么看?” 二十三率先发问,声音清冷。 黄惊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锁,整理着思绪:“线索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首先,栖霞宗被灭门后不久,官府就迅速张榜通缉,效率高得反常,那时候我就怀疑,官府内部,甚至高层,很可能有新魔教的人渗透。” “后来,新魔教的架构逐渐浮出水面,‘两位教主’的说法不是秘密了,胡不言就曾提及其中一位,指向朝廷高层,只是真实身份不明。”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现在,就在玄翦剑刚被夺走、方家村血战余波未平之际,江宁府那边,掌握着神捕司大权的福王,突然抛出如此古怪的选拔方式——用一张不明内容的地图,来换取总捕之位!” 他看向二十三和方文焕:“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所有的线头,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同一个人,福王。他的权势、他对神捕司的控制、他抛出‘地图’的时机和方式。怎么想,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契合感’。他实在太符合我们猜测中那位隐藏在朝廷高层的‘教主’形象了。” 二十三点了点头,冷声道:“确实。福王这一手,看似是公开选拔,填补空缺,实则更像是一个……诱饵,或者说,一次刻意的亮相。只要是知晓越王八剑存在、并且关注此事的人,稍微将这几件事串联起来,很难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福王。他这么做,未免太高调了。不像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阴谋家该有的作风。” “有两种可能。” 黄惊分析道,“第一,他自信到了极点,认为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即便被怀疑也无所谓,甚至有意借此震慑或引导某些人。第二,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或者烟雾弹,故意吸引注意力,目的是吸引来真正能看懂地图的人。” 方文焕听着这些复杂的分析和猜测,只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他更关心实际问题:“黄大哥,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要改道,直接去江宁府查探?” 黄惊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计划不变。还是先去姑苏,听雨楼。” “为什么?” 方文焕不解,“江宁府那边看起来更紧急啊?” 黄惊解释道:“正因为江宁府局势复杂,水太深,我们更不能贸然一头扎进去。听雨楼的文夫子手中很可能握有至关重要的线索,我们甚至可以知道那引动地气宝物的到底是什么。而且,我迫切需要通过听雨楼,确认我父母在北地的确切下落。这些都是我前往江宁府之前,必须夯实的基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掩日剑,我反而不那么担心新魔教会抢先一步。” “哦?” 二十三挑眉。 “因为真刚剑目前新魔教拿不到。” 黄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真刚剑依旧深埋于婺州城外落霞山的废墟之下。那是风君邪陵寝的核心区域,机关重重,塌陷严重。即便福王权势滔天,能调集民夫去挖掘,那也必将是一个旷日持久、动静巨大的工程,没有两三年时间,绝难完成。新魔教若真想集齐八剑,真刚剑是绕不过去的坎。在他们搞定真刚剑之前,掩日剑就算被他们找到线索并得到,也暂时构不成完整威胁。 二十三跟方文焕都看着黄惊等他的下文,但黄惊笑了笑啥也没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零星的灯火:“所以,计划不变,但行程必须加快。江宁府这出地图选总捕的热闹,我们能赶上最好,可以趁机观察各方反应,甚至浑水摸鱼。如果赶不上……”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决断:“那就听天由命了。总之,听雨楼是第一站,这不会变。” 二十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计划和足够的把握,最终点了点头:“你有把握就行。” 她不再多言,拉开房门,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方文焕虽然还有些懵懂,但也听出黄惊思路清晰,并非冲动行事,心中稍安。 --- 第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人便已收拾妥当,结了房钱,驾着马车离开了这座小县城。也是巧了,黄惊向店家打听了去姑苏的路线,得知向东三十里左右,有一个名为“钱家渡”的大渡口,从那里可以搭乘客货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水路虽不如陆路自由,但胜在平稳快捷,顺风顺水的话,大约三五日便可抵达姑苏。 更妙的是,水路必然经过江宁府附近,他们甚至可以在江宁府外的码头短暂停留,打探一下关于“地图”和神捕司选拔的具体消息,可谓一举两得。 三十里路不算远,马车走了一个半时辰左右,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规模颇大的渡口。江面开阔,水汽氤氲,大大小小的船只或停泊在码头,或往来穿梭于江心,帆影点点,橹声欸乃,一派繁忙景象。这里正是昨夜那瘦高个汉子提到的“钱家渡口”。 到了渡口,马车便用不上了。黄惊寻了个看起来老实的船家,以低价将马车连同那匹老实了许多的马一并处理掉,换了些散碎银两。然后便开始在熙熙攘攘的码头寻找前往姑苏的客船。 方文焕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忙的水路景象,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高大的楼船、灵活的舢板、喊着号子的纤夫、背着行李行色匆匆的旅客、堆积如山的货物……他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转动,脚步也不自觉地有些散乱。 “文焕,跟紧点,别走散了。” 黄惊回头叮嘱了一句,目光扫视着码头上的招客旗和船家。 “哦,好!” 方文焕连忙应声,快走两步想跟上黄惊,眼神却还忍不住飘向江边一艘正在卸货的大船。 就在这时,他感觉肩膀似乎撞到了什么,力道并不大。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脏得看不清面容的汉子,被他这一撞,竟然后退了两步,“哎呦”一声惨叫,直接向后一仰,瘫坐在地上! 那汉子随即开始抱着腿,扯着嗓子嚎叫起来:“哎呦喂!疼死我啦!我的腿!我的腿被撞断啦!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哎呦……大伙儿快来看啊,有钱人家的少爷撞了人想跑啊!” 他一边嚎,一边还用手拍打着地面,引得周围不少路人侧目,开始指指点点。 方文焕一下子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对方怎么就倒下了?还叫得这么惨?他慌慌张张地看向黄惊:“黄、黄大哥……我……我没用力啊……” 黄惊早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地上那演技浮夸、眼神却贼溜溜打量着自己几人的汉子,心中了然。看来是遇上专在码头、集市这类人流密集处碰瓷的无赖了。这种把戏,他在逃亡和混迹底层时见得多了。 他上前一步,将有些慌乱的方文焕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撒泼的汉子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朋友,戏演得差不多了。想讹钱,也得找对主顾。” 第331章 自证陷阱 黄惊冷静的声音让慌了神的方文焕瞬间找到了依靠。他挺直腰板,指着地上嚎叫的汉子,大声驳斥:“对!你就是讹诈!我刚才根本没用力碰到你!你自己倒下去的!你这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是吧?!” 那邋遢汉子是此道老手,吃的就是碰瓷这碗饭,深知跟对方辩驳只会陷入拉扯,他的策略就是撒泼耍赖,博取围观者的同情,利用人多势众和弱者身份施压。他根本不接方文焕的话,反而嚎得更加凄厉,抱着腿在地上翻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没天理”、“有钱人欺负穷苦人”、“腿断了以后可怎么活”之类的话。 码头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居多。见他演得如此逼真,而黄惊三人,尤其是方文焕穿着整洁,二十三容貌又出众,看起来根本不像穷苦人,周遭的指指点点声顿时多了起来,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怀疑和谴责。 “怎么回事?真撞坏人了?” “看着像,那人都起不来了……” “啧啧,年轻人走路也不看着点。” “赔钱吧,撞成这样……” 就在舆论开始偏向那无赖时,人群中果然挤出来三个人,都是短打装扮,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快步走到那倒地汉子身边,看似搀扶,实则将他护在中间,其中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立刻指着方文焕和黄惊,气势汹汹地吼道:“干什么!撞坏了人,还敢这么横?想赖账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另外两人也帮腔:“就是!大家都看着呢!把人撞成这样,一句道歉都没有?” “今天不赔汤药费、误工费、养伤费,你们就别想离开这码头!” 方文焕就是再愣,此刻也完全看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一伙的!一个负责碰瓷,其他人负责拉偏架、敲诈勒索!他气得脸色发红,拳头捏得嘎吱响,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市井无赖的手段,只能求助地看向黄惊。 黄惊面色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场闹剧只是苍蝇嗡嗡。他微微侧头,附在方文焕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简短地说了一句:“上去,打断他的腿。拉偏架的,一人一个耳光。” “啊?”方文焕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转头,一脸错愕和难以置信地看着黄惊。打断腿?打耳光?这……这不是把事情闹得更大吗?对方可是有四个人,而且周围这么多人看着。 然而,黄惊的眼神却异常冷静、肯定,没有丝毫玩笑之意。那眼神在说:照做,后果我来承担。 方文焕看着眼前这伙人,显然不是讲道理就能打发的。他们这是吃定了普通人怕事、怕麻烦、怕众口铄金的心理。 一股热血混合着被诬陷的愤怒,以及对黄惊无条件的信任,冲上了方文焕的头顶。他没有再犹豫! 在疤脸汉子还在唾沫横飞地叫嚣时,方文焕动了!他身形一闪,动作快得让那几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已然欺近倒地嚎叫的邋遢汉子身边。在对方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方文焕抬脚,毫不犹豫地、精准地朝着对方刚才一直抱着“哀嚎”的那条小腿胫骨处,用力踩下!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的,是那邋遢汉子真正撕心裂肺、不再是演戏的惨嚎!这一次,他是真的疼得浑身抽搐,脸都扭曲了,抱着断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与此同时,方文焕并未停手。他身形如风,在疤脸汉子三人惊骇莫名的目光中,左右开弓! “啪!啪!啪!” 三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几乎不分先后地扇在了疤脸汉子和另外两个同伙的脸上!方文焕含怒出手,虽未用内力,但自幼习武的力道岂是寻常人能承受?三人只觉得脸上像是被铁板狠狠拍中,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脸,又惊又怒地看着方文焕,却一时吓得不敢再上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方文焕出手到三人被打蒙,不过两三息工夫。刚才还嘈杂指点的围观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少年狠辣果决的手段惊呆了!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场常见的扯皮讹诈,没想到转眼就变成了暴力反击,而且反击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黄惊这时才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他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看也没看,随手扔在那断腿汉子身边的地上,银两在尘土中滚动了几下。 “这些,够你看腿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记住,讹人,也要看对象。下次,或许就没这么便宜了。”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惨嚎的汉子和那几个捂着脸、敢怒不敢言的同伙,伸手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怔的方文焕,又对一直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二十三示意了一下,三人便径直朝着原本要去的方向走去。 围观的人群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煞气所慑,竟不由自主地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没有人再敢指指点点,只剩下地上凄厉的哀嚎和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一直走出老远,码头的喧嚣重新将他们包围,方文焕才从一种混合着紧张、刺激和后怕的情绪中稍稍回过神来。他心跳依旧很快,手心里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凶残的方式处理冲突,感觉与以往在村中的切磋比武完全不同。 “黄大哥,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黄惊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地教诲道:“记住了,文焕。当有人诬陷你做了啥事,你最好祈祷自己有做,因为诬陷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冤。尤其是在刚才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当有人故意陷害你、想用下作手段拿捏你的时候,你不要陷入自证清白的陷阱,那只会让你疲于应付,越描越黑。”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些拉偏架、趁火打劫的同伙,往往比始作俑者更可恨。他们助长歪风,混淆是非。我刚才让你打耳光,是怕你盛怒之下不知轻重,若真用上内力,可能会出人命。不然刚才高低得一人赏他们三巴掌,让他们长长记性。” 方文焕听得似懂非懂,但黄惊话语中那种对江湖规则冷酷而清醒的认知,却深深震撼了他。这与爷爷教导的“持身以正”、“守护族人”似乎有所不同,更直接,更……有效?他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这或许是离开方家村后,他上的第一堂真正意义上的“江湖课”。 小插曲并未打乱黄惊寻找船只的计划。他很快调整心绪,开始向码头上那些看起来像是船老大或管事的人打听前往姑苏的客船。 然而,问了一圈下来,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最近几天,钱家渡口这边,竟然没有直接前往姑苏的定期客船。要么是货船不载客,要么是只到中途其他城镇,要么就是已经客满发走了。 黄惊微微皱眉,心中嘀咕:不会这么倒霉吧?刚把马车处理了,难道又要折返回去再买回来?那样不仅耽误时间,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正当他考虑是否要去渡口其他地方询问,或者找找有没有愿意临时接活的私船时,旁边不远处,一个靠在缆桩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年轻汉子,忽然朝着黄惊这边喊了一嗓子: “喂!朋友!打听船呢?是要坐船去姑苏是吧?” 第332章 镖头求助 黄惊闻声转过头,看向那个倚在缆桩上的懒散汉子。对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肤色微黑,长相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颇为有神,此刻正带着几分打量和试探看着自己。 “是要去姑苏。” 黄惊点点头,语气平静,“这位兄弟,你有船去姑苏?” 懒散汉子吐掉嘴里的草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船嘛,自然是有的,也正好要路过姑苏。不过……” 他话锋一转,故意拉长了语调,“这船,可能有点不太平。就看朋友你敢不敢坐了。” 不太平?黄惊眉毛微挑,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来了几分兴趣。在这种地方主动找上门,还直言不太平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别有目的。“哦?怎么个不太平法?还未请教朋友高姓大名。” 懒散汉子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抱拳拱手,动作倒是颇为标准:“好说,在下宁远镖局,罗跃平。” 宁远镖局?黄惊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下,并无印象,想来不是什么名震天下的大镖局,或许是地方性或者新崛起的势力。但他面上不露分毫,也客气地抱拳回礼:“原来是罗镖头,久仰。” 江湖客套话而已,“刚才罗镖头说船不太平,是因为……?” 罗跃平也不绕弯子,压低了些声音,直言道:“因为有人要劫我这趟镖。” 劫镖?黄惊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罗镖头这话倒是坦率。不过,你就不怕我就是那要劫镖的人?” 他故意反问,想看看对方如何应对。 罗跃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目光在黄惊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多看了方文焕和二十三一眼:“朋友说笑了。你们一到这渡口,我就留意到了。刚才教训那几个不开眼的地痞,我也瞧了个真切。” 他目光回到黄惊脸上,“你们跟我要防着的那伙人,气息、做派完全不是一路。他们要是有这位姑娘一半的……咳,我是说,他们要是有你们一半的干脆利落,我这趟镖就不用出门了。” 他倒是观察得仔细。黄惊心中暗忖,继续问道:“那依罗镖头看,我们是哪路人?” 罗跃平耸耸肩:“哪路人我不管,也懒得打听。江湖路远,各有各的缘法。只要不是冲着我的镖来的,那就是可以商量商量的路人。” 这话说得圆滑,既撇清窥探隐私的嫌疑,又留足了余地。 黄惊不置可否,沉吟道:“此事,我们需要考虑考虑。” “朋友可以考虑,” 罗跃平也不急,慢悠悠地说,“不过我得提醒一句,这钱家渡口,最近三天,都没有直达姑苏的客船了。该走的走了,该来的还没到。而我这条船,下午就要启程。”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诱饵,“而且,只要三位肯上船,我罗跃平保证,分文不取,免费送三位到姑苏!” 免费?黄惊面上却露出玩味的表情:“这么好的条件?罗镖头,这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往往,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罗跃平见黄惊如此直接,反而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行!朋友够敞亮!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条件很简单,如果,我是说如果,路上真有那不开眼的蠢贼来劫镖,三位帮我出手一次,打发他们即可。” “出手一次?” 黄惊看着他,“罗镖头为何如此笃定,我们就一定有能耐帮你解决麻烦?劫镖的,可不会是刚才那种地痞无赖。” 罗跃平指了指方文焕,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始终沉默、气息冰冷的二十三:“就凭这位小兄弟刚才那两下子,干净利落,劲力拿捏精准,绝对是名师调教出来的好手。朋友你比他年长,气度更沉,实力想必只高不低。至于这位姑娘……”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三位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不是泛泛之辈。我罗跃平走南闯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所以,我赌一把,赌三位能镇得住场面。” 这罗跃平倒是会说话,捧人于无形。黄惊却依旧摇头:“罗镖头好眼力。不过,我们此行有要事在身,并不想节外生枝,平白蹚这趟浑水。” 见黄惊似乎真的打算拒绝,罗跃平并不气馁,反而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惑的语气:“朋友别急着拒绝。三位对江宁府那边的消息感兴趣不?” 黄惊眼神微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罗跃平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江宁府,福王殿下亲自督办,要在后天,公开选拔两名新的神捕司总捕!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各路豪杰、江湖奇人,恐怕都会去凑个热闹,碰碰运气。朋友难道不想去亲眼观摩一下?” 后天!选拔竟然就在后天!时间如此紧迫!罗跃平这个情报,瞬间击中了他最关心的事情。 罗跃平观察着黄惊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说中了,趁热打铁道:“只要朋友答应我刚才那个小小的请求,在下以宁远镖局的名誉担保,绝对在后天午时之前,将三位平安送到江宁府码头!并且,我们可以在江宁府逗留一天,让三位有充足的时间去‘观摩盛会’。之后,再继续启程,送三位直达姑苏!如何?” 这个条件,对黄惊而言,诱惑力挺大了!既能赶上江宁府的热闹,探查地图和福王的虚实,又不耽误前往听雨楼的最终行程。罗跃平显然是看准了他对江宁府消息的关注,精准地给出了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黄惊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一旁的二十三和方文焕。二十三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但眼神中并无反对之意。方文焕则显得有些兴奋和期待,既能坐船,还能去江宁府看大热闹,对他来说吸引力不小。 权衡利弊,风险与机遇并存。劫镖的敌人未知,但罗跃平看起来也不像奸恶之徒,更像是个精明的、想找强力外援保趟镖的镖头。 “好。” 黄惊终于拍板,但把丑话说在前头,“罗镖头快人快语,条件也够诚意。我们答应了。但事先说好:第一,我们只出手一次。若击退来敌,便算完成约定;若敌人势大,远超预期,我们会视情况而定。第二,江湖道义固然重要,但若事不可为,性命攸关,我们自保为先,届时莫怪我们不讲义气。”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罗跃平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用力一拍大腿:“痛快!兄台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就更看好兄台了!江湖行走,本就该如此,先明后不争!放心,我罗跃平也不是愣头青,真要遇上啃不动的硬骨头,大家一起商量着来,保命要紧!” 他显得很是高兴,看了看天色:“那就这么说定了!三位在此稍候片刻,我还约了一个朋友,也是这趟镖的……呃,算是帮手吧。他马上就到,人齐了咱们就开船!” 黄惊点头应允。看来,这趟前往姑苏的旅程,注定不会平静了。不过,有挑战,才有意思。他也想看看,这宁远镖局的镖,到底招来了什么样的对头。 第333章 扬帆起航 罗跃平很懂分寸,并没有追问黄惊三人的姓名来历,只是以“朋友”、“兄台”相称。这种保持适当边界感的做法,确实不会惹人反感,也让黄惊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这是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进退的江湖老手。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码头上的人群中,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那人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不时凑到嘴边抿一口,背后斜背着一杆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看形状,像是一杆长枪。他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颊带着醉酒后的酡红,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沾着些酒渍和尘土。 然而,即便如此潦倒邋遢的打扮,却难以完全掩盖住此人的某些特质。他身形挺拔,骨骼匀称,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皮肤紧实,行走间虽然摇晃,下盘却隐有根底。尤其是一张脸,五官颇为英挺,剑眉星目,鼻梁高直,若不是被酒气和散乱须发遮掩,定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他径直走到罗跃平身边,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含糊道:“等……等久了没?走……走吧!” 说完,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罗跃平似乎对此人的状态早已习以为常,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放心的笑容。他转身对黄惊几人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杨万钧。别看他现在这副醉猫模样,一点正事都不耽误,关键时候靠得住。” 介绍得很简单,但语气里的信任却很明显。 黄惊三人不由得多看了这醉酒汉子几眼。一个用长枪、还如此嗜酒的江湖客,倒是少见。黄惊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杨万钧醉眼朦胧地扫了他们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自顾自地继续喝酒,不再理会旁人。 罗跃平也不以为意,对黄惊道:“几位,船在那边,请随我来。” 他将众人引至码头一侧。那里停靠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只,样式有些仿造官船,但显然年头不短了,船身的油漆斑驳,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水汽和沧桑感。船头上挂着一面蓝底白字的三角旗,上面绣着“宁远镖局”四个字。此刻,几个短打扮的船工正在船头船尾忙碌着,收缆绳、检查帆索,看起来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 罗跃平做了个“请”的手势。杨万钧率先摇摇晃晃地踏上跳板,一上甲板就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船舷坐下,继续喝他的酒,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黄惊、方文焕和二十三紧随其后。踏上甲板,脚下传来轻微的晃动感,与陆地截然不同。船身随着江水微微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木材、桐油混合的味道。 罗跃平引着他们来到船舱中段的一间舱房前:“三位,这间舱房还算宽敞,你们暂且在此休息。除了底舱,也就是货舱和船工休息的地方不能随意进入外,船上其他地方,甲板、船尾,都可以随意走动。饭食我会安排人送到房间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船上条件简陋,还请包涵。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冲三人点点头,便转身去安排开船事宜了。 黄惊推开舱房门。里面果然如罗跃平所说,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通铺,一张小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个木盆和清水,仅此而已。对于跑船的来说,这已经算是上房了。 方文焕是第一次坐船,兴奋不已。一进房间就东摸摸西看看,又趴到那小小的舷窗前往外瞧,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黄惊虽然也是第一次坐这种客船,但毕竟经历过更多风浪,好奇心没那么重,只是平静地打量着环境。 二十三关好房门,走到窗边站定,这才低声问黄惊:“如果真有劫镖的出现,我们怎么做?” 黄惊沉吟了一下,道:“到时候,你们不用出手,我来应付即可。” 他看了一眼还在兴奋张望的方文焕和二十三,“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去江宁府和姑苏。保这趟镖只是顺带。万一情况不对,敌人势大,或者这趟镖本身有我们无法涉足的大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会游泳吧?到时候若苗头不对,我们就寻机弃船,游到岸上。” 方文焕闻言,回过头来,用力点了点头:“会!我们村边有条河,夏天常去游水!” 他倒是实在。 二十三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她自幼被当作杀手培养,训练的是如何在阴影中潜伏、一击必杀、迅速撤离,各种陆地身法、暗器、毒药、伪装是必修课。但游泳,尤其是在开阔江面上游泳逃生,显然不在那个严苛而扭曲的训练大纲之内。她水性可能极差,甚至不会。 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窘迫,心中了然,但没有点破,只是宽慰道:“放心,这只是最坏的打算。罗跃平的镖局规模不大,这趟镖看起来也不像运送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招惹来的对头,估计也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们小心应对便是。” 罗跃平说到做到。没过多久,船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和咯吱声,伴随着船工们粗犷的号子,这艘挂着“宁远镖局”旗号的旧船,缓缓离开了钱家渡口,驶入了宽阔浩渺的江心。 因为是顺流而下,不需要船工费力划桨,只需控制好尾舵和风帆,借助水势,船速便不慢。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腥,视野豁然开朗。 然而,对于初次长时间乘坐江船的人来说,考验也随即到来。 船只在江水中行进,难免随着波浪起伏摇晃。起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和恶心感开始袭来。黄惊还好,他内力深厚,对身体的控制力强,虽然也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胃里翻腾,但还能勉强压制住。 方文焕和二十三就没这么幸运了。方文焕先是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坐立不安。二十三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也开始微微变色,眉头紧蹙,似乎在极力忍耐。 没过多久,两人几乎同时撑不住了。 “唔……黄大哥,我……我不行了……” 方文焕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拉开后便扑到船舷边的护栏上,对着江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几乎同时,二十三也身形一晃,强撑着走到另一侧的护栏边,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微微耸动,显然也在承受着晕船的痛苦。 黄惊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便走到门口透气。 恰在此时,罗跃平提着食盒走了过来,看到趴在护栏边呕吐的两人,咧嘴笑了笑,见怪不怪:“第一次坐船都这样,尤其是这江上,浪大一些。习惯了就好了,吐着吐着就不晕了。” 他将食盒放在房间内的小桌上,“饭菜趁热吃,过会儿会有人来收碗筷。” 黄惊道了声谢,为了转移自己不适的注意力,也为了多了解一些情况,便随口问道:“罗兄,你们这趟护送的什么镖?刚才上船时,好像没见你们搬运什么大件货物?” 罗跃平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打了个哈哈,没有正面回答:“哈哈,朋友,咱们事先说好的,我只管送你们到地头,你们帮我挡一次麻烦。至于押的是什么,镖局有镖局的规矩,恕我不能多说。见谅,见谅啊!” 他虽然邀请黄惊上船求助,但该有的警惕和职业操守一点没丢。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黄惊也不强求,点点头表示理解。 罗跃平指了指前方逐渐显现的、江面开始收窄、两岸山影起伏的江段,正色道:“马上就要进入芜湖段了。那一段江道复杂,暗礁多,水流也急,船会晃得厉害。我得去船头盯着舵手,掌控方向。你们在房间里坐稳扶好,小心别磕碰着。” 说完,他便匆匆朝着船头方向走去。 这时,吐得脸色惨白、有气无力的方文焕扶着门框挪了回来,听到罗跃平最后的话,喘着气对黄惊说:“黄大哥,这罗镖头口风还挺紧。他们护送的镖怕是不简单,搞得神神秘秘的。” 黄惊走回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米饭和两样小菜。他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还是勉强吃了几口,闻言淡淡道:“或许吧。走镖的行当,信誉和秘密一样重要。丢了镖,就等于砸了招牌,毁了名声。他们谨慎些,也正常。” 免费的船,果然不是那么好坐的。黄惊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调整着自己的状态。江宁府的热闹在前方等着,这江上的风波,就当是餐前的一道小菜吧。 第334章 劫镖行动 船只开始驶进湍急的芜湖水域。 剧烈的颠簸持续了一段时间,黄惊能感觉到船身的晃动模式发生了变化。虽然幅度依然不小,但不再是那种毫无规律的狂野抛掷,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有节奏、带着明显方向性的大幅度转向和起伏。显然,罗跃平和他手下的舵手正在与湍急的水流和隐藏的礁石搏斗,努力控制着航向。 船只在江心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时而向左猛倾,时而向右急转,每一次都让人心惊胆战,仿佛下一刻就要撞上什么或是倾覆。但每一次,它又能险之又险地调整回来,继续破浪前行。这番操作,充分显示了罗跃平及其船队不俗的操船技术,绝非寻常走水路的商旅可比。 黄惊靠在舱壁上,一边对抗着晕眩,一边默默计算着时间。后天中午抵达江宁府,如果真有人要劫这趟镖,最佳的动手时机,应该是在明天黎明前,天色将亮未亮、人最困乏松懈的那一刻。只是,在这茫茫大江之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劫匪会以何种方式登场?驾船拦截?水性极佳者潜水凿船?黄惊的目光投向舷窗外深不见底的江水,心中暗自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随后那种狂暴的颠簸感骤然减轻!窗外传来船工们如释重负的欢呼声。看来,芜湖那段最危险的水域,终于闯过去了。 江面重新变得开阔,水流也平缓了许多。风势似乎也恰到好处地大了起来。罗跃平显然是个善于抓住时机的老手,立刻高声下令。很快,船工们吆喝着,将主桅杆上的船帆“哗啦啦”地升了起来。饱满的风帆吃足了力,带着整艘船,速度陡然提升,顺流而下,破开江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水线,比起之前靠水流和人力操桨,快了不止一筹。 速度的提升带来了更强烈的迎面江风,也稍稍冲淡了船舱内闷浊的空气。一直趴在舷窗边、吐得几乎虚脱的方文焕,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正有气无力地喘着,目光无意识地扫向船尾后方浩渺的江面。 忽然,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确定地嘟囔了一句:“黄大哥,后面那几艘船好像追得特别快?” 黄惊闻言,心中一凛,立刻凑到舷窗前,凝目望去。 只见后方约百丈开外的江面上,果然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破浪而来!那绝不是寻常的货船或客船,船体明显更小、更窄,船头尖锐,显然是追求速度的内河快艇!而且,不止一艘,粗略一看,至少有四五艘! 距离在迅速拉近!黄惊目力远超常人,已经能看清快艇上站着的人影。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粗布水靠或短打,并非统一服饰,但人人手中都拿着兵器,分水刺、鱼叉、短柄斧、链子镖……!此刻,他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罗跃平这艘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悍与贪婪! “罗镖头!敌人来了!” 黄惊毫不犹豫,提高声音,朝着船头方向喊道。声音在江风和水浪声中清晰传出。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几艘快艇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扑到了近前,最近的一艘距离船尾已不足五丈! 快艇上的人显然都是精通水性的亡命之徒,根本无需接舷!只见他们齐齐发出一声怪叫,脚下在快艇船舷猛地一蹬,竟然借着快艇前冲的势头,纷纷施展轻功,如同雨点般朝着罗跃平这艘船的船尾甲板飞跃而来!动作矫健,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 “敌袭!抄家伙!” 罗跃平的反应堪称神速!黄惊的预警刚落,他已不知从何处摸出一面铜锣,抡圆了胳膊,“哐哐哐”地敲得震天响!急促刺耳的锣声瞬间撕裂了江面上的平静,也惊动了船舱内所有的人。 几乎是锣声响起的同时,船舱底部的盖板被“砰砰”几声掀开!十来个身影如同出闸猛虎般窜了上来!这些人个个肌肉虬结,膀大腰圆,面色黝黑,眼神凶悍,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狠角色。他们手中清一色握着厚背鬼头大刀,刀身雪亮,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这显然是宁远镖局此次护镖的真正主力,之前一直隐藏在底舱,此刻方才现身! 罗跃平显然认识来者,或者说,知道对方的来路。他手持单刀,看着那些已经跃上甲板、迅速结成阵势的劫匪,脸上并无太多惊慌,反而再次抱拳拱手,语气依旧带着江湖人的客套,只是多了几分冷意:“胡先生,各位好汉!水下吃饭,各凭本事。我宁远镖局走这趟镖,与诸位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非要兵戎相见呢?” 劫匪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赤手空拳、头发已见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的汉子走了出来。他穿着寻常的灰色短褂,脚下是千层底布鞋,看起来像个老船工,但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势,却绝非寻常水匪头目可比。 “罗镖头,” 花白头发的老者便是被罗跃平称为胡先生的人,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接镖之前,我们就已经派人给贵镖局递过话了。此路不通,此镖不祥。是你们执意要蹚这趟浑水。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们了。江湖规矩,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方文焕此时已经顾不得晕船了,紧张地挪到黄惊身边,压低声音问:“黄大哥,我们要动手吗?” 他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黄惊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急。罗镖头还没开口求援。我们先看看情况。宁远镖局的人,未必就弱了。” 果然,罗跃平面对胡先生的最后通牒,脸上最后一丝客气也消失了,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胡先生,镖局有镖局的规矩。雇主既然找上门,付了镖银,签了镖单,那就是信得过我们宁远镖局这块招牌。断没有因为几句恐吓,就把雇主往外推的道理。镖在,人在;镖失,人亡。这是我们的立场。” “好一个‘镖在人在’!” 胡先生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有你的立场,我们,也有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话音未落,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上!” 早已蓄势待发的劫匪们齐声暴喝,挥舞着五花八门的水战兵器,如同饿狼扑食般,朝着罗跃平和他身后的镖师们猛冲过去!甲板上顿时杀气弥漫! 罗跃平也早有准备,低吼一声:“护住船舱!杀!” 他率先迎敌,手中单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竟然不闪不避,直接冲向胡先生身侧三名持分水刺的悍匪!刀光霍霍,劲风呼啸,他竟然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刀法沉稳狠辣,攻守兼备,显示出极为扎实的硬功功底。难怪他能成为一镖之首,人情练达之外,手底下的功夫更是过硬! 他手下的那些彪形大汉镖师们更是凶悍,面对人数略占优势的劫匪,毫无惧色,挥舞着厚背大刀,结成一个简单的半圆阵势,牢牢护住通往船舱的通道,与冲上来的劫匪捉对厮杀,或是以一敌二!刀锋碰撞声、怒喝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江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而那位自始至终都靠在船舷、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杨万钧,此刻依旧慢悠悠地喝着他的酒,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厮杀,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甲板上溅起的血花和濒死的哀嚎,都只是下酒的小菜。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宁远镖局的镖师们显然都是精选的好手,配合默契,刀法刚猛,而劫匪虽然悍勇,但相互之间掣肘,使得他们擅长水战的优势难以完全发挥。不过盏茶功夫,冲上甲板的二十余名劫匪,便已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几人也是伤痕累累,被逼到了船舷边缘,险象环生。 而那位胡先生,从始至终都未曾出手,只是冷冷地站在船尾原先的位置,看着自己带来的人一个个倒下,却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冷静。 罗跃平一刀逼退面前最后一名敌人,气息微喘,身上也溅了不少血迹,他持刀而立,再次看向胡先生,沉声道:“胡先生!现在,能否再谈谈?这趟镖,对你们真的如此重要,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吗?” 胡先生的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最后落在罗跃平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罗镖头,好手段。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这才只是第一波!试试水而已!希望你们能扛得住接下来的款待!”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双脚在甲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鸟般向后倒飞而出,精准地落回了他来时乘坐的那艘快艇上。令人惊异的是,那艘快艇明明无人划桨,在他落下的瞬间,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船头微微一偏,便与罗跃平的镖船迅速拉开了距离,速度奇快,转眼间便混入后面几艘同样开始后撤的快艇中,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江雾里。 甲板上,只剩下血腥、喘息,和一片狼藉。罗跃平看着远去的快艇,眉头紧锁,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一波试试水?” 黄惊在心中默念着胡先生最后的话,目光投向苍茫的江面。看来,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而且,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甚至可能不止一批人马。 第335章 剑修第六 胡先生等人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江面后,只留下甲板上的一片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罗跃平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招呼手下镖师清理战场,将受伤的同伴和尚未断气的敌人拖到一旁。他自己则迅速从舱底拖出一个沉重的木制医药箱,动作麻利地开始为伤员止血、包扎。黄惊见状,也走了过去。他虽然弃医从武,但出身杏林世家,处理外伤止血包扎的基本功远比寻常江湖人扎实。 “我来帮忙。” 黄惊简短地说了一句,便接过罗跃平递来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俯身为一个手臂被鱼叉划开一道深口的镖师处理伤口。他手法娴熟,按压止血、清理创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看得旁边的镖师暗暗称奇。 胡先生带来的这一波人,实力确实算不上顶尖,更像是临时召集、用来试探和消耗的小喽啰。宁远镖局的镖师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虽然人人挂彩,但都是皮肉外伤,并无重伤号,更无人丧命。经过简单的救治,这些彪悍的汉子们甚至没有过多休息,便相互搀扶着,沉默而有序地回到了底舱,只留下几人清理甲板上的血迹和尸体。纪律之严明,令黄惊暗自点头,这宁远镖局,确实有几分底蕴。 罗跃平自己也受了点轻伤,胳膊被划了道口子。他草草清洗了一下手上的血污,便走到正在舷边洗手的黄惊面前,郑重地抱拳一礼:“兄台,多谢援手!若非你及时预警,我们恐怕会吃大亏。” 黄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摆摆手:“举手之劳,罗镖头不必客气。倒是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了。” 罗跃平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和一丝疲惫,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当初接下这趟镖时,我犹豫了很久,几乎想推掉。但你也知道,我们开镖局,吃的就是这碗饭。雇主找上门,银钱付清,镖单画押,若是仅凭几句恐吓威胁就把人往外推,那‘宁远镖局’这块牌子,也就臭了,以后也别想在这条路上混了。” 他揉了揉眉心,“有时候,明知是麻烦,也得硬着头皮往里闯,这就是江湖。” “刚才领头那人,是什么来路?听他口气,不是寻常水匪。” 黄惊问道。 罗跃平脸色凝重了几分道:“那人叫胡晏。他本身或许不算什么顶尖高手,但他背后的人来头不小。他是‘沧浪剑’裴君峰的人。” “裴君峰?”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天下剑尊榜上排名第六,仅次于徐妙迎的“黄亭剑”。能登上这份榜单前十的,无一不是剑道宗师级的人物,实力、名望、势力都非同小可。能惹上这样的人物,罗跃平这趟镖押送的东西,绝不寻常。 “沧浪剑裴君峰……” 黄惊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看向罗跃平,“如果是裴君峰亲自出手,罗镖头,恕我直言,你这趟镖,怕是凶多吉少。”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而是基于现实的判断。以裴君峰剑修榜第六的实力,若要强夺,宁远镖局这些人,加上杨万钧,恐怕也未必够看。 罗跃平脸上苦笑更浓:“兄台说得一点没错。这也是我当初犹豫的最大原因。不过,雇主在托镖时,曾明确说过裴君峰本人,绝不会亲自出手阻拦。并且立下字据,若裴君峰亲自出手,则镖约自动终止,镖银我们无需退还,也无需再承担护镖之责。” “哦?” 黄惊倒有些意外了。雇主竟然如此笃定裴君峰不会出手?这趟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个雇主倒是个妙人。惹上了裴君峰,又断定对方不会亲自下场。罗镖头,我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你这船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宝贝了。” 罗跃平无奈地摊了摊手:“兄台见谅,行规所在,实在不能透露。不过,虽然裴君峰本人可能不会出手,但他在这一带的影响力极大,像胡晏这样的人,或者他麾下其他高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程,恐怕还要仰仗黄兄你们了。” 黄惊点点头,算是应承,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刚才那位杨兄为何一直袖手旁观?莫非他也跟我一样,只答应出手一次?” 罗跃平连忙摇头:“那倒不是。杨兄与我相交莫逆,算是挚友。他答应帮我这趟忙,并无限定次数。他只是有自己的判断方式。他认为刚才那种场面,我们足以应付,胡晏本人也未曾真正动手,所以他便乐得清闲,保存实力。用他的话说,‘杀鸡焉用牛刀’。若是刚才胡晏亲自下场,或者出现真正威胁到船只和镖货安全的高手,杨兄绝不会坐视不理。” 原来如此。那个醉醺醺的杨万钧,看似惫懒,实则心思清明,懂得观察局势,保存关键战力。这倒是让黄惊对他高看了一眼。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罗跃平见天色已完全暗下,江风更疾,便匆匆回到船头去指挥舵手了。他希望能借着这股难得的顺风,加快船速,尽可能拉开与可能存在的追兵的距离,争取在明天黎明前,多走一段安全的水路。 黄惊也回到了船舱。方文焕和二十三的状态都不太好,尤其是二十三,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靠在舱壁上,闭目蹙眉,显然还未从剧烈的晕船反应中完全恢复过来,连说话的气力似乎都弱了几分。 听到黄惊回来,二十三才勉强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清晰:“你们的对话,我听见了。裴君峰……我知道这个人。从婺州去铜陵的路上,听路过的江湖客提起过。据说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剑法高绝,亦正亦邪,手下势力不小。” 黄惊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他是什么人,与我们关系不大。罗跃平既然敢接这趟镖,想必也做好了得罪裴君峰的准备。我们只是搭船的过客,履行约定,在必要时出手一次即可。只要在后天抵达江宁府之前,罗跃平没有开口求援,我们便静观其变。等到了江宁府码头,看看有没有其他前往姑苏的船只,若有,我们便换船。” 方文焕此时也缓过来一些,闻言有些迟疑道:“黄大哥,这样好像跟之前答应罗镖头的约定,有点不一样吧?我们不是说好帮他一次吗?如果半路换船,岂不是……” 黄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江湖人的现实:“约定是一样的。在船上,约定生效;不在船上,约定自然了结。我们履行约定,是建立在我们还在这艘船上的前提下。若因故离开,约定自然解除。江湖事,有时候不能太过死板。我们首要的目标是江宁府和姑苏,而非替宁远镖局死战到底。明白吗?” 方文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黄大哥口中的江湖,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多变。 夜色渐深,江风呼啸。有船工敲响了舱门,送来了今晚的饭食——几样简单的江鲜小菜,一碗鱼汤,还有米饭。方文焕和二十三闻着鱼腥味,又是一阵反胃,连连摆手表示毫无胃口。黄惊也有些疲惫和不适,但想着多少要补充些体力,便独自坐到了桌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的江虾送入口中。虾肉鲜甜,火候正好。然而,就在他咀嚼几下,准备咽下时,舌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食材本身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感和奇异的回甘,混杂在江虾的鲜味和炒菜的油香里,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但黄惊不同!他自幼在自家药铺长大,整天闻的都是各种药材的气味,对药物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他心头猛地一凛!立刻停下咀嚼,细细品味。不对!这味道……是甘草,不止这一道菜里有!他连忙又尝了一口旁边的清蒸鱼,鱼汤,甚至米饭!每一种食物里,都隐约带着那一丝极淡的、不同的佐料味道!还有麻黄。 单独吃任何一道,或许只会让人感到轻微不适,或者根本毫无察觉。但如果将这些饭菜混合吃下去……两种不同的、本身或许无害或微毒的物质,在胃里混合反应,很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让人浑身酥软无力,甚至昏迷! 有人在饭菜里下毒!而且手法非常隐秘高明,利用食物本身的味道做掩盖,并采用了复合配方,分散下在不同菜品中,以减少被单一试毒发现的可能! 黄惊脸色骤变,立刻将口中未咽下的食物吐到地上,猛地站起身! “都别吃!今晚的饭菜有毒!” 他一把推开舱门,用尽力气,朝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甲板和底舱方向,厉声高喊! 声音在呼啸的江风和浪涛声中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惊急! 几乎就在他喊声响起的同时,船身另一侧的黑暗江面上,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如同鱼儿跃水般的“噗通”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船身…… 第336章 力敌五人 黄惊的厉声示警在夜风中回荡,他凝神倾听,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慌乱或回应。甲板上只有风声、水声,以及……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沙沙”的摩擦声,正从船身两侧的水线附近传来!那绝不是水流自然冲刷船体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正贴着船舷,悄悄向上攀爬! “水下有人!” 黄惊心中一沉,立刻抽出赤渊剑,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船舷边缘的黑暗。他并未立刻冲出去,罗跃平没有正式求援,他不想越俎代庖,但必须确保自己和舱内方文焕、二十三的安全。 就在这时,一声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嗝声,从他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嗝……不用喊了。” 声音正是来自一直倚在那边喝酒的杨万钧。不知何时,他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那双醉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再无半分浑浊。“罗兄他们……嗝……都已经中招了,现在估计正躺在底下,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呢。” 随着他的话音,那柄一直用粗布包裹、斜背在身后的长条状兵器,已被他握在手中。粗布滑落,月光下,一杆通体黝黑、泛着金属冷光的丈二长枪显露出来!枪身不知是何材质,似铁非铁,似木非木,枪头却是亮银打造,呈三棱透甲锥形,寒光凛冽,在月色下反射出夺人心魄的冷芒。 杨万钧单手握住枪杆尾端,随意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几道细微的残影,发出“嗡”的一声轻鸣。他依旧一副醉态可掬的样子,但周身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几乎就在他亮出兵器的同时,“唰!唰!唰!”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船舷两侧翻身而上,轻盈地落在甲板上,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显示出极高的轻功。来者一共五人,皆是一身紧贴身体的黑色夜行水靠,勾勒出精悍的身形,脸上并未蒙面,借着月光,能清晰看到他们冷峻而警惕的面容。 这五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在水中追上顺风疾驰的船,并攀附而上! 杨万钧右手平抬长枪,枪尖遥遥指向那五个黑衣人,声音依旧带着酒意,却冷了几分:“嗝……现在,转身,跳下去,游走,可活。” 五名黑衣人中,站在最前面、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无奈,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位朋友,何必为难我们几个跑腿卖命的?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只要罗跃平将雇主托付的那件东西交出来,我们立刻转身就走,绝不停留,也绝不伤你们任何人性命。否则……” 他看了看杨万钧,又瞥了一眼持剑而立的黄惊,“即便我们五人今夜退走,后面江上,还有其他人人。这趟镖,你们是保不住的。何苦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雇主,把性命和镖局的名声都搭进去?” 杨万钧闻言,醉眼眯了眯,却没再多费唇舌。他头也没回,对身后的黄惊说了一句:“不想帮忙,就退到船舱门口去,免得待会儿……嗝……枪尖无眼,伤到你。” 黄惊也不矫情,从善如流地向后退了几步,回到舱门附近,既能护住舱内,也能看清甲板上的战况。他也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位看似醉醺醺、却被罗跃平称为靠得住的杨万钧,枪法究竟如何。 见黄惊退开,杨万钧似乎再无顾忌。他口中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喝,手腕一抖,那杆黝黑长枪如同活过来一般,枪尖倏地炸开点点寒星,一式“夜叉探海”,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向刚才说话的黑衣领头人!这一枪看似简单直接,但速度奇快,角度刁钻,枪未至,那股凛冽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动手!” 黑衣领头人低喝一声,五人瞬间散开阵型!他们手中清一色握着尺许长的分水短刃或匕首,在这空间相对狭窄的甲板上,短兵器更显灵活。五人显然训练有素,并不与杨万钧硬碰硬,而是凭借精妙的身法不断游走闪躲,同时寻找着长枪攻击的间隙和杨万钧本人的破绽。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杨万钧手中长枪舞动开来,枪影如林,将周身数尺范围守得密不透风,五名黑衣人一时难以近身。他并未施展大开大合、耗费气力的霸道枪法,而是将长兵器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以最基础的刺、扎、点、崩为主,速度却快如闪电,枪尖化作一道道银色流光,分袭五人,竟似同时攻击所有人,逼迫他们不断闪避,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围。 然而,这五名黑衣人绝非庸手。领头人眼见久攻不下,眼中寒光一闪,打了个隐秘的手势。顿时,其中三名黑衣人齐声低喝,不再一味闪避,而是猛地前扑,竟然以手中短刃冒险去格挡、架缠杨万钧刺来的长枪! “叮叮当当!” 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起!三名黑衣人显然用了巧劲和合击之法,三把短刃竟然真的在瞬间架住了杨万钧疾刺的长枪枪身,虽被震得手臂发麻,后退半步,却成功地将长枪的动作滞涩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黑衣领头人与另外一名身形最瘦小的黑衣人,如同两道黑色闪电,一左一右,贴着甲板疾掠而出,瞬间便欺近到了杨万钧身前不足五尺之处!两人手中的短刃,一上一下,带着森寒的杀意,精准无比地分别刺向杨万钧的咽喉与心脏!时机、角度、配合,妙到毫巅! 眼看杨万钧长枪被制,似乎已来不及回防,危在旦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杨万钧握住枪杆的双手猛地一拧一拉! “咔嗒”一声轻响,那杆原本约莫一人高的黝黑大枪,中间某处竟然如同机括般缩了进去!枪身瞬间缩短了将近一半,变成了一杆三尺左右的“短枪”! 那三名正全力架住长枪的黑衣人,只觉得手中力道猛地一空,原本绷紧对抗的长枪阻力骤然消失!三人猝不及防,身体因惯性向前微微一冲,阵势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紊乱! 而就是利用这缩短枪身、制造对手失衡的刹那,杨万钧双手握住变短后的枪杆中段,腰身猛地一拧,双臂发力,枪随身转,使出了一记迅猛无比的“横扫千军”!变短后的枪,挥舞起来速度更快,范围虽略小,但在如此近距离下,威力却更加集中! 枪杆带着沉闷的风啸,拦腰扫向已经近身的黑衣领头人和另一名黑衣人! “不好!” 黑衣领头人反应极快,在枪身缩短的瞬间已心生警兆,眼见那黝黑的枪杆如同铁鞭般扫来,他毫不犹豫,脚下急点,身体硬生生向后倒仰,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致命的一扫,枪尖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 但另一名瘦小的黑衣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正全力前刺,骤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横扫,仓促间只来得及将短刃横在身前格挡。 “砰!” 一声闷响!短刃根本无法完全抵挡灌注了雄浑力道的枪杆横扫!枪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 瘦小黑衣人如遭重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被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船舷上,又软软滑落,胸前衣物破碎,一道狰狞的淤青伤痕贯穿胸腹,已然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瞬息之间,杨万钧以精妙的兵器变化和应对,重伤一人,逼退领头人,化解了致命的合围! 甲板上,气氛瞬间凝滞。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包括领头人在内,看着杨万钧手中那杆可长可短、诡异莫测的黑枪,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与骇然。 这个醉鬼……远比他们想象的难缠! 杨万钧将缩短的枪杆在手中转了个圈,重新指向剩下的敌人,醉意似乎更浓了,含糊道:“嗝……还打吗?” 第337章 活人镖物 黑衣人接了裴君峰的命令,事情没办成,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回去恐怕无法交代。领头人咬了咬牙,低喝一声,与剩下的三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再次散开,虽显狼狈,却依旧试图寻找机会。 杨万钧见状,醉眼之中闪过一丝不耐与怒意。他本就喝了酒,脾气不如平日平和,对方这般纠缠不休,又招招欲取人性命,彻底激起了他的火气。 “冥顽不灵!” 杨万钧低吼一声,不再保留,手持那杆缩短后的黑枪,身形一晃,如同出闸猛虎,主动冲向剩下的四名黑衣人!杀气瞬间暴涨! 枪杆缩短后,在相对狭窄的甲板上反而更能施展开精妙小巧的近战枪法。杨万钧不再追求大范围的压制,而是将枪法融入身法之中,刺、点、崩、扫、砸,招招狠辣,迅疾如风!枪影翻飞,将他周身护得泼水不进,同时又如毒蛇吐信,不断寻找着敌人的破绽。 黑衣人们手持短刃,本就处于劣势,此刻面对火力全开的杨万钧,更是险象环生。他们不敢再以短刃硬接那势大力沉的枪杆,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不断游斗闪避,偶尔递出一两招狠辣的偷袭,却总被杨万钧轻易化解或格挡。 黄惊站在舱门阴影处,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能看出杨万钧的功夫确实扎实,枪法精熟,内力也颇为深厚,应对这四人游刃有余,显然还未尽全力。战局的节奏已经完全被杨万钧掌握,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黄惊在心中暗自揣摩,若是自己出手,面对这五人,需要多久?若单论招式精妙与内力运用,他有自信在五十招内,至少击杀其中三人。 战斗很快进入了尾声。杨万钧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杀招彻底激怒,手中亮银枪头化作道道夺命寒光,不再留情。黑衣人身法再快,在如此密集狂暴的攻势下,也总有失神、力竭、配合出现缝隙的时候。 “噗嗤!”“咔嚓!” 接连几声利刃入肉和骨裂的闷响!除了那领头黑衣人拼着肩膀再添一道伤口,以近乎懒驴打滚的狼狈姿势躲过致命一枪外,其余三名黑衣人,分别在咽喉、心口、腰腹等要害处,被杨万钧的枪尖精准地扎了个对穿!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三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气绝身亡,尸体软软倒下。 甲板上还能站着的敌人,只剩下那黑衣领头人一人。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和如同煞神般持枪而立的杨万钧,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和一丝解脱。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了船舷上,看着杨万钧,声音嘶哑道:“好枪法,在下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望向漆黑的前方江面,“但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后面裴爷还安排了比我们厉害得多的人手。希望你们能扛得住。” 说完,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翻身越过船舷,“噗通”一声,跳入了冰冷的江水之中,很快便被黑暗的波涛吞没,不知生死。 黄惊见敌人已退,便收起赤渊剑,对杨万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船头方向走去。他要去看看罗跃平等人的情况。 杨万钧看了黄惊的背影一眼,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黑枪在尸体衣物上擦拭掉血迹,然后不知怎么摆弄了一下,枪身又“咔嗒”一声恢复了原本的长度。他将长枪重新用粗布裹好,背在身后,也跟在了黄惊后面。 两人来到船头。只见掌舵的舵手和其他几名应该是负责了望的船工,此刻都软绵绵地瘫倒在甲板上,双目圆睁,眼神惊恐却无法动弹。不过,船舵已经被用绳索临时固定住,船锚也不知何时被抛下了水,锚链绷得笔直,使得船只稳稳停在江心,没有随波漂流。这显然是杨万钧在发现饭菜有问题、敌人来袭时,第一时间做出的应急处理,先稳住船,防止失控撞上暗礁或搁浅。 黄惊和杨万钧没有停留,径直下到了底舱。 底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汗味、血腥味和某种淡淡药味的混合气息。只见之前那些彪悍的镖师们,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个个面色发青,肌肉僵硬,只有眼珠还能转动,发出“嗬嗬”的急促喘息声。幸好,从他们的气息和面色看,对方下的似乎只是强效的麻药或软筋散一类的药物,旨在制人而非杀人,否则这一船人,恐怕早就成了江中浮尸。 罗跃平瘫倒在一张翻倒的木桌底下,比其他镖师好不了多少,但他意志力更强些,还在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挪动身体,想要站起来。当他看到杨万钧和黄惊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时,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黄惊走到他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确认只是中了强力麻药,并无性命之忧。他想了想,对罗跃平说道:“罗镖头,我有一个比较粗暴的法子,或许能让你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就是过程可能不太舒服。你愿意试试吗?” 他边说,边观察着罗跃平的反应。 罗跃平此刻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用眼睛拼命地眨动,表示同意。只要能恢复行动,什么法子他都愿意尝试。 黄惊见他同意,也不多言,起身在舱内找到一个大木桶,里面还有大半桶淡水。他将罗跃平扶坐起来,背靠舱壁,然后舀起一大瓢水,不由分说,捏开罗跃平的嘴巴就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罗跃平被迫大口吞咽着冰凉的江水。 一瓢,两瓢,三瓢……直到罗跃平的肚子明显鼓胀起来,脸色都有些发青,黄惊才停下。 接着,黄惊又让罗跃平平躺,自己抬起脚,用脚底板不轻不重地、一下下踩在罗跃平鼓胀的胃部位置!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会伤及内脏,又能产生足够的压迫。 “哇——!” 第一次踩踏,罗跃平猛地身体一弓,刚刚灌下去的江水混合着胃里的残渣,如同喷泉般狂吐出来,溅了一地,气味难闻。他整个人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黄惊面无表情,等他吐得差不多了,又扶起来,继续灌水,然后再次踩踏…… 如此反复三次! 当第三次黄惊的脚即将落下时,瘫软如泥的罗跃平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崩溃的吼叫:“别……别搞了!再搞……就没命了!!” 虽然声音嘶哑虚弱,但确确实实是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黄惊立刻停脚。只见罗跃平虽然依旧浑身瘫软,脸色惨白,呕吐得狼狈不堪,但手臂已经能微微抬起,手指也能屈伸了!这粗暴的“催吐洗胃”法,强行加速了麻药在体内的代谢和排出,虽然过程痛苦,却真的让他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 罗跃平喘着粗气,靠着舱壁,慢慢缓过劲来,第一句话就是低声骂道:“他娘的……大意了!光防着水上岸上的硬手,没想到裴君峰那老狐狸居然早就在我们船上埋了钉子!肯定是那个做饭的老孙!回头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脸上满是懊恼和后怕。行走江湖,最怕的就是这种来自内部的暗算,防不胜防。 杨万钧一直靠在楼梯口,冷眼看着,直到此时才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酒意,却清晰了不少:“来了五个,我料理了四个,跑了一个。甲板需要清洗,尸体也要处理。” 罗跃平点点头,感激地看了杨万钧一眼:“有劳杨兄了。等我能动了,立刻安排。” 杨万钧“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上了甲板。 罗跃平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黄惊,眼神复杂,既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他挣扎着,用手撑地,试图完全站起来,同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飞快地朝着底舱最深处、一个被厚重铁锁锁住的独立小舱门瞟了一眼。 那里,就是此次押送的“镖货”所在。 而就在罗跃平目光扫过、黄惊也顺势看去的那一瞬间,或许是底舱过于安静,或许是某种直觉,黄惊竟然隐约感觉到,那扇紧锁的舱门后面似乎不止是死物!仿佛有一道微弱的、带着警惕和不安的气息? 他甚至好像透过那并不严实的门板缝隙,看到了一只眼睛的模糊轮廓,正静静地、向外窥视着! 活的?这趟镖押送的,是个人?!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黄惊脑海。难怪罗跃平如此讳莫如深,难怪雇主笃定裴君峰不会亲自出手。 罗跃平显然察觉到了黄惊目光的停留和那一瞬间的凝滞。他心中猛地一紧,连忙用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臂,一把抓住黄惊的胳膊,声音急促而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兄台!这里空气污浊,又脏又乱,实在不是待客的地方。我们先上去,上去再说!” 他说着,几乎是用半拖半拽的力气,强行将黄惊从地上拉起来,也不管舱底还躺着一地无法动弹的镖师手下,急匆匆地就要把黄惊往楼梯口推。 黄惊被他推着,最后回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锁的舱门。 门缝后,一片漆黑。 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却仿佛更加清晰了。 第338章 浓雾船隐 罗跃平明显不愿多谈舱底那个上锁房间的秘密,黄惊也乐得装糊涂。他自己的事情已经足够棘手,若不是实在没有其他选择,他根本不会登上这条麻烦缠身的镖船。他对着罗跃平,只是语气平淡地重申了约定:“罗镖头,在我们三人离开这艘船之前,若再遇险情需要援手,你尽管开口。约定依然有效。” 罗跃平闻言,脸上堆起笑容,连声道:“一定!一定!兄台高义!刚才若不是你和杨兄,后果不堪设想。耽误了这半夜,等会我说什么也得把时间赶回来!答应后天中午前送你们到江宁府,我罗跃平说到做到,就算不眠不休,也绝不让你们误了正事!” 黄惊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舱室。 舱内,方文焕和二十三竟已沉沉睡着了。方文焕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二十三则靠着舱壁,呼吸均匀。经历了一天的剧烈晕船,能睡着,或许也是身体自我调节的一种方式,至少说明他们开始适应船上的颠簸了。黄惊看着这两人,心中有些无奈,这心也太大了些,但也没去叫醒他们,自己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一边调息,一边留神着舱外的动静。 后半夜,江面上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异常。袭击者似乎被杨万钧的狠辣手段震慑,或者如那黑衣领头人所言,在酝酿更厉害的杀招,暂时并未再来。 天色渐亮,江面上泛起鱼肚白。黄惊推开舱门,走上甲板。清晨的江风带着凉意和水汽,扑面而来。甲板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激战留下的血迹和尸体踪影全无,连血腥味都被江风吹散了大半,只有几处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渍,昭示着昨晚的清洗。 杨万钧四仰八叉地躺在船头附近一处干燥的甲板上,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他那用粗布包裹的长枪,鼾声如雷,一身浓烈的酒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与这清晨清爽的空气格格不入。 罗跃平已经起来了,正指挥着几个恢复了些许行动力的镖师和船工重新升起风帆,调整航向。看到黄惊,他连忙笑着打招呼:“兄台,早啊!昨晚休息得可好?” “尚可。” 黄惊随口应道,目光扫过干净的甲板,问了一句:“那个下药的厨子呢,处理了?” 罗跃平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放心,已经‘请’他去江里‘醒酒’了。接下来的伙食,我亲自负责!不瞒兄台,当年我学武之前,差点就跟着镇上最好的厨子学手艺了,要不是我师父死活拽着我,非说我是练武的料子,我现在说不定就是哪家酒楼的大厨了!保管让你们吃得放心!” 黄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走到船舷边,此时朝阳正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将半个天空和浩渺的江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金红色的光芒穿透薄薄的晨雾,洒在粼粼的波光上,碎成万千金鳞,景象壮阔而静谧,与昨晚的血腥厮杀形成了鲜明对比。站在甲板上迎着江风看日出,心胸似乎也随之开阔了些。 接下来的航程,出乎意料地平静。或许真是被杨万钧杀破了胆,或许是裴君峰的人在调整策略,整整一个白天,江面上风平浪静,再无任何船只靠近或可疑迹象。 黄惊利用这难得的安宁,大部分时间都在甲板上寻一处避风的角落,盘膝打坐,凝神练气。他体内真气运行越发圆融流畅,尤其是在方藏锋和胡不言指点后,对力量的掌控和对《万象剑诀》的领悟,都在潜移默化中不断精进。 方文焕则彻底从晕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年轻人适应力强,一旦身体习惯了船只的晃动,立刻变得生龙活虎。他看着什么都觉得新奇——船工如何操帆、如何看水流辨方向、偶尔跃出水面的江鱼、两岸不断变换的风景……他很快便与船上那些看起来凶悍、实则颇为豪爽的镖师和船工们混熟了,好奇地问东问西。 罗跃平似乎有意无意地,让手下人陪着方文焕聊天。这些走南闯北的汉子,阅历丰富,又擅长察言观色、套近乎,没几句话就把方文焕这个心思单纯的少年哄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间,方文焕不仅把自己的名字来历说了个大概,连带着黄惊的身份,以及他自己是方藏锋孙子的事情,也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被“闲聊”了出来。 当宁远镖局的人得知,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头发却已灰白的人,竟然是前不久在婺州搅动风云、跻身“天下擂”十强的年轻高手时,看他的眼神立刻就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普通搭船客或临时盟友的眼神,而是混合了惊讶、敬畏、乃至一丝讨好的复杂情绪。再得知方文焕竟是新晋天下第三方藏锋的亲孙子,众人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态度瞬间变得更加恭谨客气,甚至有些镖师路过黄惊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点头致意。 罗跃平更是直接找到黄惊,拍着大腿,一脸“懊悔”和“惶恐”地说道:“哎呀呀!黄少侠!方公子!你看我这事儿办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怠慢了!早知道二位是这样的身份,我说什么也得把最好的舱房腾出来,酒菜再备丰盛些!招待不周,千万海涵!” 黄惊看着罗跃平那略显夸张的表演,又看看一旁被众人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隐隐有些得意的方文焕,心中只有无奈。这小子,还是太嫩了,被人三言两语就把底细套了个干净。不过,他也没出声训斥或阻止。既然要出来历练,见识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被人奉承、套话、乃至算计,都是必经的一课。只要不涉及核心秘密,由他去罢。暴露了部分身份,或许能让某些暗中觊觎的目光有所顾忌,也未必全是坏事。 就这样,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船只平稳地顺流而下,距离江宁府越来越近。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夜幕降临。不知何时,江面上开始升腾起浓浓的白雾。这雾气来得极快,不过盏茶功夫,便已弥漫开来,将整个江面笼罩其中。目光所及,不过船身周围数丈范围,再远处便是白茫茫一片,连天上的星月都被遮蔽,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 “起雾了,正常。这段江面春秋两季常有大雾。” 罗跃平站在船头,神色如常,只是眉头微蹙,显然这雾天行船并不轻松。他高声下令:“降半帆!减速!掌舵的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了望的盯紧点!这种鬼天气,开快了就是找死!” 船工们立刻忙碌起来,风帆被部分收起,船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浓雾中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盲人,缓缓前行。船头挂起了防风灯,昏黄的光线在浓雾中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添几分诡异和不安。 方文焕也趴在船舷边,看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既觉得新奇,又有些莫名的紧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好大的雾啊……什么都看不见。这要是敌人埋伏在雾里,突然冲出来,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他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无心之言。 前方浓雾深处,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点点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转眼间,数十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浓雾中次第亮起,如同无数只隐藏在雾中的凶兽睁开了眼睛!火光摇曳,隐约勾勒出后面模糊的、数量众多的船只轮廓!它们静静地横亘在前方的航道上,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却足以封锁江面的阵列! “敌袭——!!!” 了望的船工凄厉的嘶喊声瞬间划破了浓雾的寂静! 黄惊转头,用一种极其无语、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眼神,看向旁边还张着嘴、一脸懵圈的方文焕。 “你这嘴……” 黄惊叹了口气,吐出后半句,“是开过光的吗?” 第339章 虚心讨教 “哐哐哐哐哐——!!” 急促、尖锐、近乎疯狂的铜锣敲击声,再一次撕裂了浓雾笼罩的江面!这一次,罗跃平敲得远比上次遇袭时更加用力、更加焦躁,锣声在浓雾中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惊惶。 “敌袭!抄家伙!全部上甲板!” 罗跃平的嘶吼紧随其后。 底舱盖板被猛地掀开,宁远镖局的镖师们如同受惊的蜂群,再次涌上甲板。这一次,他们脸上的神情远比昨夜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绝望。浓雾中那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火光,无声地昭示着敌人前所未有的庞大实力! 杨万钧也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或许根本就没睡踏实。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醉意,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浓雾深处。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早已将那杆用粗布包裹的长枪解下,握在手中,枪身绷得笔直,一股凝重的战意开始弥漫。 浓雾中的火光如同鬼火般摇曳,数量实在太多,根本无法判断具体有多少船只、多少人。罗跃平当机立断,嘶声下令:“落锚!快落锚!稳住船身,不要撞上去!” “哗啦啦——” 沉重的铁锚被迅速抛入江中,锚链绷紧!船只借着惯性又向前滑行了一段,终于在距离前方最近那簇火光约莫十来丈的地方,堪堪停住,船身因为急停而剧烈晃动了几下。 借着己方船头风灯和对方船只上的火光,众人终于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浓雾依旧弥漫,但透过光影的勾勒,可以看见前方江面上,黑压压地停泊着大小不一的船只,粗略一看,竟有十余艘之多!有梭形的快艇,有稍大些的货船改造的船只,甚至还有两艘看起来颇为结实、像模像样的楼船!每艘船上都影影绰绰站满了人,刀剑的寒光在火光下隐约闪烁,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低语汇成一片无形的压力,如同黑云压城,沉甸甸地压在宁远镖局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样的阵容,这样的阵势……绝非胡晏那种试探性的袭击可比!这几乎是一支小型的、武装到牙齿的水上队伍!别说宁远镖局这区区一艘船、十几号人,就算再来两三倍,也绝无胜算! 绝望的气氛,开始在宁远镖局的镖师们之间无声蔓延。连最凶悍的汉子,此刻握刀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对面最大的一艘楼船上,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从船楼中踱步而出,走到了船头最明亮处。 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普通,既无虬髯大汉的威猛,也无文士的儒雅,穿着也是寻常的青色长衫,毫不起眼,扔进人堆里恐怕转眼就找不着。但当他现身的那一刻,整个嘈杂的江面,仿佛都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无论是宁远镖局惊惧的,还是对面那些手下敬畏的,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剑修榜第六——“沧浪剑”裴君峰! 他并未刻意释放什么气势,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定海神针,又像是整片水域的中心,自带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这是久居上位、实力通玄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 裴君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宁远镖局的船,最后落在站在船头、脸色变幻不定的罗跃平身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雾气,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下裴君峰。宁远镖局的各位朋友,有礼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罗跃平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裴君峰所在的方向,深深一躬到地,姿态放得极低: “晚辈罗跃平,见过裴先生!裴先生大驾光临,晚辈惶恐!还望裴先生明鉴,绝非我宁远镖局有意与先生作对,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行规所限,身不由己!恳请裴先生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晚辈及宁远镖局上下,日后定当铭记先生大恩,必有厚报!” 这番话,可谓是把姿态摆到了尘埃里,近乎哀求。 然而,裴君峰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怒色,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罗镖头,话不是这么说的。从最初写信劝你不要接这趟镖,到昨天胡晏带人‘劝说’,裴某已经给了你,也给了宁远镖局,足足三次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江湖有句话,叫‘事不过三’。既然罗镖头执意不肯给裴某这个面子,那么这个面子,裴某就只好自己动手,讨回来了。” 罗跃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汗珠顺着额角涔涔而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强撑着说道:“裴……裴先生息怒。晚辈接镖时,曾与雇主立下字据:若裴先生您亲自出手,则镖约自动终止,镖银不退,我等也无需再护镖。现在……裴先生您……是打算要亲自出手吗?”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能拿出来的“挡箭牌”了。他赌的就是雇主那句“裴君峰不会亲自出手”的承诺,以及裴君峰这等身份的人物,或许会顾忌某些规则或颜面。 裴君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略带讥诮的弧度,轻哼一声:“罗镖头,你听谁说过,裴某今日要亲自对你们这些小辈出手了?” “啊?” 罗跃平一愣。 裴君峰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那黑压压的船只和人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只是今日,裴某带来的这些江湖朋友,听说宁远镖局上下铁骨铮铮,不畏强权,功夫也甚是了得,连挫我手下两拨人马。他们心中好奇,也有些不忿,特地跟过来,想向贵镖局的诸位英雄,好好讨教讨教而已。” 黄惊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裴君峰明明可以凭借绝对优势,直接碾压过去,强行夺镖,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摆出这般阵势,却又不肯亲自下场?他如此执着于要得到宁远镖局护送的东西或者就是舱底那个“人”,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规则或承诺束缚着,不能直接动手抢夺。 结合昨夜在舱底隐约感应到的气息和窥视的眼睛,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黄惊脑海:难道裴君峰与那个被锁在舱底的人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约定或关系?比如,他不能直接对“那个人”出手,或者不能强行从“那个人”身上夺取某物?所以才需要逼迫宁远镖局主动交出,或者通过公平较量来获得? 想不通,只能继续看下去。看这架势,待会儿若真动起手来,恐怕就不是杨万钧一人能应付的了,罗跃平多半也得请自己下场拼命。 罗跃平听了裴君峰这番话,脸上只剩下苦涩。他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哀求:“裴先生……您就莫要拿晚辈等人寻开心了。宁远镖局在您眼中,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小蚂蚁。只要……只要您发句话,说要亲自‘指教’,这趟镖,晚辈立刻单方面终止与雇主的约定!将镖货原封不动奉上!大家皆大欢喜,岂不是更好?何必劳动您这么多朋友呢?” 他想将裴君峰架上去,逼他承认“亲自出手”,从而自动解除镖约,也算有个台阶下,不至于让宁远镖局的名声彻底扫地。败给裴君峰不丢人,但若被一群江湖朋友围攻打垮,那招牌可就真砸了。 然而,裴君峰显然不吃这一套。他脸色微沉,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和压迫:“罗跃平,你是小辈,裴某不屑以大欺小。还是刚才那句话:跟我带来的这些好朋友切磋切磋。你们赢了,我裴君峰说话算话,立刻让开航道,恭送你们离开,绝不再有半分阻拦。”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锁定罗跃平:“若是你们输了。那么,就请罗镖头,将你船舱里那位客人,或者他身上的那件东西,乖乖交出来。如何?这,很公平。” “公平”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在这实力悬殊的浓雾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和残酷。 罗跃平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最后的路,也被堵死了。裴君峰铁了心要用“规则”内的方式,逼他就范。要么战,赌上镖局所有人的性命和最后一丝尊严;要么……现在就直接认输,交出镖货。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身后那些面色惨白、却依旧紧握兵刃、目光决绝地望着自己的镖师弟兄们,又看了一眼持枪而立、面无惧色的杨万钧,最后,目光扫过始终沉默旁观、神色难明的黄惊。 进,或许有机会赢下比试。退,宁远镖局声誉扫地,以后也就不要在江湖混了。 一股血性,混合着绝望中的不甘,猛地冲上头顶。 他猛地转身,面向裴君峰,挺直了腰杆,虽然声音依旧有些发干,却带上了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好!既然裴先生划下了道儿,我宁远镖局,接着便是!” 第340章 一触即发 裴君峰见罗跃平松口应允,嘴角微扬,颔首道:“行,既然你答应了,那便先去将人请出来吧。” 罗跃平听到裴君峰要“请人”,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摇头如拨浪鼓:“裴先生,这不合规矩!镖有镖路,客有客途,舱底的东西,在下断不能主动交出!” “规矩?”裴君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客气也消失了,“罗镖头,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么?” “规矩就是规矩!”罗跃平即便在害怕,却也仍梗着脖子,额角汗珠滚落,语气却异常执拗,“若是裴先生坚持如此,那……那方才在下答应的事,也只能作罢了!”他知道这话一出再无转圜,但镖行的底线,比他的命更重。 “好,很好,好得很。”裴君峰一连说了几个“很好”,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浓雾都为之退散了几分。他今日连续被一个小小的镖头当面驳了面子,最后一点耐心也消磨殆尽。“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文焕看得咋舌,凑到黄惊耳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初生牛犊的兴奋:“黄大哥,这姓裴的谱摆得可真大!不知道比我爷爷如何?” 黄惊目光依旧落在船头对峙的两人身上,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半是玩笑半是提点:“等你将来有朝一日到了他那‘沧浪剑’的高度,说不定谱摆得比他还大呢。”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恰好飘进不远处罗跃平的耳朵里。他心中一动,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过头,目光在黄惊和方文焕身上迅速掠过,随即重新面对裴君峰,胸膛挺起几分,声音也拔高了:“裴先生!我宁远镖局确实微不足道,但在下斗胆,想向您引荐两位贵客!” 他侧身,手掌引向黄惊方向,语速加快:“这位年长些的,乃是前些时日婺州‘天下擂’杀入十强的少年英杰,栖霞宗余脉黄惊,黄少侠!而这位年轻公子,正是当今英豪榜位列第三的‘藏锋剑’方藏锋前辈的嫡孙,方文焕,方公子!” 裴君峰面无表情,倒是他身旁的胡晏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红口白牙,你说谁就是谁?你罗跃平什么身份,也能跟这等人物搭上交情?莫不是随便拉两个人来,就想唬住我家先生?” 黄惊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跃跃欲试想要分辩的方文焕,示意他不必多言。既然罗跃平将他们的名头搬了出来,信与不信,是对方的事。说再多,最后多半还是要刀剑上见真章。他任由罗跃平看去,自己只是目光平静地回望,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份超然的态度,反而更显莫测。 罗跃平回头,眼巴巴地望着黄惊,指望他能说两句撑撑场面,哪怕只是点点头也好。可黄惊不仅不言不语,还稳稳按住了身旁的方文焕。罗跃平心头一沉,只得硬着头皮转回去,冲着裴君峰抱拳,语气带上了几分哀求:“裴先生,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实在是因缘际会,有幸搭载了黄少侠与方公子。万望裴先生不看宁远镖局的薄面,也请看在藏锋前辈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裴君峰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黄惊和方文焕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雾气,看清两人的虚实。“他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们,要为他出头?” 黄惊迎着那目光,不闪不避,声音同样平静无波:“真与不真,裴先生心中自有判断。出不出手,也全看阁下接下来的抉择。罗镖头容我们搭船,我应承过他,若遇险阻,可出手一次。仅此而已。” 这番话,既点明了他与宁远镖局只是“搭船”与“一次出手”的简单交易,划清了界限,又明确告诉了裴君峰自己的立场——你若不逼到那一步,我或许旁观;你若执意动手,我也有出手的理由。将皮球,轻轻巧巧地踢了回去。 黄惊这份淡然而不失分寸的态度,让裴君峰心中信了七八分。天下擂是大盛会,见过十强的人太多了,更不用说冒充如今天下第三的孙子,这风险太大,寻常人没这个胆子,也没必要为一个小小的镖局如此硬扛。舱底那东西他志在必得,但若真与方藏锋的孙子和一个实力不明的十强新秀结下死仇,确属不智。 他略一沉吟,眼中的冷厉稍敛,对黄惊开口道:“黄少侠是吧,你们此行,应是前往江宁府?”他不待黄惊回答,径直提议:“裴某在此承诺,即刻调拨一艘快船,专程送三位直抵江宁,保证一路畅通无阻。此间纠葛,与三位再无干系。如此安排,黄少侠意下如何?” 这已是相当明显的让步和示好,更是要将黄惊三人从这场冲突中彻底摘出去。 罗跃平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的依仗眼看就要被对方用更优厚的条件请走,宁远镖局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惊身上。 只见黄惊脸上并无任何惊喜或犹豫之色,他只是迎着裴君峰的目光,缓缓地,却又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多谢裴先生好意。”他声音清晰,在寂静的江面上传开,“但搭船之情已欠下,承诺之事不可废。今日之事,恐怕还是要按照在下与罗镖头的约定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裴先生此刻愿意带人退去,自然是最好。若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但按在腰间“赤渊”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有力量。罗跃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黄惊,眼中骤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和感激淹没——这位黄少侠,竟真的为了一个“出手一次”的承诺,不惜与裴君峰这样的成名人物站在对立面! 裴君峰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最后一丝缓和彻底消失,重新被冰冷的肃杀所取代。他盯着黄惊,缓缓道:“少年人,重信守诺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镖局,值得么?” 黄惊的回答简单干脆:“值与不值,是我的事。言出必行,是我的道。” 江风掠过,吹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也吹散了裴君峰最后一点顾忌。 “好一个你的道。”裴君峰终于不再多言,他缓缓抬手,按在了自己那柄闻名江湖的“沧浪剑”剑柄之上,虽未出鞘,一股浩瀚如江海、森寒如深秋的剑意已然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江面。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天下擂十强’的道,够不够硬!” 第341章 舱底美妇 裴君峰的目光从黄惊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罗跃平脸上时,已无半分温度,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冷硬。“三声之后,”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罗跃平喘不过气,“你要么自己去把人请出来,要么,我这些好朋友上船,帮你请。自己选。” “一。” 罗跃平脸色变了又变,汗水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想再争辩,想再拖延,可裴君峰的眼神告诉他,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徒劳。 “二。” 冰冷的计数如同催命符。罗跃平看着甲板上强撑却难掩惊慌的镖师,又瞥了一眼船舱方向,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那些无辜船工的惊恐。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挣扎和坚持都化为了颓然的妥协。 “不用念了!”他嘶哑着嗓子,抬起双手,像是要隔断那即将落下的第三声,“裴先生,你赢了。我去将人请出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裴君峰嘴角微扯,却无丝毫笑意,反而警告道,“不过,罗镖头,若想做什么傻事的话,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你这宁远镖局上下,能不能担得起做傻事的后果。” 罗跃平只是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向通往底舱的楼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啊。 至于裴君峰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罗跃平虽然武功平平,人也圆滑四海,但他绝不会拿整船兄弟的性命,去赌一时意气。 甲板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江水拍打船帮的声音,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黄惊静静看着罗跃平消失的背影,手依旧搭在剑柄上。方文焕有些按捺不住,低声问:“黄大哥,咱们……” “看着。”黄惊只回了两个字。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半炷香,底舱楼梯口终于传来脚步声。罗跃平先走了上来,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紧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的美少妇,身着素雅襦裙,外罩一件御风的披风,体态玲珑有致,行走间自有一股风流体态。她面容姣好,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此刻微微蹙着,似有化不开的愁绪,又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难题。仅仅是这么几步走上甲板,眼波流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这肃杀的江上围困,都仿佛因她的出现而短暂地染上了一抹亮色。 裴君峰一见这美少妇,脸上的冰寒之色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忌惮和客气的复杂神情。他隔着数丈距离,遥遥拱手,语气也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深夜叨扰,惊动了林先生清静,裴某先行告罪了。” 美少妇闻言抬眸看向裴君峰,眼神平静无波。她微微侧身,竟也行了一个颇为标准的蹲安礼,动作优雅从容,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裴先生言重了。您这般阵仗,可不是‘叨扰’二字能轻描淡写过去的,这是不打算给小女子留半点退路了。” 黄惊心中了然。果然,这被藏在舱底的货物,并非死物,而是这位神秘的林先生。看裴君峰的态度,两人之间必有纠葛,很可能如他所料,存在某种赌约或约定,否则以裴君峰的手段和此刻的绝对优势,大可不必如此客气,直接强抢便是。而且,裴君峰口称“先生”,这可不是寻常对女子的称呼,如同“黄亭剑”徐妙迎有时被尊为“徐先生”一般,这意味着这位林先生在某一方面,或许是医术、毒术、机关、阵法等偏门学问的造诣极高,高到足以让裴君峰这样的人也以“先生”相称,不敢过于轻慢。 裴君峰干笑一声,似乎不愿在口舌上多作纠缠,直入主题:“林先生,你我之间的赌约,应当还算数吧?” “自然算数。”林先生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裴先生今夜摆出这刀兵相见的架势,似乎已超出了赌约的范畴。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了么?” “林先生言重了。”裴君峰目光闪烁,试图缓和,“实在是先生手中的东西太过诱人,裴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若这样,先生将那东西交予裴某,裴某愿欠下先生一个……不,两个人情!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裴某定当竭力相助,如何?” 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沧浪剑”裴君峰的两个人情,在江湖上足以抵得上千金万银,甚至能换回一条命。 然而,林先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裴先生的人情固然珍贵,但小女子更看重约定。还是按照您之前的提议,咱双方各派三人,切磋三局,以定胜负。若小女子这边侥幸赢得两局,东西自然不能交给裴先生,还请裴先生高抬贵手,让开航道;若小女子输了,东西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说着,她右手探入身后背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取出一个约一尺见方的木盒。那木盒做工极其精美,木质温润,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云纹,在火把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她并未打开,只是将其托在掌心,向裴君峰示意了一下。 就在木盒出现的刹那,裴君峰的眼神骤然变得炽热无比,视线牢牢锁定在那盒子上,随着林先生的手微微移动,仿佛整个魂都被吸了进去。那盒中之物,对他显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东西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但林先生就站在船舷边,江风拂动着她的裙摆。裴君峰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逼得太紧,这位看似柔弱的林先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木盒抛入这滔滔江水之中。到那时,茫茫大江,水深流急,再想打捞,无异于大海捞针。 投鼠忌器啊。 裴君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挣扎、贪婪,最终化为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目光从木盒上移开,重新看向林先生,缓缓点头:“好!就依林先生所言,三局两胜,公平对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黑压压的船只和手下,沉声喝道:“胡晏!” “属下在!”一直侍立在旁的胡晏立刻躬身应道。 “这第一局,”裴君峰盯着对面甲板上寥寥数人,眼中寒光一闪,“你来打头阵!只许胜,不许败!” “是!”胡晏精神一振,眼中露出狞笑,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分水刺,纵身一跃,如同夜枭般轻盈地落在了宁远镖局大船的甲板中央,分水刺一摆,指向罗跃平等人,气焰嚣张: “裴先生麾下胡晏,前来讨教!你们这边,哪个先来送死?!” 第342章 九龙杨家 胡晏昨日来袭并未亲自下场,但能统领一众好手,此番又被裴君峰点为第一阵,其身手与狠辣必然有过人之处。而林先生敢提出三局两胜,定是在舱底时已从罗跃平处摸清了己方底牌,知晓黄惊跟杨万钧的存在,这才有恃无恐。 待胡晏如夜枭般落定,气焰嚣张地叫阵,林先生莲步微移,转向自己右手边那位始终抱着酒壶、倚着船舷的邋遢枪客。她声音轻柔,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杨大侠,这第一局,可否有劳您出手?无论最终胜负如何,此番恩情,小女子事后定当另有酬谢。” 她容颜绝丽,此刻软语相求,眼波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信任,寻常江湖汉子见了,只怕魂都要飞去半边,恨不得立刻为她赴汤蹈火。然而杨万钧只是抬起浑浊的醉眼,瞥了她一下,并未立刻回应,反而提着酒壶又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江水的湿气弥散开来。他没有看林先生,目光转向了罗跃平,他接的是宁远镖局的活儿,认的是罗跃平这个人。 罗跃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镖头应有的沉毅。他迎着杨万钧询问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拜托。” 杨万钧这才将几乎不离手的酒壶随手挂在腰间一个皮扣上,动作随意得像放下一个空碗。他伸手握住靠在旁边的那杆长枪,懒洋洋地走到胡晏对面数步之处站定。枪尾随意地顿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胡晏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醉醺醺、头发乱糟糟、衣服上还沾着不知名污渍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分水刺一扬,指向杨万钧,嗤笑道:“喝成这副德行也敢上来送死?也好,你舍得死,爷就舍得埋!报上名来,爷不杀无名之鬼!” 杨万钧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混浊的眼睛似乎清醒了一瞬,又似乎更迷离了,他嘟囔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来吧。” 话音未落,他原本松松垮垮的身形骤然绷紧,那杆长枪如同蛰龙惊起,带着一股沉闷的破风声,直刺胡晏胸膛!这一枪毫无花哨,就是快,就是猛,枪尖未至,那股沉雄的劲风已压得胡晏呼吸一滞。 胡晏到底是老江湖,惊而不乱,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几乎与甲板平行,险险避过那势大力沉的枪尖。不等杨万钧变招,他腰腹发力,如弹簧般弹起,反而顺势揉身扑进,左手分水刺虚晃,右手刺已阴狠地戳向杨万钧肋下空门!这一下反击刁钻迅捷,尽显其水战功夫的贴身短打精髓。 眼看分水刺就要及身,杨万钧却似乎醉意未消,反应“慢了半拍”。胡晏心中冷笑,力道又加三分。然而,就在刺尖即将触衣的刹那,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杨万钧手中那杆与人齐高的长枪,中间一截竟猛地缩回,瞬间变成了一柄三尺来长的短枪! 枪长骤变,攻击距离立改。杨万钧手腕一翻,短枪的枪尾如毒龙摆尾,精准地磕在胡晏右手分水刺的侧面,将其荡开。与此同时,他左臂横栏,格开胡晏左手的虚招。 胡晏一击落空,却并未惊慌,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昨夜逃回去的领头人显然已将杨万钧这手“长短变化”的奇门枪法禀报。他早有防备,右手被荡开的分水刺非但不收,反而顺势一绕,如同水草缠杆,奇异地反向扣住了杨万钧的短枪枪身!左手刺则如毒蛇出洞,直扎杨万钧因变招而微微前倾的脖颈! 两人瞬间从快捷的招式对攻,变成了凶险无比的力量与控制的近身角逐。胡晏双刺扣锁,意图制住杨万钧的主兵器,进而施以杀招。杨万钧单手短枪被锁,另一手空着,看似落入下风。 但杨万钧的应对再次出人意料。他并未强行抽枪,反而沉腰坐马,被扣住的短枪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收!这一下变招突兀且力道奇大,胡晏正全力扣锁,猝不及防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就在胡晏重心前移的瞬间,杨万钧吐气开声,右脚在甲板上重重一跺! “咚!” 厚重的船板仿佛都震颤了一下。借着这一跺之力,杨万钧全身筋骨齐鸣,那并不魁梧的身躯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他竟硬生生以单臂持枪,将扣在枪上的胡晏整个人抡了起来! 胡晏双脚离地,心中大骇,但他临敌经验丰富,虽惊不乱。眼见无法稳住身形,他当机立断,左手分水刺立刻松开对短枪的扣锁,同时腰腹猛拧,借着被抡起的力量,一记凌厉的后旋踢狠踹向杨万钧持枪的右臂肩关节处!这一脚既是为了脱困,也是攻敌必救。 杨万钧也没料到胡晏在半空失重的情况下还能使出如此巧妙狠辣的反击。他原本打算将胡晏甩出去,此刻不得不回枪格挡。“砰!” 脚背踹在短枪枪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杨万钧只觉得一股强横的劲力透杆传来,右臂一阵酸麻,脚下不稳,“蹬、蹬”连退两步,方才卸去力道,稳住身形。而被甩脱的胡晏也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地时虽然略显狼狈,踉跄了一下,但总算没有摔倒。 第一轮交锋,电光火石,凶险万分。表面上杨万钧略吃小亏,被逼退两步,但他那身沛然巨力和奇诡的枪法变化,已让胡晏收起全部轻视,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杨万钧晃了晃有些酸麻的右臂,脸上醉意似乎散去不少,眼神锐利如鹰。他不再多言,手中三尺短枪一振,幻化出点点寒星,如同暴雨般向胡晏笼罩而去!这一次,他的枪法不再是大开大阖,而是疾如风,密如雨,短枪的优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专攻胡晏周身要穴,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胡晏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一对分水刺舞得水泼不进,身形如鬼魅般在枪影中穿梭闪躲,偶尔抓住间隙,分水刺如毒蛇吐信,疾刺反击,却总被那神出鬼没的短枪及时封挡或引偏。 两人以快打快,兵刃撞击声连绵不绝,火星在夜色中四溅。杨万钧的枪势越来越快,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那短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刺、挑、扫、砸、崩、点……诸般基础枪式信手拈来,却又组合成一套连绵不绝、精妙狠辣的枪法,隐隐然竟有风雷之声相伴。 围观人群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起初只觉得这枪法凌厉实用,渐渐看出门道,脸色都变了。当杨万钧一招“青龙探爪”接“怪蟒翻身”,短枪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枪尖震颤,竟同时笼罩胡晏上中下三路时,裴君峰船队中,一个年纪颇大的老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这是‘九龙枪’中的‘云龙三现’!不对,这枪法路数……是失传已久的‘九龙枪法’!杨家的人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卷入那桩谋逆大案,被朝廷诛灭三族了吗?怎么还有人会使?!” 此言一出,犹如巨石投湖,在两方人马中激起千层浪!无数道惊疑、骇然、探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场中那醉醺醺却又枪出如龙的邋遢枪客身上。 “九龙枪”杨家!那可是二十年前名震北地,枪法号称“一龙出,九鬼哭”的将门世家!传闻其枪法刚猛霸道,变化无穷,有降龙伏虎之威。只是后来牵扯进朝堂斗争,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族中典籍武艺据说也尽数被毁,早已成为江湖传说。 如今,这传说中的枪法,竟在这样一个醉汉手中重现?这杨万钧,究竟是什么人?! 胡晏闻言,心中更是震撼,手上招式不由得微微一滞。而杨万钧,在听到“杨家”、“诛三族”等字眼时,那双醉眼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深沉的痛楚与戾气,手中的短枪,陡然间爆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破空之音,枪势竟再快三分,杀气弥漫,直欲择人而噬! 第343章 点将黄惊 杨万钧的枪,在他身份被点破的那一刻,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二十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如阴沟里的老鼠般苟活,那份压抑与憋屈,早已浸透骨髓。此刻被人喝破“杨家余孽”,最初的惊怒之后,反而有种扭曲的解脱感。 “躲累了……”他心中低吼,手中那杆能伸能缩的奇门枪,再无半分滞涩。枪势陡然一变,少了之前的些许试探与保守,多了几分玉石俱焚的惨烈与属于“九龙枪法”真正的霸道精髓!枪影重重,仿佛真有龙影翻腾,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劲风逼得甲板上的火把明灭不定。 胡晏的压力陡增。他年岁已长,气血不复巅峰,赖以成名的水战近身缠斗技巧,在杨万钧这大开大阖、却又精妙入微的“九龙枪法”面前,竟有些施展不开。对方枪长能及远,枪短能锁身,变化莫测,刚柔并济。更可怕的是那股一往无前、仿佛要将二十年的隐忍都爆发出来的决死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 两人内功修为本在伯仲之间,一个正值壮年,心无挂碍,枪法又是家传绝学;另一个则年老气衰,心神被“杨家枪”的名头所慑,此消彼长,高下立判。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越来越急,胡晏的额头已见汗,步法也开始凌乱。终于,在杨万钧一记看似力竭回撤的“回马枪”虚晃后,胡晏已是惊弓之鸟,全力向后跃开,试图拉开距离喘息。 然而,就在他双足刚刚离地瞬间,异变再起! 杨万钧那杆本已随着回撤动作缩短的枪,枪杆中段猛地发出一声机括轻响,“咔!” 枪身瞬间暴长,恢复为原先一人多高的长枪形态!枪尖如毒龙出洞,以比之前快上一倍的速度,疾刺胡晏因后跃而露出的胸膛空门! 这一下变招,远超胡晏预料!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拼命拧腰侧身,试图避开心脏要害。 “嗤啦——!” 寒光闪过,血花迸现。长枪并未刺穿胡晏胸膛,却贴着他的腋下衣衫掠过,冰冷的枪刃擦破皮肉,带出一道血痕,而后……稳稳地停住。枪杆巧妙地卡在了胡晏的左臂腋窝与躯干之间,形成一个致命的“锁”! 胡晏落地,身形僵住,一动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腋下那截枪杆传来的森寒与稳固,只要自己手臂稍有异动,或者杨万钧手腕轻轻一拧、一抽,他这条左臂立刻就会齐根而断! 冷汗,瞬间浸透了胡晏的后背。 “够了!” 裴君峰冰冷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僵持。他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在杨万钧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深深的忌惮与审视,随即移开,高声道:“第一局,是你们赢了!” 听到裴君峰亲口认输,杨万钧眼中那沸腾的杀意才缓缓褪去,重新被浑浊的醉意覆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被枪卡住的胡晏:自己慢慢后退。 胡晏如蒙大赦,忍着腋下的刺痛和屈辱,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直到完全脱离枪杆的范围,这才踉跄着退开几步,脸色灰败,低头不敢看裴君峰。 杨万钧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手一抖收回长枪。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原先倚靠的船舷位置,拿起挂着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弥漫,仿佛刚才那杀气冲霄、枪挑强敌的悍将,只是众人一时的幻觉。 罗跃平急忙凑上前,脸上混杂着感激、愧疚与深深的焦虑:“杨兄!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暴露了身份,这后患无穷啊!” 他深知“杨家余孽”这四个字在朝廷和某些江湖势力眼中意味着什么,那是不死不休的追杀。 杨万钧咽下酒液,喉结滚动,目光望着黑沉沉的江水,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总能如意的。我躲了这么多年,也躲累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罗跃平,“路过江宁府时,放我下船吧。我的事,该去解决了。” 平静的话语下,是汹涌的决绝。罗跃平心头剧震,他听懂了杨万钧的言外之意——此去江宁府,恐怕是要做个了断,无论是寻仇,还是赴死。平日里能言善辩的罗镖头,此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几乎弯到甲板上的躬身大礼。再直起身时,他眼中对裴君峰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若非这厮苦苦相逼,何至于此! 裴君峰此刻却无暇理会罗跃平的恨意。第一局意外落败,打乱了他的算盘,也让他对那木盒的渴望更加焦灼。他不再看败退的胡晏,目光凌厉地扫过自己身后,沉声喝道:“裴溪亭!” “弟子在!” 一个清越的应和声响起。只见从裴君峰所在的大船船舷边,一道青色身影轻盈跃出,如同掠水青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宁远镖局的甲板上,身法漂亮,落地无声。 来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比黄惊似乎稍长些许,面庞白皙,眼神明亮,穿着合体的青色劲装,显得英气勃勃。他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流光暗蕴。面对裴君峰,他持剑抱拳,恭敬行礼,声音清晰:“师傅吩咐,徒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嗯。”裴君峰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为师已输一局。这一局该如何做,你当明白。” “弟子明白!”裴溪亭再次躬身,随即转身,面向黄惊等人所在的方向。他右手握住剑柄,“锃”的一声轻吟,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下流转着清冷而凝聚的光华,剑刃薄如蝉翼,仿佛能将光线都切割开来。 他这边长剑一出,对面裴君峰的船队里,又有人低呼出声:“凝光剑!百兵谱排名第二十一的‘凝光剑’!果然不愧是裴先生的高徒,连佩剑都是如此神兵!” 听到“凝光剑”之名,再看到裴溪亭那沉稳凝练的气度与方才展露的轻功,罗跃平的心沉了下去。裴君峰派此人出战第二局,绝非无人可用,而是对这名弟子有着绝对的信心!这年轻人,恐怕比方才的胡晏更难对付! 一股悲愤的怒火冲上罗跃平心头。新仇旧恨交织,他此刻只想豁出这条命去,哪怕不能伤到裴君峰分毫,但至少让他这得意弟子付出代价,也算对得起杨万钧!他猛地踏前一步,就要开口请战。 然而,他的右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是杨万钧。这位刚刚经历激战、身份暴露的枪客,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虽依旧提着酒壶,但眼神锐利地看着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罗兄,你不是他的对手。上去,只是送死。” “我……”罗跃平还想挣扎。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静立观察的林先生,再次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抚平了几分甲板上的燥烈之气:“罗镖头,还请暂息雷霆之怒。” 她眸光流转,最终落在了黄惊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早已料到的浅笑,柔声道:“这一局,可否有劳黄惊,黄少侠出手?” 第344章 神医之徒 黄惊并未立刻应下林先生的请求,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神秘的美妇人,语气听不出波澜:“林先生,这一局,算是罗镖头请我履诺呢,还是您请我出手?” 他对这位林先生的好奇,已不亚于对裴君峰志在必得的那个木盒。能让“沧浪剑”如此失态,甚至不惜摆出这般阵仗也要得到的东西,绝非凡品。而她自身那份从容气度与裴君峰口中的“先生”尊称,更显其不凡。 林先生莲步轻移,款款走到黄惊身侧。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清雅的香气幽幽传来,不是寻常女子所用的脂粉香,而是混合了多种草木的淡雅药香,清新沁人,似有宁神静气之效。黄惊出身杏林,对药材气味最为敏感,下意识地深深嗅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这举动略显唐突,他耳根不由得微微一热。 林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细微窘态,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点破,反而将声音压低,几乎只剩气音:“黄少侠,可否附耳过来?” 黄惊心中一动,略作迟疑,便依言微微侧身低头。他也想听听,这位林先生究竟有何打算。 温热的气息伴着极轻的话语,拂过黄惊耳畔,若非他内力精深、耳力过人,几乎难以捕捉:“家师是岐癸。他曾言道,之前曾应徐妙迎徐先生之请,救治过一个身负体质百毒不侵的少年郎……”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微一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询,“可是黄少侠当面?” 黄惊身躯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林先生!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医术通神的岐癸神医,竟有如此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弟子!而她所说的细节——百毒不侵、徐妙迎相请,分毫不差,除了真正的知情人,绝无可能伪造! 岐癸对他有救命大恩,这份恩情,黄惊一直铭记于心。仅凭这层关系,今夜之事,他便不可能置身事外。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最终化为决断。 他后退半步,神色郑重,对着林先生深深一揖,沉声道:“林先生放心。既有此渊源,今夜除非黄某身死道消,否则,断无人能动先生分毫!”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先生眼中笑意微深,却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柔和:“黄少侠误会了。方才小女子所言,只是告知你我渊源,与他人无涉,更非挟恩图报。黄少侠愿否出手,是另一回事。若黄少侠愿意相助,无论结果如何,小女子事后另有一份心意奉上,定不会让少侠失望。”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关系,拉近了距离,又给予了黄惊充分的尊重和选择空间,还承诺了额外的报酬,可谓面面俱到。 黄惊此刻心意已定,摇头婉拒:“林先生不必客气,此事黄某义不容辞。闲话稍后再叙。”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方文焕,刻意提高了声音,既是嘱咐林先生,也是说给对面虎视眈眈的裴君峰听:“还请林先生稍移玉步,站到文焕身旁。他爷爷是天下第三的方藏锋,想来,这江面上还没人敢轻易动方前辈的嫡孙。” 这话既是将林先生托付于相对安全的方文焕身边,毕竟方藏锋名头足够唬人,更是赤裸的警告——动林先生,就是与方藏锋为敌;想对林先生不利,先问问自己能接住方藏锋几剑! 裴君峰在对面船上,自然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却并未出言反驳。方藏锋的名头,确实是一块沉重的砝码。 交待完毕,黄惊不再多言。他反手,“锃”的一声清越剑鸣,“赤渊”剑应声出鞘,剑身映照着江火,泛起暗红色的流光,虽不及“凝光剑”那般璀璨夺目,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锋芒。 他大步上前,在裴溪亭对面三丈处站定,长剑斜指甲板,平静道:“黄惊,请裴兄赐教。刀剑无眼,阁下小心了。” 裴溪亭见黄惊上前,眼神微凝,显然对这位“天下擂十强”不敢有丝毫轻视。他持剑回礼,姿态端正,语气也并不倨傲:“黄兄,请。此战只为胜负,不为其他,若黄兄不敌,认输即可,裴某绝不追击。” 话音落下,裴溪亭眼神陡然锐利,身形一晃,竟已率先发动!他步法轻灵迅捷,如同踏波而行,手中“凝光剑”划出一道清冷流光,直刺黄惊面门!剑势初起时并不显得如何凌厉,但剑至中途,剑光陡然荡漾开来,仿佛潺潺溪流遭遇礁石,化为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的波纹剑气,笼罩黄惊周身数尺范围! 正是裴君峰成名绝技——流波剑法!此剑法后劲绵长,剑势如水流般无孔不入,一旦被其剑势缠上,便如同陷入漩涡,难以脱身,只能被其层层削弱,直至败亡。 显然,裴溪亭打的是稳扎稳扎的主意,想凭借精纯的“流波剑法”消耗黄惊,寻隙制胜。 然而,黄惊却并不打算遂他心意。面对那层层漾开、看似柔和却暗藏杀机的剑光,他眼中精光一闪,竟不闪不避,更无半分试探之意! 脚下猛然发力,甲板发出一声闷响。黄惊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不退反进,迎着那一片“流波”剑光,悍然直冲! 与此同时,他手中“赤渊”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暗红色的剑身瞬间被灌注了雄浑内力,剑尖处空气微微扭曲。没有繁复的变化,没有巧妙的格挡,只有一剑—— 破云! 徐妙迎所授三式剑招中的第一式,亦是黄惊目前掌握最熟、最具爆发力的一式!讲究毫无保留地凝聚于剑锋于一点,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是舍弃一切防御、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剑! 暗红色的剑光,凝练如一道烧红的铁钎,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狠狠刺入那片清冷荡漾的“流波”之中! “嗤——!”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碰撞轰鸣,反而是一声尖锐短促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那层层叠叠、看似柔韧无比的“流波”剑气,在黄惊这凝聚到极致、一力降十会的“破云”一剑面前,竟如同遇到烧红烙刀的牛油,被轻易地撕裂、洞穿! 裴溪亭脸色骤变!他只觉得手中“凝光剑”传来的并非预期的绵柔反震或滑不留手的纠缠,而是一股尖锐、凝实、霸道无匹的冲击力,沿着剑身直透手臂,震得他手腕发麻,气血翻腾! 他引以为傲、足以困住大多数同辈高手的“流波”起手式,竟被对方以这种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一剑破开! 黄惊得势不饶人,身影紧随剑光突进,瞬间拉近两人距离。“赤渊”剑尖虽然被“凝光剑”稍稍阻隔,偏离了原本刺向裴溪亭咽喉的轨迹,却依旧带着无匹的劲道,擦着裴溪亭的肩头掠过,将他肩头的衣衫划开一道口子,肌肤上也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第一招交锋,高下已分! 裴溪亭惊怒交加,再也不敢有丝毫保留,急运内力,稳住阵脚,“流波剑法”后续精妙招式连绵展开,剑光如潮,试图将黄惊重新纳入自己的节奏。 而黄惊,则如一道穿行于惊涛骇浪中的逆流之鱼,将“破云”的快、准、狠发挥到极致,剑剑抢攻,以攻代守,硬生生在裴溪亭精心布置的剑势“流水”中,撕开一道道缺口! 甲板上,剑气纵横,暗红与清冷的剑光不断交击碰撞,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第345章 以大欺小 裴溪亭握剑的手,指节已然发白。冷汗,不知何时已浸湿了他的鬓角。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在同辈人中,感受到如此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天资聪颖,幼年一场变故,阴差阳错拜入当时已颇有名气的“沧浪剑”裴君峰门下。师傅在江湖上的风评毁誉参半,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孤高自负,但这些都不影响裴溪亭对师傅的敬仰与感激。是师傅将他从泥泞中拉起,授他绝艺,待他如子。多少个寒暑苦练,裴君峰拍着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溪亭,好好练,以后‘沧浪剑’的名头,要靠你来发扬光大,响彻江湖!” 这份期许,是动力,也是枷锁。裴溪亭练剑近乎自虐,流波剑法的每一式变化,他都要求自己做到尽善尽美。婺州“天下擂”风起云涌时,他正值突破“流波剑法”的关键节点,闭关不出,错失了这场盛会。但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遗憾与傲气,总觉得若自己去了,必能跻身十强前列,甚至与那洛神飞、陈归宇一较高下。 然而今夜,与黄惊这看似朴实无华、实则雷霆万钧的剑招对撼,他心中那点隐秘的傲气被击得粉碎。他已经不知不觉间用尽了全力,剑势如潮,层层叠叠,自认已臻化境,可对方那柄暗红色的剑,却总能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刺穿他最绵密的防御,逼得他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五十余招过去,竟只是个平分秋色?不,裴溪亭心底清楚,自己守多攻少,已是落在下风!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师傅期盼的眼神,自己多年的苦功,难道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反观黄惊,看似招招抢攻,气势逼人,实则眼神清明,气息悠长。他并未小觑裴溪亭,相反,正因裴君峰敢派其出战第二局,黄惊始终留了几分力,警惕着对方可能暗藏的后手或杀手锏。但五十余招下来,他渐渐明白,自己多虑了。裴溪亭很强,剑法精纯,内力扎实,犹在杨知廉之上,确实算得上年轻一代的翘楚。但,也仅此而已。他缺少真正的生死搏杀淬炼出的那股子狠劲与变通,招式过于追求完美,反而失了灵动。 “该结束了。” 黄惊心中默念,眼中精光一闪,不再保留。 赤渊剑上的暗红光芒陡然炽盛三分!本就迅疾如电的“破云”剑式,速度再增!力量更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刺耳的裂空之声,剑势之猛烈,仿佛要将这江面夜雾都彻底撕裂! 裴溪亭顿时压力倍增!他只觉得对方剑上的力道骤然大了近倍,那柄暗红长剑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欲裂。原本还能勉力维持的剑网,瞬间变得千疮百孔。他脚下连连后退,试图重新组织剑势,却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的节奏所掌控,只能疲于招架,险象环生! “不!我不能输!平局……至少平局!师傅还有机会!” 裴溪亭心中嘶吼,眼睛因焦急和屈辱而泛红。眼见剑法已无法抵挡,一股狠厉之气冲上心头。他竟不顾自身空门大露,拼着左肩硬受黄惊一剑的风险,手中“凝光剑”放弃防守,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直刺黄惊心口!竟是要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黄惊心中了然,裴溪亭这搏命之举看似凶悍,实则因心乱而章法全无,破绽更大。 他手腕一抖,那雷霆万钧的“破云”之势戛然而止,如同怒涛瞬间化作春雨。万象剑诀心法无声运转,手中“赤渊”剑的轨迹骤然变得飘忽莫测,剑身轻颤,竟幻化出重重叠叠、细密如牛毛细雨的剑影! 是庐陵沈家的春潮剑法,此刻被黄惊以万象剑诀为根基施展出来,虽只得其形韵六七分,但配合他雄浑内力,威力非同小可! 那绵密如春雨般的剑影,如同柔韧的藤蔓,层层缠绕、消解裴溪亭这搏命一剑的力道与速度。同时,更多的剑影如同被春风吹动的雨丝,无孔不入地渗透向裴溪亭周身要害! “噗噗噗……” 衣衫碎裂声接连响起。裴溪亭的搏命一剑如同泥牛入海,劲力被轻易化去,而他自己却瞬间被至少七八道剑影掠过,臂、腿、肋侧多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未伤及筋骨,却已让他招式彻底崩溃,门户大开! 黄惊眼中寒光一闪,最后一剑,直刺裴溪亭因惊骇而微微停滞的咽喉!这一剑,快若惊鸿,再无保留! 裴溪亭瞳孔收缩,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暗红剑芒在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铛——!”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碰撞都更加清脆、也更加沉重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黄惊只觉一股浩瀚如江海怒涛般的巨力,沿着赤渊剑身汹涌袭来,震得他手腕剧痛,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脚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船舷才勉强停下,体内气血一阵翻腾,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而在他原本站立之处,裴君峰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真气微光,方才正是他这一指,弹开了黄惊那一剑! 裴溪亭死里逃生,脸色惨白如纸,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师傅背影,又看向自己身上多处渗血的剑痕,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站稳、嘴角已溢出一丝血线的黄惊身上。败了,败得一塌涂地。不仅没能取胜,最后竟还要师傅不顾身份亲自出手相救…… 无穷的羞愧、自责、不甘涌上心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声音沙哑颤抖:“师傅,弟子无能!让您老人家丢脸了!” 裴君峰缓缓转身,看着跪倒在地、失魂落魄的爱徒,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他没有责备,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溪亭的肩膀,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是对方太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黄惊,“接下来的事,交给为师。” 黄惊强压住翻腾的气血,运转内力,缓解右臂的麻痹与内腑的震荡。他缓缓将赤渊剑换到左手,他此时右手暂时无力了,警惕地盯着裴君峰,一步步向后退,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裴先生,”黄惊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这第二局,应当是我们赢了吧?” 裴君峰的目光从爱徒身上移开,重新变得冰冷而深不可测。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那按照约定,”黄惊紧盯着他,“裴先生是否该履行诺言,带人离去,让开航道?” 裴君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终于将目光从黄惊身上移开,越过他,直直看向被方文焕护在身后的林先生。 “林先生,”裴君峰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与波涛,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你觉得,裴某今夜摆出这般阵仗,召集了这么多人,兴师动众而来……若达不到目的,我会就这么轻易地离开吗?” 林先生一直静观其变,此刻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那好看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她轻声反问,声音依旧悦耳,却多了几分凝重:“那依裴先生之见,如今三局已败其二,您打算如何呢?” 裴君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江面上所有的寒意与杀机都吸入肺中。他环视了一圈宁远镖局伤痕累累的船只、甲板上疲惫惊恐的众人,目光在黄惊、杨万钧、罗跃平、方文焕……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林先生和她手中那个精美的木盒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决绝与疯狂。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很简单。” “我会动手将除了林先生您之外,此刻在这艘船上,以及所有宁远镖局船上的所有人。” “全部杀死。” “一个,不留。” 第346章 难知真假 林先生听完裴君峰那毫不掩饰、充满血腥味的威胁,脸上并未出现裴君峰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她只是轻轻掂了掂手中那只精美的木盒,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也仿佛在掂量裴君峰的决心。她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裴先生,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一点往日的情面,都不肯给了么?” “情面?”裴君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破罐破摔的狠戾,“林先生出发前,在下多次求取,你不给。两次围堵你不认清事实。方才裴某又不顾身份,出手救下徒儿,这以大欺小的名头已然坐实,脸面这东西,还要它作甚?裴某无所谓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木盒,如同饿狼盯着血肉,“只要能拿到林先生手里的东西,之后江湖同道如何议论,朝廷是否追责,裴某一力承担便是!反正裴某在江湖中的名声,本就算不得好,再多一个‘言而无信’‘心狠手辣’,又有何妨?” 他这番话,已是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赤裸裸的暴力与无耻摆在了明面上。 林先生静静地听着,神色竟无太大波动,仿佛对裴君峰会走到这一步早有预料。待他说完,她反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好吧。”她垂下眼睫,复又抬起,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决断,“小女子妥协了。” 她双手托起那木盒,向前微微递出,动作轻盈,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物事。 “东西就在这里,裴先生,请自便。”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裴君峰猛地一愣。他蓄积了满身的煞气,准备迎接对方拼死反抗或激烈指责,甚至已经做好了血洗这艘船的心理准备,只为了那最后强夺的一刻。 可对方……就这么轻易地,给了? 他之前所有的威逼、恐吓、利诱、围困,此刻在林先生这平静的妥协面前,反而显得如此多余,如此滑稽。就像一个人费尽力气搬来一座山,想要压垮对方,结果对方只是轻轻点头,说“好,你压上来吧”。 这种强烈的反差,非但没让裴君峰感到欣喜,反而在他心中掀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与自我怀疑。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他死死盯着林先生的脸,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或者嘲弄的意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林妙雅……你不是觉得裴某好说话,想跟裴某开玩笑吧?” 原来,林先生的真名是林妙雅。妙雅,妙雅,果然人如其名。 林妙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发出一声轻嗤:“裴先生,这话可真是折煞小女子了。千方百计、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得到它的人是您。如今,小女子认输服软,愿意双手将东西奉上,怎么……您反倒觉得小女子是在开玩笑了呢?莫非,裴先生就喜欢看人垂死挣扎、血流成河的场面?” 这番反问,绵里藏针,噎得裴君峰脸色一阵青白变幻。他心中的疑窦更深了。如果盒子里真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件东西,林妙雅绝无可能如此轻易交出,至少也该拼命毁掉,或者提出更苛刻的保命条件才对。她这般姿态,只能说明——盒子里的东西,恐怕有问题! 要么是假的,要么有陷阱! “我如何能确定,”裴君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和警惕,“你盒子里的东西,是真是假?” 林妙雅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这……小女子也不知该如何向裴先生证明呢。” 她语气诚恳,“因为这东西……我也未曾真正试验过其效。总不能……现在现场找个人来试验吧?” “现场试验”四个字,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裴君峰混乱思绪中的某个角落! 对!试验!只要当场试验,真假立辨!而且,试验的人选……简直是现成的!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不远处,刚刚稳住气息、正冷冷注视着他的黄惊。就是这个小子,害得自己爱徒惨败,剑心几乎破碎!更关键的是,这小子似乎还和林妙雅有些渊源,方才两人低声交谈,态度亲近。 用他来试验,既能验证东西真假,又能报复折辱,一石二鸟! 裴君峰想通了关节,脸上因疑虑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残忍与快意的镇定。他看着林妙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既然林先生都说了未曾试验,不知真假,那正好!不如就当场试验一番,以解裴某心中疑惑,也让在场诸位,开开眼界!” 他抬手,食指如剑,直指黄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意: “就让这个黄惊,来试!” 此言一出,罗跃平、方文焕等人脸色骤变!杨万钧握紧了短枪,醉眼中寒光闪烁。二十三的手,也无声无息地搭上了腰间剑柄。 黄惊本人,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体内内力加速运转,左手将“赤渊”剑握得更紧,右臂的麻痹感尚未完全消退,但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他冷冷地回视裴君峰,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 林妙雅的眉头,终于明显地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真切的不赞同与一丝焦急?她向前半步,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恳请:“裴先生,试验之法或有风险,不若换个人可好?黄少侠与在下,有些许渊源。” 她越是表现出对黄惊的维护,裴君峰心中就越是笃定,也越是快意,失控的形势终于被自己掌握了。他看到了林妙雅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焦急,这让他确信,用黄惊来试验,绝对能戳到她的痛处,也能最大限度地验证那东西的效用!如果她真的在意黄惊的生死,就不太可能用一个完全无效或致命的东西来糊弄。 “不。”裴君峰断然拒绝,嘴角噙着冷酷的笑,目光在林妙雅和黄惊之间来回扫视,“就他了。林先生,莫非你舍不得?还是说……这盒子里的东西,根本见不得光,一试就露馅?” 他将林妙雅的“渊源”曲解为“舍不得”,更将怀疑的矛头再次对准了木盒本身。 林妙雅沉默了片刻,与黄惊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黄惊从她眼中看到了一抹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意,似乎还有一丝决断? 终于,林妙雅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不再看裴君峰,而是转向黄惊,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又清晰地传入黄惊耳中: “黄少侠,事已至此,只能得罪了。” 她重新捧起木盒,手指在盒盖某个隐秘的机括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木盒,打开了一道缝隙。 第347章 服丹试药 林妙雅的手指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终于将那精美的木盒,彻底掀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药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江水的腥气,也冲淡了甲板上的血腥与杀气。那香气醇厚而清冽,仿佛凝聚了千百种珍稀草木的精华,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仅仅是嗅到一丝,便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激战后的暗伤,似乎都在这香气中得到了细微的抚慰。 黄惊离得不算最近,却也清晰地闻到了。只是吸入一口,便觉得周身毛孔都仿佛舒张开来,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流遍四肢百骸,连方才被裴君峰震得隐隐作痛的内腑,都舒缓了不少。他心中暗惊:这丹药,光是药香便有如此神效? 站在林妙雅身侧的方文焕,更是接连深深地吸了好几口,脸上露出迷醉又惊奇的神色,忍不住小声问道:“林先生,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好闻!我就吸了这么几口,感觉全身都舒坦了,之前练功留下的一点酸胀感好像都没了!” 裴君峰的全部心神,此刻都系在那打开的盒子上。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林妙雅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暴起抢夺,又强自按捺。他的鼻翼也不受控制地翕动着,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逸散的药香。光是这香气,就让他体内沉寂多年的内力,都隐隐有了一丝活跃的迹象! 只见那铺着柔软丝绒的木盒中央,并排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通体乌黑,表面却流转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仿佛不是凡间之物。那奇异而诱人的药香,正是从这三颗丹药上散发出来的。 仅仅是闻闻味道,就有如此明显的安神疗伤之效,若是服下一颗,其功效简直难以想象!裴君峰眼中的贪婪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烧穿那木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五指微张,就要隔空摄取。 但指尖刚动,他又猛地停住。残存的理智与多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熄了部分贪欲。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 “林先生,事已至此,应该不会再有别的波折了吧?” 他紧紧盯着林妙雅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样。 林妙雅的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她将木盒微微向前托了托,语气淡然:“天元丹就在这里,裴先生自取便是。只希望东西拿走后,裴先生能信守承诺,高抬贵手,放过这艘船上的人一马。他们,都是无辜的。” 狂喜几乎要淹没裴君峰的理智,但他强行忍住,目光转向黄惊,语气变得通情达理起来:“林先生放心,裴某也不想平白与神捕司、还有方藏锋结下死仇。只要验证此丹无误,裴某立刻带人离开,绝不食言!” 他抬手指向木盒中右边那颗丹药,命令道:“现在,就请林先生取出右边那粒天元丹,让这位黄少侠服下。他若服后无恙,且药效显着,裴某转身就走!” 服丹试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黄惊身上。黄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然拥有百毒不侵的体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做别人的试药傀儡!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种来历不明、药性未知的天元丹。曼陀罗花香气也馥郁,却是能致命的剧毒!谁知道这闻起来神异的丹药,入口之后会引发何种变化?万一不是毒,却是某种透支生命的虎狼之药呢?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体内真气鼓荡,握剑的手收紧,眼神锐利地看向裴君峰,做好了翻脸动手的准备。 “嗯?!”裴君峰敏锐地察觉到了黄惊的抗拒,鼻中冷哼一声,右手猛然高举! “唰啦啦——!” 随着他手势落下,他身后那十余艘快艇、大船上,所有黑衣劲装的汉子齐刷刷地拔出了兵刃!刀光剑影在火光下连成一片森冷的寒光,弓弩上弦的咯吱声清晰可闻。浓烈的杀气再次升腾,如同冰冷的潮水,朝着宁远镖局这艘孤船汹涌扑来!只需裴君峰手掌一挥,便是雷霆万钧的围杀! 黄惊的心沉了下去。他自己凭借《落叶飞花》轻功和一身本领,有六七成把握能突围出去。但船上还有需要保护的林妙雅,方文焕……他不能拿这些人的性命去赌。 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愤怒涌上心头。他看了一眼林妙雅,对方眼中满是歉意与恳求,又隐晦地、极快地朝他眨了一下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并非全是绝望? 罢了!黄惊在心中叹息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林妙雅是岐癸神医的弟子,或许这丹药并非毒药?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百毒不侵”的体质,能够扛得住这未知的天元丹了。 看到黄惊气势收敛,眼神中的抗拒化为隐忍,裴君峰知道对方妥协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得意的笑,催促道:“林先生,请吧。” 林妙雅纤细的手指,轻轻捻起木盒中右边那颗乌黑润泽的天元丹。丹药离盒,药香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她缓步走到黄惊面前,两人距离极近。 四目相对。 林妙雅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歉意,嘴唇微动,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了一句:“信我。” 与此同时,她借着递出丹药、指尖与黄惊掌心接触的刹那,极其隐蔽而迅速地在黄惊掌心划了三个小小的字——不是用手指,而是用一股细微到极点的真气。 那三个字是:运功引。 黄惊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妙雅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接过那枚天元丹,在裴君峰、方文焕、罗跃平等人或紧张、或担忧、或贪婪的注视下,仰头,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并未想象中的苦涩或异香,反而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起初几息,并无特殊感觉,仿佛只是喝下了一口温水。 黄惊正暗自疑惑,突然—— 丹田气海深处,仿佛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轰——!” 一股庞大、精纯、却又带着沛然药力,猛然自丹药化开的暖流中爆发开来!这股力量是如此强横,如此纯粹,完全不同于寻常补药或毒药的性质,更像是一团被高度压缩、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地精华,此刻在他体内轰然释放! 它并非横冲直撞地破坏,而是如同一头苏醒的太古巨兽,带着无可抗拒的意志,开始沿着黄惊的经脉,自发地、急速地运转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微微胀痛,却又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充盈感,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甘霖,本就宽阔坚韧的经脉,竟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隐隐有再次拓宽、强化的趋势! 更让黄惊心惊的是,这股外来的、强大的药力真气,与他自身内力相遇时,并未产生排斥,反而隐隐有交融、引动的迹象!仿佛这天元丹的力量,天生就是为了辅助、催化、升华某种特定的功法而存在! 黄惊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头顶甚至蒸腾起丝丝肉眼可见的白气!他周身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越来越强、越来越不稳的气息,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药效发作了!” 方文焕惊呼。 裴君峰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黄惊身上每一丝变化,呼吸都急促起来——是真的!这天元丹的药效,竟然如此霸道、如此显着!光是看着黄惊此刻的状态,他就知道,这丹药的效力,远超他最乐观的估计! 而黄惊,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猛然想起了林妙雅用真气划在他掌心的那三个字—— 运功引!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是否会暴露功法秘密,立刻摒弃杂念,全力运转起《万象剑诀》的心法,尝试着去引导、去融合体内那横冲直撞的庞大药力! 一场由外丹引发的、关乎生死的内力风暴,正在黄惊体内,悄然成形! 第348章 不要脸面 黄惊凭借远超常人的坚韧经脉与开顶之法重塑的强韧体魄,硬生生扛住了天元丹那狂暴药力的第一波冲击。肆掠的真气在他宽阔如江河的经脉中奔流,非但没造成损伤,反而被黄惊逐渐掌握节奏,以《万象剑诀》心法为引,一点点梳理、收束,导向丹田气海。 那枚小小的天元丹,仿佛是一个取之不尽的真气源泉,持续地、稳定地释放出精纯至极的能量。这股能量霸道异常,若换做旁人,经脉早就被撑得寸寸断裂,痛不欲生。但对黄惊而言,那被拓宽与淬炼过的经脉,此刻显现出惊人的优势。他体内真气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吸收的效率高得吓人,经脉承受的只是轻微的鼓胀感,更多的是一种酥麻、温热的奇异舒适感。 此刻,这天元丹的药力,像是最合适的燃料,点燃了他这具已达极限的炉鼎,让沉寂的潜力再次沸腾、燃烧,转化为更为磅礴浩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汇入气海。 黄惊几乎要舒服地呻吟出声,但他深知此刻凶险,强行收敛心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炼化着这股天降洪流。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氛围中流逝,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 甲板上,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盘膝而坐、周身气息起伏不定的黄惊身上。他的脸色依旧时红时白,头顶白气蒸腾不散,周身衣袍鼓荡,显然正处于消化药力的关键时期。 裴君峰的眼神,从最初的贪婪、警惕,逐渐变为炽热、确信,最后又蒙上了一层冰冷的杀意。他没有从黄惊脸上看到丝毫痛苦挣扎的痕迹,反而看到了内力澎湃、气息稳步增长的迹象!这足以证明,天元丹的药效真实不虚,甚至可能比传说中更为神妙! 丹药是真的,九成九可信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算计与杀心。如此神物,竟被这小子浪费了一颗!而且,看这小子吸收药力的架势与速度,其本身根基之雄厚、潜力之可怕,简直骇人听闻! “此子绝不能留!” 裴君峰心中杀机暴涌。 最先察觉到裴君峰那不加掩饰杀意的,是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二十三。她对杀气的敏感远超常人。几乎在裴君峰眼神变化的同一刹那,她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然横亘在盘膝入定的黄惊身前,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裴君峰,声音如冰:“你待怎样?” 裴君峰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惊讶,随即化为平淡的笑容:“不怎样。既然黄少侠试药无恙,足见林先生诚意。裴某拿了东西,自当信守承诺,马上就走。”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刚才那滔天杀意只是错觉。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发动,却不是冲向黄惊,而是直扑林妙雅!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林妙雅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竟未做任何反抗,任由裴君峰一把将盛放着剩余两颗天元丹的木盒夺了过去。 入手微沉,药香扑鼻。裴君峰心中狂喜,看也不看,直接将木盒塞入怀中贴身藏好。梦寐以求的宝物到手,他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撕下! “走?” 裴君峰狞笑一声,身形毫无征兆地再次暴起,这一次,目标明确,正是仍在入定、毫无防备的黄惊! 他身如鬼魅,瞬间掠过数丈距离,右手高高举起,掌心真气凝聚,泛起幽蓝色的水光,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势,朝着黄惊的天灵盖狠狠拍下!这一掌若落实,莫说正在运功的黄惊,便是铁石头颅也要被拍得粉碎! “你敢!” 二十三早在裴君峰第一次目光闪烁时便已全神戒备,此刻见他果然翻脸,厉喝一声,腰间宝剑如同银蛇出洞,“唰”地一声弹射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银色弧光,横扫裴君峰腰腹!这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逼其回防,阻断他对黄惊的致命一击。 “雕虫小技!” 裴君峰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他好歹是名列剑榜第六的成名高手,二十三的攻击虽诡谲狠辣,但在他眼中破绽依旧明显。他甚至没有动用背后的“沧浪剑”,只是身形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一扭,如同游鱼摆尾,便以毫厘之差避过了宝剑的锋锐。去势仅仅被阻了不到一瞬,掌风依旧笼罩黄惊头顶! “裴君峰!你卑鄙!” 方文焕此刻也反应过来,惊怒交加,顾不上自身武功与对方差距悬殊,怒吼着拔剑刺向裴君峰后心!剑光急促,带着初生牛犊的莽撞与方家剑法的根基。 “滚开!” 裴君峰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挥,一股雄浑的掌风如怒涛般拍出,直接将方文焕连人带剑震得倒飞出去,撞在船舷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而他的右掌,距离黄惊头顶已不足三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杨万钧动了!他之前因身份暴露而心灰意懒,但眼见裴君峰夺宝之后还要行此绝户之计,更将杀意对准了刚刚助他们赢下一局的黄惊,心中那股被压抑的侠义与怒火再次点燃。 “裴老狗!言而无信,还想杀人?!” 杨万钧暴喝一声,醉意全无,眼中精光爆射!他手中那杆奇诡长枪如同怒龙出海,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后发先至,枪尖直刺裴君峰拍向黄惊的右手手腕!这一枪又快又狠,正是九龙枪法中的杀招“神龙归位”! 裴君峰心中一凛,杨万钧的枪法他方才见识过,刚猛诡变,不容小觑。若被这一枪刺中手腕,即便以他的功力,也难免重伤。他不得不再次变招,右掌下拍之势硬生生止住,化掌为指,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指风撞在枪尖侧面。 “铛!” 金铁交鸣声中,杨万钧的枪势被带偏些许,裴君峰也借力向后飘退半步,避开了枪锋。 但这半步的后退,已经足够! “裴君峰!我跟你拼了!” 罗跃平眼见杨万钧出手,压抑已久的悲愤与怒火彻底爆发!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裴君峰既然要夺丹杀人,就绝不可能放过他们这些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他怒吼着,挥舞手中单刀,不顾一切地朝着裴君峰扑去!刀法虽不及在场诸位精妙,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一时间,以盘膝不动、正值消化药力最关键时期的黄惊为中心,裴君峰一人,竟同时面对来自四个方向的攻击! 二十三的宝剑如银蛇缠绕,专攻下盘关节与穴道,阴狠刁钻; 方文焕虽被震伤,但咬牙爬起,剑光再起,配合二十三进行骚扰; 杨万钧的长枪大开大阖,枪影重重,如同一条真正的怒龙,正面强攻,势大力沉; 罗跃平的单刀则完全是不顾性命的疯魔打法,只攻不守,刀刀直奔裴君峰要害! 四人武功路数不同,配合也算不上默契,甚至彼此间还多有掣肘。但胜在人人搏命,将裴君峰一时困在了当中。尤其是杨万钧的“九龙枪法”与二十三那防不胜防的剑招,给裴君峰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裴君峰身处围攻之中,面色阴沉如水。他武功远胜在场任何一人,但四人拼命之下,一时也难以瞬间将所有人击溃,尤其还要分神防备那杆神出鬼没的长枪和阴险的宝剑。他一边施展精妙身法在刀光剑影枪芒中穿梭,一边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哼!螳臂当车!老夫今日只杀这黄惊!他服了天元丹,后患无穷!其他人若现在退开,老夫或可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若再纠缠不休……” 他眼中寒光爆射,“那就陪着这小子,一起死!” 这话既是威胁分化,也是他真实想法的流露。黄惊,必须死!其他人,若不知死活,他也不介意顺手清理干净! 然而,他的威胁并未奏效。杨万钧枪势更猛,二十三的剑招更毒,方文焕眼中有惧色却咬牙不退,罗跃平更是状若疯虎。 混战,在狭窄的甲板上激烈展开!剑气、枪芒、刀光纵横交错,木屑纷飞,火星四溅。而被他们拼死护在中间的黄惊,依旧双目紧闭,面色变幻,对外界惊天动地的厮杀仿佛毫无所觉,只有周身越来越澎湃、越来越难以压抑的强横气息,显示着他体内正进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风暴的中心,往往最是平静,也最是危险。 第349章 合围待援 裴君峰赤手空拳在四人搏命围攻下,虽不至于落败,却也感束手束脚。眼见短时间内难以突破四人防线击杀黄惊,他眼中戾气一闪,身形借力向后急掠,瞬间脱出四人合围的圈子。 人在半空,右手已反握向背后剑柄。 “锃——!” 一道幽蓝色的寒光骤然亮起,仿佛将周围的火光与夜色都吸附了过去!裴君峰赖以成名的神兵——沧浪剑,终于出鞘! 裴君峰身形落地,持剑而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升,仿佛与脚下滔滔江水融为一体,浩瀚而冰冷。他不再多言,手腕连抖,“唰唰唰唰”四道幽蓝色的剑气破空而出,如同四条择人而噬的怒江狂澜,分袭杨万钧四人! 剑气未至,那股凌厉无匹的剑意与刺骨的寒意已让四人心头大凛!他们不敢硬接这剑气,纷纷施展身法急退闪避,或以兵刃侧面引带格挡。 “轰!嗤啦!砰!” 剑气斩在甲板上,厚重的船板如同豆腐般被切开深深的沟壑;掠过船舷,精铁包裹的栏杆被整齐削断;擦过桅杆,粗大的木柱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斩痕!一时间木屑纷飞,碎铁迸溅! 剑榜第六的高手全力出手,威势果然惊天动地!仅仅四道剑气,便迫得四人狼狈不堪,也彻底破坏了甲板上的地形。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缩,再次紧紧围拢在依旧盘膝闭目、对周遭危险仿佛浑然不觉的黄惊周围,形成一道血肉屏障。 而一直静立旁观的林妙雅,不知何时也已悄然移动,来到了四人身侧。她面色凝重,迅速从身后那个不起眼的布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四粒暗红色、仅比米粒稍大的丹药,分别递给杨万钧、二十三、方文焕和刚刚挣扎爬起、嘴角带血的罗跃平。 同时,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向裴君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裴先生,这丹药,需要小女子说明其效用么?” 裴君峰的目光扫过那四粒暗红色丹药,冷哼一声:“命虹丹!林妙雅,你倒是舍得下本钱!不过,就算他们四个吃了这虎狼之药,短时间内功力倍增,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那黑压压的船只与手下,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裴某自忖,或许无法轻易击败四个服用命虹丹的亡命之徒。但你别忘了裴某身后这些朋友,也不是来看热闹的!” 仿佛是响应他的话,他身后十余艘船上,顿时响起一片嘈杂而狂热的应和声: “愿为裴先生效死!” “并肩子上!宰了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 显然,裴君峰是打定主意,若自己一人无法速胜,便要发动人海战术,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将黄惊等人彻底淹没! 林妙雅却不再与他作口舌之争,只是低声快速对杨万钧四人道:“此丹可暂时激发潜力,提升功力约三成,持续约一炷香。过后会脱力两个时辰,眼下别无选择了。” 杨万钧看了一眼手中暗红色药丸,又看向身后气息越来越惊人的黄惊,率先将丹药扔入口中,囫囵咽下。二十三、方文焕、罗跃平见状,也知此刻已是生死关头,容不得犹豫,纷纷依言服下。 丹药入腹,几乎立竿见影!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自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杨万钧只觉得原本因激战而略有消耗的内力瞬间充盈鼓荡,甚至超出了平时的巅峰状态!五感变得异常敏锐,江风拂过面颊的细微触感、远处敌人兵刃的反光、甚至裴君峰微微调整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周身气血奔腾,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手中那杆沉重的长枪,都似乎轻了几分! 二十三眼中寒光更盛,宝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方文焕的脸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握剑的手稳定有力。就连武功最弱的罗跃平,也感觉体内力量澎湃,伤痛似乎都减轻了大半! “杀!” 杨万钧低吼一声,率先发动!服下命虹丹后,他枪法更显狂霸,一枪刺出,竟隐隐带有风雷之声,直取裴君峰中路! 二十三的身法更快,宝剑化作漫天银色光点,笼罩裴君峰周身要害。方文焕剑光如虹,配合杨万钧正面强攻。罗跃平则悍不畏死,专攻裴君峰下盘与视线死角。 四人服丹后实力大涨,配合虽仍不算默契,但攻势之猛烈,比之前何止强了一倍!裴君峰顿时压力剧增,流波剑法虽精妙,沧浪剑虽利,但在四人抢攻下,也开始左支右绌,被迫连连后退,剑光守御的圈子越来越小。 他带来的手下见形势危急,发一声喊,数十条身影从各船跃起,挥舞兵刃,朝着宁远镖局的船只扑来,意图救援或搅乱战局。 “来得好!” 杨万钧眼中厉色一闪,他虽在围攻裴君峰,却一直分心关注全局。见状猛地一枪逼退裴君峰半步,抽身便退,几个起落便跃至船舷最高处的船头位置,长枪一横,大喝道:“尔等鼠辈,也敢聒噪?!” 他独自一人立于船头,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毫无惧色。手中长枪一振,施展出九龙枪法中专门应对群战的招式——“龙战于野”!枪影重重,如蛟龙翻腾,扫、砸、崩、点、挑……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角度刁钻,将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更兼枪身能伸缩变化,时而如长矛远刺,时而如短棍近打,神出鬼没。 那些扑上来的敌人,武功参差不齐,哪里见过如此精妙霸道的战场枪法?只听“噗通”、“哎哟”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被枪杆扫中,或被枪尖点中穴道,惨叫着跌落下船,坠入冰冷的江水之中。一时间,竟无人能越过杨万钧这道防线!他浑身酒气与血污混杂,衣衫褴褛,但持枪傲立船头的身影,却自有一股睥睨千军、一夫当关的惨烈气势!恍惚间,仿佛让人看到了昔日北地战场上,那位凭一杆铁枪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杨将军风采! 裴君峰见援兵被阻,心下恼怒。此刻他面对服丹后实力大增的二十三、方文焕、罗跃平三人,压力虽减,但三人拼死缠斗,一时也难摆脱。 激战中,罗跃平毕竟根基较浅,一个不慎,被裴君峰一道刁钻的流波剑气扫中右腿外侧,顿时鲜血淋漓,痛呼一声,脚下失衡踉跄跌倒。裴君峰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左腿如鞭,一个侧踢狠狠踹在罗跃平胸口! “咔嚓!” 隐约有骨裂声响起。罗跃平如遭重锤,口中狂喷鲜血,身体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后方舱壁上,软软滑落,顿时人事不省。 三人防线,破其一! 只剩二十三与方文焕两人,顿感压力倍增。两人对视一眼,均知不可硬拼,立刻改变策略,转为全力防守,剑光绵密,只守不攻,不求伤敌,只求拖延时间,等待黄惊功成,或是杨万钧回援。 但裴君峰岂容他们如愿?他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杀意已炽。沧浪剑光陡然暴涨,流波剑法中最凌厉的杀招“惊涛裂岸”悍然使出!剑光如层层叠叠的怒涛,一浪高过一浪,携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狂涌向二人! 二十三宝剑舞得风雨不透,方文焕也将家传剑法守势施展到极致,但在裴君峰这全力猛攻下,依旧险象环生。 “铛!铛!噗——!” 十余招疾如骤雨的对碰后,方文焕终究功力相差太远,手中长剑被沧浪剑震得脱手飞出,胸口门户大开。裴君峰眼中寒光一闪,本可一剑将其重创甚至击杀,但念及方藏锋的威名,剑势微偏,改刺为拍,剑身侧面狠狠拍在方文焕胸膛! “哇!” 方文焕如遭雷击,再次口喷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摔在甲板上,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爬起,显然受伤不轻。 现在,只剩下二十三一人,勉力支撑在黄惊身前!她嘴角也已溢血,虎口崩裂,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冰冷决绝,死死盯着裴君峰。 “螳臂当车,给我死!” 裴君峰彻底不耐,眼中杀机暴涌,再无半分留情!沧浪剑划过一道凄厉的幽蓝弧光,携着劈波斩浪之势,狠辣无比地朝着二十三那纤细的脖颈横斩而去!这一剑,快!准!狠!务求一击毙命,清除这最后的障碍! 二十三瞳孔收缩,她能看清剑的来势,但身体已跟不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死亡的幽蓝在眼中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嗤——!” 一道尖锐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破空厉啸,陡然响起!这声音并非金属摩擦,更像是空气被某种无形巨力强行撕裂!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指劲,如同瞬移般,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沧浪剑那无坚不摧的剑脊之上!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碰撞都更加洪亮、更加悠长的巨响轰然爆发!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震得附近船板嗡嗡作响,火把齐齐一暗! 裴君峰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自剑身传来,那力量凝练如钢针,却又磅礴如海啸!他持剑的右臂瞬间酸麻剧痛,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握剑的五指几乎不受控制地松开! 沧浪剑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颤音,竟被这一记指劲硬生生弹飞!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半空,幽蓝的剑光都黯淡了几分! 裴君峰骇然失色,连退七八步,惊恐万分地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盘膝而坐、气息沉凝的黄惊,不知何时已然站直身体,静静立在原地。他周身那澎湃躁动的气息已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渊、圆融内敛的奇特气韵。一头灰白相间的发丝无风自动,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他缓缓放下刚刚并指弹出的右手,目光淡然地落在满脸惊骇的裴君峰脸上。 正是莫鼎的绝学凌虚指,弹飞了沧浪剑,救下了二十三的性命。 黄惊,功成了。 第350章 狼狈逃命 裴君峰佩剑脱手,被一个小辈以指力生生弹飞! 这对任何一名剑客而言,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名列剑榜第六的裴君峰!这消息若是传扬出去,他半生挣下的赫赫威名,恐怕顷刻间就会沦为江湖笑柄,掉在地上任人践踏。 裴君峰站在原地,右臂兀自酸麻颤抖,虎口鲜血淋漓,滴落在破碎的甲板上。他脸上血色尽褪,又因极致的羞愤而涨得通红,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滔天的怒火。他苦心谋划,甚至不惜撕破脸皮、以势压人,好不容易将天元丹夺到手,可付出的代价,竟是当众丢尽了积攒数十年的脸面与尊严! 黄惊却没有理会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先快速扫视了一眼身后:二十三虽面色苍白,气息紊乱,但颈间并无伤痕,只是脱力;方文焕胸口淤青,咳着血,但眼神清明,应无性命之忧;罗跃平昏迷不醒,伤势最重,但胸脯尚有起伏;杨万钧依旧守在船头,长枪染血,脚下江面漂浮着不少挣扎呼救的落水者,暂无新的敌人敢上前。 确认同伴暂无致命危险后,黄惊的目光重新锁定了裴君峰。眼神平静,却蕴含着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赤渊剑。暗红色的剑身在夜色与火光中,仿佛吸饱了鲜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甚至没有灌注太多内力引动的异象。黄惊只是简简单单地,朝着数丈外的裴君峰,挥出了一剑。 一道凝练得近乎实质的暗红色剑气,脱刃而出! 这道剑气并不宏大,甚至显得有些纤细,但其速度之快,仿佛一出现,便跨越了空间!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甲板上留下一道笔直、深邃的灼热焦痕! 这威势竟丝毫不弱于之前裴君峰手持沧浪剑时挥出的那四道剑气! 裴君峰心头警兆狂鸣!他从未在小辈身上感受到如此精纯、如此凝练、如此危险的剑气!他知道,以自己此刻赤手空拳的状态,绝不可能硬接这一剑! 生死关头,他顾不上形象,只能凭借多年搏杀的本能,向侧面猛地扑倒翻滚! “嗤——!” 剑气擦着他的身体掠过,虽未直接命中,但那凌厉无匹的剑意与灼热的气劲,仍将他左侧的宽大袖袍瞬间搅得粉碎!破碎的布片如同蝴蝶般飞舞,露出他筋肉结实却微微颤抖的手臂,皮肤上更是被剑气余波刮出数道细密的血口!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 裴君峰滚倒在地,又迅速弹起,死死盯着黄惊,眼中充满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疯狂。他不住地低声呢喃,仿佛要说服自己:“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才多大年纪?就算吃了天元丹,也不可能拥有这等实力!这绝不可能!” 黄惊对他的自语充耳不闻。既然已经结下死仇,对方又三番两次背信弃义、心狠手辣,欲置他们于死地,比之袭击方家村的天尊还要下作。与其日后被这样一个阴险狠毒的剑道高手日夜惦记,不如趁其失了兵刃、心神受挫之际,一劳永逸! 杀心既起,黄惊不再有任何保留。他刚刚炼化,丹田气海充盈欲溢,正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稳固境界,适应这暴涨的力量! 万象剑诀心法全力运转,体内那磅礴浩瀚的内力,如同找到了统帅的千军万马,奔腾咆哮! 第一式,他并未再用刚猛直接的“破云”,而是剑势一变—— “嗡!” 赤渊剑轻颤,剑光陡然分化,一化为三!三道凝实无比的青色剑气,如同三条出洞青蟒,带着凌厉的风啸,成品字形分袭裴君峰上中下三路!剑气精纯灵动,轨迹莫测,赫然是青云派镇派绝学——一气化三清! 裴君峰正想趁机扑向不远处的沧浪剑,但这三道分化而来的剑气封死了他所有前冲的路线,逼得他只能再次施展身法,狼狈闪躲格挡。 然而,黄惊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一招未尽,剑势再变! 赤渊剑上的青光陡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绵密、层层叠叠的云气剑意!剑招似乎变得缓慢,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剑光重重,如流云聚散,正是苍云派绝技——流云剑法!更为可怖的是,那剑势之中,灌注了雄浑内力,威力比原版犹有过之! 与此同时,黄惊脚下步法变幻,身形飘忽如风中落叶,又如飞花逐水,正是落叶飞花! 以万象剑诀为根基,模拟诸派绝学精髓,再配以绝世轻功!黄惊此刻展现出的战力,已完全超出了裴君峰的认知范畴! 失了沧浪剑的裴君峰,如同猛虎被拔了利齿爪牙。他空有一身精妙剑法修为,此刻却只能以掌风、指力、身法勉强应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黄惊的剑招变化莫测,时而如青云灵动,时而如苍云厚重,时而却又突兀地转为沈家春潮剑法的绵密,或是栖霞宗诲剑八式的扎实……防不胜防! 更让裴君峰心惊胆战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这个年轻人,在服用天元丹后,其内力的雄浑程度,竟然已经隐隐凌驾于自己之上!要知道,在半个时辰前,这小子还被自己一指弹开佩剑,震得吐血倒退! “此子已成气候!不可力敌!”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裴君峰脑海中,迅速压倒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既然今日已不可能拿下黄惊,甚至自身都有陨落之危,那便走! 天元丹已到手!只要寻得安全之处,闭关消化药力,假以时日,功力必将突飞猛进,有望冲击天下前五、前三,甚至第一!到时候,今日之辱,何愁不能百倍讨回?至于这些跟随自己前来的乌合之众……不过是些见风使舵、贪图好处的墙头草,死了便死了,何足道哉? 心念电转,杀伐果断如裴君峰,立刻做出了最利于自己的抉择——逃! 他不再试图捡回沧浪剑,也不再顾惜什么高手风范。在黄惊又一记融合了流云剑法与破云意境的狠厉直刺袭来时,裴君峰眼中狠色一闪,竟是不闪不避,只是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左肩,微微侧身,以左肩胛骨硬接了这一剑! “噗嗤!” “赤渊”剑锋锐无匹,瞬间刺入血肉,深可见骨!鲜血飙射! 剧痛传来,裴君峰却借着这一剑的冲击之力,以及自己早有准备的向后急撤,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 “黄惊小儿!今日之赐,裴某记下了!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凄厉怨毒的吼声在江面回荡。裴君峰的身影已如一道灰影,掠过船舷,足尖在江面上连点数下,踏浪而行,几个起落便已遁入浓重的夜色与江雾之中,消失不见。唯有那被遗落在甲板上、沾染了鲜血的沧浪剑,幽光黯淡,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狼狈与败逃。 黄惊持剑立于船头,望着裴君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已然出了全力,剑法、内力、轻功皆无保留,却终究未能留下这成名数十年的老牌剑客。对方对危险的嗅觉、决断的狠辣、以及逃命的功夫,都远超他的预估。不过,能将其重创惊退,夺其佩剑,已是意外之喜。 他缓缓收剑归鞘,转身。 随着裴君峰的败逃,那些原本围困在四周、虎视眈眈的大小船只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哗然! “裴先生……跑了?!” “沧浪剑都被留下了?!” “这还打什么?!” 树倒猢狲散。这些被裴君峰以利益或武力召集而来的江湖客、水匪、乃至某些小门派的高手,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眼见最强的裴君峰都重伤逃遁,神兵遗落,而对面船上,不仅有一个能逼退裴君峰的煞星站了起来,船头还戳着一个枪法如神、一夫当关的杨万钧,顿时斗志全无。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十余艘船只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阵型,忙不迭地调转船头,升起风帆,或者拼命划桨,顺着江水,仓皇向下游逃去,生怕逃得慢了,被那煞星追上来清算。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杀气腾腾、围得水泄不通的江面,便只剩下宁远镖局这艘伤痕累累的孤船,以及漂浮的碎木、尸体,还有那柄静静躺在血泊中的幽蓝长剑。 危机,解除了。 但甲板上,无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以及夜风吹过破损船帆的呜咽声。 黄惊走到昏迷的罗跃平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势。林妙雅也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金针与药瓶,开始为重伤的罗跃平以及受伤的方文焕、二十三紧急处理伤势。杨万钧依旧持枪守在船头,警惕地望着下游,直到那些船只的火光彻底消失在雾气中,他才缓缓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断裂的桅杆上,摸出酒壶,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 一场突如其来的劫杀,以裴君峰夺丹败逃、宁远镖局惨胜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天元丹现世的消息,裴君峰的仇恨,黄惊展现的惊人实力与多重绝学……这一切,都将如同投入平静江湖的石子,激起难以预料的层层涟漪。 第351章 答疑解惑 强敌退去,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杨万钧,再也支撑不住,手中长枪“哐当”一声脱手落在甲板上,他那看似不倒的身躯晃了晃,轰然软倒下去。命虹丹的霸道副作用开始显现,浑身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酸软与疲惫,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他躺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望着雾散后露出的几点疏星,眼神空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文焕与二十三的情况稍好,但也都面色苍白,气息萎靡,各自盘坐调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好,宁远镖局那些武功平平的镖师和船工,在方才那等层次的混战中插不上手,此刻倒还保留着行动能力。他们眼见危机解除,强忍着恐惧,在林妙雅的指挥下,开始七手八脚地救治伤员、清理甲板。 林妙雅此刻展现出了与她绝美容颜所不相称的干练与沉稳。她先快速查看了重伤昏迷的罗跃平,金针连刺数处大穴止血定痛,又取出特制的药膏敷在伤口,手法精准迅捷,丝毫不乱。随后又为方文焕和二十三把脉,取出不同的丹药让他们服下调理内息。指挥镖师们将伤员小心抬入船舱安置,处理杨万钧脱力的情况,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黄惊出身杏林世家,虽然已经志不在此,但眼力还是有的。看着林妙雅行云流水般的救治手法,对各种伤势的判断与处理,用药之精、下针之准,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这位林先生的医术,恐怕比他那位浸淫医道数十年的父亲还要高明一筹,不愧是神医岐癸的亲传弟子。 待将方文焕和二十三送回舱内安置妥当后,黄惊也来到了底舱,查看罗跃平与杨万钧的情况。 舱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与血腥气。罗跃平已经悠悠醒转,脸色灰败,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气息微弱。他看到黄惊进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嘶哑:“黄……黄少侠……对不住……怕是要……爽约了……咳咳……船损不轻,明日午时前,怕是……到不了江宁府了……” 这个精于世故、善于钻营的镖头,在生死关头展现的血性与担当,已然赢得了黄惊的尊重。黄惊走到他床边,轻轻按了按他未受伤的肩膀,温言道:“罗镖头不必挂怀。江宁府去与不去,无关紧要。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诸位兄弟的伤势。你且安心养伤,其他的,不必多想。” 罗跃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目光转向旁边铺位上,已经陷入沉睡、眉头依旧紧锁的杨万钧,眼神变得复杂而痛苦,喃喃道:“最后还是……连累了杨兄……他躲了这么多年,太累了……却还是应了我的请求……我……我把他害惨了……” 黄惊看着罗跃平眼中的自责与颓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江湖路险,人情债重,有些事,并非一句简单的宽慰能化解。他只能沉声道:“杨兄是性情中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罗镖头不必过于自责,眼下,先养好伤再说。” 又叮嘱了守在一旁的镖师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底舱。 回到甲板时,船工们已经在破损的桅杆和船帆上做了紧急修补,船只正顺着江水,缓慢而坚定地继续前行。江面上弥漫的浓雾不知何时已完全散去,露出一轮清冷的弦月和稀疏的星子,已是子夜时分。几个镖师正默默地用江水冲刷着甲板上的血迹,收拾着战斗留下的狼藉,气氛沉郁。 林妙雅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船头。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与裙摆,勾勒出窈窕的背影。她似乎正在远眺前方黑暗中的航道,又仿佛只是在出神。 黄惊走到她身侧,保持了半步的距离,拱手道:“林先生。” 林妙雅微微侧身,月光映照着她姣好的侧颜,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静:“黄少侠,伤势可都处理妥当了?” “有劳林先生妙手,他们都已安置妥当。”黄惊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位医术通神、却又似乎深陷麻烦的神秘女子,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林先生,请恕在下冒昧。您既是神医岐癸前辈的高足,医术通神,身份尊贵,本该备受礼遇,为何会沦落到被裴君峰这等人物率众围追堵截,甚至最后连天元丹那种神药都被抢走了?” 林妙雅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她转过头,正视着黄惊,反问道:“黄少侠觉得……小女子眼下的状况,很糟糕么?” 黄惊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难道……不糟糕吗?” 被人追杀,被迫交出宝物,同伴受伤,自身安危未卜,这还不算糟糕? 林妙雅的目光却变得有些深邃,她看着黄惊,缓缓说道:“黄少侠,世人对糟糕的定义,往往流于表面。事态能够掌控在自己手中,哪怕看似凶险,亦不算真正糟糕;而事情一旦彻底脱离掌控,走向未知的崩坏,那才是真正的糟糕。”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觉得,从我被裴君峰发现,到他率众围困,提出赌斗,再到最后夺丹、败逃……这一系列事情,是我在尽力掌控局势,以求一线生机?还是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对事态的控制,只能随波逐流,任人宰割呢?” 黄惊被她这番话问得怔住了。 细细回想这两日的经历:林妙雅被裴君峰从舱底逼出,看似被动;她提出三局两胜的赌斗,看似无奈妥协;她被迫交出天元丹,甚至让黄惊试药,看似步步退让,任人拿捏……整个过程,她都一直是那个被胁迫、被觊觎的弱者。 但仔细思量,却又处处透着蹊跷。她似乎早知裴君峰会来,也似乎早知对方不会轻易罢休。她拿出天元丹时,那份平静不似作伪。她让黄惊试药前,那隐秘的眼神与掌心划字……若说她毫无准备,任人宰割,似乎也不尽然。尤其是她此刻这番关于“掌控”与“失控”的言论,更让黄惊觉得,眼前这位林先生,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柔弱。 黄惊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打哑谜。他直直地看着林妙雅,沉声道:“林先生,在下愚钝,不喜猜谜。今夜之事,扑朔迷离。先生若信得过黄某,可否……为在下解惑一二?” 他的目光坦诚而锐利,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份共同经历生死后应有的直率。 第352章 不务正业 林妙雅没有直接回答黄惊的追问,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她微微侧首,月光在她眼中投下清冷的光晕。她转而问道:“黄少侠,你既已服下那天元丹,感觉此丹如何?” 黄惊略一沉吟,回忆着体内那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坦诚道:“除却最初药力爆发时经脉略有胀痛不适外,之后待我引导梳理之后,后续药力挥发简直令人舒畅得难以言喻。”他微微一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这天元丹药性之霸道精纯,实乃黄某平生仅见。不瞒林先生,我感觉如今丹田气海之内力,汹涌澎湃,较之服丹之前,怕是浑厚了不止一筹,自觉或已可比肩天下英豪榜上的一些前辈了。” 这话说得谦逊,但其中的自信与震撼,却难以掩饰。 林妙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自矜的笑意,轻轻颔首:“黄少侠还是懂我的心血的,天元丹确有其霸道之处。它算是我这十年来,最耗心力、也最满意的作品了,没有之一。” “作品?”黄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联想到她的师承,不禁问道:“林先生既是岐癸神医高徒,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方是正途,为何反而似乎更痴迷于这炼丹之道?” “说来惭愧。”林妙雅坦然道,目光投向幽暗的江面,仿佛陷入了回忆,“我虽蒙恩师不弃,收录门下,却天性里便有些不务正业。十六岁那年,偶然在恩师藏书楼最偏僻的角落,翻到几卷残破不堪、关于古法炼丹的札记,便如同着了魔一般,一头扎了进去。恩师起初自是恼怒非常,觉得我荒废了医道正途,辜负了他的栽培。但他老人家终究是开明之人,后来见我确实沉迷于此,又见我为了炼丹,不得不遍览药典、辨识千草、琢磨药性火候,于医理药理反而有了更深的理解,便不再反对。他曾言,‘大道三千,殊途同归。炼丹之道亦是医道旁支,你若真能于此道有所成就,将来未必不能另辟蹊径,接续我的衣钵。’” 黄惊听得入神,心中对岐癸神医的豁达与远见更添敬佩,同时也对林妙雅这份执着的痴迷有了新的认识。他由衷赞道:“林先生能另辟蹊径,将炼丹之术研至如此境界,炼出天元丹这般夺天地造化的奇丹,实在令人佩服。想来,炼制此丹,定是极不容易吧?黄某愧受一颗,心中实感不安。” “确实不易。”林妙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蕴含着外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为了这三颗天元丹,我前前后后,耗费了整整八年光阴。遍访名山大川,搜寻早已绝迹或世人罕知的奇花异草、金石矿髓;尝试了不下数百种配方组合;失败了无数次,炸毁的丹炉都不知凡几。每一次失败,不仅是珍贵药材的损失,更是心血与时间的空耗。其中的煎熬与挫折,怕是常人难以想象万一。” 她的语气平静,但黄惊却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话题至此,黄惊顺势将疑问拉回最初:“那林先生又怎会与裴君峰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对炼丹之道感兴趣的风雅之士。” 林妙雅转过身,面对黄惊,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坦然:“很简单。因为炼制天元丹的这八年,所消耗的药材资源,是一个天文数字。我虽略通医术,却并不事生产,更无生财之道。恩师虽是神医,悬壶济世所得颇丰,却也支撑不住我这般近乎无底洞的挥霍。”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所以,我需要一个冤大头。一个既有足够财力物力支持我继续研究,又对天元丹这类能极大提升实力的丹药有着近乎本能渴望的冤大头。这个人,可以是裴君峰,也可以是李君峰、王君峰……本质上,并无区别。” 黄惊恍然:“所以,是林先生你以天元丹为饵,主动……或者说,设计引诱了裴君峰?” “设计?引诱?”林妙雅轻轻摇头,更正道,“黄少侠此言差矣。这并非阴谋诡计,而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或者说,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我提供丹方线索、部分珍稀药材的获取渠道,以及最终成丹的希望;裴君峰则提供绝大部分的财力、人力和物力支持,并负责解决一些我不便出面解决的‘麻烦’。我们之间,有过明确的约定。” “既是交易,肯定是有约定成丹后的丹药归属吧,为何最终丹成,林先生却不欲交付,甚至不惜被他率众围追至此?”黄惊问出关键。 林妙雅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言辞。然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审慎:“若需要一个能说服外人、尤其是说服像黄少侠你这样秉持侠义之心的人的理由,那便是裴君峰,人品不堪,德不配位。” 她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是对正人君子而言。而对裴君峰这类人,却是能力越大,祸害越大。他心性偏狭,睚眦必报,行事不择手段,今夜他的所作所为——背信弃义、夺丹杀人、牵连无辜,便是明证。将天元丹这等足以改变一个人、甚至一小撮人命运的神物,交到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毫无底线的人手中,无异于助纣为虐,将来不知会酿成何等祸端。我虽非侠客,却也不愿成为祸乱之源。” 这个理由,正气凛然,符合江湖道义,也解释了为何她宁可冒险出逃,也不愿履行约定。 黄惊听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林先生所言极是。裴君峰确非良善之辈,此丹若落入其手,恐非江湖之福。” 然而,就在黄惊以为这便是全部真相时,林妙雅看着他认真赞同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那笑声清脆,打破了方才略显严肃的气氛,也让她脸上那份超然与疏离瞬间消散,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灵动,甚至一丝狡黠。 她微微歪头,看着有些错愕的黄惊,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用一种近乎促狭的语气,低声说道: “不过呢……刚才那个理由,是用来应付别人,尤其是应付像你这样会‘讲道理’的人的。” “真正的理由啊……” 她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几分任性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其实就是——我,不,想,给,他。” “我的东西,费尽心血炼出来的宝贝,只能我心甘情愿地给。” “他,不能讨。” “就这么简单。” 第353章 智计无双 黄惊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许多种可能,迫于威胁的无奈、基于道义的抉择、甚至是更深层次的布局。却唯独没料到,会听到如此实在,甚至带着几分任性蛮横的理由。 “我的东西,只能我心甘情愿地给。他不能讨。” 这话从一个刚刚经历围追堵截、看似柔弱的美妇人口中说出,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纯粹。它剥离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指本心——我不乐意,所以不给。 林妙雅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黄惊,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后的得意,只有一种“看,这就是真正原因”的坦然,甚至还有一丝“吓到你了吧”的顽皮。 黄惊深吸了一口气,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他意识到,眼前这位林先生,绝不能用常理度之。他索性也抛开那些弯弯绕绕,直接问出下一个关键: “林先生,既然如此不乐意给他,为何又要让宁远镖局护送,还与裴君峰定下约定?这岂不是多此一举,甚至自陷险地?” 林妙雅的笑容淡了些,转为一种叙述事实的平静:“你以为跑出裴君峰手掌心那么容易的啊。天元丹炼成之时,裴君峰是不知道的。我习惯了独自钻研,丹成之后,便如同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我暂居的炼丹之地。以往我也经常不告而别,他多半以为我又去寻药了。” “但这次不同。天元丹成丹时的异象,或许残留的药材气息,又或者他安插的眼线……总之,他很快便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我成功了。他立刻派人四处拦截搜寻,但又投鼠忌器,怕我情急之下毁了丹药。” “而我呢,”林妙雅语气轻快了些,“不介意陪他玩玩。于是,我主动让人递了话,与他定下这个约定:由我自行选择镖局护送,只要我能平安抵达禹杭府的括州,他便放弃对天元丹的觊觎,在途中,他本人不得亲自出手拦截。裴君峰别无选择——他既怕丹药有失,又对我的手段心存忌惮,只能答应。” “至于宁远镖局,”她轻轻耸肩,“不过是我在沿途渡口,随手挑中的一家看起来还算规矩的镖局罢了。罗镖头接了这趟奇怪的镖,后面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黄惊听得心头波澜起伏。这一切看似被动、惊险的逃亡,背后竟是林妙雅主动选择的一场游戏?他忍不住追问:“这一切……都是林先生你计划好的?” “计划?”林妙雅偏头想了想,诚实道,“大致方向是的。但其中也有不少出乎意料的小偏差。比如,我没料到随手选的宁远镖局,实力如此平平,更没想到罗镖头竟能请到杨万钧这样的强援。” 她目光扫过船舱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也没想到,能在这样一艘船上,遇见我师傅曾对我提起过的奇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黄惊身上,意味深长,“这一切的变数交织在一起,反倒促成了最好的结果,只能说……天意如此,或者说,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黄惊被她那句“师傅提起过的奇人”弄得心中微动,但此刻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可是林先生,即便你有计划,如今天元丹终究是被裴君峰夺走了两颗!你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听到这话,林妙雅脸上那狡黠灵动的笑容再次绽放开来,如同夜雾中悄然开放的幽兰。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落空?不,那是我主动让他夺走的。” “从裴君峰答应进行那三局两胜的比试开始,他就已经一步步落入了我预设的节奏。”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揭露着背后的谋算,“第一局,杨万钧必胜,而且赢得很漂亮,赢得让裴君峰心焦、憋屈。第二局,自然由你出手,让他徒弟惨败,让他这个师傅颜面扫地,将他的怒火彻底点燃,也将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你身上。” “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刻,让他亲自指定你来试药。” 林妙雅的目光变得深邃,“我师傅曾告知过我你的情况。你的经脉被改造过,宽阔坚韧已至常人难以想象的极限,根本无需担心会被天元丹那霸道的药力撑破经脉。但裴君峰我可就说不准了。” 黄惊心头一震,隐隐抓到了什么:“林先生的意思是?” 林妙雅不再卖关子,素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寒气和微光的丹药。那丹药与天元丹的乌黑温润截然不同,显得清冷而神秘。 “此丹名为冰息丹。” 林妙雅托着丹药,缓缓道,“天元丹药性至阳至霸,真气释放迅猛狂烈,若无相应手段疏导缓冲,寻常武者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那等冲击,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真气暴走,爆体而亡。这冰息丹,便是专为调和天元丹而炼制的辅药,服下天元丹后即刻吞服此丹,可将其霸道的药力暂时冰封缓释,让人得以循序渐进地吸收炼化,化险为夷,真正得其益处。” 她看着黄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决断:“我让你试药,是因为我知道你不需要它。但我给裴君峰的天元丹却没有附上这枚冰息丹。我要给他一个错觉,一个天元丹吸收起来虽然动静大,但并无大碍,甚至极为顺畅。他见你安然无恙,功力大进,只会更加坚信不疑。” “至于他拿到丹药后,是立刻服用,还是留待以后……” 林妙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要看他的运气和耐性了。但无论如何,两颗没有冰息丹调和的天元丹在他手中,就如同两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火弹。他若急功近利,自是取死有道;他若谨慎藏匿,也终是怀璧其罪,麻烦不断。”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淡然:“丹方早已深印我脑海之中,所需药材虽然珍稀,但既已成功过一次,再行收集炼制,虽仍需时日,却并非难事。真正的天元丹,从来就不在那盒子里,而是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说完,她竟随手一抛,将那枚珍贵的冰息丹扔向黄惊。 黄惊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丹气清心。他愕然看向林妙雅。 “送你了。”林妙雅摆摆手,语气轻松,“你虽不需用它调和‘天元丹’,但此丹本身亦有静心凝神、镇压内火、缓解某些特殊内伤之效。你行走江湖,日后或许用得上。” “忘了说了,如果这次没有遇见你,我在江宁府还有后手,裴君峰怎么都讨不到好。”林妙雅说完又是一笑。 黄惊握着那枚冰凉剔透的冰息丹,看着眼前巧笑嫣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林妙雅,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怕。 这是他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不是对武功的恐惧,而是对这份心智与谋算的凛然。 看似步步被动,被人追得狼狈不堪,甚至不得不交出重宝。实则,从选择镖局、定下约定、引导比试、激怒对手、到最后被迫交丹……一切的一切,都在她冷静的观察与精准的算计之中。她将裴君峰的性格、贪婪、多疑、乃至在场每一个人都算了进去,包括他黄惊在内!最终,不仅保住了真正的丹药,还顺带清理了一个潜在的祸害,甚至还让黄惊承了她一个人情? 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保持着那份超然的平静,甚至还有心思玩。 这个江湖,果然不是只凭一把剑就能走得通的。眼前这位炼丹无双、智计近妖的林先生,其危险程度,恐怕绝不亚于任何一位绝顶高手。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冰息丹小心收好,对着林妙雅郑重一揖: “林先生深谋远虑,算无遗策。黄惊受教了。” 这一揖,不仅是为赠丹,更是为今夜这生动而震撼的一课。 第354章 尽诛三族 林妙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谋算只是闲谈家常,她慵懒地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困倦:“夜深了,江风也凉。回去歇着吧。这几日躲在舱底,可把我憋坏了。” 那神情姿态,与寻常抱怨舟车劳顿的妇人无异。 黄惊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再次郑重拱手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返回舱内。 船舱里,二十三与方文焕因伤疲惫,加上“命虹丹”的脱力后遗症,依旧沉睡未醒,呼吸平稳。黄惊却毫无睡意,他盘膝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默默感受着体内与昨夜截然不同的状态。 如果说之前他的内力是深潭,虽渊深却需引动方能掀起波澜;那么此刻,他的气海便如同被天元丹强行灌注、拓宽加深后的浩瀚湖泊,不仅容量大增,其“水位”也盈满欲溢。雄浑磅礴的真气充盈着每一条经过淬炼后坚韧宽阔的经脉,已经无需刻意催动,便能感觉到真气在体内奔流不息,循环往复,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饱和的充实与力量感,那是经脉被充实的感觉。 心念微动,指尖一道淡金色的凌虚指力便悄无声息地弹出,在舱壁木板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坑,收发由心,比以往迅捷凝练了何止数倍!真气运转之流畅,爆发之迅猛,续航之悠长,皆非昨日可比。 “不知如今我这内力,与以真气浑厚着称的洪无量前辈相比,孰高孰低?” 黄惊嘀咕一番,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比较之意,但也知道修为高低并非全然取决于内力多寡,对自身的运用之妙,对境界的感悟更为关键。洪无量名列天下第五,其内力之精纯雄浑,绝非自己这靠丹药骤增的量所能轻易比拟,还需日后不断打磨锤炼,方能真正化为己用。 一夜就在这种新奇、激动又略带忐忑的半梦半醒、调息稳固中度过。当第一缕天光透过舷窗缝隙照入舱内时,黄惊霍然睁眼,只觉神完气足,昨夜激战的疲惫与暗伤尽去,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而方文焕与二十三仍旧在沉睡。 他起身走出船舱,清晨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甲板上已被清理得大致干净,破损处做了简单的捆扎修补。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头那个正在舞枪的身影。 是杨万钧。 但与昨日那个醉眼惺忪、邋遢颓唐的枪客判若两人。他换下了那一身污秽破烂的旧衣,穿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灰色劲装,腰间紧束,袖口扎牢。一直披散遮面的乱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来原本那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英朗面孔。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虽然眼眶下仍有一丝疲惫的暗影,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焕然一新。此刻他手持那杆能伸能缩的奇门长枪,正在演练一套枪法,招式不如昨夜对敌时那般杀气腾腾,却更显沉稳大气,一板一眼,仿佛在温习某种古老的仪式,枪风呼啸,隐有风雷之声,显然内力也在快速恢复。 黄惊几乎没敢立刻相认,直到杨万钧一套枪法练完,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地望过来,他才确信,这确实是那位杨家余孽杨万钧。 “杨兄,早。”黄惊走上前,拱手问好。 杨万钧将长枪靠在身旁,抱拳回礼,动作干脆有力。他目光清澈地看着黄惊,声音也比昨日清朗许多:“黄少侠,早。昨夜多谢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个真汉子,功夫也强得离谱。若非在下时日无多,你我倒是可以好好结交一番,把酒论武,畅谈江湖。” 黄惊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真诚的遗憾与深藏的决绝,正色道:“杨兄言重了。昨夜若无杨兄仗义出手,力抗强敌,护住船头,我等危矣。杨兄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不惜暴露身份,此等肝胆,方是真性情。能与杨兄结识,并肩一战,是黄某的荣幸。” 杨万钧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转而问道:“你们此行,是要去江宁府?” 黄惊点头,又随即摇头:“原本计划是途经江宁府,补给后再往姑苏。如今船损人伤,行程恐有延误。江宁府可去可不去,我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姑苏。” “姑苏么……也好。”杨万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江宁府最近怕是不会太平。若是不想无故沾染事端,最近这段时日,最好莫要踏足,尤其莫要与神捕司的人打上交道。” 黄惊心中一动。他本就怀疑神捕司总缉使福王与新魔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那位神秘的“另一位教主”。此刻杨万钧如此明确地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杨兄何出此言?莫非神捕司近来有何异常?”黄惊试探着问。 杨万钧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双手扶住冰冷的船舷,目光投向远方雾气渐散的江面,又缓缓抬起,望向天际那轮初升的、尚且苍白的太阳。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独的背影,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 良久,杨万钧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 “黄少侠昨晚便知道了,我为何被称为杨家余孽?”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揭开一道从未与人言说的、血淋淋的伤疤。 “我确实是杨家的后人。”他的声音很稳,但黄惊却能听出其中极力压抑的颤抖,“我的父亲,便是二十年前,威震北疆、官拜征虏大将军,被誉为‘帝国柱石’的杨元瀚。” 他转过头,看着黄惊,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一丝冰冷的嘲讽: “二十年前,一桩突如其来的通敌叛国重案,铁证如山,至少表面如此。圣旨下,雷霆万钧。征虏大将军府,满门上下共计三百余口……除了当时因顽劣被罚在城外别院思过、侥幸逃脱的我……”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尽诛三族。” 第355章 罗织罪名 黄惊昨晚虽已从旁人惊呼中知晓“杨家余孽”四字的分量,但此刻亲耳听杨万钧用如此平静,却又沉重如山的语调,亲口说出“诛灭三族”这四个字,心头仍旧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寒意。那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覆灭,更是一段被血与火、权谋与背叛彻底埋葬的历史。 “二十年前我尚未出生。”黄惊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敬意与探询,“杨兄若方便,能否说说其中的缘由?” 杨万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与深藏的悲怆:“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震动朝野,江湖亦有耳闻。你随便找个上了年纪的江湖人,或者去北地打听打听,多少都能知道些皮毛。” “愿闻其详。”黄惊拱手,认真倾听。他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杨万钧的家仇,更可能牵扯到庙堂与江湖之间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杨万钧的目光再次投向浩渺的江天,思绪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片风雪苦寒的北疆。 “二十年前,大汉朝廷,有两个最负盛名的将门。”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一个,是我们杨家。另一个,是石家。” “我父亲,杨元瀚,少年时便随我祖父从军,在北地与蛮族接壤的苦寒之地,一步一个脚印,靠着实打实的军功,从最底层的士卒,一步步晋升。后来承袭了我祖父的职位,继续镇守北疆。十余年间,大小百余战,胜多败少,硬生生将屡屡南下寇边的蛮族铁骑,打得闻风丧胆,再不敢轻易越境。他也因此一路受封,直至官拜征虏大将军,爵封镇北侯。”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那是对父辈功业的缅怀。 “那十余年,因我父亲与北地将士的浴血奋战,北境安宁,边民得以休养生息,中原腹地也因此享受了难得的太平岁月。说一句‘天下安居乐业了十余年’,并不为过。” 黄惊叹道:“如此功勋,当得起‘国之柱石’四字。那为何最终会落得那般下场?” 杨万钧眼中的骄傲迅速褪去,化为冰冷的嘲讽:“因为权力更迭。老皇帝病重驾崩,新皇刘埜继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杨家,在军门之中,算是个异类,或者说清流。从不涉足朝廷党争,不刻意结交文臣权贵,一门心思只放在练兵、守边、打仗上。我父亲常说,为将者,忠心的对象只有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效忠这个位置,而非某个具体的人。只要皇帝旨意所指,便是刀山火海,杨家也绝无二话。” 黄惊点头:“这是纯臣之道。新皇继位,根基未稳,正需如此手握重兵又忠心不二的将门支持,理应大加封赏,施以恩宠才是。” “你说的是常理。”杨万钧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悲凉,“但真实的情况是,我们杨家经营北地多年,父亲威望太高,麾下将领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关系盘根错节。整个北境的边防体系、兵员调动、甚至部分地方政务,都与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新皇刘埜眼中,这已经不是忠心的问题,而是一个庞大到足以威胁皇权的独立势力。” “即便我父亲一再上表,言辞恳切地表露忠心,甚至主动提出调整北地防务,交出部分兵权;即便朝中还有另一个将门石家,与杨家素有嫌隙,可以互相制衡……但新皇刘埜,仍然寝食难安。他信不过任何人,尤其信不过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庞然大物。” 黄惊心中了然,缓缓道:“杨家没有造反的心,却拥有了足以造反的实力。这,便是原罪。” “不错,原罪!”杨万钧重重吐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闪烁,“我父亲或许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曾秘密向刘埜上过一道密折,请求辞去所有官职,只保留爵位,回京颐养天年,实则就是交出一切权力,以求家族平安。” “但或许,刘埜将此举视为我父亲试探他态度、以退为进的策略,非但没有应允,反而再次下旨褒奖,赏赐金银田宅,表面恩宠更胜往昔。” 杨万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握紧,骨节发白,“然而,暗地里,针对杨家的罗网,已经悄然张开。执行这项任务的,便是神捕司。” “神捕司?”黄惊眉头紧锁,“神捕司不是专职缉拿犯案作乱的武林人士吗?为何会插手军方大将之事?” “那是它摆在明面上的职责。”杨万钧冷笑,“刘埜在登基之前,曾担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神捕司总缉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捕司为了有效监控和缉捕那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建立的一套极为庞大而高效的情报网络。这套网络或许在细节和某些偏门消息上不如听雨楼那般无孔不入,但论及对官员行踪、地方势力、乃至军伍调动等常规情报的收集、分析与监控能力,绝对不容小觑,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用他们来搜集或者说罗织一个边将的罪证,再合适不过。” 黄惊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庙堂权术之阴诡,远超江湖仇杀之直白。 “所以最后杨家被定罪通敌叛国,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纯粹的诬告与罗织罪名?”黄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杨万钧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惊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说道: “重要吗?” 他看向黄惊,眼中是死寂般的平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皇帝下定决心要除掉你的时候,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总能找到,或者制造出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让人心寒的信息: “如今的神捕司总缉使,是福王刘赟。但二十年前,上一任总缉使,是福王的兄长,也就是当今的太子,刘懋。” “这位太子殿下,最是懂得揣摩他父皇刘埜的心思。在罗织罪名、构陷我杨家这件事上,他可真是出了大力气,不遗余力。” 话音落下,甲板上只剩下江风呜咽。 一段尘封二十年的血泪史,牵扯着皇权更迭、将门兴衰、兄弟阋墙与情报机构的黑暗面,在晨曦微露的江面上,被徐徐揭开一角。黄惊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北地风雪中那杆屹立不倒的“杨”字大旗,如何在庙堂的阴谋与猜忌中,被无形的巨手缓缓折断,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的血光与无数人的哭嚎。 而杨万钧,便是那场滔天巨祸中,唯一侥幸飘零出来的一片碎屑,带着刻骨的仇恨与秘密,在江湖中隐姓埋名,挣扎求生,直至今日。 “杨兄……”黄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如此惨痛的往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356章 无情帝王 杨万钧的讲述,像是一把冰冷钝重的凿子,一点点凿开了尘封二十年的记忆冰层,露出下面冻僵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再想连根拔起,就难如登天了。” 杨万钧的声音低沉而平直,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黄惊能看见他眼中那极力压抑、却仍不断翻涌的痛苦火焰,“二十年前腊月里那几天发生的事,我到今天,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江水与晨雾,回到了那片风雪苦寒的北地,和那个被阴谋笼罩的年关。 “那是年关前几日。北地刚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父亲亲率精锐,不畏严寒出其不意,深入草原数百里,击溃了蛮族王庭主力,斩首无数,俘虏了对方的左贤王。蛮族元气大伤,至少五年之内,绝无力量再大规模南侵。” “若消息传回京师,该是举国欢腾,大加封赏。但就在这大胜的消息尚未完全抵达京城时,坊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流传起一个荒诞至极的谣言。” 杨万钧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谣言说,我父亲杨元瀚并非真的打赢了仗,而是暗中与北地蛮族勾结,用重金贿赂了蛮族首领,让对方故意诈败,演了一出大胜的戏码,以此骗取朝廷的封赏,巩固自己在北地的权势,甚至为日后更大的图谋铺路。” “荒谬!”黄惊忍不住低声道。如此离谱的谣言,稍有理智之人都不会相信。 “是啊,荒谬。”杨万钧点头,“但谣言这种东西,从来就不需要逻辑,只需要有人愿意听,有人愿意传。尤其当它迎合了某些人心中阴暗的猜测时,便会如同野火般蔓延,越烧越旺。没过几天,父亲真正大捷的详细战报才送到京城。一边是言之凿凿、细节丰富的通敌谣言,一边是迟来的、虽然辉煌却似乎印证了某些人猜想的捷报……一切,就这么偶然地交织在了一起。” “父亲虽远在北地,但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听到了京城的风言风语。为了证明清白,也为了消除皇帝的猜疑,他决定亲自回京述职。名义上是接受封赏,实则是带着所有得胜归来的主要将领、以及部分家眷,一同返京。他想用这种近乎‘自投罗网’的方式,向皇帝刘埜表明:我杨元瀚行得正坐得直,麾下将领也俱是忠臣良将,我们愿意接受朝廷的任何审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的无奈与一丝天真的希冀。 “刚回到京师时,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皇帝刘埜甚至亲自出城迎接,礼仪隆重,赏赐丰厚,隆恩正盛,仿佛那些谣言从未存在过。父亲和他的部下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以为皇帝终究是明辨是非的。” “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杨万钧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大约半个月后,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刘埜突然下旨,以有人密报贪墨军饷为由,彻查父亲麾下最得力的一名偏将。接着,像是推倒了所有骨牌,其他将领,一个接一个,被以各种或大或小、或真或假的罪名牵连下狱。短短时间内,所有随父亲进京的将领、甚至一些低级军官,全部锒铛入狱。” “父亲一开始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刘埜只是想借机清查军中积弊,顺便证明他这些部下的清白,以堵住悠悠之口。他甚至还主动配合,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证据。” “直到所有人都下了狱。直到偌大的镇北侯府,变得门可罗雀。直到往日里那些称兄道弟、殷勤巴结的朝臣同僚,见了面都避之唯恐不及。” “父亲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傻,只是还对皇上抱有幻想。”杨万钧的声音干涩,“所谓的谣言、所谓的彻查、所谓的隆恩都不过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君臣猜忌至此,再无转圜余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在皇帝的猜忌与决心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又是半个月后。”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家中等来了圣旨。不是封赏,不是申饬,而是父亲勾结外邦,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即诛灭三族。” 黄惊沉默着,看着杨万钧的眼圈逐渐变红,呼吸也变得粗重。他能想象,将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重新挖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杨万钧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平复情绪,脸上却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讽刺的笑容: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看向黄惊,眼神空洞,“谋逆,按律当诛九族。可圣旨上,却只写了‘诛三族’。我当时年幼,不懂其中区别,还以为是皇恩浩荡。” “后来,我才辗转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就在刘埜下决心要动手、开始罗织罪名彻查我父亲那些亲眷部将之前,他就已经密令另一个将门石家,率领精锐兵马,火速赶赴北地,接管了父亲留下的军队!” “而后来,据说也是石家在朝堂上,以北疆新定,人心未稳,若行株连过甚,恐激起兵变为由,拼死力保,刘埜才‘从善如流’,‘法外开恩’,只诛了三族。” 他模仿着那种虚伪的朝堂口吻,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恨。 “多么皇恩浩荡啊!” 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猛地收声,胸膛剧烈起伏。 黄惊心中一片冰凉。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算计到了骨子里!先用石家稳住军方,避免逼反北地边军;再假意接受劝谏,显示仁德;最后只杀核心的三族,既达到了铲除威胁的主要目的,又避免了过度杀戮可能引发的后续麻烦和政治污名。每一步,都充满了冷酷的政治权衡。 “杨兄……”黄惊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杨万钧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又已紧握的拳头,伸手握住了靠在身旁的长枪。冰冷的触感似乎让他躁动的仇恨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里面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死寂与决绝。 “第一个仇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是神捕司的萧元时。” “他是当年罗织罪名、构陷我父亲麾下将领、炮制所谓‘铁证’的具体执行人,刘懋最得力的爪牙之一。拿下他,撬开他的嘴,问出更多当年的内情,问出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问出石家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顿了顿,枪尖在甲板上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江宁府的方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杀意,“我一个,一个,杀。” “从萧元时开始,到当年所有参与构陷、落井下石、手上沾了我杨家鲜血的人。” “直到我杀不动为止。” “或者,被人杀死为止。” 第357章 君子交易 黄惊看着杨万钧眼中那决绝的死志,对于一个背负如此血海深仇、隐忍二十载的人来说,活着本身或许已是煎熬,向死而行反倒是解脱。但就这样看着他去送死,黄惊于心不忍,也觉可惜。 “杨兄,你的身份已然暴露,杨家余孽在朝廷,尤其是在神捕司那里,恐怕已是挂了号的。你若以真面目进入江宁府,无异于自投罗网,恐怕连城门都未进,便会被锁拿。” 黄惊沉声提醒。 杨万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躲了这么多年,像阴沟里的老鼠,靠着烈酒麻痹自己,苟延残喘……我也躲够了,躲累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就能去下面,见见我爹,我娘,还有我那还未来得及记住长相的妹妹了。” 那话语中的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头发酸。 黄惊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思索。忽然,他想起一物,眼神微亮。 “杨兄,我或许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改头换面,暂时避开官面上的耳目。” 他看向杨万钧,认真道,“不过,这个方法,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杨万钧抬起眼帘,眼中死寂的湖面泛起一丝微澜:“哦?你且说说看,什么办法,又要我做什么事?我考虑考虑。” 黄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探手入怀,取出一件薄如蝉翼、触手微凉之物——正是之前杨知廉在分别时归还给他的那张,得自风君邪陵寝的人皮面具。 他将面具小心展开,晨光下,那面具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肉色,纹理细腻,做工精妙绝伦,若非亲眼所见、亲手触摸,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人造之物。 黄惊将面具托在掌心,解释道,“乃是昔年一位奇人异士所制,戴上之后,可彻底改变人的容貌、肤质,甚至能细微调整面部肌肉的走势,几可乱真。你只需戴上它,再稍加更换着装,调整一下肤色,改变口音举止,混入江宁府,应当不难。” 杨万钧的目光瞬间被那精巧的面具吸引,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面具的边缘与内侧,眼中闪过惊叹:“竟有如此巧夺天工之物……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 对于他这样需要隐匿身份的人来说,此物无异于神兵利器。 “至于要你帮的事……”黄惊见他对面具有兴趣,便继续说道,“也正与神捕司有关。” 听到“神捕司”三字,杨万钧摩挲面具的手微微一顿,:“你说。” “杨兄可曾听说过‘新魔教’?”黄惊问。 杨万钧皱眉思索:“新魔教?以前倒未听闻,不过最近一年,尤其是婺州天下擂前后,似乎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是个行事诡秘、手段狠辣的新兴势力。怎么,他们与神捕司也有牵扯?” “不止有牵扯。”黄惊压低声音,将所知信息和盘托出,“根据我目前掌握的线索,这新魔教势力庞大,渗透极深,其顶层有两位教主。其中一位,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而另一位就隐藏在朝廷高层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杨万钧:“我怀疑,那另一位教主,很可能就是当今的神捕司总缉使,福王刘赟。” 福王刘赟,现任太子刘懋的弟弟,也是如今执掌神捕司、权柄赫赫的王爷!若新魔教真与他有关,那这潭水,可就深得惊人了! “行!”杨万钧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重重点头,“此事我答应你了!探查福王刘赟是否与新魔教有染,本就是顺藤摸瓜,或许还能挖出更多当年的龌龊!这忙,我帮定了!” 两人皆是性情爽直之人,既然说定,便无需赌咒发誓、订立契约。黄惊直接便将那张珍贵无比的人皮面具交给了杨万钧,并简单告知了使用和保养的注意事项。这既是对杨万钧的援助,也是在危机四伏的江宁府,悄然布下的一步关乎新魔教核心秘密的暗棋。 收好面具,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许。反正距离江宁府尚有一段航程,天色也还早,左右无事,黄惊与杨万钧便在相对宽敞的船尾甲板空地上,切磋起武艺来。 两人约定不用内力,只比试招式,点到为止。黄惊以赤渊剑施展“诲剑八式”为基础,融入“破云”、“回风”之意,稳扎稳打,守中带攻。杨万钧则持长枪,将“九龙枪法”的精妙招式一一施展。枪如游龙,矫健翻腾,招式大开大阖却又严谨周密,攻防一体,充满了战场上磨练出的实用与杀伐之气,与江湖门派的武学路数迥然不同。 黄惊越打越是心惊,也对“九龙枪法”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识。这套枪法不愧是从千军万马的厮杀中演化而来,摒弃了一切花哨,追求的便是最高效的杀敌与自保,每一招都蕴含着战场智慧。 两人的切磋声,以及兵刃偶尔相击的清脆声响,将沉睡的二十三与方文焕吵醒。经过一夜的休息调理,两人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内力仍未完全恢复,但行动已无大碍。他们走出船舱,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战。 待黄惊与杨万钧收招罢斗,额角见汗,却都觉酣畅淋漓。黄惊想起一事,转身从舱内取出了那柄昨夜遗落在甲板上的沧浪剑。 “文焕,二十三,”黄惊将剑托在手中,“此剑乃是裴君峰的佩剑,位列百兵谱第十四,也算是柄难得的利器。昨夜裴君峰败逃,将此剑遗落。你们二人,谁需要?或者谁更合用?” 方文焕看了一眼那柄幽蓝色的长剑,虽然眼中也有一丝对名剑的欣赏,却毫不犹豫地摇头:“多谢黄大哥,不过不用了。我这柄剑是爷爷亲手所赠,虽非神兵,却也相伴多年,用得顺手。剑再好,终究是外物,趁手的才是最好的。” 二十三的目光则在沧浪剑上停留了片刻。她原本的宝剑虽利,但面对真正的高手时,在硬碰硬上终究吃亏。这沧浪剑幽寒锋锐,正适合她偏向刺杀与速战的风格。她没有过多客气,上前一步,从黄惊手中接过长剑,入手微沉,寒意沁人。她轻轻抽出半截剑身,幽蓝的剑光映亮了她冷冽的眸子。 “谢了。”她言简意赅,反手将剑佩在腰间,取代了原先的宝剑。 黄惊点点头,物尽其用便是最好。随后,他将昨夜从林妙雅那里听来的、关于天元丹与冰息丹的谋划,简略地向杨万钧、二十三和方文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一些林妙雅的个人心思和更深的算计,只说了她利用裴君峰的贪婪与多疑,以假丹为饵,实则暗藏后手,不仅保住了真正的丹方,还让裴君峰可能自食恶果。 众人听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不远处正在指挥镖师固定帆索的林妙雅背影时,眼中除了之前的感激,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这位看似柔弱的林先生,其心智手段,着实令人惊叹。 船只继续在宽阔的江面上行驶,破损处经过紧急修补,速度虽不如前,却也平稳。日头渐高,江面船只愈发稠密,两岸的景物也逐渐从荒滩野岭,变为整齐的田垄和零星的村落。 终于,在午后时分,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城池的轮廓,在蒸腾的水汽与日光中,隐隐浮现。墙高池深,屋宇连绵,气象恢宏,正是南方的重镇,也是此行的必经之地——江宁府。 江面上的船只陡然增多,舳舻相接,帆影如云,吆喝声、号子声、桨橹声混成一片,显得异常繁华热闹。 就在宁远镖局的旧船随着船流,慢慢向着江宁府外围码头靠拢时,一艘轻快的小舟,如同灵活的游鱼,从侧后方快速驶来,巧妙地穿插过几艘大船,逐渐靠近了宁远镖局的船舷。 小舟船头,立着一人。 青衫磊落,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江风吹动她的衣袂与发丝,更衬得其人气质如空谷幽兰,清冷孤高。 黄惊眼力极佳,隔得老远,便已看清来人的面容。 他心中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眼花。 那立于小舟船头之人,赫然正是——黄亭剑,徐妙迎! 第358章 再遇恩人 见到徐妙迎,黄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这位徐前辈,对他可谓恩重如山——不仅在他重伤垂危之际,请来岐癸神医救治,更无私传授他“破云”、“回风”、“一剑天下”三式精妙剑招,为他打开了通往更高剑道境界的大门。她所赠的秋水剑,虽在与丁世奇搏命时折断,但断刃至今被他小心收在行囊之中,作为一份铭记与鞭策。 没有丝毫犹豫,黄惊足尖在船舷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飞燕般掠出。他并未施展多么花哨的轻功,只是将体内磅礴的内力运至足底,每一步踏在江面之上,都激荡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人却已借力向前滑出数丈,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那艘轻快的小舟船头,与徐妙迎仅隔数尺。江面只留下几处迅速平复的微澜。 这一手举重若轻、内力精纯到可以短暂踏水的本事,让徐妙迎清冷的眸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讶异。她记得上次分别时,这少年虽内力雄浑,根基扎实,却远未到如此收发由心、圆转如意的地步。这才多久不见,其进境之速,简直骇人听闻。 黄惊站定,立刻对着徐妙迎深深一揖,语气恭敬:“晚辈黄惊,见过徐前辈。” 徐妙迎微微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劲将黄惊虚扶而起,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不必多礼。你怎会在此?” 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宁远镖局旧船,以及船上隐约可见的方文焕、二十三等人,还有那明显的战斗痕迹。 黄惊直起身,坦然道:“晚辈自方家村而来,欲往姑苏听雨楼一行,途经此地。这艘是宁远镖局的船,晚辈等人搭了个便船。” “方家村……”徐妙迎眼神微黯,轻轻颔首,“那里的事情,我已有所耳闻。守拙先生身死道消,实乃武林一大损失。” 她与方守拙虽无深交,但同剑修,对这位剑道前辈,自有几分敬意与惋惜。 黄惊神色也肃穆起来,沉声道:“守拙前辈求仁得仁,死得壮烈。他已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为方家村,也为心中的道。” 徐妙迎不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你既在此船上,想必已经见过岐癸神医的那位高徒了吧?” 黄惊点头:“是,因缘际会,有幸得见林先生。不仅见识了先生风采,更受了先生莫大恩惠。” 他指的是天元丹之事,但具体细节不便在此细说。 徐妙迎似乎并不意外,直接道:“那便好。你去请林妙雅过来吧,我受人之托,护送她返回括州。” 原来如此!黄惊心中豁然开朗。林妙雅之前所说的“在江宁府有后手”,所指的后手,竟然就是徐妙迎!以黄亭剑的名望与实力,护送她返回括州,自然万无一失。 “晚辈这就去请林先生。”黄惊应下,再次施展踏水轻功,如履平地般返回宁远镖局大船。 他回到船上时,正看见林妙雅站在杨万钧身旁,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林妙雅边说,边从随身背囊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杨万钧。杨万钧郑重接过,小心收好,并未多问瓶中何物,只是对林妙雅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谢意。 黄惊走上前,对林妙雅道:“林先生,徐妙迎徐前辈在那边小舟上等候,说是受人之托,护送先生返回括州。” 林妙雅似乎早有所料,闻言嫣然一笑,对杨万钧最后嘱咐了一句什么,便转身对黄惊道:“引路吧。” 她又看向黄惊,眼波流转,轻声道:“黄少侠,此番同行,虽历凶险,却也得见少侠英姿。他日若有闲暇,可来括州寻我。小女子虽无甚本事,但备些清茶淡酒,与少侠聊聊江湖趣事、草木药理,还是可以的。” “一定。林先生珍重。”黄惊拱手。 两人再次踏水而行,来到徐妙迎的小舟上。徐妙迎对林妙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林妙雅登上小舟,对徐妙迎行了一礼,姿态娴雅。 徐妙迎的目光重新落在黄惊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郑重:“黄惊,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么?” 黄惊心中一凛,立刻点头,肃然道:“晚辈不敢忘。若凌兄他日遭逢危难,晚辈力所能及之处,定当竭力相助。” 这是当初徐妙迎传授他剑招时,提出的唯一条件。 徐妙迎见他记得清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再多言,只道:“好。保重。” 说罢,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脚下小舟仿佛被无形之力推动,船头微微调转,随即如离弦之箭般,顺着江流,平稳而迅速地朝下游驶去,转眼间便融入了往来如织的船流之中,只留下两道渐渐平息的尾迹。 黄惊目送小舟远去,心中感慨。徐妙迎与林妙雅,一位是名动天下的剑道宗师,一位是炼丹通神的奇女子,皆非常人。能与她们有此交集,也算是机缘造化。 他翻身回到宁远镖局的船上。此时,船只已经非常靠近江宁府的外围码头了。 越靠近这座大汉陪都,越能感受到其作为南方重镇的喧嚣与活力。江面上千帆竞渡,码头上人流如织,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家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更引人注目的是,不时可见一些身手矫健、携带兵刃的江湖武人,或是施展轻功在岸边船只间纵跃借力,或是直接踏水而行,迫不及待地跃上码头,匆匆向着城内涌去。他们大多神色急切,眼中带着渴望与竞争之意,显然都是冲着神捕司那“以地图题目公开选拔总捕”之事而来。看来这总捕之位吸引力着实不小。 杨万钧已经与勉强支撑着伤病出来送行的罗跃平告别完毕。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虽未立刻戴上人皮面具,但气质已然收敛了许多。他对黄惊、方文焕、二十三等人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抱了抱拳,随即身形一闪,便如同水滴入海般,悄无声息地混入了码头熙攘的人流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黄惊并不着急。他目送杨万钧离开,等到宁远镖局的船终于缓缓靠上码头,系好缆绳,放下跳板时,日头已经西斜,天际染上了一层金红的暮色。 罗跃平在两名镖师的搀扶下,走到黄惊面前。他脸色依旧苍白,胸前裹着绷带,但精神尚可。他咳了两声,对黄惊道:“黄少侠,我们镖局此番损毁不小,弟兄们也需休整疗伤。我们就不进城去凑那个热闹了,在此修整补给一番,明日午后申时准时开船离港,继续前往姑苏。虽然林先生已由徐前辈接走,但我们答应送少侠你们至姑苏的承诺不变。还请少侠务必准时归来,莫要误了时辰。” 他的语气诚恳,虽然经历大难,险些镖毁人亡,但应承之事,依旧记在心头。 黄惊拱手道:“罗镖头放心,黄某记下了。明日申时之前,定当返回。镖头与诸位兄弟好生休养,保重身体。” 黄惊又与船上其他相识的镖师、船工简单道别,随后便带着伤势已无大碍的方文焕和始终沉默寡言的二十三,踏上了江宁府那坚实而古老的土地。 姑苏之行前,江宁府这一关,怕是免不了了。 第359章 入江宁府 踏入江宁府,仿佛瞬间从寂静的江面跳入了沸腾的油锅。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晚风中招摇。酒楼茶馆传出划拳笑闹、丝竹管弦之声,食肆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与街上行人的喧嚷、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繁华喧嚣的市井画卷。 这番热闹景象,对于自小生长在相对闭塞的方家村的方文焕而言,冲击力不小。他左顾右盼,眼中充满了新奇与兴奋,若非还记挂着正事,恐怕早就一头扎进某个小吃摊或者杂耍班子前了。 黄惊却无暇过多欣赏这陪都夜景。他们时间紧迫,明日申时便要离港,今夜必须先去神捕司探探那“地图选拔”的虚实。三人沿着宽阔的街道,向着城中心方向快步走去。 越靠近城中心,街面越发整洁,两旁宅邸也愈发高大堂皇,朱门高墙,石狮矗立,显然是达官显贵的聚居区。神捕司衙门便坐落于此,与周围环境显得既协调又有些格格不入——协调在于其庄重肃穆的气派,格格不入则在于此刻它门前并非一片沉寂,反而灯火通明,不断有身着各色官服、捕快服饰的人员进进出出,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息。 然而,预想中悬挂在醒目处的地图并未得见。只在衙门大门一侧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墨迹未干多久的告示。告示行文官腔十足,辞藻堆砌,但核心意思倒也明确:诚邀天下有识之士,前来破解神捕司所出示的一幅特殊“地图”之秘。凡能准确解读地图所示含义者,经核实无误,可破格擢升为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一,享朝廷俸禄,掌一方缉捕之权。落款是神捕司衙门,并盖着鲜红的官印。 告示周围此时仍聚集着一些看热闹的百姓和江湖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真正上前去衙门里询问或尝试的,此刻倒是不多。 黄惊略一沉吟,随手拦住一个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起来有些见识的中年汉子,抱拳问道:“这位大哥,请教一下。不是说神捕司请人来破解地图么?怎地不见地图悬挂?” 那汉子被拦住,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黄惊三人几眼,见他们气度不凡,倒也没敢怠慢,只是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调侃:“哎哟,又是个想升官想疯了的?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你看得清地图吗?你知道今天白天有多少人,连地图是圆是方都没看清,就上去胡诌八咧,结果被神捕司……不,是被楚王爷当场识破,抓进去吃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吗?” 黄惊心中一动,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不着痕迹地塞到那汉子手里,语气客气:“还请大哥详细说说,我们几个今天来晚了,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那汉子感觉手心一沉,低头一看是铜钱,脸上顿时堆起笑容,连忙将铜钱攥紧,态度热情了不少:“嘿,那你可问对人了!我今天就在这儿看了一天的热闹!” 他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说道:“你是没看见啊,今天上午,神捕司刚把那幅地图拿出来,挂在外面的架子上,嚯!那场面,一下子就炸了锅了!乌泱泱围上去好几百号人!有江湖武夫,有落魄书生,还有街头算命的……什么人都有!好些人根本没仔细瞅那地图到底画的啥,就急着往前挤,生怕说晚了,那总捕的官帽就被别人抢了去!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指宝藏的,有说是藏兵图的,还有更离谱的,说是什么上古仙府的路线……” “神捕司那边估计也没料到会来这么多人,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但还是派了文书,一个个认真记录那些人的说辞。可后来……”汉子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楚王殿下,也就是福王爷的亲弟弟,楚王刘益,不知怎地也来凑热闹了。这位王爷脾气可不大好,听了几个人的胡扯,当场就冷笑起来,三言两语就把那些人驳得哑口无言,漏洞百出。楚王哪能忍这个?觉得这些人是在戏耍朝廷,当场就发了火,下令把那些明显胡咧咧的家伙,全都抓进了神捕司里头,结结实实地赏了一顿板子!啧啧,那哭爹喊娘的动静……” 黄惊打断他:“后来呢?有没有人说出那地图真正的秘密?” 汉子摇摇头:“没了。至少今天白天是没了。来了那么多人,一个答出来的都没有。经过楚王那么一闹,后面的人倒是老实了不少,不敢再信口开河。但也再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地图……嘿,看着是挺怪的,跟寻常的地图不太一样。” “怎么个怪法?”黄惊追问。 汉子挠了挠头,努力回想:“这个……我也说不太上来。就是看着有点别扭,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反正不太对劲。你要真想看,明天赶早来吧,地图肯定挂着。不过可别再胡说了,小心板子!” 他说完,生怕黄惊反悔要回铜钱,赶紧一缩脖子,钻入人群溜走了。 黄惊无奈地摇摇头,对身旁的二十三和方文焕道:“看来今天是白跑一趟了。地图没见着,只听说挺怪,还闹了场风波,倒是有趣。明日一早再来看看吧。” 既然神捕司这边暂时无果,三人便决定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江宁府繁华,客栈众多,他们寻了一家门面宽敞、灯火通明、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迈步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颇为热闹,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江湖人,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和嘈杂的谈笑声。柜台后的掌柜正埋头打着算盘。 黄惊正要走向柜台询问客房,却见从客栈里面的楼梯上,正并肩走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人身材颀长,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正是曾与黄惊有过交集、还曾误会过他是淫贼的青云派弟子——李望真! 李望真显然也一眼看到了刚进门的黄惊,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化为爽朗的笑容,隔着几步远便扬声道: “黄惊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也是来江宁府,是想搏一搏那神捕司总捕之位的?” 第360章 无形大网 黄惊没料到会在江宁府的客栈里遇见李望真。回想起在婺州租住小院的日子,这位青云派的高徒便时常前来切磋交流,为人坦诚爽朗,给黄惊留下了不错的印象。黄惊现在使用万象剑诀时,还时常模仿他们青云派的绝学“一气化三清”,足见当时切磋获益匪浅。 “李兄!真是巧了!” 黄惊脸上也露出笑容,抱拳迎上。 李望真快步走近,显得十分高兴:“可不是嘛!我们师兄弟几个本打算后天便启程返回青云山了,没想到临走前还能遇上黄兄,这缘分当真不浅!” 说着,他热情地为身旁两位同门介绍:“二位师弟,这位便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婺州天下擂十强,栖霞宗黄惊,黄少侠!黄兄剑法内力,皆是不凡,为人更是仗义!” 那两位青云派弟子,一个年长些,沉稳持重;另一个年轻些,眼神灵动。闻言皆向黄惊抱拳见礼,口称“久仰”。黄惊也连忙还礼,并将方文焕和二十三简单介绍了一下。 寒暄过后,黄惊便问道:“李兄,你们此番来江宁府,莫非也是为了那神捕司四方总捕之位?” 他见李望真师兄弟三人皆是一身便装,但气息精悍,显然并非寻常游客。 李望真摇摇头,笑道:“如今江宁府汇聚的江湖高手,十之八九倒是冲着那总捕之位来的。但我们青云派此番前来,却是另有要事。” 他乡遇故知总是令人愉快,李望真原本与师兄弟正要出门办事,此刻遇见黄惊,索性改变计划,直接招呼店伙计,要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又让黄惊三人先去安顿房间,约定稍后一同饮酒叙话。 黄惊三人开了两间上房,稍作洗漱,便下楼来到李望真订好的用屏风隔开的雅座。酒菜已经上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席间,李望真的目光落在方文焕脸上,打量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这位方兄弟……看着似乎有些眼熟?” 黄惊代为介绍:“文焕是如今天下第三方藏锋前辈的嫡孙。” “原来如此!”李望真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难怪!前几年,方藏锋前辈曾驾临我青云派做客,与掌门及诸位长老论剑。那时我……咳,因犯了点小错,被副掌门罚去侍奉贵客,端茶递水了三个月。便是那时,有幸近距离见过方前辈几面,对方前辈的风采记忆深刻。方兄弟眉眼间,确有几分方前辈的影子,怪不得觉得眼熟。” 方文焕闻言,连忙起身行礼:“在下方文焕,见过李师兄。家祖之事,晚辈年幼,所知不多。李师兄既然与家祖认识,当真是有缘。” 李望真笑着摆手让他坐下:“方兄弟不必客气。方前辈剑道通神,性格率真,是我等晚辈楷模。” 闲话叙过,几杯水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话题渐渐转向了正事。 黄敬放下酒杯,正色问道:“李兄方才说,青云派此番并非为神捕司总捕而来,那不知所为何事?若方便,可否告知一二?” 李望真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先是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并无可疑之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对黄惊道:“黄兄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衍天阁的大长老,宋应书!” “宋应书?”黄惊心头一拧,面上不动声色,“他不是衍天阁的大长老么?有何变故?” 李望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就在数日之前,宋应书盗走了由衍天阁保管的断水剑,叛出宗门,不知所踪了!” “什么?!” 黄惊纵然有所心理准备,但真听到宋应书盗剑叛逃,仍觉惊愕。断水剑是他栖霞宗遗物,更是越王八剑之一,意义非凡。 李望真继续道:“这还不算。几乎就在宋应书叛逃的同时,江湖上突然开始流传起一个惊人的风声,直指宋应书当年曾暗中勾结魔教,设计暗算了自己的好友,也就是曾经的天下第二指玄莫鼎,并屠戮莫前辈满门,夺走了却邪剑。更有甚者,传言说宋应书其实就是新魔教安插在衍天阁内部多年的暗桩,地位极高!” 黄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兄,这并非空穴来风。前些时日,在铜陵方家村,新魔教三尊之一的人尊余寒,曾当众亲口承认,莫鼎前辈当年就是遭了宋应书的暗算。而那人尊余寒,乃是当年魔教长老血手封不疑的徒弟,而封不疑则被莫鼎打败了。他的话,可信度极高。” 李望真面色凝重地点头:“我们也听到了类似的消息,看来此事确凿无疑了。正因如此,宋应书应该是听到风声叛逃了,并带走断水剑。新魔教本就神秘莫测,现如今又出这样的事,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正道盟已经紧急行动起来了。” 李望真解释道,“有确切消息称,宋应书叛逃后,其逃亡路线,很可能指向江宁府!此地龙蛇混杂,交通便利,又是朝廷陪都,便于他隐匿或进行某些交易。我们师兄弟三人,便是奉师门与正道盟之命,先行赶来江宁府查探线索。当然,江宁府这么大,肯定不止我们几个,其他门派也派了人手前来。” 黄惊心中念头急转。宋应书来江宁府?是为了投靠可能在此的新魔教教主?还是另有图谋? 他随即想到一事,问道:“既然宋应书是新魔教暗桩之事已基本坐实,那当初衍天阁代掌门洛神飞刺杀宋应书一事显然是误会,甚至是宋应书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了?不知洛神飞现在情况如何?” 提到洛神飞,李望真神色稍缓:“此事倒是有转机。就在宋应书叛逃后不久,闭关多年的衍天阁阁主何正功前辈,已然出关了!” “何阁主出关了?”黄惊又是一惊,“何时的事?” 李望真摇头:“具体时日外界并不清楚,衍天阁对此消息封锁很严。但可以确定的是,何阁主出关后,第一时间亲自过问了此事。他明察秋毫,已当众为洛神飞洗清了刺杀长辈的嫌疑,并恢复了其代掌门之职。而且据可靠消息,何阁主本人,以及洛神飞,近日内便会亲自抵达江宁府,坐镇处理宋应书叛逃及新魔教相关事宜。” 何正功亲至!天下第一高手出山!这无疑是一枚重磅消息,必将极大地影响江宁府的局势。 黄惊稍微松了口气,洛神飞总算沉冤得雪。 李望真脸上突然又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再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解:“有件事挺蹊跷的。就在何阁主出关、为洛神飞平反后不久,万飞鸿副掌门竟然被何阁主亲自下令,关押起来了!而且阁主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以同罪论处!” “万飞鸿被关起来了?”黄惊眉头紧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跟在洛神飞身边、面皮白净、身形矮胖、看起来精明能干却又有些圆滑的万副掌门形象。何正功刚给徒弟洗清嫌疑,转手就把副掌门给关了?这衍天阁内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是万飞鸿也牵扯进了宋应书之事?还是另有隐情? 一时间,席间众人都陷入了沉思。江宁府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神捕司选拔、新魔教阴影、宋应书叛逃、何正功出山、万飞鸿被囚……各种线索和势力交织碰撞,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将这座繁华的陪都缓缓笼罩。 第361章 换容夜探 李望真接过话头,脸上也是带着同样的困惑与不解:“这件事发生得非常突然,事前毫无征兆。万副掌门虽位居高位,却并不算武林中人,他不通武功,在婺州时也是一门心思放在洛神飞上,处理宗门与正道盟的日常事务,颇为勤勉。实在想不出,他究竟犯了何事,或者触犯了何阁主的哪条忌讳,竟落得如此下场。” 黄惊亦是点头:“确实蹊跷。不过何阁主执掌衍天阁数十年,威望卓着,他既然做出如此决断,想必有我们外人不得而知的缘由。此事涉及衍天阁内部事务,我们也不便过多揣测。” 李望真叹了口气:“黄兄所言甚是。何阁主德高望重,他行事自有道理。我们还是关心眼前之事吧。” 他话锋一转,看向黄惊,“倒是黄兄,此次前来江宁府,想必不会是为了那神捕司四方总捕的职位而来吧?” 黄惊坦然摇头:“黄某闲云野鹤惯了,无意入仕为官。否则,早在婺州天下擂结束后,神捕司北方总捕萧元时招揽时,我便应下了。” 李望真闻言,眼中露出欣赏之色:“黄兄果然非是俗流。不过,即便我们不打算投身神捕司,也不妨碍一起探讨一下他们拿出来做考题的那幅地图,毕竟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一旁听得入神的方文焕忍不住插嘴道:“我们刚才从神捕司门口过来,只看见告示,没见着地图!” 李望真解释道:“地图白天挂出来过,傍晚时分收进去了。我们上午去看过。” 他回忆着那幅图的样貌,眉头微皱,“那地图确实挺怪的。图的顶端中央,用古篆写了四个大字——天下堪舆。” “‘天下堪舆’?” 黄惊疑问道,这名字听起来就非同一般。 “对,就是天下堪舆。”李望真肯定道,“但下面的内容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并非我们常见的标有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的地图,而是一些纵横交错、曲曲折折的线条,还有一些零星散布、形状不一的点。那些线条毫无规律可言,既不像是山脉走向,也不像是水系分布。而那些点,也看不出是代表城池还是别的什么。整体感觉非常抽象,甚至有些诡异。” 黄惊追问道:“神捕司方面,对这幅地图有何说明?比如,它描绘的是何处?有何用途?” 李望真摇头:“神捕司只说,这幅地图描绘了一个特定的地方,谁能解读出这地方是何处,并说明理由,便算破题。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他们守口如瓶。关键是,这图的画法太过古怪,与如今我们已知的任何山川地理图志都对不上号。也有人怀疑,这幅图本身可能并不完整,或者另有深意。神捕司这次,搞得确实有些玄乎,拿这种图来选拔四方总捕。” 方文焕撇撇嘴:“要真那么简单,一眼就能看穿,那神捕司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烂了,总捕也早满员了。” 黄惊听着李望真的描述,心中却翻起了波澜。线条交错……与已知地理不符…… 这些特征,让他联想到了胡不言赠予他的那半幅标记了越王八埋藏地的残图!胡不言那份残图同样古老,标注的地名也是古称,图示简略而抽象。神捕司拿出来的这幅天下堪舆图,莫不是也是类似的东西?是指向掩日剑的那部分地图? 新魔教的金瞳曾说过新魔教有掩日剑的线索,只是需要耗费些时日探查,不会是线索探查麻烦,准备集思广益吧 黄惊心中暗凛,新魔教在寻找掩日剑上若进展不顺,会不会再次将目标对准胡不言?这位神棍眼下应该也到了江宁,但若被新魔教全力针对,恐怕凶多吉少。 思绪转动间,黄惊想起李望真先前似乎正要出门,便问道:“对了,李兄,方才遇见时,你们似乎正要外出?可是有了什么线索或发现?” 李望真与身旁两位同门交换了一下眼色,略作迟疑,还是说道:“也算不上什么确切的线索,只是觉得有些蹊跷,打算去探查一番。” “哦?是什么蹊跷事?”黄惊问。 李望真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纸条质地普通,上面的字迹是用炭笔匆匆写就,略显潦草,只有四个字: 城西万家。 “这是傍晚时分,一个陌生孩童跑到客栈,指名道姓交给我的。没有落款,也没有其他任何信息。”李望真指着纸条说道,“我们问过店家,这城西万家指的是住在城西的一个姓万的财主,在江宁府算是有些家底,但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与江湖、朝堂似乎都无甚瓜葛。我们本打算趁着夜色,过去看看这万家到底有何特殊之处,为何会有人匿名给我们递这样的纸条。” 黄惊看着那四个字,心中也是疑惑。城西万家?一个普通的财主?这与宋应书叛逃、新魔教、神捕司选拔似乎都扯不上关系。是有人故弄玄虚?还是这其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想了想,对李望真道:“我们明日申时便要乘船离开江宁府,时间紧迫。李兄,你们此行探查,务必小心。若真遇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援手,尽管来客栈寻我们。力所能及之处,黄某绝不推辞。” 李望真拱手谢道:“多谢黄兄!我们自会谨慎行事。若有发现,定当告知。” 接下来,众人又闲聊了些江湖见闻、武功心得,气氛轻松。酒足饭饱之后,便各自起身,返回房间休息。 黄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却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宁府璀璨的夜景,眉头微锁。 时间有限,他不能坐等。略一沉吟,黄惊转身从行囊深处,取出了那个装着另一张人皮面具的盒子。这张面具,正是之前郑勉离去时留下的剑魔面具。 方文焕与他同住一室,见状大感好奇:“黄大哥,你这是……?” “我们时间不多,被动等待不是办法。”黄惊一边检查面具,一边低声道,“我换个身份,出去探查一番。你留在客栈,与二十三一起,莫要轻易外出,留意李望真他们那边的动静。” 方文焕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轻重,点头应下:“黄大哥,你小心!” 黄惊不再多言,走到铜镜前,开始仔细地佩戴面具,动作娴熟,这不是黄惊第一次使用了。片刻之后,镜中出现的不再是黄惊那张略带沧桑的少年面容,而是一张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与他平日气质迥异。 换上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深色劲装,将赤渊剑留在房中,转而拿起了那柄星河剑,它现在属于是天下英豪榜第十‘剑魔’的武器 最后,他将几样必备的丹药、暗器、火折子等物贴身放好。 一切准备妥当。黄惊对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脸点了点头,推开后窗。窗外是客栈后院,此刻寂静无人。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足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跃上了邻近的房顶,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了江宁府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屋脊之间。 夜探江宁府,正式开始,新魔教,你们最严厉的对手来了。 第362章 非礼勿视 若是之前,黄惊绝不敢如此托大,深夜在可能是新魔教巢穴的江宁府大摇大摆地闲逛。但此刻,他顶着剑魔的伪装,身份是空降天下英豪榜第十的神秘高手,行事反倒可以嚣张一些,不然对不起这个名头。更何况,他此刻丹田内力充盈,正愁无处验证这暴涨的修为,隐隐盼着能有不长眼的来找茬,既能活动筋骨,或许还能引出些线索。 夜色下的江宁府,繁华不减白日。主干道上依旧灯火通明,行人如织,秦淮河畔更是笙歌鼎沸,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与莺声燕语顺着晚风飘来,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酒气,一派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景象。 黄惊扛着那柄特征明显的星河剑,大咧咧地走在街心,脚步不疾不徐,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警惕着任何异常的目光或动静。他这副做派,加上那柄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宝剑,果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侧目,尤其是一些携刀带剑的江湖武人,目光在他身上和他肩头的剑上来回逡巡。 如今江湖上,见过剑魔真容的人寥寥无几。黄惊此刻的装扮虽不邋遢,但那扛剑的姿势和刻意流露出的几分惫懒与不羁,倒符合剑魔传闻中的某些特质,会不会被人认出,黄惊并不太担心,也无所谓。 一路上,好奇、探究、甚至隐含贪婪的目光不少,但出乎黄惊意料的是,竟真的无人上前搭讪,更无人敢贸然找茬。或许是这江宁府藏龙卧虎,大家行事都格外谨慎。黄惊略感失望之余,倒也乐得清静,正好专心赶路。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那张匿名纸条上提到的城西万家。路上向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小贩、更夫打听了一番,大致摸清了情况:万家是江宁府本地一个经营布匹生意起家的富户,家主名叫万显,为人颇为低调,家中有妻有子,生活富足安稳,在本地商界有些名声,但与江湖朝堂似乎都无甚瓜葛。 按图索骥,黄惊很快找到了位于城西的万府。这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四进宅院,白墙青瓦,门楼虽不张扬,却也透着殷实气派。能在江宁府这等寸土寸金之地拥有这样一座宅邸,足见这万家家底确实丰厚。 此刻已是深夜,万府大门紧闭,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和两侧的石鼓,显得有些寂静。 黄惊绕到宅院侧面的小巷,左右看看无人,提气轻身,足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人已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院墙,随即伏低身形,观察院内动静。 整座宅院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只有最里层的内院,还有几间屋子透着昏黄的灯火。 黄惊运起落叶飞花轻功,配合如今对内力细致入微的掌控,身形在连绵的屋脊瓦片上掠过,当真如同落叶飘飞,点尘不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很快,他便来到了亮着灯火的内院正房屋顶。 刚靠近,便听到屋内隐隐传来女子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在喊“爹”、“娘”,声音急促。黄惊心中一凛,以为屋内发生了什么变故或胁迫之事。他不敢怠慢,屏息凝神,运起内力,伸出食指,以一股极其凝练柔和的指力,轻轻点在脚下的一片瓦片上。 “噗”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瓦片被他以内力震开一个米粒大小的细孔,灯光与声音顿时清晰了许多。 黄惊俯下身,凑近小孔,凝目向内望去—— 这一看,他顿时如遭雷击,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脸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屋内烛光摇曳,映出一片旖旎春光。罗帐半掩,锦被凌乱,两条白花花的身影正纠缠在一起,剧烈的喘息与压抑的呻吟交织……那女子方才喊的“爹”、“娘”,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媚态与调情意味,并非他想象的呼救! 黄惊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他年方十七,虽历江湖风雨,于男女之事却仍是白纸一张。猝不及防目睹此景,强烈的视觉冲击与本能的羞耻感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别开脸,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足无措,只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心中默念,强行压下那股躁动与慌乱,再也不敢朝孔内看一眼。但屋内的动静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靡靡之音渐渐停歇,粗重的喘息声平复了些。一个略显疲惫、带着几分恼意的男声响起: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妥协!” 紧接着,一个娇滴滴、带着满足后慵懒的女声响起,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 “万显,你觉得我们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果然是万显!黄惊定了定神,将耳朵凑近小孔,凝神细听。 万显似乎被这话噎住了,半晌才喘着粗气道:“我已经帮了你们这么多次了!到这次……你们还想怎样?!我真不知道了!” 那娇滴滴的女声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万显,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我们能给你什么,更能……毁了你什么。何正功马上就要到江宁府了。我是无所谓,反正事情就算查,也肯定查不到我头上。但你呢?” 何正功!黄惊心中一震。衍天阁阁主,天下第一高手!这女子话中透露的信息非同小可!万显果然不是普通商人! 万显似乎被这句话彻底击中了要害,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良久无言,显然是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与挣扎之中。 黄惊正想再听听他们还会说些什么,然而,就在此时——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左侧的屋脊阴影处袭来! 黄惊如今五感敏锐,对气机感应远超以往。在这杀意临体的刹那,他心头警兆狂鸣,全身汗毛倒竖! 想也不想,他原本俯卧在瓦片上的身体,如同安装了机关一般,猛地向右侧一拧,紧接着四肢发力,以毫厘之差贴着瓦面,如同泥鳅般向后疾速滑退!动作快如鬼魅,带起一阵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却险险避开了那原本指向他后心要害的、无声无息的一击! “谁?!” 屋内,万显惊疑不定的低喝声立刻响起,显然是被屋顶的动静惊动了。 黄惊滑退数尺,已稳稳蹲伏在屋脊另一侧,手中星河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半寸。他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约一丈外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来人全身包裹在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两点寒星,正死死地锁定着黄惊。其身形飘忽,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方才那瞬间的杀意爆发,黄惊几乎未能提前察觉。 两人隔着屋脊对峙,气氛瞬间绷紧。 黄惊心念电转,压下刚才的尴尬与心惊,模仿着之前伪装剑魔时那种粗粝古怪的嗓音,率先开口,带着几分挑衅与玩世不恭: “嘎嘎……何方宵小,藏头露尾,敢来偷袭俺老乞丐?活得不耐烦了?” 那黑衣人的目光在黄惊脸上和手中的星河剑上迅速扫过,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也变换了嗓音,声音变得有些尖细古怪,仿佛刻意扭曲: “哼,巧了。看阁下这模样,扛着把好剑,深更半夜趴人家房顶听墙根……我们的目的,怕不是一样?” 第363章 来路莫名 黄惊心中虽疑,面上却维持着剑魔那副惫懒不羁的神态,顺着黑衣人的话,用粗嘎的嗓音怪笑道:“嘎嘎,目的一样?那你偷袭俺老乞丐作甚?这下倒好,惊了下面的鸳鸯,啥也听不见喽!” 语气里满是抱怨,仿佛真的只是来听墙根的。 下方院子里,万显和那女子显然已被惊动。只听一阵窸窣的穿衣声和低声惊呼,很快,房门被推开。万显披着一件外袍,脸色惊惶,抬头望向屋顶,他脚步虚浮,气息紊乱,果然不通武功。而那女子动作却麻利得多,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紧身衣裙,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情潮红晕,眼神却已变得锐利警惕。她脚尖一点,竟施展出不俗的轻功,轻飘飘地跃上了屋顶,落在黄惊与黑衣人对峙的另一侧。 这女子的目光迅速扫过黄惊和黑衣人,当她的视线落在黄惊手中那柄如有星河流转的星河剑上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恐惧? 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心中更加笃定这女子肯定认得丁世奇,更认得这把剑!他故意将星河剑在身前晃了晃,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粗声问道:“认识这把剑啊?你是什么人?新魔教的?” 女子紧抿嘴唇,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急速权衡。 反倒是那黑衣人,见女子上来,又听见黄惊说到新魔教,用那尖细的嗓音反问:“那阁下呢?深更半夜,持此凶兵,窥探万家……莫非,你也是新魔教的人?” 他显然也在试探黄惊的来历。 “嘎嘎嘎……” 黄惊发出一阵怪笑,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巧了!俺老乞丐不是新魔教的人,但俺正打算当个向他们讨债的人!丁世奇那小子欠俺的债,就用这把剑抵了!怎么,你们是他同伙?那正好,连本带利,一起算算?”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星河剑的来源,又点明了自己与新魔教的对立立场,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那女子听到丁世奇的名字和讨债二字,脸上的惊惧之色更浓,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猛地怪叫一声,竟是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宅院外飞掠而去!身形迅疾,显然轻功不弱,更带着一股慌不择路的意味。 “想跑?!” 黄惊岂能让她如愿?这女子明显知道内情,是条重要的线索!他脚下落叶飞花身法全力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后发先至,瞬间拉近了与那女子的距离。那女子只觉身后劲风袭体,骇然回首,只见一只手掌带着凌厉的掌风已然劈到颈侧!她勉强侧身,却哪里避得开黄惊这势在必得的一击? “砰!” 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女子颈侧大动脉上。女子闷哼一声,双眼翻白,软软地瘫倒下去。黄惊顺手一带,将她轻轻放在屋瓦上,免得摔落。 而就在黄惊出手追击女子的同时,另一边的黑衣人反应也是极快!他似乎对女子的死活并不十分在意,反而趁此机会,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至下方院中,目标直指惊魂未定、正想往屋里躲的万显! “不好!” 黄惊刚放倒女子,眼角余光瞥见黑衣人的动作,心中一惊。这黑衣人是要灭口,还是劫持? 只见黑衣人快如闪电,欺近万显身边,也是一掌轻拍在其后颈。万显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昏迷过去。黑衣人随即一把抄起万显,夹在腋下,便要向宅院外另一个方向遁走! “给俺留下!” 黄惊厉喝一声,将昏迷女子留在原地,脚下发力,屋瓦轻颤,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疾射向黑衣人,手中星河剑出鞘,划出一道凄冷的幽蓝剑光,直刺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听得背后破空之声凌厉,不敢怠慢,将夹着的万显往旁边阴影处一抛,霍然转身,腰间长剑亦同时出鞘,“铛”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架住了黄惊这迅猛的一剑! 火星四溅!两人各自后退半步,隔空对视。 黑衣人持剑而立,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凝练沉稳的气势却显露无疑。黄惊能感觉到,此人剑法修为不低,绝非庸手。 “阁下真要插手?” 黑衣人尖细的声音带着冷意。 “废话少说!看剑!” 黄惊懒得啰嗦,他本就想找人试试手,这黑衣人武功不弱,正好!他体内雄浑内力奔涌,灌注星河剑,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万象剑诀心法运转,剑招随心而变。 他并未使用其他招式,而是使出了一套相对陌生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剑招——居然是那日在方家村,旁观方藏锋与地尊上官懿对决时,见方藏锋施展过的方家秘传剑式之一,三环套月! 此剑法讲究连环进击,招式之间环环相扣,每一剑都暗藏后续变化与回旋余地,并且出招留有三分余劲,攻防转换圆融自如,极为精妙。黄惊虽只得其形,未得真髓,但以他此刻的内力修为与对剑道的理解,初次施展,竟也威力不俗!剑光层层叠叠,如同水银泻地,又如月光铺洒,将黑衣人周身要害笼罩。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黄惊会使出这样一套颇具威力的剑法,一时间被这连绵不绝、变化莫测的剑势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只得将手中长剑舞得风雨不透,全力防守。他的剑法亦是精纯严谨,守得极稳,虽处下风,却未露明显破绽。 然而,随着两人交手招数增多,黄惊在攻防转换间,越看这黑衣人的剑招,越是觉得眼熟。那剑路走势,那发力技巧,那格挡反击的节奏……尤其是当黑衣人被黄惊一式凌厉的突刺逼得不得不沉腰坐马,以剑身斜向格挡,同时脚下生根,稳如磐石,借力反击时—— 这分明是栖霞宗最基础、却也最核心的守御剑式之一,诲剑八式中的 “脚踏实地” ! 虽然黑衣人在施展时加入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试图掩饰其根本,但黄惊身为栖霞宗弟子,也已经将诲剑八式研习透彻,对其精髓再熟悉不过!这绝不可能认错! 黄惊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收剑后撤,星河剑横在胸前,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锐利光芒,死死盯着对面的黑衣人,声音因为震惊而失去了伪装的粗嘎,变得低沉而急促: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栖霞宗的诲剑八式?!” 第364章 剑魔名头 黑衣人听到黄惊一口道破他所用乃是栖霞宗的诲剑八式,身形猛地一顿,虽未出声,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中,原本的警惕与试探瞬间被汹涌的杀意所取代!他没料到会在此地被人识破根底,这触及了他最深的秘密。 不再有丝毫保留,黑衣人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防守,转而主动抢攻!剑光吞吐,招招精妙狠辣,虽仍以诲剑八式的框架为基础,但其中融入了更多凌厉的变化与杀招,显然是他多年浸淫后演化出的个人心得,威力比刚才强了不止一筹。剑风呼啸,直取黄惊周身要害,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寒意与决绝。 黄惊心中疑问更甚。对方反应如此激烈,恰恰证明了他身份的特殊性。栖霞宗覆灭,除自己外,就剩传功长老徐谦下落不明了……难道眼前此人,是徐长老?若真是他,为何会与万家这等富商扯上关系? 纷乱的思绪让黄惊手下不禁慢了几分,面对黑衣人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他下意识地以诲剑八式中相应的守势剑招应对,同时融入了“回风”的卸力之巧。两柄剑在空中不断交击,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响,火星迸溅。 黄惊的招式精妙,内力也更为雄厚,却在搏杀的气势上弱了一筹。他心中存了疑虑与可能的同门之谊,出手时自然而然便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狠辣,更多是在招架、试探,甚至偶尔有意识地将剑势引偏,避开对方要害。 这种微妙的变化,自然逃不过黑衣人的感知。他攻了几招,发现对方的反击虽然力道沉雄、招式精妙,却总是差那么一丝杀气,甚至隐隐有相让之意。尤其是当黄惊又一次以诲剑八式中的“循循善诱”巧妙化开他的直刺,并回以一个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三分余地的反削时,黑衣人眼中的杀意微微一顿,他也开始疑惑了,对面的人居然会栖霞宗的剑招,这让他攻势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在屋顶上,以同源的剑法,展开了一场奇特的、攻防之间都带着几分克制与试探的对决。月光下,剑影交错,人影腾挪,却少了几分生死相搏的惨烈,多了几分诡谲的默契。 就在这僵持之际,远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火光晃动,由远及近,显然是朝着万府方向而来!人数不少! “不好,惊动官府了!”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黄惊当机立断,虚晃一剑,向后跃开数步,拉开距离,压低声音道:“阁下!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渊源!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找个僻静处,好好聊聊?如何?” 黑衣人持剑而立,眼神复杂地审视着黄惊。对方识破他的剑法,却又明显留手,此刻更是提议聊聊。他心中亦是疑窦丛生,但远处逼近的喧哗声容不得他多做考虑。略一犹豫,他眼中警惕未消,却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黄惊低喝一声,率先掠至下方院中,一把抄起昏迷不醒的万显,夹在腋下。黑衣人也紧随其后,飞身捞起了被黄惊打晕的女子。 两人各自带着一个累赘,身形却依旧迅捷,如同两只大鸟般腾身而起,越过院墙,向着与喧哗声传来方向相反的黑暗巷道中遁去。 临走前,黄惊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万府大门已被撞开,一队手持刀枪、举着火把的兵士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了前院,动作训练有素。果然是惊动了巡夜的官兵!江宁府作为陪都,治安力量不容小觑。 然而,麻烦并未就此结束。就在黄惊与黑衣人跃出万府,在巷道中穿行不久,身后便传来了更为急促的破空之声!三道身影如同跗骨之蛆,从兵士队伍中脱颖而出,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显然,这批官兵中混有高手,而且是专门负责追击的要员! 黄惊轻功虽高,但毕竟带着一个成年男子,速度难免受到影响。黑衣人带着那女子,情况类似。眼看身后追兵越来越近,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在江宁府街巷中爆发大战,引来更多围捕,后果难料。 黄惊略一沉吟,做出了决断。他猛地停下脚步,将腋下的万显也往黑衣人那边一抛:“接着!” 黑衣人下意识接住,顿时两手各夹一人,身形更显沉重。 “你……”黑衣人有些错愕地看着黄惊。 “阁下先走!我拦住他们!”黄惊转身,面向追来的三道身影,将星河剑横在身前,背对着黑衣人道,“若信得过俺,稍后我们再见一面!” 黑衣人看着黄惊那陌生的、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背影,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两个累赘,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啥时候见过这人,还是个肯在此时为他断后的古怪高手。但对方刚才的善意与此刻的决断,确实不似作伪。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黑衣人深深地看了黄惊背影一眼,沉声道: “一个时辰后,城南土地庙。”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功力提至极限,带着两个人,以略显笨拙却依旧不慢的速度,猛地扎入旁边一条更狭窄幽深的小巷,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 黄惊听到约定地点,心中一定。他不再理会遁走的黑衣人,好整以暇地转过身,面对着已然追至近前、呈扇形将他围住的三名追击者。 这三人皆身着公门服饰,但与普通兵士不同,气息更为精悍,眼神锐利。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子、面皮焦黄的老者。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黄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柄长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威严:“阁下何人?竟敢在江宁府地界,深夜擅闯民宅,行凶伤人,还掳掠人口!眼中可还有王法?!” 黄惊将星河剑随意地扛回肩上,发出那标志性的嘎嘎怪笑,语气满不在乎:“嘎嘎,不知道俺老乞丐是谁?总该认得这把剑吧?” 说着,他手腕一翻,星河剑再次出鞘半尺,犹如清冷星光的剑锋在火把映照下流转不定,寒气逼人。 看到这柄剑,再结合黄惊这特立独行的做派,那山羊胡子老者脸色顿时一变,先前那副公事公办的威严姿态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忌惮与恭敬的复杂神情。他连忙躬身,抱拳行礼: “原来是剑魔前辈当面!恕晚辈眼拙,未能及时认出!晚辈神捕司北方总捕麾下,巡骑捕快——郑钧,见过前辈!” 果然!神捕司的人!而且看样子,自己这“剑魔”的名头,在神捕司内部似乎还挺响亮?或者说,是“天下第十”这个排名起了作用? 黄惊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依旧那副惫懒模样,摆了摆手:“嘎嘎,免了免了。俺不认识你。刚才那几人,欠了俺老乞丐一大笔钱,躲到这万府里头。俺不过是来要账的,他们还想赖账跑路,俺才稍微动了动手。怎么,神捕司连讨债的闲事也要管?”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将一场夜探、擒人、搏杀硬生生说成了“讨债纠纷”,听得那郑钧和他身后两名捕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第365章 不给面子 神捕司的情报网络或许比不上听雨楼那般无孔不入,但对于剑魔这样一个凭空杀入天下英豪榜前十、并且在方家村一战中与排名第八的“拳罡无敌”费君笑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的神秘高手,其基本情报和实力评估,必然是掌握了的。 郑钧心里跟明镜似的,既然听雨楼能将其评上英豪榜第十,就代表其实力深不可测,而传闻剑魔的行事风格“古怪乖张”。如今这般说辞,摆明了对方不想交人,自己这边硬要拦,且不说拦不拦得住,万一惹恼了这位煞星,随手给自己三人来一下狠的,就算不死,重伤躺个半年也是白受罪,事后神捕司会不会为了自己几个小卒子去跟一个天下第十死磕,那可就难说了。 职责所在,不能不管。可这管的代价,可能大得吓人。 郑钧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微微侧头,用眼神向左右两位同僚示意,想看看他们的态度。可那两位捕快,此刻却像是突然对脚下屋瓦的纹路产生了莫大兴趣,眼观鼻,鼻观心,愣是不与郑钧的目光接触,显然也是心中打鼓,不愿做出头鸟。 “唉……”郑钧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锅是甩不出去了。他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对黄惊抱拳,语气放得更软,带着几分恳求: “剑魔阁下,您说的在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这万显毕竟是江宁府有头有脸的商户,如今其府上闹出这般动静,还惊动了官军,我等若不能带回个说法,实在难以向萧元时总捕交代。” 他偷眼看了看黄惊的脸色,继续道:“不如请阁下卖神捕司一个面子,将万显暂时交由我等看管?在下以神捕司巡骑捕快的身份担保,必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他们真欠了阁下的债,神捕司定当督促其偿还,给阁下一个满意的交代!如此,既全了阁下的债,也免了我等的差事,两全其美,您看如何?” 这番话,郑钧自认已经将姿态放得极低,也给足了对方台阶。神捕司出面督促还债,这面子不可谓不大。 然而,黄惊却压根没打算接这个台阶。他本来对这讨债的借口就没当回事,此刻听到郑钧提及神捕司,尤其是点明他们是萧元时的手下,心中那股因杨万钧讲述家仇而起的厌恶感便升腾起来。 萧元时当年罗织罪名、构陷北地杨家、导致三百余口被诛的刽子手之一。如今他的手下在自己面前秉公执法,黄惊只觉得讽刺。 “嘎嘎,面子?”黄惊怪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冷,“俺老乞丐的面子,从不靠别人给,也不随便给别人卖。你们的职责,与俺无关。人,肯定是交不出来的。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钧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一丝讥诮: “你们还是萧元时的手下。” 这话一出,郑钧三人脸色都是一变。对方不仅拒绝,语气中还似乎对自家上司萧总捕颇有微词,甚至敌意! 郑钧心中一沉,知道事情难以善了,还想再劝两句,试图缓和:“剑魔阁下,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萧总捕他……” “废话少说!”黄惊却不给他机会,手中星河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幽蓝剑光暴涨,“要人没有,要打俺奉陪!”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动了!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是一剑平刺,瞬间点至郑钧咽喉!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远超郑钧预料! “动手!”郑钧骇然暴退,同时厉声招呼同僚。他不敢硬接,只能施展轻功向后急闪。左右两名捕快也反应不慢,同时拔刀,一左一右,砍向黄惊持剑的手臂与肋下,试图围魏救赵。 然而,黄惊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破云的精髓,将那股决绝的穿透力化为了更迅捷的突袭。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仿佛同时笼罩了三人! 郑钧三人武功在神捕司巡骑捕快中算是普通,精擅合击与追踪,轻功身法倒是一流。可在黄惊这内力暴涨后、速度与力量都今非昔比的剑招面前,顿时显得捉襟见肘。 “铛!铛!铛!” 几声急促的金铁交鸣!郑钧险之又险地以刀身侧面格开剑尖,却被那股沉雄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左右两名捕快的刀也被黄惊手腕微转,以剑脊轻易荡开,两人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劲传来,刀势顿时偏斜,险些砍中自己人。 仅仅交手几招,三人心中已是骇然!这剑魔的实力,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恐怖!以一敌三,如同戏耍孩童,招式信手拈来,内力深不见底,每一剑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他们引以为傲的轻功和配合,在对方那鬼魅般的身法和浑然天成的剑势面前,简直形同虚设! 而此刻,围困万府的兵士见这边屋顶上又打了起来,且自家捕快大人似乎落了下风,立刻分出一队约二十余人,手持长枪弓箭,呼喝着向这边涌来,试图支援。 黄惊不想恋战,更不愿被大队官兵缠上。眼见郑钧三人被自己逼得手忙脚乱,阵型已乱,他眼中精光一闪,星河剑招式再变,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如同穿花蝴蝶般,剑柄尾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分别点在了郑钧三人的膻中穴上!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轻响。郑钧三人只觉得胸口一窒,仿佛被重锤敲击,体内原本顺畅运行的真气瞬间紊乱逆冲,气血翻腾,眼前发黑,手脚顿时酸软无力,招式彻底崩溃。 黄惊随即飞起三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三人小腹,力道恰到好处地将他们从屋顶上踢飞下去,摔在下方街面的青石板上,发出几声痛哼,一时间竟是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黄惊的身影。 黄惊看也不看下方涌来的兵士和摔落的郑钧三人,收剑入鞘,脚下在屋瓦上重重一踏,身形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与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目瞪口呆的官兵。 黄惊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疾速穿行,身形飘忽不定,时而跃上屋顶,时而钻入窄巷,不断变换方向,很快就远离了万府。 约莫一炷香后,他来到一片相对僻静的城区,靠近城墙根附近。这里房屋低矮稀疏,多是普通百姓居所,此刻早已陷入沉睡,唯有虫鸣啁啾。黄惊纵身跃上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梢,借茂密的枝叶隐藏身形,一边调息恢复方才消耗不多的内力,一边陷入了沉思。 他在权衡。 一个时辰后,城南土地庙,要与那神秘的黑衣人会面。 对方极有可能就是栖霞宗失踪的传功长老徐谦。若真是他,为何会出现在江宁府?又为何要对付不会武功的万显? 见面,是用剑魔这个神秘而强势的身份,还是恢复本来面目,以栖霞宗遗徒的身份? 用剑魔身份,好处是主动权在自己手中,可以继续掩饰真实实力和诸多秘密,以好奇或利益交换为由进行试探,进退自如。坏处是,对方未必会坦诚,可能依旧心存戒备,交流起来隔了一层。 用真实身份相认,固然能迅速拉近距离,获取对方信任,或许能直接问出许多关键信息。但风险也大:自己的真实实力、与莫鼎、新魔教等的复杂关系,都可能暴露。而且,若对方并非徐谦,或者徐谦已经变节……后果难料。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树梢的微风拂过面颊。黄惊回想起刚才交手时,对方施展诲剑八式那纯熟的功底,以及后来感受到自己善意后那微妙的反应,那种同源剑法之间的隐隐共鸣,做不了假。 最终,黄惊还是做出了决定。 一个时辰的约定时间越来越近。他轻轻跃下树梢,没有卸去脸上的人皮面具,也没有换回原本的衣衫,依旧保持着剑魔的面孔。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再次融入夜色,向着城南土地庙方向,潜行而去。 有些真相,或许需要一层伪装来保护,才能更安全地去触及。而剑魔这个身份,此刻正合适。 第366章 传功长老 黄惊向路边一个挑着担子、看起来像是赶夜路回家的老汉,客气地询问了城南土地庙的位置。老汉指了方向,又絮叨了两句那庙荒废已久,晚上阴森得很,劝他莫要去。黄惊谢过,依言寻去。 正如老汉所言,城南土地庙地处偏僻,远离主街,周围多是些老旧民房,此刻都已熄灯,显得格外寂静。庙宇本身不大,围墙斑驳,门扉半掩,里面黑漆漆的,借着月光能看到院中荒草丛生,显然早已无人打理香火,连个庙祝也无。这环境,对于秘密会面来说,倒是再合适不过。 离约定的一个时辰还有些时间。黄惊也不着急,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走入空旷破败的正殿。殿内供台倒塌,神像蒙尘,蛛网密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与腐朽木头的气味。他也不嫌脏,直接寻了块还算平整的角落,拂去浮灰,席地而坐,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今夜本只是想出来探探风声,没想到先是撞破万显私密,后又遭遇疑似同门的黑衣人,还跟神捕司的人过了几招,收获可谓颇丰。尤其是那黑衣人,几乎可以确定与栖霞宗有关,这让黄惊心中既激动又忐忑。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虫鸣声,远处的更鼓声,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声,交织成这片废墟独有的背景音。 终于,一阵极其轻微、却未曾刻意完全掩饰的脚步声,从庙门外的小径上传来,由远及近,停在庙门外。 黄惊睁开眼,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坐姿,只是目光投向那扇半掩的破门。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身而入,正是那黑衣人。他也发现殿内有人,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立刻锁定了角落里的黄惊。 看到黄惊如此气定神闲地坐等,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缓缓走近几步,在距离黄惊丈许处停下,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面孔的神秘人。 “你到底是谁?”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刻意伪装,听起来是个略显低沉沙哑的中年男声,带着浓浓的疑惑与戒备,“我们应该从未见过。” 黄惊抬眼看他,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见,语气却依旧是剑魔那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子:“告诉你,俺是剑魔。” “剑魔?”黑衣人身体微微一震,显然对这个名号反应不小。最近才空降天下英豪榜第十的高手。他没想到,今夜与自己交手、识破自己剑法、还替自己断后之人,竟然就是这位神秘莫测的剑魔! 他眼中的戒备瞬间又加深了一层,甚至带上了几分慌乱。与这样一位行事古怪的强者打交道,由不得他不紧张。 “剑魔阁下,”黑衣人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他心中满是疑问:剑魔为何会栖霞宗剑法?为何要帮自己?今夜找自己究竟意欲何为? 黄惊故意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欣赏对方的紧张,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如果你就是栖霞宗那位失踪已久的传功长老,徐谦。” 他顿了顿,看着黑衣人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淡却笃定的语气说道: “那么,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谈。” 黑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剧烈闪烁,飘忽不定。他死死盯着黄惊那张陌生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熟悉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剑法来历,还直接点出他的身份!这让他心中惊疑到了极点。 更让他困惑的是,对方如果是剑魔,一个与栖霞宗毫无瓜葛的高手,为何会关心一个覆灭宗门长老的死活?又为何会懂得诲剑八式?今夜的一切,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黄惊将他的犹豫和挣扎尽收眼底,并不催促,反而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都无所谓。你会诲剑八式,且火候精纯,这是不争的事实。据俺所知,栖霞宗灭门那夜,满门罹难。明面上活下来的,只有两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庙宇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一个是藏经阁里,资质平平、负责洒扫的杂役弟子。嘿,你可别小瞧了这小子,如今可是不得了,婺州‘天下擂’杀进最终十强,风头正劲呢。” “而另一个,”黄惊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黑衣人身上,“就是传功长老,徐谦。自那夜之后,音信全无,生死不知,仿佛人间蒸发。” 黑衣人依旧沉默,但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了几分。 黄惊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 “俺从新魔教那边的人嘴里,听到过一些旧事。据说,栖霞宗灭门那夜,传功长老徐谦,曾遭遇新魔教三名高手合围,苦战不敌,身负重伤,最后侥幸突围逃走了。” 他刻意强调了“新魔教”、“合围”、“重伤逃命”这几个词,然后看着黑衣人的眼睛,缓缓问道: “可以确定的是,徐谦并非新魔教的人。那么,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不是必须你死我活的敌人吧?” “怎样?” 黄惊微微向前倾身,一字一句地问道: “阁下究竟是不是徐谦?” 这番话,包含了太多只有真正了解内情才能说出的细节:栖霞宗幸存者情况、徐谦那夜的遭遇、与新魔教的敌对关系……尤其是“从新魔教那边听来”这个信息源,更是增加了可信度。 黑衣人的眼神剧烈变幻,惊疑、警惕、回忆……种种情绪交织。他在江宁府隐姓埋名,暗中探查,也从“听雨楼”江宁分部的隐秘渠道,零零碎碎购买或打听到不少消息,其中就包括剑魔在方家村与新魔教大打出手等事迹。结合对方今夜表现出的实力、对自己剑法的熟悉、以及此刻这番推心置腹且信息详实的言语……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眼前的剑魔,似乎真的是友非敌。 沉默,在破庙中持续了许久。 终于,黑衣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喉头滚动,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沧桑,以及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脸上蒙着的黑巾。 手指微微颤抖,却坚定地,将那块遮掩了真容的黑布,缓缓扯下。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那张终于显露出来的面容上。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的脸,面颊瘦削,颧骨微凸,但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英挺轮廓,只是被岁月和苦难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与疲惫。他的眼神不再像蒙面时那般锐利逼人,反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复杂与沧桑。 他看着黄惊,声音沙哑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不错。” “在下……确实是栖霞宗的传功长老,徐谦。” 第367章 灭宗之夜 身份既已挑明,双方都确认了彼此与栖霞宗、与新魔教的渊源,土地庙内的气氛虽然依旧带着谨慎,却已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敌意,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沉重。 黄惊直接切入核心:“徐长老,你隐忍蛰伏至今,可是打算向新魔教复仇?” 徐谦虽然承认了身份,但逃亡生涯养成的警惕心并未完全放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目光沉沉地审视着眼前的剑魔,反问道:“那么阁下呢?剑魔名动天下,实力深不可测,又因何与新魔教结下如此深的仇怨?” 这个问题并不意外。黄惊略作沉吟,人皮面具下的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充斥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黑夜。他没有直接回答仇怨的具体缘由,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语调,缓缓说道: “因为我想让新魔教那两位高高在上的教主,也尝尝生鼠肉的滋味。” “生……生鼠肉?” 徐谦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位天下第十的绝顶高手,与吃生鼠肉这种近乎野蛮、污秽的行为之间,能有什么关联?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古怪的诅咒或比喻。 黄惊却没有解释。那夜在义庄,重伤高烧,濒临死亡,在极致的饥饿与求生欲驱使下,徒手捕杀、生吞活剥那只山鼠时,那股腥臊恶臭直冲天灵盖、几乎令他灵魂都颤栗作呕的滋味,那不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尊严与人性被彻底践踏的烙印。这份屈辱与仇恨,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杀戮,变成了一种刻骨的执念。他无需向旁人解释这种感受。 他只是移回目光,看着徐谦,语气恢复了剑魔的冷硬:“总之,新魔教欠了俺一次债,一次很大的债。这笔债,俺一定要亲手,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徐谦虽然不明生鼠肉的深意,但能从对方话语中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刺骨的恨意。这恨意如此真实,绝非作伪。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既然如此……”徐谦缓缓点头,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压抑多年的火焰,“或许我们当真有机会,可以合作一番。” “合作?好说。”黄惊颔首,随即提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那么,徐长老,能否与在下说说,栖霞宗被灭门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一些碎片,但想听听完整的经过。” 提到灭门之夜,徐谦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深切的痛苦与愧疚,那是一种铭心刻骨的创伤。他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坦诚: “没能守住先辈基业,无法亲自手刃仇敌,眼睁睁看着同门枉死于眼前……自己却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苟活至今,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黄惊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沉重,补充道:“在下无意冒犯,也非揭人伤疤。只是想用我知道的一些细节,与你所言对照印证。或许,能有更多线索发现。” 徐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与悲痛都吐出来。他不再站着,缓缓走到破庙院中一棵枯死大半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仰头望着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陷入了那段血色回忆。 “那一日……是雨天。”他的声音开始飘忽,仿佛回到了过去,“原本,应该是个再平静不过的宗门日常。细雨绵绵,山色空蒙,弟子们或在演武,或在课读,或在处理杂务……一片祥和。” “但就在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之际,掌门师兄突然以最高级别的‘云钟’秘讯,紧急召集了宗门内所有长老、护法、以及各堂主事。‘云钟’一响,非同小可,若非事关宗门存亡或遭遇无法抵御的外敌,绝不会轻易动用。”徐谦的眼神变得空洞,“当时我们心中便是一沉,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黄惊回想起那一天,自己似乎正在藏经阁内打扫,而后因雨势渐大,早早回了杂役房,关起门来捣鼓他那些宝贝药材,对外界的异常浑然未觉。如今想来,那看似寻常的雨夜,早已暗藏杀机。 “掌门收到了信,对吗?”黄惊忽然插口问道。 徐谦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转头看向黄惊,眼中满是疑惑:“你怎么会知道?!此事极为隐秘,当时只有被召集的寥寥数人知晓!” “因为,”黄惊平静地回答,“就在不久之前,铜陵方家村,在新魔教发动总攻之前,也同样收到了一封信。” 徐谦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又是同样的手段!恐吓、施压、制造混乱、然后……雷霆一击!” 他缓了缓神,确认道:“不错。掌门师兄那日召集我们,正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不知何人、何时送来的信。送信之人早已无迹可寻。信上的内容……大意是勒令栖霞宗,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交出宗门秘藏的断水剑。如若不然……栖霞宗上下,将有……灭门之祸。” “断水剑啊”黄惊默念这个名字。 徐谦的脸上露出了极深的困惑与苦涩:“然而,最令我……不,是令当时所有在场长老都感到震惊与不解的是,在下身为栖霞宗传功长老,执掌宗门武学传承、典籍秘藏多年,竟然从来不知道,我栖霞宗内,藏有传说中的‘越王八剑’之一的断水剑!” 他看向黄惊,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荒诞:“连我这个传功长老都不知道的宗门至宝,新魔教他们是如何得知?并且如此笃定,不惜以此为由,发动灭门之战?” “你的意思是那日在场的人都不知道栖霞宗拥有断水剑,那把剑是代代掌门之间秘传的是吧?”黄惊疑问道。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徐谦如实道。徐谦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但事实就是,掌门师兄在给我们看过那封威胁信后,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从他平日打坐的蒲团之下,一个极其隐秘的机关暗格中,取出了一柄古拙的青铜短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柄带来厄运的神兵: “那剑造型古朴,毫不起眼,但剑身剑格之上,确确实实铭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断水。” “那一刻,我们都明白了。新魔教所言非虚。这柄剑,就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第368章 天意弄人 徐谦的声音在破败的土地庙中低回,仿佛要将那段浸透血泪的记忆,一点点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 “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有新魔教这个名号,也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这个门派。现在想来,是他们蛰伏得太深,行事太过隐秘。”徐谦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自嘲,“而我们却还天真地以为,栖霞宗好歹是天下第二剑宗,底蕴深厚。掌门师兄楚应辛,位列剑榜第三,栖霞宗的剑法绝学已经出神入化;而副掌门陈奇,则是剑榜第八的天泉剑,也是威震一方。再加上各堂堂主、护法长老,宗门内高手如云,弟子数百,又岂是寻常宵小可以觊觎的?” 他说这话时,眼中却并无半分骄傲,只有无尽的悔恨与悲凉。实力的认知偏差,往往是悲剧的开始。 黄惊听着,心中却能理解。栖霞宗在南地确是名门大派,寻常江湖势力绝不敢轻易招惹。他问道:“既然你们没有选择屈服交剑,难道也没将那封信上的威胁太当回事?” “不,恰恰相反。”徐谦摇头,神情严肃,“掌门师兄非常重视那封信。他坦言,栖霞宗拥有断水剑之事,极为隐秘,甚至在他接任掌门之位前,都一无所知。只有历代掌门口口相传,将其视为宗门最高机密与某种传承信物。并祖训严令,此剑不得作为寻常佩剑使用,更不可示于人前。那封信的出现,意味着这个最大的秘密已经泄露,对方来者不善,且志在必得。” “那后来呢?”黄惊追问,“既然已有警觉,为何并未能阻止惨祸发生?难道没有早做防备,加强警戒,疏散弟子,或者向外界求援?” 提到防备,徐谦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起来,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瞬间被一种刻骨的怨毒与痛苦所取代,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也从低沉变得嘶哑尖利: “防备?再厚的城墙,也架不住从内部的背叛!”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栖霞宗……有新魔教早就布置好的内奸!而且就是副掌门——陈!奇!” “陈奇?!”黄惊虽然心中已有诸多猜测,但听到这个答案,仍是吃了一惊。 副掌门陈奇!在栖霞宗内地位仅次于掌门楚应辛,权柄极重,深受弟子敬畏。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是新魔教的内应? 黄惊在栖霞宗时,身份低微,只是个打扫藏经阁的杂役弟子,平日里连远远见到这些高层人物的机会都不多。他对副掌门陈奇的印象,仅限于宗门大典或偶尔远远瞥见时,那张总是板得死死的、不苟言笑、甚至有些苦大仇深、仿佛谁都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面孔。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位看似严厉、位高权重的宗门支柱,竟会是引狼入室的叛徒! “新魔教来犯时,是陈奇倒戈相向,偷袭了楚掌门,才导致掌门重伤,无法脱身?”黄惊顺着推测问道。以楚应辛剑榜第三的实力,纵然不敌,若一心想走,在那种混乱局面下,逃生应该并非不可能。 “不!”徐谦恨恨地否定了这个猜测,但眼中的恨意丝毫不减,“陈奇那个叛徒,他没有直接偷袭掌门师兄。他是在新魔教大批黑衣人杀入宗门,与门人弟子混战之时,突然临阵反水!他配合那些黑衣杀手,专门击杀我栖霞宗正在抵抗的弟子和执事!尤其是那些结阵防守、或者试图保护年轻弟子的长老、堂主!他熟知宗门武学与布防弱点,出手狠辣无情……许多同门,都是死在自己人……不,是死在这个叛徒的剑下!” 徐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仿佛又看到了同门惊愕、绝望的眼神,看到天泉剑的寒光染上自己人的鲜血。 “那楚掌门他……”黄惊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掌门师兄……”徐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是被新魔教的教主,亲手杀死的。” “教主?!”黄惊霍然站起,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新魔教的教主,那日亲自出现在了栖霞宗?!” “是的。”徐谦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一种面对绝对力量的无力与恐惧,“那个教主很神秘,戴着一副面具,穿着宽大的黑袍,看不清身形面容。他出现得很晚,是在混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掌门师兄为了掩护弟子撤退、抵抗黑衣高手围攻,已然内力大耗、身上带伤,近乎强弩之末的时候。” 他的描述让黄惊仿佛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雨夜火光中,剑气纵横,喊杀震天,楚应辛浴血奋战,身边同门不断倒下。然后,那个如同死神般的黑袍面具人,悄然现身。 “那教主只出了一招。”徐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比的沉重,“不,或许不算一招。他只是……挥了一下手。” “掌门师兄倾尽全力,凝聚毕生修为的剑气,如同月华倾泻,足以斩金断铁……却在触碰到那黑袍教主挥出的、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的一掌时,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溃散、消融!” “紧接着,”徐谦的声音颤抖起来,“那力量余势未衰,隔空印在了师兄胸前……我甚至没看清具体是什么招式。只听到一声闷响,师兄的胸口整个塌陷了下去……”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还好……师兄在力战之前,已经预感不妙,将断水剑交给了当时他最为信任、也是我们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大弟子赵乾,让他伺机带走,为宗门保留一线传承之机。” 赵乾!那个雨夜挣扎着爬到他窗前,将断水剑塞入他手中,嘱托他别信任何人、要他快逃的大师兄! “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徐谦看向易容后的黄惊,眼神复杂,“赵乾那孩子,虽然天赋心性俱佳,但在那种围剿下,也是未能幸免。他拼死将剑带出了核心战场,恐怕也是重伤不支。或许是阴差阳错,或者说天意弄人,那柄引来灭门之祸的断水’,最后竟然落到了当时在藏经阁附近、只是个不起眼杂役弟子黄惊手里。” 徐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黄惊脸上的面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谁能想到呢?一个资质平平、默默无闻的扫地少年,竟然成了栖霞宗断水剑最后的持有者,也成了那场浩劫中,少数几个真正活下来的火种之一。” 第369章 残灯暗影 黄惊凝神听完,追问道:“徐长老,关于那个教主,还有没有什么细节?任何一点都行,尽量多说一些。” 徐谦缓缓摇头,面色在昏黄烛光下更显苍凉:“我虽是传功长老,但在宗门内,武功并非顶尖之列。那一夜,我被三名新魔教的高手死死缠住,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去观察远处的情形。”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回忆与困惑交织的神色,“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是那教主,自始至终,只出了一招。” “一招?”黄惊眉峰微蹙。 “对,只一招,便击杀了掌门师兄。”徐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痛楚与不解,“随后,他便再未亲自出手。这实在不合常理。那时我宗门弟子仍在拼死抵抗,若他以那般雷霆手段继续杀戮,战局顷刻便会了结,莫说赵乾师侄,恐怕连我也……”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黄惊沉默思索。教主只出一招便袖手旁观,这背后定有缘由。他心中迅速推演着几种可能: 其一,是怕功夫路数泄露身份。但旋即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新魔教布局周密,雷霆一击,显然是要将栖霞宗彻底抹去,不留活口。在那种情形下,根本无需顾虑身份暴露。除非教主并非怕栖霞宗的人认出,而是忌惮被当时在场、那些被他招揽或胁迫加入新魔教的外人识破真身?这个念头让黄惊心中一动。 其二,是不屑再出手。此等心性,多见于某些孤高绝顶的人物,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亦视他人挣扎为无趣。但这纯属揣测,毫无实据。 其三,也是黄惊觉得可能性最大的一种——他不能,或不便再出手了。至于缘由,内伤发作?功法限制?或是某种不得不遵守的约定、伪装?这就只有教主自己知晓了。 将这纷杂思绪暂且压下,黄惊转而问道:“徐长老重伤得脱,为何又会辗转来到这江宁府?” 徐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一丝被命运拨弄的茫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来江宁,是因为有人让我来的。” “哦?什么人?”黄惊追问。 “不知道。”徐谦摇头,眼神望向破庙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想当时情景,“那时我伤势渐渐稳住,一心只想报仇,却像无头苍蝇,不知仇人究竟藏身何处。就在那时,一个寻常农妇找到了我藏身的山坳,递给我一封信。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收了别人的钱,按指示送信而已。信上只有一句话:仇人在江宁府。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字迹也刻意扭曲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黄惊:“你说,我该不该信?我别无选择。哪怕是个陷阱,哪怕只有一线渺茫的希望,我也得来。就这样,我拖着未愈的身子,一路潜行,来到了这龙潭虎穴。” 黄惊心中凛然,这送信之人,对徐谦的行踪乃至身份都了如指掌,却又如此隐秘,目的难测。他顺着话头问:“那今夜徐长老来这万家,也是因那信上指引?” “不。”徐谦否定得干脆,“自那封信之后,再无人与我联系。送信者如鬼似魅,引我来此,却从此消失无踪。来万家,是我自己花了数月时间,在江宁府暗中查访,一点点摸出的线索。”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那是复仇者特有的执拗。 “这万显,究竟是何身份?”黄惊问出关键。 徐谦眼神锐利起来,压低声音道:“明面上,他是江宁府的布商,家财万贯,结交官绅,再寻常不过的富家翁。可暗地里,他还有一重身份——听雨楼设在江宁府的管事之一。” 黄惊瞳孔微缩。听雨楼!!! 这个号称中立、只贩卖情报的组织,其管事竟与新魔教有染? “很讽刺,是不是?”徐谦冷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讥诮,“号称不涉江湖纷争、只做买卖的听雨楼,根子底下,恐怕早已烂透了。我查到他与一些身份可疑、行踪诡秘之人有过秘密接触,资金往来也颇有蹊跷。虽然还没拿到他与新魔教直接勾结的铁证,但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今夜冒险抓他,主要目标并非他本人,而是为了另一个人——陈奇!” “陈奇如今,就在江宁府。”徐谦一字一顿,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万显这条线,很可能直通陈奇,甚至直通新魔教更深的地方。我本想暗中拿下万显,撬开他的嘴,问出陈奇的下落和新魔教的更多内情。没想到……”他看了一眼黄惊,“今夜行动,竟与阁下撞在了一起。” 破庙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与寒意。 黄惊消化着这些信息。徐谦的叙述,补全了灭门之夜高层视角的拼图。 “徐长老,”黄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徐谦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因回忆和激动而有些起伏的心绪:“既然撞上了,或许是老天爷的意思。剑魔阁下,你与在下目标有重合之处。万显已被我制住,藏于他处。那女子此刻就在门外。”他瞥了一眼黄惊,“你打算如何处置?” 黄惊去将门外的女子带回,蹲下检查。她气息平稳,只是晕厥。她的身份绝不简单。“也是条线索。暂时带走,弄清身份再说。”黄惊如是说道。 徐谦点点头:“也好。此地不宜久留。神捕司的人虽被你惊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或通知其他高手。万家那边出了这么大动静,新魔教必然警觉。” “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审问万显,还有她。”黄惊站起身,目光扫过破败的庙宇,“徐长老在江宁,可有稳妥的落脚点?” 徐谦略显迟疑:“我独来独往,藏身之处已不安全。剑魔阁下呢?” 黄惊心中快速权衡。客栈有方文焕和二十三,但带徐谦和俘虏回去,目标太大,且可能牵连他们,不合适。 正思索间,徐谦忽然道:“若阁下暂无万全之地,我倒知道一处,或许可用。城东南有一片废弃的染坊,早年因官司荒废,地方偏僻,屋舍虽破败,但结构复杂,易于藏身,也方便转移。我曾在那里落脚过几日。” 黄惊略一思忖,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好,就去那里。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你先去带万显,我带上这女子,在染坊汇合。小心尾巴。” 两人迅速议定细节,熄灭火烛。徐谦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庙门,转眼消失。黄惊则用早已准备好的布条将那女子手脚缚住,又堵住嘴,确保她即使醒来也无法呼喊,随后将其负在肩上,感受了一下重量,确认不影响行动。 江宁府的深夜,繁华褪尽,只余下街巷深处偶尔传来的更梆声,以及屋顶瓦片上急速掠过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破风声响。 第370章 夜半审讯 城东南的废弃染坊,比之土地庙更加破败荒凉,也更加的偏僻。高大的梁柱依稀可见昔日规模,但如今只剩下框架,屋顶多处坍塌,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残存的染池、朽坏的木架和满地碎瓦照得一片惨白。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尘土和腐朽的气味,发出空旷而诡异的回响。此地足够偏僻,空间也大,即便有大动静,也难传出这荒芜之地。 黄惊将那名女子随意放置在一堆还算干燥的碎木板上,动作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他指尖凝聚一丝劲力,精准地点向她的章门、期门两处要穴。这两穴皆属足厥阴肝经,主司气血疏泄,以特定手法刺激,能引发剧烈痛楚却不至重伤。 劲力透体而入,昏迷中的阿九如同被滚油泼中,身体猛地一弓,剧痛瞬间冲垮了昏厥的屏障。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似人声的痛哼,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弹坐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煞白,一双惊惶失措的眼睛急速扫视着周围陌生的、鬼影幢幢的环境,最后死死定格在黄惊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星河剑。 黄惊静静地看着她,面具下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深潭。“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透过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传出,不带丝毫温度。 阿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柄星河剑,眼神中的惊恐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取代,娇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先前更甚。 黄惊向前踏了半步,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轻微的“喀嚓”声,在这寂静的染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你有不开口的权利,”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这两者或许有些冲突,但我想,我能解决这个冲突。” 话音未落,他手中星河剑“锵”然出鞘半尺,旋即一道迅捷凌厉、凝练如丝的剑气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射阿九身侧! 阿九惊叫一声,本能地向后缩避,奈何手脚受缚,动作迟滞。那道剑气擦着她的左臂掠过,“嗤”地一声轻响,她质地考究的衣袖被割裂,白皙的手臂上顿时浮现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这只是一个提醒。”黄惊还剑入鞘,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疼痛似乎反而让阿九过度惊惧而颤抖的身体平复了一些。她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在恐惧、痛苦和一丝绝望中挣扎,终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声音带着颤音:“小女子……阿九。” 黄惊见初步的威慑已奏效,便不再站立压迫,而是盘膝坐在她对面不远处的一块半倒的石磨上,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气机依旧牢牢锁定着她。“阿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新魔教,是什么职位?” 阿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错愕和委屈的神情,连声辩解道:“大侠明鉴!冤枉啊!奴婢……奴婢是福王殿下府中的女典仗,掌管部分侍女礼仪杂务,根本不知道什么新魔教!求大侠明察!” “福王府?”黄惊面具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倒是出乎意料的答案。但他没有动摇,冷冷道:“还不老实?不是新魔教的人,为何认得我手中这把剑?”他再次将星河剑横于膝上。 阿九见他提及此剑,眼中惧色更浓,却仍咬紧牙关:“奴婢……奴婢真的不知新魔教!奴婢只是见过大侠这把剑!这剑之前,是在另一位公子手中!” “丁世奇?”黄惊心中了然。她口中的公子,定然是已死在自己手中的“孤鸿公子”丁世奇,新魔教十卫之一。“你是王府典仗,为何会见过丁世奇?你与那万显之间,又是什么关系?”黄惊追问,语气加重。 阿九听到这两个问题,眼神明显开始躲闪,嘴唇抿得发白,垂下了头,没有立刻回答。 黄惊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左手食指微曲,一缕凝练的凌虚指力破空射出,无声无息,却精准地击打在阿九的右肩肩井穴附近。“噗”地一声轻响,阿九闷哼一声,肩头衣衫破裂,皮开肉绽,整个人被指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阿九显然有些武功底子,黄惊的凌虚指只会一招,这一指用了最基础的劲力,意在惩戒而非夺命,伤势不算太重。阿九痛呼着,挣扎着爬起身,这次不敢再有迟疑,连忙跪伏在地,颤声道:“大侠息怒!大侠息怒!奴婢说!奴婢说!”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您说的那位丁公子……大概是三四年前,他曾潜入王府,想要盗取库房中一味珍稀药材,具体名目奴婢不知。结果被府中护卫发现,闹出了不小动静。王爷起初震怒,下令严惩。但不知为何,后来王爷亲自见了那位公子一面之后,竟下令将他放了……此事颇为隐秘,奴婢当时是王府内院女官首领之一,也参与了那次的警戒和后续一些杂务,因此见过那位公子,也见过他随身佩带的这把样式奇古的长剑,故而认得。” 黄惊默默听着。丁世奇为救妻子四处寻药,潜入福王府倒也说得通。福王刘赟,神捕司总缉使,位高权重,在黄惊的猜测中与新魔教教主高度疑似……他放走丁世奇,是简单的惜才招揽,还是另有更深层的勾结? “好,”黄惊点点头,“那继续说说,你与万显之间的事。” 阿九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她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哀求与极度的恐惧:“大侠……这个……这个真的不能说……说了,奴婢……奴婢就活不成了啊!”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恐惧显然并非完全源于眼前的黄惊。 黄惊缓缓站起身,染坊空旷,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将阿九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他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还是没搞清楚,活不活得成,”黄惊的声音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现在已经不是你的选项了。” 他停在阿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星河剑虽然未出鞘,但那剑柄上冰冷的触感仿佛已透过空气传递过去。 阿九的额角渗出大颗冷汗,她瘫坐在地,仰望着那副冰冷的面孔,牙齿咯咯作响,心理防线在那无声的威压下一寸寸崩塌。 第371章 九五之争 死寂,浸染了整个染坊。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阿九那无法抑制的、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的“咯咯”声,细碎而清晰,暴露着她内心无边的恐惧。黄惊有耐心,如同一尊石像,目光冷冷地落在阿九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威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直视灵魂深处最不堪的秘密。 阿九在这无声的威压下,承受着越来越剧烈的心理煎熬。冷汗早已浸透了她背后的衣衫,额头上的汗珠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刺痛,她也恍若未觉。她的眼神涣散又时而凝聚,呼吸急促而紊乱,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地面粗糙的灰尘。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沉默中,阿九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俯身下去,发出一阵痛苦的干呕。她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酸水,那股酸腐的气味在寂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与她此刻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模样相衬,显得格外凄惨。这并非伪装,而是恐惧深入到骨髓、摧毁了身体本能控制后的真实反应。 一番撕心裂肺的干呕之后,阿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她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汗渍和灰尘混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望向黄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您……您能……能保证我活命吗?” 黄惊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不能保证。”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情此景,我若说你可以活,你怕是也不信。” 这句近乎冷酷的坦诚,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阿九紧绷的心弦。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强撑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整个人如同崩溃的堤坝,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绝望、委屈和长久以来深埋的恐惧,更添几分凄凉。 黄惊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哭声意味着她心理防线彻底瓦解,也意味着她终于准备直面那比眼前威胁更让她恐惧的真相。 阿九哭了许久,哭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用肮脏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埃和酸腐味的空气,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速却快了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我是王爷自小培养的使女。”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自嘲意味的笑容,“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比妓院里的姑娘稍微高级那么一点。不用每日对着不同的人陪笑卖身,但归根结底,还是件工具,一件用美色和身体帮主子达成目的的工具。” 她似乎并不需要黄惊的回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将埋藏多年的屈辱和不堪倾倒出来:“万显就是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黄惊适时问道,引导着她继续说下去。 阿九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眼神飘忽,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我九岁就被家里卖进了王府……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进了天堂,以为从此能锦衣玉食,甚至还做着成为王妃的美梦。”她嗤笑一声,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多傻啊,那哪里是王府,分明是另一个地狱!王爷当时买了一批模样周正的小女孩,关在一处别院里。每日里,有师傅教我们功夫,不是用来防身杀敌,是让身段更柔软,姿态更迷人;教我们琴棋书画,是为了附庸风雅,显得更有韵味;教我们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等到年纪稍长,身体长开了,噩梦就开始了。我们被教导如何用这身皮囊,去引诱那些对王爷有用的人,朝中的官员,地方的要员,江湖上有势力的人物,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绑在王爷的船上。” 黄惊听着这黑暗的养成故事,心里有一丝的触动。他打断阿九略显混乱的回忆,将话题拉回关键点:“万显只是一个布商,纵然有些家财,福王拉拢他做什么?值得动用你这般精心培养的工具?” 阿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这次是对万显,或许也是对她自己那可悲的命运:“布商?呵……那只是他披在外面,光鲜亮丽的皮罢了。他真正的身份,是听雨楼在江宁府的管事!王爷让我去接近他,用尽手段,成为他的红颜知己,甚至更亲密的关系。目的,就是利用他这层身份,接触到听雨楼的情报网络,打探那些王爷通过正常渠道,比如神捕司难以获取,或者获取不够及时、不够深入的消息。” 黄惊心中念头飞转,接口道:“福王已经是神捕司的总缉使,权柄赫赫。神捕司本身就有庞大的情报网络,何必舍近求远,多此一举?” “总缉使?”阿九的嘴角撇了撇,带着一种知晓内情的嘲弄,“王爷虽然顶着这个名头,可神捕司那潭水,深着呢!里面盘根错节,根本不是铁板一块。太子刘懋,他曾经执掌过神捕司,在神捕司里安插了不知道多少心腹眼线!王爷的很多命令,未必出得了江宁府,就算出去了,下面阳奉阴违的也多的是。神捕司里高手如云,可未必都听王爷的调遣。这地方,对王爷来说,是块肥肉,却也是块带着骨头的硬肉,吞下去,消化不了,反而硌牙。” 黄惊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所以,刘赟需要听雨楼这种触角遍布江湖朝野的情报组织,来帮他挖出太子安插在神捕司内部那些人的把柄、弱点、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了这些黑料,他才能师出有名,光明正大地将那些人清理出去,逐步将神捕司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阿九点点头,肯定了黄惊的推测:“是。神捕司不能完全为王爷所用,甚至可能成为太子的耳目和爪牙,这已经成了王爷的一块心病,不除不快。” 黄惊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即便刘赟能全面掌控神捕司,那又如何?只要太子刘懋顺利登基,他便是九五之尊,一道旨意下来,刘赟所有的谋划经营,顷刻间就能化为乌有。他争这一时之权,有何意义?” 听到这个问题,阿九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疯狂,还有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病态的光芒。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黄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颤音: “意义?因为王爷他根本就不想只当个逍遥王爷!他想要那个位子!他想要跟他的太子哥哥刘懋——争一争这大汉的皇位!” 此言一出,染坊内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响!虽然黄惊心中早有猜测,新魔教教主可能与皇室高层有关,但亲耳从一个福王心腹的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如此大逆不道的谋逆之言,依旧让他心神剧震。 第372章 歹毒算计 黄惊心中波澜翻涌,感觉自己正拨开层层迷雾,逐步逼近新魔教那深不见底的核心秘密。福王刘赟的种种行径,暗中培植势力、妄图全面掌握神捕司、染指听雨楼情报、其争位的野心,以及他颁下的以地图决定四方总捕的位置或许与越王八剑有关。这几乎与另一位神秘教主的行为模式严丝合缝。争夺皇位,这惊天的动机,足以解释为何一位身份尊贵的亲王,会与江湖中最诡秘黑暗的势力新魔教产生瓜葛,甚至不惜与之结盟,乃至成为其两位教主之一。这并非简单的招揽利用,更像是某种危险的共谋与利益交换。 他看着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的阿九,沉声确认:“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阿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机械般地继续说道,声音麻木:“王爷……明面上一直是支持太子的铁杆嫡系,兄弟情深。争夺皇位的事,都是私底下悄悄进行的,知道的人极少,我也是因为因为特殊任务,才隐约察觉。王爷常说,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根基不稳,远不是和太子翻脸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除了福王,朝中还有人与太子相争?”黄惊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 “是四皇子,秦王刘盈。”阿九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活气,带着对朝堂局势的本能认知,“秦王殿下与太子势同水火,两人在朝堂上的争斗,早已不是秘密。王爷或许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或者另有所图吧。” 黄惊微微颔首,随即问出在万显家中听到的关键:“方才在万显家那里,你两事后起了争执,提到了何正功。福王争位,与衍天阁阁主何正功有何关联?你们通过万显,究竟对衍天阁做了什么,会引得何正功亲自来查?” 阿九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提及此事让她感到极度不安。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王爷通过万显这条线,还有我们掌握的一些其他渠道,设计算计了衍天阁的副掌门,万飞鸿。” “万飞鸿?”黄惊想起李望真告知的消息,万飞鸿正是被何正功出关后下令关押之人。“如何算计?” “万飞鸿私下在江宁府,乃至江南多地,经营了不少生意,用以供养衍天阁庞大的开销。这些生意,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都有。”阿九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听见,“王爷命人,将这些生意中不那么干净的部分,尤其是涉及强买强卖、盘剥过甚、乃至与地方帮派勾结、出了人命的那些事件……通过隐秘渠道,汇总成详实的证据,巧妙地递给了神捕司中太子一方的人,或者直接制造了一些偶然的发现。” 黄惊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毒辣:“所以,那些涉及烧杀抢掠、见不得光的生意,被捅到了台面上,激发了民变,而且是由忠于太子的神捕司人员查获或接到举报?矛头直指万飞鸿,进而指向他背后的衍天阁?” “是……”阿九点头,“事情闹得有些大,证据确凿,影响恶劣。衍天阁虽为天下第一宗,也难以完全掩盖。据说何阁主出关后得知此事,极为震怒。万飞鸿副掌门已被何阁主亲自下令软禁审查。而何阁主本人,不日便将亲临江宁府,一来是处理万飞鸿留下的烂摊子,平息事态,清理门户;二来,恐怕也要查清背后是否有人故意构陷,针对衍天阁。” 黄惊心中暗忖:难怪何正功甫一出关,便有如此雷霆动作。这不仅仅是整顿内部,更是应对一场可能危及宗门声誉和根基的危机。 “福王打算借此,卖何正功一个人情?”黄惊追问。 阿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王爷手段的畏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王爷的计划是当何阁主亲至江宁,查案陷入僵局,或者面临某些不便时,王爷会以神捕司总缉使、乃至亲王的身份,适时地提供一些关键帮助或斡旋,甚至查出一些指向太子一方故意陷害、挑拨衍天阁与朝廷关系的线索。帮何阁主澄清部分事实,减轻衍天阁的压力,并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当然是太子那边的人。” “以此换取何正功,乃至整个衍天阁的好感,甚至支持?”黄惊冷声道。好一招一石二鸟!既打击了太子在神捕司内的势力,又试图拉拢天下第一宗的衍天阁。若能成功,福王在朝堂和江湖上的影响力都将大增。 “王爷是这么希望的。”阿九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说,何正功闭关多年,甫一出关便面临此等丑闻和压力,正是需要外力援助和台阶的时候。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得珍贵。若能借此与衍天阁建立良好关系,甚至获得其某种程度的支持或默许,对王爷的大业至关重要。” 黄惊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错综复杂的阴谋。福王刘赟的野心和手段,的确令人心惊。利用听雨楼的万显获取情报并设局,通过神捕司内斗打击太子并清理异己,再意图以救世主姿态介入衍天阁危机进行拉拢,每一步都阴险而精准。 “万显具体对万飞鸿的那些生意,做了什么手脚?证据是如何炮制的?”黄惊需要更具体的细节。 阿九回想了一下,道:“万显利用其听雨楼管事的身份和人脉,暗中搜集了万飞鸿名下一些产业与当地黑帮、贪官污吏往来的真实账目和书信,其中有些本就是事实,有些则经过了一些润色和补充。比如,将一些普通的商业纠纷,夸大为涉黑暴力;将一些意外伤亡,描绘成谋财害命。然后,通过收买或胁迫万飞鸿生意体系中的某些中层管事、账房,让他们出面揭发或留下证言。最后,选择时机,将这些证据分批、通过不同看似无关的渠道,送到神捕司相关官员,或者江宁府衙的案头……其中关键几份,直接关联到几条先前未破的命案和几起民怨极大的盘剥案,太子就算是不想得罪衍天阁,想压下那些事都不行。” 黄惊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这不仅仅是构陷,更是利用真实存在的灰色和黑色地带,进行精准的放大和定向爆破,让人难以完全辩驳,极易弄假成真,至少足以引发严重的调查和信任危机。万飞鸿这次,恐怕是真的大意失荆州,落入了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而何正功的江宁之行,注定不会平静。福王刘赟,正冷眼旁观,等待入场收割的时机。 染坊内,月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也更显诡谲。 第373章 肉体折磨 黄惊脑中念头急转,福王刘赟若真是新魔教双教主之一,却还敢处心积虑算计、意图拉拢何正功,这其中的胆魄与算计,着实令人心惊。何正功身为天下第一宗衍天阁阁主,更是如今江湖上对抗新魔教的中流砥柱正道盟的盟主,与新魔教可谓势同水火。刘赟此举,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火中取栗。 他看着神色已近麻木的阿九,问出了关键:“福王就不怕何正功手段通天,最终查到是他暗中设计,套路了万飞鸿?到那时,非但拉拢不成,反而会与衍天阁、与整个正道盟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此刻的阿九,早已是破罐破摔的心态。最大的秘密已然倾吐,剩下的恐惧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麻木,甚至隐隐带着对福王长久压抑下的一丝怨恨。她嗤笑一声,声音干涩:“怕?王爷当然怕了。他那个位置,看似尊崇,实则步步惊心,需要考量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他从来不会让自己真正陷入被动,凡事都要留下后手,准备好替罪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快意,仿佛在揭露主子的冷酷能让她获得些许扭曲的安慰:“这次算计万飞鸿,从头到尾,具体执行、联络、伪造证据、传递消息……所有明面上能查到线索的事情,都是万显这个听雨楼的管事去做的。王爷从未直接出面,甚至连我在大多数环节也只是听从万显的指令,扮演好我的角色。所有的指令、财物往来,都能巧妙地追溯到万显的个人行为,或者他听雨楼的某些私下违规操作上。王爷与我,甚至王府,在纸面上、痕迹上,都与此事毫无干系。” 黄惊立刻明白了这金蝉脱壳之计的狠辣。万显,既是听雨楼的管事,又是福王暗中操控的棋子,更是此事摆在明面上的执行者和责任人。一旦事情败露,或者需要弃车保帅,万显就是那只被抛出去的车。何正功再厉害,顺着线索追查,最终也只能查到万显头上,至多再挖出一些听雨楼内部的龌龊。想要攀扯到福王刘赟身上,缺乏直接证据,难度极大。福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甚至还能以失察或被奸人蒙蔽的姿态,对万显进行严厉惩处,以撇清关系。 “好一招断尾求生,撇得干干净净。”黄惊冷冷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夜空传来清晰的衣袂破风声,由远及近,迅速接近染坊。紧接着,“噗通”一声闷响,一个沉重的物体被掷落在染坊空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是徐谦。他如同夜枭般掠入,随手将肩上扛着的一团“东西”丢在了地上。那正是江宁府布商、听雨楼管事——万显。万显不会武功,被徐谦这么粗暴地一摔,落地时似乎用手臂撑了一下,立刻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万显抱着明显呈现不正常弯曲的左臂,疼得在地上翻滚起来,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富商的体面。 黄惊点点头:“来得正是时候。” 徐谦看也没看地上哀嚎的万显,对着黄惊微微拱手,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快意:“前辈,人带到了。您先请,只要最后给晚辈留口气便好。”说罢,他果真退到一旁,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闭目调息,一副绝不干扰的模样。 黄惊也不推辞,点了点头,大步走向仍在痛苦呻吟的万显。他需要抓紧时间,徐谦虽然嘴上说留口气,但那刻骨的恨意是掩藏不住的。 黄惊没有丝毫怜悯,蹲下身,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万显那条骨折的手臂。不等万显反应,他手腕一抖,劲力透入,“喀啦”一声,以极快的手法将错位的骨茬重新对正接好。这过程虽然是为他接骨,但速度太快,力道也绝非温和,带来的剧痛丝毫不亚于骨折的瞬间。 “啊——!”万显刚因骨折的剧痛稍缓,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治疗疼得眼前发黑,惨叫刚冲出喉咙一半。 “收声。”黄惊冰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意。 万显的惨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一阵痛苦的抽气声。他满脸冷汗与泪水混合,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张冰冷的面孔,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因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 黄惊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容易崩溃和掌控。“万显,”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你旁边这位阿九姑娘,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现在,轮到你了。是选择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还是选择不配合?” 万显先是惊恐地摇头,似乎想否认一切;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否认无用,慌乱地点点头;紧接着,可能想到交代的后果,又绝望地摇了摇头。他眼神涣散,精神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连最基本的思维逻辑都混乱了。 黄惊没时间跟他玩心理拉锯。对付这种早已被吓破胆、又无武功在身的角色,最直接的方式往往最有效。他出手如风,再次抓住万显刚刚接好的左臂,这次动作幅度稍大,手指在几个关节处一捏一错。 “呃啊!”更加清脆的关节错位声响起,伴随着万显一声短促至极、因剧痛而变调的痛呼,他眼白一翻,竟直接疼晕了过去。与此同时,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弥漫开来——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万大管事,竟在昏迷前被吓得失禁了。 时间紧迫,黄惊可没耐心等他自然苏醒。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丝劲力,再次精准地点在万显的章门穴与期门穴上。这两处痛穴被刺激,昏迷中的万显身体猛然一抽,如同离水的鱼般弹动了一下,随即被更剧烈的疼痛强行唤醒,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 他悠悠转醒,视线模糊中再次看到那副可怕的面孔,感受到手臂和全身无处不在地传来的剧痛,还有身下的潮湿与恶臭,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灰飞烟灭。 “别……别动手了……我说……我都说……大侠饶命……饶命啊!”万显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最卑微的哀求,“我什么都说……绝对不敢有半点隐瞒……求您了……给我个痛快也行啊……” 黄惊看着他那副彻底垮掉的模样,人皮面具下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看来,我这些折磨人的手段,倒是有些多余了。” 第374章 洞悉暗局 看着万显那副涕泪横流、身下污秽、精神彻底崩溃的凄惨模样,黄惊确定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和隐瞒的勇气。对付这种人,无需再施加肉体上的痛苦,直接切入要害即可。 他居高临下,声音带着冰冷的质感:“万显,你堂堂听雨楼在江宁府的管事,地位不低,见识应当不浅。仅仅为了阿九这样的美色,恐怕不足以让你心甘情愿,甚至不惜冒险去算计衍天阁的副掌门,趟福王刘赟的浑水吧。这个筹码,不够。说说吧,你与刘赟之间,到底有什么更深层的纠葛?是什么把柄,能让他将你牢牢攥在手里?” 万显带着浓重的哭腔,忙不迭地回答道:“剑魔阁下明鉴啊!我……我也不想啊!我是被逼的!我……的把柄,落在了福王手里啊!” “哦?你认得我?”黄惊微微挑眉。 万显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认得,认得!前些时日,铜陵方家村发生的那场惊天大战,各方情报最后都汇总到小人这里,由小人整理筛选后,再发往姑苏总楼。情报中多次提及一位神秘莫测、武功高强的乞丐剑魔,其显着特征之一,便是手持丁世奇的星河剑!阁下先前出现在小人家中屋顶亮出此剑,小人便……便猜到了几分。” 黄惊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万显脸上,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万显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绕弯子,但提及那件丑事,依旧有些难以启齿,话语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是……是两年前……神捕司在江宁府破获了一起连环盗窃大案,抓到了号称‘无影手’的江洋大盗。那盗匪……为了减刑活命,在审讯中将小人供了出来!说小人暗中为他提供富户、官邸的守卫情报和藏品信息,事后赃物销赃,我们……五五分成……” 他越说声音越低,充满了悔恨与恐惧:“这事……这事一开始并未直接惊动福王。只是按例报到了神捕司。我当时就被抓了进去……严刑拷打之下,实在熬不住,为了活命,只好向负责此案的一位捕快透露了我听雨楼管事的真实身份,希望他能网开一面,或者让听雨楼出面保我……” “结果,那位捕快将此事上报后,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当时正好在关注神捕司事务的福王刘赟耳中。”万显惨然道,“刘赟亲自过问了此案。他……他帮我抹平了案底,销毁了大部分对我不利的证据,还以‘诬告攀咬’为由,将那个盗匪秘密处决了。我当时还以为遇到了贵人,感恩戴德……”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噩梦的开始。”万显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与悔恨,“自那以后,福王便开始让我帮忙。一开始,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打听,或者利用我的商路帮他转运些私人物品。我那时已被他握住命门,不敢不从。可渐渐地,他要我做的事情越来越敏感,涉及的机密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插手听雨楼内部的信息流向!!!他是在一步一步试探我的底线,将我越绑越深。等我回过神来,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了。就这样彻底上了他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黄惊听完,心中了然,各方情报汇总,让黄惊对刘赟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严谨,工于心计,有忧患意识。 这确实是刘赟这等人物惯用的手段,抓住一个够分量人物的致命把柄,先施以小恩,再逐步加码,温水煮青蛙,最终将其彻底变为可供驱策的棋子。万显便是这样一个不幸的棋子。 “你的胆子倒也真不小,”黄惊语带讥讽,“连衍天阁的副掌门都敢算计,不把衍天阁放在眼里啊,何正功是闭关,不是死了。” 万显满脸颓唐,眼神空洞:“刘赟说着是最后一次。他说只要做成此事,便还我自由,过往一切一笔勾销,甚至还能给我一些朝廷的方便。我那时早已身不由己,心存侥幸,又畏惧他的权势,稀里糊涂的,就答应帮他设计万飞鸿了。现在想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何其愚蠢,所谓的最后一次和自由,都只是镜花水月。” 黄惊有些无语地看着万显。以此人的心性和决断力,真不知他是如何一步步爬上听雨楼江宁府管事这个重要位置的。 “你之前的那些龌龊勾当,我没兴趣。”黄惊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更加锐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只问你一件事,福王刘赟,他是不是新魔教那两位神秘的教主之一?或者,以你的位置和所知,你有没有怀疑过,他根本就是新魔教的人?”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不仅让万显猛地一震,连一旁一直闭目调息、仿佛置身事外的徐谦,也倏然睁开了眼睛,凌厉的目光如同刀锋般射向万显,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显然,这个将朝廷亲王与江湖最邪恶势力联系起来的猜想,即便是对一心复仇的徐谦来说,也极具冲击力。 万显完全没料到黄惊的问题会跳跃到如此惊人的方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这个……这个我真不知道!剑魔阁下,楼主明令,让我们各地管事密切关注新魔教的动向,搜集一切相关信息。但我收到的所有情报里,没有任何一条,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能够直接证明福王殿下与新魔教有关!他怎么可能是新魔教的教主?这两天这太匪夷所思了!” 黄惊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一直牢牢锁定在万显脸上,防的就是万显说假话。就在万显刚才说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刘赟是新魔教的人”这句话时,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万显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飘忽,虽然很快被他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掩饰过去,但那下意识的躲闪,没有逃过黄惊的观察。 他在说谎。或者说,他至少有所隐瞒,心中存有怀疑,却不敢说出来。 黄惊正欲再施加压力,一旁的徐谦却抢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恨意而有些沙哑,打断了黄惊对刘赟身份的追问,将目标拉回到了他更急迫的仇恨上:“刘赟是不是新魔教的教主,暂且不论!万显,陈奇在哪里?你这个听雨楼的管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个叛徒的下落!” 徐谦踏前一步,浑身杀气弥漫,死死盯着万显,仿佛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便要立刻将其撕碎。 第375章 毒箭惊魂 万显的眼神再也无法掩饰,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面对徐谦那几乎要喷出火的、饱含刻骨仇恨的逼问,以及那连他这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的杀意,他连连向后蹭着倒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近乎尖叫的否认:“陈奇?谁是陈奇?我不认识!我真的不知道啊!” 徐谦哪里会信他这番鬼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抓住了万显完好的右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 “啊——!”万显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涕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在江宁府探查多时,早已摸清脉络!陈奇那叛徒,绝对与你接触过!否则,我怎会找上你万家!”徐谦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惊也冷冷开口,声音如同给万显的死刑判决加上了砝码:“方才问他刘赟是否为新魔教教主时,他便眼神飘忽,明显说谎。此刻,更是欲盖弥彰。” 徐谦闻言,眼中的怒火更炽,他凑近万显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道:“看来,是我没给你上点真手段,让你天真地以为,我比剑魔阁下要好说话了,是吗?”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真气隐现,作势便要向万显的要害点去。 那凝聚的真气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彻底击垮了万显最后一丝侥幸。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酷刑折磨致死的惨状,惊恐地尖叫道:“不要!我说!我都说!放了我吧!求求你们!我只是想要活命啊。” 徐谦冷哼一声,像扔破麻袋一样将万显狠狠掼在地上。万显摔得七荤八素,咳嗽不止。 一旁瘫坐的阿九,目睹了万显从头到尾的丑态,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和同病相怜的悲哀,更多的是一种自嘲般的绝望。她语带刻薄地低声讥讽:“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也是命苦,居然被派到你这等窝囊废身边……”话语中充满了对自身命运和被指派任务的怨怼。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异变陡生! 一股隐晦、却凌厉异常的杀气,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蛇信子,自染坊外的角落猛然迸发! 紧接着,便是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风声! 不是一道,而是两道!一左一右,几乎不分先后,撕裂了染坊内压抑的空气,目标明确——正是瘫在地上的阿九,以及刚刚被徐谦摔落、还未爬起的万显! 黄惊与徐谦在万显妥协开口的瞬间,心神都难免有一丝松懈,戒备降至最低。而这潜伏在暗处的偷袭者,显然是个中老手,精准地抓住了这电光石火、稍纵即逝的时机! “小心!”黄惊反应已是极快,厉喝出声的同时,腰间星河剑“锵”然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迎向射向阿九的那道黑影!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迸溅!那只疾若流星的羽箭被黄惊以精妙到毫巅的剑法从中劈开,断成两截,擦着惊魂未定的阿九身侧飞过,深深没入后面的土墙之中。 然而,另一边射向万显的箭,却让徐谦慢了一瞬! 徐谦在黄惊示警的同时也已惊觉,他怒吼一声,身形暴起,真气鼓荡,一掌拍向那支夺命箭矢,试图将其震偏。 “噗!” 掌风与箭矢侧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箭矢的轨迹果然被带偏了几分,没有如预期般射穿万显的心脏或头颅。但是—— 箭头仍旧以毫厘之差,擦过了万显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脖颈侧面,划破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从杀气迸发,到羽箭来袭,再到黄惊劈箭、徐谦格挡,不过眨眼功夫。 “守住他们!”黄惊对徐谦丢下一句话,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羽箭射来的方向——染坊东南角一处残破围墙的缺口之外。他身形没有丝毫停留,轻功施展到极致,人如鬼魅,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青影,朝着那个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像。 几个起落,黄惊便已越过围墙,落在偷袭者方才可能藏身的位置。月光下,只见一处相对平坦的屋脊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军中制式的强弩,弩弦犹自微微颤动。旁边,是一个只剩下一支羽箭的皮质箭囊。偷袭者显然经验丰富,心思缜密,在射出那决定性的两箭之后,无论是否建功,都毫不犹豫地丢弃了弓弩,迅速撤离,绝不纠缠。 黄惊极目远眺,在东南方向更远处的街巷屋宇轮廓线上,依稀看到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远方遁去,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建筑阴影之中。 对方早有预谋,准备了退路,此时再想去追,已然不及。黄惊心中一沉,知道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精准的刺杀脱离战术。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强弩和箭囊,入手沉重,做工精良,确是军中或仿军中的制式装备,但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迅速返回染坊。 刚一踏入染坊残破的大门,黄惊便察觉气氛不对。染坊内,除了徐谦、瘫软的阿九和倒在地上的万显,竟然凭空多出了两道陌生的身影! 徐谦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复杂,看着那两人,竟没有阻拦的意思。而那两人,正蹲在万显身边,动作迅速地在万显脖颈伤口处涂抹着什么药膏,又试图撬开他的嘴巴喂入丹药,其中一人更是双掌抵在万显后背,似乎在渡送真气,全力施救。 “什么情况?!”黄惊心中一紧,厉声喝问,星河剑已然半出鞘,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两名不速之客,“你们是什么人?” 徐谦闻声转头,看到黄惊回来,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甚至带着几分挫败和无奈的笑容,声音干涩地说道:“剑魔前辈……万显……死了。” 他顿了顿,指向那两名正在施救的人,语气复杂地介绍道:“这两位是听雨楼总部派来的管事。这位是赵钱孙管事,那位是冯陈褚管事。他们刚到不久。” 黄惊瞳孔微缩,目光立刻落回万显身上。只见万显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惊恐和痛苦,肤色已然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之色,气息全无。脖颈上那道原本浅浅的伤口,此刻周围的皮肉也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正迅速向周围蔓延。 箭上有毒!而且是见血封喉、发作极快的剧毒! 对方的目的非常明确:灭口!绝不能让万显在剑魔和徐谦的逼问下,吐出更多关于福王刘赟、关于陈奇、乃至关于听雨楼内部可能存在的更多秘密! 而听雨楼总部的人,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赶到?是巧合,还是……黄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376章 楼密杀局 自称听雨楼管事的两人一番忙碌,又是外敷解毒药膏,又是内服护心丹丸,甚至不惜耗费真气强行推宫过血,然而万显脖颈处的青黑之色非但未见消退,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全身蔓延,气息早已断绝,身体也渐渐僵硬。两人最终停下手,对视一眼,脸上尽是无奈与苦涩。 黄惊眼神冰冷,并未因他们的努力而有丝毫松懈。他盯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沉声开口:“你们自称是听雨楼的管事,有何凭证?” 回话的是矮胖圆脸的赵钱孙。他脸上挤出一丝近乎讨好的笑容,对着黄惊拱手道:“剑魔阁下有礼了。这个实不相瞒,我们听雨楼之人行走在外,为免身份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要挟,通常不携带任何能够直接证明身份的信物或令牌。一切,皆以暗语、切口及对楼中机密事务的知晓为凭。此刻仓促,实在无法拿出让阁下立刻信服之物。” 无法证明?黄惊的眼神陡然转厉。星河剑“嗡”地一声轻鸣,被他缓缓抬起,剑尖遥指赵钱孙,森然剑气隐而不发:“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老乞丐手段重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在这等敏感时刻,任何可疑之人都可能是敌人。 眼见黄惊真要动手,那面容普通、头发半白的冯陈褚立刻向前一步,挡在赵钱孙身前,语速加快,带着急切:“剑魔阁下且慢动手!我二人确为听雨楼总部管事无疑!此番前来江宁府,正是专程为了这万显而来!而且我们在此地的布置,已非一日,谋划许久,今夜便是收网之时!万显之死,虽出意外,但大局未乱!” “收网?”黄惊手中剑势略缓,但剑气依旧锁定二人,“收什么网?” 赵钱孙见有转机,连忙从冯陈褚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今夜说不定就能摸清新魔教另一位教主的真实身份!” 此言一出,黄惊心头剧震,连一旁的徐谦也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两人。新魔教另一位教主,这是黄惊追查至今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黄惊将星河剑平举,剑身映着冰冷的月光,他声音更加低沉:“把话说清楚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有何谋划?” 赵钱孙与冯陈褚似乎松了口气,两人默契地向后退了几步,并非要逃,而是寻了块稍微干净的地面,竟直接席地坐了下来。赵钱孙甚至还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对黄惊道:“剑魔阁下,此事说来话长,牵扯颇多。您若是不赶时间,不妨坐下,我们慢慢细说。” 徐谦看了看黄惊,又看了看地上摆出坦诚姿态的两人,略一沉吟,朝黄惊微微点头,示意或许可以一听,他自己率先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盘膝坐下,但目光依旧警惕。 黄惊心中飞快权衡。万显已死,线索断了。这两人若是听雨楼的人,或许掌握着更关键的信息;若是敌人伪装,此刻翻脸,反而可能错过重要情报。他决定,暂听其言。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做。黄惊转头,看向一旁因惊吓和目睹万显惨死而再次陷入呆滞的阿九。她知道的秘密太多,无论是福王的阴谋,还是今夜听到的种种,都足以让她死无数次。留着她,是个麻烦,此刻显然不适合让她继续旁听。 黄惊没有杀她,只是屈指一弹,一缕柔和的指力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阿九的太阳穴。阿九身体一软,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尘埃中沉沉睡去。对于这个身不由己、命运凄惨的女子来说,或许这暂时的无知无觉,反而是此刻最好的保护。 黄惊这一手隔空点穴施展得举重若轻,精准无比。冯陈褚与赵钱孙眼中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两人的目光在黄惊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他们是否认出了这是源自莫鼎的独门绝学《凌虚指》,黄惊不得而知,但这无疑让他们对眼前这位剑魔的实力和背景,有了更深的忌惮与评估。 见黄惊也缓缓坐下,只是星河剑依旧横于膝上,赵钱孙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 “事情,要从听雨楼对新魔教的关注说起。”赵钱孙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约莫五年前,楼主开始有意识地命令各地,留意并搜集一切与新魔教相关的信息。但那时新魔教如同潜伏在深渊下的巨兽,踪迹难寻,我们所得甚少。直到栖霞宗一夜覆灭。” 他看了一眼徐谦,徐谦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但没有打断。 “那之后,新魔教的活动明显增多,虽然依旧隐秘,但总算留下了更多可供追踪的蛛丝马迹。我们听雨楼能收集到的信息,也逐渐多了起来。”赵钱孙话锋一转,“不过,那不是我们这两个小小管事能过问和处理的。我们权限有限,知道的内情也不多。我们二人此次前来江宁府,是奉了楼主密令,专门为了调查万显而来。” 黄惊插话道,语气带着讥诮:“听雨楼也不过如此。像万显这等心性、能力,居然能坐上江宁府总管事的职位?” 这次是冯陈褚开口解释,声音平缓:“剑魔阁下怕是有所误会。听雨楼秉持中立,不涉江湖纷争,我们的核心是信息。因此,各地管事首要的并非武功高强,而是需要头脑灵活、长袖善舞、人脉广泛、善于从各种渠道获取和甄别信息。万显在经商和交际上确有几分能耐,在成为刘赟棋子之前,他为听雨楼提供的情报也算及时准确。只可惜人心不足,利令智昏。” 黄惊不想在万显的能力问题上多费唇舌,摆手道:“继续说万显的事。” 赵钱孙接回话头,神情严肃起来:“我们之所以被派来,是因为楼中发现万显的行为越界了。起初,只是察觉他利用听雨楼的信息渠道,为某些不明势力提供便利,中饱私囊。后来,发现他暗中参与了对衍天阁副掌门万飞鸿的构陷。我们原本以为,这可能只是普通的商业倾轧或私人恩怨,但深入追查之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竟然发现了新魔教活动的影子!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楼主对此极为重视。万显不仅是听雨楼的叛徒,更可能成为了新魔教渗透或利用的一枚棋子。”冯陈褚补充道,“于是,我们奉命秘密潜入江宁府,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暗中调查,一步步摸清他的关系网,查证他与新魔教的关联程度,并开始布局。” “布局?”黄惊眼神锐利。 “对。”赵钱孙点头,“我们按兵不动,一边继续收集证据,一边等待时机。直到近日,我们认为时机渐趋成熟。今日,我们向如今也在江宁府的正道盟人员,暗中递送了一封匿名信。” 黄惊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李望真曾展示过的匿名纸条。 赵钱孙和冯陈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看来剑魔阁下也知晓此事。不错,那封信,正是我们投石问路、也是引蛇出洞的一步棋。我们算准,无论接到信的是谁,只要对新魔教或万显之事有所关注,今夜很可能会来万家查探。而我们,则隐藏在更深的暗处,观察一切动静,看看究竟会引来哪些人,又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希望能借此,抓住万显与新魔教勾结的更确实证据,甚至顺着线索,摸到新魔教更高层,尤其是那位神秘教主的踪迹!” 原来如此!黄惊心中豁然开朗。李望真收到的信,并非偶然,而是听雨楼精心策划的一环。自己和徐谦今夜的行动,某种程度上,也落入了听雨楼的观察之中。只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更致命的猎人潜伏在侧,直接以毒箭灭口,打乱了一切。 第377章 又添疑点 黄惊听完赵钱孙的叙述,并未立刻感到轻松,反而眉头紧锁,指出了当前最棘手的问题:“谋划再多,终究要看结果。如今万显已死,人证断绝;杀手逃遁,线索中断。你们算计得再精妙,此刻也是空谈。” 赵钱孙闻言,圆脸上却并未露出沮丧,反而摇了摇头,带着一种属于情报组织老手的沉稳:“剑魔阁下此言差矣。万显之死,确是我们未曾料到的变数,也是我们失察,未能预先防范这等狠辣的灭口手段。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杀手……却未必真能跑掉。” “哦?”黄惊眉头一挑,星河剑的剑尖微微下压,“你的意思是,你们在外围还布置了人手,去追踪那个杀手?” 一旁的冯陈褚接过话,声音平静中带着笃定:“从我们确认万显与新魔教存在勾连开始,为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楼主便特许我们调动了一批楼内擅长追踪、隐匿和搏杀的好手秘密进入江宁府。听雨楼虽明面上不涉江湖纷争,但这吃人的世道,听雨楼若无自保与应变之力,如何能存续至今?有武力而不用,与根本没有武力可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他看向黄惊,解释道:“方才阁下追击出去,我们的人其实也在暗中关注染坊周围的动静。那杀手射出毒箭、丢弃弓弩遁走,动作虽快,却没能完全避开我们预先布下的‘眼睛’。阁下反应不及未能追上,但我们的人,肯定已经悄悄缀上去了。只要他不离开江宁府,或者有同伙接应抹去痕迹,找到他的落脚点,甚至揪出幕后指使,并非没有可能。” 黄惊心中微动。听雨楼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行事比想象中更加周密。他想起赵钱孙之前提到的那个关键信息,追问道:“你们方才说,今夜或许就能知道新魔教另一位教主的身份,此言何意?与追踪杀手有关?” 赵钱孙与冯陈褚交换了一个眼神,赵钱孙压低声音,透露了更进一步的计划:“剑魔阁下可知道,新魔教的老巢,很可能就在这江宁府地界?” 黄惊点点头:“根据我掌握的一些线索,确有这个猜测。” “那就好说了。”赵钱孙道,“自从我们怀疑万显,并开始布局后,便不仅仅盯着他一人,刚才二位掳走万显,我们便行动起来了。我们利用听雨楼的渠道,给江宁府内所有我们怀疑可能与新魔教有牵连,或者有足够动机击杀万显的势力或人物,无论明暗都送去了一封内容含糊但指向明确的警告或试探信件,并且还留下万显的踪迹。内容不尽相同,但核心都暗示我们掌握了某些关于万显及其背后之人的不利证据。” 黄惊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毒辣算计:“投石问路,打草惊蛇!你们是要看看,哪一方反应最激烈,最先坐不住,不惜派人来灭口!以此来判断,谁最可能是万显真正的幕后主使,也就是……新魔教的关键人物!” “不错。”冯陈褚点头,“万显是一枚已经暴露的棋子,也是极好的诱饵。他若被抓,知晓的秘密太多。幕后之人绝不会容许他活着落到对头手里,尤其是在我们故意放出风声之后。派人灭口,是概率极高的选择。而谁派出了杀手,谁的嫌疑就最大!顺着杀手这条线,很可能就能摸到真正的大鱼,甚至……是那位神秘的教主!” 黄惊脑中飞速将已知线索串联。从阿九和万显的供述来看,万显表面上是福王刘赟的棋子,替他做了不少事,包括构陷万飞鸿。刘赟的野心、手段、对新魔教庞大势力可能的兴趣,都让他高度疑似另一位教主。但听眼前这两位听雨楼管事的语气,他们似乎并未将最大的嫌疑锁定在刘赟身上?或者说,他们的怀疑名单里,刘赟并非唯一选项? 他将这个疑问直接提了出来:“据我所知,万显与福王刘赟有直接且深入的纠葛。刘赟的种种行径,也与新魔教教主的特征颇为吻合。为何听二位之意,似乎并不认为刘赟是唯一的,或者最可能的嫌疑人?” 赵钱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摆了摆手:“剑魔阁下,情报工作最忌过早下结论。福王刘赟嫌疑固然重大,但江宁府水深,藏龙卧虎,心怀叵测者未必只有一位亲王。刘赟是明面上的权势人物,他若真是教主,行事反而会有诸多顾忌,未必会亲自处理万显这等脏活。此刻妄断,为时过早。” 他抬眼看了看染坊外愈发深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不必着急,答案……或许很快就要揭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话音刚落,染坊外便传来一阵轻微但急促的破风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众人立刻警觉望去。只见一道瘦高、灵活如猿猴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残破的围墙,轻飘飘地落在染坊中央,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来人一身便于夜行的灰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他落地后,先是对赵钱孙和冯陈褚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扫过黄惊和徐谦,在黄惊手中的星河剑上略微停留,随即转向赵钱孙,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清晰: “赵管事,冯管事。目标极为警觉,反追踪手段老辣,在城中绕了数个圈子。但最终,他潜入的落脚点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报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地点, “楚王刘益的宅邸后院。” 楚王刘益,这与猜测的结果可是有很大的偏差! 福王刘赟的弟弟,那位在神捕司地图选拔时,当众识破胡乱猜测者、下令责打,给人留下印象的亲王! 刘赟?刘益?还是……兄弟二人皆有牵连?或者,这只是又一次精心的嫁祸与误导? 新魔教另一位教主的身份迷雾,非但没有随着杀手的踪迹而清晰,反而因“楚王府”这三个字,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万分。 第378章 悬丝暗影 赵钱孙圆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他转向黄惊,慢悠悠地说道:“剑魔阁下,看来这藏在幕后的人物,比我们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啊。楚王刘益,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来看,他与万显此人,可谓是素无往来,毫无交集。可偏偏,是他府中派出了杀手,在万显即将吐露秘密的关头,果断灭口。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长了。” 黄惊也确实没料到线索最终会指向楚王刘益。他沉吟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将杀手的行踪引向楚王府,转移视线?” 那名前来报信的瘦高个探子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板客观:“回阁下,属下只是追踪所见。目标在得手后,确实一路极为小心地抹去痕迹,绕行复杂路线,但其最终潜入的地点,确为楚王府邸的后院角门附近,随即消失在内。至于是否为刻意引导或嫁祸,在下无法判断。楚王府守卫森严,暗桩明哨不少,在下未敢过于靠近。” 冯陈褚接口,向黄惊解释道:“江宁府乃大汉陪都,按例,有封地的藩王若无特旨,不应长期滞留。福王刘赟是因兼任神捕司总缉使一职,方能常驻于此。而楚王刘益,早已受封,却因自幼体弱多病,陛下特恩准其暂缓就藩,多在京畿或气候适宜之地将养。他此次前来江宁府,明面上的理由,便是静修养病。至于真实目的恐怕只有他自己,或者极少数心腹知晓了。” 黄惊目光闪烁,直接问道:“以你们听雨楼的判断,楚王刘益是新魔教另一位教主的可能性,有几成?” 赵钱孙立刻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知道。听雨楼的规矩,对没有确凿证据、无法交叉印证的事情,从不妄下结论。尤其是涉及天潢贵胄,一言不慎,便是泼天大祸。我们只能说,楚王府在此刻派出杀手灭口万显,行为异常,嫌疑骤升,但究竟是他本人指使,还是府中他人所为,亦或是栽赃嫁祸?是与新魔教有关,还是出于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动机?皆需进一步查证。”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心系大仇的徐谦忍不住插话,语气急迫:“那陈奇呢?万显绝对与陈奇那叛徒有联系!这条线,你们可有线索?” 冯陈褚看向徐谦,目光平静:“徐长老,您为何笃定陈奇与万显有联系?又是谁,最初将陈奇可能在江宁府,并与万显有’这个情报,送到了您的手中?” 徐谦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是你们!当初那个农妇送来的、引我来江宁府的信……还有我后来探查到的、关于陈奇与万显可能有勾结的消息,都是你们听雨楼有意泄露给我的?” 冯陈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楼主在江宁府布下的线,不止一条。徐长老您,只是其中一条线牵引的棋子……或者说,是合作者。利用您对陈奇的刻骨仇恨和追查决心,来搅动局面,引出更深的水花。至于陈奇的具体下落,我们目前也尚未掌握确切消息。但只要他人在江宁府,并且有所活动,以听雨楼的耳目,不用太久,必能得到风声。届时,若情报可靠,我们会设法通知徐长老。” 徐谦听罢,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自己一路追查,看似主动,实则始终在别人的棋盘之上。但只要能找到陈奇,报仇雪恨,被利用又何妨? 就在这时,染坊外不远处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了几声清晰而有节奏的“咕咕——咕咕咕——”的鸟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赵钱孙与冯陈褚神色同时一凛,立刻站起身来。赵钱孙语速加快:“是示警信号。有大队官兵正朝这个方向搜索靠拢,此地不宜久留。” 他转向黄惊和徐谦,快速说道:“剑魔阁下,徐长老,今夜便到此为止吧。楚王那边的动向,我们会持续关注。陈奇若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设法告知徐长老。眼下官兵将至,人多眼杂,我们先行一步,就此别过!”说罢,三人便欲转身离开。 黄惊心中尚有最后一个疑问,见他们要走,下意识开口:“且慢!文夫子如今可在姑苏听雨楼?” 已经转身的冯陈褚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副楼主他,确实在姑苏总楼。听说是在等一个人。只是不知,他要等的是否就是剑魔阁下了。” 等一个人?黄惊心中一动,一下便联想到了在句章县莫鼎妻儿坟地那里找出来的那封信。 就在黄惊思索间,耳边又飘来赵钱孙的一句话,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功夫,清晰送入黄惊耳中:“剑魔阁下日后若有何事需联络我等,或传递消息,可至城中万福酒楼,寻那说书先生,点上一段《游侠记》……” 黄惊微微颔首,表示记下。这应是听雨楼在江宁府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 话音落,三人身形已动,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染坊残破的围墙之外,速度之快,显露出不俗的轻功。 赵钱孙三人离去后,染坊内只剩下黄惊、徐谦,以及昏迷的阿九和早已气绝、尸体开始僵硬的万显。远处,隐隐已有火把的光亮和人马嘈杂声传来,官兵确实在靠近。 “徐长老,我们也该走了。”黄惊对徐谦道。万显已死,阿九昏迷且所知有限,她是福王的人,今夜该说的不该说她都说了,她要是想活命,就知道该怎么做,只要咬住了自己一直是昏迷的状态,官兵应该不会为难她。黄惊并不打算杀她灭口,反正神捕司的人已经看见了是他掳走的万显跟阿九。 徐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万显的尸体,眼中恨意未消,但更多是一种线索中断的憋闷。他又看了看昏迷的阿九,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两人不再耽搁,各自施展身法,如同两道魅影,从染坊的另一侧悄然掠出,迅速融入江宁府深沉而危险的夜色之中,将那座充满血腥、阴谋和未解之谜的废弃染坊,连同其中的尸体与昏迷者,留给了即将到来的官兵。 第379章 功异神渊 离开了废弃的染坊,黄惊与徐谦在江宁府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疾行穿梭,刻意绕了数个圈子,最终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开阔、靠近早市的空地边缘。此时已是寅时末,天色虽依旧沉暗,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长夜将尽。街道上,已有勤劳的小贩开始支起摊位,运送货物的板车轱辘声由远及近,为这座即将苏醒的雄城带来最初的生机与响动。江宁府因着神捕司选拔而涌入的大量江湖人士,使得黄惊与徐谦这两个驻足交谈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并不显得格外突兀。 徐谦停下脚步,望向身旁依旧戴着剑魔面具的黄惊,低声问道:“剑魔阁下,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黄惊略一思索,用那沙哑的嗓音回答道:“老乞丐我今日下午便要离开江宁府,乘船前往他处办事,估计要过些时日才能回转。” 徐谦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坚定:“如此,晚辈会继续在江宁府潜伏,追查陈奇的下落。他一定还藏在这城里某个角落。若阁下他日返回江宁,可去昨夜我们相见的那座城南土地庙,在神像底座下留下讯息,在下若还在,定会前去查看。” “好。”黄惊应了一声,“那就此别过,徐长老保重。” 徐谦拱手,转身便欲融入渐多的人流。刚走出两步,黄惊忽然想起一事,又开口叫住了他:“徐长老且慢。” 徐谦回身,目露询问。 黄惊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缓缓道:“有件事,或许该让你知道。你们栖霞宗的遗徒黄惊,如今就住在城中的同盛客栈内。你若想见一见这位仅存的同门,不妨可以去寻他。” 徐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没料到会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更没料到剑魔会知道这个事,并主动告知。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对着黄惊的方向,再次摆了摆手,便转过身,步伐依旧缓慢,很快消失在不远处逐渐喧嚣起来的街巷拐角。 黄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暗叹一声。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徐谦是否会去相见,相见后又会发生什么,不是他所能掌控。 他不再停留,借着黎明前最后一段相对昏暗的光线,小心翼翼地穿行于街巷屋脊之间,反复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尾巴后,才悄然从后院翻入同盛客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一推开窗户闪身进入,屋内便响起“噌”的一声轻响,一道寒光直指而来!是守夜的方文焕,他听到动静立刻警觉,持剑戒备。 “是我。”黄惊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卸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疲惫但真实的面容。 方文焕见状,松了口气,收剑入鞘,连忙问道:“黄大哥,你回来了!情况如何?可探听到什么消息?”他眼中充满关切与好奇,显然这一夜也是担心未眠。 黄惊走到桌边,拿起冷茶灌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简略地将昨夜在万家、染坊的遭遇,以及遇到听雨楼管事、万显被灭口、线索指向楚王府等关键信息,择要叙述了一遍。只是隐去徐谦的事,只以偶遇一位与栖霞宗有旧的前辈一笔带过。 方文焕听得聚精会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待黄惊说完,他沉思片刻,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黄大哥,依你看,那个楚王刘益,真的可能就是新魔教的另一位教主吗?” 黄惊此时正用清水仔细清洗脸上残余的黏胶,闻言含糊道:“这就难说了。眼下只是杀手逃进了楚王府,究竟是楚王本人指使,还是府中人所为,亦或是有人故意栽赃,都还两说。不过,”他擦干脸,“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线头可以往下捋。听雨楼既然已经盯上了楚王府,以他们的本事,那位楚王殿下若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再想隐藏,就没那么容易了。” 眼见窗外天色越来越亮,距离与宁远镖局约定的申时开船时间虽还有大半天,但黄惊连日奔波,从登上宁远镖局的船开始便风波不断,昨夜更是经历连番变故、高度紧张,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眼皮沉重。 “不行了,我得抓紧时间睡一会儿,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黄惊说着,也不顾身上还穿着夜行衣,直接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去,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方文焕知道他辛苦,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没有打扰。 不知睡了多久,黄惊在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体内的微弱“嗡鸣”感中渐渐恢复意识。他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异常深沉,精神恢复了不少,身体疲惫带来的沉重感都消散了不少。 屋内光线明亮,已是白天。他侧过头,却发现方文焕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疑惑和一丝崇拜? “什么时辰了?”黄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随口问道,“你怎么这样盯着我看?” 方文焕见他醒了,立刻凑近了一些,语气中难掩惊异:“黄大哥,你刚才睡着了,没感觉吗?” “感觉?什么感觉?”黄惊有些莫名其妙,“我就觉得睡得挺沉,挺解乏的,从上了宁远镖局的船就没有睡得比刚才舒服的。” “不是那个!”方文焕连连摇头,指了指黄惊的丹田位置,又比划了一下周身,“是你的真气!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守在一旁调息,却隐约感觉到你体内真气在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甚至难以理解的方式,极其迅猛地自行运转周天!那速度,比我全力催动功法时还要快上数倍不止!而且流转的路径似乎也颇为奇特!” 黄惊闻言,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内视自身。丹田气海充盈,经脉中真气活泼流转,比睡前似乎更加精纯凝练了一丝,消耗的精神也恢复得更快。但他并未刻意运功,这似乎是心法在无意识状态下的某种自发运行? “真气自行运转,不是很正常吗?有些高深内功,确实能在修行者睡眠或入定时,维持低程度的自动运行,温养经脉。”黄惊解释道,严格来说黄惊对这方面也不太懂,但一般的武学常识还是知道的。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方文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甚至有些发白,“黄大哥,你说的那种温养式的自发运行,我爷爷也提过,那是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可你刚才那种简直就是江河奔涌,怒涛狂澜!我光是隐约感知到那股气息的余波,就觉得心惊胆战!那得需要多坚韧、多宽广的经脉才能承受?若是换了我,真气以那种方式和速度运转,虽然可以增强内力,但恐怕用不了一时三刻,全身经脉就会被狂暴的真气冲得寸寸断裂,武功尽废都是轻的,怕是当场就会走火入魔,吐血而亡!” 方文焕说得极为认真,眼中甚至带着后怕。他出身方家村,家学渊源,见识不浅,对内力运行的凶险知之甚深。正因如此,他才对黄惊沉睡中显现的这等异常感到无比震惊。 黄惊愣住了。他看着方文焕确信不疑的神情,再细细体会自身状态,终于意识到,这恐怕并非寻常现象。“开顶之法”逆天改命,重塑的不仅仅是根骨资质,很可能连真气运行的基础模式,都发生了某种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改变。《万象剑诀》的心法或许也在潜移默化地优化着这种运行。两者结合,才造就了这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在自己身上却似乎理所当然的内功自转奇景。 黄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变得深邃。他拍了拍方文焕的肩膀,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沉声道:“此事,勿要对外人提起。” 方文焕连忙点头,眼中震惊未退,但更多的是对黄惊深不可测实力的敬畏。 第380章 怪异草图 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黄惊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虽仍有几分倦意,但精神已恢复大半,体内真气充沛活泼。 他起身梳洗,换回寻常的粗布衣裳,将灰白相间的头发简单束起,又恢复了那副略显沧桑的年轻后生模样。收拾妥当,他问守在屋内的方文焕:“李望真他们可曾来过?” 方文焕摇头:“李道长师兄弟三人天刚亮就出去了,说是要继续追查衍天阁宋长老叛逃一事,至今未归。” 黄惊点点头,不再多问。李望真自有其师门任务,自己今日也要离开江宁府,双方各有路途。 “我们也收拾一下,先去神捕司看看那张地图,然后便去码头,准备乘船前往姑苏。”黄惊吩咐道。 方文焕应了声,迅速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好。黄惊则走到隔壁,轻轻敲响了二十三的房门。 几乎是敲门声刚起,门便从内打开了。二十三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面容清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准备好,就等着出发。黄惊看着她,总感觉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相处了这些时日,对话寥寥,关系也谈不上亲近,更多是一种基于共同敌人和短暂合作的微妙同盟。 他想起一事,略显尴尬地开口:“那个……江宁府情况复杂,很可能是新魔教的老巢。你……要不要稍微易容装扮一下?昨日事多,忘了提醒你。” 二十三抬起那双好看的眸子,目光清冷地看向黄惊,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必。既然暂时没有圣教活动的确切消息,我这副样子,正好可以当作诱饵。或许能引来几条不开眼的鱼。” 她语气淡漠,将自己当作诱敌的工具,其中的决绝与一丝自弃,让黄惊微微一怔。他还想再劝说几句,毕竟风险不小,但二十三已经不再看他,转身回屋背起她的行囊,随后便自顾自地走下楼去,身影果断。 黄惊无奈,只得与方文焕跟了上去。三人背上行囊,离开同盛客栈,汇入街上的人流,朝着神捕司衙门的方向走去。 今日江宁府街面上的江湖武人,明显比昨日在码头所见更多了。各式各样的装束,携带刀剑棍棒,操着不同口音,三三两两,或行色匆匆,或驻足观望,将本就繁华的街道挤得更加水泄不通。显然,神捕司以一张神秘地图公开选拔总捕的消息,已经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波澜,吸引了更多自认有本事或怀揣侥幸心理的江湖客陆续赶来。 等他们三人好不容易挤到神捕司衙门附近的那条街道时,眼前的情景更是让人咋舌。整条街几乎被汹涌的人潮完全堵死,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想要往前挪动一步都异常困难。无数双眼睛都热切地望向衙门前方高高竖起的告示牌。告示牌上,隐约可见贴着一张不大的纸张,但由于距离太远,人群阻挡,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只模模糊糊像是一团杂乱的线条。 还好有神捕司的捕快和衙役在奋力维持秩序,手持水火棍,呼喝着让人群不要过于拥挤,勉强留出一条可供人艰难通行的缝隙。黄惊三人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逐渐靠近了告示牌。 就在这时,方文焕忽然拍了拍黄惊的手臂,压低声音,指向告示牌不远处一个被几名便装护卫隐隐护在中间的人:“黄大哥,你看那个穿的是明黄色的衣服!那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颜色吧?是福王……还是楚王?” 黄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面容算得上周正,但脸色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身形也略显单薄,穿着一身裁剪合体、质地精良的明黄色常服,在这人群之中格外显眼。他正微微蹙眉,看着眼前拥挤喧嚣的景象,似乎有些不耐,又似在观察什么。 “是楚王刘益。”黄惊低声对方文焕道,“听雨楼的人说过,楚王自幼体弱,皇帝特恩准他暂缓就藩,常在气候温和之地将养。看他气色,传言非虚。” “哦……”方文焕恍然,又多看了几眼这位身份尊贵的亲王。 而站在黄惊另一侧的二十三,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楚王身上,而是落在他身旁一名看似普通、腰间松松垮垮挂着一柄连鞘长剑的护卫身上。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惕:“那个护卫不简单。” 黄惊闻言,目光立刻右移,锁定了那人。那护卫面容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穿着普通的灰色劲装,毫不起眼。但他太阳穴高高鼓起,那是内功修为已臻一定火候的显着外相。他看似随意地站在楚王侧后方半步,目光低垂,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黄惊能感觉到,此人周身气机凝而不散,隐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一旦有变,必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确实不简单。”黄惊心中暗凛。楚王身边有如此高手护卫,再联想到昨夜杀手逃入楚王府的线索,这位看似病弱的亲王,在他心中的分量和嫌疑,无形中又加重了几分。 随着他们继续艰难地向前挪动,离告示牌越来越近,那张神秘地图的细节,也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 当黄惊终于能看清告示牌上那张所谓的地图时,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难怪李望真形容此图古怪!这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地图! 纸上没有任何山川河流、城镇关隘的标注,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一些杂乱无章、粗细不一的黑色线条,纵横交错,扭曲盘旋,构成了一幅完全无法理解的抽象图案。线条之间,还散布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墨点,如同随意洒落的墨滴,毫无规律可言。 “这……画的是个啥东西?”方文焕在一旁也看呆了,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满脸的困惑,“这能叫地图?这怎么看?连个东南西北都没有,画这些弯弯绕绕的线是啥意思?” 周围挤满了前来看图的江湖人,此刻也爆发出阵阵议论和抱怨声。 “搞什么鬼?这破画能看出什么名堂?” “就是!神捕司耍人玩呢吧?” “该不会是故弄玄虚?其实根本没人看得懂?” “说不定是某种暗语或者密码图?” “拉倒吧,我看就是瞎画的!” 嘈杂的声浪中,黄惊却眯起了眼睛,紧紧盯着那幅怪图。越看,他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就越强烈。这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和墨点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381章 图藏倒悬 黄惊强忍着周遭的拥挤与嘈杂,定睛细看告示牌上那张怪图。在图的上方正中央,果然以古拙的笔法写着四个大字,字形结构与胡不言那半幅残图上的古字颇有相似之处,应当是古篆,黄惊不认得那四个字,这应当就是李望真提及的‘天下堪舆’四字。除此之外,图上再无任何文字标注,只有那些令人费解的线条与墨点。 他越看越觉得这图隐隐有种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构图形制或气韵,但绞尽脑汁,却又无法立刻与任何已知的地理图形或具体事物对应起来。这种感觉如同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朦朦胧胧,触手可及却又始终差那么一点。 一旁的方文焕看得直挠头,忍不住又嘟囔:“这画的……连我们村里还没开蒙的孩童涂鸦都不如。好歹孩童画画还能看出个太阳房子。” 黄惊侧头看向二十三,低声问道:“你怎么看?以前在那边时,可曾见过类似的东西?” 二十三的目光也在图上停留了片刻,闻言轻轻摇头,声音平淡:“毫无头绪。我以前的身份,接触不到地图这种东西。执行任务,只告知目标地点和特征,不会给我们看这种东西。”她指的是在新魔教作为杀手被培养和驱使的经历。 此时,后方涌来的人潮越来越汹涌,如同不断拍打堤岸的巨浪。尽管神捕司的捕快衙役们声嘶力竭地呼喝维持,甚至开始用水火棍轻轻推挡,但依旧难以遏制这狂热的洪流。人群被推搡得东倒西歪,骂声、惊呼声、抱怨声不绝于耳。 周遭不时有自诩聪明或哗众取宠之人高声大喊:“我看出来了!这图画的是某某山脉走向!”“不对!分明是星象图!”“我看是藏宝图的路线!”……每当有这样的声音响起,立刻就会有一窝蜂的人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追问或反驳,场面更加混乱。神捕司的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只要不闹出人命或大规模斗殴,他们便冷眼旁观,任由这些人胡乱猜测。 而那位被几名高手隐隐护在中央的楚王刘益,依旧是一副病恹恹、对周遭喧嚣不甚耐烦的模样。他偶尔会抬起眼皮,瞥一眼告示牌上的地图,目光在那杂乱的线条上停留片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处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思索或审视?随即他便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看看,并未放在心上。 突然! 后方的人群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惊呼,似乎有人跌倒引发了连锁反应。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哎呀!” “别挤!踩到我了!” “谁推我?!” 惊呼和怒骂声中,一大片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哗啦啦地向黄惊他们所在的前排位置倒压过来! 站在黄惊身旁的方文焕,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琢磨着地图,试图从那团乱麻中看出点名堂,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防备。他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猛地撞来,脚下顿时不稳,惊呼一声,便向前扑倒! 慌乱中,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身旁黄惊的胳膊! 黄惊虽然内功深厚,下盘沉稳,落地生根,寻常推搡绝难撼动。但此刻倒下来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大片、如同骨牌般连锁倾倒的人潮!那股冲击力量之大,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抗衡。 “不好!”黄惊只来得及心中一凛,便被方文焕一带,加上后方人潮的巨力冲击,再也稳不住身形,也跟着向前上倒去! 就在他身体倾斜、视线角度发生急剧变化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再次扫过那张高高悬挂的告示牌,扫过那张《天下堪舆》怪图。 电光石火之间!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 因为角度的变化,那些原本横平竖直、扭曲交错的线条,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与刚才仰视时完全不同的视觉关系!几个关键的墨点位置,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印象瞬间重合! 灵台一片清明! 他看出来了!他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也隐隐猜到了这地图真正的观看方式! “原来如此!”黄惊心中狂震,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方文焕已经手忙脚乱地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两个倒霉蛋,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看到黄惊还躺在地上,脸上表情似乎有些发愣,不由得急道:“黄大哥!你怎么了?咋不站起来?快起来!你压着人家二十三姑娘了!” 黄惊正沉浸在瞬间的顿悟之中,被方文焕这急切地一喊,猛地回过神来。他这才感觉到身下似乎确实垫着个柔软却紧绷的身体,鼻尖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二十三的清冷气息。 “啊?!”黄惊吓了一跳,如同被火烫到一般,体内真气本能地一激,脚下劲力勃发,“嘭”地一声轻响,整个人如同安装了弹射机关,以一个略显狼狈却异常迅捷的姿态弹射起身,稳稳站定。 他连忙转头,看向刚才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二十三。 二十三此时也已经用手撑地,站了起来。她那一身黑衣沾了不少灰尘,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也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额角。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丽脸庞,此刻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一双好看的眸子正恶狠狠地盯着黄惊,眼神里充满了羞恼、怒意和一丝杀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人太多,被推倒了!真的!”黄惊连忙解释,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他可以对敌冷酷,可以算计深沉,但面对这种纯粹的、因意外而产生的尴尬局面,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年轻女子,虽然是个冷酷的杀手,他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二十三盯着他看了几秒,鼻子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冷哼,别过头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理了理头发。但那紧绷的侧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出她的心情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黄惊张了张嘴,还想再解释两句,但看到周围依旧混乱不堪、无数双眼睛的场面,知道此地绝非说话之处。 “走吧!”他果断对二十三和方文焕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这里人太多了,憋得慌,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了。” 方文焕看看黄惊,又看看脸色不愉的二十三,脸上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似乎还没完全搞懂刚才短短几息内发生了什么。但他见黄惊使了个眼色,立刻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三人不再停留,凭借身手和巧劲,费力地从依旧汹涌混乱的人潮中逆向挤了出来,一路挤出这条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直到确认周围没什么闲杂人等,黄惊才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因刚才拥挤和意外而有些波动的心绪,尤其是压下心头因顿悟地图秘密而产生的激动。 “黄大哥,你是看出什么问题了?到底是什么门道?”方文焕迫不及待地问道,一脸好奇。 黄惊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把地图拿反了。” “或者说,这张天下堪舆图,根本就不是让人正着看的。” 第382章 暗剑埋城 方文焕先是机警地四下张望,确认这条僻静小巷确实无人注意他们,这才凑近黄惊,压低声音,难掩好奇地问:“黄大哥,你咋知道那地图是弄反了?我们这都正着看了老半天,啥也没看出来啊。” 一旁的二十三虽然依旧沉默,但脚步也不自觉地朝黄惊这边靠近了半步,冷冰冰的眼眸中也流露出一丝专注。显然,她也对黄惊能在那种混乱嘈杂的环境下,瞬间勘破神捕司布置的谜题,感到意外和好奇。 黄惊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一开始,我也被那杂乱无章的线条和墨点迷惑了,毕竟天下堪舆四个字是正着写,图就应该是正着看。可我就是觉得地图熟悉,却说不上所以然。所以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个念头,神捕司那么大个府衙,不会无端端用这么奇特的方式竞选四方总捕,尤其是如今神捕司还被听雨楼怀疑与新魔教有纠葛,或者说背后可能操纵此事的福王或楚王,绝不会无的放矢。以一张完全无法理解的怪图选拔总捕,若无人能解,岂不是多此一举?所以这图必定有门道,而且很可能与我们一直追查的越王八剑之谜有关联。” 他顿了顿,继续道:“刚才被人潮推倒,视线角度突然变化,我在倒地的瞬间,无意中用了一个近乎颠倒的视角去看那图。就在那一刹那,几个关键的墨点位置,让我记起一份极其重要的残图,那份残图记载着部分越王八剑疑似埋藏地点,而后来那份图被证实确实是几把越王八剑的藏剑所!” “我们都被图上方那四个古篆字‘天下堪舆’误导了。”黄惊眼中精光闪动,“以为那是一张需要正着看的、描绘天下地理的图。但或许,那四个字本身,就是提示的一部分,暗示此图需要从‘天下’的角度去‘堪舆’,而这个‘天下’的视角,可能恰恰是反过来的!或者说,这张图的真正‘正位’,是倒置的!只有将它旋转一百八十度,再以某个特定的、或者已经失传的极为冷门的古舆图绘制规则去解读,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和墨点,才会展现出它们真正指向的地理方位或特殊地点!” 方文焕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其实还懵着),紧接着问道:“黄大哥,那你肯定是看过那特定的古舆图了,是吧?不然咋能对照出来?” 黄惊点了点头,但并未透露太多细节:“我也是机缘巧合下,得到那半幅残图,又花了一段时间去推敲验证,这才能在刚才灵光一闪。神捕司那张图只要颠倒过来后,部分标记能与我残图上的信息对应。”他没有说出残图上有一处指向掩日剑在江宁府的具体信息,这是他现在手中至关重要的底牌之一。 方文焕很有分寸,见黄惊没有细说残图内容,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嘿嘿一笑,有些幸灾乐祸地道:“原来是这样!那现在神捕司外面那群挤破头的人,可就白忙活了!让他们慢慢猜去吧,猜到天黑也猜不明白!” 黄惊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面色凝重:“这张图的存在,以及其解读方式与越王八剑秘密的关联,再一次证实了神捕司高层与新魔教之间纠葛极深。福王颁下这以猜图为形式的选拔令,自己却避而不露面,反倒是看似与此事无关、只是来养病的楚王刘益,连续两日亲临现场,看似无意,实则观察。这其中的意味,值得深思。” 二十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贯的警惕:“地图的秘密虽暂时未被他人发现,但一个篱笆三个桩,江宁府能人异士不少,难保不会有人也从某个意外角度,或者凭借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线索,同样勘破其中玄机。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黄惊赞同地点头。他略一沉吟,迅速做出决定:“你们两个现在去码头,找到宁远镖局的罗跃平,在他的船上等我。我去确认一件事,很快便去与你们汇合。” 方文焕立刻问道:“黄大哥,需要我帮忙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些。” 黄惊摇摇头,语气坚决:“不用。只是去确认一个之前的猜测,小事一桩,人多了反而惹眼。”他不能说出自己是要去亲自查看掩日剑的埋藏地点是否与颠倒后的神捕司地图标记有更精确的对应,这关系到掩日剑的具体位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风险也越小。 方文焕见黄惊态度坚决,又看了看二十三,见她并无异议,便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那黄大哥你小心些,尽快回来。我们在船上等你。” 二十三也看了黄惊一眼,虽未说话,但那眼神里也带着一丝提醒他注意安全的意味。 “放心。”黄惊应了一声,目送方文焕和二十三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待他们走远,黄惊立刻收敛心神,再次于脑海中清晰地回忆胡不言赠予的那张残图。那张图,他早在铜陵县城时,便已花费心力,对照过能够找到的古舆图资料,基本确认了其上三处标记中最后一处指向掩日剑的地点,就在这江宁府城内,一个颇为特殊的位置。 他根据记忆,迅速判断了一下自己此刻所在的方位,以及目标地点的方向距离。不再犹豫,黄惊身形一闪,如同融入空气中的一缕轻风,轻功悄然施展到极致,不再走热闹街市,而是专门挑选屋脊、窄巷、僻静墙角,朝着记忆中的那个埋剑之所”,无声无息却迅疾无比地飞掠而去。 江宁府的屋宇连绵,街巷如网。黄惊如同一只敏锐的游隼,在城市的脉络间高速穿行,心中既有对即将验证秘密的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掩日剑,越王八剑之一,新魔教势在必得之物,要是有机会,黄惊也不介意提前将其取走。 第383章 薪火暗传 大白天在江宁府的屋顶上飞檐走壁、纵跃如飞,确实太过引人注目。黄惊身形掠过之处,下方的街道上不时传来路人的惊呼和疑惑的指点声。 “嚯!那人干嘛呢?跑这么快?” “轻功不错啊!江湖人吧?” “大白天的,也不怕被官差逮住……” 好在今日神捕司那边因地图选拔之事吸引了绝大部分官府的注意力和人手,沿途并未遇到巡逻衙役或神捕司捕快的阻拦盘查。黄惊顾不得这些议论,按照脑中清晰的方位记忆,朝着目标地点急速接近。 不多时,他来到了残图标记所指的大致区域。当他看清眼前景象时,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今日这掩日剑,怕是无论如何也取不走了。 残图标记的最终指向,并非什么荒山野岭、废弃古宅,也非深宅大院、隐秘地窟,而是——江宁府皇城东侧,紧邻着宫墙的一片庄严肃穆、占地极广的朱红建筑群! 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皇室宗亲谱牒、爵禄、赏罚、教育等事务的皇家专属机构!虽然因大汉实行两京制,江宁府作为陪都,此处的宗人府权力远不如京城宗人府,更多是象征意义和处理一些江南宗室事务,但其地位依旧尊崇,府内也有不少养老赋闲或因故安置于此的皇室远支、失势贵胄以及相应的官员、仆役。守卫或许不如皇宫大内森严,但也绝非寻常江湖人可以随意闯入查探之地。 黄惊落在一处距离宗人府外墙尚有数十丈的民房屋脊上,望着那片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建筑群,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这埋剑的前辈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忍不住暗自嘀咕。江宁府地域广阔,可选的隐蔽之处数不胜数,为何偏偏选在宗人府这种敏感之地?是出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考量?还是这柄掩日剑埋之前宗人府还未建立?抑或是埋剑者故意为之,设置了极难获取的条件? 无论如何,眼下是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硬闯宗人府,无异于自寻死路,立刻就会成为全城通缉的要犯。而与罗跃平约定的开船时间在即,无法更改。 “看来,只能等从姑苏听雨楼回来之后,再找机会夜探宗人府了。”黄惊心中定计。知道了具体地点,总比漫无目的地寻找要好。只是这等待期间,变数太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象征着天家威严的朱红府邸,身形悄然滑下屋脊,没入下方的街巷之中。来时因勘破地图秘密而升起的些许春风得意马蹄疾般的畅快,此刻已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变成了人面不知何处去的凝重。他只希望神捕司外那张倒置的天下堪舆图,不要那么快被其他有心人勘破玄机。否则,一旦掩日剑在宗人府的消息泄露出去,以新魔教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皇室势力的能量,再想取剑将难上加难。到那时,他手中明确的底牌,便只剩下深埋在婺州落霞山废墟之下的真刚剑了。 离开船时间尚早,黄惊不再施展轻功,收敛了所有江湖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行人,慢悠悠地朝着渡口方向踱步而去。周围街市依旧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不绝于耳,但这番热闹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难以融入。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宗人府的高墙之内,飘到了姑苏听雨楼的文夫子面前。 正行走间,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黄惊立刻警觉,肌肉微绷,但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胖乎乎的小男孩。他脸蛋红扑扑的,挂着一道亮晶晶的鼻涕,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见黄惊回头看他,小男孩也不怕生,嘴里塞着山楂,含糊不清地说道:“喏,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他用那只没拿糖葫芦、沾着些糖渍和灰尘的小手,费力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书册,递向黄惊。 黄惊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蹲下身,平视着小男孩,温和地问道:“小兄弟,是谁让你把这本书给我的?长什么样?” 小男孩吸溜了一下鼻涕,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想了想说:“是个……老爷爷。头发有点白,衣服旧旧的,但是看着不凶。他给我买了这串糖葫芦,”他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然后让我在这儿等着,说看到一个头发有点灰白、背着个长包袱的年轻大哥哥过来,就把这本书给他。他还说……”小男孩眨巴着眼睛,努力回忆着,“还说大哥哥你看完书之后,肯定会再给我买一串糖葫芦的!” 黄惊闻言,心中一动。年轻,头发灰白、背着长包袱……特征描述基本符合自己。会是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若是听雨楼,应该通过更隐秘的渠道,比如万福酒楼的说书先生,而不是让一个孩童在街边随意传递。而且这书看起来很新!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露,从小男孩手中接过了那本书。书册不厚,入手颇新,封面是普通的蓝色封皮,没有任何题签或印记。 黄惊带着警惕,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目光落在书页内容的刹那,他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墨笔勾勒的、极其简练却又神韵十足的起手剑势图!那剑势的起手姿态、气韵流转,他虽未见过,却瞬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熟悉与契合感,仿佛与他修炼的栖霞宗基础剑法同出一源,但更加精妙高深! 他立刻“啪”地一声合上了书页,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无需再看第二页,仅仅是这第一页的起手式,以及翻开时惊鸿一瞥瞥到的后面几页的轮廓,他便已确定了这本书的来历和内容! 《流霞十剑》! 这是栖霞宗镇派绝学,非核心真传弟子不传的精妙剑法!远比他所学的“诲剑八式”更为高深玄奥!徐谦长老身为传功长老,必然精通此剑法! 送书人是徐谦!他来找自己了,而且用这种隐蔽的方式,将宗门绝学赠予自己这个仅存的同门! 黄惊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沉甸甸的责任,也有对徐谦处境的担忧。他迅速将书册紧紧攥在手中,同时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塞到还在眼巴巴望着他、等着第二串糖葫芦的小男孩手里,温和道:“小兄弟,谢谢你。这些钱拿去买糖葫芦吃吧,剩下的买点别的。那位老爷爷往哪边走了?” 小男孩欢天喜地地接过铜钱,数了数,足够买好几串糖葫芦还有余,立刻眉开眼笑,指了指与渡口相反的一条巷子:“那边!老爷爷给我糖葫芦后,就往那边走了!” 黄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巷口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徐谦的影子?他应该是放下书,确认孩童与自己搭上话,便迅速离开了,不愿与自己直接碰面,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风险或牵连。 “徐长老……”黄惊心中默念一声,将手中那本崭新的、却承载着宗门传承与长辈厚望的《流霞十剑》秘籍,仔细而郑重地揣入怀中,紧贴着内衫放好。 他最后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叮嘱了一句“快回家吧”,便转身继续朝着渡口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沉稳,但怀中的那本书,却仿佛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让他前行的身影,似乎更加坚定了几分。 第384章 剑意惊舱 来到渡口,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码头边力工号子震天,装卸货物的、招揽客人的、讨价还价的,交织成一幅充满市井活力的画卷。神捕司那高高在上的选拔,与这里为生计奔波的人们毫无关系。河工船夫们只关心今日的活计、明日的米粮。江湖的波澜,远不如脚下摇晃的甲板和手中的缆绳实在。 宁远镖局那艘略显陈旧、经过修补的货船已经扬起了半帆,正做着最后的离港准备。船头上,方文焕正伸长脖子焦急地张望着,一看到黄惊的身影出现在码头,立刻使劲挥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黄惊快步走近,足尖在岸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掠起,稳稳落在船头甲板上。 “黄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方文焕迎上来。 黄惊点点头,目光扫过甲板。罗跃平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正指挥着几名船工调整缆绳和帆索。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已能勉强自己走动,可见林妙雅留下的丹药起了作用。船上之前激战留下的破损处,也已经被粗糙但结实地修补过,勉强可以航行。 见到黄惊回来,罗跃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撑着木杖走过来,语气带着感激和歉意:“黄少侠回来了。咱们这就开船。从江宁府走水路往姑苏去,得先入长江,再拐进江南运河的水网,一路顺流而下,大概需要两天半左右的光景。这几日航行,船上条件简陋,吃食也粗糙,只能委屈几位少侠将就一下了。” “无妨,罗镖头不必客气。我们并不赶时间,安全抵达便好。”黄惊语气平和。 罗跃平闻言,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道:“方才与方少侠闲聊,听说几位已经去看过神捕司那地图了?可有什么头绪?那图当真如传闻一样古怪得紧?”他显然也是听过风声,有些好奇。 黄惊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地摇摇头:“看了,确是古怪难解。在下志不在公门,只是凑个热闹罢了,并未深究。” 罗跃平察言观色,见黄惊似乎对谈论此事兴致不高,便识趣地不再追问,拱了拱手:“那少侠请自便,罗某去盯着起航。”说罢,便慢慢挪回船头,大声吆喝起来:“起锚!解缆!升帆!” 随着船工的呼应和绞盘的转动,沉重的铁锚缓缓出水,缆绳被解开抛回,风帆在江风中逐渐鼓胀。货船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离开码头,调转船头,驶入宽阔繁忙的江面,朝着姑苏的方向,开始了新的航程。 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黄惊看着逐渐远去的江宁府城墙轮廓,心中百感交集。这两日在江宁府,风波迭起,线索交织又断裂,收获了重要的情报,接下了传承。这座陪都,埋藏了太多的秘密了。 他转身走向船舱。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舱门,只见二十三正盘膝坐在舱内仅有的那张简陋木床上,双眸微闭,似乎正在调息。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瞥了黄惊一下,没有任何表示,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黄惊摸了摸鼻子,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解释一下早上在神捕司外的意外,或者聊聊接下来的行程,但看到二十三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走到木床对面,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也盘膝坐了下来。 狭小的船舱内,两人相对而坐,却无只言片语。只有船身破浪的细微声响、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滞重,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黄惊心中苦笑。他自问并非不善言辞之人,但在二十三面前,却常常感到一种无形的隔阂。或许是因为她杀手的出身和经历,或许是她那过于封闭的内心,也或许是两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为了避免这尴尬的沉默继续蔓延,黄惊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徐谦托孩童送来的《流霞十剑》秘籍。眼下,这或许是最好的转移注意力和抓紧时间提升自己的方式。 书籍崭新,显然是徐谦为了不留痕迹而特意新近誊抄或购置的。他翻开书页,正面是一式式精妙绝伦的剑招图示,笔法简练却神韵十足,将栖霞宗镇派绝学的精髓勾勒得淋漓尽致。 黄惊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他先是粗略翻看,发现剑谱背面还附有几行蝇头小楷的文字介绍,简要说明了每式剑招的核心要义、发力诀窍以及可能的变招应用。他细细品读下来,心中不由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不愧是栖霞宗压箱底的绝学之一!这《流霞十剑》共分十式,从第一式“朝霞初升”的蓬勃朝气、蓄势待发,到后面几式如“云霞铺锦”、“金霞破云”的华丽多变、凌厉攻杀,再到第八式“残霞孤鹜”的孤绝险峻,每一式都构思精巧,深合剑理,威力与意境兼备,远超他之前所学的诲剑八式,也丝毫不逊色于他出道以来见识过的其他各派精妙剑招,如徐妙迎所授的三式、苍云派的流云剑法、乃至沈家的春潮剑法等。 尤其是最后两式——第九式“归雁入胡天”与第十式“霞隐栖霞”,更是精妙绝伦,意境深远。“归雁入胡天”取意孤雁远征,剑势一往无前,带着苍凉决绝的穿透力,似是舍弃防御的终极突刺,与破云有异曲同工之妙;而“霞隐栖霞”则返璞归真,讲究剑光隐于霞光,身形融于环境,于极致的绚烂中藏匿杀机,于最不可能处发出致命一击,更蕴含了敛息、幻形的高深技巧。这两式若能练成,威力必然极为惊人。 黄惊看得如痴如醉,心神完全沉浸在了剑招的玄妙世界之中。他有开顶之法重塑的绝佳悟性,又有风君邪《万象剑诀》包罗万象的武学理念作为根基,此刻研读这同出一源、却又更加系统精深的栖霞宗至高剑法,只觉得以往许多关于剑道的模糊感悟瞬间变得清晰,许多剑招的运用思路豁然开朗。 在他的脑海中,仿佛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个虚幻的小人,手持长剑,开始依照书中的图示和文字描述,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从“朝霞初升”起手,到“云霞铺锦”展开,再到“金霞破云”突进……小人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但随着黄惊理解的深入,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剑势也越来越凌厉逼真,仿佛真的有一个绝世剑客在他意识深处舞剑!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玄妙的领悟状态中,浑然忘我。体内的真气受到意念牵引,不由自主地按照《流霞十剑》的运劲法门加速运转起来,丝丝缕缕的精纯剑气开始在经脉中游走、激荡。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但渐渐地,随着黄惊脑海中剑招推演越来越激烈,他体内真气的运转也越来越迅猛。《万象剑诀》心法的包容特性与《流霞十剑》的精妙剑意产生共鸣,加上开顶之法塑造的超凡经脉,使得这种无意识状态下的真气激荡,威力远超常人想象! “嗡……” 船舱内的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震颤!一股无形却有质的凛冽剑意,以黄惊为中心,隐隐扩散开来!他手中的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身下的木板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黄惊对此毫无所觉。 但对面一直看似闭目调息的二十三,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爆发、充满锋锐与玄妙意境的剑气波动!那波动强烈而纯粹,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属于顶尖剑客的堂皇气象与凌厉杀机! 没有丝毫犹豫,二十三右手探出,沧浪剑瞬间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船舱内划过一道寒光!她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对面依旧闭目、仿佛陷入某种顿悟状态的黄惊。 她眼神中充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黄惊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练什么?仅仅是研读或推演,就能引动如此惊人的真气与剑意异象?! 第385章 真元之患 二十三此时如临大敌,但她经验老到,深知此刻绝不能贸然惊扰黄惊。武者沉浸于武学领悟或深度调息时,最忌外力干扰,尤其是这种真气自行激荡、仿佛与某种高深意境共鸣的状态,一个不慎,轻则打断领悟、真气反噬受伤,重则念头岔乱、行气走偏,直接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她只能紧握沧浪剑,全身肌肉紧绷,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死死盯着黄惊,防备着任何可能的意外变故,同时也在心中暗自惊骇,这仅仅是研读剑谱,便能引动如此气象?这家伙的武学天赋和根基,究竟恐怖到了何等地步? 好在,这令人心悸的真气激荡与剑意勃发并未持续太久。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黄惊体内那奔腾汹涌的真气渐渐平复下来,外放的凌厉剑意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仿佛极为舒畅、卸去重负般的低低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恢复清明。黄惊只觉得方才沉浸于流霞十剑的精妙世界,心神畅快,对剑道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体内真气也更加活泼凝练,并无其他不适。他正要感慨这剑谱之妙,一抬眼,却对上了二十三那双眸子中尚未完全敛去的锐利光芒,以及她手中那半出鞘的、寒光闪闪的沧浪剑! 黄惊心中猛地一惊!第一个念头便是:她还在为今早在神捕司外、自己无意中压倒她的那件事生气?这是要拔剑算账?! 他下意识地“嗖”一下,将手中的《流霞十剑》秘籍飞快地塞回怀里,动作带着几分心虚和急切,同时口中忙不迭地解释道:“那个……二十三姑娘,今早那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人太多了,被推倒,完全是个意外!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二十三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挥剑相向,反而手腕一翻,“锵”地一声,将沧浪剑干脆利落地还入鞘中。她脸上的戒备之色稍减,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凝重和疑惑,打断了他的徒劳解释: “刚才,你在做什么?”二十三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动静?你的真气刚才几乎失控般外溢,剑意凛然,整间船舱都在震颤。” “动静?什么动静?”黄惊一愣,一脸茫然,“我刚才就只是坐在这里,看这本剑谱,看得有些出神了而已啊。”他指了指怀里的秘籍,确实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看剑谱?”二十三的眉头蹙得更紧,摇了摇头,“不对。若只是寻常阅读领悟,绝不可能引动你体内真气如此狂暴地自行运转、激荡外放。那股力量很强,充满了锋锐之意。” 黄惊听她如此郑重其事地描述,这才收敛了心神,仔细回想刚才的感觉。是了,看剑谱时,脑海中推演剑招,体内真气似乎确实随之活泼流转,甚至越来越快……等等!他猛然想起早上方文焕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沉睡时,体内真气在无意识地极速运转!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好像是从最近才开始的! 在此之前,他修炼内功,虽有进境神速之感,但真气运行皆在意识掌控之下,从未有过这种在无意识状态下,真气自行高速运转、甚至引动外象的情况。 “这样……不好吗?”黄惊看向二十三,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他觉得这是开顶之法和《万象剑诀》带来的某种特殊效果,但具体利弊,却难以把握。 二十三没有立刻回答。她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她上前一步,走到黄惊身旁,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未蕴含攻击性的真气,只是如同医者诊脉一般,轻轻搭在了黄惊左手腕的“寸关尺”三脉之上。 黄惊微微一怔,但没有抗拒,任由她的手指落下。 随即,他感觉到一缕极其细微、却带着明显温热感的内息,从二十三的指尖透出,试图透过他的皮肤,探入他的经脉之中,进行某种探查。 然而,这股温热内息仅仅在黄惊的腕脉皮肤处稍作停留,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屏障,难以寸进。几个呼吸间,那缕试探的内息便自行消散了。 再看二十三,她已经收回了手,清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眼神复杂地看着黄惊,仿佛在看一个行走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谜团。 “怎么样?”黄惊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这种情况,到底是好是坏?” 二十三斟酌了一下词语,似乎在想如何用最准确的语言描述她感知到的情况,以及她心中的判断。 “我也……不太确定。”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但刚才我试图以内息探查你体内状况,却发现进不去。不是被你主动抗拒,而是你的身体,或者说,是你的真气与经脉,自成一格,对外来的内息有着极强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封锁。”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我之前在方家村为你疗伤时渡气的经验,我对你的经脉状况有些了解。你的经脉远比常人宽广坚韧,简直匪夷所思。而前几天,你又服用了林妙雅那颗药效霸道的天元丹。” “天元丹的药力,加上你本就异于常人的根基,导致你现在的丹田气海,乃至周身主要经脉之中,恐怕已经充满了极为精纯雄浑的真气,达到了某种盈满的状态。” 二十三的目光直视黄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真气充盈,那是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对于普通人而言,只要经脉能够承受得住这种充盈状态下真气的高速流转,他的内力修为便能以此为基础,源源不断地快速增长,无需刻意苦修,假以时日,仅凭这身浑厚无匹的真气,就足以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你的情况,太特殊了。你的经脉已经够宽广了,却也有人体的极限。真气充盈,却也并非无度。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黄惊听到这里,心中已然豁然开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我体内真气本就已近盈满,如今又在无意识状态下,以远超平时修炼的速度高速自行运转,不断催生或提纯更多真气……长此以往,若找不到宣泄或转化的途径,最终……我的经脉和气海,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这不断暴涨、无处安放的磅礴真气,而爆体而亡?” 二十三缓缓点头,清冷的眸子里映出黄惊凝重的脸:“我不知道。这只是基于常理和感知的推测。但确实有这种可能。而且,这种在无意识状态下真气失控般高速运转的现象,本身就极为罕见和危险。你最好尽快弄清楚原因,并找到控制或疏导之法。否则,下一次若在更凶险的环境下,或者运转速度再快几分,后果不堪设想。” 船舱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船行破浪的单调声响,提醒着他们仍在旅途之中。黄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都要活泼的真气,心中再无半分之前的舒畅,只剩下沉甸甸的警醒与紧迫。 实力快速增长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潜藏的、足以致命的隐患所冲淡。 第386章 狭水逢友 之后,船舱内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二十三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黄惊因剑道精进而带来的些许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自身状况的清醒认知和隐隐的不安。 黄惊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杂念压下,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豁达与无奈,他对着二十三说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总不会更差到哪里去。至少现在还能动,能想,总比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强。” 二十三瞥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或许是觉得他心大,或许是别的什么。她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想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一剑,保证痛快。” 这话说得毫无波澜,却让黄惊脖子后面莫名一凉。他干笑了两声,没敢接这个话茬,只是“呵呵”笑了下,算是揭过。 接下来的两天航程,黄惊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留心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上。他不再轻易深度研读武学或完全放松心神入睡,而是尝试在不同状态下感受体内真气的流转。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个初步的规律:只要自己的身心处于一种全面放松、无思无虑的状态——无论是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还是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在剑谱的玄妙世界中——体内的真气就不需意念控制,开始以一种远超平时修炼的速度自行流转、激荡。反倒是当他刻意去引导、控制真气运行,或者保持清醒的警觉状态时,真气虽然依旧活泼充沛,但运转速度和那种失控般的勃发感会明显减弱,趋于平稳。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稍定,至少这并非完全不可控的走火入魔前兆,似乎与特定的身心状态紧密相关。但问题依然存在:如何避免在无意识状态下真气过度运转?如何疏导这日益盈满的真气?船上的人,包括罗跃平、方文焕,乃至武功不弱的二十三,内功修为都与黄惊有不小差距,见识也未必足够,无法给他提供合理的建议。黄惊也不会将自己的核心隐患轻易告知他人,这既是保护自己,也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 船只在前日便已离开了宽阔的长江主航道,拐入了密如蛛网、港汊交错的江南运河水系。两岸景色也从壮阔变为秀丽,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桑田渔村不时掠过眼前。河道明显变窄,水面上各种船只也多了起来,运货的漕船、载客的航船、捕鱼的渔船、甚至还有装饰华丽的花舫,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行船在这样的水域,即便经验丰富的老舵手加倍小心,也难免发生些磕磕碰碰。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船只正行经一处河道交汇的狭窄水道,两岸都是密集的民居,可供通行的水面有限。突然,船身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阵明显的晃动,显然是与另一艘船发生了擦碰。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嚣张跋扈的怒喝声从旁边那艘体型稍小的客船上传来: “喂!你们瞎了眼吗?!看着老子的船就直接撞过来啊?!知道这船上坐的是谁吗?!” 这声音尖锐刺耳,充满戾气。黄惊眉头一皱,觉得有些耳熟。 紧接着,一个沉稳敦厚、带着明显劝解意味的声音响起:“肖师弟,稍安勿躁。此地水道狭窄,行船不易控制,有些磕碰在所难免,并非对方故意为之。莫要失了礼数。” 这个声音黄惊更熟悉了!天下擂庚字台上,那个手持厚背砍山刀、刀法刚猛却为人坦诚的苍云派弟子——程回!而先前那个嚣张的声音,无疑就是他的师弟,曾在擂台上对黄惊恶语相向、最终被黄惊以内力震断长剑的肖万辉! 黄惊心中一动,起身推开舱门走了出去。方文焕和二十三听到动静,也跟了出来。 靠在船舷边向下望去,果然看到旁边那艘客船的甲板上站着三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憨厚中带着坚毅,正是程回。他身旁站着那个一脸忿忿不平、眼神阴鸷的肖万辉。而在他们两人身后稍远些,还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的妙龄女子,正略带担忧地看着前方,不知是何身份。 此时,罗跃平也已经闻声赶到两船相碰之处,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强撑着抱拳,对着程回等人朗声道:“在下宁远镖局罗跃平,方才舵手操控不及,不慎磕碰到朋友的船,实在抱歉!一切损失,在下愿意照价赔偿,还请朋友海涵!” 肖万辉嘴巴一张,似乎还想骂几句难听的,却被程回伸手拦住了。程回的目光,已经越过罗跃平,落在了上方船舷边的黄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平和。 黄惊对程回的印象一直很好。虽然出身苍云派,师父陈思文心胸狭隘、行事阴鸷,师兄陈归宇霸道张扬,但程回本人却颇有君子之风。擂台上他坦言遵师命全力争胜,败后也心悦诚服,毫不纠缠,给黄惊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黄惊主动开口,朝着下方拱了拱手:“程兄,婺州一别,想不到在这江南水道上又相见了。别来无恙?” 程回脸上露出笑容,也拱手回礼,语气客气:“原来是黄兄!确实巧遇。黄兄风采更胜往昔,程某有礼了。既然是黄兄乘坐的船只,那赔偿二字,休要再提。些许磕碰,无伤大雅。” 旁边的肖万辉看到黄惊,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脸上满是不悦和烦躁。他在天下擂上败给黄惊,还受了内伤,可谓颜面尽失,此刻见到仇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黄惊也不在意肖万辉的态度,只是对程回笑了笑,算是承了他的情。他随口问道:“程兄这是打算往何处去?” 程回坦然答道:“我等奉了家师之命,前往姑苏,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他顿了顿,反问道,“看黄兄这船行的方向,似乎也是往南?不知黄兄意欲何往?” 黄惊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愕然。这也太巧了!遇到熟人也就罢了,连目的地都一样? 他笑了笑,回答道:“说来也巧,我们的目的地,正是姑苏。” 第387章 初临姑苏 听到黄惊的目的地也是姑苏,程回脸上也露出一丝意外的笑容,正想说句“果然有缘”,他身后那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妙龄女子却款款上前一步。 女子仪态端庄娴雅,步履轻盈,来到程回身旁。她好奇地打量着站在上方船舷边的黄惊,声音软糯轻柔,如同江南的吴侬软语:“程师兄,这位少侠是?” 程回侧身,笑着为师妹介绍:“师妹,这位是黄惊黄少侠。乃是与大师兄一样,在天下擂中最终晋级十强的青年俊杰。师兄我技不如人,在擂台上还曾败于黄少侠剑下。”他语气坦然,并无丝毫扭捏或芥蒂,显然对那场败绩心服口服。 那女子听了程回的介绍,一双清澈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看向黄惊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好奇,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黄惊那灰白相间的头发上,语出惊人:“你真的这么厉害呀?可是怎么年纪轻轻,头发就白了呢?”她问得直率天真,毫无恶意,仿佛只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黄惊被她这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这是开顶之法逆天改命、折损寿元所致? 程回见师妹言语唐突,连忙开口打圆场,略带歉意地对黄惊道:“黄兄见谅。这位是我师尊的掌上明珠,陈若蘅师妹。我们师兄弟二人此次奉命南下姑苏办事,师尊怜惜师妹久居山中,便让我们顺路带她出来散散心,见识一下江南风光。师妹心性质朴,言语若有冒犯,还请黄兄海涵。” 原来是苍云派掌门陈思文的女儿。黄惊心中了然,对陈思文没什么好感,连带着对其子女也下意识保持距离。他微微点头,客气而疏离地说道:“原来是陈掌门的千金,幸会。” 谁知那陈若蘅似乎对黄惊的兴趣颇浓,听了程回的解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莲足轻轻一点甲板,身法轻盈飘逸,竟是自顾自地一跃而起,如同翩翩黄蝶,轻飘飘地落在了宁远镖局的船头甲板上! 这一下可把程回和肖万辉吓了一跳! “师妹!不可!”程回惊呼一声,与肖万辉几乎同时提气纵身,紧随其后跃了过来,稳稳落在陈若蘅身旁,一左一右隐隐将她护住,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无奈。显然,这位掌门千金平日里没少让他们操心。 陈若蘅却对两位师兄的紧张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黄惊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盯着黄惊的脸看,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花来。 黄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后背都有些发毛。这姑娘看着端庄温婉,怎么行事作风如此跳脱大胆?这反差未免太大了些。 程回上前一步,轻轻拉住陈若蘅的衣袖,低声劝道:“师妹,莫要胡闹。我们还有要事需尽快赶往姑苏,不宜在此耽搁。” 陈若蘅这才收回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黄惊只得硬着头皮,客气地问道:“陈姑娘,可是有什么指教?” 陈若蘅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没什么指教呀。只是有些好奇,能跟我大师兄一起并列天下擂十强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师兄在家里,可是被好多人都说很厉害很厉害的。” 黄惊闻言,一时有些无语。这理由还真是简单直接。他实在不想跟陈思文有关的人扯上太多关系,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心思单纯、背景却麻烦的人物。他抱了抱拳,语气越发客气疏离:“陈姑娘过誉了。在下不过是侥幸而已,不足挂齿。姑娘请自便,在下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不等陈若蘅再说什么,黄惊便果断地转身,快步走回了船舱。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陈若蘅望着他消失在舱门后的身影,也不生气,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低声自语了一句:“你叫黄惊是吧……我记住你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还未离开的程回和肖万辉耳中。程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肖万辉则是撇了撇嘴。 黄惊回到略显昏暗的船舱,二十三与方文焕也先后跟了进来。二十三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外面什么都没发生,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将生人勿近的气场拉满。 方文焕却有些不一样。他走进来后,还忍不住回头朝舱外瞟了好几眼,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愣神和回味?他凑到黄惊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解说道:“黄大哥,你……你对那位陈姑娘,好像有点冷淡啊?” 黄惊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们本就不熟,萍水相逢,何来冷淡与否?更何况,她是陈思文的女儿。陈思文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与这种人有关的人和事,一不小心就可能惹祸上身。远离,才是明智之举。” 方文焕似乎不太认同,小声嘀咕道:“可我看这位陈姑娘人挺好的呀。出身名门大派,又是掌门千金,却没有一般大小姐的跋扈娇气,说话也直爽……跟那个肖万辉完全不一样。” 黄惊闻言,目光在方文焕脸上转了一圈,似乎看出了点门道,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说道:“哦?你这么维护她?出身名门就一定跋扈吗?你也是出身名门,你跋扈吗?凡事要具体分析,不能一概而论。” 方文焕被黄惊说得一愣,脸上微微泛红,连忙摆手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黄大哥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觉得她应该跟陈掌门不太一样而已!我没有维护她!” 黄惊看他着急的样子,哈哈一笑,不再打趣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人之常情。”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方文焕的脸更红了,急忙否认三连,见黄惊只是笑而不语,知道越描越黑,只好气鼓鼓地走到一边,也学着二十三的样子盘膝坐下,只是眼睛还时不时瞟向舱门方向,显然心绪未平。 不多时,外面传来程回告辞的声音,接着是两船分开、重新起航的动静。罗跃平过来敲了敲舱门,进来后对着黄惊郑重抱拳:“多谢黄少侠了!今日若非少侠与那位程少侠相识,以苍云派的名头,恐怕少不了一番麻烦。罗某感激不尽!” 黄惊摆摆手:“罗镖头不必客气。苍云派中,程回为人还算讲道理,明辨是非。若是碰上他那个师弟或者其他人,结果就难说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罗跃平再次道谢后才离开。接下来的航程果然顺畅了许多,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插曲。 江南水网纵横,舟行甚速。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卯时初刻,宁远镖局的货船终于缓缓驶入了姑苏城外繁忙的码头。晨雾氤氲中,粉墙黛瓦的姑苏城廓依稀可见,运河两岸已是人声渐起。 黄惊三人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与罗跃平等人简单而郑重地道别后,黄惊、方文焕、二十三依次踏上了姑苏的土地。 水汽混合着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姑苏特有的温润与一丝繁华的气息。眼前是陌生的街市,耳中是陌生的吴语软侬。 而他们首先要面对的,便是那座神秘莫测、号称知晓天下事的——听雨楼。 第388章 烟雨江南 姑苏的清晨,笼罩在薄纱般的水汽中,温润而静谧。黄惊三人踏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朝城中心走去。 这是黄惊一路南来所见过的,最富庶安定的城池,不同于江宁府的雄浑肃穆,姑苏城自有一番风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楼、书坊、南货店……招牌林立,幡旗招展。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热腾腾的桂花糖,蒸笼掀开时白汽氤氲;早起的妇人提着竹篮在菜市口挑选带露的青菜,与菜贩用吴侬软语讨价还价;茶馆里已传出丝竹声,软糯的评弹调子隔着半条街飘过来。 行人面庞舒展,衣着洁净,不见逃荒者的菜色,也没有久乱之地的仓皇。黄惊心中暗叹,这便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底气了。 二十三和方文焕都是头一回到这般繁华的江南水城。二十三依旧面无表情,但眼角余光不时扫过街边精巧的苏绣铺子;方文焕则老实许多,脖子转得像拨浪鼓,看什么都新奇——河道里摇橹的乌篷船,桥头卖糖画的老人,檐下挂着的红灯笼…… 黄惊拦住一位步履从容的中年路人,抱拳问道:“这位大哥,叨扰了。请问听雨楼往哪边走?” 那人和善地笑了笑,抬手朝前方一指:“往城中心走,最高的那栋楼便是。到了地方,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听雨楼在姑苏城是无人不知的地标,他的语气笃定,显然不觉得会有人找不到。 黄惊道了谢,三人继续朝城中心缓步行去。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薄雾散尽,姑苏城褪去了晨间的朦胧,显出温润而鲜明的轮廓。街巷深处,隐隐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抑扬顿挫,琅琅入耳。 黄惊听着那读书声,脚步微微一顿,忽然开口道:“当年我爹,也想过送我去读书考功名。” 方文焕侧过头,有些意外他会说起这个。 黄惊望着巷口隐约可见的学堂檐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追忆:“先生说我还算聪慧,爹便给我交了束修。结果读了半年,《千字文》勉强背完,一到作对子就犯难。先生摇头说我心太野,坐不住冷板凳。爹叹了口气,便让我回家跟着他学辨药、记方子,想着将来继承那间药铺,也算有个营生。”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后来有个道士路过,看了我一眼,非说我有宿慧,不该埋没在药柜后面,而我至今都不知道他说的宿慧是啥。也不知他跟我爹说了什么,老人家东拼西凑,托了好几层关系,把我送进了栖霞宗。” 方文焕听得认真,轻声问:“黄大哥,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黄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渐渐显露的高楼轮廓,语气轻快了几分:“这不是听到读书声,有感而发么。那时候哪想得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顿了一下,半是自嘲半是感慨,“还好如今我年岁不大,武功也还算练出了些名堂。不然可真要应了那句诗——‘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那可就真对不起爹当年咬牙交的那几两束修了。” 方文焕笑了笑,没有接话。二十三走在一旁,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但似乎也听进去了。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两条横街,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矗立着一座七层高楼,通体漆黑,在姑苏城青瓦白墙的民居群落中显得格外醒目。 与其说是楼,不如说是一座被放大了的塔——但比寻常佛塔更雄阔,每一层檐角都微微上翘,如鸟翼舒展。楼体并无繁复的雕饰彩绘,只在木材表面涂了厚厚的桐油,或许是历经百年浸润,木质纹理中沁出幽暗深沉的油润光泽,如同吸饱了江湖风雨的黑玉,沉静而威严。 “这……这就是听雨楼?”方文焕仰着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似乎怕惊扰了这座巨物的沉眠,“好气派……” 黄惊点点头:“应该就是了。” 走近正门,三人几乎同时看到了悬挂在大门两侧的那副对联。 左边上联:听雨听风听暗语 右边下联:知天知地知人心 门楣之上,是一块乌木匾额,阴刻着三个古朴遒劲的大字—— 听雨楼。 没有落款,没有印玺,字迹沉淀在木纹深处,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分量。 进出大门的人络绎不绝,有佩刀负剑的江湖客,有长衫文士,也有寻常商贾打扮的中年人。人人步履匆匆,神情各异,却都自觉地压低声音,偶尔交谈也是凑近耳语。 “这对联……”方文焕反复看了几遍,“听雨听风听暗语,知天知地知人心。真敢写,也真撑得起。” 黄惊望着那副对联,沉默片刻,道:“听雨楼能屹立江湖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他收回目光,走向一名身着月白长衫、衣襟上绣有雨滴纹样,那是听雨楼执事服饰的中年男子,抱拳见礼: “这位兄台有礼。在下黄惊,有事求见文夫子。” 那执事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黄惊一眼,并未因他年轻而有怠慢之色,语气平和而疏离:“少侠有礼。夫子并不常见客,况且夫子平日里也不在楼中。” 黄惊追问:“那敢问,要到何处才能见到夫子?” 执事答道:“夫子受聘在城中私塾授课,若有闲暇,多半在那里。少侠请自便。” 他说完,略一颔首,便转身走进了听雨楼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门厅深处。 黄惊站在原地,望着那扇人来人往的漆黑大门。文夫子,不在楼中,在姑苏城的某间私塾里教书育人。 他原以为要进听雨楼经过重重盘问、验明正身,最后才见到那位神秘的副楼主。没想到,堂堂听雨楼的副楼主,平日里竟不在楼中坐镇,而是在私塾里教书。 方文焕凑过来,小声问:“黄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去私塾找?” 黄惊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他望了一眼听雨楼那深邃如墨的大门,又望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今日时辰尚早,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安顿下来再说。文夫子既然在城中教书,想必每日往返,总有机会见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雨楼的人说夫子不常见客,那便不是闭门不见,只是需要合适的时机。” 方文焕点点头,不再多言。 二十三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听雨楼的匾额,又平静地收回。 三人转身,重新汇入姑苏城清晨的人流之中。 第389章 天源书院 此时黄惊地处姑苏城心,一句寸土寸金并不为过。听雨楼周遭客栈林立,门面一家比一家气派,檐下灯笼写着“安寓客商”字样,好几个伙计在门口殷勤揽客。 黄惊三人随意拣了间门面素净的走进去。定房时依旧是老规矩:二十三独住一间,黄惊与方文焕合住。 办妥入住,黄惊接过门牌,而后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店家一句:“掌柜的,这听雨楼……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客栈老板五十来岁,生就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他显然是久居姑苏、见惯四方来客的老江湖,一听黄惊这问法,便知又是位奔着听雨楼来的江湖客。 他放下账本,笑眯眯开口:“这位客官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老夫在姑苏住了四十三年,别的不敢说,单论这听雨楼——旁的地方你信不信不打紧,唯独它传出来的消息,那是一个唾沫一个钉,非信不可。” 方文焕年少好奇,接话道:“那万一它也有不准的时候呢?” 老板也不恼,笑呵呵看了方文焕一眼:“客官您就别跟老夫抬杠了。这么跟您说吧,老夫在姑苏城待了大半辈子,就没见听雨楼这块招牌砸过。”他顿了顿,抬手朝窗外那栋漆黑高楼遥遥一指,语气里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矜傲,“客官瞧见没?那楼一共七层。” “一层一个价,越往上,能问到的东西越深,价钱自然也就越贵。”老板压低声音,半真半假道,“总之一句话——只要客官出得起银子,今儿个宫内那位陛下穿的底裤是什么花色,听雨楼都能给您打听出来。” 方文焕听得咋舌,黄惊却只是微微点头。他呷了口茶,又问:“听闻听雨楼的文夫子并不常在楼中,而是在城中的私塾教书?” 老板闻言,神色微微一正,语气里的随意收敛了几分:“哟,客官您这是奔着夫子来的?”他顿了顿,也不隐瞒,“这事倒也不算秘密,半个姑苏城的人都知道。夫子受聘在城东天源书院讲学,逢三、五、九开课,教的是蒙童,不收束修。” 他看了黄惊一眼,难得正色劝道:“不过老夫多嘴劝几位客官一句,若无要紧事,千万别去书院叨扰夫子。” “为何?”方文焕追问。 老板捋了捋须,似想起什么往事,啧了一声:“夫子这人哪,什么都好,学问好,心肠也好,唯独一条——”老板竖起一根手指,“脾气不好。尤其是在他授课讲学的时候,谁要是敢打扰,甭管是江湖上成名的豪客,还是哪个门派的掌门亲至,他老人家是真动手,而且下手从不留情,轻则三个月,重则半年,绝对下不来床。” “听说上回有位北地来的大侠,等不及要买消息,硬闯书院讲堂,结果被夫子一掌从门内拍到门外,在床上躺了半年才下地。”老板摇头啧啧,“那位大侠临走时还放下狠话要找回场子,结果第二年又来了,规规矩矩站在廊下等到夫子下学,比未开蒙的孩童还老实。” 方文焕瞪大了眼:“夫子武功很高?” 老板两手一摊:“高不高老夫不知道,反正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哪位打扰了夫子授课,最后能全须全尾走出去的。” 黄惊默然。 他原以为“文夫子”既是莫鼎故人,又是听雨楼副楼主,当是位温润儒雅、谦谦君子般的人物。藏书万卷,待人以礼,说话轻声细语……却不想真人竟是这样一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暴脾气教书先生。 黄惊心中那幅想象中的画像,默默添了一道凌厉的掌风。 三人各自回房洗漱更衣,略作休整。黄惊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将灰白相间的发重新束好,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倒也有几分像远道求学、登门拜师的年轻士子。 方文焕再次问道:“黄大哥,咱们现在就去寻那位文夫子吗?” 黄惊将换下的外衫搭在椅背,系紧腰间赤渊剑的系带,言简意赅:“既然知道地方,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二十三已在门外等候。 天源书院在城东,依着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小山而建,山势平缓,满坡青竹。书院的围墙是姑苏常见的粉墙黛瓦,不高,隐约可见院内几株老樟树撑开浓荫,枝叶探出墙来。 三人沿着石板路行至书院正门。门扉半掩,并不森严,檐下悬着一方素匾,题着“天源书院”四字,笔力清瘦,风骨泠然。 门口正有个年轻人握着竹帚在洒扫,帚尖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书院杂役的短褐,头也不抬,专注地扫着昨夜飘落的樟树叶。 黄惊上前,拱手为礼:“兄台有礼。在下姓黄,前来拜访文夫子,烦请通传。” 扫地的年轻人动作不停,竹帚依旧沙沙地扫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想吃苦头就赶紧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夫子不见客。” 黄惊坚持:“兄台,烦请通传一声。在下确有要事求见夫子。” 年轻人依旧没抬头。 然后他手里的扫帚忽然横了过来。 这一横平平无奇,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凝实劲道,扫帚头直奔黄惊腰胁!黄惊瞳孔微缩,本能出手去攥,他内力浑厚,这一攥哪怕不运真气,寻常兵器也能稳稳抓住。 但年轻人的动作很快。 扫帚刚被黄惊指尖触及,他手腕一翻一抖,长柄如灵蛇摆尾,骤然收回,借势往地上一撑,“笃”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已腾空而起!随即,一记干净利落、劲力沉实的侧踹,挟着破风声直取黄惊胸口! 黄惊侧身一闪,那一踹贴着他衣襟掠过,劲风激得他鬓发飞扬。 两招已过。 年轻人终于抬起头来,手里扫帚重新拄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倨傲,只是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既然你执意要吃些苦头——”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惊脸上。 “那便成全你。” 第390章 暴躁夫子 这场架打得有些莫名其妙。 黄惊退开三步,看着那年轻人拄着扫帚、一脸平淡地挡在书院门口,心中颇为无奈。他此行是为求见文夫子而来,却连听雨楼的门都还没进,倒先在书院门口跟一个洒扫弟子动上了手。 年轻人攻势不停,扫帚在他手中抡开,或劈或扫,竟隐隐有几分刀法的凌厉气势。黄惊无意伤他,也不愿在这里结怨,只是凭借轻功落叶飞花的精妙身法腾挪闪避,衣袂翻飞间,始终与那扫帚尖保持着毫厘之差。 “黄大哥!我来助你。”方文焕见状便要上前助拳。 二十三伸手一拦,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静,意思却很明白:他应付得了,你别添乱。 方文焕生生刹住脚步,有些讪讪地退回原位。 那年轻人几番急攻,扫帚舞得虎虎生风,却连黄惊一片衣角都没沾着,眉头微微皱起。他收势站定,将扫帚往地上一顿,打量黄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和审视。 “兄台,在下并无恶意。”黄惊见他停手,连忙拱手解释,“是受一位故人所托,确有要事求见文夫子。烦请通传一声。” 年轻人面无表情,语气依旧平淡:“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握着扫帚柄的手指微微用力。 “打赢了我,你就能见到夫子。” 黄惊沉默了一瞬。 话说到这份上,再退让便是示弱,反倒不美。他后退半步,抱拳正色道:“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这一次不再是闪避。黄惊径直欺身直进,拳锋直奔年轻人中门而去。黄惊的拳脚功夫算不上精妙,比起他熟悉的剑道差之甚远,但胜在内功浑厚,且速度够快,真气充盈之下,一拳一脚皆势大力沉,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年轻人横扫帚格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竹制扫帚杆应声断成两截。 年轻人的反应极快,立刻抛掉手中残柄,双掌一错,改用拳脚迎击。两人在书院门前的青石空地上你来我往,拳风激荡,脚下砖石被蹬得“咔咔”作响。 若论招式精妙,这年轻人或许不在黄惊之下;但内力差距,却是实打实的天堑。 不出十招,黄惊已抓住他出拳时露出的空当,身形一矮,肩头猛然贴入他怀中,真气暗吐—— “嘭”! 年轻人如被巨木撞中,整个人向后飞去,接连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捂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愕,随即又归于平静。 黄惊收势站好,并未追击。 方才那一下他留了七分力,否则这一靠,年轻人至少断三根肋骨。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抬眼看了看黄惊,没有愤恨,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沉默片刻,将地上断成两截的扫帚拾起,往门边一靠。 “你赢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自己。 “我去帮你传话。” “有劳。”黄惊再次抱拳。 年轻人说完便转身推开虚掩的书院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粉墙之后。 方文焕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黄大哥,这人武功不弱啊,放在江湖上也算一把好手了,怎么在这儿扫地,有些大材小用了?” 黄惊望着那扇半掩的门,轻声道:“正因为是高手,才能帮夫子挡住九成以上的好事之徒。” 方文焕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书院内外安静如常,偶有几声鸟鸣从槐树枝叶间漏下。黄惊立在门前,垂目静候,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也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然后,那股心悸猛然攫住了他。 不是错觉,不是疑心——是多次游走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直觉,是武者对危险最本能的预警。 黄惊瞳孔骤缩,几乎在同一时刻厉声喝道:“退后!快!” 他身形横移,将方文焕和二十三护在身后。 二十三反应更快,在他开口的瞬间已一把攥住方文焕的手臂,不由分说向后疾掠。她太清楚黄惊如今的实力,若连他都如临大敌,自己留在原地只能是累赘。 两人退至十丈开外,二十三按住剑柄,凝神望向书院深处。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怒火,沉得像铅块,又烫得像刚从熔炉里舀出的铁水—— “不管你是谁。” 那声音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 “我最讨厌的——” 一道青影如惊鸿掠影,从书院深处破空而出! “就是有人在我授课的时候,来打扰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那人已至门前。 黄惊看清了来者的面目。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 身着半旧青衫,袖口沾着几点墨渍,鬓边有几缕灰白,面容清秀,眉目间本是儒雅温和的长相,但那双眼,此刻正燃烧着足以将人灼穿的怒意。 他就那样站在书院门前的石阶上,衣衫犹带方才疾掠时激起的风,衣摆缓缓垂落。 没有持剑,没有亮兵刃,甚至没有任何起手式。 可那一瞬间,整座书院门前的空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磅礴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了。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黄惊立在那道威压的正中央,肩头沉了几分。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客栈老板的话。 去打扰夫子授课的人,还没听说过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意思了,这文夫子是不仅会讲课,还略懂拳脚。 也忽然明白了,为何莫鼎临终前托他来寻的,不是什么武林名宿、江湖耆老,而是这位不在听雨楼坐镇、偏偏跑到书院来教书的“文夫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从心底升起的本能战栗,抱拳行礼: “晚辈黄惊,见过文夫子。” 他顿了顿,迎着那道足以令人肝胆俱颤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晚辈是奉故人之托而来。” “那位故人姓莫,单名一个鼎字。” 第391章 剑试栖霞 文夫子仿佛根本没听见黄惊的话。 那半旧的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脚步不停,抬手便是一掌! 掌风未至,那股凌厉到近乎霸道的劲力已扑面而来!黄惊瞳孔骤缩——这不是试探,不是惩戒,这是实打实的、不留余地的杀招! 他瞬间将落叶飞花身法催到极致,身形如风中败絮,险之又险地贴着那道掌风边缘滑开。劲力擦肩而过,激得他半边衣衫猎猎作响,身后三丈外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咔嚓”一声,树干上赫然印下一道深深的掌印! “夫子!”黄惊急退中开口,“在下确实受故人之托。” 文夫子第二掌已到。 这一次更快、更沉、更不讲道理! 黄惊后半句话被生生逼回喉咙,他侧身拧腰,几乎是以毫厘之差让那掌风贴着脸颊掠过。劲风刮得面皮生疼,几缕灰白的发丝被削断,悠悠飘落。 “以为我是读书人,”文夫子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冰,“就没有脾气?”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一掌接一掌,如怒潮叠浪,又如狂风摧林,根本没有间隙,也根本没有让黄惊开口辩解的意思! 黄惊左支右拙,脚下步法几乎踩出残影,却依旧被那道道掌风逼得险象环生。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方才书院门口那个年轻人,与眼前这位中年文士相比,简直是溪流之于汪洋! 这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夫子!”黄惊再次开口,声音已被逼得带了几分急切,“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前辈临终——” 文夫子根本不听。 第六掌迎面而来,这一次避无可避! 黄惊牙关一咬,身形猛然暴退五步,同时右手向后一探—— “锵”! 赤渊剑出鞘! 剑光如秋水横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冽的弧线。他横剑当胸,真气贯注剑身,硬接了文夫子这一掌! “砰”! 掌剑相交,迸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黄惊连退三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虎口隐隐发麻。 但他终于站稳了。 既然话说不通,那就用剑来说! 黄惊深吸一口气,剑尖低垂,周身气机陡然一变。 第一剑,朝霞初升! 赤渊剑尖亮起一抹晨曦般的微光,剑势由下而上,如旭日冲破云海,带着蓬勃而出的锐意直取文夫子中门! 文夫子冷哼一声,侧身避过锋芒,反手一掌拍向剑脊。 第二剑,云霞铺锦! 黄惊剑势不停,剑光陡然铺开,如漫天云霞舒展,虚实相生,将文夫子半边身形笼罩其中! 第三剑,金霞破云! 剑光收敛,凝聚成一道刺目的金线,刺破漫天掌影,直取咽喉! 文夫子眉梢微微一挑,脚步错动,竟是以毫厘之差避过这凌厉一击,同时掌势反转,如巨闸横拦,将黄惊连人带剑震退半步。 第四剑,霞飞千仞! 第五剑,霞染千峰! 黄惊剑势越来越快,流霞十剑在他手中层层递进,如朝霞渐盛,如云海翻涌,剑光越来越炽烈,剑意越来越磅礴!这是他第一次将这套栖霞宗镇派绝学用于实战,虽是初学乍练,却因《万象剑诀》的根基,施展开来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酣畅! 然而文夫子依旧游刃有余。 他单掌翻飞,招式朴实无华,却每一击都恰好落在黄惊剑势的薄弱之处。时而是掌缘轻拍剑脊,化解凌厉攻势;时而是指尖疾点剑身,震散凝聚的真气;时而干脆以掌风硬撼剑锋,以内力将黄惊逼退! 他甚至在反击! 那道道掌风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逼得黄惊不得不频频变招,一套流霞十剑使到第五式,竟已隐现滞涩! 就在这时,文夫子忽然一声暴喝—— “好啊!” 他掌势骤然一收,随即以更猛烈的力道反拍而出! “栖霞宗的人都死绝了,居然还有人会使流霞十剑!” 这话恶意满满! 不是感慨,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带着尖刺的嘲讽!仿佛栖霞宗的覆灭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旧闻,仿佛眼前这套精妙绝伦的剑法不过是徒留笑柄的遗物! 黄惊胸中一直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腾地蹿了起来。 他可以容忍文夫子对自己的试探、刁难、甚至动手,那可以归为前辈考校晚辈,是强者对弱者的审视,他认。 但他不能容忍夫子如此恶语中伤栖霞宗。 “夫子!”黄惊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的隐忍恭敬,而是带着压抑不住的锋芒,“晚辈敬你是前辈,但请你慎言!” 回应他的,是文夫子又一记凌厉无匹的掌风! 黄惊不再退了。 他足下猛然发力,青砖应声碎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 流霞十剑。 第六剑,霞落秋江! 第七剑,霞满归舟! 第八剑,残霞孤鹜!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剑光如燃烧的晚霞,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与怒意,层层叠叠向文夫子碾压而去! 文夫子面色终于微微凝重。 他双掌齐出,掌影翻飞,将黄惊的攻势一一接下。但那剑势太过炽烈,如燎原之火,竟将他逼退了半步! 就是现在! 黄惊剑尖猛然下压,周身真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赤渊剑中! 第九剑,归雁入胡天! 剑势如孤雁掠过长空,带着一去不返的苍凉与决绝,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流光,直刺文夫子咽喉! 文夫子瞳孔微缩,侧身急闪,那剑光贴着他颈侧掠过,削断三茎灰发! 但他不退反进,趁着黄惊一剑用老的刹那,右掌已蓄满真气,如开山巨锤,直轰黄惊胸口! 黄惊避无可避。 但他也没有打算避。 第十剑。 霞隐栖霞! 赤渊剑身陡然爆发出璀璨的霞光!那光芒绚烂到近乎刺目,如同一片从剑刃上绽放的晚霞,将黄惊的身形完全吞没! 文夫子一掌落空。 不对,不是落空,是他根本找不到目标! 那霞光太过炽烈,光暗交错之间,黄惊的气息竟如同彻底融入了那一片绚烂之中,影影绰绰,似有还无! 然后,霞光最盛处,一点寒星骤然迸发! 那是隐藏于绚烂尽头的、凝练到极致的、必杀的一剑! 文夫子面色微变! 他已来不及躲避,只能将毕生功力尽数凝于右掌,迎着那一点寒星,悍然拍出! “轰”! 掌剑相交,爆发出石破天惊的气爆巨响! 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从交击中心猛然扩散!两人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五丈外那棵被文夫子掌风击伤的槐树,枝干剧烈摇晃,落叶纷飞如雨! 黄惊与文夫子同时倒飞出去! 各退五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是一声沉闷的爆响,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五步之后,两人遥遥相对。 黄惊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锷蜿蜒而下。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低头,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位青衫文士,目光灼灼。 文夫子静静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掌心一道细长的红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然后他抬起头。 脸上的怒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审视,有激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文夫子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清越、畅快,回荡在书院门前的空地上,惊起檐角栖息的几只灰鸽。 “行了!” 他收掌而立,青衫上的激荡劲气缓缓平复,鬓边几缕凌乱的灰发随风轻扬。方才那个暴怒如狂、出手毫不留情的中年文士,在这一笑之间,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看着黄惊,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与感慨: “黄惊是吧——” 他顿了顿。 “我等你好久了。” 第392章 尘封旧事 这场对决声势着实不小。拳掌交击、剑气破空,再加上那一声震得槐树落叶纷飞的巨响,早已惊动了附近街巷的行人。 此刻尘埃渐落,书院门口慢慢汇聚三三两两好事者,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猜测着方才究竟是哪路高手在此过招。 文夫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扫了一眼那些围观的闲人,没有怒喝驱赶,只是不轻不重地摆了摆手。几个正趴在墙头往外张望的半大少年立刻缩回脑袋,像被惊着的小雀,窸窸窣窣跑远了。 而墙外的人在看清是文夫子后,纷纷撒腿就跑,生怕跑慢了被文夫子给直接嵌墙里去。 “今日课业延后。”文夫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回去自己温习。” 墙内墙外,顷刻间清净了。 黄惊站在原地,赤渊剑已还鞘,虎口的血也止住了,但他此刻却比方才激战时还要恍惚。 等……等好久? 文夫子却没有立刻解释的意思。他将沾了血迹的手掌随意往青衫上抹了抹,转身朝书院内走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个暴怒出手、掌风凌厉之人只是黄惊的幻觉。 “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经恢复了平和,“随我进院,慢慢聊。” 黄惊沉默了一瞬,抬脚跟了上去。 方文焕和二十三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二十三的手依旧搭在沧浪剑柄上,并未因文夫子态度的转变而完全松懈。 穿过书院前庭,绕过几丛修竹,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幽静的竹林。 翠竹森森,遮去了大半日光,只余细碎金箔透过叶隙洒落。林间空地上,一应物事皆以竹制成——竹舍、竹席、竹桌、竹椅,连角落那只茶炉都是青竹篾编的胎,朴素到了极致,却也雅致到了极致。 方才那个在门口洒扫的年轻人,此刻正侍立在竹桌旁。桌上已摆好一套素白茶具,壶嘴还袅袅冒着热气。 “夫子。”年轻人微微躬身,“待客的茶水已备好。” 文夫子点了点头,语气寻常:“知道了,退下吧。” 年轻人朝黄惊三人拱了拱手,没有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去,脚步声很快被竹林深处的沙沙声吞没。 文夫子自顾自在主座落座,伸手提壶,开始冲泡茶水。他的动作很慢,烫杯、纳茶、醒茶、出汤……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场激战从未发生过。 他抬了抬眼皮,以目光示意对面的竹椅。 “坐。” 黄惊沉默着坐下了。方文焕和二十三没有坐,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 文夫子也不在意,将第一盏茶推至黄惊面前。 茶汤清亮,几缕热气袅袅升腾,竹香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想问什么,就问吧。”文夫子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叶,语气平淡,“不必拘谨。” 黄惊看着那盏茶,没有动。 他抬起头,直视对面那张清秀儒雅的脸,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夫子方才为何要那般?”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是想考验晚辈吗?” 文夫子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放下。 “算是吧。” 他的目光落在黄惊脸上,带着某种审视过后的审度与满意。 “你得了莫鼎的传承,也承了他的功力。”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味方才那场交手的每一个瞬间,“我想看看,你究竟将这身本事用到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结果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出乎意料?这是褒是贬?黄惊无暇分辨,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夫子……”他盯着文夫子的眼睛,“您怎么知道,莫鼎前辈将功力传给了在下?” 文夫子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那神情,既有几分“你终于问到这个”的释然,也有几分“这还需要问”的理所当然。 他放下茶盏,平静开口: “黄惊,你觉得听雨楼想知道的事,会得不到答案吗?” 黄惊心头一凛。 “林扬波,”文夫子吐出这个名字,像在提及一件尘封许久的旧物,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是怎么死的呢?” 林扬波。 从云阁大弟子,那是黄惊逃出栖霞宗后遇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他识破了黄惊的乞丐伪装,以剑尖挑破伤疤,残忍逼问,一掌重创黄惊,将其丢入深沟…… 也是那一次,莫鼎为救黄惊,强行运功击杀林扬波及两名从云阁弟子,导致旧伤复发,彻底走上油尽灯枯之路。 那是黄惊踏入江湖后,第一次直面所谓的正道中人的冷酷与贪婪。 黄惊瞳孔微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文夫子看着他这副神情,似乎早有所料。他重新提起茶壶,给黄惊面前的空盏续上热茶,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你很意外?”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黄惊没有回答。 他确实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栖霞宗灭门后,他仓皇逃入后山,与女杀手搏命,强撑着伤体潜回家乡,不敢与父母相认,用药设计让父母装病,而后含泪离去。他扮成乞丐,在县城城隍庙栖身,与乞丐争食,与野狗抢食,忍着屈辱乞讨……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了。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文夫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像在为他解惑,“那会儿你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扮作乞丐,缩在破庙角落里,连喘气都怕声音太大引人注意,怎么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黄惊抬起眼。 “因为听雨楼的探子,一开始关心的并不是你。” 文夫子放下茶盏,靠向竹椅靠背,目光越过黄惊,望向竹林深处,仿佛在回忆什么。 “他们关心的是莫鼎。” “那个传闻十年前就死了、却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江湖边缘的天下第二。他什么时候出现,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才是听雨楼要盯的。”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黄惊脸上。 “而你,只是一个阴差阳错闯进他生活里的路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个在城隍庙里畏畏缩缩、连馒头都要跟野狗抢的乞丐少年,最后竟会是栖霞宗灭门之后,仅存的两人之一。” 黄惊依旧沉默。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莫鼎临终前让他来姑苏找文夫子。 不是因为文夫子消息灵通。 是因为文夫子从一开始,就在注视着莫鼎。 而他黄惊,不过是那漫长注视中,一个意外的、闯入视野的变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黄惊问。 文夫子想了想。 “栖霞宗灭门后的第十天。”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也就是你进城乞讨,在城隍庙见到莫鼎的那天。” 竹林中一片安静,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黄惊低头看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里倒映着竹影,也倒映着他自己灰白相间的发。 他一直以为自己从栖霞宗的血火中逃出来,躲在人群最底层,像一尾潜入深水的鱼,悄无声息。 却不知道,在他第一次在城隍庙角落蜷缩着入睡的那夜,某双眼睛已经透过破败的窗棂,看见了他。 不,不是看见了他。 是看见了他身旁那个气息奄奄、却依旧是天下第二的老人。 而他,只是那道目光余晖中,一个意外落入画幅的影子。 可这个影子,最后竟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下来,还站在了这里,坐在了文夫子对面,喝到了他亲手冲泡的茶。 黄惊端起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第393章 深谭隐鳞 黄惊握着那只空盏,指节微微泛白。文夫子方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文夫子似乎从他沉默中读懂了什么,将茶盏轻轻搁下。 “黄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陈述旧事的平淡,“你可知道,栖霞宗灭门之后,来听雨楼买你下落的人,把价码开到了多少?” 黄惊抬起眼帘,没有说话。 文夫子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给自己空了的茶盏续上热茶,茶汤倾入盏中,水声泠泠。待那盏茶八分满,他放下壶,却没有端起来,只是望着那片浮沉舒展的茶叶,像在回忆一件已经有些年头的旧事。 “听雨楼的立楼之本,只做情报买卖,不涉江湖纷争。”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这条规矩,从我入楼那天起,到我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从未破过。” 他顿了顿。 “如果你没有遇见莫鼎,你的下落,在我们发现的那天,就该卖出去了。” 黄惊依旧沉默。 文夫子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但是那一次,莫鼎破天荒了。” “十年。” 他伸出右手,摊开五指,又缓缓握拢,像在丈量一段漫长的时光。 “整整十年,他像一个游魂,飘在江湖最边缘的角落里。听雨楼的探子能看到他,能记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不与我们的人接洽,从不带话,从不开口。” 文夫子将握拢的拳轻轻搁在竹桌上。 “那一次,他主动找上了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黄惊心头。 “他让我隐瞒你的下落。” 竹林里风过梢头,沙沙作响。文夫子的目光越过黄惊的肩头,落向竹林深处某一片摇曳的翠影,仿佛透过那些婆娑的枝叶,看见了那个十年不曾开口的老人。 “我这十年,一直在等他来姑苏。” “我知道他的脾性。他不会来,不会见我,不会开口求我任何事。他能主动找上听雨楼的人,托那一句话,已经是……” 他没有说下去。 黄惊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 一个满门被屠、身负重伤、隐姓埋名十年的绝顶高手,在这十年里,不曾向任何人低头,不曾向任何势力求助。他像一匹孤狼,舔舐着伤口,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复仇时机。 这样的人,开口说帮忙,需要多大的决绝。 而这份决绝,是为了他。 一个萍水相逢、资质平庸、连累他旧伤复发的栖霞宗杂役弟子。 “我能做的,”文夫子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只有默默派人看着他。” 他顿了顿。 “他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是会帮忙的。” 黄惊沉默良久。 他想起句章县城外那座偏僻的山坡,想起那两座修缮整洁的墓碑,想起墓碑后那个油纸包。 “我在句章县外……”他的声音有些涩,“找到了莫前辈妻儿的墓地。” 他抬起眼,看着文夫子。 “那里有一封信。” 他没有问“是不是你放的”。答案已经在他心里了。 文夫子微微颔首,神情平静。 “坟墓是十年前修缮的。” 他顿了顿。 “信是莫鼎与楼中探子接洽后,我留下的。”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那透过薄胎传来的温热。 “我想着,他既然肯主动联系我了,大约是已经做好了复仇的准备。”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黄惊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一定会回句章的。去看看他的妻儿,去给他们扫扫墓,去告个别。” “我便留了信,让他来姑苏找我。” “只是没想到……” 夫子的话没有说完。 黄惊知道他想说什么。 只是没想到,夫子等来的不是莫鼎登门,而是莫鼎的死讯。那封信在墓碑后躺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等来的却是一个白发少年,带着莫鼎的骨灰,站在他面前。 黄惊忽然觉得,手里这盏凉透的茶,沉了许多。 他收拾心情,将空盏轻轻放回竹桌。 “夫子,”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方才您说,栖霞宗灭门之后,有人来听雨楼买我的情报。” 他顿了顿。 “后来如何了?” 文夫子看着他,似乎对他能在这样的心绪起伏下迅速冷静下来,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他将茶盏放下,靠向竹椅靠背。 “发现你行踪那天,我也接到了莫鼎的委托。”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公事。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存了关于你的一切信息。” “然后呢?”黄惊问。 “然后,”文夫子微微眯起眼,“我开始查,到底是谁,这么急着要买一个栖霞宗杂役弟子的下落。” 他顿了顿。 “一开始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下面的人一层层接单、转手、再转手,经手的人不少,但追查下去,都是拿钱办事的中间人,什么都不知道。” 方文焕忍不住插嘴:“那就是什么都没查到?” 文夫子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方文焕却莫名觉得后背一紧,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我说了,一开始。”文夫子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查不到,便换个法子查。” 他收回目光。 “我让人放出风声,说听雨楼掌握了一个栖霞宗余孽的确切下落,价高者得。” 黄惊心头一跳,“然后有人来了。” 文夫子微微颔首,“一个人。”他顿了顿。“我亲自见的。” “那人有什么特征?”黄惊问。 “没有。”文夫子回答得很干脆,“普通相貌,普通身材,普通衣着,普通口音。扔进人堆里,你连第二眼都不会看他。这种人,最难查。” “然后呢?”二十三难得开口。 文夫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因她插话而有不悦。 “然后,”他说,“我给他开了一个价。” 他顿了顿。 “一个天价,查不到他人的信息,那就查钱的来源。” 黄惊看着他。 “那人犹豫了。” 文夫子的目光落回茶盏上。 “他犹豫了很久。不是立刻放弃,也不是立刻应承,是……权衡。”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那场会面的每一个细节。 “他来的时候,是铁了心要拿到情报的。但那个价码,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或者说,超出了他背后的那个人允许他动用的额度。” “他放弃了?”黄惊问。 文夫子点了点头,“放弃了,或许也是怕幕后那个人暴露身份吧。” “然后呢?”方文焕忍不住又问。 “然后,”文夫子语气平淡,“他消失了。” 他抬起眼,看着黄惊。 “很彻底。我派人跟过,但他非常谨慎,在城中绕了七八个圈子,换了三身衣裳,进了四家店铺,最后——”他顿了顿,“最后,所有的踪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哪里?”黄惊问。 文夫子看着他,“江宁府。” 江宁府。又是江宁府。 福王、楚王、神捕司、新魔教、万显、阿九、宗人府地下的掩日剑…… 还有那个在栖霞宗灭门后,不远千里赶来姑苏、想要买他消息的买家。 所有的线,都在向那座陪都汇聚。 良久,黄惊开口了,“夫子。” “嗯。” “那个买家后来,还有没有出现过?” 文夫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他顿了顿。 “一次都没有。” 第394章 竹约夜访 “夫子,”黄惊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那位正在拨弄茶荷的青衫文士,“如今所有与新魔教有关的线索,都指向了江宁府。”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而夫子你们听雨楼在江宁府的管事万显,也已经死了。我来姑苏之前,接触过夫子你们派去江宁府的人——赵钱孙、冯陈褚二位管事。” 文夫子拨弄茶叶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们与你说过些什么?”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黄惊没有隐瞒:“万显与福王刘赟有勾结,暗算了衍天阁的万飞鸿副掌门。万显死后,二位管事说,江宁府的布局如今已由听雨楼楼主亲自接手。” 文夫子点了点头,将茶荷轻轻放下。 “万显在任上那些年,一直还算本分。”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评价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旧部,“至少明面上,没有出过大的纰漏。” 他顿了顿。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衍天阁的人。” “尤其是动了之后,还做得不干净,现在何正功已经快到江宁府了。”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阅尽人事的平静。 “楼主欧阳瀚发现此事后,没有任何犹豫。万显这条线,从那一刻起,就从听雨楼的江宁府布局中彻底抹去了。” 黄惊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从方才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那欧阳瀚楼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文夫子闻言,唇边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怎么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在品味其中滋味。 “当然是做听雨楼的老本行了。” 文夫子将双手笼入袖中,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 “理清所有线头,找出新魔教的老巢。” “查清新魔教的两位教主究竟是谁。” “然后——” 他顿了顿。 “告知天下。”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插嘴:“就……就这么简单啊?” 文夫子转过头,目光落在这个年轻后生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方文焕从疑惑到不安,从不安到讪讪。 “你就是方藏锋的孙子啊,你可没你爷爷精明。”文夫子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方文焕点了点头有些愕然,没敢吭声。 “方才那几句话,”文夫子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说来是简单。” 他顿了顿。 “但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他垂下眼帘,“从十年前,莫鼎被人在背后捅了那一刀开始,我就一直在追查新魔教的线索。” 他的声音很轻。 “十年。” 他伸出袖中的右手,摊开五指,又缓缓握拢。 “到如今,头绪依旧寥寥无几。” 他抬眼看向方文焕,这一次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你说,简单吗?” 方文焕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垂下了头。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 黄惊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夫子既然这样说,”他看着文夫子,目光沉静,“那晚辈可以提供一条线索。” 文夫子眉梢微挑。 “说。” 黄惊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抬起眼,直视文夫子。 “新魔教入侵方家村那一夜——” 他顿了顿。 “他们的教主,亲自现身了。” 文夫子端茶的动作停住。 黄惊一字一顿,“并且那人用一件可以引动地气的宝物,接管了郑勉前辈提前布下的‘七星锁元阵’。” “郑勉那老家伙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居然把这都告诉你了,那夜突然出现的剑魔就是他假扮的吧。” 黄惊点点头回应文夫子。 他没有追问黄惊如何知道这些,也没有质疑消息的真伪。他只是在沉默中消化着这个信息,目光微微闪烁,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能够引动地气的宝物……”他低声重复。 “郑前辈说,”黄惊补充道,“能拥有这种宝物的人或门派,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文夫子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帘,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竹桌边缘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他抬起头。 “你方才说的这些,”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黄惊读不懂的凝重,“我早已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只是现在郑勉又验证了一下。” 他顿了顿。 “既然你提到了方家村——” 他看向黄惊。 “今夜子时,你来听雨楼找我。” 黄惊微微一怔。 “今夜子时?” “对。”文夫子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你见一个人。” 他顿了顿。 “顺便告诉你,这江湖上,有哪些门派或世家,手中藏着能引动地气的宝贝。” 黄惊沉默片刻,问道:“为何是今夜子时?” 文夫子语气平淡:“因为我也需要提前准备一下。” 他没有解释需要准备什么。 黄惊也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好。今夜子时,晚辈一定到。” 文夫子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青衫的下摆拂过竹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便这样定了。” 他看向黄惊,又看向黄惊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十三,最后目光落在方文焕脸上。 “你们一路南下,想必也累了。姑苏城内客栈多,但未必清净。” “文寅会在书院东厢给你们安排住处。今夜子时之前,好生歇息。” 这不是商量,是安排。 黄惊起身,抱拳一礼:“多谢夫子。” 文夫子摆了摆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青衫的背影很快被摇曳的翠竹遮掩,脚步声也渐渐被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吞没。 竹林里重归寂静。 黄惊站在原地,望着文夫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方文焕凑过来,压低声音:“黄大哥,你说夫子要带咱们去见谁啊?弄得这么神秘……” 黄惊没有立刻回答。 距离子时,还有整整一个白昼。 也还有许多谜题,等待在今夜揭晓。 第395章 东厢偶遇 文夫子离去后,不出片刻,刚才那个在书院门口洒扫的年轻人便又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他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到三人面前,微微拱手。 “三位客人随我来。东厢的房间已经准备妥当了。” 原来这个年轻人叫文寅啊。 黄惊点了点头,带着方文焕和二十三跟了上去。 穿过那片幽静的竹林,踏过碎石小径,眼前豁然开朗。直到此刻,三人才真正感受到天源书院那浓厚的求学氛围。 朗朗读书声从四面传来,有的清亮,有的低沉,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声浪。隔着院墙,隐约可见廊下三三两两捧着书卷的身影,或坐或立,摇头晃脑,读得专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一片开阔地上,竟有十几个少年正在活动。他们没有读书,而是在练武——只是那招式颇为奇特,既不是拳脚套路,也不是刀剑技法,反而是在模仿几种动物的动作。 有人屈膝弓背,如猛虎蓄势;有人舒展腰肢,似灵鹿回眸;有人四肢着地,学熊罴笨拙前行;有人双臂张开,若大鹏展翅;还有人缩颈含胸,模仿猿猴抓耳挠腮。 方文焕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凑上前问:“这位兄台,这些人在练的是什么武功?倒是有趣得紧。” 文寅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是五禽戏。通过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禽兽的动作与神态,来达到炼体强身之效。” 方文焕更稀奇了:“书院还教这个?” “这是夫子传授的。”文寅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五禽戏也是夫子的武艺根基。至于夫子有多强,方才你们与夫子交过手,应当有所体会了。” 方文焕想起刚才黄惊与文夫子那场交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夫子说,”文寅继续向前走,声音不疾不徐,“要想读好书,首先得有一个好体魄。手无缚鸡之力,胸中纵有万卷书,也难行万里路。” 黄惊听着这话,不由微微颔首。这夫子的理念倒是新奇得很。他幼时在镇上的私塾开蒙,那位老秀才只会满口之乎者也,摇头晃脑说些“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陈词滥调,酸腐得紧。若当年遇到的是文夫子这样的先生,自己会不会也走上另一条路?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便收了回来。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穿过那片练功场,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东厢。 这里与方才经过的书院其他区域截然不同。院落不大,却格外清幽,几株老梅斜逸而出,墙角苔痕青青,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枯叶,无人清扫,反倒添了几分野趣。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半掩,静悄悄的。 黄惊脚步微微一顿。 东厢有人在。 他清晰地感知到,东厢之内,有三道气息。 不算强横,但也绝非寻常人。 而在他感知到对方的同时,那三道气息的主人也察觉到了他们屋外传来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右侧第二间房门被人从内推开。 一张脸探了出来,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那张脸瞬间垮了下去。 是肖万辉。 黄惊心中微微一叹。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你——”肖万辉盯着黄惊,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脸色难看得能拧出苦水来,“你是属狗的吗?我们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黄惊懒得理会他。 他此刻心中想的不是肖万辉的冷嘲热讽,而是另一个问题!文夫子安排他们住进东厢,而苍云派的人也恰好在这里,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若是前者,那未免太巧了些。 若是后者就值得仔细琢磨了。 他抬眼扫了一眼东厢的布局,将心中那丝疑窦暂且压下。 方文焕却没他那么多心思,见肖万辉出来,反而抱拳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肖大哥,好巧,你们也在这里啊。” “别叫这么亲热。”肖万辉没好气地一摆手,“我们不熟。” 话音刚落,他身后又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程回,身材高大,面容憨厚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朝黄惊拱了拱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显然对自己这位师弟的脾气也没什么办法。 另一个,是陈若蘅。 今日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比昨日那身鹅黄更显素雅,衬得那张本就秀丽的脸愈发温婉可人。她见是黄惊,眼睛微微一亮,竟快步走上前来,裙摆轻轻摇曳。 “真巧,又碰上了。”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雀跃。 黄惊还没开口,身旁的方文焕已经抢着接话了:“陈姑娘,你们也是来找夫子的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睛从陈若蘅出现后就没离开过她脸上。 陈若蘅冲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三月春阳,暖得恰到好处。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青丝随之轻轻晃动,“我们是听雨楼楼主欧阳瀚请来的。” 方文焕看着那笑容,竟一时呆住了。 黄惊在他身后看得直皱眉,这方文焕的心思也表现的太明显了些。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侧身,朝程回拱了拱手,客气道:“程兄,好巧,有空可以来找在下聊天。” 这本是寻常的客套话,说完也就罢了。 没想到程回闻言,竟立刻接道:“如果黄兄有空,在下现在正好有件事,想找黄兄单独聊聊。” 黄惊微微一怔。 他只是随口客气一句,没想到程回竟真有话要说,而且看那神情,似乎还不是什么能当着众人面讲的小事。 他看了一眼程回,又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与方文焕说话的陈若蘅,以及一旁面色不善的肖万辉。 “程兄请。”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回点了点头,随他走向东厢另一侧相对僻静的角落。 身后,肖万辉“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房门“嘭”的一声关上。 陈若蘅似乎想跟过来,却被方文焕没话找话地绊住了脚步。 二十三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东厢的每一扇门窗,像一只警觉的猫。 第396章 梅下密语 黄惊与程回二人走到东厢一侧的僻静角落。 这里有一株半枯的老梅,枝干虬曲,斜斜伸向院墙之外。梅树下立着一块青石,苔痕斑驳,也不知在此处静默了多少年。 两人站定,四目相对。 黄惊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回,等他说话。 程回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黄惊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模样,率先打破了僵局。 “程兄,”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真诚,“你我虽然交集不多,我对苍云派也多有诟病——” 他顿了顿,直视程回的眼睛。 “但对你的印象,却一直极佳。” 程回微微一怔。 “有什么话,你直说无妨。”黄惊道,“能帮的,我一定帮。” 程回听了这话,眼中的犹豫终于渐渐褪去。他深吸一口气,朝黄惊郑重抱拳。 “黄兄既然如此坦诚,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放下手,神色变得凝重。 “我们师兄妹三人这次来姑苏,明面上是应听雨楼楼主欧阳瀚之邀——但实际,是我们自己找来的。” 黄惊眉头微蹙:“为何要这样藏着掖着?” 程回苦笑一声:“因为苍云派出事了。” “出事了?”黄惊一怔,“在下刚从江宁府过来,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因为这事没人知道。”程回摇了摇头,“当然了,或许听雨楼知道吧。但江湖上,绝无半点消息。” 黄惊看着他,等待下文。 程回也不再卖关子了。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师尊被人偷袭,受伤了。” 黄惊愣住了。 陈思文?苍云派掌门,天下英豪榜排名第七的陈思文?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七天前。”程回苦笑,“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大师兄两人。我们对外声称师尊闭关了。现在由大师兄在苍云派理事,稳住局面。而我……” 他顿了顿。 “我带着师妹,以欧阳楼主相邀的名义,来了姑苏。” 黄惊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陈掌门是被谁偷袭受伤的?” 程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和深深的无力。 “师尊受伤前一晚,曾说过要出去见一个人。是谁,他没说。我们也不敢问。第二天半夜,大师兄听见动静,出门一看……” 他垂下眼帘。 “师尊就躺在他自己的院门前,已经昏迷不醒了。” 黄惊眉头紧锁。 “陈掌门堂堂天下第七,什么人能重创他,还能全身而退?” 程回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再次说出这三个字,语气比方才更沉重,“大师兄发现师尊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我。我们两个连夜探查了师尊的身体——” 他顿了顿。 “没有明显的外伤。探查经脉,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黄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陈掌门他……” “醒不过来。”程回接过话头,声音艰涩,“从那天夜里到现在,整整七天,师尊一直昏迷。我们不敢声张,用了药,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没有用。他就像是……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可就是醒不过来。” 黄惊沉默了。 这太诡异了。 没有外伤,经脉无损,人却昏迷不醒。这是什么手段?又是什么人能对一个天下第七的高手施展这种手段,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程回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 “苍云派这几年扩张得太快,得罪的人也多。师兄怕师尊倒下的消息传出去,底下的人会趁机生事,人心惶惶,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大师兄留下坐镇,对外宣称师尊闭关。而我带着师妹,借着听雨楼楼主相邀的名义来姑苏——”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 “其实就是狐假虎威。借欧阳楼主的名头,让那个偷袭师尊的人……投鼠忌器。” 黄惊听懂了。 “所以,”他缓缓道,“你们来听雨楼,是想找楼主欧阳瀚帮忙解决陈掌门的问题?” 程回点了点头。 “是。” 他顿了顿,苦笑更深。 “但不知为何,欧阳楼主没有见我们。只是让人把我们三人安排到这里居住,然后说……” 他抬眼看向黄惊。 “说,‘解决问题的人,马上就到’。” 黄惊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东厢的方向,目光穿过那几株老梅,落在方文焕、二十三,以及正与他们说话的陈若蘅身上。 然后他回过头,对上程回那双充满期待与迷茫的眼睛。 “程兄,”他的声音有些古怪,“你不会是想说,欧阳楼主说的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三个吧?” 程回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黄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什么? 自己千里迢迢来姑苏找文夫子,莫名其妙跟文夫子打了一架,又被安排住进这东厢,然后发现苍云派的人也在这里——而对方居然是在等“解决问题的人”? 更荒谬的是,这个“解决问题的人”,好像就是他? 程回见他沉默,连忙补充道:“黄兄,我也知道这事听起来很……很不着调。但欧阳楼主的人就是这么说的,说让我们安心等着,会有人来帮我们。结果你们今天就住进来了,而且……” 他苦笑了一下。 “而且我们还认识。” 黄惊揉了揉眉心。 苍云派掌门被人偷袭昏迷、天下第七毫无征兆地倒下、听雨楼楼主亲自插手、神秘的“解决问题的人”……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又被卷进了某个巨大的漩涡里。 “程兄,”他抬起头,看着程回,“你说的这些,我可以信几分?” 程回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黄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我师尊与你有些过节,天下擂上他对你多有刁难,你对他没有好感,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 “但我程回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替师尊求情,也不是让黄兄你放下成见去救一个曾经针对你的人——” 他深深一揖。 “我只是想请黄兄,帮苍云派一个忙。” 黄惊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沉默良久。 良久,他伸手扶起程回。 “程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还什么都没答应。” 程回直起身,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件事,”黄惊缓缓道,“我需要想一想。” 程回再次抱拳:“应该的。”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东厢走去。 身后,那株半枯的老梅在风中微微摇晃,落下几片枯叶。 第397章 局中初醒 两人回到东厢前的空地时,方文焕还在没话找话地跟陈若蘅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大半时间是方文焕在说,陈若蘅在听。也不知这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话,从方家村的风景说到铜陵的风俗,从姑苏的天气说到路上见到的趣事,滔滔不绝,简直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抖落一遍。 陈若蘅倒是好脾气,一直含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黄惊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略一沉吟,决定帮方文焕一把。倒不是真的想撮合什么,只是这孩子心思太明显,那点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好歹给个台阶。 “程兄,”他侧身看向程回,语气随意地介绍道,“这位方文焕小兄弟,是如今天下英豪榜排名第三的方藏锋前辈的嫡孙。方家村一役,他与我们同生共死,交情匪浅。” 方文焕立刻朝黄惊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自己是不会主动说出爷爷是谁的,那多没面子,好像自己除了有个好爷爷就没别的本事似的。但由黄惊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程回闻言,神色微微一凝,随即郑重抱拳:“原来是方家村方老前辈的嫡孙!久仰方家村威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他的态度诚恳,没有半点虚套。 方文焕连忙回礼,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也藏着一丝得意。 陈若蘅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只是淡淡扫了方文焕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她对方文焕是谁的孙子,似乎完全没有兴趣。 她的目光越过方文焕,落在了黄惊身上。 “黄惊,”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你们来姑苏,也是楼主邀请的吗?” 方文焕抢着接话:“不是的,我们是来找文夫子的。” 陈若蘅“哦”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黄惊脸上,似乎在等他自己开口。 黄惊看了程回一眼。 程回微微颔首,递给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拜托。 黄惊收回目光,对陈若蘅客气地拱了拱手:“陈姑娘,今日有些舟车劳顿,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改日再叙。” 陈若蘅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程回适时上前,挡在师妹身前,朝黄惊抱拳:“黄兄自便。若有事,随时可来寻我。” 黄惊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方文焕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陈若蘅,脚下像生了根。 “走了。”黄惊头也不回,伸手一把攥住方文焕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了屋。 “哎哎哎——黄大哥——”方文焕踉跄着被拖了进去,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房门“嘭”地一声关上。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凳,窗明几净。二十三已经坐在窗边的凳子上,见他们进来,目光扫过来,落在黄惊脸上。 “太巧合了。”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半点废话,“刚才程回拉你过去,说了什么?” 黄惊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在想怎么开口。 方文焕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显然也想知道。 片刻后,黄惊放下茶盏,抬起头。 “苍云派的掌门陈思文——”他顿了顿,“被人偷袭,昏迷不醒了。” 二十三眉头微微一挑。 方文焕愣了一下,随即惊呼:“啊?陈姑娘他爹?” “嘘——”黄惊抬手压了压,“小声点。” 方文焕连忙捂住嘴,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程回他们这次来姑苏,”黄惊继续道,“明面上是应听雨楼楼主之邀,实际上是来求援的。他们想找欧阳瀚帮忙。” “然后呢?”二十三问。 “然后,”黄惊缓缓道,“欧阳瀚把他们安排进了这东厢,说解决问题的人,马上就到。” 二十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我们就来了。”她替黄惊说出了后半句。 黄惊点了点头。 方文焕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黄大哥,你的意思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是我们?” “不知道。”黄惊摇了摇头,“但太巧了。我们刚住进来,他们就住在这里。欧阳瀚说解决问题的人马上就到,然后我们就到了。这如果不是巧合……” 他没有说下去。 二十三沉默片刻,抬眼看他:“程回拉你过去,是想让你帮忙?” “是。”黄惊没有隐瞒,“他拜托我帮苍云派这个忙。” “你答应了?” “没有。” 黄惊又喝了口茶,入口微涩。 “我说要考虑一下。” 二十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不答应是对的。但……” 她顿了顿。 “就怕这事,最后由不得你。” 黄惊没有说话。 他知道二十三说得对。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欧阳瀚的安排,那不管他答不答应,恐怕都已经入了这个局。文夫子让他住进这里,又恰好让他碰上苍云派的人,这会是巧合吗?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着急,终于忍不住插嘴:“黄大哥,你看这事……能帮就帮一下呗?我也可以出力的!” 黄惊抬眼看他。 方文焕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毕竟是……是陈姑娘的父亲。” 黄惊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叹气的冲动。 “你在想什么呢?” 他的语气尽量平和。 “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你难道不觉得这里面透着诡异?苍云派掌门被人偷袭昏迷,天下第七无声无息倒下,我们刚到这里就被安排住进同一间院子,然后程回就来找我帮忙。” 他顿了顿。 “一环扣一环,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方文焕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可那毕竟是陈姑娘的父亲……”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这家伙,还真是…… 他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 “不是不帮忙。是我们现在自己也一堆事,哪忙得过来?” 他顿了顿。 “再说了,这事背后究竟怎么回事,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陈思文是被谁偷袭的?为什么偷袭?那个偷袭的人有什么目的?苍云派自己有没有问题?” 他一连抛出几个问题,每说一个,方文焕的脸色就暗淡一分。 “这些都不清楚,贸然答应,那不是帮忙,是找死。” 方文焕低下头,不说话了。 黄惊看着他那样,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站起身,走到方文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等今晚见了夫子再说。” 他顿了顿。 “这或许是他的安排。等问清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方文焕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二十三依旧坐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第398张 夜访听雨 离子时尚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黄惊盘膝坐在床沿,闭目调息了片刻,终究还是睁开眼,看向对面椅子上坐立不安的方文焕。 这小子从刚才起就没消停过,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踱几步,一会儿又坐下,坐不了片刻又站起来,活像屁股底下有针扎。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开口。 “文焕。” 方文焕一愣:“啊?” “你喜欢陈姑娘吗?” 这话问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方文焕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黄大哥你别乱说!” 那反应激烈得像被人踩了尾巴。 黄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而真诚,没有调侃,没有打趣,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方文焕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慢慢冷静下来。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袖,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迷茫和不确定。 “但就是想靠近她,想跟她说话,想帮她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黄惊,目光里有困惑,也有几分期待。 “黄大哥,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黄惊被问住了。 喜欢? 他活了十七年,从记事起就在药铺里帮忙,后来进了栖霞宗,每日扫地洒扫、劈柴挑水,偶尔偷看师兄们练剑,再后来就是宗门覆灭、亡命天涯、一路厮杀…… 他哪里经历过什么情爱? 父母没教过,师兄弟没提过,逃命的路上更没机会想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没喜欢过人,不知道那种感觉。” 方文焕眼中的期待暗了暗。 黄惊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但有些道理,他还是看得明白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直视方文焕的眼睛。 “感情这种事,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 方文焕愣了愣。 “两情相悦,才能修成正果。”黄惊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说教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在那里使劲,另一个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陈若蘅对方文焕不感兴趣。 方文焕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黄惊以为他想通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方文焕抬起头,眼中没有失望,反而多了几分倔强。 “黄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但我想……试一试。”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至少我努力过了。就算最后有遗憾,我也认了。” 黄惊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子,看着憨憨的,心里却有自己的主意。 他伸出手,在方文焕肩上拍了拍。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方文焕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也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一旁的二十三,难得露出一个饶有深意的表情。 她看看方文焕,又看看黄惊,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微微翘了翘,却没说什么。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屋外的读书声断断续续传来,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混着远处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倒为这静谧的午后添了几分平和淡然。 黄惊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息。 他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去想程回的请求,不去想欧阳瀚的算计,不去想文夫子今夜要带他见什么人。 此刻,只想静。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由明转暗。 夜幕落下时,文寅来送过一趟晚饭。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放下食盒,说了句“慢用”,便转身离去,再未出现。 程回三人也没有过来打扰。 黄惊原本以为,文夫子安排他们住进东厢,在子时之前总会有人来找他们,或者解释些什么。没想到,这一整天,竟真的只是让他们在这里静待,顺便与苍云派三人“偶遇”。 他心中那丝疑虑,又深了一层。 一直等到亥时三刻。 黄惊睁开眼,站起身来。 “走吧。” 方文焕和二十三几乎同时起身。三人推开房门,步入夜色之中。 姑苏的夜,与白日的繁华判若两地。 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匆匆赶路的,也是低着头,脚步飞快。倒是那些宵食摊子还亮着灯,热腾腾的蒸汽从锅边冒出来,飘着食物的香气。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女子的轻笑,那是花坊青楼的方向,与这条冷清的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安静,直到那条宽阔的街道出现在眼前。 听雨楼。 白日里已经觉得它恢宏,到了深夜再看,更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那七层高楼矗立在夜色之中,通体漆黑,没有点灯,只在一楼大门两侧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光线微弱,却恰好将整座楼的轮廓勾勒出来,让它越发显得神秘、深沉,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来到大门前。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听雨楼执事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看见黄惊三人走近,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黄惊脸上,率先开口: “黄少侠,您来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夫子已经在楼上等候了。” 黄惊抱了抱拳:“有劳。” 那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迈步。 黄惊也不多问,抬脚跨入大门。 方文焕和二十三紧随其后。 踏入听雨楼的一瞬间,黄惊便感受到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肃杀,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秩序感。 一楼大厅极为宽敞。进门后,大厅以“口”字形摆放着十六张桌椅,每张桌椅后面都坐着一个穿着听雨楼服饰的人。有人正在伏案书写,有人闭目养神,还有几个桌后空着,人不知去了哪里。 那带路的管事见黄惊的目光扫过那十六张桌椅,便开口道: “这里便是一楼。”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件寻常事物。 “十六个档口,贩卖的也是最基础的情报。” 他顿了顿。 “价格便宜,从十两到一百两不等。江湖上那些不算机密、但普通人打听不到的消息,在这里都能买到。”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目光越过那十六张桌椅,落在大厅尽头。 那里立着一扇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绘着一幅水墨山水,山势险峻,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深处。画工极好,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苍茫之气。 屏风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管事带着他们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不,应该说是另一番天地。 屏风之后,是一条向上的木质楼梯,盘旋而上,通往二楼。楼梯不宽,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的木栏雕着细密的花纹,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 而在楼梯旁边,立着一道紧闭的木门。 那木门与寻常门扉无异,通体素色,没有雕饰,但不知为何,黄惊看着它,总觉得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 管事见他目光落在那门上,便开口道: “那道门……” 他顿了顿。 “是一楼管事在接收客人问询后,无法自主处理,便会由这里传出相对应的情报。”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管事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至于门后有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恕在下无可奉告。” 第399章 重楼见闻 管事脚步不停,率先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刺耳,反倒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沉稳。黄惊三人跟在后头,一步一阶,慢慢向上。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略小,但布局相似——依旧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将空间隔成前后两半。 不同的是,一楼的十六张开放桌椅,到了二楼变成了八个封闭式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大约巴掌大小,应该是在不打开门的情况下传递信息的通道。 此刻,八个房间中有两个紧闭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另外六个房门大开,可以看见里面的陈设——一桌两椅,桌上摆着茶具和文房四宝,简单却雅致。 管事边走边介绍:“二楼贩售的情报,价格在一百两到五百两之间。”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相较于一楼,这里的消息稍微高级一些,涉及的也不再是那些街头巷尾的琐碎传闻,而是有些分量的江湖秘事。” 他顿了顿。 “也因此,我们更在乎保证客户的私密。这些封闭的房间,便是为此而设。”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紧闭的房门,心中暗暗记下。来二楼买情报的,想必已经不是普通江湖客了。 绕过屏风,楼梯继续向上。 三楼。 格局再次变化。 八个房间缩减为四个,空间却比二楼宽敞了许多。每个房间都占据着三楼相当大的一片区域,房门比楼下更宽更高,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不再是简单的一桌两椅,而是配有屏风、书架、甚至还有供客人休憩的软榻。 装饰也更精美。门框上雕着细致的纹路,窗棂上糊着素雅的绢纱,连脚下的木板都似乎比楼下更光亮几分。 管事停下脚步,等黄惊几人跟上来,才继续道: “三楼的情报,价格从五百两到五千两不等。”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丝淡淡的傲气。 “很多门派的秘辛,这里都有贩售。只要客人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他顿了顿。 “但平日里来一楼二楼的人最多,三楼的客人,就不是普通江湖客能踏足的了,一般来的不是名门望族,就是达官贵人。”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咋舌。 他虽然在方家村长大,但也曾跟着村里的护卫队去铜陵县城买卖过货物,知道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几两银子。五百两到五千两……这是什么概念?一个消息,抵得上普通人家几十年的开销? 管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侧头,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句: “听雨楼的探子,遍布整个大汉。从北疆到南荒,从东海到西陲,只要有人迹的地方,就有听雨楼的眼睛。” 他顿了顿。 “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所以,一分钱一分货——但只要是听雨楼敢放出的消息,绝对保真。”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方文焕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四人继续向上。 四楼。 格局与楼下截然不同。 房间只剩下两个,各自占据了四楼一半的空间,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通道。此刻两个房间的大门都洞开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左边的房间,装饰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案上摆着香炉,袅袅青烟升腾。但让人意外的是,这样一个雅致的所在,此刻却有一个人在里面挥汗如雨地扔着石锁。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他双手抓着一只硕大的石锁,上下抛举,动作有力而沉稳,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声。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流淌而下,滴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 右边的房间,同样奢华,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中年文士坐在案前,手持狼毫,正挥毫泼墨。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笔锋在纸上行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显然正在书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管事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视线,抬手介绍道: “这两位,是听雨楼梅兰竹菊四大执事中的两位。” 他指向左边那个扔石锁的汉子。 “左边这位,是兰执事——段忧。” 又指向右边那个挥毫的文士。 “右边这位,是菊执事——吴况。” 他顿了顿,解释道: “四大执事,执掌听雨楼四楼事务,四人轮流当班。今日正好轮到段执事与吴执事当值。” 黄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没有说话。 那扔石锁的段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扫而过,便继续低头抛举他的石锁。 而挥毫的吴况,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仿佛这世上除了他面前那张纸,再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关注。 管事继续道: “四楼的情报价值,从一万两到十万两不等。” 一万两到十万两。 方文焕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到这个楼层,涉及的密辛,就非同小可了。”管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这些消息,每一个都可能牵动一个门派的兴衰,甚至影响整个江湖的格局。” 他顿了顿。 “所以,需要有武力威慑。” 他看了黄惊一眼。 “四大执事的功夫,虽然不及英豪榜前十,但也能排进前三十。” 前三十。 黄惊心中微微一凛。 天下英豪榜,收录的是整个大汉江湖最顶尖的高手。能排进前三十,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而这样的人物,在听雨楼只是“执事”,负责看守四楼的情报买卖。 那五楼呢?六楼呢?七楼呢? 他抬起头,望向那继续向上延伸的楼梯。 楼梯依旧蜿蜒而上,通往更高的楼层。那里的楼梯口,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紧闭的门,没有光线透出,也不知通往何处。 管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却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身: “黄少侠,请继续向上。” 他的语气依旧恭敬。 第400章 七层秘境 见识了听雨楼前四层的布局与底蕴,黄惊对剩下的三层越发好奇。 这座楼,一层比一层神秘,一层比一层深不可测。一楼卖的是市井传闻,二楼贩的是江湖秘辛,三楼涉及的是门派密事,四楼则已牵动兴衰存亡。那五楼呢?六楼?七楼? 他跟在管事身后,一步一步踏上通往五楼的木质台阶。 楼梯越来越窄,两侧的木栏雕饰也愈发简素,不再有前几层的精细纹路,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五楼到了。 黄惊踏上最后一阶,抬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五楼会装饰得比前四层更加奢靡——毕竟越往上,所涉之事越重大,接待的客人也越尊贵。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这些他都想过。 但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空旷。 整个五楼异常的空旷。 没有屏风,没有房间,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一盏油灯,一张木桌,一把木椅。 木桌就摆在大厅正中央,桌面被油灯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木椅上坐着一个老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正打着瞌睡。 呼噜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清晰。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上的布鞋甚至还有一个破洞。他缩在椅子里,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老猫,对来人毫无察觉。 管事停下脚步,朝着瞌睡的老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听雨楼一级管事林威,见过老楼主。” 老楼主? 黄惊三人不由得多看了那老者几眼。 这人……是听雨楼上一任的楼主? 老者没有回应。 呼噜声依旧,甚至比方才更响了几分。他睡得香甜,全然不知面前站着几个人。 林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片刻,见老者没有反应,便又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方文焕实在忍不住了,凑到林威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林管事,那个打瞌睡的老者……是楼主?” 林威脚步不停,声音同样压低: “是的。老楼主名讳黄十安,是听雨楼上任楼主。” “上任?”方文焕一愣,“那他怎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堂堂一任楼主,怎么会在这个空荡荡的五楼打瞌睡? 林威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听雨楼的真正业务,一般只在前四层开展。到了五楼这个层面,所涉及的内容,就不是执事可以决断的了。” 他顿了顿。 “所以,历代卸任的楼主,会延续传统,接管五楼事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打瞌睡的身影,声音更轻了几分: “因为他们,掌握了听雨楼全部的秘密。” 全部的秘密。 方文焕咋舌。他回头又看了那老者一眼,忍不住小声嘟囔: “这么大岁数了……看着跟我爷爷一个岁数了,太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五楼却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那个打瞌睡的老者忽然动了。 他的头猛地一抬,眼睛睁开一道缝,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在方文焕身上。 “小家伙。”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木板。 “方藏锋那一肚子的气,马上就能撒出来了。” 方文焕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得一个激灵,险些跳起来。 黄惊和二十三也同时绷紧了身子。 方文焕连忙抱拳行礼,声音都有些发抖:“老……老楼主,您这是……何意?” 老者没有回答。 他睁着那双惺忪的睡眼,看着方文焕,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亮了……” 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在说梦话。 “该吃饭了……” 他垂下眼皮,又抬起。 “养的老虎……要吃人了……” 然后他开始絮絮叨叨,说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什么“水开了该沏茶”,什么“门没关好会进风”,翻来覆去,没有一句话能跟方文焕的问题对上。 方文焕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林威就静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老楼主说胡话。 直到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再次一点一点垂下去,呼噜声重新响起。 林威这才开口,声音平静: “我们上去吧。” 黄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木椅里的苍老身影。 油灯的微光在他脸上晃动,将他沟壑纵横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他像是睡熟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几句话,是无意识的呓语,还是…… 黄惊压下心中的疑惑,跟着林威走向通往六楼的楼梯。 楼梯上,林威的声音轻轻响起: “老楼主行事……有些不着调。不是我们常人能揣测的。” 他没有解释更多。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反正马上就能见到文夫子了。到时候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六楼。 林威脚步不停,直接走向通往七楼的楼梯。 整个六层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从楼梯口透上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出几步远的轮廓。 “林管事,”黄惊停下脚步,望向那片黑暗,“这第六层,是什么作用?” 林威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六层是听雨楼这些年来搜罗的——” 他顿了顿。 “各个门派的武学典籍。” 方文焕倒吸一口凉气。 “各种失传的武功心法、剑谱刀经,这里都会有记载。”林威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些,连那些门派自己都已经找不到了。” 黄惊沉默了片刻。 “可以进去看看吗?” 林威摇了摇头。 “在下权限不够,不能带几位客人入内观摩。” 他顿了顿。 “而且,里面没有灯火。” 没有灯火。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本就是不想让人随意看见的。 黄惊不再追问。 “那第七层呢?”他问,“又存放着什么?” 林威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如果说前五层的情报是有底价的话——” 他顿了顿。 “那第七层的情报,就是无价的了。” 无价。 不是贵,不是天价,是无价。 “由楼主与副楼主亲自接待。”林威继续道,“从我入听雨楼至今——” 他顿了顿。 “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 “上到第七层的客人——” 他的声音很轻。 “只有三个。” ilwxs.com 三十五年来,只有三个人踏足第七层。 这个概念的分量,黄惊是懂得的。 他抬头望向楼梯尽头那道紧闭的木门,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不是对权力的敬畏,而是对那些他即将触及的、藏在这扇门之后的秘密的敬畏。 无价的情报那会是些什么? 四人沉默地向上走去。六楼到七楼的楼梯格外陡峭,也格外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 一道木门横在面前。 门很普通,甚至比楼下的那些门还要朴素几分。没有雕饰,没有纹路,只有深色的木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但就是这扇普通的门,隔绝了许多年来无数人想要窥探的视线。 管事林威上前一步,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不重不轻,却在这寂静的顶层格外清晰。 “夫子,”他微微躬身,对着门内说道,“您的客人来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转过身来,朝黄惊三人拱了拱手。 “几位,在下告退。” 他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解释,就这样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三人站在那扇门前。 门后传来文夫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自己推门进来吧。” 黄惊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门后没有想象中的幽深曲折,整个七楼的布局一览无余。 房间不大,比四楼的房间要小一些,但格局奇特。 最显眼的是一张宽大的木桌,占据了房间近三分之一的空间。木桌上堆满了卷宗和书册,有些摊开着,有些叠放着,显然经常有人在此翻阅。 木桌后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椅背极高,几乎与常人身高相当,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随意刻画的线条。椅座上铺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兽皮,毛已经秃了大半。 靠墙的位置立着好几个木架,架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把比正常琵琶小了近一半的琵琶,琴弦还在,却不知还能否弹出声音。 一柄长剑,剑身如同波浪般起伏,弧度怪异,像是被什么力量扭曲过。 还有几个木偶,有的刻着人脸,有的却只有模糊的轮廓,面部一片空白,看着有几分诡异。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在这堆奇奇怪怪的物件之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文夫子。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沾着几点墨渍,此刻正负手站在木桌前,目光落在黄惊身上。 另一个,站在文夫子身旁。 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目。 黄惊的目光落在那黑袍人身上,心头忽然掠过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身形……这站姿…… 他没有多想,上前几步,走到文夫子面前,抱拳行礼: “夫子,深夜叨扰了。” 文夫子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黑袍人。 “先见见我旁边这人。” 他顿了顿。 “你也认识。” 认识? 黄惊目光再次落在那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将罩在头上的兜帽掀开。 一张清丽的面孔露了出来。 皮肤白皙,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黄惊瞳孔骤然收缩。 “上官姑娘?!”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上官彤! 那个在婺州衍天阁别院神秘失踪的上官彤! “黄惊。”上官彤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清冷调子,“婺州一别,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 黄惊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文夫子,又看向上官彤,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上官姑娘……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 “还有,你在婺州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洛神飞说你在他驻地内凭空消失,现场没有任何痕迹……” 上官彤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你在方家村的时候,”她看着黄惊,“应该见过我师叔了吧?” 师叔? 黄惊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方家村之战时,与方藏锋对拼,最后平手的地尊。 他点了点头:“见过。但那一次……” “那就是了。”上官彤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师傅遇害时出手相助的人吗,那就是我师叔上官懿,她要我别去婺州,但我为了报仇,还是去了,我打破了她对我仅剩的仁慈,所以她亲自出手将我连同转魄剑一起掳走了。” 黄惊沉默。 那个被上官彤称作师叔的人,在方家村之战中立场诡异,既与新魔教有关联,又跟天尊还有人尊不和。 “后来呢?”黄惊问。 “后来……”上官彤看了一眼身旁的文夫子,“师叔将我送到了这里。” 文夫子适时开口,接过话头: “发现这小家伙的时候,我也很意外。”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稍微一探查,居然发现了新魔教的影子。”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将她留在了身边。” 黄惊看着他,又看向上官彤,心中无数个念头翻涌。 新魔教的影子。黄惊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 “夫子。” 他直视文夫子的眼睛。 “您到底是什么打算?”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锋芒。 “我千里迢迢来到姑苏,结果刚住进书院,就碰上了苍云派的人;刚上楼,就见到了上官姑娘。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他顿了顿。 “我好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 文夫子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见到苍云派那三个小家伙了?” 他问。 黄惊点了点头。 “这是我和楼主欧阳瀚商量之后,才做的决定。”文夫子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理解?”他看着黄惊,“不理解我把你们安排在一起做什么?” 黄惊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文夫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刚才在竹林里跟你说过——” 他顿了顿。 “理清所有线头,找出新魔教的老巢,查清新魔教的两位教主究竟是谁,然后告知天下。” 他抬起眼。 “你以为,这只是随便说说的?” 第402章 以剑为饵 黄惊深吸一口气,直视文夫子的眼睛。 “夫子,我知道您自有谋划。但能否与在下道几句实情?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文夫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 那把椅子也是竹制的,与竹林里的那张如出一辙,只是扶手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不知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都坐下吧。”他摆了摆手,“想知道什么,今天都可以问。” 黄惊三人与上官彤依言坐下。方文焕坐得有些局促,二十三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目光在文夫子和上官彤之间来回扫了几眼。 文夫子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手边一盏不知何时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苍云派的事,是楼主欧阳瀚谋划的。而我,只是帮忙将其完善。” 黄惊眉头微皱。“那夫子您应该知道,我与陈思文有嫌隙。天下擂上他对我的刁难,您想必也有所耳闻。”他直视文夫子,“而且我现在连苍云派到底怎么了都不清楚,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啊。” 文夫子闻言,呵呵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思文去见了谁,目前还没有消息。”他慢悠悠地说,“但他受伤了这件事,却是实打实的。” 他抬起眼,看着黄惊。 “你不觉得他的伤,很奇怪吗?” 黄惊愣了一下。 奇怪? 程回说过,陈思文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探查经脉也没有发现问题,但就是昏迷不醒……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闪电,却足够照亮一片黑暗。 “夫子……”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的意思是,陈思文的伤,与越王八剑上的铭文有关?” 文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黄惊,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却微微翘起。 “这是你自己猜的,”他说,“我可没下结论。” 他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但新魔教以活人验证逆命转轮的功法,折腾了这么多年,总能摸索出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如果陈思文中个毒,或者留个伤口,我反倒不怀疑。但他现在这种情况……” 他抬起头,直视黄惊。 “想不跟新魔教挂上号,我是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了。” 黄惊沉默。 如果陈思文的伤真的与新魔教有关,那苍云派求到听雨楼门下,听雨楼又将自己安排进东厢,与苍云派三人偶遇——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那欧阳楼主是什么意思?” 他问。 “还有,刚才上到五楼时,黄十安老楼主说的那句——”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个苍老而飘忽的声音。 “方藏锋那一肚子的气,马上就能撒出来了。这话是何意?” 文夫子听了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新魔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还有两把剑没找到。” 真刚剑在婺州落霞山废墟之下。而掩日剑在江宁府宗人府地下。 这两把剑的下落,他都知道。 但文夫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猛然一沉。 “婺州那边的真刚剑在天下擂结束半个月后,京城下了一道圣旨。” 黄惊瞳孔微缩。 “圣旨是召集民夫,挖开落霞山,”文夫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取出风君邪的遗物。” 黄惊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皇帝下的旨意?”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 文夫子点了点头。 “探子得来的消息是这样说。” 他顿了顿。 “但又深入查证,发现是刘埜的宠妃王美人吹的耳边风。” 王美人。 “而那个王美人,”文夫子看着黄惊,一字一顿,“是秦王刘盈,通过手段进献给刘埜的。” 黄惊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福王刘赟,楚王刘益,现在又多了个秦王刘盈。 这些天潢贵胄,一个个浮出水面,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巨兽,正缓缓睁开血红的眼睛。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落霞山还有多久能被挖通?” 文夫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以皇帝的号令,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黄惊默默算着时间。 三个月,足够他潜回婺州,赶在朝廷民夫之前,从落霞山废墟之下取出真刚剑。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路线和时机了。 文夫子似乎没有察觉他心中所想——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继续说道: “这次江宁府的阵仗,可是有点大。”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架前,从那堆稀奇古怪的物件中翻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地图的拓本。 黄惊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神捕司外那张《天下堪舆》图。 “神捕司那张地图,”文夫子指着纸上的线条,“标记的就是最后一把剑的下落。”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 “探子抄送了一份给我。我一开始也捉摸不透,这些线条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但是换了个思路,就豁然开朗了。” 他没有把话说透。 但黄惊知道,文夫子肯定已经知道了掩日剑藏在宗人府。 毕竟,他自己也是在被推倒的那一瞬间,以颠倒的视角才勘破其中玄机。以文夫子的阅历和智慧,能想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夫子……你们的谋划,到底是什么?” 文夫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方文焕莫名觉得后背一紧。 然后文夫子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当然是以剑为饵。”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新魔教费尽心机,四处搜寻越王八剑,甚至不惜灭人满门、屠戮无辜。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那逆转生机的完整法门。” 他抬起头。 “现在,真刚剑在落霞山,朝廷正在挖;掩日剑的下落在神捕司的地图上挂着,迟早会有人勘破。” 他顿了顿。 “两把剑,两个地方,两拨人。” 他的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 “你说,新魔教会选哪一个?” 黄惊没有回答。 他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陷阱。 一个以剑为饵、等着新魔教往里跳的陷阱。 而他,黄惊,不过是这张大网中,被安排好的、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是文夫子和欧阳瀚希望他成为的那枚棋子。 他抬起头,对上文夫子的目光。 “夫子,”他的声音平静,“您告诉了我这么多,就不怕我反悔,不参与这个局?” 文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会的。” 他说。 “为什么?” “因为莫鼎。” 文夫子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 “你欠他的,比任何人都多。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查清新魔教的真相,手刃仇人。” 他顿了顿。 “你不想替他做完吗?” 黄惊沉默。 文夫子说得对。 他不会拒绝。 不是为了陈思文,不是为了苍云派,甚至不是为了文夫子或者欧阳瀚。 是为了莫鼎。 那个在废弃驿站中,将自己毕生功力灌入他体内的老人;那个在晨光中安静离世,将遗骨和血仇都托付给他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 “夫子,说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要我做什么?” 第403章 暗递黑刀 文夫子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转过弯来的晚辈。 “你搞错了。”他说。 黄惊一愣。 “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文夫子放下茶盏,双手笼入袖中,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而是你要我给你做什么。我可还欠了莫鼎一个大人情,还没还呢。” 黄惊怔住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他听懂了。 不是文夫子要利用他做什么,而是文夫子要还莫鼎的人情——通过帮助他,来还那个人情。 “夫子……” 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文夫子摆了摆手,打断他。 “别忘了,”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听雨楼不会掺和江湖事,只做情报买卖。” 他顿了顿。 “所以,你想问什么,尽管问。能答的,我都答。” 黄惊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确实有太多疑问,多得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但此刻,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 “我想先知道我双亲的下落。”黄惊郑重说道,声音很平静,但二十三坐在他身侧,能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文夫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即逝,很快又被平日的淡然取代。 “你父母此时正在姑苏。” 黄惊瞳孔微缩。 “从你与莫鼎有交集之后,你的所有信息,就被我掌握了。”文夫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旧事,“你的双亲被黑水帮逼迫,不得不背井离乡,仓皇北逃。我派人中途截住了他们……” 他抬起眼,看着黄惊。 “并将他们妥善安置了。” 黄惊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松开。 从栖霞宗出事到现在,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双亲的安危。那夜潜入家中,看到空荡荡的屋子,看到那封父母留下的信,他虽然松了一口气,却始终悬着一颗心——他们真的逃出去了吗?路上安全吗?有没有被人追上? 现在,文夫子告诉他,他们就在姑苏,好好的,被妥善安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文夫子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放轻了几分: “你若是着急,等会儿就可以去见他们。”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 “知道他们安全,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坚定。 “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文夫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黄惊的目光从文夫子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上官彤身上。 “婺州发现风君邪的陵寝,为何所有的江湖中人,无论远近,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这个问题,黄惊想了很久。 风君邪的陵寝被发现的消息传得太快,太快了。风君邪的陵寝刚被发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江湖,连远在北地的高手都纷纷南下。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上官彤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后说,“我那时候在江州。” 她开口,声音清冷。 “为了躲避追兵,女扮男装,在一处饭馆里落脚。消息就是从那里听来的。” 她顿了顿。 “而风君邪的陵寝被发现的时间,是在三天前。” “婺州到江州的距离,”她看着黄惊,“三天时间,可跑不到。” 她一字一顿。 “除非是飞鸽传书。” 黄惊沉默。 飞鸽传书,意味着有人提前准备好了消息,要在第一时间散播出去。这不是偶然,而是预谋。 文夫子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消息是新魔教,通过神捕司传递出来的。” 黄惊猛地看向他。 “但是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文夫子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帮忙传递消息的神捕司中人,事后或身死,或消失。一切痕迹,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他放下茶盏。 “一切都是为新魔教做嫁衣。” 黄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不能从剩下的知情人手中,去打探新魔教的行踪吗?” 文夫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要是真这么简单的话——” 他顿了顿。 “新魔教的老底,早就被揭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发出轻微的呜咽。 “目前能知道的,”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就是萧元时有参与进来。” 北方神捕司总捕,与南方总捕李墨狄齐名的人物。神捕司的实权人物,手握无数江湖秘辛,也掌握着调动大批捕快的权力。 “他明面上是太子刘赟在神捕司的最大依靠。”文夫子转过身,看着黄惊,“但他的真正身份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黄惊沉默。 太子刘赟的人,却参与了新魔教散播消息的行动?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刘赟本人与新魔教有勾结?还是萧元时另有身份,与刘赟并非一条心? 他忽然想起江宁府的那些线索,想起福王刘赟、楚王刘益、秦王刘盈,想起神捕司的地图,想起宗人府地下的掩日剑…… 这些皇室贵胄,这些权力漩涡,这些隐秘的勾连,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也越扯越深。 “夫子。” 他抬起头。 “萧元时现在在哪里?” 文夫子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江宁府。” 他说。 “神捕司的地图还在那里挂着,四方总捕的选拔还在继续。他这个北方总捕,怎么能不在场?”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因为有人会帮他去找萧元时的麻烦。 一切的线头,又都回到了江宁府。 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向那座陪都汇聚。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文夫子。 “夫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们听雨楼,在这次局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文夫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听雨楼不涉江湖纷争,只做情报买卖。” 他说。 “所以——”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旁观者,偶尔,会给某些人递上一把刀。” 他看向黄惊。 “至于这把刀,最后会刺向谁——” 他收回目光。 “那就是拿刀的人,自己的事了。” 第404章 冰封旧缘 黄惊听完文夫子这番话,忍不住轻轻摇头,半是无奈半是吐槽道:“夫子,你们听雨楼嘴上说着不掺和江湖事,可这行动上做得可不少啊。” 文夫子闻言,非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畅快,在七层这间堆满奇物的房间里回荡,惊得架子上那只缩小版的琵琶似乎都轻轻颤了颤。 “说得好!”他笑声渐歇,眼中依旧带着笑意,“不过,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再把事情做得干净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知道听雨楼出了多少力,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黄惊无语,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收回吐槽的心思,将话题拉回正轨。 “夫子,既然我已经答应替你们做事,那现在可以将真正的谋划说出来了吗?” 文夫子点了点头,笑容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当然可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上官彤身上。 “关键,就在我这位小客人身上。” 上官彤微微一愣。她从被安置在听雨楼后,文夫子就一直安抚她,说时机未到,让她安心等待。对于听雨楼究竟有什么谋划,她确实一无所知。 “上官彤的师叔你们知道了,”文夫子一字一顿,“是新魔教的地尊,上官懿。” 黄惊和上官彤同时神色一凝。 “我耗费了大量时间查证,才知道了上官懿加入新魔教的原因。” 文夫子看着上官彤,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上官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但那微微攥紧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文夫子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上官彤时间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他缓缓开口: “当年太湖一战,风君邪邀请了十位高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除了一人未到,其他九人,与风君邪一同列入了天下英豪榜。” 这件事黄惊知道。风君邪正是以那一战奠定了他“天下第一”的威名。 “你的师祖上官轻尘虽为女流,却也名列第七。” 文夫子看着上官彤。 “只可惜那一战之后,她心灰意冷,从此绝迹江湖,收徒传艺,再不问世事。” “但她毕竟是英豪榜第七的人物,即便藏得再深,听雨楼也会尽力收集她的情报。”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听雨楼那股无孔不入的底气。 “你的师祖,总共有三名徒弟。” 文夫子伸出手,比了个三。 “大徒弟,是你的师尊上官萍。” 上官彤点了点头。 “二徒弟,是个男子。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师祖收他为徒时,就没有给他取名,只让他以代号相称。后来他自己取了个名字,但从未对外用过。” 文夫子继续说道。 “三徒弟,就是地尊上官懿,也是你师祖最小的徒弟。” 他看着上官彤:“上官懿是你师祖收下的天资最高的。” 上官彤沉默。 “而上官懿加入新魔教,”文夫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就是为了那个二师兄。” 黄惊脑中念头急转。 二师兄,三徒弟,拼命救人……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会是他想的那种狗血剧情吧? 两女争一夫? 文夫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上官懿虽然天资卓绝,但她太急了。练功贪进,根基不稳,一次意外,让她走火入魔。那时候,你的师祖上官轻尘已经作古。” 上官彤的呼吸微微一窒。 “走火入魔,真气逆冲,眼看着就要死在当场。” 文夫子的声音很轻。 “是她的二师兄,耗尽心力,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怎么拉回来的?”黄惊问。 文夫子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一夜过后,上官懿活过来了,她的二师兄也油尽灯枯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上官彤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我师尊从没说过这个事?” 文夫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应该是出于愧疚。” “她是大师姐,没有能力救下她的小师妹,也劝不住二师弟舍命相救。” “那份愧疚,太重了,重到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上官彤没有再说话。 她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直视文夫子。 “这些事情,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你说是查证,可这种陈年旧事,连我师尊都没提过,你怎么查到的?” 文夫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是老楼主黄十安告诉我的。” 上官彤微微一怔。 “那时候——” 文夫子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二师兄,还吊着一口气。上官懿将他带到了听雨楼。” 文夫子缓缓说道。 “那时候,她还叫上官懿,还不是什么地尊。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小丫头,带着一个将死的师兄,跪在听雨楼门前。” 他顿了顿。 “她想买一个情报——一个能救她师兄的情报。” 黄惊沉默了。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大劫的少女,眼睁睁看着救自己的至亲之人命悬一线,那份绝望和无助…… “老楼主问明了情况。” 文夫子继续道。 “他没有收她的钱,只是要了她一个承诺。” “然后给了她两个情报。” 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是能封住人体生机的玄玉丹的下落。” 黄惊心头一动。暂时封住生机…… “另一个便是天枢老人陈希夷的事。” 上官懿后来加入新魔教,疯狂寻找越王八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个躺在冰封中的二师兄! 黄惊忽然觉得,这江湖上的事,远比他想得更复杂,也更沉重。 爱恨情仇,生死执念,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无形的丝线,将人紧紧缠住,不得挣脱。 他看向上官彤。 上官彤依旧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但她攥紧的手指,已经慢慢松开了。 第405章 姑苏局起 黄惊听完,心中许多零散的线索终于开始串联起来。 “难怪……”他喃喃道,“难怪地尊上官懿在拿走上官彤的转魄剑后,会将她送到听雨楼来。”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只是不知道上官懿将上官彤送到听雨楼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上官懿可还欠了老楼主黄十安一个人情。 上官彤坐在一旁,依旧垂着眼帘,没有说话。但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出,她此刻的心绪绝不平静。 方文焕等了一会儿,见文夫子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 “夫子,您刚才只说了上官懿加入新魔教成为地尊的原因,还没说您的计划啊。” 文夫子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责怪他多嘴,只是微微颔首。 “总共有两个计划。”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在姑苏。” “一个在江宁府。” 文夫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收回那两根手指。 “如果可以,江宁府那个计划,最好用不上。” 黄惊眉头微皱问:“为什么江宁府的计划不用?” 文夫子没有解释。他只是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又像是在说“这个现在还不能说”。 黄惊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而姑苏的计划,”文夫子继续道,“与苍云派有关。” 他看向黄惊。 “楼主已经暗中派人去苍云派,将陈思文接回来了。” 黄惊心头一动。 “而且——”文夫子嘴角微微翘起,“故意留下了破绽。” “破绽?”方文焕不解。 “让新魔教的人能发现踪迹的破绽。”文夫子语气平淡,“陈思文是天下第七,能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出招制住他的人绝对是他熟悉的人。” 黄惊点头。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制住了陈思文,却没有要他的性命,”文夫子皱起眉头,“这一点,却也让我很费解。” 他看向黄惊。 “要么是那神秘人顾念旧情,不愿伤及陈思文的性命。” 他顿了顿。 “要么,就是对制住陈思文的手段,极其自信,根本不担心陈思文会醒转过来,然后说出他的秘密。” 黄惊沉默。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陈思文醒过来,一切就都能知道。 “那夫子,”他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文夫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 “你的实力,我已经试探过了。”他说。 “单就内功修为而言,已经不弱于洪无量了,至少比我强不少。” 洪无量,天下第五。 黄惊自己倒没觉得有这么夸张,但文夫子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反驳。 “我要你做的——”文夫子一字一顿,“就是在陈思文被接到姑苏后,守在他身边。” 黄惊一愣。 “啊,就这么简单?” 文夫子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架前,从一堆稀奇古怪的物件中,取出一个长长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柄剑。 剑身修长,剑锷古朴,剑柄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纹路。 乍一看,与普通的剑没什么区别。 但黄惊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那剑的形状,那纹路的走向…… “这是仿制的掩日剑。”文夫子将木匣合上,递向黄惊,“我让人做的。” 黄惊接过木匣,入手沉重。 “你到时候易容一番,再拿着这把仿造的掩日剑——” 文夫子的声音不紧不慢。 “看能吸引来多大的鱼。” 黄惊沉默片刻,抬起头。 “这事好像随便换个人都能做吧?为什么偏偏是我?” 文夫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不止听雨楼在关注。” 他说。 “神捕司也会定时监察。” 他顿了顿。 “你说,一个武功高强、来历不明、还拿着掩日剑的人突然出现在陈思文的身旁” 他嘴角微微翘起。 “会不会让新魔教的人,遐想连篇?” 黄惊明白了。 他要做的,不是普通的守卫。 他是饵。 是文夫子放在明面上,等着新魔教来咬的饵。 “那我到时候要是守不住呢?”他问。 文夫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 “到时候你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 “自然会有人帮你守。” 黄惊没有追问那些人是谁。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那陈思文还昏迷不醒,到时候谁来救治他呢?” 文夫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这孩子,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救治他的人——” 他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黄惊一愣。 见过? 他脑中飞快地回想这几日见过的人…… 忽然,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林妙雅!” 是了,林妙雅是神医岐癸的弟子,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当初在江上,她就以一颗她炼制的天元丹,让黄惊的实力又上一层。 “对。”文夫子点了点头,“就是她。” “只是没想到,”黄惊喃喃道,“她居然也在夫子您的谋划中。” 文夫子摆了摆手。 “凑巧而已。”他说。 “七日前,陈思文昏迷后,程回启程往听雨楼这边来。我与楼主便定下了这个计策。” “本来是想请岐癸神医亲自出山的。但考虑到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一路奔波恐有不便,正好——” 他看向黄惊。 “林妙雅从裴君峰处逃脱,我便派人与她接洽,跟她谋划一番,并请动黄亭剑徐妙迎,去江宁府接她。” 黄惊恍然。 难怪在江宁府码头,会那么巧遇到徐妙迎。原来她不是受林妙雅所托,而是奉应了文夫子的请求,专程来接林妙雅的。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匣,看着里面那柄仿制的掩日剑,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 “夫子,陈思文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三天后。” 文夫子说。 “这三天,你好好休整。三天后——” “这场戏,就开始了。” 第406章 谜锁深楼 既然知道了计划,黄惊也就没什么要问的了。 但他心里还有一件事,压了好些时日,一直悬着。 他看了看文夫子,又看了看自己垂在膝上的手,终于还是开了口。 “夫子。” 文夫子抬眼看他。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神完气足了,”黄惊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但体内真气已经盈满,却还是会不自觉地在无意识状态下自主运转。” 他顿了顿。 “我怕……到时候身体会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文夫子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黄惊面前。 “手。” 黄惊依言伸出右手。 文夫子探出两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黄惊只觉得一缕真气从文夫子指尖透出,沿着自己的经脉缓缓深入。那真气与寻常探查的手法截然不同——不带丝毫侵略性,反倒像水融入水,自然而然地与他体内流转的真气合二为一,顺着经脉游走周身。 这手法,可比二十三那日高明太多了。 黄惊静静看着文夫子,等待他的结论。 而文夫子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那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看一个棘手的难题。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方文焕和二十三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 良久,文夫子收回手,没有说话。 他直接走到那张宽大的木桌前,抽出一张纸,提笔快速写下一行行字。笔走龙蛇,写得极快,似乎是在记录什么要紧的东西。 写完后,他将纸卷成细细的一卷,然后走到那张造型奇特的椅子旁边。 那椅子黄惊进门时就注意到了——椅背极高,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椅座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兽皮。但此刻他才发现,这椅子另有玄机。 文夫子的手在右边扶手上轻轻一按,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扶手上竟露出一个圆形的空洞,大小正好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将那卷纸塞进空洞,然后手再次拂过扶手。 “咔哒”一声,扶手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 方文焕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到黄惊耳边小声嘀咕: “黄大哥,那椅子好特别……这最后一楼果然有意思。” 黄惊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文夫子。 文夫子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种情况,”他说,“我也没遇见过。” 黄惊心头一沉。 “只能请楼主出面了。” 文夫子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至于你今天早上想知道的有哪些宝物能引动地气——” 他顿了顿。 “马上,情报就会送上来。”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既然连夫子都没办法,那便只能等了。 七楼陷入沉默。 那沉默不尴尬,却也不轻松。方文焕几次想开口,都被二十三的眼神制止了。上官彤依旧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紧闭的房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重不轻。 “进来。”文夫子开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方才带黄惊上楼的管事林威。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纸面朝下,看不见内容。 “夫子,”林威微微躬身,“这是总枢总结完的情报。” 文夫子起身,接过托盘。 “你下去吧。” 林威拱手告退,房门再次关上。 文夫子将托盘上的纸拿起,递给黄惊。 “总枢是听雨楼最紧要的地方,”他说,“所有汇总的情报,都存放在那里。只有我和楼主,才有资格调阅总枢的所有情报。” 他顿了顿。 “这是归纳完的,你看看吧。” 黄惊双手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内容不多,一共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衍天阁,传宗至宝——浑天仪。 黄惊目光微凝,衍天阁的镇派至宝,他在栖霞宗就听说了,但也是只闻其名。据说能示警吉凶,洞察天机。当初衍天阁的大长老宋应书曾在徐妙迎的别院说过栖霞宗灭门之夜,衍天阁便是凭借浑天仪示警,才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并牵头组建了正道盟。 至于第二行:前缀居然标注了一个问号,后面写着——坤元珠。 问号,意味着不确定,或者尚未证实。 第三行:京城,皇宫藏宝阁——镇天宝印。 黄惊将这张纸反复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 能引动地气的宝物。 浑天仪,在衍天阁。 坤元珠,存疑。 镇天宝印,在皇宫。 他想起了方家村那一夜,想起了那个接管七星锁元阵的神秘教主,想起了郑勉说过的话—— “能拥有这种宝物的人或门派,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确实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衍天阁,天下第一宗。 皇宫,大汉天子。 这其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将纸递还给文夫子。 文夫子接过,看了一眼,然后走到那盏油灯前,将纸凑近火焰。 纸张燃烧,很快化作灰烬,落在灯旁的碟子里。 “看完了?” 黄惊点了点头。 文夫子看着他,目光平静。 “有什么想法?” 黄惊沉默片刻。 “浑天仪在衍天阁,”他说,“但那一夜,衍天阁的人没有出现在方家村,像这种宝物,应该只有掌门何正功才有资格持握吧,而何阁主一直在闭关,直到近日才出关。” 文夫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坤元珠存疑,暂且不论。” 他顿了顿。 “镇天宝印在皇宫——” 他看向文夫子。 “那一夜,有可能出现在方家村的,只有皇宫里的人。” 文夫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黄惊,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猜到了什么?” 黄惊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皇宫里的人。 能调动地气宝物的人。 能在关键时刻接管阵法、救走新魔教残部的人。 能让郑勉都来不及追击、让胡不言的卦象都看不透的人。 那样的人,不多。 一只手,或许就能数得过来。 他抬起头,对上文夫子的目光。 “夫子,”他说,“我想知道,那镇天宝印,历代都由什么人掌管?” 文夫子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赞许,却又透着一股道不明的琢磨意味。 “这个问题,”他说,“问得很好。” 他顿了顿。 “但答案,得等到你下次来七楼的时候,才能告诉你。” 第407章 楼主现身 黄惊一愣,追问道:“为什么要下次才能知道?” 文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了黄惊片刻,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 然后他转向方文焕、二十三和上官彤。 “黄惊你留下来。”他说,“其他人,先下去等着吧。” 夫子刚说完,二十三没有犹豫,也不废话,直接转身便走。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转眼就到了楼梯口。 方文焕则是满脸疑惑地看看文夫子,又看看黄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他朝黄惊点了点头,也跟在二十三后头走了。 而上官彤则是走到门口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黄惊一眼。 “黄惊,”她说,“等会儿我们单独聊聊。” 黄惊点了点头。 三人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七楼只剩下黄惊和文夫子。 夜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得那盏油灯的火焰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堆满奇物的墙壁上晃动。 文夫子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夜色。姑苏城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散落的星子,却照不进这七楼的黑暗。 “镇天宝印确实是个好东西,”他缓缓开口,“但据我了解,它好像也就只有引动地气的功效。”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一般是作为布阵的阵眼使用,镇压一方地脉,稳固阵法根基。” 黄惊静静地听着。 “黄惊——”文夫子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你是教主,你会带着一个不确定用不用得上的东西,到处乱跑吗?” 黄惊怔了一下。他顺着文夫子的话往下想。 方家村那一夜,新魔教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玄翦剑,是方家村的年轻血脉,是始迁祠中可能藏着的秘密。他们准备了人手,布置了后手,甚至请动了范知舟那样的老怪物—— 但使用能引动地气的宝物,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好像从来就不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还是说,这是最后关头,不得不动用的底牌? “夫子,”他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引动郑勉前辈阵法的宝物,不是镇天宝印?” 文夫子点了点头。 “镇天宝印是布阵用的极品宝物,收录在皇室藏品中。取用,是要有登记记录的。” 他顿了顿。 “你若是教主,会特地带上这个不确定能不能用得上的东西,专门去方家村吗?” 黄惊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确实不会。 为了一个不确定能不能用上的东西,在取用的记录册上留下笔墨,万一被有心人挖出,顺着这条线追查,那便是致命的破绽,得不偿失。当然了,不能否认取用的人悄悄拿走了镇天宝印。 但如果不是镇天宝印,也不是听雨楼都没有具体下落的坤元珠……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黄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文夫子。 “难道……”他的声音有些涩,“夫子您怀疑是衍天阁的何正功?” 文夫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黄惊,目光平静如水。 “我不知道。”他说,“也不下结论。” 黄惊沉默。他已经知道夫子的习惯——没有确凿证据,绝不妄下结论。这是谨慎,是听雨楼几十年如一日的规矩。 但黄惊自己就忍不住往下想了。 坤元珠失踪多年,下落不明,暂且不论。浑天仪,在衍天阁。何正功,衍天阁阁主,天下第一。 他年岁不小了,又是闭关多年——闭关,真的是在闭关吗?还是借着闭关的名义,暗中谋划着什么? 以他的实力的地位,确实符合新魔教两位教主之一的身份。 “听雨楼在衍天阁的探子,”文夫子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缓缓说道,“每三日给何正功送一次饭食。传回来的消息,都是说何正功一直待在衍天阁。” 黄惊抬眼看他。 “那夫子,”他问,“你到底有没有怀疑过何正功?” 文夫子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误导你。”他说。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何正功真的是教主——”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那楼主在江宁府布的局,就能揭穿他了。” 黄惊心头一动。 “夫子,”他问,“欧阳楼主对新魔教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他突然有些想不通了。排除万显的因素,听雨楼与新魔教,似乎没有太大的纠葛。不涉江湖纷争,只做情报买卖,这是听雨楼立楼之本。 夫子找新魔教的麻烦可以理解为是为了替莫鼎报仇。那欧阳瀚是为了什么,会对新魔教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布下大局? 话音刚落—— 一阵破风声忽然传来! 黄惊瞬间绷紧身体,手已按上剑柄! 那风声极快,快到黄惊才刚刚有所反应,一道身影已经从七楼敞开的窗子钻了进来! 来人身材矮小,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短褐,面容普通,像极了街边随处可见的小商贩。但他落地的姿态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文夫子看见来人,微微点了点头。 “你来了。” 那矮小男子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随意,几分狡黠,还有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意味。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然后看向黄惊。 黄惊也在看着他。 这就是听雨楼的楼主? 天下最神秘的情报组织的执掌者? 欧阳瀚。 “你就是黄惊?”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黄惊抱拳行礼:“晚辈黄惊,见过欧阳楼主。” 欧阳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他转向文夫子,随口说道: “你刚才问夫子我对新魔教的立场,没错,听雨楼与新魔教确实无冤无仇。”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黄惊静静听着。 欧阳瀚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但是——” 他伸出手,摊开五指,又缓缓握拢。 “我对他们掌握的逆命转轮,很感兴趣。” 第408章 收放自如 黄惊看着眼前这个五短身材的楼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欧阳瀚见他这副模样,又是爽朗一笑。那笑容粗粝,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真诚。 “每个人都要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说,“并为之奋斗,人生才会变得有趣不是吗。”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十六岁加入听雨楼。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这座楼里藏着无数秘密,无数别人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 “那时候前进的动力,就是坐上听雨楼的楼主之位。” 他收回目光,看着黄惊。 “三十五年砥砺,终于如愿以偿。” 黄惊心中微微一凛。眼前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矮小汉子,用了三十五年的时间,一步一步爬上这个位置,得付出多大努力。 “现在,”欧阳瀚嘴角微微翘起,“感兴趣的东西,就是新魔教一直在追求的逆命转轮。” 黄惊沉默片刻,问道: “楼主也想逆转乾坤,延续寿数吗?” 欧阳瀚与文夫子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七楼回荡,惊得架子上那只缩小版的琵琶又颤了颤。黄惊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有些懵。 “夫子,你们两个笑什么?” 欧阳瀚笑了一阵,终于收住。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黄惊,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感兴趣,”他说,“但不一定要去使用它。” “我只是好奇,逆命转轮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神异。毕竟——” 他摊开手。 “我没见过陈希夷,只是听说过他的传说,但不妨碍我去探究他的秘密。” 文夫子在一旁接过话头: “我们两个不敢自诩正义。”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笃定。 “但对新魔教的种种行为,也是感到不耻的。” 他看了黄惊一眼。 “既然我们有能力,就不介意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生老病死这一块,我跟矮子两个都看得挺开。” 欧阳瀚接话:“正所谓——” “老而不死是为贼。”文夫子与他异口同声。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黄惊看着面前这两个一高一矮、一文一武、一个儒雅一个粗粝的中年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难得的触动。 “楼主,夫子,”他抱拳行礼,“两位倒是直率,晚辈佩服。” 欧阳瀚摆了摆手。 “不要看其他人说了什么,”他说,“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有心为善,亦是善。” 又竖起第二根。 “无心为恶,也是恶。” 他收回手,看着黄惊。 “做了好事,就当赏。做了坏事,就该罚。既然新魔教做了那么多恶事——”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我就得给他们添点堵。” 文夫子在一旁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闲话少叙吧,矮子。” 他指了指黄惊。 “黄惊的身体情况,我解决不了。你给看看。” 黄惊听到矮子这个称呼,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堂堂听雨楼楼主,被文夫子这样称呼,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来,让我看看。” 黄惊依言伸出右手。 欧阳瀚探出右手两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与文夫子那如水流般融入的手法不同,欧阳瀚的真气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冲劲,直接闯入黄惊的经脉之中,横冲直撞,毫无顾忌。只是这一手就知道楼主的修为有多高。 黄惊只觉得体内真气一阵翻涌,本能地想要抵抗。 “别动。”欧阳瀚的声音传来。 黄惊压下那股本能,任由他的真气在体内游走。 欧阳瀚的脸色,随着探查的深入,不断变换。 先是惊骇。 那惊骇是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然后是凝重。 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像是在思索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 最后眉头舒展开了。 黄惊看着他不断变换的神色,心中七上八下,却也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欧阳瀚收回手。 “此等年纪,”他感叹道,“有这种修为。” 他看向黄惊,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肯定是不相信的。” 文夫子在一旁催促:“你就别卖关子了,就说怎么解决。” 欧阳瀚沉吟片刻。 “这种情况,”他说,“说好解决吧,也好解决。说不好解决吧,又确实是棘手。” 黄惊深吸一口气。 “楼主请说,”他直视欧阳瀚的眼睛,“我扛得住。” 欧阳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好解决的办法就是我出手,猛击你的丹田气海,废去你的一身修为。” 文夫子在一旁说了句: “你这算什么办法?!要是能这样做,我还需要请你来吗?!” 欧阳瀚嘿嘿一笑,也不恼。 “另一个办法——” 他看向黄惊。 “耗时有点长了。” “多长?”黄惊问。 “至少三年。” 三年。 黄惊沉默。“这三年要干嘛?”他问。 欧阳瀚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让你能够真正掌控体内真气的流转。” 他一字一顿。 “让你能够真正意义上的——收放自如。” 黄惊听着这话,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体内的真气太过雄厚,雄厚到超出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掌控能力。那些在无意识状态下自主运转的真气,就像是脱缰的野马,虽然跑得欢快,却不受控制。 而他要做的,就是驯服这些野马,学会驾驭它们。 让它们在该跑的时候跑,该停的时候停。 让它们真正成为他的力量,而不是潜在的隐患。 “三年……”他喃喃道。 “三年很长?”欧阳瀚问。 黄惊摇了摇头。比起那些动辄闭关十年二十年的高手,三年确实不长。 但眼下这局势,三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欧阳瀚看着他,“时间太长了,是吧?” 黄惊没有否认。 “但这三年,”欧阳瀚说,“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需要留出一部分心神,去感知、去掌控。” 他顿了顿。 “我会给你一套法门,一套用来感知和引导体内真气流转的法门。你按着练,三年之后,应该就差不多了。” 黄惊抱拳行礼: “多谢楼主。” 欧阳瀚摆了摆手。 “谢什么谢,”他咧嘴一笑,“你帮我们做事,我帮你解决麻烦,公平交易。” 他顿了顿。 “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三年之后,你能走到哪一步,那个英豪榜也是时候在更新一下了。” 第409章 近乡情怯 文夫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行了,这几日就不要乱跑了。就在天源书院的东厢待着,到时候陈思文接来后,也会直接送到那边。” 他看了黄惊一眼。 “做好准备。” 黄惊拱手:“好。” “林威就在楼下等你,”夫子说,“他会直接带你去见你父母。” 黄惊心头一热,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抱拳行礼,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欧阳瀚在后面喊了一句:“那套法门,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 黄惊回头点了点头,迈步下楼。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六楼依旧漆黑一片,那些藏着的武学典籍隐没在黑暗中,仿佛在沉睡。 五楼。 灯还亮着。 那张木桌,那把椅子,那盏油灯。 老楼主黄十安已经醒了。 他没有打瞌睡,也没有说胡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浑浊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正从楼梯口走出的黄惊身上。 黄惊脚步微微一顿。 老楼主那目光不算锐利,却让黄惊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仿佛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在这位看似糊涂的老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上前几步,朝黄十安抱拳行礼。 “晚辈黄惊,见过老楼主。” 黄十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老而温和,像是长辈看着自家争气的晚辈。 然后 毫无征兆地,他并指如剑,直袭黄惊胸口! 指风凌厉,劲气凝而不散,竟然是一记极为精纯的凌虚指! 黄惊瞳孔骤缩!老楼主居然会归元道人楚雄飞的绝技。 万万没想到,这位刚才还在打瞌睡说胡话的老人,会突然出手攻击! 仓促之间,黄惊已来不及多想,体内真气本能爆发,同样并指如剑使出凌虚指! 两股指劲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嘭”的一声闷响,气劲激荡,黄惊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指尖传来,他不敢使出全力,怕伤了这位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下一瞬,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股力量太强了! 强得离谱! 黄惊只觉手臂一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木板上踏出沉闷的响声。而那老人依旧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 黄惊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黄十安。 “老楼主,你怎么会凌虚指!” 老楼主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没有回答黄惊的问题。 “小家伙,你不是也会吗。”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有点东西哦。三天后,机灵点。” 说完这句话,他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凌厉一击与他无关。 黄惊站在原地,看着这位神秘莫测的老楼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多谢前辈提点。”他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 黄十安没有回应。 他缩在椅子里,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像是又要睡过去了。 黄惊没有再打扰,转身继续下楼。 一楼。 十六个档口的管事已经全部走光了。那些白天人来人往的桌椅,此刻空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整个一楼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方文焕、二十三和上官彤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看见黄惊下来,方文焕立刻迎了上来。 “黄大哥!” 二十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样。 上官彤此时已经重新披上了那件黑袍,将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黄惊,似乎有话想说,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 林威走上前来。 “黄少侠,”他微微躬身,“是否现在出发?” 黄惊点了点头。 “有劳林管事了。” 林威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 夜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姑苏城特有的湿润气息。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黄惊跟在林威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方文焕几人默默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黄惊的步子很稳,但心跳却越来越快。 马上就能见到双亲了。 从栖霞宗出事到现在,多少个日夜,他不敢想,不敢念,只能把那份牵挂压在心底最深处。他以为他们会一路北上,躲到某个偏远的小镇,从此隐姓埋名,等着自己去寻到他们。 他从没想过,会在姑苏,在这深夜,在文夫子的安排下,与他们重逢。 近乡情怯。 这个词他从前只在书上读过,此刻才真正体会到是什么滋味。 一路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终于来到一处略显偏僻的二进院落。 院墙不高,粉墙黛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幽。院门是寻常的木门,有些年头了,门板上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 林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少侠自便。” 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黄惊站在院门前,深吸一口气。 此时已经子时过半,夜已深沉。但院内却透出昏黄的灯火,透过门缝隐约可见。 他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笃。笃。笃。 三声,不重不轻。 院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脚步声在门后停下。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 昏黄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照亮了开门人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比记忆中苍老了些,鬓边添了几缕白发,但那双眼睛,那双带着惊喜、不敢置信、随即化作泪光的眼睛—— 是母亲。 而在母亲身后,那个同样快步走来的身影,是父亲。 黄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爹……娘……”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母亲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很温暖。 一如记忆中那样。 第410章 跪聆亲音 黄父站在门口,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上,此刻满是欣慰与激动。他朝黄惊招了招手,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父亲的沉稳。 “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说话吧。” 黄母也是连声附和,一边抹着泪一边往旁边让开:“对对对,快进来,夜里露水重,别得了风寒!” 黄惊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在夜色中静静舒展。院角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木桶和扁担,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应该是母亲的功劳。从小到大,无论日子过得再忙再难,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穿过小院,进了厅堂。 堂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中草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那是黄惊从小闻到大、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桌上此刻正摊放着一堆药材,有些已经切好,有些还在处理。黄惊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些药的品类——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都是止血化瘀、通筋活络的伤药。 黄父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然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和自嘲: “这是我让夫子帮我准备的草药。” 他走上前,伸手拨了拨桌上的药材,像是在检查什么心爱的物件。 “夫子隔段时间就会过来看看我们,给我们说说你的近况。知道你没事,你爹娘我们就放心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你爹也没啥本事,就会这门手艺了,想着说给你弄些伤药。有机会的话,就让夫子帮我们送去给你。” 黄母在一旁接话,声音还有些哽咽: “夫子是个好人呐……”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那时候你无声无息地回来,又无声无息地走了。你写的信,还有下在水缸里的药,都被你爹发现了。” 她顿了顿,抹了抹眼角。 “你爹娘没啥本事,但我们相信你。我们两个一倒下,监视我们的人看我们这样,也就撤了。你爹一合计,说再留在原地,保不齐那些坏人不讲道理,给我们上刑逼供……” 黄父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们连夜就跑了。” 他看向黄惊。 “刚出城没多远,便被夫子派来的人接走了。” 黄父又说:“一开始我们也很害怕,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接我们的人很客气,一口一个伯父伯母叫着,把我们安顿得妥妥当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来了姑苏城。” 黄惊听着爹娘这简简单单的叙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知道,那些话里省略了太多凶险。 那时候他自己躲在暗处,尚且疲于奔命、几度濒死。而爹娘不过是最寻常的市井百姓,手无缚鸡之力,却要在明处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黑水帮教众。 他们能活着逃出来,除了文夫子的安排,多少还是有老天眷顾的成分。 他将背上的木匣、腰间的长剑、随身携带的包裹一件件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膝跪地,对着爹娘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孩儿不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让爹娘这把年纪,还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黄父赶忙上前,伸手去扶他。 “起来起来,快起来!” 黄父使出浑身气力,这才一把将黄惊拉了起来。 “不怪你。”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敌人太坏了。为了一己私欲,做下那种天怒人怨的事来。” 他拍了拍黄惊的肩膀。 “他们会有报应的。” 方文焕在一旁听着,也想起了方家村的惨状,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牙切齿地说: “黄叔说得对!他们的日子长不了了!” 黄父看向这个一脸愤慨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问黄惊: “这些人是?” 黄惊侧身,开始介绍。 他先指向方文焕:“这位小兄弟叫方文焕。”语气低沉了几分:“他的遭遇跟我差不多。他们村子也被新魔教入侵,死了不少人。这次是跟我出来游历的,顺便找寻新魔教的人。” 黄父听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节哀。” 他看着方文焕那张年轻的脸,又看了看他挺拔的身板,眼中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黄父忽然问了一句: “成家了没?” 方文焕没想到黄父的话题这么突然转到这上面,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连摆手: “没……没有!大仇未报,不敢成家!” 黄父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 “报仇跟成家是两回事。血脉延续,也是人生大事。不能因为报仇,就把这些耽搁了。” 黄惊见父亲这才刚见面就要开启催婚模式,连忙岔开话题,指向二十三。 “这位姑娘……” 黄惊突然有些卡壳了。 二十三就是二十三,他总不能说“这是新魔教前杀手,在栖霞宗还砍了儿子一剑,代号二十三”吧? 黄惊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这姑娘叫二十三。算是……我的朋友吧。” 黄母的目光落在二十三脸上,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和慈爱。 “这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她仔细打量着二十三,然后说: “就是名字有些特别。哪有小姑娘家家的,叫这种名字?” 二十三站在那里,被黄母这样看着,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在黄惊讶异的目光中,她嘴角微微扯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二十三来说,已经是破天荒了。 黄惊看着这一幕,心里竟有一丝触动。 最后是上官彤。 她已经解下了那件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袍,露出本来面目。清丽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黄父黄母。 “我叫上官彤。”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见过两位长辈。” 黄父黄母对视一眼。那一眼里,似乎已经交换了什么只有他们才懂的信号。 黄母的目光在上官彤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关切:“上官姑娘,你也是黄惊的朋友吗?” 上官彤点点头:“我是黄惊的朋友。” “许配人家了没有?” 第411章 剑舞慰亲 黄惊万万没想到,与爹娘这才刚见面,还啥话都没聊上几句呢,话题就拐到了这上面。 他连忙侧身,朝着上官彤告罪: “上官姑娘见谅,我娘的话……你听听也就算了,千万别当真。” 上官彤也是被黄母的话搞得有些不自在。 她自小在师父身边长大,后来入了江湖,何曾遇到过这种场面?若是平时,有登徒子敢这么跟她说话,她早就一掌过去将人嵌墙上了。 但此刻…… 眼前这位是黄惊的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市井妇人,眼里的关切与善意不加掩饰。这不是调戏,不是冒犯,只是长辈对小辈最寻常不过的关心。 她不好发作,只能站在那里,脸上微微泛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黄父看出了上官彤的尴尬,连忙出言解围: “今日太晚了,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上官彤如蒙大赦,迅速将黑袍重新披上,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从黑袍下传来,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住的地方在天源书院附近。明天我去找你。” 说完,也不等黄惊回应,转身便朝院门走去,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黄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收回目光后,看向方文焕和二十三。 “我们今晚住这边吧,”黄惊说,“明早再回天源书院。” 方文焕自然没意见。二十三也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看好戏时的一丝笑意。 黄母连忙去安排住宿。 小院虽不大,但收拾出两间厢房还是绰绰有余的。一番忙碌之后,众人各自安顿下来。 厅堂里终于只剩下黄惊和父母三人。 此刻已经是丑时了。 夜很深,很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更梆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悠长。 黄惊一点也不困。 他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能这样坐着,真好。 黄母将桌上的药材收拢到一旁,又去灶房热了些点心端上来。黄父泡了壶茶,茶香混着满屋的药味,竟有一种久违的安宁。 黄惊开始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他说得很简略,把那些九死一生的险境一笔带过,只说遇到了好人相助,武功也进步了,一路走来还算顺利。 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比如那头灰白相间的发色。 黄母看着他年轻的脸上那不该有的白发,眼眶渐渐红了。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的鬓角,万千话语最终只汇成一句: “我儿……受苦了……” 黄惊握住母亲的手,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轻快些。 “娘,你儿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他咧嘴笑了笑。 “而且你儿子现在可是很厉害的。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了我的身。” 黄父坐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故作轻松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候黄惊还在药铺学习,一个游方老道路过药铺,盯着正在晒药的黄惊看了半天,说什么“这孩子有宿慧,不该埋没在药柜后面”。 他当时半信半疑,咬咬牙,托了好几层关系,把黄惊送进了栖霞宗。 “看来那个游方老道,”黄父半开玩笑地说,“算得还挺准。你还真有宿慧。” 黄惊听了,也想起一个人。 “我还真认识一个嗜钱如命的老道。” “他给我算了一卦,卦象是‘天火大有’。说我的命里,当是一切顺遂。” 黄母听了这话,眼睛亮了起来。 “顺遂好,顺遂好啊!” 她连连点头。 “咱家就你一棵独苗,你要是没了,爹娘可活不成了。” 黄父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黄母接着说: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生个孩子交给我们带,你尽管出去闯荡,爹娘不拦你。” 黄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话题才绕开没多久,就又绕回来了。 他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父亲默许的态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为了揭过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向放在一旁的赤渊剑。 “爹,娘,”他拿起剑,“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我学的功法吧。” 他回头看着他们。 “让你们看看,儿子我现在有多强。” 黄父笑了。 “好啊,”他说,“也让你爹娘见识见识,我儿现在的风采。” 黄惊提着剑,走出厅堂,来到院中。 夜风轻拂,月光如水。 小院不大,但对于练剑来说,足够了。 他没有戴剑鞘,赤渊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红光。 深吸一口气,剑尖低垂。 然后~ 起势。 第一剑,朝霞初升。 剑光如晨曦初露,从下而上,带着蓬勃而出的锐意。那剑意纯粹而明亮,仿佛真的有一轮朝阳从剑尖升起。 黄母看得愣住了。 她不懂剑,但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儿子的身影,比记忆中那个在药铺里帮着晒药抓药的少年,高大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第二剑,云霞铺锦。 剑光铺开,如漫天云霞舒展。那剑势柔和而绵密,将整个小院都笼罩其中。月光透过剑光洒落,竟有一种梦幻般的美感。 第三剑,金霞破云。 剑光收敛,凝聚成一道刺目的金线,破空而出。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到黄母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嗤”的一声轻响,三丈外一株梅树的枝干上,已然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第四剑,霞飞千仞。 第五剑,霞染千峰。 第六剑,霞落秋江。 …… 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剑光如燃烧的晚霞,在小院中翻飞流转。黄惊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那一片绚烂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剑光中起伏腾挪。 黄父站在厅堂门口,看得目不转睛。 他不懂武功,但他能看出,儿子这一招一式,都不是花架子。那股凌厉的剑意,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让他这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感到一阵心悸。 第九剑,归雁入胡天。 剑势骤然一变,从之前的绚烂转为苍凉。那一道剑光如孤雁掠过长空,带着一去不返的决绝,直刺夜空! 剑光在最高处微微一滞,然后—— 第十剑,霞隐栖霞。 剑身陡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绚烂到近乎刺目,将黄惊的身形完全吞没!整个小院仿佛都被这一片霞光笼罩,亮如白昼! 然后,光芒收敛。 剑光消散。 黄惊收剑而立,赤渊剑低垂,剑尖指着地面。 月光重新洒落,小院恢复了方才的宁静。 只有那株梅树上的剑痕,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凌厉剑意,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黄惊转过身,看向站在厅堂门口的父母。 黄母已经泪流满面。 她是妇道人家,不懂剑,但她看懂了儿子的变化。 那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可以在江湖上闯荡的人。 长成了一个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人。 黄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黄惊走回他们身边,收剑入鞘。 “爹,娘,”他说,“你们儿子现在,真的可以保护自己了。” 他顿了顿。 “也可以保护你们了。” 第412章 归院见局 黄惊收剑入鞘,将赤渊剑轻轻靠在一旁,随父母重新回到厅堂坐下。 茶还是那壶茶,却已凉透。 黄母看着对面这个灰白头发、目光沉稳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那个曾经在药铺里笨手笨脚抓错药、被顾客骂得抬不起头的少年,那个“文不成武不就”让她操碎了心的儿子,如今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剑光如虹,气度沉稳。 她又是一阵心疼。 这背后,得吃多少苦,才能换来这一身本事? 黄惊见母亲眼圈又红了,生怕她再扯到成家立业的事情上去,连忙抢先开口。 “爹,娘,”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起来,“孩儿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去做。” “等孩儿做完那件事,就回来侍奉您二老。到时候……” 他看了母亲一眼,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到时候你们要几个孙儿都行。” 黄母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黄父伸手拉住了。 黄父看着她,摇了摇头。 “惊儿现在是做大事的时候。”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儿女情长,只会英雄气短。” 他看向黄惊,目光里满是信任与期许。 “我们要相信他。” 黄惊对上父亲的目光,心中一阵感动。 父亲从来不多话,也从不说那些肉麻的言语。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都在告诉黄惊——他相信自己的儿子。 黄父站起身。 “惊儿,我跟你娘在这里挺好的。夫子对我们多有照顾,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 “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有空了,回来看看你娘就行。” 他说完,拉着黄母的手,转身朝里屋走去。 黄母还想说什么,回头看了黄惊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黄惊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那两道背影,已经有些佝偻了。 一夜无话。 黄惊睡得很沉,也很安稳。这是栖霞宗出事以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无时无刻的警惕。只有父母在隔壁的呼吸声,和满屋熟悉的中草药味。 天光大亮时,他听见房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有人早起,正在院子里忙碌。 黄惊起身,一番梳洗,推门而出。 小院里,黄母正张罗着往桌上摆饭菜。那张不大的方桌上,此刻已经摆满了——油条、豆浆、馒头、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满满当当一大桌。 黄母见他出来,连忙招手: “惊儿,快来吃!趁热!” 不多时,方文焕和二十三也先后走出房门。 方文焕看着那一大桌饭菜,眼睛都直了:“黄伯母,这……这也太多了吧?” 黄母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多不多,你们年轻人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好。” 二十三站在一旁,看着这满桌的烟火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坐了下来。 五人围坐一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早饭。 饭后,黄父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递给黄惊。 “这里面是我和你娘这段时间给你备的伤药,”他说,“止血化瘀的,通筋活络的,还有一些清热解毒的。你在外面跑,难免磕磕碰碰,带上备着。” 黄惊接过行囊,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不仅是药,更是父母对他的离家远行的担忧。 他郑重地朝父亲点了点头。 “爹,你放心。” 黄母却又把黄惊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惊儿,那个上官姑娘……” 黄惊心里一紧。 “确实不错。”黄母自顾自地说,“长得好看,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一看就是正经人家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瞟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不知想什么的二十三,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二十三姑娘吧,长得是好看,但冷冰冰的,跟块冰似的。你受不了的。” 黄惊:“……” “所以啊,”黄母语重心长,“你要是对那个上官姑娘满意,可得加把劲。好姑娘不等人,懂不懂?” 黄惊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懂了懂了。娘,我记住了。我先走了,还有正事。” 说完,也不等黄母再开口,连忙招呼上方文焕和二十三,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小院。 身后,隐约还能听见黄母的叮嘱声:“记住了啊!加把劲!” 黄惊脚步更快了。 三人回到天源书院。 依旧是那扇半掩的门,依旧是那个洒扫的身影。 文寅见他们回来,放下扫帚,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黄惊。 “这是楼主让我交给你的。” 黄惊接过,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他随手翻了翻,里面记载的是一套引导真气的法门,文字简洁,配着几幅经脉图。 他道了声谢,将册子塞入怀中。 几人进了书院,穿过前庭,朝东厢走去。 刚到东厢门口,便看见一个身影正在那里来回踱步,满脸焦急。 是程回。 他看见黄惊回来,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快步迎上前来,一把将黄惊拉到一旁的僻静处。 “黄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急切掩都掩不住。 “楼主的人传来消息,说我师父三日后就会被送到这里。” 他盯着黄惊。 “你老实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惊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然后没有隐瞒。 他将文夫子和楼主的谋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以陈思文为饵,以仿制的掩日剑为引,守株待兔,等着新魔教的人上钩。 程回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这……这不是拿我师父当诱饵吗?”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黄惊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程兄,我也没办法。我也是棋子。” 程回看着他,沉默了。 他知道黄惊说的是实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想不到……最后会是这样。” 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 “楼主和夫子既然敢这么做,就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要相信他们。” 程回苦笑,“但愿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那背影,比方才更沉重了几分。 黄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上官彤估计快到了。 也不知道她找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第413章 隐秘之声 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方文焕的身影。 黄惊不用猜也知道,那小子八成又跑去找陈若蘅了。从昨日见面到现在,那双眼睛就没从人家姑娘身上移开过,这会儿得了空,哪里还坐得住。 他摇了摇头,在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欧阳瀚给的那本小册子翻了翻。法门写得简练,配图也清晰,他看了几页,心中有数,便合上册子,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笃。 三声,不重不轻。黄惊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眉眼清秀,轮廓分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起,腰系丝绦,乍一看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但那眉眼,分明是上官彤。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白天穿着那件黑袍太显眼了,女扮男装确实方便许多。 他侧身让开。 “进来吧。” 上官彤跨进门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就你一个?” “方文焕跑去找陈若蘅了。”黄惊随手关上门。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两个人站在屋里,谁也不说话。 黄惊率先打破沉默,正色道: “上官姑娘,昨晚我娘的话语多有冒犯,请你见谅。她……” “伯母为人率真。”上官彤打断了他。 她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比你有意思多了。” 黄惊一怔。 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与上官彤接触不多,本以为以这位的脾气,就算不当场发作,心里也会有些不痛快。没想到她不但不介意,反而还能开这种玩笑。 黄惊一时竟有些语塞。 上官彤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到桌边坐下。 黄惊也坐了下来。 “上官姑娘,”他收起那些杂念,正色道,“你找黄某,所为何事?” 上官彤沉默了片刻。 “有件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想了挺久。” 她抬起头,看着黄惊。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黄惊心头微微一凛。“是什么事?” 上官彤深吸一口气。 “是我在婺州被我师叔掳走后,发生的事。” 黄惊眉头一皱,“你昨夜不是说,你直接被送到了姑苏听雨楼吗?” “确实是这样。”上官彤点了点头。 “但我中间,有过一小段时间的清醒。” 上官彤话语停顿,似乎在回忆那段昏沉中的片段。 “那时候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婺州,还是在来听雨楼的路上。我躺在马车里,意识模糊,但隐约听见了马车外我师叔在跟人交谈。” 黄惊立刻追问:“是什么人?” “不是一个人。”上官彤摇了摇头。“是两个人。”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很苍老。那种苍老,不是普通老人的那种,而是……” 她斟酌着措辞。 “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感。” 黄惊心中一动。 苍老的声音,腐朽感—— 范知舟? 那个五十年前的魔教教主,被新魔教请出来对付方家村的绝顶高手? “另一个人呢?”黄惊问。 “另一个人的声音就很普通了。”上官彤说,“普通到我如果在大街上听到,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但他话里话外,都是在替‘他家主子’办事。” “主子?” “对。他说的是‘我家王爷’。” 王爷。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黄惊稳住心神,继续追问。 上官彤皱着眉,努力回忆。 “我听到的内容不多……断断续续的……”她闭上眼睛。 “苍老的那个人,话里话外都是在威胁我师叔。他好像直接拿走了转魄剑。说什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黄惊默默记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说明新魔教的谋划,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 “另一个人呢?” “那个人顺着苍老声音的话头,”上官彤说,“说我家王爷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做好了万全准备。 哪个王爷? “他们有没有提到什么人名?或者什么具体的位置?”黄惊追问。 上官彤摇了摇头。“没有。” “不过……” “不过什么?” “在我快要失去意识之前,”上官彤缓缓说道,“苍老的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看着黄惊。 “他说我藏得够久了。” 藏得够久了。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个人,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身份。而现在,他不打算再藏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又昏死过去了。”上官彤说,“再醒来,就已经在听雨楼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 黄惊低着头,将这些信息在脑中反复梳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上官姑娘,”他问,“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夫子他们?” 上官彤看着他,“不知道。”她说得很坦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上官彤沉默了片刻。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她直视着黄惊的眼睛,“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黄惊看着她,没有说话。 上官彤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 黄惊点了点头。 他信她。 他开始分析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苍老的那个声音绝对是教主。” “你师叔上官懿武功高强,又身为地尊。能威胁她、训斥她的人,在整个新魔教里,也就只有教主有这个资格和实力了。” 上官彤想了想,点了点头。 “另一个人说的话,能透露的信息就更多了。” 黄惊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 “首先,他称他的主子为王爷。” “在大汉,能被称为王爷的,就那么几位。但目前为止有嫌疑人只有三个” “兼任神捕司总缉使的福王刘赟,以养病为由去了江宁府的楚王刘益,还有通过进献的美人吹皇帝耳边风、想要挖开风君邪陵寝的秦王刘盈。” 上官彤认真地听着。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黄惊说。 “什么?” “太子刘懋的嫌疑,可以撇清了。” 上官彤若有所思。 黄惊继续说下去: “太子是储君,名正言顺,根本不需要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倒是那几位王爷,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他看着上官彤。 “福王刘赟,神捕司总缉使,在江宁府经营多年,而神捕司又与新魔教牵扯最深。楚王刘益,表面养病,暗地里却派人刺杀万显,嫌疑极大。秦王刘盈,最不相关的人却通过王美人影响皇帝,想要挖开风君邪的陵寝,那里埋着真刚剑。” “这三个,都有可能。” 上官彤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你觉得,是哪一个?” 黄惊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看向窗外。 “但不管是谁,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们离浮出水面,不远了。” 第414章 闭门研法 上官彤点了点头,对黄惊刚才的分析表示认同。 “如果三天后姑苏这一局没有结果,”她说,“那江宁府之行,算我一个。” 黄惊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该说的都说了,上官彤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陈若蘅,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衬得那张脸越发娇俏可人。后面跟着的是方文焕,他跟在陈若蘅身后半步,脸上带着一种既欢喜又忐忑的复杂神情。 方文焕的目光落在上官彤身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女扮男装的上官彤。他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陈若蘅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上官彤身上,微微一愣。上官彤此刻是一身月白长衫的少年装扮,眉眼清俊,气度沉稳,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俊俏的后生”。 陈若蘅不认识她,只当是黄惊的客人,连忙歉然道: “不知道黄公子有客人在,实在是叨扰了。” 她说着,便要退出去。 上官彤回头看了黄惊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她是明眼人。从陈若蘅进门后,那双眼睛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后便没离开过黄惊身上。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那是姑娘家看见心仪之人的目光。 上官彤嘴角微微翘起,对着陈若蘅淡淡道: “不碍事。我们两个已经聊完了,姑娘自便。” 说完,她朝黄惊点了点头,抬脚便走了。 经过方文焕身边时,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有说话。 房门再次关上。 屋里只剩下黄惊、方文焕和陈若蘅三人。 黄惊有些无奈地看着陈若蘅。 “陈姑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些,“是有什么事吗?” 陈若蘅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 “没有呀。” 她说得很坦然。 “只是想要见见黄公子,跟你聊聊天。” 黄惊心里一紧。 他就是再傻,也发现这陈若蘅对自己的态度有问题了。 从第一次在江上见面,她就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什么“记住你了”。第二次在东厢遇见,她又主动上前搭话。现在更过分,直接找上门来要“聊天”。 这要是还看不出什么,他就是个棒槌。 黄惊连忙开口: “那啥,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 他朝方文焕使了个眼色。 “让文焕陪你吧,他最喜欢聊天了。” 方文焕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陈若蘅眨巴了下眼睛,看看黄惊,又看看方文焕,最后目光还是落在黄惊身上。 “那黄公子你先去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晚点我再过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方文焕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 黄惊看着方文焕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无奈。 他连忙将房门关上,生怕陈若蘅再杀个回马枪。 “文焕……” 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方文焕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郁闷。 “文焕,”黄惊说,“要不我这几天搬出去吧?等三天后我再回来。” 方文焕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黄大哥别这样。这事不怪你。” 黄惊看着方文焕,心里一阵复杂。方文焕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他,反倒对自己有意思。 而黄惊又跟陈若蘅她爹有嫌隙——陈思文那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就算这次黄惊帮了苍云派,等陈思文醒来,会怎么对他,还两说呢。 全乱套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方文焕的肩膀。 “文焕啊……” 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欧阳瀚给的那本心法。 “楼主给了我一本心法,这几日我想练一练。” 他看着方文焕。 “你就在外面帮我护法吧,别让人打搅我。” 方文焕抬起头,脸上的沮丧收敛了几分,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了,黄大哥。” 他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黄惊在桌边坐了片刻,将脑中那些杂念一一压下。 陈若蘅的事,方文焕的事,等三天后再说。 现在要做的,是尽快熟悉这套心法。 他翻开那本小册子,从头开始认真研读。 欧阳瀚给的法门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洁明了。文字不多,配着几幅经脉图,将如何感知体内真气流转、如何引导、如何收放,讲得清清楚楚。 黄惊一页页翻下去,看得很快。以他现在的武学根基,这些东西一眼扫过便能领会七八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倒数第二页,是折叠起来的。 他轻轻翻开。 里面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 黄惊微微一怔,伸手拈起。 竟是一片人皮面具。 极薄,极软,入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做工之精良,比他当初在风君邪陵寝里拿到的那几张还要精细。贴在脸上,恐怕连最熟悉的人都认不出来。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如此。 文夫子让他“易容一番”,他还以为是要用剑魔的身份。没想到夫子直接给他整了个人皮面具,让他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就有意思了。 还是夫子考虑周全,毕竟有黄惊在的地方,剑魔就会偶尔出现。时间长了,新魔教就算再傻,也能发现剑魔和黄惊之间有关联。再结合剑魔使用的武功,不难推断出方家村的剑魔和其他地方的剑魔,其实不是一个人。 但换了这张面具,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全新的面孔,一个全新的身份。 黄惊将人皮面具仔细收好,贴身放着。 然后他走到床边,盘腿坐下。 翻开那本心法,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这一次不是浏览,而是真正的研习。 真气自行运转的隐患,是眼下困扰他的最大问题。虽然欧阳瀚说需要三年才能彻底解决,但这套法门,应该能让他初步掌控,至少不再担心随时会“爆体而亡”。 他闭上眼睛,按照心法所载,开始感知体内真气的流转。 窗外,阳光正好。 东厢一片安静。 第415章 锁元三关 楼主给的那本小册子,封皮无字,内里却藏着玄机。这这并非什么应急的法门,而是一套完整的、可以循序渐进修炼的功法。 开篇第一行字,便点明了这套功法的核心—— “以意为舵,以身为炉,敛气归元。” 以意念为舵手,以身体为炉鼎,将散溢的真气收拢归元。 这是性功与命功兼修的法门,既要修心,也要炼体。 黄惊继续往下看。 整个功法分为五个步骤,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第一个步骤,也是最基本的——引气归脉。 方法很简单,调整气海内的真气,以会阴穴为起点,沿督脉上行,经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到达头顶百会穴;再从百会穴下行任脉,经祖窍穴、膻中穴,最后回到气海。 这一步骤的目的,是让身心放松。 黄惊看着这个描述,心中了然。 他体内真气不受控制地自主运转,恰恰是在身心放松的状态下才会发生。这一步骤,就是要让黄惊主动进入那种状态,去感受、去观察,而不是被动承受。 黄惊是杏林出身,自幼跟着父亲背穴位、记经络,对周身穴道的位置了如指掌。闭上眼睛,那些穴道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依照功法,开始修炼。 身心渐渐放松下来。 然后,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体内真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疯狂地自主流转。沿着督脉上行,过尾闾,穿夹脊,越玉枕,直达百会;再从百会下行,经祖窍,过膻中,最后回到气海。 一圈,两圈,三圈…… 速度越来越快,真气越来越充盈,那种熟悉的盈满感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黄惊没有惊慌。 他按照功法所载,只是静静观察,不去干预,也不去抗拒。 第一步骤,也是最简单的一步顺利达成。 接下来是第二个步骤——锁气于丹田。 这一步骤的文字描述,比第一步骤详细得多。 “凝神定基,锁气于丹田。意念需如铁锁,将丹田气海视作一口深井,井口覆盖着千斤重的石板。” “呼吸吐纳时,反其道而行之。吸气时,意念引导体内真气,顺着督脉缓缓上行,仿佛将其从井中提出;呼气时,再将这股真气重重压回丹田,如同用巨锤将石板砸实。” “直至感觉丹田处虽有真气涌动,却无法冲破意念的封锁,此为地锁初成。” 黄惊仔细揣摩着这段话。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黄惊闭上眼睛,开始尝试。 吸气,引导真气上行。 呼气,将真气压回丹田。 一遍,两遍,三遍…… 不行。 黄惊的意念总是控制不住,那些真气太充盈了,太活跃了,每次压回去,很快又会散溢出来。丹田就像一口没有盖子的井,真气进进出出,根本锁不住。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再次尝试。 一遍,两遍,三遍…… 还是不行。 从天光大亮,到日头高悬,再到夕阳西斜,最后夜色深沉。 黄惊试了无数次,也失败了无数次。 直到深夜,他才堪堪摸到第二步骤的门槛——丹田处的真气虽然依旧活跃,但已经有一小部分,开始听从意念的调遣,按照他的意愿在呼吸间进出。 但这也只是堪堪达到最低要求。 黄惊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难怪楼主欧阳瀚说最少要三年。 光是这第二步骤,想要达到真正的地锁初成、达到功法中说的丹田虽有真气涌动,却无法冲破意念的封锁,都不知道要多久。 但时不我待。 既然已经堪堪摸到了门槛,就要不间断地完善它。 黄惊再次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整整两天。 黄惊不吃不喝,就这样盘膝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第二步骤的动作。 真气在体内一遍遍流转,一遍遍被压回丹田。 他能明显感觉到,经脉中那种盈满的感觉,正在一丝一丝地减弱。 或许是因为只消耗、不恢复的缘故。 但黄惊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疑问—— 照着这个方法做,实力岂不是反而倒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自己否定了。 不对。这功法并不是增进修为的功法,而是为了让体内的真气服从自己的命令。 就像驯服野兽。主体是驯服,不是杀死。 野兽还是那头野兽,力量还是那股力量。但从前是野兽想跑就跑,想停就停;现在,他要让野兽听他的话,让跑就跑,让停就停。 这才是真正的收放自如。 到时候,实力不但不会倒退,反而会再上一层楼。 想通了这一点,黄惊心中大定。 既然第二步骤已经有了微末的成效,他没有耽搁,开始尝试第三步骤。 门外有方文焕守着,陈思文要是来了,会通知他的。 他继续翻开下一书页,看向第三步骤的描述——截流断源,阻气于经脉。 “此步骤需在第二步骤的基础上继续加深。待丹田之气暂时稳定,将意念扩散至周身经脉。” “真气在四肢百骸中自主游走,需以意念化作一道道堤坝,在关键的穴道设下屏障。当真气流经这些关隘时,意念需如闸门般猛然关闭,强行阻断其流转的路径。” “此过程极为痛苦,如同逆水行舟,需忍受经脉被强行挤压的胀痛。” 黄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意念扩散,笼罩周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真气正在四肢百骸中游走,如同无数条溪流,在经脉的河道中奔涌不息。 他选定第一个关隘——手三阴经的交汇处,腋下的极泉穴。 当真气流经此处时,他意念猛然一凝,如同在河道中落下闸门! “轰——” 一股剧烈的胀痛瞬间袭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突然被截断去路,河水无处可去,只能疯狂地撞击闸门,挤压河道! 黄惊的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他的意念几乎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闸门打开,真气继续奔涌。 他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太痛了。 光是尝试一下,他就被吓到了。 这种疼痛,不是外伤的那种刺痛,也不是内伤的那种闷痛,而是一种从经脉深处传来的、仿佛要把整条经脉撑裂的胀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第三步骤。 截流断源,阻气于经脉。 在第二步骤的基础上,进一步驯服真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 痛是痛,但这一步,必须走。 第416章 竹林接应 黄惊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意念沉入体内。 这一次,黄惊不再犹豫。 极泉穴。手三阴经交汇之处,腋下深藏的关隘。 黄惊意念凝聚,如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堤坝,又一次横亘在真气奔涌的河道中央。 真气奔涌而至—— “轰!” 那股熟悉的胀痛再次袭来,如同惊涛拍岸,疯狂地撞击着他意念构筑的屏障。经脉被强行撑开,隐约可见腋下那边的皮肤鼓起来一个小包,那股胀痛从腋下蔓延至整条手臂,再沿着经脉直冲心脉! 黄惊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坚持住……坚持住……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在承受酷刑。黄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但他没有放弃。 意念死死锁住那道关隘,任凭真气如何冲撞,就是不松! 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比上一次多坚持了一盏茶的功夫。 黄惊缓缓松开意念,任由体内真气重新奔涌一番后渐渐平息。那股胀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一丝隐约的畅通感。 黄惊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方文焕的声音: “黄大哥,你现在方便吗?夫子那边有信息传来!” 黄惊心中一凛,立刻收功下地。 黄惊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又是盘腿而坐,此刻双腿有些酸软,他扶着床沿稳了稳,这才酿酿跄跄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此时是正午时分,天空却被厚厚的云层遮去了大半。远处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层中隐隐有雷声响起,等会怕是要下雨的样子。 方文焕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黄惊侧身让他进来。 “夫子传什么信来了?”黄惊问道。 方文焕压低声音:“夫子让你过半个时辰后出发,去城南外三十里的竹林接应。陈思文马上就到了。” 黄惊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时间还算充裕。文夫子虑事周全,肯定是提前通知了,然后给他留足了准备的时间。 “你现在去帮我准备一些吃食,”黄惊对方文焕说,“我这边也要做些准备。” 方文焕不废话,转身就跑出去了。 黄惊关上门,快步走到桌边。 只见黄惊从怀中取出两张人皮面具——一张是两天前文夫子给的,薄如蝉翼,做工精良;另一张则是他自己原本用的剑魔面具。 黄惊将文夫子给的那张拿了起来,又取出那把仿造的掩日剑,剑身修长,剑锷古朴,与他见过的那些名剑相比,竟然丝毫不显逊色。文夫子找人做的这把剑,确实下了功夫。 正要动手贴面具时,房门轻轻响了一下。二十三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黄惊手上的动作。 黄惊也不避她,对着铜镜开始贴那张人皮面具。 不得不说,文夫子送来的这张面具,做工实在精良。薄如蝉翼,透气性极好,贴在脸上几乎没有异物感,比之前的剑魔面具好用多了。更重要的是,这面具的肤色与他本身的肤色极为接近,完全不需要再额外涂抹颜料来掩盖面皮与脖颈的色差。 黄惊轻车熟路,不多时铜镜里便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英俊,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与黄惊原本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截然不同。 唯一的破绽,就是那头灰白的头发。与面前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实在有些不搭。 事出从急,来不及想别的办法。黄惊直接将头发披散下来,然后用一条布条,将头发从额前到脑后,严严实实地包扎起来。 再看铜镜里,活脱脱一个受伤养病的世家公子。 二十三站在一旁,目光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方文焕端着一大盘吃食推门进来。 “黄大哥,吃的来了!” 他将盘子放在桌上,抬头看见黄惊,愣了一下。 那张脸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好声音没变。 “愣着干什么?”黄惊开口,声音还是自己的声音,“把门关上。” 方文焕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关上门,凑到跟前仔细端详。 “黄大哥,这面具也太厉害了!”他压低声音惊叹,“完全变了一个人!下次也给我戴戴。” 黄惊没空跟他闲聊,直接上手抓起盘中的吃食,大口吃了起来。 两天没吃没喝,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此刻食物入口,那种久违的满足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一边吃,一边问: “刚才是谁来传的信?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方文焕在黄惊旁边坐下。 “是林威传的口信。”方文焕如是说道。 “还有就是昨天程回来找过你,但是被我劝走了。他说想跟你商量一下迎接他师父的事,我说你在闭关,他就没再坚持。” “后来程回带着他的刀直接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黄惊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程回怕是去迎接他的师尊了。身为弟子,师父重伤被送来,他怎么能安心在这里等着? 黄惊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完最后一口,他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二十三忽然开口: “需不需要我们陪你一起去?” 黄惊摇了摇头,“不用。” 他看了二十三一眼,又看了看方文焕。 “你们要是去了,我这易容装束就白弄了。”黄惊轻笑一声说。 “夫子既然让我半个时辰后出发,就证明事态不紧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你们安心待着,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将那把仿造的掩日剑背在身后,推门而出。 院中,天色更加阴沉,不时有闷雷从天边传来。 黄惊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动,《落叶飞花》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同一道青烟,朝着城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方文焕和二十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的天色中。 第417章 竹林截杀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城楼飞过。姑苏城内的路边商贩们早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有的往屋里搬货,有的撑起雨布,还有的干脆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家赶。 像黄惊这样在屋顶上高来高去的人,虽然也惹眼,但大家也就是抬头看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毕竟城里有座听雨楼,来买情报的武林高手络绎不绝,飞檐走壁这种事,姑苏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黄惊脚下不停,速度不减。 出了城门,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城门口的兵士,比往常少了很多。 是天气的缘故,都跑哪去躲雨去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呢! 黄惊没有时间多想,身形已经掠过城门,朝着城南方向疾驰。 三十里的路程,对如今的黄惊来说不算远。 他的轻功越发熟稔,《落叶飞花》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贴着地面飘掠而过。 还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已能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竹林很大,依着一座不高的山丘延展开去,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幽深。 黄惊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感觉到竹林内,有一股股若有似无的杀气。 很淡,却绝非错觉。黄惊没有犹豫,身形一纵,径直冲入竹林。 竹叶沙沙作响,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黄惊顺着杀气传来的方向疾掠,穿过一片片竹林,前方的刀剑碰撞声越来越清晰。 当!当!当! 金铁交鸣,夹杂着闷哼和呼喝。 黄惊拨开最后一丛竹枝,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林间空地上,七八个黑衣人正围着两个人疯狂进攻! 被围攻的两人,赫然是陈归宇和程回! 而围攻程回的人中,有一个身影黄惊再熟悉不过——身形肥胖,步履却轻灵如鬼魅,一双铁胆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致命的力道。 盖君豪! 方家村那一夜,就是这个盖君豪潜入始迁祠,盗走了与陈希夷有关的《黄帝外经》残篇。后来在村口对峙时,也是他用铁胆重创了方守拙,逼得方守拙燃烧生命,发出那惊天一剑。 黄惊目光一扫,在战圈中央看到了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通体黑色,此刻正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但黄惊知道,里面坐着的,应该就是昏迷不醒的陈思文。 奇怪的是,现场除了陈归宇和程回外,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听雨楼的人。 按说护送的队伍,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 陈归宇的实力确实强劲。作为苍云派首徒、天下擂上创下三十一连胜记录的强者,即便面对盖君豪这种成名已久的人物,他依旧能够勉力支撑。 他为主,程回为辅,两人配合默契,刀光剑影中竟与盖君豪带来的七八个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人力有穷时。 盖君豪那帮人个个都是好手,人数又占优,久战之下,陈归宇和程回渐渐露出疲态。 “砰!” 一声闷响! 盖君豪瞅准空当,一记铁胆狠狠砸在程回胸口! 程回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径直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根竹子,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没了程回的辅弼,陈归宇压力骤增! 他独力抵挡三四个人的围攻,剑法依旧凌厉,但已经左支右绌。一个回身不及,左肩被砍了一刀,血光迸溅! 黄惊不再犹豫!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电掠出,右手一探—— “锵”! 仿制的掩日剑出鞘!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横扫而出! 剑气贴着地面疾掠,所过之处,泥土翻卷,竹根崩断,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道剑痕横贯整个战场,将盖君豪等人与陈归宇分割开来! 盖君豪脸色一变,暴喝一声: “什么人!” 黄惊体内真气涌动,以特殊的法门震动喉结,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嗡嗡作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我是你爷爷!”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落在陈归宇身侧。 陈归宇浑身浴血,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看见这个陌生人突然出现,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却也没有贸然开口。 黄惊平举掩日剑,剑尖遥指盖君豪。 那柄剑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幽的光,剑身上隐约有纹路流转,乍一看,竟真有几分神兵的风采。 “盖君豪,”他的声音嗡嗡的,像是蒙着什么东西,“我给你三滴水的时间思考。” 黄惊顿了顿。 “要么走,要么死。” 三滴水。 这说法古怪得很,但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头,却让盖君豪一时有些拿不准。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 脸很陌生,从没见过。头发用布条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身寻常的灰布长衫,却背着这么一把看起来不凡的剑。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信息,天下英豪榜上貌似没有这号人物。而江湖上有名的独行侠,也没有长这样的。 但有一点盖君豪可以肯定:眼前这个人的武功,绝对不弱于他。 光看他刚才挥出的那道剑气,能在泥地上犁出那么深的剑痕,这份功力,就不是寻常高手能有的。 盖君豪按下心中的怒意,拱了拱手,语气放软了几分: “阁下是何人?在下盖君豪,江湖上也算有些薄名。希望阁下能给在下一个面子,不要掺和这件事。日后若有机会,盖某必有重谢。” 黄惊听了,嗤笑一声。 “我知道你是盖君豪。”他的声音嗡嗡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还知道你参与了方家村那一战。” 盖君豪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你的好日子快到了。”黄惊的剑尖纹丝不动。 “面子是自己挣的,也可能是自己丢的。我就站在这里,不服——” “你尽管踏过那条线。” 盖君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神秘人,眼中怒火翻涌。 “好啊!”盖君豪冷笑一声。 “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倒是让些牛鬼蛇神跑到老子面前放肆了!” 黄惊懒得再废话。 右手一挥,又是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 战端,重开! 第418章 一剑惊敌 剑气破空! 那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一道闪电,直直劈向距离最近的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正持刀而立,猝不及防间只来得及横刀胸前,咬牙硬抗! 他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也低估了黄惊这一剑的威力。 “轰!” 一声沉闷的气爆声炸响! 黑衣人胸前的钢刀应声而断,断成两截飞旋而出!剑气余势不衰,狠狠劈在他的胸口! “啊——!” 一声惨叫,黑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鲜血狂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触目惊心! 盖君豪脸色一变! 他不再犹豫,双手齐扬。 “嗖!嗖!” 两粒铁胆如同追星赶月,一左一右分袭黄惊!一粒直取右手曲池穴,意在废他持剑之手;另一粒直奔胸前膻中穴,乃是要害所在! 黄惊眼神一凛,体内《万象剑诀》瞬间流转! 他脑中闪过苍云派流云剑法的精髓——那套剑法他虽然没有正式学过,但在天下擂上与肖万辉跟程回交手时,早已将其剑意摸透了七八分。 右手一翻,掩日剑划出一道弧线,“铛”的一声将袭向曲池穴的铁胆磕飞! 同时身形微侧,左手并指如剑,一股浑厚真气激射而出,“砰”的一声将袭向膻中穴的铁胆震偏! 两粒铁胆擦着他身体飞过,钉入身后的竹子,“咔嚓”两声,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 陈归宇站在黄惊身侧,看得目瞪口呆。 他捂着受伤的肩膀,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我苍云派的流云剑法?!” 那剑法,分明是苍云派不传之秘! 眼前这个陌生面孔,怎么可能使得如此纯熟? 黄惊懒得理他。左手一探,直接抓住陈归宇后脖颈的衣服,真气一吐,将他整个人如同甩包袱般扔了出去! 陈归宇身不由己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程回身旁。 程回已经挣扎着坐起,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他看见陈归宇被扔过来,连忙伸手扶住。 “师兄!” 陈归宇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场中那个陌生的身影。 碍事的人清走了。黄惊再无顾忌。 剩下的黑衣人见他如此生猛,对视一眼,齐齐扑了上来! 五个人,五把刀,从不同角度同时攻至! 刀光如网! 黄惊不退反进,掩日剑在手中一转,剑身积蓄的劲力骤然爆发! 他不会苍云劲,但他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力大砖飞。 只要每一剑的力量都比前一剑重,那就够了! “铛!” 第一剑,与最前面的钢刀硬撼!那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震裂,连退三步! “铛!” 第二剑,力道更重三分!又一个黑衣人刀身剧颤,差点握不住刀! “铛!铛!铛!” 一剑重过一剑,一剑快过一剑! 黄惊的剑势如同叠浪,层层推进,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加沉重,更加狂暴! 黑衣人的围攻虽然凌厉,但在这种蛮不讲理的力量压制下,根本近不了身! 唯一麻烦的,是盖君豪。 那胖子如同泥鳅般在黑衣人中穿梭,时不时抽冷子来上一记铁胆。有时从左,有时从右,有时甚至从头顶砸下,防不胜防。 黄惊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提防他那神出鬼没的铁胆。 但他不慌。 他的战力,都是从一场场生死之战中磨炼出来的。以一敌多这种事,他做得太多了。 方家村那一夜,他被数名十卫围攻,尚且能撑到援兵到来,更何况是现在他的内力大增。眼前这几个黑衣人,论实力远不及十卫,也就是靠着人多势众和盖君豪的策应,才能与他周旋。 一炷香。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啊——!” 最后一名黑衣人惨叫着倒下,胸口被剑气贯穿,鲜血汩汩而出。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死的死,伤的伤,再也无力爬起。 空地上,只剩下盖君豪一个人还站着。 他此刻也有些气喘,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脸上的嚣张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惊疑。 他的目光,落在黄惊手中那柄剑上。 那柄剑,剑身修长,剑锷古朴,剑柄上隐约可见浅浅的纹路。在阴沉的天色下,剑身泛着幽幽的光,怎么看都不像是凡品。 盖君豪眯起眼睛,越看越觉得这剑眼熟。 那形态,那纹路,那隐隐透出的气势—— 怎么越看越像新魔教费尽心机寻找的那几把越王八剑?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阁下手中这剑……不似凡品。” 黄惊心中一动。 鱼,上钩了。 他不动声色,随手挑起一具黑衣人尸体上的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 一边擦,一边随口胡诌了一段自己编的五言律句: “越王铸神兵,八剑定乾坤。” 他的声音嗡嗡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 “掩日昏无光,断水不留痕。” 剑身擦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转魄月倒行,悬翦断飞魂。” 他抬起头,看了盖君豪一眼。 “惊鲵潜深海,灭魂驱鬼门。” 盖君豪的脸色已经变了。 “却邪魑魅伏,真刚切玉金。” 黄惊吟完最后一句,将擦拭剑身的布料随手一扔,目光平静地看着盖君豪。 那目光里,有挑衅,有试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盖君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首诗意味着什么? 越王八剑! 新魔教费尽心机,蛰伏多年,灭栖霞宗、袭方家村、四处搜寻,为的就是集齐这八柄神兵! 如今教中已经得了六把——惊鲵、灭魂、却邪、转魄、悬翦、断水! 只差最后两把! 真刚剑,在婺州落霞山,朝廷正在挖! 掩日剑,下落不明,神捕司的地图至今无人能解! 如果眼前这把剑是真的…… 那就是掩日剑! “不可能!” 盖君豪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你这把剑是掩日剑?不可能!掩日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黄惊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盖君豪,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意味深长。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遐想的空间留下来了,信不信,上不上钩,就看新魔教自己了。 黄惊只希望,江宁府那张地图的答案还没被人解开。这样新魔教就无法确定他手中这把剑的真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最好的饵。 盖君豪盯着他,目光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黄惊不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 他提起掩日剑,剑尖直指盖君豪。 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残影,径直攻了过去! 第419章 剑退强敌 黄惊现在要做的,就是给盖君豪足够的压力。 不给他留出思虑的时间,不让他冷静下来细想,让他在慌乱与焦躁中,彻底相信自己手中握着的就是掩日剑。 此刻黄惊的剑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而盖君豪也不愧是成名多年的高手。 “无双铁胆”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他那两粒铁胆使得出神入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时而正面强攻,时而侧翼偷袭,让人防不胜防。而一旦近身,他的拳脚功夫也丝毫不弱,肥胖的身躯行动起来却灵巧得像只猫,好几次黄惊的剑锋眼看就要刺中,却被他一个扭身堪堪避开。 黄惊模仿的流云剑法招式一变再变,时而刚猛,时而绵柔,时而快如闪电,时而重如泰山。但无论他怎么变招,盖君豪总能在最后关头化解或避开。 两人在林间空地上斗得难解难分,剑气纵横,铁胆呼啸,周围的竹子被削得七零八落,断枝残叶落了满地。 盖君豪此刻心中却是越来越焦躁。这次的任务,来得太突然了。 是教主亲自飞鸽传令下发的。正好他就在姑苏附近,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当时接到命令,说是去截杀陈思文,他心里还直打鼓,自己这斤两去截杀陈思文,那可是天下第七,就算昏迷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后来听说陈思文确实昏迷不醒,护送的人也只有四个轿夫跟一个苍云派的小辈,他这才带着教内临时派来的人手,赶来堵截。 没想到,刚一接触,那四个抬轿子的轿夫就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只剩下两个苍云派的弟子在那里死撑。不得不说,那两个小子确实硬气,尤其是那个大的,剑法凌厉,硬是带着他师弟撑了那么久。 更没想到的是,眼看就要得手了,突然杀出这么一个神秘高手! 而且这高手手里拿的剑,怎么看怎么像掩日剑。 盖君豪不愿再往下想。他一边应付着黄惊越来越凌厉的攻势,一边偷眼打量着四周。 这神秘人越战越勇,剑势毫无衰竭之意。他担心再打下去,等会儿又蹦出一个什么人来。到时候,自己可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撤。 至于回去之后教主问责……哼,他就咬死说发现了掩日剑的踪迹,这才不得不挣脱围堵,赶回来报信。 掩日剑,那可是加入新魔教的人心心念念的东西。这个理由,足够堵住任何人的嘴。 心思既定,盖君豪的攻势顿时一变。不再是之前的攻守兼备,而是守多攻少,且战且退,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竹林边缘移动。 黄惊看在眼里,大致猜出了他的心思。盖君豪想跑! 跑可以。盖君豪肯定是要放走的,不然夫子他们的谋划进行不下去。没有他回去报信,新魔教怎么会知道“掩日剑”已经出世? 但是不能让他走得太容易。方家村的血债,有他一份。黄惊要先替方藏锋,收点利息。 黄惊的剑势骤然一变!不再是模仿的流云剑法,而是换成了流霞十剑! 而且一上手,便是第九式—— 归雁入胡天! 这套剑法,他只跟文夫子交手时用过一次。如今除了夫子,没人见他使过。就算盖君豪看见,也绝不会联想到黄惊身上。 剑意苍凉,如孤雁掠过长空,一去不返! 那决绝的剑气刮得盖君豪脸颊生疼,他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这神秘人还藏着这么一手! 突如其来的变招,让他的防守瞬间出现破绽! 黄惊毫不犹疑,一剑直刺! “噗!” 剑锋入肉!正中盖君豪右胸! 盖君豪痛呼一声,浑身肥肉剧颤。但他反应极快,在剑锋刺入的瞬间强行扭动身体,避开了要害! 黄惊这一剑,看似刺中了他,却被他那一身肥肉卸去了大半力道,只刺入寸许,便被他滑开了。 虽是轻伤。但盖君豪被这一剑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待? 只见他双手一扬,那两粒陪伴他多年的铁胆脱手而出,近距离轰向黄惊! 黄惊拔剑格挡,“铛铛”两声,铁胆被震飞。 而盖君豪的身形已经急退!他的轻功极好,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如同脱兔,几个起落便掠出十余丈,头也不回地钻入竹林深处! 连铁胆都不要了! 黄惊持剑而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追赶。 跑吧。回去报信吧。 他缓缓收剑,转过身来。 林间空地上,除了满地狼藉,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三个人——他自己,陈归宇,还有躺在地上的程回。 程回伤得不轻。他被盖君豪那一记铁胆砸中胸口,此刻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嘴角还在往外渗血。黄惊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还有可能伤到了肺。 他不再犹豫,直接上手。 手法粗暴,却精准——这是他跟着父亲学习医术练出来的本事(当然了,还没真正用过)。黄惊双手按住程回的断骨处,用力一挤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错位的肋骨被他强行复位。 “啊——!” 程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疼得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那惨叫声在竹林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好了。”黄惊站起身,拍了拍手,“死不了。” 程回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与血沫糊了一脸,狼狈至极。 陈归宇站在一旁,浑身是血,但大多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无碍。他一直警惕地盯着黄惊,右手还握着剑,随时准备拼命。 直到看见黄惊没有接近轿子的意思,还替程回接骨,他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些,但眼中的戒备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他看着黄惊,终于开口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惊手中那柄剑上。 “还有……你怎么会我苍云派的流云剑法?” 黄惊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将掩日剑收回剑鞘。 “你的问题真多。” 黄惊的声音嗡嗡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懒得回答你。” 黄惊转念一想,又说: “为了惩罚你多嘴多舌——” 他指了指旁边的轿子。 “你师傅,就让你跟你师弟抬回去了。” 陈归宇愣住了。 他看看那顶轿子,又看看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程回,再看看自己满身的伤,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黄惊不再理他。 他转身,身形一纵,消失在竹林深处。 身后,只留下陈归宇一个人站在那里,满脸复杂。 第420章 雨夜救援 黄惊才不傻。 抬轿的人早就跑得没影了,程回又伤成那样,肋骨刚接上,走路都费劲,让他抬轿?那是有些为难他了。这竹林清幽,又是阴天,想找几个壮劳力来帮忙,门儿都没有。 那抬轿子的人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黄惊和陈归宇。 黄惊可不乐意去抬陈思文的轿子。 美得他。 还好黄惊当时只把“用陈思文当诱饵”这件事告诉了程回,没说是他自己易容换装来吸引新魔教。不然就刚才那粗暴的接骨手法,下次见了程回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了。 不过,虽然不愿意抬陈思文,却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谁知道新魔教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万一盖君豪跑了一半,越想越不甘心,又带着人杀回来,陈归宇和程回这两个半残的,可挡不住。 黄惊就躲在竹林边缘,远远地看着。 陈归宇倒是个硬汉。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用撕下的衣角把肩膀上的刀伤缠紧,便站起身来。 程回更硬气。 刚才黄惊那粗暴的接骨动作,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这会儿却已经咬着牙站了起来,虽然脸色惨白,脚步虚浮,但硬是没吭一声。 两位师兄弟一前一后,抬起那顶黑色的轿子,艰难地朝着姑苏城的方向走去。 雨还没下,但天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黄惊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能随时出手,又不让陈归宇他们发现。 一路走走停停。 程回毕竟伤重,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陈归宇虽然伤轻,但失血不少,脸色也白得吓人。 好在有惊无险。 终于,那座熟悉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 守城的老卒看见这两个浑身是血、抬着轿子的人,正要上前盘问,却被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士拉住,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卒脸色一变,连连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陈归宇和程回就这样被放行了。 就在他们踏进城门的瞬间—— “哗啦!”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雨势大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着盆往下倒。街道上瞬间空旷下来,只有三两个撑着伞的行人匆匆而过,没人特别关注这两个浑身湿透的抬轿人。 黄惊趁着雨势,从另一个方向进了城,抢在他们前头回到了天源书院。 他浑身湿透,快步穿过街市,刚到书院门口—— 猛然刹住脚步! 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书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撑着伞,身形笔直,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张脸太让他熟悉了。 黄惊瞳孔骤缩!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连那灰白相间的头发都用布条包得严严实实,和他现在的装束如出一辙! “锵”! 掩日剑出鞘半尺! “你是谁?!” 假冒的黄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 “别紧张。” 声音也像,但黄惊听得出来,那是刻意模仿的。 “我是上官彤。” 黄惊愣住了。 上官彤? 他凑近几步,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端详。 像,实在是太像了。那眉眼,那轮廓,那神态,那站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上官彤的眼睛比他的更清冷一些,即便刻意模仿,也藏不住那股骨子里的冷意。 “夫子给了我你的人皮面具。”上官彤说,用的还是模仿他的声音,“接下来这几天,我就是你。” 黄惊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子还真是神通广大。连他的人皮面具都制作出来了。 黄惊想起自己脸上这张面具,也是夫子给的。现在又给了上官彤一张特制的人皮面具。这听雨楼,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刚才林妙雅已经来了。”上官彤继续说,这次换回了她自己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戏谑,“方文焕和二十三都知道我的身份。其他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 “夫子说,最迟明天早上,肯定会有新魔教的人继续杀过来。” 黄惊听着上官彤顶着自己的脸说着这些话,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要不……”黄惊迟疑了一下,“跟我说话时,还是用自己的声音吧。” “你这样……我有点接受不了。” 上官彤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别纠结了。”上官彤收起笑容。 “陈思文他们到哪了?” “估计快到了。”黄惊说,“他们两人都有伤,我比他们稍微快点。” 话音刚落,街角拐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陈归宇和程回,吭哧吭哧地抬着那顶黑色的轿子,出现在视野中。 两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流。程回脸色惨白如纸,每走一步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却硬是咬牙撑着。 他们看见站在书院门口的黄惊,程回眼睛一亮,连忙喊道: “黄兄!快来帮忙!” 上官彤看了黄惊一眼,没有说话,径直上前,接过了轿杠。 而陈归宇在经过真的黄惊身边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目光里,有戒备,有不忿,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程回则是朝真黄惊抱了抱拳,低声说了句: “多谢相助。” 黄惊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一行人将轿子抬进书院,穿过前庭,来到东厢。 陈若蘅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匆匆跑来。她看见浑身是血的陈归宇和程回,又看见那顶黑色的轿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黄惊原本以为她会哭哭啼啼,扑上去喊着“爹爹”什么的。 没想到,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脸色虽然发白,却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快步上前,帮忙推开门,然后转身去帮忙照顾陈归宇和程回。 黄惊看了陈若蘅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姑娘,倒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林妙雅已经等候多时。 她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看见轿子抬进来,她二话不说,上前掀开轿帘,看了看里面的陈思文,然后挥了挥手。 “抬进去,放在床上。” 等陈思文安置妥当,她扫了屋里所有人一眼。 “都出去。”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东厢的走廊里,只剩下黄惊、上官彤、方文焕、二十三、陈归宇、程回、陈若蘅几个人,各怀心思,静静地等待着。 雨还在下。 第421章 四日之限 气氛有些尴尬了。 肖万辉坐不住了。他看看浑身是伤的陈归宇和程回,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 “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跟程师兄这才离开没多久,怎么师傅就……就成这样了?” 陈归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一个人—— 那个正在角落里擦拭摩挲掩日剑的“黄惊”。 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黄惊倒是无所谓。 他现在的身份是“易容后的神秘人”,不是黄惊。陈归宇爱看就看,反正也看不出来什么。他甚至朝陈归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陈归宇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官彤顶着跟黄惊一模一样的脸,站在一旁。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开口打圆场: “现在雨势大,不若大家先避避雨。林先生要是有吩咐,我们在做打算。” 她的声音模仿得很像,连语气都刻意压得和黄惊平时说话一样。 然后她好像故意的,又多关心了一句: “陈姑娘,别担心。万事有我。” 那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黄惊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他猛地转头,瞪着上官彤,拼命使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干什么!别乱来! 上官彤仿若未觉,甚至还朝他微微眨了眨眼。 黄惊:“……” 碍于现在的身份,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憋回去。 肖万辉却是忍不住了。 “姓黄的!”他猛地站起来,指着上官彤的鼻子骂道: “我们师兄弟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在这里献殷勤吗?” 他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一个方文焕就够不要脸了,天天围着师妹转。你们两个,一丘之貉!” 方文焕站在一旁,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若蘅连忙拉住肖万辉的袖子。 “肖师兄,你别这样。黄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哀求。 肖万辉转头看向她,语气立刻变得轻柔: “师妹,你太单纯了。这两个人就会骗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得不防。” 陈若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肖万辉打断。 陈归宇终于开口了。 “师弟,别说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 “师傅还在里面躺着呢。” 肖万辉这才恨恨地住了口,但还是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上官彤一眼。 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上官彤顶着黄惊的脸,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点头致意。 肖万辉气得差点又要跳起来。还好陈归宇拉住了他。 一行人各自散去。 回到房间,黄惊立刻关上门。 他再也忍不住,急冲冲地质问上官彤: “你干嘛?!你别招惹她啊!” 上官彤顶着黄惊的脸,悠然自得地在桌边坐下。 “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关心一下人家,不是很正常吗?” 黄惊看了方文焕一眼。 方文焕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却强撑着没说话。 黄惊更加无奈了。 “你这样……会让她误会的。” 上官彤笑了。 “那好吧,”她说,“我之后不开口了。” 黄惊看着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事已至此,他只能叹口气。 “总之……你别招惹她就行了。” 上官彤点了点头,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 众人各自坐着,静静地等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都出来吧。” 是林妙雅的声音。 “事情有些棘手。” 众人立时起身,推门而出。 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只剩蒙蒙细雨,在昏暗的天色中飘洒。 陈归宇和程回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程回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能自己站立。 陈归宇不认识林妙雅,但还是抱拳行礼,语气急切: “大夫,我师傅的情况如何了?” 林妙雅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救是可以救。” 她顿了顿。 “不过需要至少四天时间。” 她扫了众人一眼。 “并且这四天,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搅。否则后果会怎么样——” 她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不能保证。” 黄惊上前一步,问道: “林先生,陈掌门是什么情况?” 林妙雅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问话的人是易容后的黄惊,只觉得这个陌生面孔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解释道: “陈思文的头顶百会穴,被人插入了一根银针。”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根银针应该是淬炼过阴毒,作为媒介,将一股极细、极阴的寒煞,顺着百会穴导入体内。” 林妙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病例。 “但这股寒煞并没有乱窜破坏经脉,而是精准地‘淤积’在了头部的泥丸宫。” “所以才会造成陈思文昏迷不醒。” 陈归宇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我跟程师弟怎么查都查不出来师傅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林妙雅。 “大夫打算怎么救治?” 林妙雅沉吟片刻。“拔针不难,难的是拔针之后。” “那根银针封住了泥丸宫,一旦拔出,淤积的寒煞必然反噬。若不能及时疏导、化解,陈思文的脑子恐怕……”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归宇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林妙雅看向他。 “我需要四天时间,每日施针,慢慢引导寒煞散出。这四天,陈思文会处于一种半清醒状态,意识模糊,身体不能动,但对外界会有感知。” 她扫了众人一眼。 “所以,这四天,任何意外都不能发生。一旦被打断,前功尽弃。” 众人沉默。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422章 风雨东厢 黄惊没想到陈思文是这么个情况。 说实话,陈思文这人的名声毁誉参半,是死是活,黄惊一点都不在乎。这人从在徐妙迎的别院就开始就处处针对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毫无高手的风范,死了也就死了。 但为了夫子的计划,黄惊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守在陈思文附近。 好在夫子曾经说过,他黄惊要是守不住,会有人帮他守。 陈归宇却是急得不行,连声对林妙雅道: “大夫,事态紧急,你且动手救治我师傅!我们几个为你护法!” 程回连忙拉住他: “师兄,别冲动。这事咱们得先商量一下。” 陈若蘅也接话道: “大师兄,你现在和二师兄都带着伤,大夫又说治我爹爹的病中途不能打断……咱们不能草率,得从长计议。”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黄惊”。 程回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看向上官彤,问道: “黄兄,夫子既然以我师傅为饵,那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上官彤微微一怔。又转头看向了黄惊。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我也不知道夫子的计划是什么 黄惊没有接话。他直接看向陈归宇,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护送陈思文来姑苏的,是听雨楼的人吧?” 陈归宇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我到了竹林时,就看见你们两个在拼命?听雨楼的人呢?” 陈归宇一听这个,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本来出发前说好的,听雨楼派人护送我师傅来姑苏。结果盖君豪一出现,那四个轿夫——”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直接跑了!他们明明实力很强的!” 黄惊愣住了。跑了? 听雨楼的人,跑了? 他看向上官彤,想从她那里知道些什么。上官彤也是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黄惊心中疑惑更深。夫子这是什么操作? 他什么都没告诉自己,就只让文寅传来口信,让自己去竹林接应。结果到了地方,听雨楼的人早就跑光了,就剩下陈归宇两个苍云派弟子在死撑。 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陈归宇和程回能撑多久?陈思文现在还能躺在这里吗? 黄惊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点——夫子既然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或许,不给黄惊他们计划,本身就是夫子计划的一部分。 既然没有现成的计划,那就自己来定计划。 黄惊看向陈若蘅。 “陈姑娘,”他说,“你们若是信得过我,我倒是有个计划。” 陈若蘅还没答话,陈归宇先开口了: “听你的可以。但你至少得表明一下身份和立场。” 他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黄惊那张陌生的脸。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神秘高手,会苍云派的绝学,出手救了他们,却不肯说出自己是谁,换了谁都会起疑心。 黄惊沉默片刻。然后他开始胡诌: “你若是硬要我说一个身份,那就叫我剑仙吧。” 剑仙。 陈归宇眉头一皱。 “我的立场很简单——”黄惊继续说,“就是没有立场。纯粹是过来帮忙的。陈思文醒了,我就走。” 肖万辉在一旁撇嘴,小声嘀咕: “好大的口气……也敢叫剑仙……” 他声音虽小,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黄惊没说话。 他只是右手一探! “锵”!掩日剑出鞘! 一道剑光快如闪电,一闪即逝! 在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出鞘的剑已经收了回去。 “哐当”一声。 肖万辉的裤子掉在了地上。 他的裤腰带,被那一剑齐刷刷斩断了。 肖万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又羞又怒,却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快到肖万辉根本来不及反应。 如果黄惊那一剑不是斩裤腰带,而是斩脖子…… 肖万辉不敢往下想了。他只能站在那里,提着裤子,心中不断咒骂,却再也不敢造次。 陈归宇脸色微变。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自称“剑仙”的人,实力到底是有多强了。 最终还是陈若蘅拍板,毕竟躺下的是她的爹爹,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剑仙前辈。” 她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一股难得的沉稳。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在座的,就您实力最强。”她抬起头,看着黄惊。 “我们听您的。” 黄惊点了点头。 这姑娘,倒是明事理。 “时间不等人。”黄惊看向林妙雅。 “林先生,您请开始救治。外面我们守着。” 林妙雅见苍云派其他人没反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直接转身推门进屋。 “吱呀”一声,房门再次关上。 黄惊转向在场的其他人。 “盖君豪的竹林截杀只是先头部队,估计马上就会有新魔教的人围攻过来。” 黄惊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只剩蒙蒙细雨,在空中飘洒。天色依旧阴沉,看不出时辰。 他收回目光,开始分派任务: “现在雨势已小,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扫了众人一眼。 “我分配下队伍,两人一组,守住东厢的各个方向。” 他指向院门方向。 “陈归宇,程回,你们两个虽然带伤,但配合默契,守住正门。” 陈归宇点了点头,程回也抱拳应是。 “方文焕,肖万辉,你们两个守住后墙。” 方文焕应了一声。肖万辉依旧提着裤子,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反驳。 “二十三,陈姑娘——” 黄惊顿了顿。 “你们守住西侧厢房那边。” 二十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陈若蘅也轻轻“嗯”了一声。 最后,黄惊看向上官彤。她顶着那张的脸,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跟我一起,负责统筹全局,随时支援。” 上官彤嘴角微微翘起。 “好。” 分派完毕,众人各自就位。 东厢的小院里,只剩下黄惊和上官彤两人,站在廊下,静静等待。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落在瓦片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423章 双雄压境 人员分配好后,众人便各自散开去了自己的位置。 东厢的廊下,只剩下黄惊和上官彤两人。 夜色渐浓,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却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书院格外寂静。 黄惊看着上官彤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他索性移开目光,望向院中那几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梅树。 “你说,”他开口,“有多大的把握能钓来大鱼?” 上官彤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在看着那几株梅树,目光幽深。 “这就要看你在竹林里的表现了。” 她偏过头,看着黄惊。“你觉得呢?” 黄惊想了想。 “五五开吧。” “如果新魔教在江宁府的那张地图到现在都还没解开,那他们就一定会来。” 他的语气很笃定。“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的。” 上官彤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只是有一点,我到现在都想不通。”黄惊皱起眉头。 “暗算陈思文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杀他?” 黄惊看向上官彤。 “既然能制住天下第七,杀他应该也不难。可那个人偏偏没有下死手,反而留下他这么大一个破绽……” 上官彤沉默片刻。 “或许,”她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想杀他。” “不想杀?”黄惊疑问。 “对。只是想让他昏迷,想让他失去意识,想让他闭嘴。” 黄惊若有所思。 “你是说……陈思文知道什么?” “不知道。”上官彤摇了摇头,“但这是一种可能。”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既然夫子到现在都没出现,就证明他的计划还在进行中。神捕司那边肯定还没有结果。” 她收回目光。“且安心等着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雨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弯残月,洒下淡淡的清辉。 天源书院彻底沉寂下来。 没有读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安静得可怕。 黄惊正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文焕从后院方向跑了过来。 “黄……呃,剑仙!” 他气喘吁吁,压低声音道: “天源书院的人……都不见了!” 黄惊睁开眼。 “刚才我登高远眺,前边还灯火通明,突然一下,灯火全灭了。然后……” 他咽了口唾沫。 “书院的人,全都一窝蜂地往外涌,跑得比兔子还快!” 黄惊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身说:“应该是夫子通知他们撤退的。看来新魔教的人,快来了。” 他看向方文焕。 “你跟肖万辉轮流休息,养精蓄锐。等会儿,怕是有一场硬仗。” 方文焕点头应是,又匆匆跑了回去。 上官彤走到黄惊身边。 “新魔教的动作,果然够快。” 她的声音清冷。 “中午才得到的消息,晚上就安排人手过来了。” 黄惊苦笑。 “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现。” 黄惊看了看天色,“夫子也不来个信……” 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还得做。 黄惊和上官彤轮流休息,一人守夜,一人打盹。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壶里的凉水。 这一等,又等到了寅时。 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那是一夜将尽、黎明将至的征兆。 众人分批吃完了干粮,正打算趁最后一点时间再休息片刻—— 黄惊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浓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从东厢正门方向扑面而来! 紧接着,陈归宇的怒喝声响起: “什么人!站住!” 黄惊二话不说,身形一纵,朝正门方向疾掠而去! 上官彤紧随其后! 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从夜色中慢悠悠地走出来。 那人身高足有九尺,虎背熊腰,手持一柄门板般宽大的巨刀。那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 黄惊瞳孔微缩! 石乔! “霸刀”石乔! 英豪榜排名第十二! 方家村那一战,他与天下第九的“归流刀”万归流争斗了上百回合,丝毫不落下风! 黄惊脚步不停,落在陈归宇身侧,沉声道: “来人是石乔,英豪榜第十二。你们退后。” 陈归宇脸色一变,却没有逞强,拉着程回后退了几步。 石乔在他们身前三丈外站定。 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黄惊手中那柄剑上。 “你是什么人?”石乔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把你手中的剑交出来,我马上就走。” 黄惊心中一动,他挑了挑眉问: “那陈思文呢?你们不要了?” 石乔绷着一张脸,语气毫无波澜: “我的任务是取剑。陈思文不关我的事。” 他想了一下又说: “如果里面躺的要是万归流,我倒是不介意送他一程。” 话音刚落—— 又一道身影从黑暗中飞掠而来,落在石乔身旁。 那人身形不高,却精悍结实,双拳紧握,拳头上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拳罡无敌”费君笑! 英豪榜排名第八! 一个石乔,黄惊觉得还能应付。 再加一个费君笑,他没有把握了。 不是没有把握打赢,是没有把握护住所有人。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充足的自信,但也不能盲目自信。 他可以挡住石乔,或者挡住费君笑。但另一个呢? 万一他们拿住谁,威胁黄惊交出掩日剑呢?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念头,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两位真是稀客啊。” 他的声音嗡嗡的,带着一股故作轻松的调子。 “不若坐下来,聊聊天?” 费君笑眯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盖君豪说,你手里的剑是掩日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把剑交出来,省得我多费功夫。” 黄惊晃了晃手中的剑。 那柄仿制的掩日剑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这把剑是不是掩日剑呢? “你想要,就来拿。” 费君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行。”他说。 “你不交剑,杀了你再拿剑,也一样。” 话音刚落,他双拳一握,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石乔默默将巨刀横在身前,刀锋指向黄惊! 大战,一触即发! 第424章 剑光拳锋 黄惊的目光在费君笑和石乔之间一扫,瞬间做出判断。 “费君笑交给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 “石乔交给你们三个,拖住他!” 他转头看向上官彤、陈归宇和程回。 “拖住就行,别硬拼!” 说完,黄惊又高声喊了一句: “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守好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既是说给方文焕、二十三他们听的,也是为了迷惑费君笑和石乔——让他们二人以为东厢四周还埋伏着人手,不敢全力施为。 费君笑狞笑一声,“打赢了一个盖胖子,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他双拳一握,拳罡暴涨! “看拳!” 一拳轰出! 拳劲破空,带起一阵呼啸的狂风,直扑黄惊面门! 黄惊不闪不避,掩日剑瞬间出鞘! 反手一剑,一道迅捷无比的剑气横扫而出! “轰”! 剑气与拳劲在半空中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地面上的青砖寸寸碎裂,烟尘四起! 费君笑眉头微微一皱。 这一拳只是试探,但他没想到,对方随手一剑,竟然能完全抵消自己的拳劲。 眼前这人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要高。 费君笑没有废话。拳罡无敌,靠的就是一双拳头。贴身短打,才是他的优势!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黄惊,钵盂大的拳头带起漫天拳影,狂风骤雨般砸向黄惊周身要害! 那速度快得惊人,拳头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根本分不清哪一拳是实,哪一拳是虚! 黄惊不敢托大。他手腕一翻,掩日剑化作道道剑光,以万象剑诀模拟施展出苍云派的流云剑法。经过与盖君豪一战,此刻再一次施展开来,竟比上一次使得更加行云流水,剑光如云霞舒卷,或格挡,或反击,将费君笑的拳影一一化解! 不仅如此,他那凌厉的剑势还逼得费君笑不得不分神格挡,一时竟攻不进去! 而另一边,上官彤也已经拔剑出手! 她顶着黄惊的脸,手中握的也是赤渊剑。剑光一闪,率先攻向石乔! 她知道,绝不能让石乔和费君笑形成夹击之势合围黄惊。否则黄惊再强,也扛不住两大高手联手! 陈归宇和程回见状,也强撑伤势,一左一右合围上去! 刀光剑影,瞬间将石乔笼罩! 但陈归宇和程回毕竟有伤在身,心有余而力不足,出手有了顾忌,只能作为辅助牵制石乔。真正的攻击主力,仍是上官彤! 石乔那门板宽的巨刀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横扫竖劈,势大力沉!每一刀落下,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 四人对碰不到十招,石乔一记“横扫千军”,巨刀挟万钧之势横扫而出! “铛铛铛”三声连响! 上官彤三人齐齐被震退! 石乔却没有追击,而是死死盯着上官彤,目光惊疑不定: “你——” 他沉声道。 “为什么会青萍剑法?” 上官彤持剑而立,嘴角微微翘起。 那张和黄惊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是地尊教我的。” 石乔瞳孔微缩。 地尊——上官懿! 他狞笑一声: “好!好啊!那我就留你一命,带你去问问地尊!” 说罢,巨刀再次扬起! 主战场这边,黄惊与费君笑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费君笑的拳头如同精钢锻造,拳上覆盖的那层金色拳罡,竟然能硬抗黄惊手中仿制的掩日剑!每一拳砸在掩日剑剑身上,都发出“铛铛”的金铁交鸣! 但黄惊也不容小觑。 流云剑法虽然不能重创费君笑,却也逼得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毕竟这把剑也是夫子特制的,虽然可能不如真剑锐利,但一旦被刺中,拳罡再强也挡不住剑锋入体!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拳影交织,打得难解难分! 黄惊一剑横扫,剑锋直奔费君笑脖颈! 费君笑不闪不避,反而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他竟然张开左手,直接去抓黄惊的掩日剑! 黄惊心中冷笑。 这么托大?好! 他左手并指如剑,体内真气急速运转,凌虚指的劲力已在指尖凝聚!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费君笑的左手已经抓实了掩日剑! 就在这一瞬间,黄惊左手的指力猛然点出!是凌虚指第一式! 目标是费君笑的膻中穴! 但费君笑毕竟是英豪榜第八的高手,在黄惊指尖点出的瞬间,他身体本能地一侧! 黄惊的指力偏离,只能堪堪点在了玉堂穴上! “咳!” 费君笑猛地咳嗽一声!玉堂穴被点,真气瞬间岔乱,胸口一阵剧痛! 但他的右拳,也同时击中了黄惊的左肩! “砰”! 一声闷响! 黄惊只觉得左肩剧痛袭来,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但好在,黄惊的左手先点中费君笑,费君笑岔气了,那一拳的力道被卸去了七成,左肩只是疼痛,并没有伤到骨头。 费君笑虽然咳嗽不止,却仍死死抓着掩日剑不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目光贪婪而炽热! 然后他快速后退,同时冲着石乔大吼: “真的是掩日剑!快拿下他们三个过来帮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玉堂穴的不适。 “这个人不简单!” 从刚才的交手中,费君笑已经判断出,眼前这个神秘人的真实实力不弱于他,甚至内功修为隐隐在自己之上! 为了掩日剑,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英豪榜第八的身份? 黄惊晃动了两下左肩,直到那股剧痛慢慢消退,这才重新提起掩日剑。 剑身依旧泛着幽幽的光,仿佛刚才那一抓,根本没有对它造成任何损伤。 他看着费君笑,冷冷道: “你们新魔教,为了那所谓的‘逆命转轮’,已经彻底魔怔了。” 费君笑深吸一口气,胸口一鼓,玉堂穴的岔气被强行压下,不再咳嗽了。 他看着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胜利,都是活着的人书写的。”他沉声道。 “阁下不若交出掩日剑。到时候我禀明教主,长生不老,算你一个。” 黄惊哼了一声。 “少废话。” 他平举掩日剑,剑尖直指费君笑。 “想要剑,就来抢。” 第425章 剑摄双豪 费君笑看着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神秘人,知道多说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猛然暴涨! 这一回,他不再留手,动真格了。 十成十的功力毫无保留,双拳上那层淡金色的拳罡越发凝实,如同戴上了一双由纯粹真气铸就的手套!他脚下一蹬,青砖碎裂,整个人如同闪电般冲向黄惊,拳势比方才猛烈何止一倍! 黄惊眼神一凛,也不再藏私了。 掩日剑剑身泛起青色剑光,他手腕连抖,三道剑气激射而出! 一气化三清! 青云派镇派绝学!三道青色剑气如同青蛇般分袭费君笑中府、期门、天池三处要穴,凌厉无匹! 与此同时,黄惊心中飞快盘算。 从刚才交手到现在,出现的就只有石乔和费君笑二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手中这把仿制的掩日剑,被盖君豪传回新魔教后,新魔教内部也拿不准真假。所以这才派了两名英豪榜上留名的高手前来验证,这样做既能验明剑的真伪,又不会大张旗鼓引来其他势力。 现在,经过费君笑刚才亲手验证,假剑变真剑了,私盐变官盐了。 黄惊如今要做的,就是击退这两人,或者干脆擒下,让新魔教继续派人来。 自从方家村一战后,新魔教几乎销声匿迹,但可以肯定,他们绝对龟缩在江宁府。之前江宁府的管事万显有可能通敌了,所以夫子他们才会得不到一点情报。现在楼主欧阳瀚另外派了赵钱孙与冯陈褚二人追查,只要江宁府的新魔教动起来,欧阳瀚的人一定能探到不得了的情报。 打定主意,黄惊再无顾忌。 《万象剑诀》与轻功《落叶飞花》接连使出,招式变幻莫测,也不怕武功路数被识破,反正今天之后,这把掩日剑的主人,注定会成为新魔教重点关注的对象。 费君笑面对三道袭来的青色剑气,瞳孔微缩,但他不退反进! 双拳齐出,拳罡暴涨! “轰轰轰”三声连响! 三道剑气被他硬生生用拳头砸散! 剑气消散的瞬间,黄惊已经近身! 流霞十剑——第五剑,霞染千峰! 掩日剑上绽放出万千霞光,层层叠叠,如同将漫天晚霞收于一剑,铺天盖地般向费君笑笼罩而去! 那剑光绚烂夺目,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假! 费君笑岿然不动! 他双拳连挥,每一拳都精准地砸在袭来的剑气上!那些如霞光般的剑气被他一拳拳打散,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中! 但黄惊岂会等到招式变老? 剑势一转,春潮剑法! 沈家绝学,剑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现在就是以快打快!通过不断的变招,扰乱费君笑的心神,让他心惊,让他疲于应付。然后在他心神激荡的瞬间,找准破绽,一击制敌! 剑光拳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别看费君笑此刻绷着脸,面无表情,其实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认出至少两家门派的绝学。 一气化三清,青云派的不传之秘。春潮剑法,庐陵沈家的镇族功法。 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有如此实力,以前竟然听都没听过! 难道是听雨楼故意封锁消息,所以眼前这神秘人才没在英豪榜上出现? 想归想,黄惊显露出来的实力,也彻底激发了费君笑的狠劲。 能在英豪榜前十留名的人,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费君笑身形猛然一退,避开黄惊自下而上的一剑,拉开三丈距离! “劈星拳——” 费君笑大喝一声,周身真气疯狂涌动! “第九式——归元寂星!” 话音落下,费君笑的身形仿佛暴涨了一倍! 黄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鼓荡的真气将他的衣衫撑开,此刻费君笑整个人如同一尊降世的金刚!他双拳合拢,拳罡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团,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这一招,不简单! 黄惊不敢怠慢,丹田内真气疯狂催动! 流霞十剑——最后一式,霞隐栖霞! 掩日剑身爆发出璀璨至极的霞光,将他的身形完全吞没!那光芒绚烂到刺目,光暗交错之间,他的气息仿佛彻底融入了那一片绚烂之中! 下一瞬,两人同时出手!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余波之强,连英豪榜第十二的石乔都不敢硬撼,他身形急速后退,避开锋芒! 地面上的青砖寸寸碎裂,化作齑粉!周围的梅树、竹子“咔嚓咔嚓”断成数截,枝叶漫天飞舞! 烟尘弥漫,遮天蔽月! 良久,烟尘渐散。 黄惊此刻已经后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嘴角溢血,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费君笑没有退。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当他抬起右手时却是血肉模糊。 整个右拳的皮肉被剑气绞开,白骨隐约可见。而右手的小拇指,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在手上,无力地垂落。 费君笑盯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然后他抬头,看向黄惊。 那目光里,有惊骇,有忌惮,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剑法。”费君笑的声音沙哑。“好剑。” 黄惊没有答话。 他只是平举掩日剑,剑尖依旧遥指费君笑。 那柄仿制的剑,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对它来说不过是寻常事。 费君笑看着那柄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但他没有再出手。 他知道,再打下去,谁胜谁负,难说得很。 而且他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 这一战,他已经输了。 “走。” 他沉声道。 石乔闻言,巨刀一收,毫不犹豫地退到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之中。 黄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这才缓缓收剑。 “锵”的一声,掩日剑归鞘。 他身子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上官彤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没事吧?” 黄惊摇了摇头,抹去嘴角的血迹。 “没事。” 他看了一眼费君笑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这下,新魔教该坐不住了。” 第426章 剑上暗隐 此时的东厢正门外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厚重的青石围墙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下,轰然倒塌了近半,碎石断木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下。不少碗口粗的竹子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墙角的老梅树枝桠已经不见一朵梅花。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惊天一击的余韵,隐隐有真气激荡的波动在夜色中弥漫。 上官彤与陈归宇他们倒是机灵,看见石乔后退,他们也赶忙后退,此时看着只是有些蓬头垢面,人倒是一点事没有。 黄惊扫了一眼,沉吟片刻,对陈归宇道: “正门不用守了,退到东厢内吧。” 陈归宇看了黄惊一眼,没有多言,扶着程回往里走。 程回伤势不轻,但此刻看向黄惊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陈归宇也一样。他素来心高气傲,天下擂上连胜三十一场,放眼整个江湖同龄人中,能入他眼的没几个。但眼前这个自称“剑仙”的人,独自正面对抗天下第八的费君笑,不落下风,还成功将其击退。 就算是他的师尊陈思文,陈归宇觉得师傅也不敢说能如此轻易地做到。 陈归宇收回目光,江湖从来是以实力为尊的,此刻他心中对剑仙的警惕与戒备,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敬重及佩服。 四人退回东厢。 黄惊停下脚步,对陈归宇道: “你们两个继续戒备。” “我回房间调息一番。” 陈归宇与程回两人双双点了点头。 扮作黄惊的上官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黄惊身后,一同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上官彤刚转过身,还未开口。黄惊的身子便一晃,猛地捂住胸口。 “噗!” 一口乌黑的鲜血喷在地上! 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更是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黄惊的身体微微颤抖,若不是他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桌角,恐怕已经瘫软在地。 上官彤瞳孔微缩,一步上前扶住黄惊。 “别声张……”黄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没多大事。”黄惊解释道。 没多大事? 上官彤看着地上那摊乌黑的血,眉头紧皱。 谁能想到,那都是装的? 原来,刚才与费君笑的最后一下对拼,黄惊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惬意。黄惊知道想骗过费君笑这种人的不容易,原本是想表现得更云淡风轻一点,让费君笑惊疑不定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深莫测,借此看能不能引出新魔教潜藏更深的教主。这是一个心理博弈,一个豪赌。 黄惊赌赢了费君笑的谨慎,却输了自己的身体。 可惜最后那一下,黄惊实在没忍住,嘴角还是溢出了血。 好在费君笑先怕了,他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终于还是选择了撤退。 如果费君笑再多留一刻,或者让石乔转头过来攻击黄惊,黄惊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上官彤将他扶到床边坐下,然后探出两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一缕真气顺着黄惊的经脉缓缓探入。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得凝重。 内腑五脏,轻微移位。 换作旁人,此刻早已疼得躺下动弹不得了。而黄惊,竟然硬撑着走回来,还面不改色地吩咐陈归宇他们戒备。 “你可真能忍。”她轻声道。 黄惊没有答话。他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息。 “你出去跟文焕还有二十三说一声,”黄惊闭着眼睛,“让他们顾好自己的位置。短时间内,新魔教应该不会再来了。” “我努努力,看能不能在新魔教其他人来之前,调整好状态。” 上官彤看着他,沉默片刻。 “别逞强。”她说,“实在不行,我去听雨楼找夫子。”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上官彤推门出去,房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黄惊一人了。他睁开眼睛,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渗出一丝鲜血。 伸手抹去血迹,黄惊从床边取出父亲给的那个行囊,摸出一包伤药,直接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有一股药香在鼻尖环绕。 黄惊开始运转周天,让体内的真气慢慢游走,梳理那些因为刚才那惊天一击而堵塞的经脉。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 真气如同温柔的水流,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淤堵的地方,将堵塞一点点冲开。 疼。钻心的疼。 梳理完经脉,更难的还在后头。 内府复位。 黄惊以精妙的内力,将真气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移位的脏器,一点一点地往上托,往原位送。 这一下,疼得他浑身直冒冷汗。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忍着。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与费君笑这全力一战,让他真正看清了自己目前的实力。 如果刚才费君笑没有撤退,而是继续出手,他会赢。 一定会赢。 但受的伤,恐怕得让他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良久,那股剧烈的疼痛终于慢慢消退。 黄惊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他拔出仿制的掩日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仔细端详。 剑身依旧泛着幽幽的光,但仔细看,能发现在剑身的中段和剑脊处,有两道不是特别明显的裂痕。 很细,很浅,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仿制的就是仿制的。在刚才那全力对碰中,这把剑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如果再来一下—— 黄惊心中估算,整把剑,怕是要当场断成几节。 他收剑回鞘,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时间不等人。新魔教的下一波攻势,随时会来。 黄惊不知道夫子他们出手的契机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只知道,既然做好了被当棋子使的准备,就要把每一场战斗,都当做决战来打。 窗外,夜色已经渐渐被黎明的亮光取代。。 东厢内外,一片寂静。 第427章 请君入瓮 一直到天光大亮,都没有人来敲响黄惊的房门。 阳光从窗棂缝隙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黄惊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刚才吞下的那包伤药分量很足,配合黄惊自己的真气调理,此刻胸腔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 或许是身体对疼痛已经有些麻木了吧。黄惊已经记不清自己自从踏上江湖路以来,受过多少次伤了。栖霞宗灭门之夜的那一剑,被从云阁的林扬波弄断肋骨,被鹰扬卫雷耀逼得使出破釜沉舟的那一式,方家村那一夜的重伤虚脱…… 一次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推开房门,阳光正好照射进东厢的小院里。 昨夜那场大战留下的狼藉还未清理,倒塌的半边围墙,碎裂的青砖,折断的竹子,散落的梅花都还保持着原样。但阳光洒下来,给这略显破败的景象添了一丝生气,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天亮了,都还还活着。 不知道上官彤跑哪去了,院子里程回一个人盘腿而坐,正在调息。而陈归宇站在另一边,手持长剑,一招一式地演练着剑法。 黄惊就静静地看着。 陈归宇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凛冽的杀意,却又收发自如。不愧是苍云派首徒,这份功底,确实扎实。 一套剑招耍完,陈归宇收剑而立,转头看见黄惊,连忙抱拳拱手: “剑仙前辈,您休息好了?” 黄惊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副嗡嗡的调子: “林先生可有出来?” 陈归宇摇了摇头,“没有。师傅他们那间房,一直很安静。” 黄惊凝神感知了一下陈思文的房间,确实没有感受到任何动静。林妙雅应该还在施针。 “你们继续守着。”黄惊说,“我去看看其他人。” 绕过前院,来到后墙那边。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争吵声。 黄惊眉头微皱,加快脚步。 转过墙角,就看见方文焕和肖万辉两人正怒目而视,脸红脖子粗,眼看着就要动手打起来了。 “怎么了?”黄惊走上前,问道,“都那么大火气?” 方文焕见是黄惊来了,刚要说话,又卡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叫“黄大哥”还是“剑仙”。顿了顿,才说道: “剑仙前辈您来了!这肖万辉从刚才就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嘲讽我和黄大哥!我气不过回了他两句,他就要动手!” 方文焕咬着牙:“真当我们方家村出来的人没脾气啊?” 黄惊转头看向肖万辉。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平淡,却看得肖万辉头皮有些发麻。昨晚前头的动静他可是太清楚了——费君笑那样以拳法闻名的人物,都被眼前这个剑仙打得右手血肉模糊,狼狈而逃。 此刻被他这么盯着,肖万辉只觉得后背发凉。 “咋了?”他强撑着道,“这个小崽子,还有那个黄惊,敢垂涎我师妹,我没动手教训他们俩人就不错了!” 黄惊看着肖万辉,“那你教训吧。” 他淡淡道:“别光说不练。” 肖万辉一下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剑仙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打?他打不赢黄惊,这是肯定的,天下擂就输的很狼狈,就更不用说现在了。至于方文焕,虽然年纪小,但是出身铜陵方家村,他爷爷又是方藏锋,如今的天下第三! 肖万辉也就只敢过过嘴瘾,真要动手那是自讨苦吃 黄惊见他这副模样,转头对方文焕道: “他不动手,你动手。” 黄惊又多说了句: “别出人命就行。” 方文焕眼睛一亮。他心里本就有气,要不是顾虑着现在是多事之秋,早就出手了。现在得到黄惊的同意,哪还管那么多? 他立刻扔下手中的剑,直接赤手空拳扑了上去! 肖万辉没想到方文焕这小子说打就打,仓促间只能挥拳格挡! 两人瞬间就扭打在一起! 拳来脚往,尘土飞扬! 黄惊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知道方文焕的实力,肖万辉是有点本事,但方文焕也不弱。肖万辉欺负欺负普通人还行,遇上真正的高手,根本不够看。方文焕吃不了亏。 就让他们慢慢打吧。 来到西侧厢房。 还没走近,就听见后墙那边方文焕和肖万辉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大,不时还夹杂着互骂的声音。这动静把陈若蘅吸引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有些不安地望着后墙方向。 黄惊走上前,道: “没事。两人打一架就好了。” 陈若蘅回过头,看见是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又回了厢房内。 她前脚刚走,后脚二十三就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目光在黄惊脸上转了一圈,低声问: “怎样了?还能撑住不?” 黄惊点了点头。 “还可以。费君笑与石乔只是先头部队。后面来的,可就不止他们两个了。” 他看着二十三。 “到时候别逞强。苗头不对,就往我那边靠。” 二十三沉默片刻,道: “以前圣教都是谋划多时才出手。这次掩日剑现世得太突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大张旗鼓地出动。” 黄惊摇了摇头,“事在人为。” 他看着远处,目光幽深。 “反正费君笑已经验证过了,剑是真的。新魔教的人现在一直在搜寻掩日剑的下落,连神捕司都出动了。他们赌不起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会不会再带着剑消失。” “夫子这一局,就是阳谋。请君入瓮。”黄惊如是说道。 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陈若蘅的声音: “剑仙前辈。” 黄惊回过头。 陈若蘅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她问。 “为什么说话的语气怪,连说的话也怪?” 黄惊看着她。这姑娘,倒是敏锐。 “陈姑娘,”黄惊道,“我是谁不重要。我们或许这次事情结束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陈若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后墙那边,方文焕和肖万辉的声音同时传来,带着急促和惊怒: “有人闯进来了!” “快拦住他们!” 第428章 一对活宝 听到方文焕与肖万辉的惊呼,黄惊脚下发力,身形如电般掠出房间,二十三与陈若蘅紧随其后。 黄惊越过倒塌的半截围墙,落在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头上,目光扫视东厢废墟。 两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了。而陈归宇与程回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黄惊心头一沉。新魔教的动作也太快了。 昨日盖君豪才得知掩日剑的下落,按时间推算,从他传信回新魔教总部,到新魔教调集人手、安排行程,再到从江宁府赶来姑苏——就算日夜兼程,顺水行舟,少说也得三天。 除非新魔教的大本营根本不在江宁府,而是在姑苏附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黄惊否决掉了,视线落在那两人身上。 与此同时,方文焕和肖万辉也鼻青脸肿地从后墙方向跑了过来。昨日下雨了,地面至今未干,两人此刻身上沾满了泥巴,衣服皱巴巴的,狼狈不堪。看来刚才那场“王八拳”打得相当尽兴,谁也没讨着好。 黄惊没理会他们,只是盯着废墟上那两人。 这一看,他才发现,来的这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竟然是双胞胎。 两人都是国字脸,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有些滑稽;嘴巴又大又阔,一笑起来怕是要咧到耳根。身材也一模一样,圆润肥胖,像两个肉球立在那里。 唯一能区分两人的,是右边那人右眉眼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此刻,那颗痣随着他眯起的眼睛微微颤动,显得格外滑稽。 来的双胞胎兄弟似乎根本没把黄惊等人放在眼里。有痣那个瞥了一眼方文焕和肖万辉的惨状,咧嘴一笑: “哟,咋搞成这样了?我们两个没来晚吧?” 他刚说完,旁边那个没痣的兄弟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骂道: “说什么胡话呢!你看现场这情况,这叫没来晚?天源书院你没来过啊?啥时候乱成这样了?还问人家有没有来晚,你脑袋落家里了?” 有痣那个可不惯着他,反手一巴掌拍回去,比他兄弟刚才那一掌还响: “就显得你能了!我就跟他们客气客气,我能看不出来迟到了吗?要不是你昨晚非得去望江楼吃那顿饭,我们能迟到吗?” “吃顿饭咋了?望江楼的醉蟹你少吃了?你一个人吃了三盘!” “那你还吃了两盘清蒸鲈鱼呢!” “我那是怕浪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最后竟直接动起手来。 好在没用内力,只是像街头混混打架那般,不按套路出招,什么阴招都使——扯头发、插眼睛、掐大腿,花样百出。 黄惊听得直皱眉。 从两人吵架的内容里,他大致理清了头绪——这俩兄弟原本昨晚就应该到的,但因为吃饭喝酒喝上了头,误了时辰,紧赶慢赶,现在才到。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按时到达,昨晚他们应该是跟费君笑和石乔一同抵达的。 黄惊不确定这对双胞胎是敌是友,也不急着表态,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兄弟二人掐架。 方文焕凑到黄惊身边,压低声音问: “剑仙,他们这是干嘛?到底是敌人,还是来耍杂耍的?” 黄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对扭打在一起的肉球,淡淡道: “敌不动,我不动。先看看他们能闹腾到什么时候。” 这一等,就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那对双胞胎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 一个鼻血直冒,鲜血顺着嘴唇流到下巴,又滴在衣襟上;另一个脸上被糊满了泥巴,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两人都狼狈不堪,却还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黄惊趁其不备,身形一闪,瞬间欺近! 他双手齐出,以劲力精准地挑动两人手臂上的麻筋! 他不会点穴,但挑动麻筋这一手,是跟他爹学的,足以让这对双胞胎手脚陷入短暂的麻痹。 有痣那个顿时火了: “你干嘛啊!哎呦!哎呦!抽了!抽筋了!动不了了!”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往地上瘫。 而另一个想站起来,却因手脚抽筋,刚起身就摔了个狗啃泥,脸上的泥巴又厚了一层。 “你们是谁?”黄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嗡嗡的。 有痣那个鼻血还在流,一边抽着气一边喊: “夫子叫我们来的!不就是迟到了一会嘛,吃饭睡觉不用时间的啊?” 黄惊眉头微皱。 “既然是夫子请来的,可有凭证?” 另一个勉强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泥巴,没好气道: “要啥凭证?不欢迎我们兄弟俩,我们走就是了!” 说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手脚麻痹,又瘫了回去。 黄惊看着他们: “你们不能凭着一句夫子请来的,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有痣那个见状,骂了句: “哎呦我去!你咋那么厉害啊?有本事你把我兄弟杀了啊!” 另一个立刻回嘴: “我呸!你咋不叫他把你杀了!” “杀你!” “杀你!” 两人瘫在地上,又开始对骂,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匆匆掠入。 是上官彤。 她依旧顶着黄惊的脸,快步走到黄惊身边,凑近耳边低声道: “他们确实是夫子请来的。本来昨晚就该到的,但后来失踪了,夫子也找不到他们人。” 黄惊侧目。 “你咋知道的?” 上官彤无奈道: “刚才夫子传信过来。说这对兄弟是他请来助拳的,就是有点不靠谱,让咱们多担待。” 黄惊:“……”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还在对骂的肉球,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夫子请来的? 就这? 有痣那个似乎听到了上官彤的话,立刻来了精神: “听见没?听见没?夫子亲口说的!我们是来帮忙的!”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 “就是!快给我们解开!手脚都麻了!” 黄惊沉默片刻,上前轻按他们的麻筋。 不多时,两人手脚的麻痹感渐渐消退。有痣那个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鼻血,嘿嘿笑道: “兄弟,对不住啊,昨晚喝大了。不过你放心,有我俩在,保准新魔教那帮孙子一个都进不来!” 另一个也爬起来,拍着胸脯: “对对对,我俩虽然迟到,但从不缺席!” 黄惊看着他们,忽然问: “你们叫什么名字?” 有痣那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我叫李大。” 另一个接道: “我叫李二。” 黄惊:“……” 这名字,取得可真省事。 第429章 听雨十众 不得不说,这李大和李二心眼实在不多。 黄惊刚才那几下,又是挑麻筋又是逼问,搁一般人身上少说也得记恨几天。这俩倒好,转眼就忘,还笑嘻嘻地跟黄惊他们一个个打招呼过去。 但闹腾也是真的能闹腾。这才消停多大一会儿,两人就又斗起嘴来了。 这次吵架的起因,居然是因为李二多看了二十三一眼。 李大不乐意了,瞪着眼睛训弟弟:“你干啥呢?一直盯着人家小姑娘看?礼貌不礼貌?眼珠子不想要了是吧?” 李二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回怼:“我看一眼咋了?她脸上长花儿了?你不能看?你刚才不也看了?” “我看是为了观察敌情!你那眼神,色眯眯的!” “你才色眯眯的!你全家都色眯眯的!” “我全家不就你吗?你骂谁呢?”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眼看着又要动手。 黄惊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 他看向上官彤,眼神里满是无奈——夫子这从哪儿找来的活宝?听雨楼的底蕴,不至于请不到别的人吧? 上官彤回了他一个“我也很无奈”的眼神。 黄惊深吸一口气,对着其他人摆了摆手: “你们还是回各自的位置盯好。这两位的纷争,一时半会儿解决不完。” 众人听后从善如流,赶紧散去。 方文焕跑得最快,一溜烟就没影了。陈归宇和程回也抱拳行礼后回了前门。二十三走得最慢,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李大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吓得李大赶紧闭嘴。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就剩下黄惊和上官彤,以及还在斗鸡眼似的李大李二。 黄惊转向上官彤,压低声音问: “你刚才去听雨楼了?” 上官彤点了点头,“对。你的情况挺糟糕,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就去找夫子了。” 黄惊沉默片刻,问: “没见到夫子吧?” 上官彤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确实没见到,楼主和夫子都不在听雨楼。不知道去了哪儿。是那个管事林威接待的我,神色还挺焦急。” 她看了一眼还在吵嘴的李大李二,继续道: “这对双胞胎兄弟,就是夫子让林威去找来的。但是他的手下把人跟丢了。” 她叹了口气。 “我们都想岔了。夫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守住陈思文。这兄弟俩,就是他派来打前站的。只是阴差阳错,误了时辰。”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向李大李二,提高声音: “两位,不若先休息一下?” 两人听了这话,这才又分开。 事实证明,李大李二只要站一块,绝对会吵架。但一旦分开,就显得很正常,像两个普普通通的胖子。 黄惊把李大带回自己房间,说是让他梳洗一下身上的泥泞。 李大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跟了进来。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地上那滩血迹上。 那滩血是昨晚黄惊吐的,虽然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触目惊心。 李大的表情严肃起来问:“你受伤了?” 黄惊没有隐瞒。 “昨晚费君笑和石乔来了。我把费君笑打跑了。也受了点伤。” 李大抬眼看着他,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你倒是厉害。能打赢费君笑的人,可不多。你戴了人皮面具吧?” 黄惊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胖子,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他戴着面具。 “是夫子告诉你的?”黄惊问。 李大摇了摇头:“夫子不会告诉我这些。” 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黄惊脸上转了一圈。 “是你这张脸,我正好见过。” 黄惊看着他,等下文。 李大也没卖关子,直接道: “几年前,肖如意做这张面具的时候,我正好去找她。有幸见过。” 肖如意?黄惊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肖如意是谁?” 李大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居然不知道”。 “肖如意跟我一样,是听雨楼自己培养的战力。” 李大想了想说: “总共有十个人。实力嘛……” 他咧嘴一笑,“是对标英豪榜的。我们私下里,自称‘十众’,意不意外。” 黄惊愣住了。 对标英豪榜? 十个人,对标天下英豪榜前十? 他想起听雨楼六层那些黑漆漆的房间里收藏的无数武学秘籍,想起五楼那个打瞌睡的老楼主黄十安,想起四楼那两位排名前三十的执事…… 如果真的有这样十个人,那听雨楼的底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李大见他这副表情,嘿嘿一笑,自顾自从外面弄了一桶洗澡水回来。 “不要太意外。” 李大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开始脱那身沾满泥巴的脏衣服。 “我们平时不出手的,再加上楼主有意隐瞒,知道我们的人不多,所以就培养了些爱好。” 他撩起一捧水,往脸上泼了泼。 “我和李二好吃,一闻到好吃的就走不动道。” 他又洗了把脸。 “至于肖如意呢,爱捣鼓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戴的人皮面具,就是她做的。” 黄惊沉默。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这张面具。薄如蝉翼,透气性极好,肤色与自己几乎一致,边缘贴合得天衣无缝。 他一直以为这是文夫子从哪儿弄来的稀罕物件。 没想到,竟是听雨楼自己人做的。 “她还会做别的?”黄惊问。 李大此刻正拿着毛巾搓背,闻言头也不回地说: “会。什么都会。只要你能想到的,她大概都能做出来。就是脾气怪,不爱搭理人。我跟李二去找她玩,她经常把我们轰出来。”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看着黄惊。 “对了,你这面具用多久了?” “没多久。两天。” “那还行。”李大点点头,“肖如意的东西,质量没得说。不过你要是用久了觉得不舒服,可以去找她调整。报我名字,她说不定会给个面子。” 黄惊点了点头。 他看着李大那圆滚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对兄弟虽然闹腾,但人倒是实诚,完全没有黄惊之前接触的听雨楼那些人那样,说一半留一半。 窗外传来李二的喊声: “哥——!你洗好了没——!我也要洗——!” 李大头也不回地骂: “等着!急啥急!” 窗外传来李二的嘀咕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黄惊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这对活宝,有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无聊了。 第430章 双宝吸溃 李大和李二清理完身上的泥巴后,黄惊赶忙又将两人分开。 他朝上官彤使了个眼色,上官彤会意,带着李二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再让他们俩待一块,怕是又要吵起来,这院子就甭想清净了。 李大倒无所谓,反正他本来就是被安排来这边守着的。他跟着黄惊,一屁股坐在陈思文治疗的房间外,靠着廊柱,翘起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闲着也是闲着,黄惊便又与之聊起来。 “你们十众,学的武功是不是都是六层里面收藏的那些?” 李大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反正是老楼主给的。那老楼主肯定都是从六层挑的。不过我们是不参与听雨楼的情报工作的。练武功这事,还是老楼主亲自上门求请,经过我们家里人同意,才把我们带走的。” 黄惊原本以为,像李大他们这样的,会是听雨楼收养的孤儿——从小培养,不知父母,没有牵挂。没想到,是老楼主发现了好苗子,亲自上门说服人家父母。 这倒是出乎意料,老楼主的形象一下在黄惊心里高大不少。 “那你们十众,有排个武功高低吗?”黄惊又问。 李大嘿嘿一笑说:“最厉害的应该是老雷。不过他最近不在,带着他娘子跟孩子去北地看雪景去了。” “老雷是谁?”黄惊追问。 李大用看傻子的表情瞥了黄惊一眼。 “告诉你是谁也没用啊,你又不认识。” 黄惊一想也对。要不是李大亲口说,他连“十众”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换了个问题。 “你说的老雷,能打赢何正功吗?” 李大直接伸手摸向黄惊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就在这说胡话。” 黄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连忙侧身避开。 李大收回手,倒也没生气,只是笑道: “我只是说对标英豪榜,没说能‘超越’英豪榜。老雷的实力嘛……” 李大想了想。 “应该介于方藏锋和洪无量之间吧。具体咋样,没比试过,不知道。” 黄惊心中了然。能介于天下第三和第四之间,已经是极为了不起了。方藏锋有多强,他在方家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与地尊一战,与范知舟一战,那份从容与霸气,至今历历在目。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跟李二排十众第几,对吧?”李大忽然道。 黄惊顺嘴接道:“对啊。” 李大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得意。 “要是单论武功强弱的话,我跟李二只能排第九和第十。” 李大指了指自己。 “我是第十。” “这我得承认。虽然我比李二早出生了一刻钟,但他确实会比我稍微强那么一点。” 李大伸出小拇指,比了个指甲盖的大小,“也就那么一点。不多。” 黄惊点了点头,“夫子应该告诉过你们,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场面吧?”他问,“费君笑和石乔,只是打头阵的。” 李大听了这话,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看不起谁呢?”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我跟李二联手的话,能打三个费君笑。” 黄惊一愣。 “真的假的?” 他上下打量着李大。“你刚才说,十众第一的老雷实力才介于英豪榜第三和第四之间。你跟李二排十众倒数,能打三个费君笑?” 李大没心机,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 “我跟李二有一门绝活。使出来,威力非常大。”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老雷试过。那一次,他躺了两个月。” 黄惊瞳孔微缩。 能让实力介于方藏锋和洪无量之间的老雷躺两个月? 这是什么绝活? “啥绝活?”黄惊忍不住问。 李大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哥俩管叫它——‘双宝吸溃’。” 他顿了顿,解释道: “这门功法,需要极高的默契度。我跟李二是双胞胎,他撅着腚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练这个正好。” “一个负责吸收敌人的真气,然后反馈给另一个释放。相当于——” 李大比了个手势。 “敌人要同时承受我、李二,还有他自己的真气威力。” 黄惊听得愣住了。 吸收对方的真气,反馈给同伴释放? 这岂不是说,敌人一拳打过来,真气被李大吸走大半,然后转化成李二的攻击,再加倍奉还? “这功法有上限吗?”黄惊问。 李大想了想说:“有吧。太强的对手,比如何正功那种,估计吸不动。吸不动就麻烦了,会被撑爆。” 李大拍了拍肚子。“不过费君笑那个级别的,随便吸。” 黄惊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夫子为什么会让这对看起来不着调的兄弟来助拳。 他们虽然闹腾,虽然迟到,虽然动不动就吵架打架—— 但真正动起手来,恐怕比十个高手加起来都管用。 “老雷那次,是怎么试的?”他问。 李大挠了挠头,回忆道: “得好几年前了。老雷那次说想试试我们兄弟的深浅,让我们全力出手。我们一开始不敢,他就骂我们,说打不死他算我们没本事。”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真打了。”李大嘿嘿一笑,“那次我俩也是头一回用‘双宝吸溃’,没控制好,把老雷的真气吸了个七七八八,然后一股脑全还给他了。” 李大说着还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老雷当场就飞出去了,撞塌了三堵墙。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床。” 黄惊听得目瞪口呆。 “那老雷后来没生气?” “生啥气?”李大一脸理所当然,“是他自己说要试的。再说了,躺了两个月之后,他实力反而涨了一截,老雷说是那一下把他人生都砸开窍了。” 李大又补充道: “不过从那以后,老雷就再也不让我们俩联手对他出手了。” 黄惊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能想象老雷当时的表情——本想试试后辈的深浅,结果差点被后辈送走。 “所以,”他看向李大,“你们俩联手的实力,其实远不止十众第九第十?” 李大摇了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的短板也很明显,毕竟功法再强也有破绽——必须两人都在,必须心意相通,必须配合默契。一旦被分开,或者被各个击破,就废了。” 李大叹了口气:“而且这门功法太耗心神,用一次要缓好久。不能当饭吃。” 黄惊点了点头。 任何功法都有代价。像“双宝吸溃”这样的绝技,有这些限制,也正常。 他看着李大那张圆脸,忽然觉得,这对活宝兄弟,比他想象的要靠谱得多。 虽然闹腾,虽然不着调,但关键时刻,他们能顶上。 第431章 医者私评 李大见黄惊没有疑问了,便直接往地板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那鼾声打得震天响,跟拉风箱似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黄惊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摇了摇头,也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体内的伤势比昨晚又好了许多,那包伤药加上一夜的真气调理,移位的脏器已经归位,堵塞的经脉也疏通了大半。只是内腑还有些隐隐作痛,需要时间静养。 一直到日落时分,整个天源书院的东厢都是静悄悄的。 阳光渐渐西斜,将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没有人来。 没有动静。 仿佛昨晚那场激战从未发生过。 直到文寅提着两个大篮子过来送饭,这片死寂才被打破。 篮子里的饭菜热气腾腾,香味飘散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李大此刻已经醒来了,而李二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一看见李大已经上手去拿饭菜,立刻骂骂咧咧地冲了过去。 “好你个李大!吃饭都不叫我!” 他抬脚就要踹。 李大是被香味馋醒的,此刻人还懵着呢,但吃饭的本能没忘,此刻嘴里正塞着刚拿起来的鸡腿,一口没咽下去,直接被呛得直翻白眼,搁那咳得惊天动地。 李二见状,也不骂了,赶紧上前拍他的背。 “叫你吃那么急!噎死你活该!” 黄惊没理会这对活宝,趁着这个机会,走到文寅身边,低声问道: “有夫子的消息吗?” 文寅摇了摇头。 “没有。夫子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文寅来得快,走得也快。放下篮子,交代了几句饭菜的分配,便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李二闻到饭菜香,早就顾不上跟李大吵架了,两人蹲在廊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抢,你夹我一筷子,我拍你一下手,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黄惊身后的房门打开了。 林妙雅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精神头看起来很差,显然这一天一夜的施针消耗极大。 陈归宇和程回立刻围了上去,满脸急切: “林先生,我师傅情况怎么样了?” 林妙雅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阴毒去了一半。现在情况还不错。” “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后天早上,你师傅就能醒。” 程回一听,连连朝林妙雅作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多谢林先生!多谢林先生!” 林妙雅坦然受了他的礼,没有过多客套。 黄惊上前一步,问道: “林先生,你此刻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妙雅看了黄惊一眼,解释道: “阴毒不能一次性去除。毕竟它在陈思文的泥丸宫里堆积了一段时间,要逐步控制阴毒减少的量,给足他反应的时间。” 林妙雅说:“不然速度太快,陈思文人就傻了。” “我也趁着这时间,出来透透气。” 话音刚落,陈若蘅也快步走了过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消息,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但到了近前,却先稳住情绪,对着林妙雅款款一拜: “多谢林先生。我苍云派,欠了您一个人情。” 林妙雅点了点头,坦然接受了。 黄惊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大和李二。 他发现,这两人此刻的反应有些奇怪。 刚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兄弟俩,这会儿居然安静下来了。不吵架,不斗嘴,甚至不看林妙雅,只是低着头,各自扒拉着碗里的饭,偶尔翻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隐蔽,但黄惊眼尖,看得分明。这两人,对林妙雅颇有微词。 林妙雅在外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与众人一起用了晚膳,期间说了几句话,便又起身回了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 其他人用过晚饭也各自回了自己守护的区域,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黄惊走到李大李二身边,低声问道: “两位好像对林先生不太感冒?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仇怨?” 李大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林妙雅确实医术了得,这点没得说。” “但是人品嘛……就挺差的了。” 黄惊眉头微皱,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二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 “正好前段时间,我们兄弟二人在酒楼吃饭,碰见了裴君峰的人。” 李二看了一眼林妙雅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些人喝多了,在那儿议论林妙雅的事。” “哦~议论什么?”黄惊问。 李大哼了一声。 “林妙雅和裴君峰有约在先。裴君峰提供给她需要的东西——药材、丹炉、各种珍稀材料,换她炼制的丹药。” “但最后,林妙雅爽约跑了。” 李大看向黄惊:“最后还是裴君峰亲自出手,才追回自己想要的。” 黄惊沉默了。他知道这件事。准确地说,他是这件事的亲历者,也是受益人。 当初在江上,裴君峰带人围堵宁远镖局的船,就是为了林妙雅手里的天元丹。而林妙雅,计谋深沉,设计把丹药给了黄惊,让他服下,实力大涨。 从道理上讲,裴君峰付出了,就应该有收获,是正义的一方。而林妙雅,却因为个人好恶,选择了毁约,反倒落了下乘。 黄惊不能以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衡量其他人。 他也没有资格在背后去评价林妙雅的做法——毕竟他是受益人,是吃下那颗天元丹的人。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做好自己。 “这事儿……”他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一些。” 李大李二对视一眼,没有追问。 “反正吧,”李大摆了摆手,“她救了陈思文,这点我们认。但这个人,我们不喜欢。” 李二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说,埋头继续吃饭。 黄惊也没有再问。 夜色渐深,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被夜风吹散。 黄惊抬头看了看天。 星子稀疏,月色朦胧。 第432章 夜袭迷香 李大与李二吃饱饭后,相互靠着背,又呼呼大睡过去。 鼾声此起彼伏,一高一低,配合默契,仿佛在演奏什么不知名的曲子。两人的脸上毫无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感,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黄惊看着他们,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独自坐在廊下,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如果新魔教的动作够快,明天早上,应该就会有大队人马赶来天源书院。 费君笑受伤而归,石乔无功而返,这两人的失败只会让新魔教更加重视这把“掩日剑”。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一两个人了。 黄惊就这样干坐着,一直等到丑时。 夜色最深的时候。 整个东厢静悄悄的,只有李大李二的呼噜声在夜空中回荡。 忽然——黄惊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在这样浓重的夜色里,任何异常的气味都显得格外突兀。 黄惊心头猛地一震。 这香味,他闻过。是新魔教的软香散! 当初黄惊与杨知廉初遇时,行踪暴露后被正道盟的人追上。新魔教就是用这种迷香放倒了大部分正道盟的人马!那一战黄惊差点死去,幸得徐妙迎来得及时。 黄惊刚要出声示警,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是李大。他和李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睡意? 李大凑到黄惊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来不及了。其他人都中招了。” 黄惊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此时陈归宇和程回已经靠在门框处,脑袋歪着,昏睡过去了。后墙那边也没有动静,方文焕和肖万辉估计也未能幸免。 西侧厢房离这里不远,二十三和陈若蘅应该也昏迷了。 黄惊心中一紧。但他很快压下担忧,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先生……”黄惊低声问。 李大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担心。 “想迷倒岐癸的徒弟,没那么容易。” 黄惊的体质特殊,不惧百毒,所以软香散对他无效。但李大李二居然也能免疫这迷药的效力,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同时闭上眼睛,装作被迷晕的模样。 呼吸放缓,身体放松,与昏迷之人无异。 李大的呼噜声甚至比刚才更响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那股淡淡的香味渐渐散去,再也闻不到了。 黑暗中,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可闻。 五个人,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 黄惊眯缝着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飞快地扫了一眼。 三个蒙面人,穿着夜行衣,看不清面目。 另外两个,他却认得。 一个是去而复返的石乔。另一个,曾经在新魔教围攻方家村那晚出现过,是那个手持判官笔的儒衫文士。黄惊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能在方家村那一夜被新魔教当做底牌派出来,想必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 三个蒙面人中,站出一个,声音轻浮,听起来年岁应该不大: “这迷药挺好用,不费吹灰之力就搞定了。这一对比,费君笑活该受伤。” 石乔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毕竟昨夜费君笑是和他一起来的,这话多少有些指桑骂槐的嫌疑。 儒衫文士皱了皱眉,沉声道: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此行径,不合礼法。” 那轻浮的声音又响起: “古云飞,别装了。咱们都入了新魔教,这几年伤天害理的事没少干。那些事,合礼法吗?” 古云飞被戳到痛处,哼了一声,也没有再开口。 五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黄惊有些担心守在门口的陈归宇和程回。好在那五个人只是扫了一眼昏迷的二人,并没有理会,直接朝院子里走来。 黄惊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放缓,免得被看出破绽。 李大与李二的呼噜声不仅没停,反倒更大了,震天响。 轻浮的声音响起: “这两头肥猪是谁?” 石乔道: “昨天来的时候没见过。” 古云飞也说: “没听说过这两人。应该是两个无名小卒。” 轻浮声音笑道: “这两无名小卒倒是会享受。软香散一闻,睡得跟死猪一样。” 古云飞道: “剑拿了就走。陈思文应该在房间内,一起杀了赶紧走。别耽搁。” 轻浮声音道: “行啊。既然你都提议了,那陈思文交给你。我拿剑。” 古云飞沉默了。 从刚才出现到现在,轻浮声音那个已经冷嘲热讽了他好几次。两人想必是有旧怨,此刻这提议,分明是在羞辱他。 空气一时僵持下来。 其他人都没有劝架的意思,冷眼旁观。 良久,古云飞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轻浮声音满意地笑了一声,然后转向李大李二。 “那我先解决了这两头肥猪。打呼噜的声音,烦死人了。” 他走到李大李二身边,抬起手—— “砰!” 一声闷哼!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黄惊猛地睁开眼! 只见东厢未倒塌的院墙上,镶嵌着一个黑衣人!他整个人陷在墙体里,四肢无力地垂落,显然是受了重创! 而李大李二,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连呼噜声都没停。 石乔最先反应过来,看见黄惊睁开的眼睛,脸色骤变! “好啊!原来你没事!” 他看向四周,警惕地握紧巨刀。 “这是你搞的鬼?” 黄惊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李大李二已经动手了,所以才没打算继续装晕。谁知道这两人沉得住气,无声无息动完手还能继续打呼噜,他却是露馅了。 既然如此,黄惊索性也不装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看向石乔。 “又见面了,石先生。” 黄惊目光扫过剩下的两个黑衣人。 一个身材略显娇小,蒙着面,应该是个女子。另一个眼睛有些浑浊,眼角布满皱纹,年岁应该不小了。 都是陌生面孔,但能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想必都不是庸手。 石乔没有理会他的寒暄,直截了当: “交出剑来。” 黄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石先生,你能不能换句话?” 他看着石乔。 “能把剑交出来,你们就不用再跑这一趟了。” 第433章 双胖对敌 石乔被黄惊这话噎得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 “好啊!别以为你赢了费君笑我就会怕你!” 说着就提起那门板宽的巨刀,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径直朝黄惊冲来! 刀锋未至,凛冽的刀气已经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到黄惊面前的瞬间,脚下突然一个踉跄!? 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偏了重心,他那硕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朝一旁倒去! 那个方向,正好是李大李二躺着的地方! 这一下要是压实了,这兄弟两人那一身肥肉可顶不住! 石乔也是心头巨震!他明明感觉到,刚才有一股强横的力量将自己掀飞!但他看得清楚,黄惊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根本没有任何出手的迹象!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那两个还在打呼噜的胖子出手了! 石乔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心念电转间,索性将错就错,顺水推舟地朝李大李二倒去!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还能不能装神弄鬼! 就在他那庞大的身躯即将砸下来的瞬间—— 李大李二动了! 两人身形同时一闪,快如鬼魅,堪堪避开了石乔那沉重的身体! “砰!” 石乔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李大站在一旁,不满地嚷嚷: “你就不能配合一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李二也附和道: “就是就是!再玩会儿嘛!” 石乔哪有心思跟他们耍嘴皮子? 他右手一撑地面,一个旋身,那门板宽的巨刀顺势一转,刀口划出一道圆弧,护住周身! 这一下干净利落,既防止了李大李二趁机偷袭,也让自己重新站稳了脚跟。 黄惊见状,想要上前帮忙。 李大却朝他摆了摆手: “你且休息着!这几个人,交给我们!” 黄惊有伤在身,从善如流地退后几步。他也想看看,听雨楼自己培养的“十众”,到底有多强。 李二瞥了一眼对面的四人,问李大: “咋整?一起上,还是先一个个试试深浅?” 李大盯着石乔,目光却扫过另外三人,沉声道: “别托大。这四个人,都不简单。” 随后他目光落在那个穿夜行衣、眼角布满皱纹的老者身上。 “尤其是那个岁数最大的。” 李二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同时出手! 别看他们两人身形肥胖,这一动起来,速度倒是快得惊人!那肉球般的身躯在夜色中拖出残影,风格与盖君豪有得一拼,轻灵鬼魅的动作竟有几分相似! 石乔挥刀迎上! 古云飞也握着判官笔加入战团! 四人瞬间战在一处!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则紧盯着黄惊,防范他突然出手。 李大用的是掌法,双掌齐出,掌影纷飞,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将石乔的刀势层层化解! 李二的功夫则更偏向硬功。他竟然敢以自己的身躯去硬接石乔那门板宽的巨刀! “铛!” 刀锋砍在他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 黄惊看得心头一紧,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但李二浑然无事,反而借着这一刀之力,朝古云飞撞了过去! 李大李二的实力,单拎出来或许比不得石乔,但两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竟然将石乔和古云飞牢牢牵制住了! 刀光剑影,掌风笔影,交织成一片! 转眼间,三十回合已过。 石乔见久攻不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他不再留手,大喝一声: “霸刀!” 这是石乔的成名绝技! 巨刀猛然扬起,刀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华,一股凛冽的刀意铺天盖地般压向李大! 黄惊离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把刀上传出的恐怖威势! 李大脸色凝重,却不硬接。 他身形游走,掌法如流水般绵延不绝,牵引着石乔挥出的每一刀,试图将那股狂暴的刀势卸开! 但石乔位列英豪榜第十二,又岂是泛泛之辈? 几招过后,他已经摸清了李大的路数。 又一刀劈出,威势滔天! 李大如法炮制,双掌迎上,准备拨引开这一刀—— 就在这瞬间! 石乔手腕一翻,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然生生收回! 李大一掌接空,身前门户大开! 石乔冷笑一声,反手一刀斜撩而上! 刀锋直取李大胸腹!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李大避无可避! 若是劈实了,这一刀下去,李大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黄惊看得真切! 李大的实力不弱,但临场应变的能力还是差了一些。这就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生死大战的短板——经验不足,反应慢了半拍! 否则,他绝对能看出石乔那一刀的虚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然撞入战团! 是李二!他硬挨了古云飞一记判官笔,借着那股力道,身形如闪电般冲向李大! 在石乔的大刀即将砍中他的瞬间,李二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刀背! “铛!” 刀势骤停! 李大趁机急退,与刀锋擦身而过! 李二抓稳刀背,回头就骂: “想死啊!这么不小心!” 李大可不惯着他,一边喘气一边回骂: “要你管哦!我刚才差点就躲开了!” “躲开个屁!你当石乔是吃素的?” 两人竟在战斗中斗起嘴来! 李二抓着刀背,使劲想将石乔甩出去,却发现自己的力量远不如对方。石乔双手握刀,面色涨红,正一点一点地将刀抽回! 李二眼珠一转,看准石乔用力的时机,突然松手! 同时一脚狠狠踹在刀背上! “铛!” 石乔重心骤失,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这一轮交锋,四人看起来打了个旗鼓相当。 但黄惊看得真切—— 李大李二的实力,单拎出来都不是石乔的对手。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两人的默契配合,以及石乔对他们路数的不熟悉。 而此时剩下的两名黑衣人中,那个身材娇小的终于动了。而剩下的那个老者则仍是虎视眈眈的看着黄惊。 娇小女子向前踏出一步,显然是打算加入战团。 黄惊也往前一踏,想要上前帮忙。 李大却朝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与李二对视一眼。 那目光里,有某种默契,也有某种决断。 “动手!” 李大李二两人同时大喝! 第434章 双宝破敌 李大与李二话音落下,便迅速行动起来。 两人身形交错,围着石乔、古云飞和那蒙面女子快速奔跑起来。他们的脚步极快,带起一阵阵风声,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石乔眉头紧皱,摸不准这两人要干什么。 但他知道,绝对不能让这两人继续这样跑下去。 他大刀一横,瞅准一个时机,猛然朝跑动的李大劈去! 刀锋凌厉,势大力沉! 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 李大嘴角微微翘起,不退反进!他竟然迎着那门板宽的巨刀,直接伸手去接! “找死!”石乔心中冷笑。 这一刀下去,别说是手,就是精钢也要断成两截! 下一瞬,石乔的大刀竟被李大稳稳抓在手中! “什么?!”石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刚才打斗中,李大明明不敢硬接他的刀,都是用掌法拨引化解,现在竟然能接住了。 而且在力量比拼中,石乔竟然落了下风!他使出蛮力想要抽回大刀,却发现那刀就像长在李大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不可能!” 石乔怒吼一声,再次发力! 丹田真气疯狂涌出,顺着双臂涌入大刀,依旧纹丝不动! 石乔的真气,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 “砰!”一声闷响! 攻向李二的古云飞,在判官笔还没碰到对方时,整个人就倒飞而出! 古云飞如同一颗炮弹,径直砸向那个蒙面女子! 古云飞在空中厉声高喊: “不对劲!他们两个不对劲!快脱离刚才他们跑动的圆圈范围!” 李二嘿嘿一笑,“想跑啊?” 他咧开嘴。“晚了。” 李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双——宝——吸——溃!” 话音刚落,李大李二所在的那片战圈,猛然刮起一阵狂风!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而是由真气激荡形成的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 黄惊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见李大好像肿了一圈,整个人膨胀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 而李二,好像比刚才瘦了。至少他的肚子,看起来小了不少。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等黄惊定睛细看时,两人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觉。 此时,石乔的大刀仍被李大死死抓住。 那蒙面女子一把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古云飞,径直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匕首,朝李大疾刺而去! 她动作极快,显然是想趁着李大与石乔焦灼之际,先拿下这个棘手的对手! 然而她刚有动作,李二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还没得到教训啊?” 李二冷笑一声:“那就再吃点苦头!”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蒙面女子身形猛然一滞! 她仿佛受到了什么重击,整个人佝偻下来,一口鲜血从蒙面黑巾下渗出,顺着下巴滴落! 石乔瞳孔骤缩!他终于看出了端倪! “别运气!”他厉声高喊,“他们在吸收我们释放的真气!” 李大撇了撇嘴:“你可真多话。” 他盯着石乔:“看我不把你吸干!” 李大手上发力,想要继续吸取石乔的真气。 但石乔已经回过味来,岂会继续资敌? 他双手一松,从劳宫穴涌出的真气瞬间收回气海。那紧握大刀的双手同时放开,任由大刀留在李大手中,自己则挥拳朝李大脸上砸去! 这一下变招极快! 李大不得不放开大刀,侧身躲闪这一拳。 没有真气加持的石乔,拳脚功夫岂是李大的对手? 李大一个侧身,直接抬脚踹向石乔腰侧! 然而,石乔挥出的那一拳只是佯攻! 他就是赌,赌李大在他松开刀后也会放开抓刀的手! 结果果然如他所料! 在李大放手的瞬间,石乔的左手已经重新抓住了半空中落下的大刀刀柄!同时右腿后撤,抬刀反身挡住了李大这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 石乔借力后退,与刚站起身的古云飞靠在一起!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石乔弃刀,到重新夺刀,再到后退,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 李大和李二也不追击。 两人就这样站在场中,看着对面的三人。 “束手就擒吧。”李大淡淡道,“你们赢不了的。” 石乔哼了一声,脸色阴沉:“话别说太满。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李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 “是吗?”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气浪猛然袭向石乔! 石乔不敢托大,再次横刀格挡! “铛——!” 一声金铁交戈的巨响! 石乔手中的大刀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他整个人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刀,刀身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石乔抬起头,此刻看向李二的目光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忌惮。 “这是什么功夫?” 石乔没有问,但惊疑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 李大和李二才不会回答呢。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黄惊站在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大敢说“联手能打三个费君笑”。 这双宝吸溃的威力简直恐怖。 它能将敌人的真气,化为己用。敌人的攻击越猛烈,释放的真气越多,他们吸收得就越多,反击的威力就越强。 刚才那一击,李二分明是用石乔自己的真气,还给了他。 所以那刀上,才会有裂纹。 黄惊看向那三个狼狈的新魔教高手。 石乔,英豪榜第十二。 古云飞,成名多年的高手。 那蒙面女子,虽然不知身份,但能被派来执行这种任务,绝非庸手。 三人联手,却被李大李二逼到这般境地。 这就是听雨楼自己培养的战斗力!这就是“十众”的实力! 夜色中,双方对峙。 石乔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古云飞嘴角带血,那蒙面女子佝偻着身子,显然受伤不轻。 而李大李二,依旧气定神闲。 高下立判。 “还要打吗?”李大问。 石乔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柄产生裂纹的刀,脸色铁青。 古云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那蒙面女子缓缓抬起头,蒙面黑巾上血迹斑斑,看不清表情。 但她没有退。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然后石乔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大刀。 古云飞挺直腰杆,判官笔在手中转了个圈。 那蒙面女子缓缓站直身子,抬起手,擦去黑巾上的血迹。 “打。”石乔说,“为什么不打?” 他盯着李大。 “就算赢不了,也要让你们脱层皮。” 李大叹了口气:“何必呢?” 他看向李二。李二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战局再开。 第435章 鏖战终局 黄惊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 他看不清李大李二现在的状态究竟如何,但能看出来,石乔他们三人已经谨慎到了极点。刚才第一轮交锋让他们吃足了苦头,此刻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试探,不敢再轻易释放真气。 李大向李二使了个眼色。 李二微微点头。 下一瞬—— 三股劲力裹挟着漫天风沙,从李大李二身上同时迸发,如同三道狂龙,咆哮着扑向石乔三人! 石乔瞳孔一缩!他来不及多想,手中大刀瞬间舞动起来!刀光如匹练,在他们三人的周身布下一层密不透风的刀气护罩!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劲力撞上护罩,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劲力与刀气护罩猛烈碰撞,激起的余波向四周扩散,将本就残破的院墙又削去了一层!而地面的青砖寸寸碎裂,烟尘弥漫,遮天蔽月! 良久,烟尘渐散。 刀气护罩此刻已经消散无踪,而那三股劲力也已消耗殆尽。 石乔持刀而立,脸色凝重。 他忽然冷笑一声开口:“威力没有刚才那么强了,我懂了。” 石乔盯着李大李二,一字一顿: “只要不跟他们有任何直接接触。他们就吸不走我们的内力。” “就只能用他们自身的内力,来施展这诡异的招式。” 黄惊心中暗暗佩服。 石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穿“双宝吸溃”的最大破绽,不愧是能跟万归流争锋的强者。这份眼力与实战经验,确实配得上英豪榜第十二的排名。 再看向李大李二。两人的表情,此刻也有了明显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反应。 石乔说对了。 但知道破绽是一回事,能不能破解这招式又是另一回事。 李大率先动了! 他肥胖的身形如同一颗肉弹,径直扑向那个蒙面女子!那女子本就受了伤,此刻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环。拿下她,就能打破平衡! 石乔和古云飞想要上前阻拦李大,却被李二不断挥出的劲力死死阻隔!那些劲力虽然不如刚才那般威力惊人,却也逼得他们不得不分神应对! 那蒙面女子虽然也听见了石乔的提醒,但真正交手时,多年养成的习惯又岂能说改就改,总是下意识的控制自己的真气流转攻击李大。 这就给了李大机会! 他双掌翻飞,每一次与那女子交手,都能感觉到一股真气从对方体内被强行抽出,顺着掌心涌入自己体内! 而李二那边,则用李大传输过来的真气,不断攻击石乔和古云飞! 此消彼长,良性循环! 黄惊看得入神。他忽然有些好奇,李大在吸收完敌人真气之后,是怎么传递给李二的。这个过程,黄惊完全看不出来。 黄惊暗自决定,等敌人退走之后,一定要问问李大。这家伙没心机,说不定就告诉他了。 战场上,那蒙面女子的真气已经被李大吸得七七八八,动手的速度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石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石乔心下发了狠!在闪过李二一记劲力之后,他身体猛然旋转,带动着大刀一同转动!整个人如同一个旋转的陀螺,越转越快! 然后石乔持刀的手猛然松开!那门板宽的大刀脱手飞出,如同一颗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砸向李二! 李二眼神一凝,大喝一声: “来得好!” 李二不闪不避,竟迎着那大刀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古云飞没了李二的阻挡,迅速朝李大那边靠拢,准备救援那蒙面女子!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砰!” 李二双手稳稳接住石乔的大刀!刀身剧烈震颤,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防住石乔的后手,石乔的拳头已经近身! 石乔弃刀之后,已经做好了用拳头击打李二的准备了,结果也如他所愿,一拳狠狠砸在李二胸口! “噗!”李二一口鲜血喷出! 但李二也不是吃素的!劲力早已蓄势待发,在石乔拳锋触及自己的瞬间,那股劲力狠狠轰在石乔前胸! “砰!”两人几乎同时中招,又几乎同时倒飞出去! 石乔落地,连退数步,脸色煞白。他的胸骨似乎有些塌陷,肋骨应该断了好几根,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剧痛。 李二落地,连退六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青砖寸寸碎裂! 石乔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嘴角鲜血直流,但目光依旧凶狠! 而另一边—— “砰!”李大抓住空挡一掌印在蒙面女子肩头! 那女子痛哼一声,蒙面的黑巾脱落,露出一张娇俏中年美妇的脸,果然,岁月从不败美人。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 古云飞的判官笔也狠狠砸在李大背部! “咚!” 一声闷响! 李大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转身反手死死抓住古云飞的判官笔! 黄惊能看见,李大的面色在抓住古云飞判官笔后便开始发红,像是体内真气沸腾到了极点! 而古云飞的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两人僵持!一个抓着笔头,一个握着笔尾,谁也不肯松手! 真气在这件兵器之间疯狂流转! 就在这时—— 已经稳住身形的李二,抬手一记劲力打了过来! “砰!” 劲力正中古云飞后背! 古云飞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糊了李大一脸,之后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判官笔脱手,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李大则跌坐在地,狂喘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沿着脸颊滚滚而下。 战局,终于结束。 黄惊看着这满地狼藉,久久无言。 石乔重伤,胸骨塌陷却仍不倒下。 古云飞昏迷,生死不知。 那中年美妇,瘫坐在地,面无血色,正大口喘着粗气。 而李大李二,一个跌坐喘息,一个捂着胸口,虽然狼狈,却还站着。 二对三。 胜了。 第436章 双胖辞行 眼见战局结束,黄惊身形一纵,越过满地狼藉,稳稳停在剩下的那个黑衣人面前。 黄惊站在那人五步之外,既不出手,也不退让,只是静静地挡在那里,防止对方趁机偷袭正在喘气调息的李大李二。 那黑衣人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透过蒙面黑巾,平静地看着黄惊。 李大喘了几口气,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撑着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黄惊身旁,对着那黑衣人道: “阁下,要不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 黑衣人沉默片刻,声音沙哑而无奈: “要是能说的话,又何必蒙面相见呢?” 黄惊盯着黑衣人问:“那阁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黑衣人叹了口气:“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完这话显得有些落寞。 “但我既然入了新魔教,这次又被派来夺剑,总是要给教里一个交代的。” 李二这时也捂着胸口走了过来,站在李大身旁。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里的血沫,开口道: “不若这样——” 李二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几个人。 “这里倒地的几个人,你能带走就都带走。算是你给新魔教的一个交代。” 黑衣人沉默了。 那张脸被黑巾包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此刻那双眼睛正不断地转动,目光在石乔、古云飞、那中年美妇,以及那个一开始就被击飞、现在还镶嵌在墙里的黑衣人之间来回扫过。 他眼角的皱纹微微颤动,显示出内心的挣扎。 黄惊疑惑地看向李大李二。 他们三人联手,绝对有能力留下这个黑衣人。为什么要放他走? 李大朝黄惊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远处的石乔此刻红着眼睛,勉强撑着大刀站起身。他浑身是伤,胸骨塌陷,却依旧挺直脊梁,嘶声道: “少废话!要杀就杀!”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不甘。 “想我堂堂霸刀,没打赢万归流,至今引为耻辱!今日以三对二,竟然又输——”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不甘心!” 那黑衣人转过头,看着石乔,声音低沉却有力:“石先生,你忘了你加入新魔教的目的了吗?”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 石乔浑身一震,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恢复了一丝理智。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那中年美妇也慢慢挪到黑衣人身旁。她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伤势不轻,但眼中同样写满了不甘。然而她没有再造次,只是默默地站在黑衣人身后,等着他的决断。 现在,决断权就交在黑衣人手里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黄惊。 “你能打赢费君笑,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你手上的剑,我们是势在必得。你且好自为之。” 说完,黑衣人以眼神看向李大李二,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古云飞和那个镶嵌在墙里的黑衣人。那意思很明显—— 我现在要带走他们,你们会不会阻拦吧? 李大与李二对视一眼,默默地让开了身位。 黑衣人不再犹豫,上前几步,弯下腰,将昏迷的古云飞扛上肩头。他的动作很小心,每一个步骤都放得很慢,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会让战端重开。 扛起古云飞后,他又走到墙边,将那个镶嵌在墙体里的黑衣人抠了出来,同样扛上另一个肩头。 一个肩膀扛着一个,他转过身,朝夜色中走去。 那中年美妇和石乔互相搀扶着,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五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黄惊目送他们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转向李大李二。 他刚要开口问为什么放他们走,李大与李二两人已经齐齐跌坐在地上。 黄惊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李大: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古云飞那一下伤得太重了?” 李大摆了摆手,喘着粗气道: “没事……那一下问题不大。” 李大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有点脱力了。” 李二也接话道:“李大有告诉过你吧?这‘双宝吸溃’,用一次得缓好久。” 李二慢慢靠到墙上,脸色有些发白。 “双宝吸溃是好用,但现在这就是后遗症。维持这个招式并不轻松,只要我们松懈了心神,或者没有吸收到敌人的真气,招式马上就不灵了。你有伤在身,硬拼绝对不是刚才那人的对手。” 李大这时还有功夫跟李二斗嘴: “都怪你!就不能再努努力?刚才差点能把那老家伙也留下了!” 李二“咳”地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翻了个白眼: “我呸!你咋不努努力多吸点?要不是你漏了破绽,石乔他们哪那么容易发现弊端?” “我漏破绽?明明是你不配合!” “我不配合?为了救你,我差点被那刀砍死!” “那刀不是没砍死你吗?” “那是因为我够硬!” “够硬你现在吐啥血?” “你不也跌坐在地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了起来。 黄惊看着他们,一阵无语。 这怎么就又吵起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二十三那清冷的声音:“看来不需要我帮忙了。” 黄惊转过头,看见二十三正从西侧厢房走来。她步伐平稳,气息均匀,显然没有中软香散的毒。 “你没晕?”黄惊有些意外。 二十三点了点头。“没晕。”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不过你那相好晕了。” 黄惊一愣:“什么相好?”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知道二十三说的是陈若蘅后,连忙解释道: “什么我的相好!我都没搭理她,你别乱说!” 二十三也不争辩,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黄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要继续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 李大和李二此刻也不吵了,就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黄惊和二十三扯皮。两人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黄惊被他们看得更加不自在了。 李大看够了热闹,终于开口道: “别愣着了。赶紧给我们哥俩扶进去,再找点东西给我们吃。吃完我们就要走了。” 黄惊一怔。 “走?走去哪?” 李二接话道: “夫子交代的。我们用完‘双宝吸溃’,就得撤。” 黄惊看着他们。 “这么快?” 李大点了点头:“嗯。夫子说,我们只能出手一次。不管成不成,打完就走。” 说着就又撑着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再说了,我们这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了。留在这儿反而碍事。” 黄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我扶你们进去。” 他上前扶起李大,二十三犹豫了一下,也上前扶起李二。 四人慢慢朝东厢内走去。 第437章 真假信使 吃过黄惊给的干粮后,李大李二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两人瘫坐在廊下,一边拍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打着满足的嗝。 黄惊看着他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两位只能出手一次?” 李大摇了摇头:“夫子交代的。别的嘛,夫子也没说。” 李大伸了个懒腰:“再说了,就我们现在这状态,想开二场都费劲。留下来也碍事。” 李二难得一次认同了李大的话,也是跟着点点头附和着。 黄惊沉默片刻,没有坚持。 因为到目前为止,除了李大李二因为贪吃误了时辰这件事,其他所有事情,仿佛都还在夫子的掌控之中。 夫子让李大李二来,他们来了(虽然迟到了)。夫子让他们撤,他们撤了。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就是不知道,夫子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李大与李二没有多待。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两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句客套话都没留。 他们走后,黄惊将被软香散迷晕的众人一一叫醒。 方文焕揉着脑袋,一脸茫然。肖万辉骂骂咧咧,不知在嘀咕什么。陈归宇和程回虽然醒了,但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对中了暗算这件事耿耿于怀。 但黄惊找了一圈,却没看见上官彤。他看向二十三。 二十三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从刚才开始,就没看见她。” 黄惊眉头微皱,但没有多说。 陈归宇等人看着东厢外那一片狼藉的战场,脸色都变了。倒塌的围墙,碎裂的青砖,满地的大坑小坑,还有残留的血迹——无不显示着他们昏迷时那场战斗的惨烈。 “发生了什么事?”陈归宇连忙问。 黄惊将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从石乔去而复返,到古云飞和另外三个黑衣人出现,到李大李二出手,到最后的对峙与退走。 陈归宇听完,再次朝黄惊稽首道谢。 黄惊却摆了摆手: “别谢我。都是李大李二的功劳。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此刻天已经大亮。阳光洒在东厢的废墟上,给这满目疮痍添了几分生气。 黄惊抬头看了看天,心中默默盘算。 如果新魔教的大队人马要来,应该就是今天了。 但黄惊觉得,新魔教应该不会大白天大张旗鼓地出现。 毕竟姑苏不像方家村那样偏僻。这里好歹也是一座大城,城里驻扎着大量士卒。只要发生大骚乱,听雨楼稍微活动一下关系,肯定能调来大量官兵剿匪。 新魔教再狂妄,也不敢跟朝廷的正规军正面硬刚。 所以,进攻的时间应该会选择在晚间。而且新魔教来的人不会太多,但绝对会是精锐中的精锐。 黄惊将众人召集到一起,说了自己的分析。 众人听完,都表示赞同。 陈归宇道:“剑仙前辈说得有理。我们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程回也点头。 方文焕和肖万辉难得没有斗嘴,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二十三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锐利。 黄惊没有再让众人分散,而是让他们都守在陈思文疗伤的房间附近。 众人依言,各自找好位置,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正午刚过。日头最盛的时候。 黄惊忽然耳朵一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正在缓缓靠近东厢。 他低声提醒: “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目光齐刷刷地锁向东厢的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其貌不扬,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他背后背着一柄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 他看着院子里如临大敌的众人,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摆手: “别紧张别紧张!我是夫子派来的!” 他扫了一眼众人:“你们这边谁主事?” 陈归宇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黄惊身上。 黄惊上前一步,挡在众人前面,目光紧紧盯着那中年男子。 “你是夫子派来的?可有凭证?”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 “我是来接替刚才走的李大李二的。凭证嘛……” 中年男子摊了摊手:“肯定是没有的。信不信,就看你们了。” 黄惊心头微微一动。 这人能说出李大李二的名字,而且知道他们刚走,这个消息,外人不可能知道。 黄惊心里已经有了六七分相信。 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阁下怎么称呼?”黄惊问。 中年男子拱了拱手: “好说。在下陶敬文。” 黄惊点了点头,又问: “夫子可有跟你说,他之后的安排?” 陶敬文道:“有的。顺便,夫子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陶敬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新魔教的人,已经快到姑苏了。这次是天尊亲自带队,随行的有八个人。” “可以肯定的是,范知舟也在来的队伍中。” 黄惊瞳孔微缩。 范知舟!那个五十年前的魔教教主! 方家村那一夜,黄惊亲眼见过那老怪物的实力,与方家兄弟交手,与三尊配合,最后与圆觉大师斗了个旗鼓相当。 如果范知舟也来了,那情况就有些糟糕了。 陶敬文继续道: “而且,夫子说了——” 他压低声音。 “新魔教的其中一位教主,是楚王刘益。” 黄惊没想到夫子这么快就得到新魔教教主的消息。 楚王刘益?那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在神捕司地图前看了半天、以养病为借口跑去江宁府的王爷。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 “真的假的?夫子调查清楚了吗?” 陶敬文点了点头。 “我在来之前,夫子收到了信息。虽然江宁府那边的信息还不明确,但夫子还是下了结论。” 黄惊看着陶敬文。 忽然—— “锵”! 掩日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直刺陶敬文面门! 这一剑快如闪电,出其不意! 陶敬文却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他连退三步,脸上满是惊愕: “你干什么?!” 黄惊持剑而立,剑尖依旧指着陶敬文,目光凌厉如刀: “你是谁?” 他一字一顿。 “居然敢冒充听雨楼的人!” 第438章 智斗天尊 陈归宇等人听了黄惊的话,虽然不明就里,但反应极快。 刀剑出鞘声接连响起,众人瞬间散开,将陶敬文围在中间。大有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架势。 陶敬文仍是一副错愕的表情,连连摆手: “误会!误会!我真的是夫子派来的!你们若不信,我走便是了,何必如此污蔑在下?” 陶敬文脸上的惊愕与无辜,装得惟妙惟肖。 黄惊冷笑一声,“走?” 他手中掩日剑纹丝不动,剑尖依旧指着陶敬文咽喉。 “你肯定是走不了了。我现在倒有些佩服你,都这样了,还在演戏。而且居然敢在听雨楼的地盘,冒充他们的人。” 陶敬文依旧在表演,不停地辩解,不停地解释,说自己就是听雨楼的人,说夫子真的让他来传话,说自己冤枉。 黄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冷静。 方文焕看到陶敬文这样卖力的表演,一时有些动摇。 他悄悄看向黄惊,眼神里带着疑问——是不是弄错了? 黄惊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 方文焕压下心中的疑惑,握紧手中剑,继续盯着陶敬文。 陶敬文还在演。 黄惊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表演: “别装了。” 他盯着陶敬文的眼睛。 “本来你刚来的时候,能说出李大李二的名字,我已经信了六七分。他们身份特殊,知道他们的人不多。”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提到了夫子。” 陶敬文的表情微微一僵。 “我跟夫子虽然交情不深,但几次交流下来,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黄惊一字一顿: “夫子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是绝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江宁府的事情没落地,就证明还有变数。夫子不会在这种时候下决断!” 他看着陶敬文。 “你若是夫子派来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夫子的这个习惯。” 黄惊剑尖往前又送了半寸,“说。你到底是谁?” 陶敬文沉默了。 他脸上的惊愕与无辜,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慢慢扩大。 然后—— 他双手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单调而清晰,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说得好啊。”陶敬文赞叹道。 “大意了。说了多余的话,就露了破绽。” 陶敬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果然,细节决定成败。” 黄惊没有动。掩日剑依旧指着陶敬文。他看着对方被揭穿身份后依旧不紧不慢的样子,心中警惕更甚。 这人,有恃无恐。 黄惊没有犹豫,掩日剑斜斜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 陶敬文身形一晃,侧身避开。剑气贴着他衣襟掠过,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别急着动手。”陶敬文依旧笑着。 “我们还是可以谈谈条件的。” 黄惊剑尖微抬。 “谈条件可以。要不你先说说,你到底是谁?” 陶敬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黄惊手中的掩日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这个江湖,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 陶敬文感慨道。 “方家村蹦出个剑魔,一举晋升英豪榜第十。姑苏这边,又出来个籍籍无名的剑客,居然还打赢了费君笑。” 陶敬文摇了摇头:“有趣。有趣。” 方文焕听到方家村三个字,猛地抬起头: “好啊!” 他怒声道:“方家村那次,你也在场对吧?” 陶敬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当然。”他的声音很轻。 “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美妙的夜晚? 方家村那一夜,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族长方守拙身死,一百四十七名族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方文焕眼睛瞬间红了,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冲上去! 黄惊伸手,一把拦住了他。 “冷静。”黄惊低声道。 方文焕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陶敬文,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冲出去。 黄惊看向陶敬文,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 “你是天尊吧。”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黄惊也是在赌。陶敬文的话真真假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涉及掩日剑,又是在姑苏这种敏感的地方,新魔教绝对不会派小角色来。 至少也得是三尊之一,或者教主亲至。 结合刚才陶敬文自己说的“这次是天尊亲自带队”,黄惊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 陶敬文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会猜。”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黄惊。 “我觉得我这身份藏得挺好的。阁下又是哪位呢?” “可否告知一二?”陶敬文脸上闪过好奇的神色。 黄惊倒也干脆,反正他现在的身份是假的,不怕天尊查。 “我是剑仙。”黄惊淡淡道。 天尊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剑仙?” 他上下打量着黄惊。 “要不是费君笑传回的消息说你的武功路数诡异,我都以为阁下是剑魔假扮的了。” 黄惊学着天尊的语气: “你倒是会猜。我觉得我这身份藏得挺好的。” 天尊也不恼。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神色变得郑重。 他看着黄惊,目光幽深。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阁下是风君邪的传人吧。”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风君邪。天机剑仙。 五十年前的天下第一。 黄惊心中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看着天尊,没有回答。 天尊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的武功路数,费君笑传回的消息里说,你使出了青云派的‘一气化三清’,沈家的‘春潮剑法’,还有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剑法。” 他盯着黄惊。 “这些武功,风格迥异,各成一家。能把它们融合得如此自然,只有一个可能——” “你修习的,是包罗万象的《万象剑诀》。” 黄惊依旧没有开口。 但他的手,已经悄然握紧了剑柄。 天尊继续道: “《万象剑诀》是风君邪的独门绝学,从不外传。你能学会它,只有一种可能——” 天尊往前踏了一步。 “你进过风君邪的陵寝,得到了他的传承。” 他盯着黄惊的眼睛。 “我说得对吗?” 周围一片死寂。 陈归宇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黄惊沉默良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会猜。” 他重复了刚才那句话。 “我觉得我这身份——” 他顿了顿。 “藏得挺好的。” 第439章 楼主管饭 天尊此刻已经收敛起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他看着黄惊,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人看穿。 “如果我刚才的推断没错的话,那想必婺州落霞山内的那把真刚剑,也在阁下手中了。” 黄惊依旧浅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 “你猜。” 天尊没有理会黄惊戏谑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地尊座下的金瞳,曾经在铜陵城内与剑魔有过一场激战。那次,剑魔曾以掩日剑的下落诱惑金瞳,进而引出了一连串的事端。” 天尊盯着黄惊:“现在想来,阁下与剑魔,确实是有联系的。” 黄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些焦急了。 天尊此刻云淡风轻的话语,却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他的心神。 因为天尊几乎全都说对了。 金瞳那件事,在场的就只有方文焕知道。天尊既然说出来,说明他对剑魔的调查已经相当深入,并且有所怀疑了。而剑魔与眼前这个剑仙之间的联系,虽然只是猜测,却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黄惊心中暗暗赞叹。 果然能坐上新魔教三尊之位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这份观察入微的能力,这份抽丝剥茧的推理,都让人不得不佩服。 但黄惊就是不辩解。只要自己不承认、不否认,天尊所说的话就只是他自己的猜测。且让他去猜吧。 黄惊淡淡道: “天尊先生真厉害,想象力也丰富。就是不知道实力如何了?” 天尊绷着脸,没有接这个话茬:“剑仙阁下别着急,在下还有话没说完。” 黄惊做了个请的手势:“行啊,你接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天尊阁下还想说什么。” 天尊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黄惊身上。 “我有个提议,不知道剑仙阁下能不能接受?” 黄惊挑了挑眉,“你且说来听听。” 天尊道:“剑仙阁下将掩日剑,还有真刚剑交出来。我能保证——” 天尊顿了顿,语气笃定。 “今日你们所有人,都能活。” 黄惊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天尊,你怕不是在做白日梦?”黄惊摇了摇头。 “你可与费君笑一样天真。你的信用,我可是有所耳闻的。”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插嘴道: “剑仙,别跟他废话!这个天尊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直接动手拿下他!” 黄惊没有阻止方文焕。因为方文焕说的是事实。 方家村那一夜,天尊提议三局两胜,以新魔教去留为赌注。方家村两平一胜,赢了新魔教。 结果呢? 天尊在拿到玄翦剑后,轻飘飘一句“邪道本就言而无信”,便撕毁了所有约定。 那张嘴脸,黄惊至今记忆犹新。 天尊听了方文焕的话,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一笑:“今时不同往日。” 他看着黄惊:“毕竟现在是在姑苏城内,总是要给听雨楼一个面子——” 天尊忽然提高了声音。 “是吧,欧阳楼主?”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欧阳楼主?听雨楼楼主欧阳瀚? 他来了? 天尊话音落下,一声粗粝的笑声从某处传来。 “哎呀——”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 “新魔教的面子,我可不敢要。天尊阁下就不能装作在下没来吗?我都躲这么久了。” 话音刚落,一道矮小的身影已经从某处掠至黄惊身旁五步之外。 速度快得惊人。 黄惊甚至没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五短身材,其貌不扬,正是那晚在听雨楼七层见过的欧阳瀚。 黄惊心中微凛。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欧阳瀚的到来。而天尊却能提前感知到,甚至出言点破。 这天尊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 欧阳瀚站定之后,笑眯眯地看着天尊。 天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面上依旧镇定。 “欧阳楼主都来了,不知夫子何在呢?”天尊问了一句。 欧阳瀚摆了摆手:“夫子忙着教书育人呢。让我过来帮忙盯着,免得你们把天源书院打坏了。” 接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书院,可是夫子的心头肉。” 天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欧阳瀚忽然收敛了笑容。 “天尊阁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胆子够大的。敢在姑苏冒充我们听雨楼的人?” 欧阳瀚盯着天尊:“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呢,还是觉得听雨楼就那么回事?” 天尊连忙摆手:“楼主见谅。这不是一时兴起嘛,跟阁下开个玩笑。” 欧阳瀚听了这话,脸色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转眼间已经是怒目金刚的神色。 “那江宁府呢?”楼主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新魔教的手,伸得够长的!居然敢动听雨楼布置在江宁府的情报网!” 别看欧阳瀚身材矮小,这生起气来的气势,却着实吓人。 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只有天尊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看着生气的欧阳瀚,神色不变。 “这不是楼主您先伸出触手的吗?”天尊淡淡道。 “我圣教,也只是被动反击而已。” 欧阳瀚盯着他,眼中怒火翻涌。 “好。”楼主一字一顿。 “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 他猛地一挥手! “不用谈了!” “天尊阁下今晚的晚饭——” 他声音如雷。 “我听雨楼包了!” 随着楼主这一挥手,黄惊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破空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极快,极密,有无数道人影正在朝这边疾掠! 而且仍在不断接近! 黄惊心神一凛。 听雨楼的人,终于要出手了。 天尊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脸色微变,身形一闪,瞬间后退了好几步,与黄惊等人拉开了距离。 他盯着欧阳瀚,眼中满是忌惮。 看来,他也颇为忌惮听雨楼的真正实力。 欧阳瀚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那矮小的身影,此刻却如同一座大山,巍然不动。 “天尊阁下。” 他淡淡道。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让我听雨楼,好好招待招待你。” 第440章 瘟匣对峙 天尊自然也听见了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破空声。 四面八方,不下十数人,正朝此处合围。 可他依旧稳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虽有忌惮之色一闪而过,却并无慌乱。 “都说听雨楼不涉江湖纷争,只做情报买卖。”天尊看着欧阳瀚,语气不疾不徐。 “欧阳楼主今日这般阵仗,怕是有些破坏规矩了。” 欧阳瀚负手而立,那矮小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拉出一团影子。 “好主人,是不会怠慢贵客的。”楼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只是想请天尊阁下留下来,吃个便饭。希望天尊能够客随主便。” 话音刚落—— 四道身影先后而至! 当先两人,黄惊认得。正是那日在听雨楼四楼见过的兰执事段忧、菊执事吴况。 段忧依旧是那副精悍模样,双拳紧握,钵盂大的拳头上布满了老茧。吴况依旧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吓人。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气质与段忧、吴况如出一辙。想必就是梅兰竹菊四执事中剩下的梅执事与竹执事了。 四执事落地之后,并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分散站位,隐隐封住了天尊的几条退路。 紧接着又是六道身影先后到达! 六人,男女各半,皆是中年模样。他们装束各异,有人佩刀,有人负剑,有人空手……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沉凝的气息,显然都是高手。 其中一个中年女子,在落地之后目光一扫,竟在黄惊脸上停留了片刻。在黄惊视线与她对上时,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移开目光。 黄惊心中一动。这人认识自己? 或者说,认识自己脸上这张“剑仙”的人皮面具? 莫非她就是李大说的那个肖如意——制作这张面具的人? 天尊扫了一眼这十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楼主真是给在下面子。” 天尊拱了拱手。 “听雨楼四执事都派出来了,四楼的生意是不打算做了吗?” 欧阳瀚淡淡道:“生意随时可以做。但今天还是请客最重要!” 楼主说完后盯着天尊。 “天尊阁下也把你带来的那些好朋友,请出来吧!今天桌子大,坐得下!这样藏着掖着,怪没意思的。” 天尊看着欧阳瀚,目光幽深。那眼神里,有黄惊看不懂的东西。 “楼主何必如此呢。” 天尊叹了口气。 “我的人,怕是此时正被夫子堵在半路上了吧?” 欧阳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能掐会算。” 楼主没有否认,让黄惊心头一震。 原来夫子失踪这两天,是带队去堵截新魔教的人去了! 天尊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我敢只身前来——” 他顿了顿。 “岂会没有做好万全的把握?” 天尊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 掌声落下,四道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 那四人皆是一身黑色劲装,面容普通,气息沉稳。他们很快便站到了天尊身旁,一字排开。 黄惊目光一扫,落在了四人的腰间,那四人每个腰间都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后背负的东西。那东西,形状极为奇特。 说是匣子,却无匣盖;说是背囊,又无带无襻。通体以乌沉沉的精铁铸就,形如一段扭曲的枯木瘤,表面凹凸嶙峋,布满了青苔般的锈迹。 浑不似一件兵刃,倒像是山野间遗弃的顽石。 欧阳瀚的目光在看见那四个奇特的东西上,脸色瞬间铁青!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好啊……难怪你有恃无恐。” 欧阳瀚盯着天尊:“就怕你敢带,不敢用!” 天尊嗤笑一声:“那就要看楼主,会不会把我逼得太紧了。” “我要是活不了,哪还能管那么多?”天尊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自信无比。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道那四人背负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欧阳瀚的反应,让他们都意识到那东西,绝对不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欧阳瀚,等他给出解释。 欧阳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看着那四个奇特的东西,缓缓开口: “都不要动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 “那四人背着的东西,是川蜀天工堂已经失传的——瘟匣。” 瘟匣?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皆是心头一凛。 只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欧阳瀚继续道: “此物最歹毒之处,在于其无声无息,见血封喉。” 他盯着那四个古怪的匣子,目光凝重。 “匣身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暗藏七七四十九道极细微的缝隙。每逢机括触发,内里蕴藏的‘断魂砂’便会如雾如瘴,随风弥散。” 楼主话语不停。 “这毒砂,据说乃是天工堂采百毒之精,以秘法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色泽淡黄如尘,落于衣上不显,沾在肤上无感。” “唯有一刻钟后,中者肌肤便如火烧,继而溃烂流脓,顷刻间便能蚀骨穿心。” 楼主一字一顿:“端的阴狠无比。” 众人听了,脸色齐齐一变。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四个瘟匣,眼中满是忌惮。 欧阳瀚继续说道: “更奇的是,此物无需手持,可暗缚于背脊或腰后。施放之时,仅需腰腹暗劲一吐,机括便应念而动。” “那毒砂并非直线激射,而是如烟似雾,呈扇形弥漫开来,叫人避无可避。” 楼主看着众人。 “若是群战之中突施杀手,方圆数丈之内,除非有闭气功夫或内力护体,否则便是神仙,也难逃此劫。”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死寂。 黄惊万万没想到,天尊居然敢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来姑苏! 这是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啊! 若是方才他们真的动手,万一逼急了天尊,让那四人发动瘟匣…… 方圆数丈之内,在场的人,有几个能活下来? 黄惊看向天尊。天尊此刻神色玩味,正看着欧阳瀚。 “欧阳楼主。”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您看,这顿饭——” “我是吃,还是不吃呢?” 第441章 自求多福 欧阳瀚绷着脸,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有些吓人。 准备了那么久,自以为布置的局天衣无缝——先以李大李二消耗新魔教的先头部队,再以四执事和六位高手围剿出现在这的人,再加上夫子带人去堵截新魔教的主力……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环都扣得严密。却没算到,天尊居然如此疯狂。 黄惊看向那四个背着瘟匣的人。 那四人脸上无悲无喜,目光空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显然,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或者说,他们本就是被训练成随时可以赴死的死士。 局势一下陷入了僵持。瘟匣是把双刃剑。 用了,在场所有人都活不了,包括天尊自己。 但不用,它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黄惊心中暗暗盘算。他百毒不侵,应该能扛住瘟匣里面的毒药。但其他人呢? 方文焕、二十三、陈归宇、程回、陈若蘅……还有房间里正在救治陈思文的林妙雅。 他们谁都扛不住。 欧阳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看来今日,是留不下天尊你这位贵客了。” 楼主看着天尊。 “就是不知道,天尊如今打算怎么做?” 天尊此刻站在那四个背着瘟匣的人身后,神色镇定。 “在来姑苏之前,我一直怀疑这是听雨楼布的局。” 天尊缓缓说道。 “但是事关掩日剑,明知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把戏,我也不得不冒险前来。” 天尊眼睛盯着黄惊:“我的诉求很简单——让剑仙交出掩日剑与真刚剑。我马上退走。” 欧阳瀚听了,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天尊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撑坏了肚子。” 楼主摇了摇头:“我怕是不能答应。” 话音刚落—— 欧阳瀚抬手一挥! 四执事与另外六人竟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身就走! 他们的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错落有致的屋檐间。 欧阳瀚看着天尊,淡淡道: “瘟匣是可怕。但是只要我离得够远,天尊你的瘟匣也就是中看不中用。” 天尊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欧阳瀚居然如此果断。 “楼主倒是看得明白。” 天尊沉声道:“那其他人呢?” 他扫了一眼黄惊等人:“房间里躺着的陈思文呢?楼主都不打算管了吗?” 欧阳瀚转头看了一眼黄惊,目光平静,却又好像藏着什么。 “听雨楼不涉江湖纷争。”欧阳瀚以最平淡的话说着最冷酷的事实。 “既然不能将天尊你留下,那我们在这里,也就没有意义了。” 说完,欧阳瀚竟真的转身就走! 那矮小的身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东厢外走去,没有丝毫犹豫。 黄惊愣住了。他没想到局势会变成这样。而且看这情况,欧阳瀚是真的打算走。 黄惊赶忙上前几步,拦住欧阳瀚。 “楼主!” 他压低声音。 “你就这样走了吗?” 欧阳瀚板着脸,没有停下脚步:“当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瘟匣这东西,你能扛住嘛!我们可扛不住,留下来也没用。” 他看了黄惊一眼:“你们自求多福。” 说完,欧阳瀚绕过黄惊,继续朝外走去。 很快,那矮小的身影也消失在书院的拐角处。 东厢内外,瞬间空了大半。 天尊此刻也有些抓瞎了。他没想到,欧阳瀚说走就走,完全没有要谈条件的意思。这让他接下来的事情,有些不好办了。 原本他的算盘是——以瘟匣为筹码,逼欧阳瀚让步,让剑仙交出双剑。欧阳瀚身为听雨楼楼主,总不可能真的不顾这些人的死活。 可欧阳瀚偏偏就不顾。他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现在留下的,只有那个拿着掩日剑的剑仙,以及几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黄惊看着天尊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飞快盘算。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 他回身,冲方文焕等人道: “你们也走。不要留在这里。” 陈归宇脸色一变,立刻道: “我们不会走的!我师傅还在里面!” 程回也上前一步,挡在陈思文所在的房间门口。 陈若蘅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剑仙前辈,这可怎么办?我爹爹的治疗还没结束……” 黄惊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看向二十三,极其隐晦地眨了眨眼。 二十三微微一怔,随即心领神会。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方文焕的胳膊。 “走。” 方文焕急了: “我不走!陈姑娘还在……” 二十三懒得跟他废话,手上发力,生拉硬拽地将他往外拖。 方文焕挣扎了几下,终究拗不过二十三的力气,被拖出了东厢。 天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他挥了挥手,想要让身前的四人去拦截。 “天尊。”黄惊的声音响起。他的掩日剑已经出鞘,剑尖遥遥指着那四个背着瘟匣的人。 “你的人要是敢动——” 他一字一顿。 “那我一定会挥剑。” 黄惊盯着天尊:“到时候瘟匣里的东西露出来,你我自求多福。” 天尊脸色一僵。 瘟匣是双刃剑。用出来,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他自己。他敢带着这东西来,就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逼欧阳瀚让步。 可现在欧阳瀚走了,瘟匣反而成了烫手的山芋。 用,他也要死。 不用,它只是一堆吓人的铁疙瘩。 他看着黄惊,目光闪烁。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那四人止住了脚步,没有去追。 天尊看着逐渐远去的方文焕等人,又看向眼前的黄惊,忽然笑了。 “也好。” 天尊淡淡道。 “碍事的人都走了。” 他盯着黄惊手中的掩日剑。 “只要拿着剑的你没走,那就没关系。” 天尊往前踏了一步:“我自衬,还是可以拿下你这个剑仙的。” 黄惊握紧手中剑。 他知道,真正的对决,现在才开始。 第442章 以身犯险 黄惊目光如电,正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站位。 天尊站在那四个背负瘟匣的人身后约三丈处,位置居中,既能随时指挥四人,又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显然,天尊自己也对这瘟匣颇为忌惮。 那四人呈扇形散开,彼此相隔丈余。这样的站位,一旦同时发动瘟匣,毒砂便能覆盖方圆数丈,几乎避无可避。 黄惊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刚才欧阳瀚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这些话听起来绝情,但细想之下,却大有深意。 欧阳瀚肯定通过夫子的口中知道了黄惊的体质特殊,拥有百毒不侵的身体。 欧阳瀚也知道,只要听雨楼的人一直留在现场虎视眈眈,天尊就会投鼠忌器,就不会轻易从那四个背负瘟匣的人身后走出来。 那样的话,战局就会陷入僵持。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所以欧阳瀚选择了退走,不是不管不顾,而是以退为进, 欧阳瀚主动撤走,给了天尊一个“有机会得到掩日剑”的假象。 而现在黄惊需要做的,就是杀了那四个背着瘟匣的人。 只要这四人死了,天尊就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到时候,无论是打是留,主动权都在己方手里。 但黄惊心中也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绝不是天尊的对手。与费君笑那一战,他内腑移位,受了不轻的内伤。虽然调息了一夜,但此刻实力最多只剩下巅峰时期的六成。 硬拼,必败。 但黄惊有一个优势—— 百毒不侵。 只要苗头不对,黄惊可以主动去触碰瘟匣,释放毒雾。那天尊就不得不退走。 这也是为什么黄惊刚才让二十三把方文焕拉走。 只是现在—— 黄惊余光扫过陈归宇、程回和陈若蘅与肖万辉。 他们四人还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林妙雅。 林妙雅正在房间里救治陈思文,战场离那间屋子太近了。等会打起来,万一瘟匣内的毒雾飘进房间,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先把陈归宇弄走,并且尽量将战场远离这里。 黄惊看着天尊,忽然开口: “天尊就这么自信吗?” 他掩日剑横在身前,语气淡然。 “我可能实力不如你,但让天尊受个重伤的自信,总是有的。” 天尊没有废话,他直接出手! 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直奔黄惊面门! 这里是听雨楼的地盘,欧阳瀚虽然走了,但难保不是去找克制瘟匣的东西。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速战速决! 黄惊早已严阵以待,他侧身避开这一掌,同时迅速回头,冲陈归宇等人厉声道: “信得过我,就马上离这边越远越好!” 话音未落,黄惊手中掩日剑已经刺出! 正是栖霞宗的绝学—— 流霞十剑第九剑,归雁入胡天! 这一剑与徐妙盈传授的“破云”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将全身精气神凝聚于一点,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 剑光凄厉,如同孤雁掠过长空! 黄惊后发先至,掩日剑直刺天尊胸前膻中穴! 天尊眉头微皱,侧身闪避,同时右手如爪,直取黄惊手腕! 他要亲自确认这柄剑,到底是不是真的掩日剑! 黄惊手腕一翻,剑锋斜撩,逼退天尊的爪势。同时余光扫向陈归宇几人。 陈归宇等人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 陈若蘅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挣扎。 程回低声道:“师兄……” 陈归宇一咬牙,猛地转身: “走!” 几人转身,朝刚才二十三他们撤走的方向疾掠而去! 碍事的人,终于走了。 黄惊心中一定。开始谋划下一步。 天尊虽然背着剑,但此刻却并未拔剑。他只是以一双肉掌与黄惊周旋,爪、掌、拳交替使出,招招紧逼,不给黄惊丝毫喘息之机。 他的目标很明确——先夺剑,再杀人。 黄惊不断变招,流霞十剑、春潮剑法、一气化三清……各种剑招信手拈来,但始终无法摆脱天尊的纠缠。 同时,他持续关注着那四个背负瘟匣的人。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四尊雕像。 黄惊想要找机会脱身,去解决那四个人。 但天尊的攻势实在太绵密了,黄惊根本抽不出身。 天尊也看出了黄惊的意图。 趁着攻势稍滞的瞬间,他头也不回地冲那四人喝道: “都给我听好了——” “若是这剑仙敢靠近你们,就拿暴雨天雷招呼他,生死不论!” 暴雨天雷? 黄惊心头一凛,他记得这东西。 方家村那一夜,天尊曾用一枚“暴雨天雷”阻挠方守拙。那是巴蜀天工堂的不传之秘,一旦触发,无数淬毒银针呈扇形爆射而出,叫人防不胜防。 这四个人的腰囊鼓鼓的,这是带了多少暗器来的。 那四人听了天尊的话,依旧面无表情。但黄惊能看见,他们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向了腰间的袋子。 只要他敢靠近,迎接他的就是暴雨般的毒针。 黄惊心中暗骂。这天尊,果然老奸巨猾。 他咬了咬牙,继续与天尊周旋。 剑光掌影,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黄惊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的内伤本就没好,这样高强度的激战,让他的伤势隐隐有发作的迹象。每一次发力,胸口都会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他必须找到机会。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一边打,一边观察着那四人的站位。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丈余。这个距离,暴雨天雷的毒针可以相互覆盖,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但如果能同时对付两个人……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就在这时—— 天尊一掌拍来,掌风凌厉! 黄惊侧身闪避,却故意慢了半拍。 那一掌擦着他肩膀掠过,劲力扫过,让他半边身子一麻。 他踉跄后退,露出一个破绽。 天尊眼睛一亮,欺身而上,右爪直取他咽喉! 就是现在! 黄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剧痛,手中掩日剑猛然横扫! 剑光如流星跃空,逼得天尊不得不暂避锋芒!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黄惊身形暴退! 他朝那四人冲去! 第443章 绝命剑破 黄惊身形如电,朝那四个背负瘟匣的人疾掠而去!速度快到了极致。 但他的胸口,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口中发腥,有血从嘴角渗出。 刚才大幅度的动作,让黄惊那本就没痊愈的内伤,又复发了。 但黄惊不能停。机会只有一次。 若是抓不住,天尊绝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那四个背负瘟匣的男子,此刻已经动了。 他们右手一翻,从腰间的袋子里各抓出一枚通体乌黑、形似莲蓬的金属铁球—— 暴雨天雷! 在方家村,一颗暴雨天雷就搞得方守拙应接不暇。 现在,黄惊要面对的是四颗! 就在黄惊离那四人还有不到三丈远时—— 四颗暴雨天雷同时掷出! “嗤嗤嗤嗤——” 细如牛毛的钢针,如同瓢泼大雨,铺天盖地般激射而来! 那针实在太多了。 多到数不清。 多到遮天蔽月。 多到许多钢针在还没碰到黄惊时,便在半空中相互碰撞,擦出点点火花! 由此可以想见,这暗器的威力与速度,究竟有多恐怖。 每一根钢针上,都淬满了幽蓝色的毒液。 那幽蓝的光,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醒目,也格外瘆人。 黄惊早有准备。但即便如此,当这漫天针雨真的降临的那一刻,他依旧感受到了死亡的呼唤。 太近了。 太快了。 太多了。 没有任何犹豫! 黄惊体内真气疯狂涌动,将“回风”剑式施展到了极致!剑光如轮,在身前布下一层密不透风的屏障! 同时,体内真气从涌泉、劳宫两处穴道疯狂逸散而出,在周身设下一道又一道真气护罩! 黄惊要挡住所有钢针!他不是不怕毒。他是百毒不侵,不怕钢针上的毒。 但黄惊怕被钢针扎成刺猬。 这么多钢针扎在身上,就算毒不死他,也会严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更何况此刻身后还有个天尊在伺机而动! 黄惊余光扫过,看见天尊正站在暗器的攻击范围之外,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他也怕暴雨天雷伤到自己,并没有追击,只是准备随时给予致命一击。 “叮叮叮叮叮——!” 钢针与剑锋碰撞的声音密如雨点! 黄惊的剑越舞越快,真气护罩一层层被击穿,又一层层重新布起! 但钢针实在太多了。 总有漏网之鱼。 “噗!” 第一根钢针扎入左肩。 “噗!” 第二根扎入右腿。 “噗噗噗噗——” 接连不断的声音响起! 黄惊咬紧牙关,继续挥剑,继续前进,继续靠近那四人! 终于—— 钢针雨停歇了。至少有二十根钢针扎在黄惊身上。 左肩、右臂、腰侧、大腿…… 钻心的疼痛传来! 黄惊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口鲜血。 刚才挡下这波暗器,让他的内伤又加剧了。 但他不敢停歇。 身后,已经传来了破空声!天尊追过来了! 那四个背着瘟匣的人,在扔出暴雨天雷后,便开始不断后撤。 他们一边后退,一边又从腰间摸出新的暗器。 黄惊将《落叶飞花》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不断与那四人拉近距离—— 同时也是为了规避身后追击的天尊。 那四人后退,正是黄惊想要的结果。 这样就能将战场尽量远离林妙雅救治陈思文的房间。 待会儿要是瘟匣真的使用了,也能避免林妙雅受到干扰。 但黄惊能挡得住前面四人的暗器,却没办法躲避后面的。 黄惊眼角的余光又瞄了一下天尊。 这一瞄,让黄惊心头一凛—— 天尊此刻也从身上掏出了一颗暴雨天雷! 他抬手,猛地朝黄惊掷来! 难怪那四个背负瘟匣的人要后退!原来是为了避免被天尊的暗器误伤! 此刻,前后夹击! 前有四人准备再次掷出的暗器,后有天尊扔来的暴雨天雷! 生死关头! 黄惊灵台一片清明。 想要像刚才那样挡下全部暗器,已经不可能了。 黄惊没有犹豫—— 身体猛然侧转! 一边前进,一边侧身! 左手反握掩日剑,剑身横在左侧,护住半边身子! 右手则握着剑鞘,不断挥舞格挡! 黄惊已经将自己的身体,发挥到了极限! “叮叮叮叮——” “噗噗噗噗——” 剑锋与钢针碰撞! 剑鞘与钢针碰撞! 有钢针擦着黄惊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又一波针雨过后—— 黄惊的左边身子,已经如同刺猬一般。 肩上、臂上、腰上、腿上……扎满了细如牛毛的钢针。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鲜血顺着钢针往下淌,将他半边身子染红。 但黄惊没有倒下。 他依旧站着。 而且此刻黄惊已经来到了那四个背负瘟匣的人身前! 不到一丈的距离! 那四人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惊骇。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在承受了两波暴雨天雷之后,居然能活着冲到他们面前!为什么他能不受毒针上的毒影响,这可是见血封口的剧毒。 黄惊看着他们,咧开嘴,露出一个沾满血的笑容。 “现在——”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厉。 “该我了。” 来不及感受身体传来的剧痛! 黄惊将左手的掩日剑交到右手—— 流霞十剑最后一剑—— 霞隐栖霞! 剑身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黄惊的身形仿佛消失在那一瞬间! 那四个背负瘟匣的人再想将暗器扔出,已经来不及了! 剑光掠过! 黄惊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能感觉到,这一剑使出来,自己恐怕也会死。 但黄惊还是挥出了这一剑。 “嗤——!” 剑意如虹! 那四个人的身体承受不住黄惊这绝命一击,剑意将他们的身躯搅得四分五裂! 但他们在临死前,还是激发了腰间的瘟匣! “嗤嗤嗤——!” 无数毒砂从瘟匣中喷涌而出,如烟如雾,瞬间覆盖了周遭数丈范围! 而掩日剑,在完成这最后一击之后—— “咔嚓”一声,断为三截。 剑身碎片在空中飞旋,落入毒雾之中。 黄惊已经看不见后面了。 他的身体朝下栽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天尊的惊呼,也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破空声。 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第444章 昏睡初醒 黄惊感觉自己此刻正身处一片无尽的黑暗牢笼之中。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没有边界,没有尽头。黄惊拼命想要挣扎,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束光。 那光芒在黑暗中晃动,忽远忽近,仿佛在召唤他。 黄惊想要伸手去抓。 可手脚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根本不听使唤。 耳边隐约有人在低声呓语。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黄惊想要听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可一转念,下一秒就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 于是黄惊又开始去抓那束光。 抓不到。还是抓不到。 然后黄惊开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 一会儿是小时候的事——黄惊贪玩厌学,被父亲拿着戒尺追着满院子跑;一会儿是栖霞宗的杂役时光——扫地、劈柴、偷看师兄们练剑;一会儿又梦见自己长大了,成了一名大夫,娶了妻子,夫妻琴瑟和鸣,日子平淡而幸福。 黄惊想要看清妻子的脸。 可那张脸一直在变。一会儿变成二十三那清冷却笑靥如花的脸,一会儿又变成陈若蘅那温婉可人的模样…… “唔……” 一声低低的呻吟,在寂静中响起。 黄惊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黄的光晕,是烛火。 此刻应该是晚间时分,房内点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黄惊此刻正躺在一张床上。 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黄惊想要抬手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裹伤布捆得严严实实。从胸口到手臂,从腰间到大腿,到处都缠满了白色的布条。 被捆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那种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黄惊想要挣脱,想要去挠一挠,却发现自己此刻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在房内扫视。 放置烛火的桌子旁,正趴着一个人。那人侧对着他,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是男是女。 黄惊想要叫醒他。 张开了嘴,想要发出声音—— 可喉咙里只传出一阵微弱的“嗬嗬”声,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黄惊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 就这么几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量。 眼前再次模糊。 黄惊眼睛一翻,又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一个姑娘哭哭啼啼的声音: “都怪我……都怪我睡得太死……竟然没发现黄公子醒来过……如果黄公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咳咳……” 黄惊喉咙里发出两声轻咳,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意识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而在听到黄惊的动静,房内的人顿时将床头围满。 方文焕的脸凑得最近,眼眶发红,看见黄惊睁眼,立刻激动地喊了起来: “黄大哥!你终于醒了!” 方文焕猛地转身,一边往外跑一边高声喊道: “林先生!醒了!剑仙醒了!您快来!” 黄惊意识还有些混沌,没反应过来“剑仙”是谁。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自己伪装的身份。 第二个跟他说话的,是陈若蘅。 她站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明显哭了很久。看见黄惊醒来,她脸上的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黄公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是我们拖累了你……” 一旁有人低声劝了她几句,不知道是陈归宇还是程回。但效果不佳,陈若蘅仍旧不停地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黄惊想要开口说“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很快,林妙雅快步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围在床边的人,皱眉道: “都散开,不要围在这里。他现在太虚弱了,需要休息。” 众人闻言,纷纷后退。 陈归宇拉着陈若蘅往旁边站了站,方文焕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二十三靠在墙边,一言不发,但目光一直落在黄惊身上。 林妙雅走到床边,伸手搭在黄惊的寸关尺上。 她闭眼凝神,细细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黄惊。 黄惊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力气冲她挑了挑眉毛——这是黄惊目前能做到的最完整的动作。 林妙雅看懂了他的意思:“别折腾了。”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 “你昏迷了十五天。” 十五天? 黄惊心头一震。 “既然能醒过来,就没多大事了。”林妙雅继续道,“慢慢调养吧。有啥想问的,等好转了再说。” 十五天…… 黄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记得那一战,记得自己拼死冲向那四个背着瘟匣的人,记得挥出最后一剑,记得最后掩日剑断为三截,记得毒雾喷涌而出……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黄惊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想到还能醒来。 黄惊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 可眼前再次模糊。 这一次,黄惊没有挣扎,任由那黑暗将自己吞没。 再次醒来,不知又过了多久。 房间里很安静。 烛火还在燃着,但光线比之前暗了许多,应该是换过一根新的。 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二十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黄惊。 见黄惊醒来,她起身,端过一碗温水,用小勺喂到他嘴边。 黄惊喝了几口,喉咙里的干涩终于缓解了一些。 “别说话。”二十三的声音很轻,“林妙雅说,你能醒过来就是命大。再乱动,神仙也救不了你。” 黄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二十三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 “那四个人死了。瘟匣里的毒雾,你吸了不少。但你挺过来了。” 二十三顿了顿:“天尊跑了,掩日剑断了被天尊拿走了。” “你的伤,林妙雅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二十三一口气说完,然后不再开口。 黄惊缓缓闭上眼睛。 死了就好。 跑了也好。 剑断了……被拿走了,拿走就拿走吧。 反正本来就是假的。 三个月…… 黄惊苦笑。 这江湖路,真是越走越长了。 第445章 夜半尴尬 这一次,黄惊清醒的时间比之前长了许多。 他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感觉——被裹伤布紧紧缠绕的地方依旧痒得难受,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四肢酸软无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但比起昏迷时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现在已经好太多了。至少脖子能稍微转动一点,手指头也能勉强动一动。 然而,随着意识的清醒,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也随之而来,黄惊想出恭。 并且那股尿意越来越强烈,憋得黄惊小腹发胀,整个人都不自在。 黄惊使劲忍着,甚至试图调用内息去压制。可再能憋,不解决问题也没用啊。 黄惊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挪动。 二十三守在床边,见黄惊这般动作,以为他是想要起身。她面无表情地开口:“别乱动了,你伤得挺重的。” 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黄惊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问: “现……现在什么时辰了?文焕呢?要不把他叫过来吧!” 二十三看了一眼窗外:“现在丑时刚过。方文焕他们都出去了。” “都出去了?”黄惊惊呼! “文夫子来口信,让他们去的。现在书院就我一个人。” 二十三想了下说:“外面倒是有一群听雨楼的护卫守着。” 黄惊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怎么这么凑巧?偏偏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出去了? 黄惊想着总不能……总不能尿在床上,然后等方文焕回来再收拾吧? 那也太丢人了。 可眼下这情况,自己又动不了。 黄惊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难为情地开了口:“那个……能不能……帮个忙?” 二十三微微皱眉问:“帮什么忙?你直接说。” 黄惊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是……我想……想出恭……” 黄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快憋不住了……” 二十三愣住了,那张原本白皙的脸庞,在听完黄惊的话瞬间染上了一抹红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黄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片刻后,二十三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她低声说。 黄惊此刻双手都被纱布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节指头,根本动不了。出恭的所有动作,就只能交给二十三了。 二十三走到床边,拿出恭桶,然后动作有些僵硬地将黄惊的身体稍微扶起。 然后,二十三低下头,开始解黄惊的裤带。 在解到最后一层底裤时,二十三的动作又停顿了一下,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黄惊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二十三垂下的头,和被烛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耳尖。 黄惊知道,此刻二十三的脸一定红透了。 黄惊自己也是尴尬得要死。若是有个龟壳能让他把头钻进去,黄惊会毫不犹豫地躲进去。 二十三咬了咬牙,继续动作起来。 在二十三一通手忙脚乱的忙活之后,黄惊终于解决了燃眉之急。 他重新躺回床上,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身体的危机解决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尴尬的气氛。 二十三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黄惊躺在床上,也看不见她的脸。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让这股尴尬的氛围不断滋生蔓延。 黄惊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此刻他在想要是能直接昏过去就好了。 黄惊勉力开口,试图打破这沉默。 “那个……陈思文怎么样了?” 二十三的声音很低,像蚊子一样:“你昏迷的那天晚上,陈思文就醒了。” 黄惊心头一动:“那他说了没有?是谁暗算他的?” “不知道。”二十三摇了摇头。 “陈思文没告诉我们。他只是跟楼主还有夫子见了一面。夫子他们也没跟我们说。” 黄惊有些疑惑了。 以陈思文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被人暗算昏迷这么多天,醒来后居然什么也没说?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陈思文醒来后,知道是你帮了他。”二十三继续道,“他让你醒了之后,有空去一趟苍云派。” 二十三顿了顿:“并且让陈归宇他们留在这里保护你。” 黄惊听了,心中有些复杂。 陈思文在知道是自己出手相助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想到那个画面,黄惊竟有些想笑。 黄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但笑意很快收敛。 他继续问:“那天瘟匣被激发后,我也陷入昏迷了。在昏迷前,我好像听见了破空声。” 黄惊看着二十三:“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二十三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眼睛在黄惊脸上来回看着。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黄惊看不懂的东西。 黄惊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问题吗?” 二十三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等你在恢复一段时间,自己去问林妙雅吧。” 黄惊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事这么神秘? 二十三继续道:“那天天尊看见掩日剑断了,也不管瘟匣的毒砂了,冲进毒雾中抢走了断剑。”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欧阳瀚他们也第一时间赶过来了。天尊没空再对你下杀手。” 黄惊问:“那天尊抢走断剑后呢?他肯定没讨到好果子吃吧?” 二十三摇了摇头:“不清楚。欧阳瀚他们想拦,但有两个人接应了天尊。” “谁?”黄惊追问。 “一个应该是吴镇奇。另一个不知道是谁。欧阳瀚没能拦住天尊。他们跑了。” 黄惊沉默。 吴镇奇也来了? 那另一个是谁? 能跟吴镇奇一同出动接应天尊,又能从欧阳瀚的包围圈中全身而退,那人的实力,至少也是英豪榜前十的水平。 黄惊想着想着,渐渐感到一阵乏累。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二十三没有再说话。 两人又陷入沉默。 房间里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黄惊在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黑暗。 第446章 误会解除 等到黄惊的意识再一次恢复,已经是第二天大白天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初冬的清冷,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一次守在房间里的,居然是肖万辉。 黄惊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肖万辉就已经看见他了。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黄惊能从肖万辉眼中清楚地看到那份尴尬——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想离开又不合适离开的无所适从。 肖万辉也是一样。他知道黄惊醒了,按理说应该问候一声,可话到嘴边,就是开不了口。 还是黄惊率先打破了僵局:“麻烦你了,让你们在房里守着。” 这次黄惊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至少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了。 肖万辉挠了挠头,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他之前因为师傅陈思文的原因,对黄惊的第一印象就是讨厌。又因为天下擂输给黄惊,对黄惊敌意越加浓重,一个栖霞宗的杂役弟子,凭什么跟大师兄并列十强? 可这些天发生的事,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个人,为了挡住新魔教对师傅的暗算,拼到了自己昏迷十五天。 这种转变,让肖万辉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黄惊。 肖万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那就……赶紧好起来。” 说完,可能是觉得这话太软了,不符合自己一贯的人设,又补了一句: “大家都挺忙的。” 黄惊苦笑一下:“知道了。我尽量。” 他顿了顿,问:“其他人呢?都去哪了?” 肖万辉道:“他们都在隔壁房间休息。昨晚忙活了大半夜。” “昨晚?”黄惊眉头微皱,“你们被夫子叫去干嘛了?” 肖万辉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 “不知道。” 黄惊有些无语。这肖万辉,自己做了啥都不知道? 肖万辉似乎读懂了黄惊的表情,赶忙解释道: “说岔了说岔了。是昨晚夫子给我们一人布置了一个点位,让我们去蹲守。说要是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给信号。” “蹲点抓人?”黄惊问。 肖万辉摇了摇头:“夫子啥也没解释,只是让我们去到地头就行。我们这些人蹲了一晚上,啥也没发现。” 黄惊心中一动。 “你们都是在什么地方蹲守的?” 肖万辉回忆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道: “位置挺杂的。我是在一片坟地,师妹在出城后大约五里的一个茶摊附近,大师兄则是在城外一个已经废弃的驿站附近……” 肖万辉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地方。 这些地点零散分布在城外各处,彼此之间毫无关联,听上去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黄惊眉头皱得更紧了。 夫子这是想干什么?撒网捕鱼?可这些地方都不挨着,能捕到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障眼法? 黄惊还在思索,门忽然被推开了。 林妙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也不多说,直接走到床边,伸手搭在黄惊的寸关尺上。 凝神片刻后—— 林妙雅右手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黄惊的下巴就被卸了下来。 还没等黄惊反应过来,那碗汤药已经被灌进了嘴里。 紧接着又是“咔哒”一声,下巴复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黄惊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痛。 林妙雅收回手,语气平淡: “恢复得不错。明天身上的裹伤布就可以慢慢拆了,到时候就能下床活动活动了。” 这是黄惊这几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赶忙道:“多谢林先生。” 林妙雅摆了摆手:“我已经尽力了。是你小子意志够强大。一般人那种情况,十条命都不够。” 她说完,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那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某种审视,又带着某种黄惊看不懂的东西。 黄惊心头一紧。 这眼神,怎么这么像昨晚二十三看自己的眼神? 黄惊忙问: “林先生,我的身体没问题吧?怎么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林妙雅垂下眼帘,将那复杂的情绪隐藏起来。 “没啥大问题。” 林妙雅想了下又补充道:“好好养着。明天我再过来。” 说完,林妙雅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 黄惊转向肖万辉:“你知不知道林先生怎么了?” 肖万辉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黄惊沉默。 一个两个,都是这种眼神。二十三也是,林妙雅也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惊索性不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情况再糟,也没有把命丢了糟糕。 之后肖万辉和黄惊双双陷入沉默。 黄惊没主动问,肖万辉就不会主动搭话。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熬了一个下午。 直到傍晚时分,房门再次被推开。 陈若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已经不肿了,但看见黄惊时,脸上还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黄公子,该用膳了。” 陈若蘅的声音依旧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涩。 肖万辉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 “师妹来了就好,我先出去了。” 说完,肖万辉一溜烟跑了出去,连头都没回。 房间里只剩下黄惊和陈若蘅。 陈若蘅端着粥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 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黄惊嘴边。 黄惊愣了一下,连忙说:“陈姑娘,这……我自己来吧。” 陈若蘅摇了摇头。 “你手还不能动呢。别逞强。” 黄惊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无奈地张开了嘴。 一口粥下肚,温热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来。 “好喝吗?”陈若蘅问。 “嗯。谢谢。” 陈若蘅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又舀起一勺,继续喂。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黄惊忽然问:“你爹爹醒后,有没有说什么?” 陈若蘅的动作顿了顿。 “说了。” “说什么了?” 陈若蘅抬起头,看着他。 “爹爹说,让我好好谢谢你。” 陈若蘅低下头,声音很轻。 “还让我……替他向你道个歉。” 黄惊愣了一下。 陈思文,道歉? 那个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陈思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447章 伤愈问真 黄惊看着面色郑重的陈若蘅,话语竟有一时的卡顿。 黄惊是万万没想到陈思文那样的人,居然会跟自己道歉?虽然从源头上追溯,黄惊与陈思文之间并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深仇大恨,只是有过一些口角。 黄惊回过神来,连忙道: “道歉就不用了。只要你爹对我的成见不要太大就行了。” 他觉得表达的不够清楚,又说到:“还有,救你爹是我心甘情愿的,不存在报恩这种事,道谢的话也不要多说。” 陈若蘅听了,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一码归一码。” 她的声音软软的,但语气却格外坚定。 “有心为善,是善当赏。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无意,出发点总是好的。不报答你,我跟我爹无颜面对你,我苍云派又何以在江湖立足?” 黄惊看着陈若蘅那认真的模样,也不再矫情。毕竟自己躺了这么多天,最后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跟陈思文要点好处好像也不过分。 “那……随便你们吧。”黄惊坦然道。 陈若蘅见黄惊松口,顿时喜不自胜。她直接伸出手,抬起黄惊被包扎严实的右手,两人的小拇指对碰,勾了上去。 “那我们拉钩了哦!”陈若蘅笑着说道。 黄惊有些无奈地看着陈若蘅,任由她摆布。 拉完钩,陈若蘅继续喂粥。 一碗粥喂完,陈若蘅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在床头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黄惊。 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黄惊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想着说闭眼装睡,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黄惊浑身不自在。 忍了一会儿,黄惊终于忍不住了。 “陈姑娘,”他开口道,“你看我这边也没啥事,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若蘅摇了摇头:“没事。等会儿亥时,方公子会来接替我。” 听到“方公子”三个字,黄惊心中一动。 他试探着问:“陈姑娘觉得文焕如何?” 陈若蘅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黄公子说这个干嘛?” “你看,文焕这人心思细腻,仪表堂堂,又是名门出身。”黄惊继续道。 陈若蘅依旧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是真没理解,还是听懂了黄惊的话却装作没听懂那样。 “方公子是挺不错的呀。你昏迷不醒这些天,方公子熬了好几个大夜,人都瘦了一圈。” 黄惊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明显了,可陈若蘅就是不接话茬。 黄惊索性开门见山。 这样既能避免以后陈若蘅对自己用情太深而伤害到她,也能避免方文焕夹在中间伤害到他。 “文焕对陈姑娘一见倾心,”黄惊看着陈若蘅,“不知陈姑娘对文焕,是否有过男女之情这方面的想法?” 陈若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我对方公子,从来没有过那种想法。” 陈若蘅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若蘅一字一句:“方公子他人很好,但我与他之间,不合适。” 黄惊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若蘅会如此直白地表达。 毕竟这个时代的姑娘,大多含蓄内敛,即便心中有任何想法,也只会委婉地暗示。 可陈若蘅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黄惊一时竟有些语塞。 算了,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黄惊怕再说下去,陈若蘅会把那句他最不敢听见的话也说出口。 黄惊知道自己的前路有多危险。从栖霞宗灭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发生了转变,之后走的每一步都是不属于自己的。 宁负韶华,不负初心。 宁守孤寂,不牵累良人。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亥时不到,方文焕推门进来。 陈若蘅站起身,收拾好碗碟,朝黄惊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她看了方文焕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方文焕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然后方文焕走到床边,看着黄惊。 两人四目相对。 黄惊看着方文焕,方文焕也盯着黄惊。 他们的眼神里,都藏着无法言说的话。 黄惊知道,自己的身体肯定是出问题了。 不然不会一个两个都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二十三也是,林妙雅也是,现在方文焕也是。 但黄惊没有问。 只是拜托方文焕帮自己解手,然后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 是个大晴天。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黄惊早早就醒了。 屋外站满了人。 方文焕、二十三、陈归宇、程回、肖万辉……还有几个听雨楼的护卫,都聚在门口。 林妙雅已经过来了,准备给黄惊拆纱布。 方文焕自觉站到门外等候,把空间留给林妙雅。 黄惊看着林妙雅,问:“林先生打算怎么做?” 林妙雅道:“先将左边的纱布拆开,看看恢复情况。如果没问题,接下来就只需要静养了。”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你左边身子上,当时插满了沾染毒液的钢针。我光是取针,就用了半个多时辰。” 说着,林妙雅开始轻柔地解开黄惊左边身子的纱布。 一层一层。 纱布褪去,露出下面的皮肤。 黄惊低头看去—— 左边身子,布满了无数的红点,以及一些浅色的疤痕。 那些红点,是钢针扎入的痕迹。 那些疤痕,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林妙雅仔细查看了一番,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不用再包起来了。” 黄惊松了口气。但他心中的疑问,并没有散去,反倒是越加强烈了。 黄惊抬起头,看着林妙雅。 “林先生,”他问,“我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林妙雅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带着某种审视,又带着某种犹豫。 沉默片刻后,林妙雅开口: “你准备好了吗?” 黄惊心头一紧。 这句话,问得太突然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听真话? 还是准备好面对什么? 黄惊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第448章 白首惊心 林妙雅看着黄惊,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林妙雅缓缓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伸手给黄惊把了把脉。 这一次她把脉的时间格外长。 长到黄惊心里越来越没底。 “你的身体……” 林妙雅终于开口,却只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黄惊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妙雅,等着下文。 林妙雅松开手,抬起头,直视着黄惊的眼睛:“你百毒不侵的体质,确实救了你一命。” 她顿了顿。 “但是,百毒不侵不等于百毒无害。” 黄惊眉头微皱,不是很理解林妙雅话里的意思。 林妙雅继续道:“人体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你可以免疫毒素的致命伤害,但你的身体仍然需要承受毒素入侵时的冲击,需要调动身体的潜能去中和、去排出那些毒。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林妙雅伸手指了指黄惊的左边身子。 “那天你中了多少毒针,刚拆的纱布你也看见了,每一根针上都淬满了剧毒。这还不够,你最后还冲进了瘟匣释放的毒雾里,吸入了大量的断魂砂。” 黄惊沉默了。那些事他都记得。 针雨袭来时的绝望,拼死挥出最后一剑时的决绝,毒雾喷涌而出时的窒息感…… “你捡回了一条命。”林妙雅的声音很轻。 “但是你的身体,因为负荷太大,燃烧了一些……不该燃烧的东西。” 黄惊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林妙雅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一面铜镜,走回来递给黄惊。 “你自己看看吧。” 黄惊接过铜镜,有些疑惑地举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他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轮廓,是五官,是那双眼睛。 陌生的是头发。 满头的白发。 不是之前那种半灰半白,而是纯粹的、毫无杂色的雪白。 黄惊愣住了。 镜子微微晃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拨开额前的发丝,看向眉毛。 左右两边的眉毛,黑白掺杂。 一半黑,一半白。 黄惊放下镜子,看向林妙雅。 林妙雅也看着他: “古人云,”她的声音很轻,“寿与眉齐。” 寿与眉齐。 黄惊懂这句话的意思。 眉毛的长短、浓淡、黑白,往往预示着一个人的寿数。 黄惊的眉毛白了一半。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你之前应该是因为某种功法,消耗了不少寿元吧。”林妙雅继续道。 黄惊点了点头。 当初莫鼎为他施展开顶之法,事后明确告诉他,这门秘术会折损他至少十年寿元。 那一次,黄惊的头发变成了灰白。 “这一次,”林妙雅道,“毒素的冲击,加上你最后那拼死一击,让本就亏损的根基又塌了一块。” 她叹了口气:“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黄惊看着林妙雅:“林先生,您直接说吧,我扛得住。” 林妙雅沉默片刻。 “而立到不惑之间吧。”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而立到不惑之间,就是三十岁到四十岁。 黄惊今年十七岁。 也就是说,黄惊最长还能活二十三年,最短也就只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到二十三年。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太短了。 短到来不及看遍世间繁华,短到来不及功成名就,短到来不及把想做的事都做完。 就要仓促结束这一生。 房间里一片死寂。 黄惊看着手中的铜镜,镜子里那个满头白发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黄惊从最开始的栖霞宗杂役弟子,到如今的“剑仙”,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用命换来的。 现在,他的命快要用完了。 黄惊放下镜子,抬起头。 林妙雅依旧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也带着一丝敬佩。 “你不害怕?”她问。 黄惊想了想:“怕。” 他回答得很诚实。 “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归要来。” 黄惊反倒宽慰起林妙雅说:“不过既然还有那么多年,细细数来,还是能做很多事的。” 林妙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倒是想得开。” 黄惊苦笑。想不开又能怎样? 哭一场?闹一场?求老天爷多给几年? 那些都没用,既然命运如此,那就认了。 此刻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时间里,把该做的事做完。 林妙雅站起身。 “好好养着吧。身体虽然亏了底子,但只要不再折腾,活二十年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以后,看造化吧。” 林妙雅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黄惊一眼。 “你那头白发……” 她嘴角微微翘起。 “挺好看的。” 黄惊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挺好看的?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满头的雪白,一半白一半黑的眉毛。 这……好看? 林妙雅已经推门出去了。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黄惊一个人。 他对着镜子,又看了半天。 然后放下镜子,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方文焕走了进来,他看见黄惊手中拿着的铜镜,知道林妙雅已经把事情都跟黄惊说了。 方文焕站在那里,眼圈顿时有些发红。 手足无措。 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纠结了半响,方文焕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黄大哥,你的头发……还有身体……” 黄惊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啊,”他说,“那么大的阵仗,居然没落下残疾啥的。” 黄惊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这头发也一样。以前半灰不白的,看着就别扭,现在全白了,都不用染了。” 方文焕看着黄惊那张堆满笑意的脸,眼圈更红了。 他没想到,黄惊都这样了,还能如此开朗。 黄惊见他这副模样,又半开玩笑地说: “文焕,你看我以后就叫‘白发剑客’,会不会很霸气?” 方文焕愣了一下,强颜欢笑道: “霸不霸气不知道,但肯定好记。”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第449章 夫子夜访 接下来的几天,黄惊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了。 起初只能在床上躺着,偶尔撑手坐起来靠着床头喘口气。每一次起身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会浸湿后背,但黄惊从不喊累。 到了第三天,黄惊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方文焕想要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总要自己站起来,不能一直靠着别人。 第四天,黄惊开始在院子里溜达。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黄惊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满头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自从那天晚上黄惊点破了方文焕喜欢陈若蘅的事后,陈若蘅这几天情绪明显不佳,也没怎么来找黄惊聊天。 倒是方文焕还是一往情深地去找她,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吃了闭门羹。黄惊看在眼里,也不好多说什么,在这件事上,黄惊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逛累了,黄惊便会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开始修炼。修炼的是欧阳瀚给的那本秘籍——那套控制体内真气的法门。 之前黄惊练到了第三步骤,但因为新魔教来袭,就又耽搁了下来。 现在养伤,正好有时间。 黄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按照秘籍上的法门,开始引导体内的真气。 第一步,引气归脉。简单的运行真气,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第二步,锁气于丹田。黄惊尝试了好几天,仍是只有一小部分真气听从了黄惊意念的控制,但能控制的量比之前多了不少。黄惊能感觉到,那口“井”正在一点点地被压实。 第三步,截流断源,阻气于经脉。依旧是在腋下极泉穴设下堤坝,这一次极泉穴的胀痛感并不强烈。比起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轻轻挤压。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体内真气比起之前那种失控的感觉,已经好了很多。或许是这些日子的昏迷让它们也“老实”了一些,或许是黄惊的意念比之前更强了,又或许是因为此刻经脉内的真气并未盈满。 黄惊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掌握它们。虽然进度很慢,但总算是在往前走。 就这样,一连五天。 天源书院风平浪静。 没有新魔教的人来,没有听雨楼的人来,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黄惊每天修炼、吃饭、睡觉,偶尔和方文焕、二十三聊聊天。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只是有一件事让黄惊有些在意。 那就是已经好久没看见上官彤了。 那日天尊在场的时候,也没有看见她。黄惊问过方文焕,方文焕摇头说不知道。问二十三,二十三也只是摇头,说没看见。 黄惊有些担心她的安危。 但黄惊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去找人,连走出书院都费劲。只能先按下这份担心,等身体再好些再说。 这五天里,方文焕他们被夫子传口信叫走了两次。 还是像之前肖万辉说的那样,在城外不同的地方蹲点。每次都是蹲一整夜,然后空手而归。 “夫子到底想干什么?”方文焕每次回来后,都是一脸疲惫地问黄惊。 黄惊也猜不透。但他隐约觉得,夫子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地点,那些看似漫无目的的蹲守,背后一定有什么用意。 只是他们这些“棋子”,暂时还不知道棋局的全貌。 第六天。 天源书院发生了一个大变化。 那些撤走的师生们,全都回来了。 一大早,黄惊就被外面的喧嚣声吵醒。 读书声、笑闹声、先生的训斥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黄惊推开窗户,看着那些穿着青衫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从窗前走过,有的捧着书卷,有的提着食盒,有的边走边打闹。 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战场。 残垣断壁,血迹斑斑,杀机四伏。 现在,又变回了学堂。 真好。 当天晚上,亥时。 黄惊正在房间里调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黄惊睁开眼睛。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许久没见的文夫子。 他一席深蓝衣衫,面上带着倦色,但眉目依旧儒雅。看得出这些天他也没闲着,那股疲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在夫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子。那天天尊来袭时,她跟在欧阳瀚身后出现。落地之后,她还盯着黄惊的脸看了好几眼。 夫子侧身介绍:“这是肖如意,李大跟李二应该跟你说过她的事了吧。” 肖如意朝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黄惊连忙抱拳行礼:“见过夫子,见过肖先生。” 夫子走到桌边坐下,肖如意也跟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夫子看着黄惊,目光在他那一头雪白的头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气色比我想象的好。” 黄惊苦笑:“躺着养了这么多天,要是还不好,那可真对不起林先生了。” 夫子微微颔首,然后开始说正事。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这些天没来看你,是有原因的。” 黄惊静静地听着。 夫子继续道:“那日得到新魔教消息后,我便带人去堵截他们。” 夫子眉头皱了皱继续说: “但是消息被提前泄露了。” 黄惊脸色微变:“泄露了?” “对。”夫子的脸色有些凝重,“我带的那些人,都是轻易请不动的人。路线、时间、埋伏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按理说,就算不能全歼他们,也能重创。” 夫子说着又叹了口气。 “结果呢?”黄惊追问。 “结果到了地方,确实遇见新魔教的人了。但是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去,根本不上套。” 夫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们故意与我的人周旋。一旦我的人有用全力的迹象,他们便疯狂后退。不接战,不拼命,就是拖着。” 黄惊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夫子这些天要把方文焕他们派出去蹲点了。 “所以夫子这些天……” “在抓钉子。”夫子点了点头。 他看着黄惊,一字一顿:“听雨楼里,有新魔教的人。” 听雨楼里,还有新魔教的钉子? “抓到了吗?”黄惊继续问。 夫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人的身份,我们大概有数了。但他太狡猾,一直没露出确凿的把柄。这些天让方文焕他们去蹲点,就是为了引他出来。” “快了。”夫子又补充了一句。 黄惊没有追问。他知道夫子说“快了”,那就一定是快了。 黄惊又想起一个人。 “夫子,上官彤……” “她被我叫走了。”夫子道,“让她去办点事。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见不到她。”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问办什么事。能说的话,夫子会说。不能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沉默片刻,黄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思文醒来后,只见了楼主与夫子你。他到底说了什么?暗算他的人,到底是谁?” 夫子看着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斟酌了一番,缓缓开口: “暗算陈思文的人——” “是何正功。” 黄惊瞳孔微缩。 何正功?衍天阁阁主?天下第一? “又不是何正功。”夫子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黄惊愣住了。 这是什么答案? 第450章 双魂疑云 黄惊完全理解不了夫子这话的意思。 他连忙追问:“夫子,您这是何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什么会是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 夫子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不是我说的,陈思文的原话是——何正功暗算了他,但他已经不能确定,当时那个人是不是何正功了。” 黄惊眉头紧皱:“会不会是有人戴了何正功的人皮面具冒充他?” 夫子摇了摇头。 “陈思文说,赴约之前,他很笃定来人就是何正功。那时候何正功因为万飞鸿的事要来江宁府理事,陈思文以为这只是正常的会面。” 他看了黄惊一眼:“你知道的,到了何正功那个层次,一般人冒充不了。不仅仅是容貌,还有气度、气势、说话的方式……那些东西,仅凭戴一张人皮面具是装不出来的。” 黄惊沉默片刻,又问:“那陈思文有没有说,何正功为什么要出手伤他?最后却又为什么没取他性命?” 夫子点了点头:“他说了。” “按陈思文的意思,一开始,两人只是单纯的叙旧。何正功闭关多年,陈思文也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两人聊了一些旧事,气氛还算平和。” “然后何正功还提出来想请陈思文帮忙斡旋万飞鸿的事。” 黄惊静静地听着。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但突然——” 夫子顿了顿。 “陈思文说何正功身上突然涌出一股很浓重的杀气。” 黄惊心头一凛。 “但是那股杀气刚涌出来,就散了。然后何正功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不定,像是……在与什么做着挣扎斗争。” “何正功让陈思文快走。” “陈思文担心他,没有听劝。结果……” 夫子摇了摇头:“结果何正功出手暗算了陈思文。之后的事,陈思文就人事不知了。” 黄惊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这算什么? 突然想杀人,但最后又没下死手?并且杀人之前还先警告一句“快走”? 黄惊有些懵,但还是顺着自己掌握的信息从头开始捋线索。 栖霞宗灭门那晚,有一个武功高强的教主出现,只用了一招就拿下了栖霞宗宗主——剑榜第三的楚应辛。 然后衍天阁没两天就得到消息,后牵头成立了正道盟。 莫鼎被宋应书暗算时,莫鼎去找宋应书报仇,却被他背后的人重创,之后宋应书就加入了衍天阁。后来宋应书从黄惊这里拿走了断水剑。那时候的宋应书已经是衍天阁长老院的大长老了。 方家村那一夜,那个神秘的教主用能引动地气的宝物,接管了郑勉布下的七星锁元阵。 而夫子之前给出的、能引动地气的宝物名单里,赫然就有衍天阁的浑天仪。 还有,这个教主武功高强,能够驱使英豪榜上的成名高手,也能驱使那些未上榜但实力不弱于英豪榜前十的人物。 这一切…… 如果套在何正功身上,就全都说得通了。 他是天下第一。 他闭关多年,正好有充足的时间消失。 他能调动衍天阁的资源,能驱使那些高手。 他拥有浑天仪,可以引动地气。 他…… 黄惊看向夫子。 “那就是说,可以确定新魔教的其中一位教主,是何正功了?” 夫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从如今所有的情报汇总来看,基本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顿了顿。 “何正功对外声称是在闭关。只要处理得当,人消失一段时间,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黄惊沉默了。 天下第一,衍天阁阁主,正道盟盟主。 竟然会是新魔教的教主之一。 难怪陈思文没有声张,这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江湖都要地震。 但黄惊还有一个疑问。 “何正功为什么要在与陈思文交谈时突然变脸?那股杀气是怎么回事?最后又为什么没杀陈思文?” 夫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知道有一种情况,会让一个人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吗?” 黄惊一怔:“你是说……” “走火入魔。”夫子缓缓道,“或者说,人格分裂。一体双魂。” 黄惊愣住了。 一体双魂? 黄惊突然懂了:“夫子您的意思是何正功闭关多年,对外说是参悟武学。但是真实情况是他在压制体内的另一个自己?” “而那个被压制的,就是新魔教的教主?” “我不下结论,因为没有线索。”夫子淡然道,“但你说的是最有可能的一种,平日里的何正功,是衍天阁阁主,是个正常人。但当另一个‘他’占据主导时,何正功就是新魔教的教主。” 黄惊点点头表示同意:“那陈思文遇到的情况应该是何正功体内两个人格在争夺主导权。”夫子道,“一个想杀陈思文,一个想放他走。最后,想杀的那个赢了,但想放的那个也拼死压制,两方处于平衡状态,最后陈思文就是昏迷的下场。” 如果黄惊与夫子的猜测真是这样,那何正功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他不是单纯的恶,也不是单纯的善。 他是善与恶的混合体,随时可能切换。 “夫子,”黄惊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不希望何正功是那个教主。” “但事实又不得不相信。” 夫子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江宁府的局,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他转过头,看向黄惊:“姑苏这一局,棋差一着。最后,就看江宁府那一局了。” 黄惊沉默,真正的决战,不在姑苏。 在江宁府。 那座陪都,藏着太多的秘密。 还有那把藏在宗人府的掩日剑。 虽然仿制的掩日剑已经断了,但真的那柄,还在那里。 等着人去取。 也等着人去死。 黄惊低下头,看着自己雪白的头发。 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夫子,”他抬起头,“江宁府那一局,我能做什么?” 夫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先把伤养好。” 夫子站起身。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说完,夫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黄惊一眼。 “你那头发……” 他顿了顿。 “挺好看的。” 黄惊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又一个说好看的。 这头发,到底哪里好看了? 第451章 白发筹谋 黄惊叫住了已经走到门边的夫子。 “夫子,等等。” 夫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黄惊。 黄惊问道:“夫子你们在江宁府的人马,有查出来另一个教主的身份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新魔教的老巢肯定是在江宁府。这次他们仓促集结人手过来姑苏抢剑,绝对会留下线索的。” 夫子叹了口气,重新回到桌子旁坐下。 他看着黄惊,沉默片刻,然后道: “本来想等你去到江宁府,再让赵钱孙他们联络你的。既然你问了,告诉你也无妨。” 黄惊等着夫子的下文。 夫子缓缓道:“江宁府的局势,也有点复杂。” “神捕司的选拔,虎头蛇尾了。真正的藏剑之所,风平浪静。” 黄惊点了点头。那张地图的玄机,知道的人极少。需要两个契机,一个是正好看过与之对应的古舆图,一个就是能够知道神捕司颁布出来的那张图反过来了,黄惊也是阴差阳错才发现的真相。 “至于新魔教派来的人……” 夫子看着黄惊。 “是从两个位置涌出来的。” “哪两个?”黄惊不解道。 “一个是楚王在江宁府的别院。” 黄惊点了点头。从楚王的别院出现这一点黄惊并不意外。楚王派人灭口万显之后,嫌疑就已经很大了。 “另一个呢?” 夫子缓缓道:“另一个,是从神捕司北方总捕萧元时,在江宁府购置的一处产业。” 黄惊瞳孔微缩。 又是萧元时? 那个明面上是太子刘赟在神捕司最大依靠的人? “楚王有新魔教的嫌疑,在他派人灭口万显后就知道了。”黄惊道,“而萧元时,用神捕司的渠道替新魔教传播风君邪的陵寝在落霞山,借此吸引与越王八剑有关的人来参加天下擂。” 他看着夫子。 “现在又多了一条——窝藏新魔教的人。我现在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夫子不动声色地说:“他已经有人盯上了。而且看情况,应该是准备动手了。” 黄惊心头一动。 有人盯上了萧元时?准备动手? 黄惊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影。 杨万钧。 那个在宁远镖局的船上,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征虏大将军之子。他说过,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萧元时。黄惊还送了他一张人皮面具呢。 “夫子,”黄惊连忙问,“您怎么知道?现在那人情况如何?” 夫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别急。” 夫子缓缓道: “好的猎手,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是不会出动的。” “北地杨家出来的人,个个都是翘楚。”夫子如是说道。 黄惊愣住了。没想到夫子连杨万钧都知道? 黄惊想了想,道:“夫子,若是最近有收到杨万钧的消息,能否派人传达一下?” 夫子点了点头。 “小问题。” 夫子停顿了一下,好像想到啥有意思的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要不,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 黄惊疑问:“什么事?” 夫子道:“裴君峰死了。” 黄惊一怔,“死了?” “七窍流血,经脉寸断。” 黄惊的手不自觉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粒林妙雅给的冰息丹。 裴君峰还是吃了那颗天元丹,没有冰息丹的辅助,被天元丹霸道的药力活活撑死。 夫子继续道:“现在裴君峰的弟子裴溪亭,此刻正在整个南地疯狂寻找林妙雅。” 他看着黄惊,“估计也会算上你一个。自己小心点。” 黄惊倒是不怕裴溪亭。 那天在江上,他与裴溪亭交过手。那时候黄惊还未服下天元丹便能轻松战胜了裴溪亭,更何况是如今服下天元丹的自己,实力又精进了不少,裴溪亭不足为惧。 黄惊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夫子说完便又站起身说:“行了,该让你知道的都说了,我也累了。” 此刻夫子已经走出门,但黄惊还是问了句:“夫子,知道李大李二他们身份的人,应该不多吧?” 已经走到门口的夫子,又停下脚步。他回过头,伸出食指朝黄惊指了指。 “小机灵鬼。” 他笑了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黄惊和未走的肖如意。 黄惊看着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肖如意,有些疑惑。 这位肖先生,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看自己一眼。 黄惊抱拳道:“肖前辈,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肖如意摇了摇头:“交代的事没有。倒是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什么好事?”黄惊疑惑道。 肖如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楼主没脸来见你。他说他害你折寿,想要补偿你。他让我问问看,你有什么心愿。” “只要是他能做到的,又不违反他的原则,楼主都能满足你。” 黄惊愣住了。还有这种好事? 以欧阳瀚听雨楼楼主的身份,给出这样的承诺,属实让黄惊意外。 黄惊想了想,自己好像还真没什么心愿。 仇要自己报,路要自己走。别人的帮助,能借势但不能依赖。 但黄惊看着肖如意那张含笑的脸,心下忽然有了主意。 “其实吧,”他慢悠悠道,“我还真没啥心愿。” 肖如意挑了挑眉。 “但是如果硬要说有的话,还是有一个的。” “你且说说看。我好禀告楼主。” 黄惊摆了摆手:“不需要禀告楼主。” 他看着肖如意:“肖前辈你就能做到。” 肖如意有些意外:“你要干嘛?” 黄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啥……肖前辈你的人皮面具做得不错。” 说着黄惊指了指自己脸:“能不能再给我做几个?” 黄惊解释道:“我这不是马上要去江宁府了吗?路上用着方便。” 肖如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赞许,还有几分对自己手艺得到认可的自信。 “就这?” “就这。” 肖如意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就做。做好了让人给你送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老一点的?年轻一点的?丑一点的?俊一点的?” 黄惊想了想。 “都要吧。各种样子的来几个。到时候看情况换着用。” 肖如意看着他:“你这小子,倒是会折腾我。” 黄惊嘿嘿一笑:“这不是被逼出来的嘛。江湖险恶,多几张脸,多条命。” 肖如意点了点头:“行。我记下了。” 肖如意说完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黄惊一眼。 “你那头发……挺好看的。” 黄惊:“……” 第452章 白发独行 接下来的三天,东厢又是一片祥和。 阳光依旧温暖,读书声依旧朗朗,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让黄惊感到难得的安宁。 唯一让黄惊头疼的,是父母那边。 他受伤的事,终究没能瞒住。 黄父黄母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在拜托了夫子好一阵后,才在夫子安排下一大早赶到了书院。当他们看见黄惊那一头雪白的头发时,黄母当场就哭了出来,黄父虽然没哭,但那颤抖的双手和通红的眼眶,瞒不了人。 黄惊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人劝住。 “娘,真没事。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活蹦乱跳的。”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走了几圈,证明自己还能动。 黄母抹着泪,心疼得不行:“你这孩子……这才多久,头发全白了……以后可怎么找媳妇啊。” 黄惊笑着安慰她:“白了好,省得染。再说了,现在江湖上都叫我白发剑客,多威风。” 黄母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最后还是黄父拉着她走了。临走前,黄父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黄惊点头答应。 …… 身体恢复得情况比黄惊预想的要快。 当体内真气再一次盈满后,神完气足的感觉又回来了,那股充盈的内力仿佛有了灵性,带动着原本因为燃烧寿元而异常虚弱的身体快速复原。 只要不剧烈运动,黄惊此刻行动基本无碍。 有时兴起,黄惊还会站在修复后的东厢围墙上,边看边学那些学子们练习的五禽戏。 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被那些少年们模仿得惟妙惟肖。黄惊一开始只是看着好玩,后来忍不住跟着比划了几下。 这一比划,黄惊发现了一件奇特的事。 五禽戏不愧是夫子教授的强身健体功法,动作看似简单,却暗合某种天地运行的韵律。当黄惊尝试以真气搭配练习时,体内的内伤似乎恢复得更快了。 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从四肢百骸涌向胸口,让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竟然舒缓了许多。 黄惊心中惊奇,此后每日早起,必先练一遍五禽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只是有些人的日子,不那么好过。 方文焕这几天神情颓唐,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黄惊不用问也知道原因。 应该是陈若蘅终于把自己对他的情感正式说了出来。 不是接受,是拒绝。 方文焕的心碎了,那份还没开始的感情,就这样无疾而终。 黄惊没有劝他。 这种事,外人插不上嘴。劝轻了没用,劝重了伤人。能走出来的,只有他自己。 方文焕每天依旧去找陈若蘅,但吃的闭门羹越来越多。后来干脆不去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黄惊看着,也只能叹口气。他自己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自从那晚二十三帮他解手之后,两人虽然之后见了很多面,但只要两人独处,黄惊就浑身不自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二十三。 说谢谢?太生分。 当没发生过?黄惊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他做不到。 二十三倒是坦然,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该干嘛干嘛。反而是黄惊自己,每次看见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尴尬。 黄惊只能尽量避免两人独处。 五禽戏一连练了半个月。半个月后,黄惊身上的伤好了七成。虽然还不能全力出手,但至少可以练剑了。 这天傍晚,林威来了。他带来夫子的口信,只有一句话—— 赶紧回婺州。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朝廷可能快要挖到风君邪的埋骨之地了。 黄惊原本以为,天尊在知道自己假扮的剑仙进入过风君邪墓冢后,会让朝廷取消挖掘。毕竟真刚剑已经落在黄惊假扮的剑仙手中了,在挖下去啥也得不到。 没想到进度不仅没停,反倒还加快了。 原本按夫子说的还得三个月,这才过了一个月不到。 黄惊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能再耽搁了。真刚剑,他必须抢在新魔教之前拿到。 正巧,肖如意送来了第一批人皮面具。 一共两张。 一张是面有菜色的老头模样,满脸皱纹,眼窝深陷,看起来病恹恹的。另一张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黄惊拿起那张老头面具,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和他的白发正好搭配。黄惊心中有了主意,之前上官彤戴着自己模样的人皮面具肯定在夫子那,让他派人过来假扮自己,黄惊才好金蝉脱壳。 不然天源书院外面,肯定有新魔教的眼线在盯着。黄惊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 黄惊联系夫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夫子听完,点了点头。 “行。我派人过来,扮成你待在书院里。” “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 黄惊想了想。 “来回大概得十五天。如果顺利,半个月后我就回来。” 夫子没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黄惊回到东厢,把方文焕、二十三、陈归宇等人都叫了过来。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 方文焕抬起头,眼里的颓唐还没散去,但听到黄惊要走,还是问了一句: “去哪?” “婺州。” 黄惊没有隐瞒。 “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黄惊又看向陈归宇。 “既然你师傅已经醒了,按理说你们可以走了。但夫子这边可能还有安排,你们自己决定。” 陈归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们等师傅的吩咐。” 黄惊又看向二十三。 二十三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憋出一句: “保重。” 二十三微微点了点头。 当天白天,一个面有菜色,头发全白了的老头进了天源书院。 黄惊再换上那副老头面具,并且穿着他那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佝偻着腰,慢慢走出天源书院。 门口有学子进出,没人多看他一眼。 街上有小贩叫卖,也没人注意这个普通的老头。 黄惊混在人群中,慢慢走向城门。 出了城,黄惊直起腰,加快了脚步。 前方,是婺州。 第453章 船遇故人 从姑苏到婺州,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走水路。南地水网遍布,漕运便利,坐船是最省力的选择。 一条是走陆路。骑马赶路的话,速度与水路相差无几,但要辛苦得多。 黄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水路。 原因有二。 一是他伤势还未痊愈,不想多费力。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坐着绝不走着,这是病人该有的觉悟。 二是黄惊不会骑马。第一次骑马时把屁股磨坏的惨痛经历,黄惊还历历在目。那种酸爽,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这次出门,黄惊没有带赤渊剑,也没有带星河剑。只找二十三借了一把短匕,贴身藏着,以防万一 黄惊已经打定主意——这次出门,绝对不招惹任何是非,以赶路取剑为首要任务。 遇事绕道走,见人躲着行。谁拦他他就装孙子,谁惹他他就装糊涂。 总之,低调,再低调。 人少的时候,黄惊就用轻功赶路。身形如风,掠过大片田野村庄,速度快得惊人。人多的时候,他就捡根棍子当支撑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老无所依的穷苦老汉。佝偻着腰,颤颤巍巍,一步三喘,任谁看了都不会多瞧一眼。 就这样,一连两天。 黄惊终于来到一个大渡口。 这里船来船往,热闹非凡。有船直达婺州,也有船去往其他地方。 黄惊运气不错,正好有一艘客船要出发去衢州,途中会经过婺州。黄惊交了银钱,要了一个船尾的床位。 这船尾的床分上中下三层,合为一体。黄惊来晚了,床位只剩下最顶上那层,人躺上去,脸都快贴到甲板了。 这是这艘船最便宜的位置了。 相对的,舱内空气污浊,位置狭窄,光线昏暗。在这里住着的,大多数是像黄惊扮演的老者一样的底层人民——逃荒的、卖苦力的、走投无路的。 黄惊倒也不在意。比这还艰难的日子,他又不是没体会过。 栖霞宗刚灭门那会儿,他睡过破庙,与野狗抢食,生吃过老鼠肉。这点苦,算什么? 客船是下午出发的,刚开出没多久,船尾的舱内便不时响起干呕的声音,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 有人晕船了。 黄惊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位置虽然憋屈,但有个好处——私密性好。人躺进去,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懒得看外面。 黄惊闭上眼睛,开始催动真气运行周天,不断修复自身的伤。 第一天,黄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临床的人看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死了,还试探地问了一句。 “老哥?老哥?” 黄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睡觉呢。” 那人松了口气,讪讪一笑,不再打扰。 第二天,客船的杂役来船尾通知。 “都出来放风!半个时辰!分批!” 话音一落,舱内顿时乱成一团。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生怕慢了半步。 这舱不仅位置小,味道经过这两天的发酵,越发难闻。汗臭味、脚臭味、呕吐味混在一起,简直是人间炼狱。在这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黄惊倒无所谓。他闻过的味道多了,这点不算什么。 但为了不引人注意,黄惊还是等到了第二波,才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一走出舱,顿感神清气爽。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水汽,驱散了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浊气。 黄惊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腹诽: 自己也是遭罪,非得扮成这种身份。 谁说老人就一定得是穷苦伶仃? 下次再扮演,就扮成有钱的豪客。反正都没几年活头了,还不好好享受享受? 这艘船不小,得有十米长,分三层。黄惊此刻在最下层。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这一层,不能往上走。 上面两层是达官贵人的,有单独的船舱,有专门的仆人伺候,还有酒有菜。 黄惊站在船舷边,静静地吹着风。 耳边不时传来上层的嬉笑声,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黄惊不在意。这样挺好。没人注意,没人打扰,安安静静地赶路。 就在这时—— 一个毽子掉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黄惊身旁。 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最上层传来: “老爷爷,能帮我们把毽子扔上来吗?” 黄惊抬起头,最上层的船舷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女娃娃,约莫五六岁,扎着两簇麻花小辫,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眼巴巴地看着黄惊。 黄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毽子,俯身捡了起来。 然后犹豫了一瞬。按照黄惊“不招惹是非”的原则,他应该把毽子扔上去,然后转身就走。 但他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还是决定—— 送上去吧。 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黄惊拿着毽子,朝上层走去。 上层比他想象的要宽敞。有专门的过道,有独立的舱房,还有几个仆役模样的人在来回走动。 黄惊刚踏上最后一阶楼梯,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他的脚步顿住了。 船舱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寻常的妇人装束,青布衣裙,挽着简单的发髻,一副普通人家媳妇的模样。 但她那张脸,黄惊认识。 袁书傲。 新魔教十卫之一,代号“圣凤卫”。 天下擂曾与黄惊同台竞技,方家村那一夜,她又与黄惊为敌。 她怎么会在这里?黄惊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黄惊依旧是那个佝偻着腰的白发老汉,依旧是那个颤颤巍巍的穷苦老人。 他低着头,不敢多看,只是把毽子递了过去。 那女娃娃接过毽子,甜甜地说了声: “谢谢老爷爷!” 黄惊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 但他的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袁书傲。 此刻,她正一脸慈爱地看着那个女娃娃。 那目光,与寻常的母亲看自己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黄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方家村杀人如麻的十卫之一,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袁书傲没有看黄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娃娃。 她只是接过女娃娃,轻声说了句“小心点”,然后转身进了船舱。 黄惊默默地走下楼梯。 回到下层,黄惊依旧站在船舷边,吹着江风。 但心里,已经不再平静。 第454章 桐庐谋算 黄惊站在船舷边,吹着江风。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满头的白发肆意飞扬。但黄惊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顶层。 真的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这里,居然遇见了袁书傲。 她换了装束,不再是那身利落的劲装,而是寻常妇人的青布衣裙,挽着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媳妇。 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黄惊曾在她眼中看到凌厉,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但刚才那一瞬间,黄惊看见的却是另一种眼神——温柔、慈爱,如同春水般柔软。 那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 黄惊不知道那个女娃娃是不是她的女儿。 瞅着眉眼不太像。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放风时间结束,黄惊回到那个狭窄的床铺,重新躺下。 浓重刺鼻的味道又一次涌入鼻腔,让他连着抽抽好几下,才又逐渐适应。 黄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要不要中途擒下袁书傲,逼问一下新魔教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袁书傲是十卫之一,知道的内情肯定多。如果能从她嘴里撬出点东西…… 但黄惊又怕节外生枝。这次出来,首要任务是取真刚剑。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夫子说,神捕司的选拔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掩日剑的藏剑所——宗人府,至今风平浪静。 但黄惊不敢赌。他怕这是新魔教在故布疑阵,其实他们已经知道了掩日剑的下落。 如果真刚剑再被取走,黄惊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新魔教恶贯满盈。 为了那所谓的“逆命转轮”,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灭门、屠村、拿活人做试验…… 让他们成功了,黄惊绝对不甘心。 黄惊还没让那两个教主好好尝尝生鼠肉的滋味呢。 想归想,就这么放走袁书傲,黄惊又不甘心,既然碰上了,不做点什么太亏了。 于是黄惊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如果袁书傲在黄惊到达婺州前提前下船,他就跟过去看看她的目的地在哪。 如果袁书傲的目的地是衢州,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主意已定,那就没啥好烦恼的了。 船只的下一站,是桐庐码头。会在那停靠休整,桐庐也是到婺州前的最后一站。 就看袁书傲会不会下船了。 黄惊就这么在床上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天。 旁边床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有人悄悄给他起了个外号——“那尊佛”。 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是佛是什么? 第三天。 锣声响起。 杂役在船舱外大喊: “桐庐还有半个时辰到!要下船的赶紧收拾!” 舱内顿时一阵喧闹。 收拾行李的、互相告别的、呼儿唤女的……乱成一团。 黄惊也装模作样地开始收拾。 其实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破包袱,短匕跟银票都是贴身放好的。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客船缓缓停靠码头。 黄惊跟着人群出了船舱。他佝偻着身形,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顶层。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袁书傲出现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寻常的妇人装束,手里牵着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娃娃。 女娃娃蹦蹦跳跳的,似乎很高兴能下船。 在她们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汉子。 那两人腰悬刀剑,步履沉稳,一看就是常年走江湖的武人。应该是袁书傲雇的镖师,负责沿途护卫。 黄惊心中暗暗好笑。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保护的人,武功比他们高出一大截,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袁书傲一行下了船,朝码头外走去。 黄惊没辙,只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码头人流很大,搬运工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袁书傲牵着孩子走得慢,黄惊也不着急,就这么远远地缀着。 出了码头,袁书傲带着孩子上了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马车启动,缓缓驶入桐庐城。 码头上人流太大,马车走得很慢。 黄惊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不远,不慌不忙。 进了城区,人流渐疏,马车速度便快了起来。 黄惊担心动作太大被袁书傲发现,只能等到马车开出老远,才撒开腿跑起来。 街上行人诧异地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跑得飞快,但也没人多想——也许是赶着回家吃饭呢。 黄惊一路追,一路留神。 终于,马车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远离闹市的宅邸,周围没什么人家,显得冷冷清清。 黄惊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两个壮汉没有进去。他们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便骑马离开了。 等再探出头时,袁书傲已经推开门,带着孩子走了进去。 宅邸的门缓缓关上。黄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地方?袁书傲来这里做什么? 她带着那个孩子,是常住在这里,还是只是路过? 黄惊很好奇,却也没有贸然靠近。 他绕着宅邸转了一圈,观察地形。 宅邸不大,前后两进,周围是空旷的荒地,没有邻居。 院墙很高,上面爬满了枯藤。 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 黄惊犹豫片刻,决定先不进去。 此刻是未时,日头正烈,想要探查情况,得等到晚上了。但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事。 黄惊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还有其他人皮面具。 而且那张脸,袁书傲还见过。当初在铜陵县城,他扮作采买的药商,与女扮男装的袁书傲在面摊上还聊过几句呢。 那时候两人各怀心思,互相试探,谁也没占到便宜。 如果黄惊站在顶着这张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袁书傲绝对会大吃一惊。 想到之后的事,黄惊的嘴角便控制不住微微翘起。 有意思,说干就干。 黄惊从怀里掏出那张人皮面具,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开始换装。 片刻后,一个面容坚毅、略带风霜的中年男子,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为了配合这张脸,黄惊还特地拿墨汁涂了一下头发,遮住自己已然全白的发色。 他整了整衣襟,迈着从容的步子,朝那座宅邸走去。 第455章 真是母女 黄惊上前几步,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然后黄惊退后两步,站在门外两丈处,负手而立。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正是刚才驾车的那个干瘦老头。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然后抛出了灵魂拷问: “你找谁啊?你要干什么?” 黄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念诗: “我找我应该找的人,做我应该做的事。” 老头明显愣了一下,眼前这人说话怎么莫名其妙的? 看着衣着干净,面容也算周正,不像是疯癫痴傻的样子啊。 他狐疑地盯着黄惊看了几眼,摆了摆手: “后生,别逗老头子我了,赶紧走吧。” 黄惊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老头与门内的风景,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等待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片刻,气氛有些诡异。 就在这时,宅邸内传来袁书傲的声音: “林管家,是谁来了?” 老头回头朝院内喊: “不知道是谁,也不说要干嘛,竟说些胡话了!” 院内沉默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袁书傲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焦急,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惊到了。 当她看见黄惊那张脸时—— 脸色迅速泛白。 那双原本平和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无尽的杀意。 她认出来了眼前这人了,曾经在铜陵见过,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黄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拱手抱拳,笑吟吟地说: “姑娘,买药吗?我可是特地来桐庐采购的。” 那语气,那神态,与当初在铜陵面摊上一般无二。 袁书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侧身朝老头道: “林管家,你且进屋。这里我来处理。” 老头狐疑地看了黄惊一眼,点了点头: “夫人,有事您喊我。” 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顺手带上了门。 院门外只剩下黄惊和袁书傲两人。 等到林管家的脚步声远去,袁书傲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是谁?你不是药商。” 她盯着黄惊,目光如刀。 “你想干什么?” 黄惊微微一笑: “姑娘好记性,还记得在下。之前在铜陵,你可是男装打扮,远没有今日这般光彩照人。” 袁书傲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街巷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目光重新落回黄惊身上。 “你既然敢出现在这里,那就证明你有恃无恐。” 袁书傲一字一顿: “直说来意吧。” 黄惊摊了摊手: “我只想跟姑娘聊一聊,并无恶意。” 黄惊想了下又补充一句: “不然,我直接将你的行踪报给正道盟,岂不是更省事?毕竟——”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袁书傲。 “谁能想到,堂堂新魔教圣凤卫,居然在桐庐安家?” 袁书傲听了这话,脸色一变。 “你找死!” 她怒喝一声,身形猛然扑上,一掌直取黄惊面门! 黄惊侧身避开,脚下步伐灵动,如同猿猴跳跃。 “姑娘,”黄惊边躲边说,“真不打算谈谈吗?我挺赶时间的,不想节外生枝。” 袁书傲根本不接话茬。 她全力抢攻,掌风凌厉,招招致命! 黄惊拳脚功夫一般,凌虚指就只学了第一式,无奈只能用出在天源书院学的五禽戏。 虽然夫子教的是强身健体的功法,但黄惊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在配合浑厚内力,施展开来威力倒也不俗。 虎势刚猛,一掌推出,风声呼啸! 鹿势轻盈,闪转腾挪,飘忽不定! 猿势敏捷,指东打西,防不胜防! …… 袁书傲越打越心惊。 她眉头紧皱,忽然脱口而出: “五禽戏?” 她盯着黄惊:“你是听雨楼的人?” 黄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淡淡道: “姑娘,我是谁并不重要吧?” 黄惊侧身避开一掌: “但若是在打下去,就算我不说,姑娘你的行踪怕是也得暴露了。”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忌惮听雨楼的势力。 袁书傲果然停下了动作。她退后几步,与黄惊拉开距离,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未消,却已不再出手。 黄惊也后退几步,拱了拱手: “能谈谈了吧?” 袁书傲怒容满面:“谈什么?” “谈新魔教的事。”黄惊直视袁书傲的眼睛。 “姑娘不会隐瞒吧?” 话音刚落—— 院门内忽然跑出一个扎着麻花小辫的女娃娃。 正是刚才船上那个。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黄惊。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黄惊差点破功的话: “你是我爹吗?” 她歪着脑袋。 “我娘说我爹去江宁府卖鸭蛋去了,得好久才回来。” 黄惊愣住了,卖鸭蛋? 原来这女娃娃真是袁书傲的女儿啊。 袁书傲脸色一变,连忙将小女孩揽到身后,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闹闹,别瞎说。去屋里找你林爷爷玩耍。” 小女孩却倔强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黄惊看着袁书傲,又看看那个叫“闹闹”的小女孩,忽然叹了口气。 “要不……” 黄惊斟酌了一下话语。 “我晚点再来吧?” 袁书傲以为黄惊要去报信,厉声道: “站住!” 袁书傲这一声尖锐又急切,把小女孩吓了一跳。 黄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袁书傲顾不上安抚女儿,只是死死盯着黄惊。 “你要去干嘛?” 黄惊看着袁书傲,又看看那个被吓到的小女孩,语气平淡: “你要是想在孩子面前跟我打一架,我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 “我现在要去找个地方猫一下。戌时我再过来。” 黄惊看着袁书傲,语气平淡: “希望到时候,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说完,黄惊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袁书傲的声音,不知是在对谁说,还是自言自语。 黄惊没有回头。 他快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身后,夕阳正在西沉。 第456章 夜访枪影 黄惊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是一座三层的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一楼是间杂货铺,已经关了门;二楼黑漆漆的,应该是住人的地方;三楼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一看就没人上来。 黄惊轻手轻脚地爬爬跃上三楼,推开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 视野很好。 袁书傲的宅邸周遭没啥人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览无余。 从这里看过去,能看清院子的全貌,又不用担心被她发现。 黄惊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那座宅邸上。 此刻,袁书傲正蹲在院子里,耐心地哄着那个叫闹闹的小女孩。 但小女孩明显在闹脾气。不管袁书傲怎么劝,怎么哄,她只是绷着个小脸,倔强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袁书傲也不恼。 她就那么蹲着,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一遍又一遍。 黄惊远远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在方家村杀人如麻的圣凤卫,这个刚才还想取他性命的杀手,此刻却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为了哄女儿开心,她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用尽所有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终于妥协了。她扑进袁书傲怀里,小脑袋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袁书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然后袁书傲站起身,抱着女儿转身朝屋里走去。 临进屋前,她忽然回过头,朝黄惊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 黄惊没有动。 他依旧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那座宅邸。 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袁书傲在桐庐安家,而且看情况,不像是近来才搬过来的。 这座宅邸,那个林管家,那个叫闹闹的小女孩……一切都透着一种安家落户的气息。 堂堂新魔教的圣凤卫,听雨楼居然没有发现? 这不对劲。 按照听雨楼的本事,夫子连易容后的杨万钧都能知道,不应该不知道袁书傲躲在这里。 除非…… 袁书傲躲得太好了。 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听雨楼的情报网遍布天下,要不是万显叛变,黄惊相信就连躲在江宁府的新魔教老巢可能也早就被挖出来了,怎么会漏掉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黄惊摇了摇头。 第一种猜测,可以否决了。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袁书傲是最近才开始在阳光下走动,又或者说这是袁书傲在加入新魔教后,第一次回到自己这个家。 以前她虽然加入新魔教,但一直蛰伏着,从不露面,也不回到这里,所以听雨楼没有发现。 但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不得不走出来? 这个答案,只有等到待会问袁书傲才能知道了。 黄惊不怕袁书傲跑了,或者去通风报信。 现在夜色已经开始降临,距离戌时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袁书傲就算想要求援,时间根本不够。 而且黄惊笃定,袁书傲绝对不会求援。 这里是她的家。从刚才的情况看,袁书傲非常在意这一点。她不会让外面的“污浊”,进到自己家里来。 夜色很快笼罩了整个桐庐。 袁书傲家中亮起烛光,昏黄的光晕从窗户透出来。 厨房里飘起袅袅炊烟,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如果没有黄惊这个不速之客,袁书傲此刻应该会很温馨地和小女孩吃着晚饭,听她讲白天的趣事,然后哄她睡觉。 就像这世间千千万万个普通的母亲一样。 黄惊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相应的代价。 不管理由再如何正义,对就是对的,错就是错的。 没有中庸这种说法。 …… “铛——铛——铛——” 打更的梆夫敲响了梆子。 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戌时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黄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从三楼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巷子里。 然后黄惊迈步走向那座宅邸。 来到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然后黄惊退后三丈,负手而立。 门没有立刻打开。 宅邸里静悄悄的,只有烛光透过门缝隐约可见。 过了片刻—— “吱呀”一声,门开了。 袁书傲站在门内。此刻她已经换了装束。 不再是白天那身寻常妇人的青布衣裙,而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也重新束起,露出那张清瘦而冷峻的脸。 她的武器——那对双短枪,此刻正握在手中,枪尖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袁书傲走出房门,然后转过身,轻轻将大门合拢。 那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是想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一个是里面那个温馨的、属于她与闹闹的温情世界。 一个是外面这个冰冷的、属于她袁书傲的残酷世界。 黄惊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 “其实我们没必要这样。” 黄惊犹豫一瞬。 “我只要我要的东西。你给我,我马上走。” “并且能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袁书傲转过身,看着黄惊。 她的眼神冰冷,与白天那个温柔的母亲判若两人。 “没什么好说的。” 袁书傲的声音也冷。 “马上就差最后一步了。” 黄惊叹了口气。 “为了一个‘逆命转轮’,真的值得吗?” 袁书傲看着他。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话音刚落,袁书傲动了! 双短枪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寒光,直取黄惊咽喉! 黄惊叹息一声,从怀中摸出从二十三那借的短匕,侧身一闪,避开了第一枪! 枪尖擦着他耳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第二枪紧随而至,横扫他的腰腹! 黄惊短匕下压,格挡住这一枪,同时借力后退,拉开距离! “叮!” 短匕与短枪碰撞,溅起几点火星! 袁书傲不给他黄惊喘息的机会,双枪舞动如风,枪影重重,将他笼罩其中! 黄惊一边闪避,一边观察着她的招式。 袁书傲的枪法,他领教过。 在戊字号擂台上,在方家村的西面战场。 快、准、狠,招招致命。 但这一次,袁书傲的枪法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愤怒。 也是绝望。 黄惊知道,她不是在为新魔教而战。 她是在为身后的那个家而战。 短匕翻飞,格挡、卸力、闪避。 黄惊没有反击。 只是守。 袁书傲的攻势越来越猛,枪影越来越密,但始终攻不破他的防御。 “你到底想怎样?”她咬牙道。 黄惊看着她。 “我说过了。我只想要答案。” 呵呵侧身避开一枪。 “新魔教的事,你知道多少,告诉我多少。” 袁书傲不答,攻势更急。 黄惊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是来抓你的?” 黄惊短匕一震,将双枪格开。 “如果我想抓你,下午我就动手了。何必等到晚上?” 袁书傲动作微滞。 黄惊看着她。 “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仅此而已。”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动。 第457章 夜话往事 袁书傲此刻已经有些绝望了。 在与面前这个人交手时,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双短枪舞得密不透风,招招都是夺命的杀招。 但对方只是防守。 轻描淡写地防守。 袁书傲的每一枪,都被那把不起眼的短匕稳稳格开。她的每一次突刺,都被那飘忽不定的身法轻松避开。 袁书傲能感觉到,这个人如果想杀她,她绝对撑不过十招。 他不是在战斗。 他是在等自己耗尽力气,等自己认清现实。 黄惊不知道袁书傲心中所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短匕低垂,等待着袁书傲的决断。 月光洒在黄惊的脸上,那张中年药商的面孔平静如水。 袁书傲深吸一口气,终于停下了攻势。 她握紧双枪,盯着黄惊。 “如果我不告诉你,”她一字一顿,“你会怎么对我?” 黄惊愣了一下。这问题,他还真没考虑过。 如果袁书傲不说,他该怎么办? 办法其实很简单。 进去抓住那个小女孩,用来威胁袁书傲。 但黄惊不愿意这么做。 他可以对敌人狠,可以对仇人毒,可以对那些恶贯满盈的人毫不留情。 但他不愿意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去威胁一个母亲。 那是黄惊的底线。 黄惊叹了口气:“真的不能再商量一下吗?” 他看着袁书傲。 “你知道的,要逼你说出真话,其实很简单。” 黄惊语气一冷: “我要是想进去抓那个孩子,你挡不住我的。” 袁书傲的面色瞬间泛白。 女儿是她如今的软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她也确实挡不住眼前这个人。 袁书傲无法判断黄惊刚才那句话,是在胁迫她就范,还是他心肠不够硬,只是拿话吓自己? 袁书傲的脸色不断变化。 愤怒、不甘、恐惧、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统统化为一声有气无力的回答: “你想知道什么?” 黄惊见袁书傲终于妥协,眉头微微一挑。 “要不……我们进去里面谈?” 袁书傲斩钉截铁: “不用。就在这里。” 黄惊也不勉强,时间不等人,问完了还要赶紧往婺州赶。 他想了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新魔教的?” 袁书傲语气硬邦邦的: “四年前。” “在什么情况下接触的?”黄惊迅速接话。 袁书傲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是我刚生完孩子后半年左右。”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痛苦往事。 “闹闹她爹……病倒了。” 黄惊眉头微皱。 “什么病?” “不知道。”袁书傲摇了摇头,“看了很多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病。后来我去求过神医岐癸,他也束手无策。” 岐癸!林妙雅的师傅,在婺州救过黄惊的神医! “但是岐癸给了我一副吊命的药方。”袁书傲继续道,“里面有几味药,很难寻。” 她抬起头,看着黄惊。 “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后来阴差阳错,与新魔教的人有了接触。” “然后你就加入了他们?” “是。” 黄惊沉默片刻。能让岐癸都束手无策的病症,那得是什么病? “能让你入教便坐上十卫宝座的人,”黄惊问,“邀请你的人肯定不是小喽啰吧?” 袁书傲咬牙道: “是地尊亲自邀请的。” 地尊——上官懿,那个为了救自己二师兄不惜一切的女子。 黄惊点了点头。 “孩子她爹现在如何了?” 袁书傲的声音更轻了: “假死中。” 假死?应该是像丁世奇的妻子或者像黄天厚的儿子那样的状态。 新魔教,就是用这些人的命,吊着这些高手的忠诚。 黄惊知道了袁书傲入教的动机。 接下来,该问新魔教的事了。 “新魔教的两位教主是谁,”他问,“你知道吗?” 袁书傲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 “就连地尊和人尊的身份,要不是在方家村被人揭穿,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黄惊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有没有怀疑对象?” 黄惊看着袁书傲。 “你要是什么都说不知道,今夜怕是很难将我请走。” 袁书傲沉默了。 月光下,她的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她终于开口。 “天尊的身份,我确实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是川蜀天工堂出身。” 黄惊心头一动。天尊不仅在方家村用过天工堂的暗器,这次姑苏之行更是将天工堂失传的瘟匣给祭出来,说他跟天工堂没有瓜葛,黄惊打死都不信。 “后来,”袁书傲继续道,“他应该委身到江宁府某个王府,当了管家。” 黄惊脑中飞速转动。 川蜀天工堂出身,擅长机关暗器,现在是王府管家,这让黄惊想到一句诗: 习得好武艺,货与帝王家。 “哪个王府,你为什么会说天尊是王府的管家?”黄惊继续问。 袁书傲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我只是有次被迷晕后送入总部时隐约听见有人说了句‘入王府了要噤声’,然后便听见天尊指挥的声音。” 黄惊沉默。 没有证据的猜测,等于没说。 但他能感觉到,袁书傲说的是实话。 “还有别的吗?”他问。 袁书傲想了想。 “天尊每次出现,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桐油? 黄惊眉头一皱。 “是那种用来保养机关暗器的桐油?” “应该是。” 袁书傲道,“天尊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偶尔会泄露出来。” 黄惊点了点头。 这个线索,比猜测有用得多。 “还有吗?” 袁书傲摇了摇头。 “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黄惊看着她。 月光下,袁书傲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没有躲闪。 黄惊沉默片刻。 “走了。” 他说。 “我放过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个孩子。” 他看着袁书傲。 “她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不应该因为你的选择,失去母亲。” 袁书傲愣住了。 她看着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良久,她低声道: “谢谢。” 黄惊摆了摆手。 “我走了。” 他转身,朝夜色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袁书傲一眼。 “对了。” 他说。 “你女儿很可爱。” 第458章 奔赴婺州 ilwxs.com 黄惊说完这句话后,再也没犹豫,转身便走。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而黄惊身后,袁书傲此刻站在原地,双短枪低垂,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她看着黄惊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袁书傲心中似乎在做着什么重大决定。 拳头握紧,又松开。 松开,又握紧。 就在黄惊即将消失在巷子尽头时—— “等等!” 袁书傲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挣扎。 黄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疑惑的看着袁书傲。 月光下,袁书傲的面色阴晴不定。 最后她咬了咬牙,似乎是放弃了挣扎。 然后她开口了: “二十五天后……我们有一个任务。” 黄惊眉头一挑,静待下文。 “地点在江宁府。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是很重要。” 袁书傲顿了顿。 “因为这次行动,是两位教主同时出现传达的。” 她看着黄惊。 “我也是第一次,同时见到两位教主一起出现。” 黄惊有一瞬间的呆愣,他没想到,自己动了恻隐之心放过了袁书傲,居然还能有这等收获。 两位教主同时出现?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任务,绝对非同小可。 也再一次印证了何正功就是新魔教教主的身份,他刚到江宁府,新魔教的两个教主就一齐现身了。 “多谢告知。”黄惊道。 他想了想,又问: “既然你主动说了这件事,那我就再多问一句——” 黄惊看着袁书傲。 “要不要跟我合作?” 袁书傲摇了摇头。 “我不想。也不愿意。” 她的回答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黄惊也不恼。 “先不要着急下决定。” 他问:“你什么时候动身去江宁府?” 袁书傲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 “五日之后。” 黄惊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 从桐庐到婺州,走水路要一天多的时间。他刚才下船已经浪费了半天,如果继续坐船,肯定来不及。 但如果连夜赶路,用轻功跑过去…… 时间有点赶,但来得及。 黄惊看向袁书傲: “我现在要去办点事。五日之后的戌时,我再来这里。”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合作。” 袁书傲摇了摇头:“你不用劝。刚才告诉你二十五天后的行动,已经是错误的决定了,有些错误是只能犯一次的。” 袁书傲看着黄惊:“我只希望,我们刚才的话,不会传入其他人耳中就行。” 黄惊嘴角微微翘起。 “或许到时候——” 他意味深长地说。 “你会求着跟我合作也不一定。” 袁书傲今晚受了太多刺激,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只是淡淡地说: “希望吧。” 那语气,分明是不信。 黄惊想了下又问了一句: “你加入新魔教后,是不是不经常住这里?” 黄惊怕袁书傲误会,又解释一句: “不然我听雨楼居然没有一点你的消息。” 袁书傲点了点头:“是。这处宅邸在我加入新魔教后便很少回了。每次都是深更半夜偷偷回来,而且绝不多待。” “那这次为什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黄惊追问。 袁书傲沉默片刻后说:“我已经尽量低调了。” 她的声音很轻。 “闹闹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出过远门。她跟我提过几次,想出去看看。” “但是碍于我如今的身份,还有那些该死的任务,我爽约了好几次。闹闹很懂事,不会在这种事上让我为难。” 袁书傲抬起头,看着夜空。 “但是二十五日后那次行动,我怕自己回不来……” 袁书傲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我怕会留下遗憾。” “所以这次,我抱着侥幸心理,带她出来走一趟。” 袁书傲看向黄惊:“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 她苦笑着,发出一声感慨: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黄惊也沉默了。 他确实也是偶然发现袁书傲的。在船上,他本来只是想躲开人群,安安静静地赶路。 谁知道一个毽子,就把他送到了袁书傲面前。 命运,总是会跟你开各种玩笑。 黄惊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我也赶时间。” 怕袁书傲提前出发,黄惊又交代一句: “记住了,五天后的戌时,我会准时过来。” 黄惊看着袁书傲: “你若是想要向新魔教通风报信,也由你。” 说完,黄惊转身就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袁书傲站在原地,看着黄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身,推开那扇紧闭的门,走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 像是将身后的血与泪给通通拦下了。 黄惊不能耽搁,还得赶去取剑。 接下来的行程,水路肯定是走不了了。大晚上的,不会有客船靠岸,倒是可以直接偷一条船顺流而下,但黄惊不会控制方向,怕更耽误事。 骑马也不现实,晚上城门关了,马骑不出去。 桐庐离婺州,大概二百七十里。 黄惊要留出处理突发情况的时间,还要从婺州再返回桐庐。 五天时间,满打满算是够的。 但黄惊怕有突发情况,得留出富余的时间,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所以,不能耽搁。 黄惊也管有没有人发现,直接全力施展轻功,反正现在易容了,没人知道他是谁。 一道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穿街过巷。 越过一座座屋顶,掠过一条条街道。 速度快得惊人。 前方,是城墙。 城门早已关闭,城楼上有兵士在巡逻。 黄惊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 身形如飞鸟般掠起! 几个起落,他已经越过城墙! 城楼上的兵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 等他们揉揉眼睛再看时,什么也没有。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 此刻黄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桐庐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前方,是二百七十里外的婺州。 必须赶在朝廷挖开落霞山之前,取走真刚剑。 也必须在五天内往返,赴袁书傲的约。 第459章 青萍门殇 夜色如墨。 黄惊的身影在官道上疾驰,如同一道掠过地面的魅影。 《落叶飞花》轻功被他施展到极致,每一次起落,都能掠出十余丈。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树木飞速后退,根本看不清轮廓。 黄惊已经这样跑了一整夜。 二百七十里路,对于用轻功赶路的人来说,不算太远,但也不近。尤其是黄惊身上还有未痊愈的伤,这样的长途奔袭,对身体的负荷极大。 但黄惊不能停。 时间太紧了。 五天时间,往返婺州和桐庐,还要留出处理突发情况的时间,容不得半点耽搁。 然而,身体的疲惫可以忍耐,心里的纠结却无法逃避。 跑着跑着,黄惊的思绪开始飘远。 他又一次想起今晚的事。 想起袁书傲,想起那个叫闹闹的小女孩,想起自己放过她的决定。 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于公—— 袁书傲加入了新魔教,她参加了方家村的行动。 那晚在西面战场,她与冯唐、韩黑崇等人围攻方文焕他们。虽然最后被逼退,但她的手上,肯定沾着方家村村民的血。 方家村那一夜,黄惊亲眼看着方守拙燃命而死,看着方藏锋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一百四十七具棺椁一字排开。 黄惊与方文焕交好。 方文焕叫他一声“黄大哥”,在他昏迷时彻夜守护,在他受伤时忙前忙后。 放过袁书傲,就意味着背叛了方文焕。 于私—— 黄惊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 那个叫“闹闹”的小女孩,才五六岁。 她已经没有爹了。 袁书傲说她爹在假死中,但谁知道那个假死能维持多久?谁知道袁书傲拼命为新魔教卖命,能不能换来他真正醒来的一天? 如果黄惊杀了袁书傲,那小女孩就只剩下一个老得不像样的管家照顾。 那个管家,还能活几年? 他死了之后,小女孩怎么办? 能活下来吗? 对与错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黄惊又一次感到,有些事,不是简单的是非黑白就能说清的。 他只能安慰自己:留下袁书傲,是为了让她做自己安插在新魔教的内应。 这个想法,让黄惊的心理负担减轻了一些。 但内心深处,黄惊知道这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那个小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倒映着月光。 黄惊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再来一次,他还是下不了手。 ……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一夜的奔袭,让黄惊的体力消耗极大。胸口隐隐作痛,那是未愈的内伤在抗议。 前方,远远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婺州,快到了。 黄惊放慢脚步,找了处隐蔽的树林,钻了进去。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换装。 从怀里掏出那张面有菜色的老头面具,黄惊对着一个小水坑,开始换装。 之所以要换回这张脸,是因为待会儿要从护城河进入风君邪的墓冢。 一入水,头上染色的墨汁就会掉色。 到时候白发露出来,那张中年药商的脸就对不上了。 换好面具,黄惊靠着一棵树,闭目调息。 半个时辰后,黄惊睁开眼睛。体力恢复了一些,可以行动了。 黄惊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绕道去了城外落霞山。 远远地,黄惊就看见了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落霞山已经被围起来了。 四周拉着警戒的绳索,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兵士持枪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落霞山的废墟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被征召的民夫,怕是得有数千人。 此刻他们正挥汗如雨地开凿山石,锤凿声、号子声、监工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喧嚣刺耳。 之前因为山洪冲刷而出现的那个洞口,后来又因为风君邪的机关被启动而塌陷了。 此刻,已经被重新清理出来。 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不时有民夫推着小车从里面出来,车上装满了碎石。 黄惊远远看着,没有贸然上前。 守卫太严密了。 大白天的,黄惊根本不可能靠近。 只能等晚上。 但晚上的话,黄惊就需要先弄清楚里面的情况——洞口挖到哪了?有没有挖到墓室?朝廷的进度如何? 这些信息,黄惊需要找人问。 黄惊转身,朝婺州城内走去。 他想起了一个人。 周昊。 那个在天下擂上中毒强撑的青萍门少年,后来在婺州城外,他和黄惊用竹轿抬着受伤的杨知廉回城,之后还在小院里一起吃过饭。 青萍门就在婺州。 门派凋零,武学断层,现在就剩周昊和他师傅两个人。 落霞山的事,问周昊,他肯定知道。 黄惊进城后,一路打听青萍门的下落。 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有人指了个方向。 “青萍门?城东那条巷子走到头,有个破旧的小院就是。” 黄惊道了谢,朝城东走去。 巷子很深,越走越偏。 终于,刚刚看到了那个小院。 但眼前的景象,让黄惊愣住了。 院门上,贴着挽联。 白纸黑字,在风中微微晃动。 门口挂着白幡,地上散落着烧过的纸钱灰烬。 一片惨白。 黄惊心头一沉。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正中搭着一个简陋的灵堂,香烛已经燃尽,只剩一堆白灰。 一个人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是周昊。 他还穿着粗麻孝服,背对着院门,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背影,瘦削、孤寂、萧索。 黄惊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昊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色晦败,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看见黄惊,他愣了一下,似乎没认出这个面有菜色的老头是谁。 黄惊沉默片刻,低声道: “周昊,是我。” 周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那熟悉的语气中辨认出了来人。 他的眼眶又红了。 “黄……黄大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师傅……半个月前……走了……” 黄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灵前,对着牌位,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转身,看着周昊。 那个在擂台上中毒强撑也不肯认输的少年,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 周昊点了点头,泪水还是忍不住滑落。 第460章 秦王刘盈 黄惊想与周昊好好叙叙旧,顺便问问看落霞山的情况。 但黄惊发现周昊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变得亢奋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抓住黄惊的手臂,嘴里不停地说着: “黄大哥……你来了……你来看我了……师傅,师傅你看,黄大哥来看我了……” 周昊的眼神涣散,脸上从刚才的晦败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黄惊心头一凛。这状态不对。 黄惊反手扶住周昊,沉声问: “你师傅已经入土为安了,为什么还披麻戴孝?” 周昊愣了一下。 他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黄惊的话。 片刻后,周昊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有些怪异。 “入土?没有没有,黄大哥你看,师傅还在呢。” 说完周昊就指着空空荡荡的灵堂。 “你看,师傅就在那儿坐着呢。他说他渴了,让我给他倒水。我这就去倒……” 说着,周昊就要转身去找水。 黄惊一把拉住他。 “周昊!”黄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清醒一点!” 周昊被黄惊这一喝,身子猛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黄惊,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 但很快,那丝清明又消失了。 周昊开始说胡话。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一会儿说师傅教他练剑,一会儿说师傅骂他偷懒,一会儿又说师傅夸他懂事……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堵。 黄惊又问了一句: “周昊,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周昊听了这话,愣愣地想了很久。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就乱了,然后摇摇头,又点点头。 “好几天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敢睡。我怕一睡着,就感觉不到师傅在我身边了。” 黄惊沉默了。 他知道周昊是什么情况。 情绪崩溃了。 这孩子从小被他师傅养大,两人相依为命多年。青萍门凋零至此,师徒俩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周昊可以为了与师傅的约定,在擂台上不顾自身中毒的安危,也要完成连赢三场的约定,证明了周昊师傅在他心中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现在师傅走了,就只剩下周昊一个人了。 他还没从那种痛苦里走出来。 再这样不眠不休下去,人就废了。 黄惊不再犹豫。 趁着周昊不注意,他抬手就是一记手刀。 “砰”的一声轻响,周昊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黄惊将周昊抱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 周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身子偶尔抽搐一下。 黄惊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屋子。 他开始动手收拾。先把灵堂撤掉。白幡、挽联、香烛纸钱……全都收起来,堆到院角。 黄惊怕周昊醒来睹物思人,又要崩溃。 然后黄惊出门,去药铺抓了几副安神的药,回来煎上,放在炉子上温着。 做完这一切,黄惊就坐在院子里,此刻天色已经渐渐变亮。 黄惊此刻已经脱下人皮面具,反正周昊知道他是谁,没必要遮遮掩掩。 周昊从卯时睡到未时。 整整四个时辰。 黄惊一直守在旁边,偶尔给他把把脉,确认他身体无碍。 未时刚过,床上的周昊忽然猛地坐起。 “师傅!” 他惊叫一声,满头大汗。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黄惊。 黄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周昊的意识,总算恢复了一些清明。 他呆呆地看着黄惊,嘴唇动了动,眼眶又开始泛红。 但他强撑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黄大哥……” 周昊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黄惊点了点头。 “醒了?” 周昊的眼睛如同一片荒芜的雪原,空洞得仿佛连倒影都拒绝收纳,灵魂像是被抽离躯壳,只剩下一具空壳。 黄惊不知道周昊此刻在想什么。 但黄惊知道人若失去前行的航标,生命便如无舵之舟,在时光的长河中徒然漂泊。 得给周昊找个事做了。 黄惊沉思片刻,开口道: “周昊,要不要跟我出去闯荡一下?” 周昊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整个人的生机在这一刻重新焕发。 周昊想起之前和黄惊、杨知廉相处的日子。 那时候,他找到了同龄人的快乐。不用守着空荡荡的山门,不用面对师傅日渐佝偻的背影。 可以笑,可以闹,可以一起前进,一起扛事。 只是后来他不放心师傅,所以没有跟着黄惊他们出去。 现在…… 恩师已逝。 他要开始为自己而活了。 “我……”周昊张了张嘴,“我真的可以吗,我武功很差的?” 黄惊笑了笑。 “有什么不可以?武功差可以学,你不但人机灵,还能吃苦。跟着我,我都不用担心你受罪。” 周昊用力点了点头。 “我去!” 黄惊见他总算有了些精神,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黄惊开始问起了正事。 “落霞山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周昊想了想,开始回忆。 “天下擂结束半个月后,突然有一队兵士把落霞山围起来了。” 周昊继续说: “后来我稍微打听了一下,那队兵士居然是石家的军中嫡系。带队的,是个年轻将军。” 黄惊眉头微皱。 石家!当年取代杨家掌控北地军权的那一家,居然被把军中的嫡系派来守卫这里? “然后呢?”黄惊问。 “然后没多久,朝廷就征召民夫,开始挖掘落霞山了。” 周昊继续道。 “大约一个月前,朝廷的秦王刘盈还来过这里。” 黄惊心头一动。 秦王刘盈?他居然也来了。 “秦王待了三天。”周昊道,“市井传说,秦王是要去岭南剿匪,路过婺州。不日便要回返,到时还是会路过这里。” 黄惊点了点头,又问: “知不知道落霞山什么时候能被挖开?” 周昊想了想。 “不知为何,半个月前,挖掘的民夫突然增加了不少,而且日夜不停。应该是快了。” 快了。 黄惊心中一凛,难怪夫子会传信给自己,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能再耽搁了! 第461章 夜渡暗河 黄惊转过头,对周昊道:“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周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没啥好收拾的,只是转身走进里屋,在确认好位置后,轻功一跃,从房梁上摸出一把剑来。 那剑古色古香,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虽有些陈旧,却难掩其不凡之气。 黄惊目光一凝。 他记得,周昊在天下擂上用的只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那把剑在擂台上被砍得满是缺口,一看就是寻常货色。 但眼前这把,明显不是凡品。 周昊见黄惊盯着剑看,便解释道: “这是青萍门代代相传的宝剑。” 他抚摸着剑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曾经位列百兵谱第十三,名唤‘青澄’。” “后来青萍门势微,历代先辈怕自己无力守护此剑,便将它藏了起来。” 周昊抬起头,看着黄惊。 “宝剑蒙尘多年,如今青澄剑已经跌落至百兵谱第二十五了。” 黄惊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青萍门居然还藏着这种神兵。 百兵谱第二十五,那也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利器。 黄惊点了点头,叮嘱道: “把剑收好了。江湖险恶,怀璧其罪。” 周昊郑重地应了一声,将青澄剑背在身后。 而黄惊也从怀里掏出那张面有菜色的人皮面具,重新戴上。 片刻后,那个佝偻着腰的白发老头又出现了。 周昊看着黄惊的动作,忽然问: “黄大哥,为什么你来婺州要戴面具,还有短短时日不见,你的头发居然全白了?” 黄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 “这就是我出去闯荡的代价。” 他看着周昊的眼睛。 “你要跟着我,可得想清楚了,提心吊胆,刀口饮血是常事。” 周昊没有犹豫。 他直视黄惊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考虑清楚了,总比窝在这座城强。” 黄惊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周昊的肩膀:“走吧。有啥事,我们路上慢慢说。” 两人离开青萍门,朝城外走去。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今晚我们两个要在城外过夜。”黄惊道,“我要进落霞山内部,取一样东西。” 周昊想了想,提醒道: “落霞山防守非常严密,任何闲杂人等都不能靠近。那些兵士的军纪严明,来婺州驻防这段时间,就没出过纰漏。” 黄惊点了点头。 “不怕。我们不硬闯,智取。” 智取?周昊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 两人走了一段路,黄惊忽然停下脚步。 他摸了摸肚子。昨晚长途奔袭一夜,没吃没喝。今天进了婺州又照顾周昊这么久,此时早已饥肠辘辘。 周昊这些时日也没有好好吃饭,此刻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裂。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找个地方垫垫肚子吧。”黄惊道。 周昊欣然接受。 两人找了家相对气派的酒楼,走了进去。 黄惊点了一桌子菜,两人埋头就吃。那吃相,引得旁人连连侧目。 当然主要是看黄惊。 一个老头子,岁数那么大,牙口这么棒,胃口这么好,属实难得。 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半桌菜,两人进食的速度才慢下来。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马蹄声。 没多久,三个人走了进来。 店小二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 “几位官爷楼上请!楼上雅座宽敞!” 黄惊背对着门,他并不关心来人是谁,只顾埋头造饭。 但那三人上楼梯时,黄惊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下—— 愣住了。 领头的那人,黄惊认识。 石卫平。 凌展业的好友。当初在庐陵府,他曾与凌展业一同堵截杨知廉,最后被杨知廉用天罡劲封住了穴道。 后来黄惊与凌展业同行时,他说过石卫平被他父亲塞到北境边军去历练了。 没想到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黄惊压低声音,问周昊: “刚才上去那几个人,领头那个就是那些士兵的头目吗?” 周昊抬头看了一下二楼,点了点头: “是的。领头那个叫石卫平,是如今征虏大将军的亲儿子。” 黄惊眉头微皱。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秦王刘盈设的计谋,让皇帝下旨挖掘风君邪的墓冢。 然后被派过来守护墓冢挖掘现场的,居然是石家的嫡系部队。 而且还把石家的少将军派来坐镇。 这里面的想象空间可就多了。 要么是石家已经倒戈到秦王那边了! 要么就是新魔教从中斡旋,为了避免秦王拿到墓冢里的东西? 又或者,有更深的算计? 黄惊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黄惊二人吃完,不再耽搁。 结账出门,快速朝城外赶去。 出城之后,他们也没有走远。 就在护城河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荒废的草垛。两人猫了进去,静静等待天黑。 周昊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 “黄大哥,我们不是要潜进落霞山里吗?待在这里干嘛?” 黄惊看着不远处的城墙,嘴角微微翘起。 “是啊,我们是要进落霞山,不过我们不走陆路。” 他顿了顿。 “我们走水路。” “水路?”周昊愣了一下,“护城河?” 黄惊点了点头。 “风君邪的墓冢,墓道入口在落霞山半山腰。但出口……” 黄惊想起当初从暗河漂流而出的经历,指了指眼前的护城河: “有一条地下暗河,直通护城河。” 周昊眼睛一亮。 “所以我们要从护城河潜进去?” “对。” 黄惊看着周昊:“你会水吗?” 周昊点了点头。 “会。小时候师傅带我游过。” “那就行,里面东西挺多的,水性不好还搬不完。” 黄惊不再多言,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今晚,会是一场硬仗。 天色渐暗。 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婺州的城门关闭。 月亮升起,洒下清冷的月光。 黄惊睁开眼睛。 “差不多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护城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起来平静无波。 黄惊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跟着我。别出声。” 说完,黄惊率先滑入水中。 周昊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消失在幽暗的河水里。 第462章 重回洞窟 护城河的河水冰冷刺骨。 黄惊与周昊需要不时探出头来换气,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动静惊动城墙上的巡逻兵士。 刚才下水前,黄惊已经把水下的大致情况跟周昊说了一遍。此刻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周昊只是静静跟在黄惊身后,等着他辨明具体位置,然后一同钻入地下暗河。 夜色渐深。 护城河里没有一丝亮光,只有头顶偶尔掠过的月光,在水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银鳞。 黄惊在水中浮浮沉沉,仔细辨认着方位。 他记得当初从暗河漂流而出时,出水口的位置。 那是窄窄的一道口子,只有找准有水流冲击力的地方,才能找到入口。 就这样摸索了约莫三炷香的时间。 终于,黄惊的手触到了一股明显的水流冲力。 就是这里! 黄惊回头,朝周昊打了个手势。 两人上浮换气后,深吸一口气,一猛子扎了下去。 窄口比想象中还要狭窄,黄惊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跟上官彤挤出来的。 黄惊与周昊几乎是贴着石壁挤进去的,稍有不慎就会被卡住。 进去之后,水流骤然变得湍急。 当初黄惊是顺水漂流而出,不费吹灰之力。现在逆水行进,才真正体会到这条暗河的凶险。 水流冲击力极强,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好在他和周昊都是有内力在身的人,闭气时间比常人长得多。而且暗河内并非完全被水淹没,隔一段距离就有空旷的空间可以换气。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一个半时辰后—— 前方隐约有光。 那光芒透过幽暗的河水,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色。 黄惊心中一喜。 到了! 那是风君邪墓冢内夜明珠照下来的光芒。 两人奋力游向光源,终于浮出水面。 “呼——” 周昊大口喘着气,趴在水边半天不想动弹。 黄惊也好不到哪去,浑身酸软,靠着石壁喘了好一会儿。 休息片刻后,周昊抬起头,打量着这座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中央摆放着一具棺椁,四周陈列着许多神兵利器,后面还有一条地下暗河——正是他们游进来的那条。 周昊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风君邪的墓冢?” 黄惊点了点头。 周昊转头看向黄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黄大哥,我可以……逛逛这里吗?”他问得很小心。 他知道,这里是黄惊赢了天下擂、通过风君邪的考验,才拥有的地方。虽然黄惊大方,但他不能不懂事。在人家的地盘逛,得经过主家的同意。 黄惊笑了笑:“除了那个棺椁不要动,其他的你随便看。武器架上若有中意的兵器,你也可以任取。” 周昊愣住了。 任取? 那可是风君邪收藏的神兵!每一把都价值连城! 黄惊见他这副表情,又补充道: “棺椁上有一块石碑,记载了风前辈的武学秘籍。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周昊彻底呆住了。 石碑?武学秘籍?风君邪的武功? 那可不是普通货色,那是《万象剑诀》和《落叶飞花》! 周昊没想到,黄惊居然如此大度。 不仅让他随便挑武器,连风君邪的武功都愿意分享。 “黄大哥……”周昊眼眶有些发红。 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兵器。” 周昊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武器架走去。 但他心里有分寸。黄惊大方是黄惊的事,自己却不能不懂事,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周昊没有靠近风君邪的棺椁,只是走到武器架前,看着那些陈列的兵器。 刀枪剑戟,奇门兵器,应有尽有。 每一把都透着不凡的气息。 周昊看得眼花缭乱,遇见感兴趣的,便取下来舞几下,感受它曾经的历史与锋芒。 但试了几把,他就都放了回去。 黄惊没有管他,径直朝洞窟的另一侧走去。 那里,有一扇倒塌的石门。 当初他从“右边第三条坑道”进入墓室时,曾经试过推开其他石门。只是每一扇都纹丝不动。 黄惊也是通过风君邪的留言才知道这些石门只有在闯关者进入对应的坑道时才会开启。 黄惊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石门断成了好几块,散落一地。断口很新,不是自然风化,而是被外力震裂的。 黄惊抬头看向洞顶。 上面,隐约能听见细微的震动声。 是那些民夫。 他们在上面开凿山石,当初应该是用了炸药。震动太大,导致这扇石门承受不住,脱落了。 黄惊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碎石。 虽然断了,但稍微拼凑一下,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黄惊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字是大白文,写得随意潦草,一看就是风君邪的手笔。 “大胆!敢摔我的棋盘?” 第一行字,就带着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味道。 “嘿嘿,不过摔得好。因为我也没有答案。” 黄惊愣了一下。 没有答案? “你要是真能解开残局,我这一关反倒设得没有意义了。我让你破局,是想让你遇见难事时能换一个思维,而不是默守陈规,你要是连掀棋盘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这里的东西你可守不住,哈哈!” 最后那个“哈哈”,仿佛能看见风君邪那张促狭的笑脸。 黄惊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是卫临仙的考验。 卫临仙曾说过,他在风君邪的陵寝里遇到了一个围棋残局。 原来风君邪根本就没打算让人破解那盘棋。 他设的局,本身就充满了深意。 谁能想到,堂堂天机剑仙,会用这种方式来考验后来人? 黄惊站起身,看着那些碎石,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风君邪这个人,真是…… 让人捉摸不透。 他做事,从来不按常理来。 就像当初那五个卦象的考验——没有标准答案,只要凭本心选择就行。 他不在乎来者是善是恶,不在乎答案是对是错。 他只在乎,你敢不敢在生死关头,直面自己的本心。 周昊不知何时走到了黄惊身后。 他看着地上的碎石,也看到了那些字。 “这……”他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是风君邪写的?” 黄惊点了点头。 “卫临仙的考验。一盘棋。” “风君邪这个人,很有意思,只可惜不在同一个时代。” 黄惊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紧闭的棺椁。 石碑还在那里,记载着《万象剑诀》和《落叶飞花》的完整秘籍。 但他现在不需要再看一遍了。 那些武功,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他需要的是—— 真刚剑。 第463章 意外之声 黄惊走到那架放置真刚剑的兵器架旁。 那柄剑静静躺在架子上,剑身古朴,笔直刚正,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却极度危险的银灰色质感。 黄惊伸出手,轻轻拿起真刚剑。 入手沉甸甸的,比夫子仿制的那把掩日剑要重上三分。剑身冰凉,剑身上隐约能摸到细密的纹路——那是八个古字的位置,记载着“逆命转轮”的一部分真言。 黄惊细细摩挲了片刻,然后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布条,将真刚剑仔细缠绕起来。 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黄惊一边裹一边回身对周昊道: “这里的兵器东西太多了,一次肯定拿不完。” 周昊此刻还站在那倒塌的石门边上,闻言转过头来。 “我们各自挑几件带出去。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们就再回来一趟。” 周昊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兵器,有些不舍: “可惜了。这里的武器,件件都是珍品。” 黄惊摇了摇头。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此刻他已经将裹好的真刚剑背在身后。 “这么多绝世神兵一起现世,又都是风君邪的藏剑,让有心之人知道了,马上就能猜到是我们拿走了真刚剑。” “到时候又是一场祸事。” 周昊想了想,点头认同。 就在这时,他正要转身,忽然顿住了。他侧耳倾听,眉头微微皱起。 黄惊察觉到周昊的异样,低声问: “怎么了?” 周昊朝他招招手,压低声音道: “黄大哥,顶上的敲击声好像停止了。有人在交谈,而且离我们很近。” 黄惊眉头微皱,快步走到周昊身边,凝神静气,侧耳倾听。 果然。 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敲击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洞窟里,却能清晰地传下来。 而且,声音很熟悉。 黄惊与周昊对视一眼。 两人蹑手蹑脚地踏上那敞开的石门内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越往上走,声音越明显。 是两个人在吵架。 难怪声音能传下来。 走到楼梯尽头,头顶是一块光滑的石板,将通道封得严严实实。但声音,就是从那石板后面传来的。 黄惊朝周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耳朵轻轻贴在石板上。 石板的另一边,两人似乎已经吵了好一会儿。 其中一个声音怒喝道: “我们石家难道还不够配合吗?” 这声音,是石卫平。 另一个声音沉稳得多,带着几分无奈: “你一定要这么冲动吗?这是你爹要的结果吗?” 就是不知道劝的人是谁? 黄惊凝神细听。 石卫平似乎还是怒气未消,声音里带着讥讽: “我爹两头下注,两头都落不得好。” 许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当年杨家的教训,他一直引以为戒。” 石板这边,黄惊心头微动。 杨家。说的应该是曾经的征虏大将军杨元瀚,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个杨家。 可能是杨家的话题太过敏感,劝人的那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人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缓慢: “你觉得,我会像杨家那样,对待你们石家吗?” 石卫平此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歉疚: “殿下不要误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不然这次任务,我本可以不用来的。” 殿下。这个称呼一出,另一个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秦王刘盈。 太子刘懋的死对头,福王刘赟和楚王刘益的兄弟,那个通过王美人吹耳边风让皇帝下旨挖山的人。 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懂。我也知道你的顾虑。” 他叹了口气。 “但有时候,事情总是很复杂的。三言两语若是能说得清楚,我与太子就不用斗那么多年了。” 石卫平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 “挖到这里差不多了。估计再有半日,就能找到通往墓冢的暗道。” “等找到暗道,麻烦也就会接踵而至。殿下做好准备了吗?” 秦王的声音很平静: “这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底牌。用不用得上两说。但不管用不用得上,先捏在自己手中才安全。” 石卫平道: “太子他们此刻,估计正在干瞪眼呢。” 秦王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走吧,先出去。今夜我在你们这儿过夜。”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黄惊将耳朵从石板上移开,朝周昊努了努嘴。 周昊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退回洞窟。 回到洞窟后,黄惊长舒一口气。 好险。 若是再晚一天,这里面的东西就都要被搬空了。 秦王亲自坐镇,石家嫡系负责挖掘,半日后就能找到暗道…… 黄惊扫视一圈这个洞窟。 目光掠过那些兵器架,最后落在风君邪的棺椁上。 那块记载着《万象剑诀》和《落叶飞花》的石碑,就平放在棺椁上。 黄惊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抱住石碑。 然后,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 石碑四分五裂,碎石四溅。 黄惊没有停。他真气涌出,注入涌泉穴,抬起脚,将那些四散的石块一块一块踩成齑粉。 “咔、咔、咔……” 碎石在他的脚下化作粉末,与地面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块是石碑,哪块是泥土。 周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清明,没有贪婪,没有惋惜,他知道黄惊在做什么。 这些武功秘籍,若是落入新魔教手中,落入秦王手中,不知道会酿成多大的祸患。 毁了,比留着好。 黄惊踩完最后一块碎石,转过身,走到风君邪的棺椁前。 他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风前辈,”他的声音低沉,“晚辈无能,守不住您的安息之地。” “但晚辈保证,能守住的东西,绝不会让它们落入歹人之手。” 说完,黄惊直起身,朝周昊点了点头。 “动手。” 两人开始搜刮架子上的兵器。 一件,两件,三件…… 能带的都带上,挑那些最珍贵、最趁手的。 但洞窟里的兵器实在太多了。 即便两人拼尽全力,还是剩了好多带不走。 黄惊看了看周昊背上的青澄剑,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裹得严严实实的真刚剑,再看看两人身上挂满的兵器。 不能再加了。 再加重,下水之后游不动。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洞窟。 那些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些带不走的兵器依旧静静躺在架子上,那具棺椁依旧沉默地立在中央。 一切如故。 又一切都已不同。 “走。” 黄惊轻声道。 两人转身,跃入地下暗河。 冰冷的河水再次将他们吞没。 黑暗中,只有水流的声音。 还有越来越远的,那微弱的夜明珠的光芒。 第464张 浑水摸鱼 背着这些兵器,才发现出去比进来更费力。 那些兵器压在背上,沉甸甸的,每划动一下都要耗费比之前多几倍的力气。水流依旧湍急,好在出去时是顺流而下,不然若是逆水行进,怕是更举步维艰。 黄惊和周昊在地下暗河的空旷处休息了好几次。 每一次上浮出水换气,都像是捡回一条命,没等喘上几口气便又继续前行。 等到两人终于冲出地下暗河时,早已筋疲力竭。 此刻,而此刻时间已经是丑时过半,两人进入用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却用了两个时辰。 夜色最深的时刻。 万籁俱寂。 黄惊大口喘着气,他的内力再浑厚,也架不住这么高强度的运动。在勉强稳住身形后,黄惊身体微弯,让周昊趴在他身边。此刻周昊浑身发抖,连动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黄惊不敢松懈。 护城河的城墙上,还有士兵在巡逻。火把的光亮在夜风中摇曳,映出那些人影晃动的轮廓。 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时候,稍微弄出点动静,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黄惊深吸一口气,在辨明方向后,朝着远离护城河的岸边游去。同时还尽量托着周昊的身躯,免得他呛水咳出声,经过一番努力,黄惊与周昊二人终于踏上河岸。 水从身上哗哗往下流,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黄惊不敢停留,背着周昊快步远离城墙。 一路狂奔。 三十里。 足足三十里。 直到确认安全了,黄惊才停下脚步。 黄惊将周昊放下,周昊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若不是黄惊一路帮扶,他估计自己都出不了地下暗河。 黄惊看着他,沉声道: “安全了。你先休息一下。” 而后黄惊望向落霞山的方向: “我们这次出来耽搁了不少时间。恐怕落霞山那边已经找到暗道了。我去看看情况如何。” 周昊躺在地上,看着黄惊。 月光下,黄惊虽然也累,但比起他这个彻底虚脱的人,明显游刃有余得多。 “黄大哥,”周昊有气无力地说,“你的实力,我现在总算领教了。” “你去吧。这里我自己待着。现在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不会有啥问题。” 黄惊点了点头,他将周昊扶到一处隐蔽的草丛里,然后转身,只背着真刚剑,朝落霞山的方向掠去。 但是就在刚靠近离落霞山不远处的树林时,黄惊就猛地刹住脚步。 杀气。 一股凝而不发的杀气,从前方树林里传来。 要不是黄惊反应及时,此刻已经冲进去了。 黄惊当即停下脚步,尽量降低自己的气息,悄悄靠近,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 这片树林黄惊有印象。 当初带着上官彤从地下暗河游出,黄惊在这里第一次与韩黑崇交手。那次他力竭不敌,最后与韩黑崇拼了个两败俱伤。 此刻,树林里影影绰绰。 不下二十个人。 他们潜伏在黑暗中,目光尽皆对准了落霞山的方向。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身后还藏着一个人。 黄惊目光一扫,看见了三个人。 那三人手里拿着冒着烟的木棍。青烟袅袅,顺着风势,正缓缓飘向落霞山的方向。 软香散。 黄惊瞬间明白了,这些人是新魔教的杀手。 他们在等。 等软香散生效,等落霞山下那些守卫和民夫昏迷,然后冲进去,抢夺风君邪墓冢里的东西。 黄惊脑中飞速转动。他想起刚才在洞窟里偷听到的秦王与石卫平的对话。 按照秦王话里的意思,他只是想把风君邪墓冢里的东西捏在手中,当做威胁太子一方的筹码。他不想让这些东西落入别人手里,但也没想过要占为己有。 如果秦王是新魔教的教主,此刻树林里的这波杀手就没有出现的必要。 自己的东西,用不着派人来抢。 所以—— 秦王不是教主。 再加上之前排除过太子的嫌疑。 那新魔教另一位教主的身份,有嫌疑的就只剩两个人了。 福王刘赟。 楚王刘益。 就目前所掌握的线索来看,楚王刘益的嫌疑最大。 黄惊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既然秦王不是教主,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新魔教想做的事,他黄惊看见了,不掺和一脚,怎么都说不过去。 落霞山范围很大,软香散想要迷倒所有人,得一点时间。 这点时间,正好够黄惊准备。 黄惊身体慢慢后退,退出足够安全的距离后,开始行动。 第一步先将身上的水汽蒸干。内力运转,热气蒸腾,很快衣服就干透了。 然后,黄惊换上那张中年药商的面具。 时间有限,不能太讲究。黄惊找了个泥潭,将头发和脸泡进去,糊满泥浆。 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面有菜色的老头形象,在天源书院出现过。如果在这里又出现,新魔教一合计,肯定会发现问题。 细节决定成败。 不能把敌人当成傻瓜。 黄惊将真刚剑连带着身上多余的东西统统埋在一棵大树下,做好标记,然后绕行了一大圈。 黄惊绕到落霞山的另一边,远远观察。 软香散此刻已经生效了。 那些守卫的士兵开始东倒西歪,有的直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民夫们也一个个倒下,手里的工具落了一地。 时机到了。 黄惊深吸一口气,捏着嗓子,高声喊道: “哎呦喂——!”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 “大晚上好热闹啊——!” 黄惊一边喊,一边朝落霞山的方向冲去。 “快点出来瞧瞧好戏喽——!” 树林里,那些潜伏的新魔教杀手猛地回头。 他们看见了什么? 一个浑身泥浆、看不清面目的中年男人,正大呼小叫地朝这边冲过来。 “什么人!” 有人低喝。 黄惊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喊,继续冲。 落霞山下,那些还没完全昏迷的守卫被这声音惊醒,挣扎着抬头张望。 软香散的效力被干扰了,有士兵反应过来了。 树林里的杀手们脸色铁青。 他们的计划,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破坏了。 第465章 落霞乱局 黄惊前冲的速度极快,脚下步伐看似凌乱却迅捷,嘴里还不时说着胡话。 “好戏开场喽!都别睡啦!” “月亮出来看热闹,太阳出来好干活!” 他这副疯癫模样,配上满身的泥浆,活脱脱一个半夜发癫的疯子。 树林里的新魔教杀手反应极快。 立刻便分出三个人,朝着黄惊的方向包抄过来。 其余人眼见行动败露,干脆不再隐藏,这是打算直接从偷袭改为硬闯! 二十多道黑影从树林中掠出,动作迅捷,毫不拖泥带水。 显然,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 虽然黄惊出声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但软香散已经生效。守卫落霞山的士兵与民夫,还是有一部分人中了招,此刻正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那群杀手在杀了几个向他们靠拢的士兵后,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冲进了落霞山废墟内。 而后他们以两人为一组,快速散开,朝那些最大的营帐扑去。 这是准备要抓人质啊。 而如今这落霞山里,身份最尊贵,也是最大的人质就是——秦王刘盈。 那些没有中软香散的士兵反应也很快。他们举枪列阵,朝那些杀手围拢过去。不愧是石家的嫡系部队,遇事不慌,还知道集合队伍反击。 一时间,喊杀声四起。 而黄惊这边,此刻也被那三名杀手围住了。 三名杀手成品字形,将黄惊堵在中间。 黄惊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晃了晃手里的短匕: “好巧好巧,咱都是见不得光的人。” 黄惊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又看了看身旁三人整齐的夜行衣。 “只是你们待遇好一点,能穿夜行衣。我就不行了,只能泥潭里滚一圈。” 围住黄惊的三名杀手没有答话。 他们只是相互对视一眼。 然后—— 同时出手! 用剑的那人剑法最快,一剑直刺黄惊心口!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杀手左右包抄,一人抓肩,一人锁腿,意图一举制住黄惊!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是老手。 只可惜黄惊反应更快。 他微微侧身,肩头一沉,那剑尖便贴着他脖颈划过,连皮都没蹭破。 紧接着,黄惊不退反进,突入用剑之人怀中! 短匕顺势上撩! 这一下,不仅躲开了另外两人的擒拿,还直取用剑之人的咽喉! 但那用剑的杀手经验老道。 在黄惊欺身而上的瞬间,他便已做好回防的准备。 只见他一个铁板桥,下肢牢牢钉在地上,上身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 黄惊的短匕贴着他鼻尖掠过,只差毫厘。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黄惊眼见无法建功,不等他们三人变招,直接一个转身后跃,脱离了三人的合围。 等到身形站定,黄惊看着面前三人,眉头微皱。 压力有点大。 主要是刚才从地下暗河出来,耗费了太多气力。一身真气虽然还在,但体力消耗太大,动作肯定不如平时敏捷。 眼前这三人,从刚才的短暂交手,黄惊觉得他们武功并不弱于新魔教十卫。估计是哪个门派的掌门长老之流,被新魔教收编了。 打肯定是打得过,但若是被他们缠上,于此刻情形是很不利的。 黄惊心中开始盘算撤退的路线,反正真刚剑已经取走,破坏了新魔教的计划属于搂草打兔子。 跟他们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秦王死不死…… 那可不关黄惊什么事! 黄惊握着短匕,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都挺忙的哈。要不你们去帮你们同伴吧?” 黄惊说着还朝落霞山那边努了努嘴。 “听,里面打得正起劲呢。” 那用剑的杀手冷哼一声: “油嘴滑舌。待会擒下你,定要你好看。” 黄惊嘿嘿一笑: “那你加油。” 黄惊话音刚落,忽的面色一正,身上瞬时涌出一股庞大的真气! 那气息之强,让眼前三名杀手都为之一凛! 他们下意识地站到一处,准备联手对抗黄惊的绝招。 黄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气氛酝酿得差不多后,黄惊直接转身跑了! 《落叶飞花》被他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速度快得惊人! 三名杀手都看愣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黄惊已经跑出去老远。 “追!”用剑的杀手低喝一声,率先追出。 但只追了几步,他就停下了。 追不上,黄惊的速度太快了。 三人对视一眼,放弃了追赶,转身朝落霞山内掠去。 黄惊在跑出一段距离后,确认无人追赶,又绕了一个大圈回来了。 他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藏好身形,朝落霞山内望去。 此刻,那二十多个杀手已经被分割成两个战圈。 其中一个战圈,在一个很大的营帐前。 八个黑衣人,与五个人在厮杀。 那五个人武功极强,五对八,丝毫不落下风。 打斗得最凶的,是个女子。 她一人扛住两个黑衣人的进攻,剑法凌厉,招招夺命。只是离得太远,黄惊看不清她的样貌。 而营帐门口,石卫平此刻持刀而立,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厮杀。 这人应该是秦王刘盈无疑了。 黄惊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与太子刘赟斗了多年的秦王。只可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侧影。 但那股气势,确实与常人不同。 另一个战圈离得较远,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能隐约看见刀光剑影,听见喊杀声和惨叫声。 新魔教这次准备充足,若不是黄惊打乱他们突袭的计划,这二十多名高手同时出手,绝对够秦王喝一壶。 秦王身边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黄惊目光扫过那五个正在厮杀的人。 能被派来保护秦王的,岂会是庸人。 那女子尤其厉害,剑法凌厉却不失章法,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石卫平护在秦王身前,没有出手。 他在等。 等那些杀手露出破绽,等援军赶来,等局势明朗。 黄惊静静看着,没有动。 他不想掺和进去。 秦王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他只想看着新魔教吃瘪。 仅此而已。 第466章 秦王许诺 黄惊刚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哪位好朋友今日相帮,不若再出来帮在下解决一下眼前的麻烦?” 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在夜色中远远传开。 “算我刘盈,欠你一个人情。” 原来是秦王的声音。 黄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又侧耳倾听。 秦王朝四周看了看,又喊了一句: “如果阁下也是为了墓冢内的东西,那里面的东西交予阁下,也未尝不可。” 黄惊听到第一句时还不甚在意。 第二句确实让黄惊心动了,但黄惊也有自己的考量。 墓冢内的东西,真刚剑已经在黄惊手里了,只剩下一些黄惊与周昊带不走的珍贵兵器,但秦王不知道,他在赌黄惊会为了墓冢里的东西铤而走险。 黄惊躲在暗处,思索片刻,捏着嗓子喊道: “秦王殿下大气哦——” 那声音阴阳怪气,在夜空中飘荡。 “帮忙没问题,东西秦王殿下愿意给是最好的,但我也有个小要求哦。” 秦王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根本没指望会有人回应。 但黄惊这一开口,他眼睛顿时一亮。 有得谈就是有戏。 “不若阁下现身,”秦王喊道,“我们当面详谈。” 黄惊哈哈笑了一声。 “见面就没必要了。我跟殿下眼前这些人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人。” 秦王沉默片刻,也不勉强黄惊。 “那阁下有什么要求?” 黄惊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将落霞山重新炸塌。并且,以后不得进入墓冢中叨扰风君邪。” “凭风前辈的名声与地位,他死后理应得到安息。” 秦王听了这话,倒坦率得很: “阁下说晚了。墓冢内的东西,已经被搬出来了。” 黄惊心头一跳。 “不过,”秦王继续道,“风前辈的棺椁,我等秋毫无犯。阁下若是坚持,我可以现在就安排人手,让他们重新封闭墓道。” 黄惊沉默了,这秦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他与周昊从地下暗河里出来用了两个时辰,再加上刚才耽搁的时间,这段时间里秦王就已经进了墓冢,并且还把里面东西都搬出来了。。 也就是说黄惊与秦王两人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进出洞窟。若是刚才在洞窟里稍微耽搁一会儿,只怕就能在墓冢里迎面撞上秦王。 那场面,黄惊想想都觉得尴尬。 黄惊陷入了沉默,只是远远看着秦王。 而营帐前,石卫平此刻有些激动地跟秦王嘀咕着什么。 黄惊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那激动的表情和手势来看,应该是在劝秦王不要轻易相信黄惊这个藏头露尾的陌生人。 秦王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石卫平叹息一声,不再多言。他招手,一队士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爆破的巨响。片刻后—— “轰!” 一声巨响! 远处烟尘腾起,碎石飞溅。 风君邪的墓冢,被重新炸塌了。 黄惊看着那升腾的烟尘,心中忽然有些佩服这个秦王。 秦王肯定是在墓冢里没找到真刚剑,但他没有声张。 他用了刚才那番看似招揽黄惊的话,向在场的新魔教传递了一个假象——他已经得到真刚剑了。 然后他再顺势借着黄惊的话头,炸掉墓冢,来个死无对证。 到时候秦王随便拿一把仿造的剑出来,谁敢说秦王拿的剑是假的? 并且秦王还按黄惊的要求炸毁了墓冢,让黄惊承他的情。 一石二鸟。 黄惊嘴角微微翘起。 既然秦王愿意演,那陪他演一下也无妨。 有秦王在明面上吸引火力,他能省下很多麻烦。 眼前的两处战场依然胶着。 被士兵围困的那十几名新魔教杀手,已经渐渐突出重围,正朝秦王这边的战场赶来。 只是他们个个挂彩,狼狈不堪。 石家的嫡系部队,果然不是吃干饭的。 而秦王眼前的战场,此刻已经有些落了下风。 那五个人虽然厉害,但八名杀手也不是吃素的。五对八,终究还是有些压力。 眼看落败只在一瞬之间。 秦王却依旧淡然。 他又喊了一句: “阁下若是再不出手,在下可就要没命了。” 话音刚落—— “轰!”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破声。 黄惊不再犹豫。他提着短刃,从藏身处冲了出来,直奔秦王面前的战团! 夜风呼啸,黄惊的身形快如鬼魅。几个起落,他已经冲到近前。 此刻,黄惊才算真正看清秦王的面容。 轮廓分明,颧骨微高,却并不显得刻薄,反而衬得整张脸极有立体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不似鹰眼般凌厉,却像深潭古井。平静无波的表面下,似乎藏着无数暗涌。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与睿智。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嘴唇紧抿时透着一股坚毅与果决。下颌线条流畅而有力,给人一种沉稳可靠之感。 黄惊朝他笑了笑。 “殿下晚上好啊。” 秦王也是好奇的上下打量了黄惊一眼。 眼前这人,浑身泥浆,头发糊成一团,脸上也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炯炯有神。 秦王嘴角微微翘起。 “阁下造型,倒是新颖。” 黄惊哈哈一笑,也不废话,只见他身形一闪,冲进战团! 短刃翻飞,如毒蛇吐信! 一名黑衣杀手正与那凶悍女子缠斗,不防背后有人袭来,仓促回身格挡—— “铛!” 短刃与大刀碰撞,溅起几点火星! 那杀手虎口一震,大刀险些脱手!他脸色一变,急退两步!同时心中暗道“好强横的内力”。 黄惊却不追击。他身形一转,又朝另一名杀手扑去! 那强悍女子看了黄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收敛,继续与剩下的杀手缠斗。 黄惊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平衡。 他武功诡异,招式刁钻,专挑杀手们的破绽下手。明明是一把短刃,在他手中却如同活物,忽左忽右,防不胜防。 八名杀手,被他牵制住三个。 剩下的五个,与那五名护卫打得难解难分。 战局,渐渐扭转。 第467章 挟王问谍 黄惊并不打算展露真正实力,还得留着力气应付待会的局面呢。 他只是单纯地跟那三名杀手缠斗,不进攻,也不退让,就是缠着他们,让他们无暇去干扰其他人的战斗。 秦王这边人数有优势,也轮不到他黄惊冲锋陷阵。 但即便如此,黄惊的表现也让敌我双方震惊。 刚才那个使剑的女子就够凶悍了,一人扛住两名杀手,已经是极限了。 可黄惊呢? 一人一匕挡住三人,还游刃有余。 怎能不叫人震惊。 围住黄惊的三个杀手,两个用剑,一个用刀。三人配合默契,招式狠辣,招招不离要害。剑光刀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黄惊笼罩其中。 但黄惊只是一味闪躲,他像一条泥鳅,在刀光剑影中滑来滑去,每次都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堪堪避开。 他在等,等其他人决出胜负,再来帮自己。 秦王身边的石卫平看得火冒三丈,明明黄惊有能力快速解决战斗,偏偏如此拖沓。 他脾气暴躁,见黄惊这样出工不出力,忍不住喊道: “喂!你干什么呢?赶紧将他们拿下啊!” 黄惊侧身躲开一刀,头也不回的朝石卫平翻了个白眼。 “你行你上喽。” 石卫平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他提着刀就要冲上去,却被秦王伸手拦住。 “不急。”秦王淡淡道,“这位前辈自有分寸。” 战局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因为有了黄惊的加入,原本平衡的战局被彻底打破。 新魔教派来的杀手们眼见抓不住秦王这个人质,纷纷开始逃窜。 为了活命,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 被士兵团团围住的那十几个人,拼死突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最终,两死一伤,十几个人跑了一多半。 伤的那个被生擒,五花大绑押在一旁。 而黄惊这边的战团也很快分出来结果。 围住黄惊的三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 黄惊没有追,他只是缠住了一个跑得最慢的,剩下两个趁机遁入夜色。 此刻黄惊开始发力,趁着敌人招式用老之际,直接一个贴身靠上去,一拳打向他的太阳穴,顿时杀手人就懵了。 而那凶悍女子则配合其他人,截住了另外几个。 一番激战过后,凶悍女子他们又杀了三个人,生擒了两个。 至此,一场原本该是悄无声息的突袭演变成的大混战,终于结束了。 地上躺着许多具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活着的杀手们被押在一起,蒙面的黑巾已经被扯下,露出或惊恐或麻木的面孔。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殓尸体,救治伤员。 黄惊看着渐渐围拢过来的士兵,忽然伸了个懒腰。 然后—— 他动了! 身形一闪,鬼魅般窜到秦王身后! 短匕轻轻一送,抵住秦王的腰眼! “哎呦,秦王殿下——” 黄惊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 “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凑近秦王的耳边。 “这不是怕待会儿您硬留我下来吃饭嘛,所以只能得罪了。” 秦王身形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的声音依旧淡定,连语调都没有变: “阁下这是……不相信在下?” 石卫平此刻才反应过来。 他眼见黄惊擒住秦王,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玩泥巴的,若是敢动殿下一根汗毛,我保证你走不出这里!” 黄惊嗤笑一声。 “石家真的是好大的威风,可惜人不咋样。” 黄惊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 “就是不知道,石家最后的下场会不会成为当年的杨家?” 石卫平脸色一白。 当年的北地杨家被新继位的皇帝猜忌,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而石家在那之后便取代了北地杨家的地位。 石卫平张了张嘴,想要破口大骂,却被那凶悍女子拦下了。 女子拦在石卫平身前,一脸紧张地盯着黄惊。 “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不伤害殿下。” 黄惊摇了摇头: “误会了不是,我跟殿下无冤无仇,不会伤害他。” 黄惊扫了一眼四周的士兵。 “你们现在就开始审那四个被擒获的人。问完话,我就走。” 秦王微微侧头,看了黄惊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林笑,听这位前辈的。”秦王平静的说。 林笑虽然担心秦王的安危,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黄惊又一次打心底佩服刘盈。 即便此刻被自己擒住,他依旧是如此淡定。这份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很快,那四个被擒获的人被带了上来。 蒙面的黑巾已经扯下,露出四张脸。 三个中年人,一个老头。 那老头此刻已经奄奄一息了。他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被押着跪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黄惊看了一眼,道: “那老头快死了。” 秦王倒是配合,挥了挥手。 很快就有军医上前诊治老头。但片刻后,军医摇了摇头。 没救了。 黄惊看着秦王,忽然道:“殿下不打算当个主审官吗?” 秦王笑了一下:“还是别了。我怕血。” “有前辈您在呢,还是前辈您来。” 黄惊语气强硬了几分: “我还是希望殿下您来。” 秦王看着他,目光平静。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那恭敬不如从命。” 秦王转向那四个被擒之人,开始了灵魂三问: “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林笑指着中间那个中年人,道: “殿下,这个人是北地万贤镖局的镖头,钱徽。” 被指到的钱徽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居然被点出来了。 他看着林笑,苦笑一声。 “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沙哑。 “我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 这四个字,黄惊听过太多次了。 每个加入新魔教的人,都有自己逼不得已的理由。 为了救亲人。 为了活下去。 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 黄惊握紧短匕,没有说话。 第468章 竹筒倒豆 钱徽的话刚说完,他身旁那个一脸惶恐的汉子便连忙抢过话头: “殿下明鉴!我也是逼不得已!” 他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一脸的急切。 “我是自然门副掌门伍思平!来这里是因为被新魔教胁迫,让我来帮他们抢夺风君邪的宝贝。我真的不是自愿的!” 黄惊心中又骂了一句,又是一个“逼不得已”。 这四个字,今晚怎么听怎么刺耳。 钱徽身旁那个一脸麻木的汉子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是钟书云,苍梧山长老,我没啥要说的。” “要杀要剐,随便吧。” 黄惊看着钟书云,他的眼神空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那是彻底绝望之后的眼神,他估计才是真的逼不得已吧。 秦王回过头,看着黄惊。 他已经问完他想问的了。接下来,就看黄惊有什么想问的。 黄惊很自然地接过话头。 他盯着面前三人,目光如刀:“你们这次领头的,是谁?” 黄惊语气加重:“不要说不知道,啥都不知道那就不用聊了。” 钱徽和钟书云沉默。 倒是伍思平再次抢过话头:“我们没有领头人!” 他急切地解释。 “我们也是到了婺州才知道的任务!” 黄惊眉头一皱:“你详细说说。” 伍思平此刻一脸谄媚,毫无一派掌门的风骨。那点头哈腰的模样,让黄惊看得直皱眉。 也不知道这种软骨头,是怎么坐上副掌门位置的。这个自然门,估计也不咋地。 伍思平赶忙道:“我是三日前收到的信,让我来婺州。” 黄惊打断他: “谁给你写的信?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伍思平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忸怩。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黄惊冷冷盯着他。 伍思平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开口道: “我这个副掌门的位置……得来的不是特别光彩。”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年轻时为了一己私欲,陷害师兄,找人诬告他……害得他颜面扫地,最后……师兄自杀明志。” 伍思平低下头。 “但我还是挑拨离间,将他的死归为畏罪自杀……” 伍思平咽了口唾沫: “这事,不知怎么被人知道了。那人不知从哪弄到的证据,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参加今晚这个行动。” 伍思平抬起头,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送信人是谁!我是到了地方才知道,送信的人要我们晚上闯进落霞山!” 黄惊听完这番话,气得想踹他。这种无耻之徒,怎么有资格当一派副掌门。 石卫平帮黄惊满足了愿望,他冲上去,狠狠踹了伍思平几脚! “畜生!”他边踹边骂,“害死师兄,还敢在这儿卖乖!” 伍思平被踹得鼻血直流,却不敢反抗,只能抱着头缩成一团。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继续问: “你说到了地头才知道任务。那谁给你们下的任务?” 伍思平此刻鼻血糊了一脸,但还是赶忙接话: “我比较晚到集合点!到了的时候,他们其他人已经知道任务细节了!” 伍思平指着钱徽。 “我也是从他们口中知道的!对了,你问他!他比较早到!” 钱徽转头,一口浓痰吐到伍思平脸上。 “呸,显你长嘴了是吧?” 伍思平不敢吭声,只能讪讪地擦掉脸上的痰。 黄惊将目光投向钱徽。 “伍思平说完了。该你了。” 他盯着钱徽:“你也有把柄被新魔教抓住吗?” 钱徽沉默片刻,无奈地叹息一声。 “我是自愿加入新魔教的。”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 “为了一己私欲。” 黄惊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任务是天尊下达的。你也不要问我天尊是谁,我不知道。” 钱徽的声音低沉。 “天尊给了我一个婺州的地址,让我们在这里集合后等消息。” “两日前,有人到我们的集合点送了封信,让我们今晚行动。” “连带着信一块送过来的,还有刚才迷晕士兵的软香散。” 黄惊眉头一挑:“天尊让你们进风君邪的墓冢干什么?” 钱徽道:“天尊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进入墓冢,确认真刚剑在不在里面。” 他顿了顿。 “如果在,就取出来。” 黄惊脑中飞速思索。 天尊在姑苏时,发现“剑仙”会风君邪的绝学万象剑诀后,就已经怀疑真刚剑不在风君邪的陵寝了。 但他还是派人过来落霞山确认。 今晚派过来的这些杀手,虽然实力不错,但并没有让黄惊感到很棘手的人物。 可见天尊心中,对于真刚剑还在不在落霞山,是持否定态度的。 不然这么重要的行动,天尊来不了,至少地尊或者十卫得出面。而不是派伍思平这种货色。 黄惊暗自庆幸。 若是天尊知道真刚剑一直放在风君邪墓冢里,估计得难受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黄惊咳嗽一声,正要继续开口。 谁知秦王抢先一步:“真刚剑就在墓冢内。”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夜色中远远传开。 “现在剑已经在我手中了。” 黄惊一下被秦王说的话弄卡壳了。 秦王这么勇? 直接就承认真刚剑在他手里?这是不把新魔教放在眼里啊。 还是他想拿这真刚剑做文章,跟新魔教谈条件? 黄惊脑中飞快转动。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只能配合演下去。 “殿下刚才可说,风前辈墓冢里的东西要交给我的。” 秦王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是啊。就怕在下敢给,前辈不敢要。”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秦王您猜得真准。” “我还真的不敢要。” 黄惊松开短匕,后退一步。 “今晚多有得罪。日后相见,希望殿下能高抬贵手。” 秦王看着他,目光平静:“好说,前辈若是想走了请自便,所有人听令,不许阻拦。” 石卫平咬牙切齿盯着黄惊,黄惊朝他又翻了个白眼,气死他。 眼见真没人阻拦,黄惊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秦王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469章 篝火传功 黄惊的身影在夜色中疾掠。他一口气跑出十余里,才放缓脚步。 落霞山的方向,此刻已经恢复平静。那声巨响过后,再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黄惊来到刚才藏剑的地点,将真刚剑重新背到身后。 一边走,一边嘴里不住念叨: “这秦王,倒是有意思。” 黄惊的思绪还在刚才那场对峙中,脑中不断想着不知道秦王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不然与他合作一番,也不失为一手妙棋。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 “若是能拉拢到秦王,那朝廷的教主可由他牵制,何正功则可以交给方藏锋他们……” 想了想,黄惊又摇了摇头。 “有些不现实哦。” 等黄惊来到周昊休息的地方时,他已经缓过劲来了。 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见黄惊满身泥泞地出现,连忙迎上来。 “黄大哥!你怎么了?受伤了?” 黄惊摆摆手:“没事。” 然后便简单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周昊。 周昊听完,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好险!差点就在洞窟里碰上了!” 黄惊点了点头。 “有秦王在明面上吸引新魔教的火力,我们可以省却不少麻烦。” “说起来,还得感谢秦王殿下呢。” 周昊却是有些疑问: “黄大哥,你说秦王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他挠了挠头:“秦王要争储君之位,按理应该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才是,可他偏偏又要招惹新魔教这个麻烦。到时候新魔教上门威胁他交出真刚剑,秦王要是交不出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黄惊也搞不懂。 “谁知道呢。他可能有有自己的考量吧。” 黄惊二人没有连夜赶路,而是就地躲藏,一直休息到天明。 离与袁书傲约定的日期还有四天。真刚剑既然顺利取出,就不用着急赶赴桐庐。 天亮后,黄惊和周昊将风君邪墓冢内带出来的兵器就地掩埋,做好标记。 然后黄惊找了个没人的小水塘,洗净一身的泥巴。 这才重新进入婺州城。 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忙活了一晚上,两个人饿坏了。 饭菜刚端上来,街上便传来了喧嚣声。 紧接着,是整齐的踏步声。 黄惊回头看了一眼。 是石卫平带来的军队,正在进城。 周昊一边吃一边张望。 “这是打算撤离了啊?一个个都雄赳赳的。” 周昊忽然压低声音,手肘捅了捅黄惊: “哎,黄大哥你看!他们围得严严实实的那个箱子里,是不是放着我们留下的那些兵器?” 黄惊回头瞅了一眼。 “谁知道。” 黄惊收回目光。 “这么招摇过市,也不怕被抢。” 随即黄惊像想到什么,对周昊道: “你在婺州还有啥放不下的事?” 周昊想了想说:“临走前,我想去祭拜一下师父。” 黄惊点了点头。 “那待会儿我们分头行动。我要去桐庐办件事,然后再回姑苏。” “路途稍微有点远,我找辆马车运我们那些东西。” 两人吃完饭,分头行动。 这稍微耽搁了一会儿,就已经是未时一刻了。 出城后,两人快速到藏匿地点将东西都搬到马车上。 而后黄惊躲进了车厢,让周昊在外头赶车。 一路上,周昊叽叽喳喳的,跟之前刚出村的方文焕一样,看什么都新奇。 不过周昊赶马车的技术不错,好歹没像方文焕那样把马给赶惊了。 天色将暗时,二人并没有赶到下一个城池。 索性露宿荒野。 篝火燃起,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黄惊看着跳动的火苗,沉思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周昊。” 周昊正盯着火堆发呆,闻言转过头。 “嗯?” “我有一门武功。” 黄惊的声音很轻。 “是我的恩人交给我的。他让我找一个传人,将他的武功传下去。” 黄惊怔怔的看着周昊。 “你想学吗?” 周昊愣住了,他没想到黄惊话题变得这么快。 一时有些错愕。 随即,他连忙开口: “黄大哥,我的资质一般。你要是想传给我,我肯定是愿意的。” “就怕到时候练不出名头来,辱没了黄大哥恩人的名头。” 黄惊摇了摇头。 “你先别急着拒绝。” 黄惊拨弄了一下火堆: “这功法,在天下擂结束时,我就萌生了送给你的想法。但是那时候,新魔教的阴霾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怕这功法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黄惊转过头,看着周昊。 “现在新魔教的局势越来越明朗,你又跟在我身边,我现在倒不是特别怕了。” 而后黄惊苦笑一声: “现在担心的,是你不想,也不敢接这一门技艺。” 周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黄惊的眼睛。 “黄大哥,我不怕。” 周昊的声音很坚定。 “说心里话,我想要这门功法。” “说真的,昨晚在风前辈的洞窟里,你让我去看他的武学秘籍时,我就心动了。但我的理智告诉我,那东西不属于我。” 周昊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粗粝的手。 “青萍门式微,武学断层。到我这一代,即便我再刻苦练习,也就那么回事。” 他抬起头。 “我想重振门派荣光,告慰师父在天之灵。” 黄惊看着火苗映照下,一脸坚毅的周昊。 噗嗤一声笑了。 “既然你不怕,那你可要加油。” 黄惊伸手从自己的背囊里摸索一番。 掏出那本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册子。 “我的恩人是当年的天下第二——指玄莫鼎。只可惜后来莫前辈遭人暗算,我已经帮他报了一半的仇,另一半也快了。” “这是莫前辈的成名绝技,凌虚指。” 黄惊摩挲着册子的封面。 “原本我有心为他传承技艺,只是当时我琐事缠身,麻烦不断。后来又拥有了万象剑诀,便打消了念头。” 说着黄惊将册子递给周昊。 周昊双手接过,郑重地捧在掌心。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有些发热。 “黄大哥……” 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黄惊摆了摆手。 “别煽情了。好好练。练不好,我可不认你这个朋友。” 周昊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一定不辱没莫前辈的威名。” 第470章 剑示心迹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马车晃晃悠悠又行驶了一天,终于赶在日落关城门前进了桐庐。 黄惊和周昊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 天色已暗,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黄惊重新易容成那个中年药商的模样,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破绽,这才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他对周昊交代道。 “你待在客栈,哪也别去。如果明天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先去姑苏。” 周昊点了点头。 “黄大哥小心。” 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而出。 夜色中,黄惊慢悠悠地朝袁书傲的住所走去。 在离她家不远,黄惊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一个过路的中年妇人。 “这位大嫂,跟你打听个事。” 那妇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黄惊一眼。 “什么事?” 黄惊指了指远处那座宅邸。 “那边那户人家,你认识吗?” 妇人顺着黄惊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 “那是谢家的房子。” 妇人的语气有些复杂。 “当家的男人以前是城里的教书先生,也是个苦命人,得了急病,折腾了好一段时间……” 她摇了摇头。 “现在就剩一个老仆带着个小孩。孩子他娘偶尔会回来一趟,说是在外地照顾生病的相公。” 妇人叹了口气。:“也是够狠心的,孩子那么小,也舍得放家里。造孽哦。” 黄惊朝妇人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同时心里也有些意外。 袁书傲的相公,居然是个教书先生,应该不会是像文夫子那样的暴躁教书匠吧? 这两人站在一起,形象差距有点大。 不过转念一想,黄惊倒也能理解。 或许正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纯良,才让袁书傲放下身段,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吧。 黄惊远远地观望了一下那座宅邸。四周安静,没有异常。 确认没有埋伏后,黄惊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片刻后,门开了。 依旧是那个干瘦的林管家。 他一看见黄惊,脸色顿时耷拉下来。 “又是你!” 林管家右手一伸,开始推黄惊。 “走走走!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黄惊怕摔着这个老头,不敢用力,只能被林管家推着不住往后退。 就在这时,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正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黄惊。 黄惊朝她笑了笑。 然后对着林管家说: “我找你家夫人,跟她约好了。” 林管家更生气了。 “夫人没空见你,自从见了你之后,夫人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你今天还敢来!” 林管家越说越气,直接瞪着黄惊。 “老头我要是年轻个几岁,肯定打得你满脸开花!”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脚步声。 袁书傲走了出来,她看见是黄惊,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林管家,你先带闹闹进去。这里我来处理。” 林管家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袁书傲眼里的祈求,他叹了口气,还是牵着小女孩进了屋。 袁书傲将大门合上,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惊。 也不说话。 黄惊也不急,他将背后被布条包裹着的真刚剑取下来,拎在手里。 “要不要猜一下,这里面是什么?”黄惊举起手中的真刚剑。 袁书傲摇了摇头。 她不想猜,也没心情猜。 黄惊也不卖关子,直接解开布条。 银灰色的剑身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真刚剑。” 黄惊淡淡说道。 “你知道它在我手里,意味着什么吧?” 袁书傲愣住了,她整个人都懵了。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剑,一动不动。 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手上沾染着不知多少人的鲜血,公理正义全都抛弃了。 就为了这八把剑,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逆命转轮。 只要再拿到这把剑,一直追求的东西,就唾手可得了。 袁书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她还是强令自己保持清醒。 “你怎么证明这把剑是真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黄惊笑了笑: “天尊为什么去姑苏,你应该知道吧?” “这把剑,是剑仙给我的。” “他说他跟天尊杠上了。又听说我能在新魔教内部安插个内应,他很大方地把真刚剑借给我了。” 袁书傲盯着黄惊,想从他话里找出破绽。 “我无法判断你话的真假。我也无法判断你带来的这把剑是不是真的。” 她一字一顿。 “你要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 黄惊想了想,缓缓开口: “两日前,新魔教安排了一个任务,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波人打算进入婺州落霞山,抢夺风君邪的东西。” 黄惊看着袁书傲。 “如果真刚剑真的在风君邪墓冢内,为什么天尊和地尊不出马?” “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了,真刚剑不在墓冢内。” 黄惊顿了顿。 “而姑苏出现的那个剑仙,会《万象剑诀》。你说他的武功是从哪儿学来的?” 黄惊笑了笑,半真半假的说:“我在听雨楼干了这么些年来,可从没听说过风君邪收过徒弟。” “会《万象剑诀》的剑仙,拥有真刚剑——很合理吧?” 袁书傲紧绷的脸色,有些松动了。 但她依旧不肯做出正面答复。 黄惊也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袁书傲要是当场就答应了,黄惊反倒得怀疑她是不是在将计就计呢。 “我知道你有顾虑,顾虑这把剑的真伪,顾虑背叛新魔教的下场,顾虑最后因为你的两面三刀而失去得到逆命转轮的功法。” 黄惊将真刚剑重新裹好,背在身后。 “离那二十二天后的任务,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看着袁书傲。 “想清楚了,就去江宁府的万福酒楼,点上一段《游侠记》。” “我会马上跟你联系。” 黄惊这是把与赵钱孙他们联络的暗号,告诉了袁书傲。 就看袁书傲会不会来联络了。 袁书傲沉默了片刻。 “我考虑一下。” 黄惊见她松口,知道有得谈。 他又补充了一句: “真刚剑在我手中。我只要藏起来,我保证你们绝对找不到。” 他看着袁书傲。 “言尽于此。”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袁书傲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第471章 故人归来 黄惊与周昊在桐庐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周昊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专心致志地练凌虚指。那本边缘磨损的册子被他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页都恨不得背下来。偶尔练到关键处,他还会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模拟指力的走向。 周昊虽然资质一般,但胜在刻苦,短短两日便已将第一式的运功法门摸透。 黄惊则是每日出门,去暗中观察袁书傲家里的动静。 那座宅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袁书傲两天都没有出门。也没人过来敲她家的门。整个府邸唯一与外界有交流的,就只有那个干瘦的林管家。 他每日定时出门买些吃食,也不多与人交流,买完东西就回家。 黄惊就这样观察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夜里。 袁书傲终于动了。 她收拾好行装,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宅邸。 黄惊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结束了窥探。 等他回到客栈时,周昊已经睡熟。 黄惊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接下来去江宁府的行动。 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两人收拾东西,出发回姑苏。 还是走的水路。 从风君邪墓冢里搬出来的那些神兵,被装进一个特制的大箱子里,直接扛上了船。 这一次,黄惊没有再将就,他要了个二等舱。 有软床,有热茶,有干净的铺盖,再也不用去闻那难闻的味道了。 没苦硬吃的习惯,得改改了。 船上五天,一路风平浪静。 没有意外,没有波澜,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姑苏。 靠岸后,黄惊没有急着回天源书院。 他担心被新魔教的人发现行踪,便与周昊分开走。 让周昊先背着箱子去书院,自己则在姑苏城里逛了两天。 第三天,黄惊才悠哉悠哉地回到天源书院。 一进东厢,黄惊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 除了陈归宇他们几个熟人,还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杨知廉。 凌展业。 沈漫飞。 沈妤笛。 杨知廉回来了很正常,沈漫飞他们怎么来了? 黄惊先是找到那个扮作自己的人,换回身份,然后才上前与沈漫飞他们一一见礼。 杨知廉第一个有动作。 他冲上来,一把抱住黄惊,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黄木头!想我不?” 杨知廉松开手,上下打量着黄惊。 “你的事我听说了。差点没命?” 他说着,目光落在黄惊那一头白发上,张了张嘴,刚打算说点什么。 黄惊赶忙打断他: “打住,你可别说啥我这白发很好看之类的话。” 杨知廉被噎了一下,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黄惊。 “你说啥呢?年纪轻轻就白了少年头,好看啥啊?” 黄惊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师傅身体如何了?” 杨知廉说到这个,倒是正经了不少。 “没啥大问题了。我刚回白马寺没多久,我师傅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 “我不放心,就又多待了一段时间。师傅知道我心中有事,找了个由头,直接把我赶出寺来。说我什么六根不净,玷污了白马寺的平和气氛。” 说到这,杨知廉还朝黄惊挤眉弄眼了一下。 黄惊点点头,转向沈漫飞。 “沈兄,好久不见。身体恢复得怎样了?” 沈漫飞微微一笑:“承黄兄挂念,已经无碍了。” 黄惊有些好奇问道:“你们怎么会跟杨知廉一同来这里的?” 凌展业接过了话头。 “我们原本已经到了江宁府,打算去看看神捕司的题目。但是收到听雨楼传来的消息,让我们在江宁府的渡口等。” 凌展业说着看了一眼杨知廉。 “然后就碰见了杨兄,最后便一起来了姑苏。” 黄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这一定又是夫子或者楼主的谋划。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了。 沈妤笛凑过来,眨了眨眼睛。 “黄惊,我们这算是被骗过来了。接下来你要做啥,可得带上我们。” 黄惊看着东厢的院子,一时有些头大。 陈归宇他们师兄弟四人还没走。 杨知廉又把沈妤笛他们带过来了。 再加上方文焕、二十三、周昊…… 十二个人。 凑一桌吃饭都嫌挤。 黄惊揉了揉眉心,问道: “我不在的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方文焕赶忙接话:“有的!而且就在今晚!” 黄惊眉头一挑:“出啥事了?” 方文焕道:“夫子昨日传信给我们,给了我们一个方位。让我们今晚所有人,去那边蹲守。” 黄惊心中一动,夫子这是要收网了。 听雨楼那个钉子,今晚要被揪出来了。 黄惊点了点头。 “既然夫子有安排,那今天白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可能是场硬仗。”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陈归宇他们师兄弟先出去了。 倒是陈若蘅留了下来。 杨知廉捅了捅黄惊,朝他莫名一笑。 “黄兄,我这才走了几天,你速度挺快啊?”说着又意有所指的看着陈若蘅。 黄惊白了他一眼,才不接他的茬。 他直接转头看向方文焕。 “文焕,我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我要向你道歉。” 方文焕愣了一下,以为黄惊要说的是陈若蘅的事,连忙说道:“这事不怪黄大哥,你不要自责。” 黄惊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说: “我在桐庐,遇见袁书傲了。” 方文焕的脸色微变。 “而且……” 黄惊沉默了一下才说:“我放过了她。” 他看着方文焕的眼睛。 “她是方家村的仇人。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杀了她。但我没有。” “这件事不该瞒你,我觉得对不起你。” 方文焕这才反应过来,他没想到黄惊要说的是这件事。 沉默片刻后,方文焕摇了摇头。 “黄大哥,这事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周昊来的时候,已经把你的计划告诉我们了。你做的是对的。” 方文焕看着黄惊:“杀一个袁书傲,只能解一时之气。这不是方家村要的结果,我们要的是将新魔教一网打尽。” 黄惊如释重负。 他拍了拍方文焕的肩膀。 “你能理解就好。” 方文焕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472章 剑隐夜幕 等到众人都走后,黄惊却一把拉住了杨知廉。 杨知廉没个正行,嬉皮笑脸道: “咋啦,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啊?你可以啊,陈思文的宝贝女儿都对你有意思了。” 黄惊有些无奈。 “这些话咱私下说说就行,可别在文焕面前说。” 杨知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方小子没戏。陈若蘅的眼睛,就没在他身上停留过,早点断了念想才是对的,免得最后更伤心。” 黄惊摇了摇头,懒得再扯这些。 “说点正经事吧。” 黄惊从背后取下那个被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杨知廉。 杨知廉接过,解开布条,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剑身。 “这是真刚剑。”黄惊道。 “前几天刚从风君邪墓冢里拿出来的。还发生了些事。” 杨知廉抓过真刚剑,仔细端详了一番。 “不愧是曾经天下第一的佩剑。” 他感叹道。 “拿在手上,就感觉有股王霸之气要往外溢。” 黄惊笑了笑,然后问道: “你还记得石卫平吗?你对他熟不熟悉?” 杨知廉放下剑,想了想。 “石卫平?是凌木头的好友。问熟不熟,这个你得找他。” 杨知廉看向黄惊。 “咋了?” 黄惊道: “现在的征虏大将军,是石卫平的父亲。石卫平不满他们石家两头下注,而石卫平是彻底站在秦王这一边的。” 黄惊想了下说: “我想通过石卫平,去了解秦王的立场。让他去对付新魔教在朝廷的那位教主。” 杨知廉眉头微皱:“有多大把握?” 黄惊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可以尝试一下。” 然后黄惊便将那晚在落霞山外与秦王的接触,简单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与秦王接触过,论心性气度,或是为人处世,我觉得是个能成大事的主。” “只是我现在就是摸不准,他为什么要主动承认真刚剑在他手中,来吸引新魔教这个敌人。” 杨知廉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倒是有一个猜想。” 黄惊看着他:“说来听听。” 杨知廉道:“你现在怀疑的福王和楚王,两人中有一个是教主。而他们明面上,又是太子一脉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 “新魔教做的事有多恶劣,大家有目共睹。不管太子做没做那些事,只要将这个事往太子身上引,到时候再从市井里渲染一下,激发民愤……” 他也杨知廉看着黄惊:“太子还能不能稳坐东宫之位,可就两说了。” 黄惊心中一动。 杨知廉的话,给了他启发。 “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黄惊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秦王既然能跟太子斗这么多年不倒,证明两个人背后的势力肯定是半斤八两。甚至可能,秦王还能略占上风。” “毕竟一边是储君,一边只是个亲王。” 杨知廉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的推理方向正确,你觉得眼下秦王最缺的是什么?” 黄惊想了想:“证据,和人手。” 他看着杨知廉。 “秦王当众承认真刚剑在他手中,是为了让新魔教对他下手。他在火中取栗。” “只是这个险冒得有点大。那晚新魔教的人夜闯落霞山,秦王明面上的护卫只有五个。如果新魔教真要对他动手,秦王挡不住。” 杨知廉笑了:“这时候,就显出我们的作用了。” 他凑近一步。 “晚上你可以跟凌展业漏漏口风,让他去跟石卫平接触。总之我们话里话外,就要显露出想要找个靠山乘凉的意思。” 他看着黄惊。 “凭你是天下擂十强的身份,秦王绝对会招揽你。而我是如今天下第二的师侄,招揽我,等于在我师伯那挂上亲疏。” 杨知廉眨了眨眼睛:“秦王绝对会有所行动。” 黄惊听完,忍不住笑了。 “还是杨兄机智。跟你聊这么一会儿,不仅解了我这几日的困惑,还顺带把方案都想好了。” 杨知廉有些得意。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忽然又凑近一步。 “话说,你真的不打算跟陈思文他宝贝闺女试试吗?” 黄惊直接被噎住了,杨知廉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杨知廉推出门去。 “砰!” 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杨知廉的笑声: “尝试一下嘛!万一成了,你老丈人的脸色肯定很精彩!” 黄惊摇了摇头,懒得理他。独自在房间里打坐,一直到天黑。 直到方文焕来敲门。 “黄大哥,该出发了。” 黄惊睁开眼睛,站起身,他将三把剑背在身上。 一把是星河剑,剑魔身份时用的。一把是真刚剑,紧要东西。 两把剑都不能轻易露出来,只能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 而最后一把是赤渊剑,直接跨在腰间。 三把剑带在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没办法,都有用。 夫子给的地址,是城外一座断桥附近。 时间标注得很清楚:戌时三刻前必须到达。 一行十二人,分批出发,避免太过招摇。 黄惊最后出发。 他身形一闪,掠出东厢,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几个起落,便超过了前面的人。 后发先至。 等黄惊到了地头,便开始四处查看了一下。 这里杂草丛生,人迹罕至。桥断了之后,村民们应该都绕道走了,久而久之,这条路就荒废了。 等了一小会儿,其他人陆续赶来。 黄惊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 “我们这里总共十二人,分成四队埋伏吧。各自找好点位,互为犄角。” 杨知廉立刻赞同,并且他很快就把队伍分好了。 陈归宇师兄弟三人一组。 至于陈若蘅和周昊,则是归到黄惊一组。理由是这里黄惊武功最高,他们二人跟在黄惊身边最安全。 凌展业与沈家兄妹一组。 剩下的二十三和方文焕,则与杨知廉组队。 黄惊有些无奈地看了杨知廉一眼。 这分组,明面上是照顾陈若蘅和周昊,实际上…… 黄惊也懒得说什么了。 因为杨知廉确实把战力划分得很均衡。 四个小队各自找好埋伏点,隐入夜色之中。 断桥周围,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473章 断桥伏击 黄惊三人此刻正藏在一簇密集的草堆中,透过缝隙,能清楚看见大路上的情况。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黄惊特地跃高,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了一遍,确定不会被发现后才返回。 陈若蘅此刻半蹲半跪在地上,见黄惊回来,轻声问道: “黄公子,待会儿我们要怎么做?” 黄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夫子没交代让我们干嘛,应该就是让我们自由发挥。我们静观其变就行。” 周昊接话道:“黄大哥,这次蹲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黄惊沉吟片刻。 “我不能确定。但我知道,听雨楼这颗钉子的地位,绝对不低。” 他看着周昊。 “至少也是四执事以上的位置,或者听雨楼的十众。” 周昊听了眉头微皱:“这位置很高吗?” 周昊没接触过听雨楼,并不知道四执事与十众的身份,有这疑问也正常。 “四执事已经可以决定听雨楼很大一部分的情报买卖了,而十众更是听雨楼秘密训练的战力。”黄惊解释道,“那日你没在现场,天尊现身后,不仅知道李大李二的身份,连夫子率队去堵截新魔教的队伍这事都知道。” “这就说明这人可以得到全部行动的细节。以楼主和夫子的严谨,这周详的计划如果不是夫子信得过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细节的。” 周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仔细想来,这新魔教无孔不入的本事,真的挺让人佩服的。” 黄惊点了点头。 “是啊。要不是新魔教最近的行动有些高调,估计我们现在连他们的影子都抓不到。” 陈若蘅忽然插话: “我爹已经回去整合力量了,就等着跟新魔教决一死战。” 黄惊心中一动。 陈思文被何正功暗算的事,果然没那么容易算了。 陈思文还是那个陈思文,睚眦必报。 就算是对手是何正功,他也敢硬刚。 黄惊顺嘴问了一句: “陈姑娘,你既然是陈掌门的女儿,武功如何呢?” 陈若蘅见黄惊第一次关心自己的情况,眉眼都舒展开了,心中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黄惊要是知道自己随口问的一句话,会给陈若蘅带来这么多想法,肯定得给自己一嘴巴。 陈若蘅喜滋滋地说: “我的武功,应该会比肖师兄略高一筹。” 黄惊有些不信地看了她一眼。 这陈若蘅浑身上下充满了江南女子的婉约,身形柔弱,武功竟是这么高? 按黄惊所知,肖万辉的武功,比方文焕略低。而陈若蘅又比肖万辉强,那说不准陈若蘅也比方文焕厉害。 难怪她看不上文焕。 陈若蘅自顾自地说: “我爹从不逼我练武。我一开始练武的想法,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她顿了顿。 “再加上门内师兄弟们的照拂,我对功法一道并不排斥,这些年来顺其自然,倒也练出了名堂。” 黄惊心中了然。 陈若蘅随性的态度,再加上没有各种杂念桎梏,这才达到如今的成就。 黄惊不敢想,若是陈若蘅认真钻研,说不定超过陈归宇也未可知。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 忽然—— 黄惊脸色一肃。 “别说了,人来了。” 他的感官比陈若蘅灵敏得多。 等到陈若蘅两人也察觉到来人时,远处已经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了。 三个人,正快速朝这边靠近,神色有些慌张。 黄惊凝神细看,其中两人,他还认识。 一个是听雨楼四执事之一的菊执事——吴况。 那个病恹恹的中年文士,那日在四楼挥毫泼墨,后来在天尊面前出现过。 另一个,黄惊也有印象。 应该是听雨楼十众之一。那日围堵天尊时,他也跟随楼主欧阳瀚出现过。 至于第三个人,面生,没见过。 黄惊不确定他们三人是不是新魔教藏在听雨楼内的钉子。 但大晚上的,三个人来这无人之地,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三人此刻已经走到断桥边停下了。 吴况低声与二人说着什么。 然后四处观望了一下,又低头说了几句。 就在这时—— “哎呦!” 一声突兀的惊叫响起。 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况三人猛地回头!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断桥不远处的草丛里,杨知廉已经站了起来。 他正不断地看着自己的屁股,好像沾染到了什么。 黄惊:“……” 这杨知廉,搞什么鬼?他明明躲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出声了? 吴况三人的目光瞬间锁定杨知廉。 “什么人!” 吴况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已经朝杨知廉扑了过去!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杨知廉倒是果断。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带着吴况三人绕圈,就是跑动的动作比较别扭。 吴况三人分头包抄,终于把杨知廉堵住了。 吴况看着病恹恹的,说话中气倒是挺足: “杨知廉是吧?圆觉和尚的师侄。” 杨知廉没想到吴况居然认识他。 此刻他终于把屁股上的东西取了出来。 竟然是根绣花针。 杨知廉拿着绣花针看了又看,然后冲吴况苦笑:“这位好汉,你认识我啊?好巧啊。” 吴况冷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杨知廉那混不吝的性格又发作了。 他有些恶趣味地说:“我在这里做什么不重要吧?重要的是——” 他扫了三人一眼。 “你们三个大男人,大晚上跑这里干什么?” 吴况身旁那个十众有些不耐烦了。 “别跟他废话了。人马上就到了,杀了他。” 杨知廉一听这话,立刻高声喊道: “救命啊——!” “杀人放火——!” “谋财害命了——!”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吴况三人脸色一变。 “动手!” 三人同时扑上! 杨知廉身形一闪,险险避开第一击。 但他武功虽高,面对三人围攻,也撑不了多久。 草丛里,黄惊低声道: “准备动手。” 周昊握紧了手中的青澄剑。 陈若蘅也按住了剑柄。 远处,其他埋伏点的人影开始骚动。 断桥边,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第474章 断桥夜战 杨知廉此刻虽然被三人团团围住,但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还有心思琢磨屁股上那根绣花针,到底是谁射的?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周遭还藏着十一个队友。 所以他有恃无恐。 杨知廉只一昧的闪躲,并不与吴况他们纠缠。身形飘忽,左腾右挪,像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吴况的剑好几次都擦着他衣襟掠过,却始终差那么一寸。 但杨知廉的武功,毕竟还没到能以一敌三的地步。 林威曾说过,听雨楼的四大执事,皆是英豪榜前三十的人物。 而李大也说过,他们十众是对标英豪榜前十的。虽然水分很大——十众排名第一的老雷,实力稍弱于方藏锋。这样一排算,剩下的十众,实力至少也能排进英豪榜前二十。 杨知廉在这三人的围攻下,很快就险象环生。但他那张嘴,依旧没停。 “哎,吴先生,你们是不是新魔教的暗桩啊?” 杨知廉侧身避开一剑,嘴里还不忘调侃。 “你们三个大晚上跑这儿来,是不是要夜会新魔教教主啊?” 吴况脸色越来越阴沉,手上的剑越来越快。 “要不咱们打个商量,”杨知廉一个后仰,险险避开刺向咽喉的一剑,“你们放我走,我当没看见,行不行?” “闭嘴!” 那个十众怒喝一声,一掌拍来! 杨知廉闪避不及,肩头被掌风扫到,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嘴里依旧不停:“哎哟,轻点轻点,打死了我,谁陪你们聊天啊?” 吴况越听越气。 他深吸一口气,剑势骤然加快! 剑光如匹练,直取杨知廉心口! 此刻杨知廉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草丛中疾掠而出! 赤渊剑出鞘,剑光如虹! “铛!” 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吴况连退三步,持剑的手微微发麻。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正持剑挡在杨知廉身前。 黄惊。 “黄木头,你可算来了!” 杨知廉赶紧后退,大口喘着粗气。此刻他脸色发白,额头汗水直冒,显然刚才承受三个高手的围攻还耍嘴皮子并不轻松,此刻他已经力竭了。 能撑这么久,都得感谢自己平时没荒废了武功。 吴况看着眼前这个白发青年,原本就病恹恹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撤!” 吴况当机立断,朝身旁两人低喝。 “我们被发现了。没想到楼主没调用楼内的人手,而是找了天源书院那群人。” 黄惊平举赤渊剑,剑尖指着吴况,淡淡道: “吴先生,既然局势已然如此,不如放下兵戈,好好谈谈吧。” 吴况握着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剑,目光复杂地看着黄惊。 “黄惊。” 吴况忽然开口。 “你的情报,虽然被夫子单独封存。但我还是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了不少你的事。” “老实说,撇开立场不谈,我挺佩服你的。” 吴况上下打量着黄惊。 “这才多长的时间?一个籍籍无名的洒扫弟子,摇身一变,如今竟然有资格站在我面前,阻止我。” 黄惊微微一笑:“吴先生谬赞了。” 黄惊指了指自己满头的白发。 “老天是公平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看见在下这满头白发了吗?” 黄惊苦笑一声:“活不长了。” 黄惊故意将话题引向自己时日无多,想看看吴况会不会在无意中说出点什么有用的情报。 吴况嗤笑一声:“好一个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身旁那个十众却粗暴地打断了他:“还有空闲聊?你是想死吗?” 黄惊看向那人:“阁下是十众的哪位?又排第几呢?” 那人却是不答话。他直接提掌,朝黄惊攻来! 掌风凌厉,势大力沉! 黄惊心中一动,同时也有些纳闷。 这人似乎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实力?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假扮过剑仙? 那就有意思了。 如果连四执事和十众都不知道,那证明那天天尊来袭后,自己中了暴雨天雷和瘟匣的毒昏迷后,楼主并没有告诉他们“剑仙”的真正身份。 楼主这是从那天就开始下套了? 念头闪过,黄惊手上却没停。 他直接使出“破云”! 赤渊剑剑光一闪,带着一往无前的威势,后发先至! 那十众脸色一变,不得不回掌防御! 剑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连退两步,手臂微微颤抖! 黄惊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势连绵,处处抢攻! “破云”之后,又是“回风”! 剑光如圆,层层叠叠,以守势之剑意将他笼罩其中! 那人被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原本以为,以自己的实力,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不过是手到擒来。 却没想到,这个白发青年,剑法竟然如此凌厉! 每一剑都带着浑厚的内力,每一招都逼得他不得不全力防御!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吴况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何应隆,我来助你!” 吴况提剑,加入战团! 两大高手联手,攻势顿时猛烈数倍! 吴况的剑法刁钻诡异,剑剑不离要害;何应隆的掌法刚猛霸道,招招势大力沉。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刚一柔,将黄惊围在中间! 黄惊却不慌不忙。 赤渊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 “回风”守得密不透风,将两人的攻势尽数化解;“破云”则抓住每一个空隙,反击得两人不得不防。 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吴况越打越心惊。他知道黄惊实力不俗,但没想到,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这才多长时间? 天下擂时,他还只是个勉强晋级十强的后起之秀。 如今,却已经能正面抗衡两个英豪榜前三十的高手!这份成长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吴况咬了咬牙,攻势更猛。 剑光掌影,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草丛里,陈若蘅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冲出去帮忙。 周昊拉住她,低声道:“别急。黄大哥撑得住。” 陈若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战场,最终还是忍住了。 杨知廉喘过气来,站在一旁,笑嘻嘻地喊道: “黄木头,加油啊!打趴他们,晚上我请客!” 黄惊没理会他。 他剑势一变,从“回风”转为“破云”! 剑光如电,直刺何应隆咽喉! 何应隆大惊,仓促回掌防御! 黄惊这一剑却是虚招,在他回掌的瞬间,剑锋一转,直取吴况! 吴况侧身避开,却还是慢了半拍。 剑锋划过他手臂,带起一串血珠! 吴况脸色一白,连退数步。 何应隆想要趁机反击,却被黄惊一剑逼退! 三人再次对峙。 黄惊持剑而立,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吴先生,”他淡淡道,“还要打吗?” 吴况捂着伤口,脸色阴沉。 他看了看黄惊,又看了看四周。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其他埋伏的人,已经缓缓围拢过来。 他咬了咬牙。 “撤!” 第475章 十众之首 吴况刚喊了一声“撤退”,黄惊担心跑脱了他们三人,便高声喊道: “都别藏了,出来吧!他们三个要跑,我一人拦不住! 话音落下,黑暗中陆续有人影现身。 杨知廉第一个站出来,笑嘻嘻地又走到黄惊身边。 “哎呀,黄木头,几日不见,你这剑法越来越厉害了。改天教我两招?” 紧接着,周昊和陈若蘅从埋伏的草丛中跃出。 陈若蘅握着剑,站在黄惊身侧,目光警惕地盯着吴况三人。周昊则提着青澄剑,护在杨知廉身旁。 另一侧,凌展业与沈家兄妹也走了出来。 沈漫飞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手中折扇轻摇,仿佛不是来打架,而是来赏月的。沈妤笛则站在凌展业身后,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二十三和方文焕从杨知廉刚才躲藏的方向现身。 二十三依旧面无表情,手中沧浪剑已经出鞘,剑尖低垂,随时准备出手。方文焕握着剑,目光有些游离的看着对面。 最后出现的是陈归宇师兄弟三人。 陈归宇持剑而立,气势凛然。程回拿着厚背砍山刀,与肖万辉一同侍立在陈归宇两侧。 十二人,从四个方向缓缓围拢。 将吴况、何应隆,以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第三人,团团围住。 吴况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冷笑一声: “今晚好大的阵仗。听雨楼没人了?居然让你们这群毛头小子来堵我。” 杨知廉立刻接话:“吴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虽然年轻,但个个都是人才,一人一口唾沫,绝对能淹……呃,能恶心死你。您要不考虑一下,投降算了?” 吴况懒得理杨知廉。他看了一眼何应隆,又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第三人,低声道: “自求多福吧,冲出去,分开走。” 何应隆点了点头。 那沉默之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 三人同时动了! 吴况与何应隆并肩冲向黄惊这边! 他们知道,黄惊是这群人里最强的。只要冲开他这一侧,其他人拦不住他们! 而那个沉默之人,则朝相反的方向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身形如鬼魅,眨眼间便掠过数丈! 陈归宇和程回首当其冲! “拦住他!”陈归宇大喝一声,提剑迎上! 苍云派的绝学运转,厚重的苍云劲配上流云剑法,竟是有一股霸道无匹的韵味。 程回紧随其后,厚背砍山刀横斩而出,刀势沉稳如山! 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那人的去路! 肖万辉则站立一旁,准备伺机偷袭。 那沉默之人不闪不避,一掌拍出! 剑掌相交! “砰”的一声闷响! 陈归宇连退三步,虎口崩裂,手中长剑差点脱手!而那沉默之人,只是身形微微一滞,便继续前冲! 刚才黄惊与吴况跟何应隆的对战,陈归宇都看在眼里,以为眼前之人实力与吴况他们只在伯仲之间,没想到竟是挡不住他一掌。 程回大惊,刀势一转,全力斩出! 那人依旧是一掌! 一股磅礴的真气呼啸而出! “铛!” 刀身剧震,嗡嗡作响! 程回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刀上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连退五步!每退一步,嘴角便溢出一口鲜血,最后竟在地上踩出五个深深的脚印! 陈归宇与程回两人联手,竟连那人一招都接不住!肖万辉提着剑都看傻了,也忘了去阻挡了。 那人脚步不停,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一左一右,堵住了那人的去路! 左边那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正是听雨楼楼主欧阳瀚! 右边那人,一席深蓝衣衫,面容儒雅,正是文夫子! 那人猛地刹住脚步,脸色终于变了。 欧阳瀚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雷啊,跑这么快干嘛?留下来聊聊呗。”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苦涩: “楼主,夫子。” 欧阳瀚叹了口气。 “行了,别装了。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藏的?” 那人沉默。良久,他缓缓抬起头,从脸上扯下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苦瓜脸。配合此刻脸上那副发苦的表情,整个人五官都有些变样了。 黄惊此刻正与其他人缠住吴况与何应隆,却也分心关注着这边的战场。 在楼主与夫子现身,并叫出“老雷”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大口中的那个十众第一——老雷。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夫子要揪出来的钉子。 黄惊记得李大说过,老雷带着妻儿去北地看雪景了。 没想到,那只是谎言。 欧阳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雷柏松,你进听雨楼多少年了?” 雷柏松低下头,不敢直视楼主的脸。 “六岁时,被老楼主带进听雨楼。那时候,楼主你还只是个小管事。” “到现在,三十五年了。” 夫子接过话头:“我们两个把所有人都怀疑了一遍,也没想到是你。” 他看着将头埋低的雷柏松:“老楼主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得多伤心。” 雷柏松听到这句话,猛的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复而又低下。 沉默了良久,雷柏松还是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欧阳瀚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柏松,等待他的下文。 夫子也没有催促。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枯叶。 良久,雷柏松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 “三年前,我的妻子中了新魔教下的毒。发作时,整个人昏昏沉沉,好像是睡眠不足一般。我的妻子并不知情,把源头归结于睡眠不够。”雷柏松说到这有些激动。 “后来新魔教与我接触,并且每个月固定给我送来解药,我这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那时新魔教并没有给我下任何命令。” 雷柏松顿了顿。 “直到他们出手灭了栖霞宗后,开始定时找我要听雨楼的情报。我试过拒绝他们,代价是我妻子昏睡了三天,整个人气息全无。” 第476章 合力擒敌 雷柏松说完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欧阳瀚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老雷,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无奈和惋惜。 雷柏松抬起头,眼眶泛红。 “没用的。” 他的声音沙哑。 “我带我妻子找过神医。新魔教下的毒,岐癸也没探查出来。” “我没办法。” 他看着欧阳瀚,眼中满是痛苦。 “楼主,你知道我跟我妻子的感情。我从小被老楼主带进听雨楼,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直到三十岁那年,遇见了她。她不会武功,不懂江湖,却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武功更重要的东西。” 雷柏松话语不停:“成亲那天,老楼主亲自给我主婚,笑着说小雷啊,以后你有家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雷柏松嘴里不停地解释着,诉说着,整个人显得有些癫狂。 一边是他的妻子,那个让他体会到家庭温暖、延续他血脉的重要之人。 一边是倾尽所有抚育他的听雨楼,那些看着他长大、教他武功、给他童年颠沛的生活画上句号的人。 雷柏松架在中间,已经快要承受不住内心不断涌出的负罪感。 文夫子拍了拍欧阳瀚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然后他上前一步,盯着雷柏松。 突然—— “雷柏松!” 夫子厉声怒喝! 那声音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雷柏松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夫子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你现在,要对我们动手吗?” 夫子一字一顿。 这当头一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让雷柏松的理智重新回归。 他愣住了。 要动手吗? 对楼主?对夫子?对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做不到。 雷柏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我不会对楼主你们出手。” 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但我也不会束手就擒。” 雷柏松抬起头,看着夫子。 “今晚,我一定要走。” 就这样雷柏松与楼主跟夫子对峙起来了。 而另一边,黄惊他们的战事也异常焦灼。 九个人围攻吴况与何应隆,声势浩大,却打得束手束脚。 杨知廉、周昊、陈若蘅、凌展业、沈家兄妹、二十三、方文焕、再加上黄惊——九个人将吴况与何应隆团团围住,却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击。 九人第一次配合,默契度不够。 杨知廉想要封住吴况的退路,陈若蘅却恰好挡住了他的劲力;沈妤笛兴奋过度,几次冲得太前,要不是凌展业一直从旁辅弼,她就得被何应隆的掌风扫中;方文焕想要帮忙,却被二十三一个眼神制止,方文焕一时就有些畏手畏脚了。 再加上吴况与何应隆有意引导。 二人时而朝东猛攻,逼得凌展业和沈漫飞不得不后退;时而向西突围,让杨知廉和周昊手忙脚乱。几次三番下来,九人的包围圈已经开始松动。 黄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不敢使出全力,赤渊剑每一剑挥出,都要留三分力道。怕万一收不住,伤到的不是吴况,而是自己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黄惊当机立断,沉声道: “你们在外面围住!只要他们不往外冲,你们就不要出手!剩下的,交给我!” 杨知廉立刻会意,高声喊道: “听黄木头的!退!” 八人同时后退,身形散开,围成一个五丈左右的圆圈。 圈中,只剩下黄惊、吴况、何应隆三人。 黄惊深吸一口气,准备拿出全部实力了。 手中赤渊剑,剑光骤亮! 流霞十剑——第五剑,霞染千峰! 剑光如晚霞铺展,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般朝吴况与何应隆罩去! 那霞光绚烂夺目,美得让人心醉。 但吴况与何应隆却脸色大变。 因为他们知道,这绚烂的背后,藏着无数杀机! 果然! 霞光中,无数剑气如雨点般激射而出! 吴况挥剑格挡,“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火星四溅!他手臂发麻,连退三步! 何应隆双掌翻飞,掌风呼啸,将袭来的剑气一一震散!但那剑气实在太多,太密,总有几道穿透掌风,擦着他衣襟掠过! 两人被逼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黄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剑势不停,欺身而上! 目标——吴况! 赤渊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吴况胸前膻中穴! 这一剑快、准、狠! 吴况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斜切一剑,剑身与赤渊剑碰撞,“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黄惊这一剑被格开,却并不气馁。 他剑锋一转,又是一剑刺出! 就在这时—— “黄口小儿!”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何应隆已经从剑网中挣脱出来!他知道,此刻想要脱身,必须与吴况配合!两人联手,才有机会!否则,绝对跑不脱! 何应隆身形一转,绕至黄惊后方! “试试我的逍遥掌法!” 他一掌挥出,掌风飘飘忽忽,如同云卷云舒! 这逍遥掌法,不以力胜,而以意胜。讲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随性。练至最高层,掌力化为无形,防不胜防! 黄惊眉头一皱。 身后掌风飘忽,根本摸不清落点! 黄惊没有回头。 赤渊剑反手一撩,一道剑气激射而出! 同时身形侧移,避开正面! 何应隆一掌落空,却被那道剑气逼得不得不收掌防御! 黄惊趁机拉开距离,重新面对两人。 以一敌二,他自衬能够应付。但要稳稳拿下两人,不受点伤,肯定不可能。 马上江宁府就要有一场大战,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紧要关头受伤。 而且今晚这场戏,他只是配角。主角是楼主和夫子他们。黄惊不会喧宾夺主。 吴况两人再次扑上! 吴况剑法刁钻,专刺要害;何应隆掌法飘忽,难以捉摸。两人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黄惊持剑而立,白发在夜风中飘动。 他深吸一口气—— 流霞十剑,第六剑,霞落秋江! 剑势陡然变得苍凉萧瑟,如同秋日江面上的晚霞,带着一丝落寞,一丝悲凉。 吴况一剑刺来,黄惊侧身避开,反手一剑,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何应隆一掌拍来,掌风飘忽,黄惊却不闪不避,一剑横斩! 掌风与剑气碰撞,“砰”的一声闷响! 何应隆连退三步,手臂微微颤抖! 黄惊欺身而上! 流霞十剑,第七剑,霞满归舟! 剑光如归舟满载,带着丰收的喜悦,却又暗藏杀机! 吴况与何应隆被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但两人毕竟都是高手,虽然不占上风,却也还能应付。 吴况一剑刺向黄惊咽喉! 何应隆一掌拍向黄惊后心! 黄惊却不慌不忙。 他身形一旋,赤渊剑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流霞十剑,第八剑,残霞孤鹜! 剑光如孤鹜掠过长空,带着一去不返的决绝! “铛!” 吴况的剑被震开! “砰!” 何应隆的掌被击退! 两人踉跄后退,脸色苍白! 黄惊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剑势陡然一变! 流霞十剑,第九剑,归雁入胡天! 剑光如惊鸿一瞥,直取何应隆! 何应隆大惊,双掌齐出! 但黄惊这一剑太快了! 快到他的掌力还没凝聚,剑锋已经刺到! “嗤!” 剑尖点在何应隆肩头! 鲜血迸溅! 何应隆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动弹不得! 吴况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杨知廉第一个冲上去! 吴况回身格挡,却被杨知廉缠住! 紧接着,凌展业、沈漫飞、二十三、方文焕……众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吴况淹没! 片刻后,吴况被众人制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黄惊收剑而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被制住的吴况,又看向那边还在对峙的雷柏松、楼主和夫子。 今晚的戏,主角终于登场了。 第477章 困兽犹斗 楼主与夫子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雷柏松。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雷柏松看了一眼那边被制住的吴况与何应隆,深吸一口气。 “楼主,夫子。” 他的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 “我现在准备走。你们不拦我,我不动手。但是——” 雷柏松沉默一瞬,目光随之变得坚定。 “你们要是拦我,我绝对会还手。” 楼主与夫子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楼主开口: “老雷,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雷柏松低下头:“我没得选择。” “但我可以保证,我之后一定会给听雨楼一个交代。” 楼主叹了口气:“就这么让你走,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 “我和夫子两人联手,制住你是没问题的。只是这样做,我们的情谊也就散了。” 欧阳瀚看着雷柏松。 “我给你一个选择。” “我和夫子,你选一个。只要打赢我或者夫子,我保证这里不会再有人阻拦你。” 雷柏松听了这话,原本就苦的脸,更加苦了。 他从没想过要伤害谁,更不想因为新魔教,与楼主还有夫子起冲突。 但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的苦涩,逼着你做出自己不愿做的选择。 楼主看着雷柏松这副模样,直接催促道:“你要是不选,那就我帮你选了。” 说着楼主就开始挽袖子了。 “自从接任楼主之位,我也好多年没动过手了。” 雷柏松沉默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指向了夫子。 夫子一脸从容地走出来,站到雷柏松身前一丈处。 两人没有过多闲叙。 话,已经说尽了。 而黄惊这边,此刻他走到何应隆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气息萎靡的十众。 “你刚才说,人马上就来。” “是谁要来?什么时辰到?” 何应隆仿若未闻,垂着头,一言不发。 黄惊可不管那么多。他伸出手,直接捅进何应隆肩头的伤口,轻轻搅了一下。 “啊——!” 何应隆惨叫出声! 那疼痛钻心刺骨,让他浑身颤抖! 但他马上又咬紧牙关,死死忍着,不再发出声音。 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冒出来。 不远处的楼主喊了一句:“别折腾我的人了。人不会来了。” 黄惊闻言,这才把手指头从何应隆的伤口里拔出来。 这一下,又让何应隆疼得浑身颤抖,差点站不住。 他捂着肩膀,大口喘气,此刻看向黄惊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黄惊没再理会何应隆。他站起身,看向夫子那边的战场。 夫子与雷柏松,已经交上手了。 夫子用的,是五禽戏演变而来的招式功法。 黄惊在书院看那些学子练习时,只觉得滑稽可笑。那些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得很。 但此刻夫子使出来,却是另一番气象。 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洒脱自然的韵味。 仿佛他本身就是山林间的一头猛虎,一只灵鹿,一头巨熊,一只猿猴,一只飞鸟。 雷柏松用的,则是一套掌法。 那掌法精妙绝伦,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凛冽的掌风。掌影翻飞,如同摘星揽月,气势磅礴。 夫子一边与他过招,一边点评道: “老雷,你的摘星手,已经臻于圆满了。” 雷柏松没有回话。 他只是沉默地出掌,一掌快过一掌,一掌重过一掌。 夫子此刻双臂如虎爪般自下而上猛地一“扑”,正是虎戏中的虎扑之势。这一扑,不偏不倚,迎向雷柏松疾速下落的手腕。夫子并未选择硬接,而是用双臂模拟猛虎扑食的轨迹,在接触的瞬间,以肩带臂,向侧后方一引一带。 摘星手的凌厉攻势,竟被这股沉猛而巧妙的牵引力带偏,擦着夫子的肩头落空,狠狠拍在了夫子身后的地面上,顿时石屑纷飞。 一击不中,雷柏松立刻变招,掌影翻飞,如星罗掌布般笼罩夫子全身。夫子沉肩坠肘,不为所动,身形微晃,使出了熊戏中的“熊运”。 夫子以腰为轴,带动双掌在身前划出一个浑圆的立圈。看似笨拙,实则将雷柏松连绵不绝的掌力尽数卸开。无论对方攻势如何密集,夫子都像一只在激流中稳稳扎根的巨熊,岿然不动,守得滴水不漏。 在雷柏松攻势稍缓的刹那,夫子双臂猛然向两侧平展,身形拔地而起,宛如一只凌空飞起的仙鹤,使出了鸟戏中的“鸟飞”。 这一式“鸟飞”不仅让夫子瞬间脱离了雷柏松的攻击范围,更在空中完成了身形的扭转。夫子单足立于三尺开外,气息悠长,目光如炬,静静地看着雷柏松。 夫子以虎戏的刚猛破其势,以熊戏的沉稳守其身,最后以鸟戏的轻灵脱其困,将五禽戏招式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雷柏松的摘星手也不容小觑,招式威力步步登高,每一式都对应着不同的星辰意境与劲力变化,端是让人防不胜防。 黄惊看得入神,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 二人不是生死相搏,而是点到为止,若是撇开此时的立场不谈,夫子与雷柏松二人更像是在互相验证武学。 只是那一招一式的相互对碰之间,多了一份情谊,一份无奈,一份不得不为的悲哀。 黄惊忽然明白,楼主为什么要让雷柏松选一个人单挑。 不是非要分出胜负,而是给雷柏松一个机会。 一个堂堂正正离开的机会。 也是一个让彼此都保留最后体面的机会。 “砰!” 一声闷响。 夫子与雷柏松各自退后三步。 夫子捋了捋袖子,平静道: “老雷,你赢了。” 雷柏松愣了一下。他看着夫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赢了? 明明刚才那一掌,夫子完全可以避开,却故意迎了上来。 雷柏松低下头,声音沙哑: “夫子……” 夫子摆了摆手:“走吧。” 雷柏松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楼主。 楼主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自便的手势。 雷柏松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黄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今晚的戏,终于落幕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被制住的吴况与何应隆。 这两人,怕是没这么好运了。 第478章 夜审双人 雷柏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楼主与夫子两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片刻后,两人转过身,慢慢朝黄惊他们走来。 黄惊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三十五年的情谊,今夜以这种方式收场。换做旁人,恐怕早已痛心疾首。但楼主和夫子,却像没事人一样。 这份定力,这份城府,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两人慢慢走到黄惊面前,看着被制住的吴况,与面色发白的何应隆。 黄惊率先开口:“夫子,你们今夜这样的安排,晚辈有些看不懂。” 夫子疑问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看不懂的?” 黄惊道:“就像刚才吴况先生说的,听雨楼难道没人了吗?如果是要截住他们三个人,好像并不需要我们这么多人。” 黄惊沉默一瞬。 “您和楼主,再随便带上两三个十众人手,轻松就能搞定的事。” 夫子笑了笑:“这不是很好解释吗?” 他看着黄惊。 “抛开何应隆与雷柏松,他们二人并不参与听雨楼的情报事务。这吴况好歹也是四执事之一。楼内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想要瞒住他,怕是不能。” 黄惊若有所思:“那我们出动,就能瞒得住吴况吗?” “那自然是瞒不住的。”夫子摇摇头道。 “但是可以麻痹他,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烽火戏诸侯,知道吧?” 黄惊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夫子你之前三番五次让文焕他们出去城外到处蹲守,就是做给吴况他们看的!” 夫子点了点头:“是,却也不是。” 他解释道。 “前几次让小家伙们出城那会儿,我还没有摸准吴况他们接头的地点。那就当是放羊了,模棱两可的地点随便标。反正这些小家伙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当是陪老夫解闷了。” 黄惊接过话茬:“这样做,也能麻痹吴况他们。次数一多,他们就会以为夫子并没有掌握他们的真正接头点。他们绷紧的弦一松,破绽就会显露出来。” 夫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黄惊继续说:“如果是这么回事,那晚辈还有疑问。” 楼主在一旁插嘴:“你问题还挺多的。” 黄惊有些无奈的看了欧阳瀚一眼。 “楼主,你们是怎么知道今晚吴况他们有动作的?并且,吴况他们要等的人是谁?” 楼主嘿嘿一笑:“我们怎么知道的,就不告诉你了。不过可以透露一点——”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跟你有关哦。” 黄惊一愣。怎么就跟自己有关? “至于等的是谁,等下直接问他们两个就行了。”楼主指了指吴况二人道。 夫子的话黄惊被这话弄的一头雾水。 难道是新魔教里面的人透露的消息? 可自己刚跟袁书傲接触,她都还没说要不要当自己的内应呢。 杨知廉也开口了:“刚才那个跑了的雷柏松,就这样放他走了?” 夫子摇了摇头:“老雷会回来的。他还欠听雨楼一个交代。” 杨知廉挠了挠头:“楼主你们刚才不会是故意让雷柏松跑的吧?” 楼主瞪了杨知廉一眼。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非得要躺下一个你才开心啊?” “刚才那根绣花针,看来是扎浅了。早知道我就多射你几根。” 杨知廉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 “我就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绣花针射我屁股上,原来是楼主你干的!” 夫子摆了摆手:“好了,闲叙就免了。说正事吧。” 他看向被制住的吴况,与脸色苍白的何应隆:“你们是准备自己说,还是我让这些小家伙先动粗,你们再说?” 吴况的眼睛在楼主与夫子的脸上来回扫。 良久,他叹了口气:“欲壑难填,反误了卿卿性命。” 楼主看着吴况,有些恨铁不成钢说:“吴况,我们相熟也有二十年了。想不到最后是以这种方式收场,只道世事无常啊。” 吴况苦笑:“楼主,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你们知道我的,最后给我留点体面吧。” 夫子听了这话,朝程回、凌展业他们使了个眼色。 架着吴况的几人便松开了手。 吴况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胳膊,却没有其他动作。 夫子又转头看向何应隆:“吴况准备说了。那你呢,要撂吗?” 何应隆也是惨笑一声:“机关算尽,还是没算过夫子你们。” 何应隆抬起头:“问吧。问完,咱们之间该收缘了。” 楼主眼见吴况二人愿意配合,直接席地而坐,与吴况跟何应隆面对面。 “第一个问题。” 楼主的声音很平静。 “老雷他妻子的毒药,是你们两个人谁下的?” 这个问题一抛出,场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吴况与何应隆都沉默了。 良久,没有人说话。 楼主见两人不说话,自顾自地说:“老雷没啥心计。他绝对没怀疑过他妻子中的毒,是你们两个中的某一人下的。” “不然以他的脾气,绝对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何应隆听完楼主的话,索性承认:“是我下的。” 楼主看着何应隆,目光复杂。 “你真的该死。” 楼主的声音低了许多。 “老雷哪点对不起你?你有啥阴招往他身上使啊?你动他妻子干什么?她啥也不知道。” 何应隆低着头,静静听着楼主的训斥。 等到楼主说完,何应隆才接话说:“老雷没得选。我也一样。” “我没啥能让新魔教看上的。实力一般,也接触不到核心情报。那就只能拿老雷当投名状了。” 楼主沉默了。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何应隆面前。 然后—— 他伸出手,学着黄惊刚才的动作,一指头就插进何应隆肩头的伤口,用力搅了一下。 这一下,比黄惊刚才那一下重得多。 何应隆惨叫一声,当场就疼得昏了过去。 楼主擦干净指头上的血迹,然后转过身,看向吴况: “继续。” 第479章 生死赌局 看着何应隆的惨状,吴况面色毫无变化。甚至眼中,还蓄满了鄙夷,显然他也不耻何应隆的做法。 楼主重新坐回吴况面前,看着他说:“你怎么看待何应隆?” 吴况冷笑一声:“一条狗罢了。” “老楼主瞎了眼,当初找上了他。” 楼主点了点头:“你倒是敢说。” 吴况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扯。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我今夜没出现在这里,楼主你们能发现我吗?” 楼主摇了摇头,很大方的承认:“直到你们出现在这儿,我和夫子才知道是你们。” 楼主说着就不住的叹气。 “不愧是做了二十几年情报工作的家伙,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吴况苦笑:“自从天尊那天出现在天源书院后,我就知道自己藏不了多久了。” 楼主接过话茬:“我挺佩服新魔教的。这么些年来,我们听雨楼硬是没能查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楼主说到这还反问一句:“这中间,没有你的手笔吧?” 吴况笑了一下:“楼主,你高看我了。我自认有些手段,但对楼主你和夫子,我可是怀有敬畏之心的。” 吴况直视楼主的眼睛:“这些年来我没露出马脚,最简单的原因就是我啥情报也没给新魔教递出,天尊也没联系我,除了天源书院这次。” 夫子在一旁接话:“难怪。我这些天和肖如意两人,将这几年的所有情报都筛了一遍,干净得不像话。要不是我和楼主接到密信,我都以为听雨楼还是从前那个干净的听雨楼呢。” 吴况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现在倒是好奇,到底是谁这么神通广大,给夫子你们递的情报?” 楼主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直接打断:“还是说说你的问题吧。想到啥就说啥。” 吴况伸直腿,双手后移撑着上身,将身姿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而后仰头看着夜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沉默良久,吴况才开口:“我也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加入新魔教的了。五年?还是六年吧?” “我得说明一下,事先我也并不知道何应隆加入了新魔教。直到雷柏松与何应隆找上我,我才知道。”吴况解释了一句。 楼主问:“那时候新魔教还处于蛰伏状态。是你找上他们新魔教,还是新魔教找上你?” 吴况嗤笑一声:“说来也是巧。那日我独自一人在江赣地界一家酒楼饮酒。突然有人坐到我对面,上来就说要跟我打赌。” “我那时候兴头正高,也没多问那人是谁,就应了赌局。”吴况说着说着竟然还露出一丝回味的表情。 楼主眉头微挑:“那人不会是……天尊吧?” 吴况点了点头:“楼主你倒是会猜。那人确实是易容后的天尊。” 黄惊忽然插话:“等一下,那时候天尊知道你是听雨楼的执事吗?” 吴况摇了摇头:“升任四执事之一是三年前的事。六年前我还只是听雨楼的特级管事,可以选择坐班姑苏总楼接触情报工作,也可以选择外派探查工作。” 吴况顿了顿。 “那时候我明面上的身份,是英豪榜排名二十三 ——潇湘书生吴况。” 杨知廉问:“那天尊找上你,是为了拉拢你吗?” 吴况点了点头:“算是吧。按照后来天尊的原话说,是他那时没看出我眼中的欲望,所以对于我是仍处于观望状态的。” 黄惊接话:“天尊与你赌了什么?” 吴况的目光变得悠远:“抛开那时的立场来说,那确实是一场有意思的赌局。我们二人赌了一坛酒,输的人自饮。” 黄惊又问:“赌局内容呢?那一局,是不是把你心中的欲望给勾出来了?” 吴况沉默片刻,大方承认:“是的。那场赌局,我至今难忘。” 杨知廉忍不住催促:“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了?这里都等着呢!” 吴况看了杨知廉一眼,依旧是慢悠悠的说:“当时天尊让我去找一个刚断气的人过来。他说他有办法让那人活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让刚断气的人活过来? 这是什么手段? 吴况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淡淡道:“我那时候的表情跟你们现在是一样的。必赢的局,我肯定是赌的。” 黄惊心头一震。他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年轻高手,想起丁世奇冰封的妻子,还有黄天厚陷入假死的儿子。 “然后呢?”黄惊也跟着催促道。 吴况收回目光,看向夜空:“然后我就真的去找了。很快便找了一具刚断气的尸体,然后在隐秘处等着天尊。” “天尊并未当着我的面,他隔着黑帘用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手法救活了那具尸体。” 吴况闭上眼睛,好像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具尸体……真的睁开了眼睛。” 黄惊追问:“那具尸体是真的活过来,还是假死状态?” 吴况道:“假死状态。天尊说他用的法门不完整,只能救活肉体,救不活灵魂。但如果被救的人仍有一口气,那就能让那人的身体机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黄惊问:“你信吗?” 吴况看着黄惊:“例子已经活生生摆在我面前了,由不得我不信。” 黄惊沉默了,脑中想着那些被新魔教掳走的年轻高手,想起那些用活人进行的残酷试验。 原来,所谓的“逆命转轮”,竟然真的能让将死之人“活过来”,哪怕是那人真的死了。 这份诱惑,确实足以让无数人疯狂。 黄惊此刻声音有些干涩问:“你的欲望,就是在那次被勾出来的,是吧?” 吴况点了点头:“是的。但天尊并没有马上答应我。直到后来我无意中说漏了自己听雨楼的身份,天尊马上就同意了。” 楼主看着吴况:“所以,你就这样加入了新魔教?” 吴况苦笑:“楼主,你说,换作是你,你能拒绝吗?” 这话也把楼主弄沉默了。 良久,楼主才叹了口气说:“不能。” 楼主说得很坦诚。 吴况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解脱。 “谢谢楼主。” 他轻声说。 第480章 二选其一 楼主的坦诚,让吴况知道自己当时的选择并没有错,心中的负罪感稍减。 楼主道:“道德当身,故不以物惑——这是圣人的标准。我自问离圣人还差一大截,甚至一辈子都达不到圣人的门槛。” 吴况苦笑:“圣人嘛……” “在看见天尊出手救活那个死人时,当时的他在我眼里就是圣人。” 夫子开口:“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吴况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了。” 吴况回忆道:“天尊让我安心在听雨楼待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联系我。” 他摊了摊手:“我就这样等了五年多。直到前段时间,天尊才联系我——为了那把他不确定真假的掩日剑,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剑仙。” 夫子道:“那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吴况知道夫子要问什么,直接开口:“今晚要来的人是地尊。”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 吴况继续说:“天尊给我们下达的指令是,拦住地尊,最好是让她受点伤更好。” “方家村一战,地尊上官懿展露出来的实力并不弱于曾经的天下第三方守拙。我不得已,这才把何应隆还有雷柏松也叫上。” 吴况露出一个苦瓜脸说:“结果,被一锅烩了。” 黄惊在听到天尊要对地尊下手,明显愣了一下。 早在方家村时,地尊就表现出了与天尊不合的迹象。那一夜,地尊就曾冷漠地表示二十三的处置与她无关,并且两人言语之间火药味十足,显露了高层内部的分歧。 只是没想到,私下里两人的关系已经这么僵。居然还演变成天尊派出自己手下的钉子,去教训地尊。 楼主问:“天尊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况摇了摇头:“没有。” “我对于这两件事都感到很疑惑——一是地尊为什么要来姑苏城,二是天尊为什么要我们动手去攻击地尊。” 吴况说着又叹了口气:“但命令就是命令。入了新魔教,如同野狗被套上了项圈。不听话,是‘没饭吃’的。” 夫子与楼主对视一眼。 两人无声的眼神交流中,似乎确认了一件事。 黄惊看着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越发好奇。回想起刚才楼主说的——给他们传信息的人与自己有关。 到底会是谁呢? 黄惊首先想到的是胡不言。 但很快又排除了。 胡老道现在应该正忙着帮“秋肃公子”陈弈秋出谋划策,追求寒雪谷的范月华。应该没有闲工夫来管这边的事? 那又会是谁? 此刻夫子与楼主眼神交流完毕,转向吴况。 “既然你没啥想说的,那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该怎么处置你。” 吴况坐直了身子:“不管什么结果,记得给我体面一点。” 夫子点了点头:“体面与否,你自己选。” 而后夫子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 吴况静静地听着。 “第一个选择——你脱离新魔教,也别再回听雨楼,找个他们找不到、听雨楼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养。这事就算揭过。” 夫子看着吴况:“我们多年情谊,我是希望你选第一个选项的。” 吴况笑了:“听着不错。那第二个呢?” 夫子道:“第二个——你继续去跟天尊接触。只是你现在的身份,是听雨楼在新魔教的卧底。”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说服天尊相信你。” 吴况听了第二个选择,并没有多大意外。 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我选第二个。” 夫子似乎早就笃定了吴况会选第二个。 他淡淡道:“我们之间,也不需要什么誓言来约束。你且看着办。” 吴况站起身:“行吧。那夫子,你可以动手了。” 夫子看向黄惊。 “一事不烦二主。你比较有分寸,给吴况弄点伤。”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吴况要回新魔教,必须带着伤回去。这样才能让天尊相信,他是拼死突围才逃出来的。 他走到吴况面前,抱了抱拳。 “吴先生,得罪了。” 吴况笑了笑:“来吧。” 黄惊深吸一口气,赤渊剑出鞘。 剑光一闪—— 吴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 黄惊收剑,后退一步。 楼主上前,看了看吴况的伤势,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惊收手:“吴先生,这伤就这样了,之后的路你自己看着办了。” 吴况挣扎了好一会才逐渐适应前胸的伤痛。 在最后看向了楼主和夫子一眼:“我走了。” 楼主点了点头:“保重。” 吴况转身,脚步踉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良久,楼主收回目光。 “行了,都散了吧。”楼主说完便带着昏迷的何应隆,转身离去。 临行前,楼主回头看了黄惊一眼。 “早点回去休息。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黄惊点了点头,与众人一同回去。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杨知廉忽然开口:“黄木头,你说那个地尊,为什么要来姑苏?” 黄惊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在乎是为了越王八剑。” 杨知廉点了点头:“也对。天尊既然知道真刚剑不在墓冢里,肯定要想办法追查下落。地尊来姑苏,八成是为了这个。” 周昊在一旁接话:“那地尊现在在哪?” 黄惊摇了摇头。 杨知廉忽然又开口:“话说,刚才楼主说给他传信息的人跟你有关。你猜到是谁了吗?” 黄惊苦笑。 “猜不到。但肯定不是胡老道。” 杨知廉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反正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黄惊点了点头。 是啊,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三人回到天源书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黄惊回到自己房间,将三把剑放下,躺在床上。 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今晚的事。 吴况的选择,何应隆的背叛,雷柏松的无奈,还有那个行踪不明的地尊。 天尊为什么要对地尊下手? 地尊来姑苏,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给自己传信的人,又是谁?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翻涌,想的越多,脑子越乱。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说。 第481章 重返塔楼 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黄惊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了也不想起床,就这样脑袋搭在双手上,怔怔地看着床帐。 离袁书傲说的那个任务,只剩下十五天了。 现在新魔教两位教主齐聚江宁府,楼主与夫子布置的局也应该准备就绪。 此刻的江宁府,像个火药桶,一点火星就会爆炸。 就是不知道,最后会炸到谁。 躺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杨知廉的敲门声。 “黄木头!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 黄惊简单收拾一番,推门而出。 东厢此刻有些热闹。 沈漫飞与陈归宇在切磋武学,两人剑来剑往,招式精妙,引得程回与肖万辉站在一旁观看,不时低声议论一番。 沈妤笛跟陈若蘅两人正皱着眉头对弈,黑白棋子铺满了棋盘,显然正斗到紧要处。凌展业与方文焕站在她们身边,看得入神,却不敢出声指点。 周昊独自一人,对着空气乱比划,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显然是在练那本《凌虚指》。 没看见二十三,估计是躲在房内,她没有凑热闹的习惯。 杨知廉则比较忙,一会儿去点评沈漫飞他们的剑法,一会儿又冲着沈妤笛她们的棋局指手画脚,惹得沈妤笛直翻白眼。 黄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而后清了清嗓子说:“各位,我打算下午就回江宁府,你们要是想一起走的话,待会儿收拾一下吧。” 杨知廉从棋局中抬起头:“这么快就走了?” 黄惊点了点头:“这里没外人,我直接说了。新魔教在江宁府有大动作,大概就是十五天后。” “我们从姑苏往江宁府,最快也得七八天。时间有点赶。”黄惊掰了一下手指头说道。 陈归宇此刻与沈漫飞停下了动作。 “有没有具体的时间?”他问,“我得给我师傅传信。” 黄惊摇了摇头:“没有。如果陈掌门真想有动作,还是早做打算。” 杨知廉道:“那行,那就下午出发。” 黄惊说:“你们先收拾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方文焕好奇道:“黄大哥,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夫子有点事。很快就回来。”黄惊说着就抬腿往外走。 众人依言,各自去忙碌了。 黄惊出了天源书院,直奔听雨楼。 今天并不是逢三、五、九的日子,夫子不会来天源书院授课。 所以黄惊要找人,只能去听雨楼。 …… 听雨楼白天依旧热闹非凡。 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佩刀负剑的江湖客,有长衫文士,也有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每个人步履匆匆,神情各异。 黄惊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迎客的林威。 黄惊有些好奇,林威好歹也是一级管事,怎么今日竟然来做迎宾的活儿? 黄惊走上前,拱手道:“林管事,夫子在楼内不?” 林威见是黄惊,微微一笑,拱手回礼:“见过黄少侠,夫子已经恭候多时了。黄少侠您自己去顶楼吧,不会有人阻拦。” 黄惊有些愕然。 夫子居然知道自己会来? 这是自己心中的蛔虫啊,还派了林威在门口等候! 黄惊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听雨楼。 一路上,果然没有人阻拦。 一楼十六个档口,排起长龙。但彼此之间都有间隔,交谈时声音也压得很低,并不担心被人听见。 二楼也是。八个小房间全都关着,外面每个房间还站着七八个人,神色各异。 三楼的客人倒是少了,就三个房门关着。 黄惊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四楼。 四楼的两个房间门都没关,整个四楼静悄悄的。 黄惊的出现,让房间内的两人都投来了目光。 黄惊朝二人抱拳行礼,那个女执事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黄惊有些好奇,走上前问:“执事有何指教?” 那女执事微微一笑:“我是梅执事,黄瑛。我们还是本家呢,黄惊。” 黄惊又行一礼:“见过黄执事。” 黄瑛摆了摆手:“行了,找你没别的事,就是认识下你。” 黄瑛说话的同时,眼神还上下打量着黄惊,尤其是在黄惊那头白发上停留最久。 “小家伙挺厉害啊,后生可畏。” 黄惊连忙谦虚道:“运气使然。” 黄瑛笑了笑:“那你运气挺好。上去吧,夫子等你呢。” 黄惊告退离开。另一间房间的竹执事,也朝他挤了挤眉。 黄惊上到五楼。他想着,这个点老楼主应该不会在睡觉吧? 结果有些不一样。 老楼主此刻精神抖擞,正在练拳。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半点老态。 黄惊站在楼梯口,有些犯难。 想要上六楼,就得走到老楼主身旁的楼梯。但又怕打扰到他练拳。 黄十安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要上去,就自己找路。” 黄惊听明白了。 老楼主的意思是——要上去,就得跟他打一架。 黄惊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道了一句:“得罪了。” 黄十安身形一闪,一拳轰来! 拳风凌厉,势大力沉! 黄惊侧身避开,脚下步伐灵动,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 黄十安一拳落空,反手又是一掌! 这一掌飘忽不定,正是昨夜见何应隆使过的逍遥掌法! 黄惊身形一矮,堪堪避开。 黄十安却不给黄惊喘息的机会,双掌翻飞,掌影重重! 摘星手! 掌法精妙绝伦,每一掌都带着凛冽的劲气! 黄惊只是闪躲,并不还手。他身法灵动,左腾右挪,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 黄十安越打越兴致缺缺。他忽然招式一变,并指如剑—— 凌虚指! 一道凌厉的指力破空而出! 黄惊瞳孔微缩,身形急转,堪堪避过! 指力擦着他衣襟掠过,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黄十安收招而立,摇了摇头。 “一味躲闪,没意思。” 说着老楼主忽然卖了个破绽,身形微侧,露出身后的楼梯。 黄惊眼睛一亮,身形一闪,从老楼主身旁掠过,直接冲上了楼梯! 黄十安也不追,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82章 辞行姑苏 黄惊没有在六楼多停留,快步走上七楼。 七楼的布置依旧,那张宽大的木桌,那把造型奇特的椅子,还有那些摆满稀奇古怪物件的木架。 此刻,文夫子正坐在桌边喝茶。 而楼主欧阳瀚,则摆弄着那把比正常琵琶小一半的琵琶。那小琵琶在他手中,非但不显得怪异,反而刚刚好,配上他那五短身材,竟有几分浑然天成的味道。 黄惊走上前,朝两人抱拳行礼。 “见过夫子,见过楼主。” 文夫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来啦?” 黄惊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夫子,我下午就要回返江宁府了。” 夫子面色倒是没多大变化。 “是吗?走就走吧。”夫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到了江宁府,赵钱孙他们会联系你们。有啥事跟他说就行。” 说着又补充一句:“码头那边,船给你安排好了。你们直接去就行。” 黄惊没想到夫子安排得还挺周全。 他又道:“我在桐庐遇见新魔教的袁书傲,这件事夫子你们知道吗?” 夫子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放下茶盏:“路摆在她面前了。怎么选择,就看她自己了。” 黄惊继续道:“袁书傲告诉我,十五日后新魔教在江宁府有大动静。任务是两个教主一同下达的。” 黄惊看向夫子:“夫子最近有在江宁府得到什么消息吗?” 楼主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琵琶:“新魔教的消息倒是没有。” 他顿了顿。 “倒是有几个比较有意思的消息。” 黄惊拱手:“愿闻其详。” 楼主直接坐到那张造型奇特的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第一件事——” 他慢悠悠道。 “十五日后,江宁府有一场盛大的郊祀大典。到时候,皇帝刘埜与文武百官,都会悉数到场。” 黄惊听了这个消息,脸上顿时露出困惑的神情。 郊祀大典? 新魔教十五日后的行动,怎么会跟这个时间重合?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是要在郊祀大典上做什么吗? 黄惊按下心底的疑惑,继续问:“那其他事呢?” 楼主继续道:“第二件事,就比较有意思了。” 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边军有异动。但是目前还没啥行动。” 黄惊心头一凛:“楼主说的边军异动,不会是现在石家掌控的北地边军有异动吧?” 楼主笑了笑:“明知故问。” 而后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北面的蛮族大军,早在多年前就被打怕了。至少十年内缓不过劲来。” 他看着黄惊。 “那现在边军有所动作,你说他们的目的是啥呢?” 黄惊想了想:“按照如今的律令,不得诏擅自调动部队,等同谋逆。石家这是要干嘛?” 夫子接话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他摆了摆手:“现在边军的异动,仅限于上层将领有所小动作。下边的小兵,并未知情。” 黄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黄惊想起那晚在落霞山废墟听到的对话,便说:“在婺州落霞山废墟,我曾经听到秦王与石家少将军石卫平的对话。石卫平不满他爹两头下注,。” “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那现在的征虏大将军石东亭,就是向太子靠拢的,而石卫平则是看好秦王。” 楼主冷笑一声:“能坐到石东亭现在那个位置的,没一个是傻子。反倒是你说的那个石家少将军,看不清路。” 楼主分析道:“按照听雨楼这些年收集来的情报,石东亭是没有谋反的心,从八年前石东亭接过他爹的职位后,一心只想做个守成将军,倒戈太子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是如今秦王势大。石东亭就对自己儿子靠拢秦王的做法,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头讨好。” 楼主伸出两根手指说:“太子上位了,大不了他废掉石卫平的承袭资格关起来,换个太子喜欢的人继承他的位置。” “若是秦王上位了,石东亭就果断请辞,让石卫平接任他的位置。” 他收起手指。 “反正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肉都烂在锅里。” 黄惊接了一句:“谁赢了,帮谁。” 楼主点了点头:“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当然了,这也是建立在如今石家势力太大了。当年北地杨家的先例摆在那儿,石家肯定有所防备,只要新皇有一点对付石家的迹象,就又是一场祸事。所以不管谁上位,他石家都倒不了。” 黄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其他事吗?” 夫子开口:“第三件事,就跟你有关了。” 黄惊眼睛一亮。他以为夫子要说的是昨晚楼主说的“跟他有关”的事,一脸期待地看着夫子。 夫子却道:“杨万钧动手了。萧元时失踪了。”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追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五天前。”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杨家人。光是盯梢就盯了快一个月。擒住人,只用了一炷香。” 黄惊担心杨万钧的安危:“他有没有受伤?” 夫子摇了摇头:“没有。杨万钧计划缜密。萧元时被劫走,悄无声息,现在江宁府神捕司正找着呢。” 听到杨万钧没事,黄惊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 黄惊又问:“昨晚何应隆有没有交代什么?” 楼主摆了摆手:“何应隆知道的东西不多,没啥价值。” 黄惊沉默片刻。 最后,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江宁府的何正功,现在怎样了?” 楼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何正功武功高强,经验老到。听雨楼的探子不敢太靠近。” “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监视一下洛神飞。” 黄惊点了点头。 这也难怪。 何正功毕竟是天下第一。想监视他,谈何容易? 既然该问的都问完了,黄惊站起身,朝两人抱拳:“夫子,楼主,晚辈告辞了。” 夫子点了点头:“去吧。一路小心。” 楼主也摆了摆手:“到了江宁府,别忘了联络赵钱孙他们。” 黄惊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楼主的琵琶声已经响起,夫子的茶盏里热气袅袅。 一切如常。 第483章 出发江宁 黄惊直接下到五楼,老楼主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这次倒是没有难为他,就是在看见黄惊后,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黄惊看。 那目光说不上锐利,却让黄惊莫名有些发毛。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在这位看似疯癫的老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黄惊目光扫过老楼主桌上的笔墨纸砚,灵机一动。 他拱手道:“老楼主,能不能借你的文房四宝一用?” 黄十安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让开了位置说:“用吧。” 黄惊也不客气,走上前,摊开纸张,提笔蘸墨,快速书写了三封信。 而后又在每封信的顶部写下要送给谁,然后放下笔。 黄惊并没有避讳老楼主,反正以他的本事,想看随时都能看。 老楼主很自然的凑过来,看着黄惊在纸上写下的名字,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说:“信放着吧。” 他摆了摆手。 “我等会儿让人给你把信送出去,肯定比你找人送快。” 黄惊没想到老楼主竟然愿意帮自己送信,还是用的听雨楼的传递渠道,赶忙道谢:“多谢老楼主帮忙。” 老楼主哼了一声:“行了,走吧。”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到啥:“真想谢我,遇见小雷了,记得帮我给他两巴掌。” 黄惊一愣,没反应过来。 “就是雷柏松。”老楼主道,“就说是我让你扇的。” 黄惊有些为难地看着老楼主。嗫嚅良久才说:“这……不好吧?” 老楼主眼睛一瞪,有些气急说:“有啥不好的?遇见了直接报我名字,你看他敢还手不?” 黄惊无奈,只得答应。 “晚辈记住了!” 黄惊再三确认老楼主将信纸收好后,他赶忙往下走,生怕老楼主又想到啥难办的事让他办。 出了听雨楼,黄惊又回身看了一眼这座七层高楼。下次再来这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黄惊收回目光,快步往天源书院赶。 等回到书院时,众人的行李已经都收拾妥当。 黄惊看陈归宇他们也收拾好了,问道: “陈兄,你们是打算回苍云派了吗?” 陈归宇点了点头:“我跟肖师弟回去。师妹不回去,打算跟你们一起去江宁府——” 他看了一眼程回。 “师妹是程师弟带出来的,肯定得跟着她一起吧。” 黄惊看着陈若蘅,有些头大。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声:“保重。” 下午未时,众人来到码头。 刚走近,便有一个船老大迎上来,将黄惊他们引上船去。 那是一艘不大的内河船,有两层,船上有六个房间。 正好够他们十个人,再加上船老大的伙计平分。 杨知廉跟黄惊一间,沈家兄妹一间,凌展业跟程回一间,周昊与方文焕一间。 剩下二十三跟陈若蘅一间。 船老大介绍说,三天前这艘船便被包下了,就等着众位客人到来。 黄惊没跟他过多攀谈,只说了目的地是江宁府后,便回了各自房间。 包船就是不一样,众人刚上船,船老大便升锚扬帆出发了。 如果是坐客船,客船会在每个码头渡口停船上下客,耗时就比较长。现在夫子帮他们包了船,省下了上下客的时间。 到江宁府的时间,直接缩短到了六天。 此刻日头高悬,船舱内闷热异常。 但习武之人不畏寒暑,倒也没觉得什么。 杨知廉躺在下铺,翘着腿问:“黄木头,去江宁府有啥打算?” 黄惊想了想:“要先去找黄天厚给的那个地址看看。见一下他孩子,看看用了新魔教的假死之法后是什么样的。” 杨知廉点了点头:“江宁府这次肯定比婺州天下擂热闹。” “我有预感,这次江宁府的行动能把英豪榜前三十的全部吸引过来。”杨知廉越说越激动。 黄惊认同杨知廉的话,现在江宁府估计乱成一锅粥了。 黄惊此刻正看着从风君邪墓冢里带出来的那些兵器,有些犯难。 早知道就不带出来了,让夫子他们帮忙保管多好。 杨知廉瞥了一眼那箱子:“这些神兵说不定到时候能派上用场。带着也没关系,大不了到时候上岸了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黄惊合上盖子:“只能如此了。” 船只颠簸了三天,停靠在了瓜洲渡休整。 这里是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最重要的码头。来往船只在这里交汇,好不热闹。 杨知廉提议下去见识见识镇江的繁华。 其他人都说好。 黄惊并不打算凑热闹:“你们去玩吧,我守在船上。” 杨知廉看了黄惊一眼,没有坚持。船上贵重东西多,确实需要人看守。 二十三从上船后就没出过船舱,肯定也不会去逛镇江。 而陈若蘅原本是要去的,但在看见黄惊不去后,她也推说不舒服,不去了。 杨知廉听了这话,笑了笑,转头就冲黄惊挤眉弄眼。 黄惊懒得理他。 其他人走后,陈若蘅就来找黄惊聊天。 两人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江面上的点点帆影。 聊着聊着,陈若蘅忽然问:“黄公子,你是不是喜欢二十三?” 黄惊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差点从船头栽下去。 他赶忙辩解:“没有!你别乱说!” 陈若蘅得到黄惊肯定的答复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黄惊更坐不住的话:“那二十三对你有好感。” 黄惊是真没想到陈若蘅只用了两句话就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 “陈姑娘,你可别乱说!等会儿被二十三听到,她跟你急!” 陈若蘅眨着眼睛,一脸无辜。 “我没胡说啊。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黄惊刚要继续辩解—— 忽然,一股莫名的杀意从背后袭来! 黄惊脸色一变,猛地朝陈若蘅比了一个静音的手势。 陈若蘅愣了一下,随即闭嘴。 黄惊凝神感应。 那股杀意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是错觉? 还是……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江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来往的船只,和远处岸边络绎不绝的行人。 黄惊不敢大意。 “回船舱。”他低声道。 陈若蘅点了点头,两人悄悄退回了船舱。 第484章 江心凿船 黄惊相信自己的直觉。 刚才肯定有人对自己动了杀心。 只是那个人在发现自己失态后,又赶紧隐藏起来,所以那股杀意才会变得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黄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新魔教派人过来杀他们。他们一行从姑苏坐船回江宁府,是大张旗鼓出发的。一举一动,都在新魔教的监控之下。 但想想,又有点说不通。 明面上,明面上黄惊并没有得到掩日剑和真刚剑。十二天后新魔教就要有大行动,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节外生枝,派人过来截杀他们,要杀也是去杀主动承认拥有真刚剑的秦王。 既然不是新魔教,那又会是谁? 黄惊带着陈若蘅进了她的船舱。 二十三盘腿坐在床上,看见黄惊一脸严肃地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有人在埋伏咱们。”黄惊低声道,“我现在有点担心杨知廉他们。” 二十三将放在一旁的沧浪剑拿到手中。 “新魔教的人?” 黄惊摇了摇头。 “不确定。我刚感受到杀气,那气息便消散了。此刻正是白日,渡口上的人太多了,我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二十三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黄惊点了点头。 二十三从小接受的就是隐藏、刺杀之类的技艺,对这方面有经验。 二十三推门而出后,陈若蘅看着黄惊,小声道: “黄公子,待会儿要是情况不对,你就跑。别管我。” 她顿了顿。 “我爹是苍云派掌门,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黄惊心里想着:新魔教连你爹都敢杀,还在乎他女儿死不死吗? 嘴上却说:“情况没那么糟。如果苗头不对,我带你走的把握总是有的。” 陈若蘅眼睛一亮。 “真的啊?那我们去哪儿?” 黄惊无语了。 这陈若蘅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思路跳脱得这么快? 片刻后,二十三回来了。 她冲黄惊点了点头:“有人在盯梢。” 二十三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而且我刚才一出现,那杀气就疯狂涌现。好似与我有深仇大恨。” 黄惊眉头一皱:“能找到人吗?” 二十三摇了摇头:“人太多了,不好找。” 黄惊沉思片刻:“如果是新魔教的人,我现在就有点担心杨知廉他们的安危了。” 陈若蘅宽慰道:“黄公子,不用担心。程师兄他们人多,镇江又富庶。新魔教应该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在城里动手。” 黄惊没有说话。 他担心的,正是这个。 就怕要动手的人,不是新魔教。 “既然他不出现,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黄惊直接盘腿坐在了二十三她们的舱内。 “看他们能如何。” 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午时过半。 杨知廉他们安全回返。 监视的人,始终没有动作。 此刻船已经休整完毕。黄惊从二十三她们舱内走出,直接让船老大升锚出发。 杨知廉看见黄惊从陈若蘅舱内走出来,刚想打趣两句—— 黄惊就一脸严肃地问:“你们刚才逛街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异样?” 杨知廉看着黄惊的表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马收敛了笑容。 “没有。都挺正常的。” 黄惊沉声道:“我们被盯上了。大家要小心点。今晚开始,轮流守夜。” 方文焕问:“是不是新魔教的人?” 黄惊摇了摇头:“不知道。监视的人没露面。” 夜幕降临。 江面上风平浪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 众人轮流守夜,戒备森严。 但始终没有事发生。 直到寅时,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黄惊虽然躺着,却一直没有睡熟。 忽然—— “咚!” 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 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怪响! 黄惊猛地睁开眼睛! 此刻是程回与凌展业守夜,但黄惊也没有放松警惕。 他直接翻身而起,冲出船舱大喊道:“有情况!大家注意!” 话音刚落,船底部便传来船老大焦急的喊声:“不好了!船底被凿破了个洞!” 黄惊二话不说,迅速冲到舱底。 果然。船底正中间有一个碗口大的洞,江水正“哗啦啦”地往里灌。 船老大正带着两个伙计手忙脚乱地堵洞,但效果甚微。 “能修补吗?”黄惊问。 船老大先点头,后摇头,面色有些绝望。 “现在在长江中心,这口子一看就是人为破坏的。补救一下可以,但撑不了多久。” 船老大说着说着脸色就白了。 “船最后还是得沉。” 黄惊沉声道:“知道了。你先补救,我去找船。” 说着黄惊便转身回到甲板上。 杨知廉他们已经冲出来,正一脸焦急。 “把船上能点燃的火把全部点起来!”黄惊迅速下令。 “然后密切观察四周!有人把我们的船凿穿了,他们肯定还在附近!” 众人依言迅速行动起来。 火把点燃,照亮了漆黑的江面。 不多时,周昊喊道:“黄大哥!东南方向五十丈左右,好像有船的身影!我看不见他们船上的火光!” 黄惊快步走到周昊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远处江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静静矗立在那里。 好像在等着黄惊他们的船沉没。 距离有点远,黄惊对自己的轻功有自信,但有自信归有自信,江面上无处借力,一下跃不到那么远。黄惊没试过用轻功踩水,怕出意外。 游过去倒是可以。 但怕的是,敌人此刻正等着他游过去。 在水中可不好发挥。搞不好,就交代了。 “黄少侠!” 船老大又喊了起来。 “已经紧急处理了!但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情势危急。 黄惊咬了咬牙,转身看向众人:“我需要两个水性好的人。” 杨知廉立刻站了出来。 “我水性可以!算我一个!” 凌展业也上前一步。 “也算我一个!” 黄惊点了点头:“你们带着火把游过去。不用靠近那艘船。” 他顿了顿。 “我中途会借力踩在你们身上,直接跳到他们船上。” 黄惊看着两人。 “有没有问题?” 杨知廉咧嘴一笑。 “没问题!” 凌展业也点了点头。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第485章 江上复仇 杨知廉和凌展业脱去外衣,只着贴身短打,将火把牢牢握在手心。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 “扑通”一声,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火把的光亮在江面上摇曳,随着两人的游动,一点一点向那艘黑色的敌船靠近。 黄惊站在船头,死死盯着那艘船。 距离……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这时,第一根火把没动了。另一根继续往前。 黄惊默默计算着距离,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运转。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就在这时! 敌船上忽然亮起几点寒光! 那是箭矢的反光! “小心!”黄惊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嗖嗖嗖”几声破空声响起! 数支粗大的箭矢从敌船上激射而出,直奔江面上的杨知廉和凌展业! 是小型船弩! 威力大,射程远,杨知廉与凌展业此刻还在水中,活动不易,一旦被射中,非死即残! 还在往前游的杨知廉脸色一变,猛地一个扎进水里! 箭矢贴着他刚才的位置掠过,激起一串水花! 而离杨知廉稍远的凌展业则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另一支箭矢,同时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游鱼般向前窜出数丈! 敌船上,又是几支箭矢射来! 黄惊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船头跃出!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一只掠水的飞鸟,在江面上空划过一道弧线! 真气在体内急速流转,支撑着他的身形不坠。 在离凌展业不远的地方,黄惊的去势已尽,身形开始下坠! 就在此时—— 下方的江面上,凌展业猛地冒出头来!正好是黄惊下坠的地方。 凌展业单手托举,一股柔和的掌力向上拍出! 黄惊脚尖在他掌心一点,借力再次腾空!而凌展业正好借着反冲而回的力道又潜入水中,堪堪又避开一支箭矢。 杨知廉此刻也在同一时间跃出水面,双手合十,一股真气从掌心涌出!只等着接应黄惊。 黄惊身形一转,在他掌心又一踩,第二次借力!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黄惊的身形如同大鹏展翅,瞬间掠过最后二十余丈距离,直扑敌船! 敌船上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慌乱中又是一阵箭矢射来! 这一次,是密密麻麻的普通箭矢,至少有十几支! 黄惊早有防备!他人在空中,赤渊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练,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叮叮——!” 箭矢与剑锋碰撞,溅起点点火星! 没有一支箭能突破他的防御! 下一秒,黄惊稳稳落在敌船船头! 剑尖低垂,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船上站着十几个人,此刻他们已经持着刀剑,面色带着惊惶与悲愤。 而船头正中央,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身着素缟,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他盯着黄惊,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黄惊第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谁了——裴君峰的弟子,裴溪亭。 裴溪亭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终于等到你了。” 黄惊眉头微皱。 裴溪亭抬起手中剑:“裴君峰,是我师父。被你伙同林妙雅害死了。” 黄惊想起夫子说过的话——裴君峰死后,他的弟子裴溪亭正在南地疯狂寻找林妙雅,估计也会算上黄惊一个。 “你师父的死,与我无关。”黄惊沉声道。 “无关?”裴溪亭的笑容更加阴冷。 “我师父吃了林妙雅的丹药,死了。林妙雅跑了。而你——” 他死死盯着黄惊。 “你吃了那颗丹药,却活得好好的。” “凭什么?” 裴溪亭怒吼一声,挥剑直刺! 剑光凌厉,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 黄惊侧身避开,赤渊剑横挡—— “铛”的一声,两剑相交! 裴溪亭连退三步,黄惊纹丝不动。 高下立判。 但裴溪亭根本不在乎。 他稳住身形,再次扑上来:“你们都得死!” 剑光如雨,疯狂刺来! 黄惊一边格挡,一边扫视四周。 船上那十几个人,此刻已经举起刀剑,缓缓围拢过来。 杨知廉和凌展业还在水里,他必须速战速决。 “裴溪亭,”黄惊沉声道,“你师父的死,我不想做任何评价。我是受益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我并没有害你师父。” “错不了!”裴溪亭又是一剑刺来。 “你和林妙雅是一伙的!那天在江上,你替她挡了多久?” 裴溪亭眼中满是疯狂。 “我亲眼看见的!你吃了她的丹药!你和她就是一伙的!” 黄惊沉默。 那天在江上,他确实替林妙雅挡了裴君峰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除了有兑现罗跃平的承诺外,也存着报答神医岐癸的心。 万千话语涌入喉间,最后还是化成一声叹息:“裴溪亭,”黄惊叹了口气,“你不是我的对手。让你的人住手,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裴溪亭狞笑。 “谈你怎么死?” 裴溪亭忽然后退一步,高举手中剑。 “你们直接放箭,射死我也没关系!” 船上那十几个人,又齐刷刷放下手中刀剑,举起放置在地上的弓弩对准了黄惊! 同时也有人操控着船弩对准了江面上的杨知廉和凌展业! 黄惊脸色一变。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挡在船舷边! 赤渊剑挥舞,格挡着射向江面的箭矢! “叮叮叮叮——!” 火星四溅! 杨知廉和凌展业在水里拼命躲避,险象环生! 裴溪亭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快意。 “杀!给我杀!跟他在一起的都杀!” 裴溪亭疯狂地笑着:“一个都别想跑!” 黄惊知道,此刻再留手,就是置杨知廉他们的安危于不顾。 他深吸一口气—— 赤渊剑猛然挥出! 数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 “啊——!” 拉弓射箭的几个人应声而倒! 黄惊身形一转,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踹在固定的船弩上! “轰隆!” 船弩被踹塌,惯性作用下,连带着其他船弩也跟着受损! 裴溪亭眼看黄惊如此生猛,提剑又攻过来! 但黄惊并不与他纠缠。他一味地解决那些开弓的人。 身形如鬼魅,在船上穿梭! 每过一处,便有一人倒下! 不多时—— 船上站着的,只剩下黄惊与裴溪亭两人。 黄惊持剑而立,白发在夜风中飘动。 他看着裴溪亭,目光平静。 “还要打吗?” 第486章 因果了结 裴溪亭赤红着双眼,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疯狂。 “我的师兄弟都在这了,今日不杀了你,我也不活着离开。” 裴溪亭的手伸进怀中,一阵摸索后,掏出了那颗龙眼大小,通体乌黑的丹药。 天元丹。 黄惊看着那颗丹药,心中百感交集。 林妙雅的一次任性,害了两个人。 裴君峰死了,死在他自己的贪念之下。 而现在,他的徒弟裴溪亭,为了报仇,也要步裴君峰的后尘。 看着眼前癫狂的裴溪亭,黄惊还是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我们没有仇怨,没必要走到那一步。” 裴溪亭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绝望,还有一丝对等待解脱的期望。 “因果这东西,很奇妙的。” 裴溪亭的声音沙哑。 “在你那天踏上宁远镖局的船时,我们两个的仇怨就结下了。” “今日,该收缘了。” 裴溪亭握紧手中的剑。 “如果我侥幸不死,下一个就是林妙雅。不管她如何躲藏,我都要她生不如死。” 黄惊知道,再费口舌也无济于事了。 他举起赤渊剑,剑尖指着裴溪亭。 “我承了林妙雅的情。你对她的仇怨,我接了。” “我让你三招。三招过后,各安天命。” 裴溪亭狞笑一声。 “你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裴溪亭将天元丹收回怀中,握紧手中长剑。 剑身一振,剑光如水波荡漾—— 流波剑法! 裴君峰的成名绝技! 裴溪亭身形一闪,剑光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招,碧波荡漾! 剑光层层叠叠,如同湖面的涟漪,看似柔和,却暗藏杀机! 黄惊侧身避开,赤渊剑轻描淡写地一格——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裴溪亭连退数步,黄惊纹丝不动! 但裴溪亭根本不在乎。 他稳住身形,再次扑上! 第二招,惊涛骇浪! 剑势陡然变得狂暴,如同怒海狂涛,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剑光如暴雨,铺天盖地般朝黄惊罩来! 黄惊不退反进,赤渊剑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叮叮——!” 剑刃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雨打芭蕉,连绵不绝! 裴溪亭的剑势虽猛,却始终突破不了黄惊的防御! 但他毫不停歇! 第三招,海天一色! 这是流波剑法的最后一式,也是最凌厉的一式! 剑光收敛,凝聚成一道刺目的寒光! 人与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黄惊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 黄惊瞳孔微缩,他没有退,只是微微侧身。 剑尖贴着他脖颈掠过,带起一丝凉意! 与此同时,赤渊剑横扫而出! “嗤——!” 剑锋划过裴溪亭腰间,留下一道血痕! 黄惊收剑而立。 “三招已过。”他沉声道,“你还要打吗?” 裴溪亭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伤口,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疯狂。 此刻裴溪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曾经引以为傲的流波剑法,又一次在黄惊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裴溪亭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此生此世,他永远也无法追上黄惊的脚步。 “打。为什么不打?” 裴溪亭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剑法依旧凌厉,但已经没了章法。 他只想拼命。 每一剑,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刺、劈、削、撩——没有任何防守,只有进攻! 黄惊不愿受伤,只能与他周旋。 “反击啊,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裴溪亭怒吼一声。 剑光交错,两人在船头腾挪闪避。 裴溪亭的攻势越来越疯狂,越来越不顾一切,但他毕竟不是黄惊的对手。 差距,太大了。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裴溪亭的剑势已经乱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冷汗直冒,腰间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襟。 但他依旧没有停,他依旧在进攻。 疯狂的进攻,绝望的进攻。 终于—— 裴溪亭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他放弃了。 “啊——!”裴溪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他猛地抛开手中长剑,不顾一切地向黄惊怀中撞去,同时拔出腰间暗藏的短刃,狠狠刺向黄惊心口。 黄惊大惊,下意识地拔剑格挡,长剑横在胸前。 就在这一瞬,失去理智的裴溪亭撞上了横亘的剑身。 裴溪亭低头看着胸口的剑,脸上却露出一丝解脱的神情。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你吃了天元丹……没事?” 黄惊沉默片刻,而后从怀中掏出那颗冰息丹,递给裴溪亭看:“这是冰息丹,辅助天元丹药力的。” “那一夜,我并未服用这粒药,我的体质异于常人,能承受住天元丹霸道的药性,并不需要它,这粒冰息丹是林妙雅事后交给我的,你的师傅不是我害死的。” 裴溪亭盯着那颗丹药,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 在知道真相后,裴溪亭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那颗天元丹丢给黄惊说:“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现在你又得到我的丹药,我要你内疚一辈子。” 裴溪亭说完就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解脱,还有属于他的最后疯狂。 然后,裴溪亭闭上了眼睛。 黄惊缓缓抽出赤渊剑,裴溪亭的身体软软地倒在船头,再无声息。 黄惊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那天在江上,裴君峰带着人围堵宁远镖局的船,那时候的裴溪亭还意气风发,如今身死于此。 一颗丹药,害了这么多个人。 裴君峰死了。 裴溪亭死了。 不知道林妙雅在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有愧疚,还是依然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呢。 黄惊叹了口气,收起赤渊剑。 转身,朝船舷走去。 杨知廉和凌展业已经游到船边,正攀着船舷往上爬。 黄惊伸出手,将他们拉了上来。 杨知廉看了一眼躺在船头的裴溪亭,没有说话。 凌展业默默地脱下湿透的衣裳,拧着水。 黄惊看着远处江面上那艘正在下沉的船,低声道: “走吧。回去。” 船桨划破水面,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第487章 托孤之宅 此刻,黄惊所在的这艘敌船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哀嚎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黄惊刚才并未下死手。挥出的那些剑气,都避开了要害。只是保证这些人短时间内动不了。 死的,就只有裴溪亭一人。 黄惊点燃这艘船上的火把,与杨知廉和凌展业配合,勉力控制着船的方向,朝来时的路驶去。 夜色中,两艘船缓缓靠近。 他们之前乘坐的那艘船,此刻已经淹了一半。船身倾斜,甲板上已经积满了水,眼看着就要沉没。 众人齐刷刷站在船头,焦急地等着黄惊他们靠近。 在距离只剩十余丈时,方文焕他们直接翻身跃了过来。 黄惊则过去将船老大他们带过来,顺带着把藏着神兵的那口箱子也一并搬上船。 众人刚换乘完毕——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之前那艘船,彻底沉没了。 江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很快也被夜色吞没。 黄惊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倒地的人,对众人道: “不要为难他们。简单救治一下,绑起来就行。” 众人依言行事。 黄惊则找来一块布,走到裴溪亭的尸体前,轻轻盖了上去。 给了裴溪亭最后一丝体面。 裴君峰的名声,毁誉参半。但能有裴溪亭这样一个徒弟,也算不枉此生。 方文焕走过来,低声问:“黄大哥,你受伤没有?” 黄惊摇了摇头:“没有。” 众人并不知道刚才这艘船上发生了什么,见黄惊情绪有些低落,虽然满腹疑问,但他不想多说,便也没有追问。 杨知廉身上的水渍已经用内力蒸干,正帮着捆绑那些倒地的人。 那些人虽然动弹不得,但眼神里满是怨恨,死死盯着他。 杨知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接道:“看啥看?再看还接着收拾你!” 那人“呸”了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决绝:“今天晚上我们既然敢来,就没想着活着回去!现在师兄死了,我们……” 他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伤者接话道: “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杨知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黄惊。 黄惊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那个说话的人:“你们是裴溪亭的师弟?” 那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答话。 另一个伤者却开口道: “我们都是师父收养的孤儿。师父教我们武功,给我们饭吃,让我们活下来。” 他盯着黄惊。 黄惊沉默片刻:“裴君峰的死,与我无关。” 那人冷笑。 “无关?师父的死你说无关,那你杀了我们师兄,这是不争的事实吧?你就是我们的仇人。今日不死,他日必报。” 黄惊没有辩解。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仇恨一旦种下,就不是几句话能化解的。 黄惊站起身,对杨知廉道:“算了,不用逞口舌之快。为难他们没意义。” 杨知廉点了点头。 黄惊转身,走到船舷边,望着漆黑的江面。 他想起裴溪亭临死前那个解脱的眼神。 不多时,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那些被绑住的人,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听了这些哭声,黄惊的心情更加烦闷。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裴溪亭被仇恨蒙住了双眼,看不清局面。跑过来暗算他们,还要置他们于死地。 黄惊杀了他,并没有错。 但黄惊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脑海中一直萦绕着裴溪亭临死前的那双眼睛。 二十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站在黄惊身侧,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开口:“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黄惊叹了口气:“裴溪亭一心求死,直接撞我剑上来了。” 二十三静静听着。 然后她说了一句莫名奇怪的话:“只要心中不曾沾血,就不要让过去的阴影吞噬未来的光。” 黄惊一时没理解这句话。 他只是说了句:谢谢!” 二十三没有回应,转身走了。黄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一直到天明。 晨光洒在江面上,驱散了夜色,也驱散了黄惊心中的愁绪。 在路过下一个渡口时,黄惊让裴君峰的弟子们将裴溪亭的尸体带走。 这艘船,直接就征用了。 那些弟子吹了一晚上的凉风,此时一个个都蔫了。 他们没有再放狠话,只是默默地抬着裴溪亭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船,刚才的硬气在那一声声啜泣声下,已经消散无踪了。 黄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这才转身对船老大道:“起航吧。” 船桨划破水面,继续向前。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众人有惊无险地到达了江宁府的码头。 此时的江宁府比之前来的时候更加热闹。 还有九天就是郊祀大典了,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装卸货物的脚夫、招揽生意的商贩、来来往往的旅客,挤得水泄不通。 黄惊没有在码头多停留,将裴溪亭他们的船送给了船老大,当做赔偿。 而后按照之前的计划,带着众人直奔江宁府城郊。 在一片竹林后面,找到了黄天厚说的那处三进宅院。 这里幽深僻静,远离闹市。 黄惊原本以为房内没人。但走近一看,却能看见有人生活的迹象——院子里晾着衣裳,厨房烟囱还冒着袅袅青烟。 杨知廉上前敲门。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打开了门。 她看着门外的黄惊一行,显得有些紧张:“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黄惊从杨知廉身后走出。 “我们受人所托,过来这边办点事。” 中年妇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朝里屋喊道:“当家的!黄先生说的人来了!” 黄惊有些莫名其妙。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里屋走出一个中年汉子。 一脸憨厚,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刚才正在做饭。 他将黄惊他们引进院子,解释道:“我们是受了黄先生的恩惠,主动留下来帮他看家的。” 他顿了顿。 “黄先生说,如果有一天,有习武之人找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第488章 密室稚子 黄惊看着那个中年男子,问道:“你们说的黄先生,是黄天厚吧?”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恩人没告诉过我们名讳,只是让我们喊他黄先生。” “您认识黄先生?”中年男人有些不确定的问黄惊。 黄惊没有回答,继续问:“黄天厚经常住在这里吗?”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夫妇二人三年前受了黄先生的恩惠,当时我们二人无以为报,黄先生在征求了我们的意愿后,给了我们这个差事,帮他看家。” 中年男子回忆道:“黄先生大概三个月回来一趟。每次都是一脸疲惫地回来,然后就进屋开始睡觉,一整天不出门。睡醒了,就走了。” 说着中年又补充一句:“每次走之前,黄先生都跟我们说如果有一天,有习武之人找上这里,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黄惊点了点头。 这个黄天厚,跟袁书傲差不多。不会在自己的家多待,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每三个月回来一次,应该是为了确定他儿子的假死状态。 黄惊对中年男子道:“黄天厚不会回来了。这里他送给我了。” 他看着两人:“你们如果想走,随时可以走。如果想留下,也行。”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黄先生交代过了。只要有人找上门,我们欠他的恩情就算还完了。这里就不要逗留了。” 中年男子朝妇人使了个眼色。 “我们收拾一下行囊,就走了。” 黄惊并没有挽留,只是说:“这宅院里的东西,你们若是想要,都可以拿走。” 中年男子憨厚地笑了笑:“不用。黄先生给我们夫妻俩留了一大笔钱。够我们夫妇顺遂过完下辈子了。” 黄惊愣住了。他没想到,黄天厚安排得如此周到。更没想到,眼前这对夫妻如此重信守诺。 两人得了那么一大笔财富,居然没有携款潜逃,仍旧在这里守了三年。 难怪黄天厚会让他们住在这里,这既是对他们夫妇的信任,可能也是出于掩人耳目的原因,毕竟一座宅院立在这,长时间没人居住,很快就会被逃难的人占据。 杨知廉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在这里住了三年多,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妇人摇了摇头:“没有啊。这宅院的屋子我们每天都打扫,并未发现啥异常。” 黄惊心中有底了,黄天厚放置他儿子的那个密室很隐秘,妇人每日打扫卫生都没有发现。 中年夫妇虽然要走,却还是为黄惊他们准备好了饭食。 然后才去收拾行装,背着包袱,直接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黄惊一行人。 众人围坐在一张不大的桌上,开始吃饭。 饭菜简单,却可口。 吃到一半时,黄惊朝杨知廉使了个眼色。 杨知廉立马会意,他放下筷子,看向凌展业:“凌木头,听说你的朋友石卫平投靠了秦王殿下啊?” 凌展业原本正专心吃饭,被杨知廉这一问,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有些含糊地说:“好像是。石兄偶尔会写信给我。最近的信上,好像有提到秦王。” “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杨知廉嘿嘿一笑:“你看,这江宁府马上就要有大事发生了。正好九天后又碰上郊祀大典,皇帝老儿跟他那些儿子啊、臣子啊,都会来。” 他凑近凌展业说:“我跟黄木头有心在江宁府找个靠山。朝中有人好办事嘛。” 凌展业很精明,他一下就听出来杨知廉话里的意思。 但他并没有接招,只是讳莫如深地看着杨知廉。 沈妤笛插话道:“杨知廉,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还找靠山呢?你不是一直自诩为飞鸟嘛,干嘛要给自己找根绳子牵着?” 杨知廉又是一笑:“这不是突然想开了嘛。” 沈妤笛直接翻了个白眼:“你这不叫想开了,你这叫想死了。” 在场众人都不傻。他们知道,杨知廉说的事,其实是黄惊要做的。 纷纷看向黄惊,等着他说话。 黄惊沉默片刻。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就不瞒各位了。” 黄惊深吸一口气:“我和杨兄推测,秦王不是新魔教的教主,教主可能是福王或者楚王。而这两个王爷又是太子一脉,秦王在落霞山大方承认了真刚剑在他手中,他可能是想火中取栗,扳倒太子。” 黄惊看着凌展业。 “我有心与秦王合作,但找不到切入点。正好凌兄认识石卫平,由你引荐,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凌展业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眼中的狐疑,减弱了不少。 黄惊趁势又道:“凌兄,若是为难,我再想办法。若是你愿意引荐——” “我可以保证,不会做对不起你和石卫平的事。” 凌展业沉默良久。 他看着黄惊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半晌,他缓缓开口:“我可以给石兄写一封信。但见不见你,就是他的事。” 黄惊抱拳:“多谢凌兄。” 凌展业摆了摆手:“先别谢。石兄什么态度,还不知道呢。” “而且,秦王那个人……也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 杨知廉嘿嘿一笑:“好不好打交道,试试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凌展业的肩膀。 “凌木头,这事就拜托你了。” 凌展业苦笑:“我尽量。” 吃完饭,黄惊屏退了其他人,只带着杨知廉进了主卧。 这间房很大,陈设简单,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黄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雕花大床上。 黄天厚说过,孩子就在主卧床下的暗室里。 黄惊走过去,蹲下身,按照黄天厚给的位置摸索。 机关是在靠近内侧床脚的石砖。 黄惊伸手按了按。 第一块,没反应。 第二块,也没反应。 第三块—— 微微松动。 黄惊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床板内侧,有机关弹开。 露出一个很小的入口。 下方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杨知廉凑过来,低声道:“就是这儿?” 黄惊点了点头,他点燃火折子,凑近洞口。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那冷气很奇特,不像是地窖的阴冷,倒像是…… 冰窖。 黄惊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 杨知廉紧随其后。 第489章 假死探秘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通过。黄惊向下爬了约莫一丈,底下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很小的地下室。 四周砌着青砖,地面也铺着石板。 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而在石床的不远处放着一块冒着寒气的冰块,刚才黄惊他们感受到的寒意应该就是从这块冰上散发出来的。 石床上的孩子约莫七八岁,面色苍白如纸,胸腔毫无起伏,若不是黄惊事先知道孩子处于假死状态,黄惊真以为孩子已经死了。 此刻孩子的身上盖着一层棉被,被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黄惊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的眉眼,与黄天厚有几分相似。 这孩子,就是黄天厚用一切换来的那口气。 杨知廉站在黄惊身后,沉默良久,低声问:“他还活着吧?” 黄惊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气息很微弱。 但确实还在。 “活着。”黄惊肯定说道。 黄惊是杏林出身,自幼跟着父亲辨识药材、背诵医理。此刻面对这个陷入假死状态的孩子,他自然而然地按照中医的四个步骤来——望、闻、问、切。 可惜,这孩子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 问诊和闻诊,只能略过。 先从望诊开始吧。 孩子的脸色发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干裂,但没有发紫,说明气血虽然微弱,但并未淤堵。 黄惊小心翼翼地掀开孩子身上的棉被,他的目光从孩子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动。 头发稀疏,枯黄无光。 脖颈纤细,喉结未显。 胸膛瘦削,肋骨根根可数。 手臂如柴,皮包骨头。 而后黄惊又小心翼翼地翻转孩子的身体,查看背部。 依旧什么都没有。 黄惊记得黄天厚曾说过,他的孩子发病时浑身长满了红斑。但可此刻检查,却一点也看不见。 这应该是新魔教的功劳。 那些毒,那些斑,都被压制下去了。 只剩下这具皮包骨的身躯,躺在石床上,维持着似生非生的状态。 黄惊将棉被重新盖好,而后直起身。 闻诊和问诊没法进行,就只剩下最后一步——切诊。 黄惊伸出手,轻轻搭在孩子腕间的寸关尺三部脉上。 刚才他只是简单用手指确认孩子的呼吸,要不是黄惊感官强烈,差点就感觉不到那微弱的起伏。 现在切脉,黄惊才发现了蹊跷。 孩子的脉象非常慢。 好久好久,才跳动一下。 黄惊默数了一下,大概六十息,才能感觉到一次跳动。 但这一下跳动,却异常强劲。 黄惊有些不确定。 他俯下身,将头轻轻靠在孩子胸口,凝神细听。 “咚——” 很久,才传来一声心跳。 但那一下起搏,确实非常有力。 仿佛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这具身体的生机。 黄惊直起身,再次将手搭在寸关尺上。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感知。 黄惊指尖缓缓延出一缕微弱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渗入孩子的经脉中。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这缕真气会伤到这具脆弱的身躯。 真气顺着经脉一路流转,所过之处,黄惊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经脉通畅,没有堵塞。 气血微弱,但并未断绝。 终于,真气抵达了心脏位置。 黄惊凝神感知。 他发现,孩子的心脏位置,有一股气护着他的心脉。 那股气很奇特,不像是内力,倒像是某种药物催生出的保护屏障。 而心脏周遭的要穴——膻中、巨阙、神封、灵墟……每一个都被一股真气封住。 黄惊心中渐渐明了。 护住心脉的那股气,应该就是黄天厚给孩子喂服的“龟息散”产生的。 而心脏周遭被封堵的穴道,应该是配合那龟息散用的手法。 两者相互作用之下,使得孩子陷入假死状态。 既能保住性命,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身体损耗。 杨知廉在一旁默默看着,直到黄惊从孩子身边离开,才低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黄惊点了点头:“手法很高明。” “这种假死状态,我从未见过。孩子的心跳虽然迟缓,但是起搏很有力。这样既能保证他身体的各项机能都能运转,又能最大限度的降低损耗。” 杨知廉若有所思:“这新魔教还真有两把刷子。怪不得能招揽那么多高手加入他们。” 黄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下室内另一件家具上。 那是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个油纸包。 应该就是黄天厚说的龟息散了。 黄惊走上前,拿起其中一个油纸包,轻轻拆开。 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药粉。 黄惊先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辛辣味,很像是川芎的味道。 川芎,活血行气,祛风止痛。 但这里面的成分,显然不止这一味。 黄惊又仔细看了看,药粉里还有一些小小的颗粒,呈现乳白色。 黄惊捻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 好像是阳起石? 阳起石,温肾壮阳,常用于治疗阳痿遗精、腰膝酸软。 但用在假死状态的孩子身上…… 黄惊摇了摇头,以自己的本事,也就只能分辨出这两味了。 他将药重新包好,放回石桌上。 “出去吧,”黄惊对杨知廉道,“他还没到喂药的时间。” 两人原路返回,将机关重新复位。 房间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走出主卧,其他人正一脸焦急地盯着他们。 黄惊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众人他们刚才在房间里干了什么。 随后又道:“走吧。这里毕竟在城外,做什么都不方便。我们去城里找客栈居住。” 众人没有意见,但是在出发前,黄惊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然后将那一箱神兵埋了进去。 一直带着,太麻烦了。 此刻未时过半,江宁府内人潮汹涌。 比之前婺州的天下擂还要热闹。 好在江宁府是陪都,客栈林立。 众人不多时便找到了住宿的地方。 一番休整后,黄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还有九天。 九天之后,就是郊祀大典。 也是新魔教动手的日子。 第490章 莫名交锋 黄惊看天色尚早,打算去万福酒楼,给听雨楼的赵钱孙他们留下接头暗号,好了解如今江宁府的局势。 众人无所事事,便一同跟随。 凌展业没去。他刚才进城时打听了,石卫平与秦王从婺州离开后,直接带着军队来了江宁府,等着参加郊祀大典。他要去找石卫平,顺便帮黄惊说说今天白天的事。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朝万福酒楼走去。 路上,黄惊再一次感受到了朝廷对这场郊祀大典的重视。 巡逻的士兵雄赳赳气昂昂,步伐整齐,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本地卫所的老弱。 同时,黄惊对这个郊祀大典也很好奇。 一般这种大型祭祀活动,应该要提前好久就定下日程时辰。 但黄惊他们上一次来江宁府时,江宁府的盛会还是神捕司选拔总捕,并没有听说朝廷要举办这个活动。 也就是说,这个祭祀活动举办得很匆忙,像是一拍脑袋决定的事。 黄惊正低头想着,忽然杨知廉拍了拍他。 “黄木头,你看前面。” 黄惊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杨希茂。 那个在婺州天下擂有过照面的家伙。心性阴险,做事不择手段。天下擂结束后,他差点被新魔教掳走,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此刻,杨希茂跟在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身后,神色恭谦。 那老者,应该就是杨希茂的师傅——剑榜第七的“剑惊风”杨笑棠。 随着两人走近,杨笑棠也看见了黄惊一行。 杨知廉看不惯当初杨希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径,开口嘲讽道:“呦,这不是剑惊风的传人吗?这可真是巧了。” 杨希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黄惊他们。 他听出了杨知廉话里的嘲讽,反讽回来:“可不?竟然还能看见你。天下擂那个韩黑崇,也是够没用的,当初他要是下手重点,再见你就得去阴曹地府了。” 杨希茂这是嘲讽杨知廉当初没打过韩黑崇,没能晋级十强。 黄惊拉了一下还要说话的杨知廉。而后上前一步,朝杨希茂身前那个老者行礼道:“可是杨笑棠杨前辈?” 杨笑棠没有答话,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黄惊看。 忽然—— “锵”! 杨笑棠拔出剑来,直刺黄惊! 剑光如电,快得惊人! 黄惊反应更快! 腰间赤渊剑瞬间出鞘,横剑一格!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剑尖顶住剑身,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 看似没有动作,其实已经开始角力。 真气涌动,无声无息。 杨知廉眼看杨笑棠不讲武德,率先出手,他也不客气,直接攻向杨希茂! 杨希茂不含糊,拔剑与杨知廉打了起来! 杨知廉的天罡劲与杨希茂的剑法碰到一起,两人瞬息之间便以交手数招! 这架打得有点莫名其妙。 打斗声很快将周围的人吸引过来,不多时,周遭便围成了一个圆圈。 有眼尖的人已经认出,黄惊对面那人是剑榜第七的杨笑棠。 更诧异的是,与杨笑棠动手的人是谁? 人群中议论纷纷,嗡嗡作响。 黄惊顶着杨笑棠的剑,问道:“前辈,这是何意?” 杨笑棠不答话,他只是又加大了内力输出。 一股强劲的真气顺着剑身涌来,如同山岳压顶! 但黄惊纹丝不动。 杨笑棠有些吃惊,他的内力在碰到黄惊的赤渊剑后,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观黄惊的面色此刻并无变化,甚至显得很是从容。 而另一边,杨知廉与杨希茂打得热闹。 两人边打边骂,毫不退让。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叫板?” “你连韩黑崇都打不过,也好意思说话?” “那是我让他的!” “让?你那是被打得满地找牙!” 周围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点评两句。 终于,杨笑棠收剑后退。 黄惊没有乘胜追击,也是收剑而立。 杨笑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难怪有传说你打赢了裴君峰。” 他缓缓道。 “今日一见,果然了得。” 人群中听到这句话,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那白头发的小鬼打赢了裴君峰?” “裴君峰不是天下第六吗?” “那是以前!而且人家是剑榜第六,只可惜死了!” “这人是谁啊?” 纷纷对黄惊投来异样的眼光。 黄惊不卑不亢地站着,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他只是眼神瞟向还在打的两人,希望杨笑棠能叫停。 杨笑棠倒也给面子,他身形一闪,亲自出手,将两人分开。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黄惊一眼,带着杨希茂走了。 黄惊等人没有身后理会议论纷纷的人群,依旧朝万福酒楼走去。 路上,方文焕忍不住问:“黄大哥,刚才杨笑棠那么做,是什么意思?” 杨知廉哼了一声:“还有啥用意?杨笑棠排剑榜第七,裴君峰排第六。师傅跟徒弟一个德行,惯会使阴险。” 他撇了撇嘴。 “刚才要不是黄木头反应快,那杨笑棠就冲上剑榜第六了。” 黄惊没有反驳,但他心里也清楚,刚才在杨笑棠的剑上,他并未感觉到杀意。 杨笑棠的做法,到底是要干嘛? 黄惊也不知道。 不多时,众人来到城中的万福酒楼。 这里也很是热闹。 台上,一个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地讲着故事,醒木拍得啪啪响,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众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客人离去,空出几张桌子。 黄惊进去后,马上招呼店小二过来。 他在店小二耳边低声道:“让说书先生讲《游侠记》。就说是一个姓文的客官点的。” 店小二原本听到《游侠记》就有些讶异。 在听到黄惊最后那句时,更是脸色一变,赶忙往说书先生那边跑去。 显然,他也是听雨楼的人,以为黄惊是副楼主派过来的人。 很快,说书先生敲了下醒木,给刚才的故事留下悬念后,便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游侠记》。 不多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邀请黄惊去后院一叙。 并且还满脸歉意道:“只能黄少侠自己一个人去。” 第491章 后院暗谈 杨知廉听了管事的话语,刚要发作,就立马被黄惊安抚下来。 “没事的,我马上就回来。”黄惊朝众人说了一声后便跟着那个管事往后院走去。 后院与前厅的闹哄哄截然不同,格外安静。青砖铺地,几株修竹倚墙而立,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斑驳的影子。 此刻矮胖圆脸的赵钱孙正静静站在石桌旁,石桌上已经沏好了一壶茶。 黄惊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冯陈褚的身影。 赵钱孙笑着朝黄惊抱拳拱手:“黄少侠别来无恙啊。” 黄惊还了一礼:“赵管事好久不见,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您知道我来的目的,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您。” 赵钱孙点了点头,请黄惊到小院的石桌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若不是楼主来信说明了情况,在下此刻还蒙在鼓里呢!”赵钱孙感慨道。 “谁能想到黄少侠年纪轻轻,实力竟然已经能位列英豪榜第十,道一句天纵奇才也不为过。” 这应该是楼主把黄惊就是“剑魔”的身份告诉了赵钱孙,才让赵钱孙有此感慨。 黄惊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做出回应,只是直接问道:“杨万钧现在在何处?被他抓走的萧元时,目前如何了?” 赵钱孙见黄惊如此急切,也坐定身子,正色道:“杨万钧目前应该还在江宁府城外西侧的大山里。具体位置,我们的探子不敢跟得太紧,怕会刺激到他。但可以肯定的是,杨万钧如今与萧元时还在山中。” 黄惊点了点头:“神捕司对萧元时的失踪有什么反应?” 赵钱孙道:“出事的头几天,神捕司内的巡骑捕快便在城内四处探查。但杨万钧已经做了万全准备,一得手便马不停蹄的带着萧元时出城去了,等神捕司发现萧元时失踪,自然无处寻觅。” 赵钱孙又补充一句:“又因为郊祀大典举办在即,最后找人的工作便不了了之了。” 黄惊见赵钱孙提到这个郊祀大典,便又问道:“这个郊祀大典,又是怎么回事?我上次离开江宁府时,还没听说这个事。” 赵钱孙叹了口气:“这个郊祀大典,确实举办得很突然。大概就在黄少侠你们一行离开后的第五天,旨意就传来了江宁府。” 他解释道:“以前这种活动,都是在京城举办。偶尔也会来陪都江宁府,只是很少。这次这个郊祀大典,是皇帝突然提出来的,并且给神捕司下了旨意。所以神捕司的选拔活动,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 黄惊眉头微皱:“京城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比如说,为什么会把大典放到江宁府举行?” 赵钱孙摇了摇头:“没有。老皇帝刘埜是三十四岁登基的,细数下来,如今也有五十五岁了,在加上多年处理政务,劳心劳力,如今也算是迟暮之人了。当今天子不算昏庸,但也算不得明君,硬要评价的话,中庸之君吧。” 赵钱孙继续道:“京城的探子传来的结论是——皇帝心血来潮,想要趁着还能走动,再来江宁府这座陪都逛一逛。毕竟刘埜未登基前,曾出任过神捕司总缉使,在江宁府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黄惊点了点头,他相信听雨楼的判断肯定是基于所有线索后给出的结论。 只要皇帝不是因为跟新魔教有纠葛才来的江宁府就行。 那黄惊心中对新魔教九天后在江宁府的行动,就更加担心了。 他们的谋划太大了,连皇帝都敢谋划。 黄惊深吸一口气,又问:“福王与楚王这段时间可有异动?夫子说,新魔教派去姑苏的人,是从楚王跟萧元时的府邸出发的。” 说到这个,赵钱孙面上露出难堪的神色,犹豫一下说:“那波人确实是从楚王跟萧元时的府邸出发的。” 他顿了顿。 “那群人在姑苏那一战后,全部逃脱,夫子有派人一路跟踪。但是在到达江宁府的地界后,那群人便全部失踪了,好像不曾出现过一样。” 赵钱孙看向黄惊:“黄少侠你也知道,江宁府的情报网络因为万显的缘故,刚重建没多久。虽然楼主从各地抽调了精锐过来,但短时间内肯定难以做到面面俱到。” 黄惊体谅赵钱孙的难处,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赵钱孙接着说:“这些时日,福王倒还好。每日固定时间到神捕司处理公务,然后就是去南郊的大祀殿督促修缮坛庙,布置祭祀用的章程,然后就是做准备迎接老皇帝的大驾。” 赵钱孙伸出手指算了算时间:“按照推算,再有三天,皇帝跟文武百官就要到了。” 黄惊若有所思:“也就是说,福王是新魔教教主的可能,微乎其微?” 赵钱孙遵循了夫子的严谨,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就目前情况来看,明面上是楚王在上蹿下跳。” 赵钱孙压低声音: “楚王不仅收留新魔教的人,最近更是与刚到江宁府的秦王发生了口角。” 黄惊眼睛一亮:“仔细说说。” 赵钱孙道:“秦王与石卫平的队伍刚到江宁府,楚王刘益便迫不及待的找上了秦王刘盈,想要借阅真刚剑,但是被秦王言辞拒绝了。楚王气不过,两人私下大吵一架。最后是以楚王病情发作昏死过去收场的。” 黄惊听完,心中了然。 秦王没有得到真刚剑,所以他在非必要的情况下,肯定不会把假的真刚剑拿出来给人看。 但楚王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太明目张胆了,就差把“我是新魔教教主”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若是秦王像黄惊一样知道许多内情,不知道会不会当场跟楚王动起手来。 赵钱孙又说:“那次争吵后,楚王虽然当场晕厥,但据探子来报说,楚王刘益出了秦王的府邸后便苏醒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装晕,还是另有所图。” 黄惊听了这话,对楚王的兴趣越来越大,想着想着,身体便不自觉站起身来,在小院踱步,同时心中开始琢磨着要不要今晚易容一番,去楚王的府邸探一探情况。 第492章 奇怪计划 既然有了要易容夜探楚王府的想法后,黄惊的心便不平静起来了。 他在小院里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潜入的路线,被发现的后果,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赵钱孙静静地看着黄惊,没有打扰他的思绪。 黄惊自言自语了一番后,重新坐回座位。 “楚王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厉害的护卫?”黄惊问道。 赵钱孙想了想说:“有一个。但是听雨楼有点吃不准他的身份。” 黄惊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脸。 “是不是那个面容普通,武器是一把连鞘长剑的那个?” 赵钱孙点了点头:“是的。” 黄惊对那人印象极深。 那日在神捕司门外,那护卫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周身气机凝而不发,很危险。 “为什么吃不准他的身份?” 赵钱孙道:“这人像是突然蹦出来的。之前完全没有他的记录,也没见他出手过。但楼里怀疑他是剑榜第一或者第二的徒弟。” 黄惊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赵钱孙解释道:“听雨楼对各个榜单的更新,是以五年为一个周期。除非上榜之人身死,否则轻易不会有变化。最近一次更新,不算方守拙身死那次,是两年前。” 他继续道:“而剑榜第一的‘神风剑’楚天阔,与剑榜第二的‘忘忧剑’莫争锋,两人已经连续两次位列剑榜第一跟第二了。只可惜两人已经双双隐退。” 黄惊打断他:“等等,这中间有个错误。” 赵钱孙一愣:“哪里错了?” 黄惊道:“既然第一跟第二隐退,那就是没出手过。那为什么他们两人在两年前的榜单更新时,还是排在第一跟第二?” 赵钱孙恍然,解释道:“他们二人三年前出手过一次。但是知道那事的人很少。” “那次是梅执事黄瑛看见的。她说那两位前辈的那次争斗很是莫名其妙,是为了一个人。” “那次两人打得很凶,但也很快就收手。最后两位前辈一人一手抓着那个人的手走了。” 赵钱孙看向黄惊:“那次黄执事没有靠太近,只是说那个人面相很是普通。” “所以我们怀疑,那个人就是如今楚王身边的护卫。” 黄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怪赵钱孙说吃不准他的身份。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黄惊点了点头。 知道了楚王身边有这种高手,到时候真要闯人家老巢,就得小心一点了。 黄惊继续问:“最近有没有人过来这里点《游侠记》?” 赵钱孙摇了摇头:“没有。” 黄惊想了想:“如果这几天新魔教的袁书傲过来,你尽量安抚住她。然后快点通知我,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赵钱孙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新魔教的人会找过来,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好。” 黄惊又问:“何正功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赵钱孙苦笑一声:“那是天下第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发现。听雨楼的探子不敢太靠近,只能远远瞄一眼。” 他回忆道:“何正功这段时间经常失踪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去哪了。倒是他的徒弟洛神飞,这段时日一直在为了万飞鸿的事情奔波。” 他顿了顿。 “中间福王刘赟帮了不少忙。但洛神飞也不傻,他好像知道万飞鸿的事是刘赟陷害的,并未与刘赟深交。” 黄惊若有所思:“洛神飞知道他师傅是新魔教教主的事吗?” 赵钱孙摇了摇头:“不清楚。没人给他传递消息,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黄惊点了点头:“好的。” 他又想起一个人。 “上官彤被派过来江宁府,这事你知道吗?” 赵钱孙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有这事吗?我不清楚啊。” 黄惊含糊道:“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黄惊之前问过夫子上官彤的去向,夫子只是说被他叫去办事了,并没有说办什么事,也没说去哪办。 黄惊当时以为是派来江宁府,没想到赵钱孙他们也不知道。 黄惊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楼主与夫子在江宁府布置的局,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讳莫如深?” 赵钱孙四下看了看。 然后他压低声音,凑近黄惊耳边。 “楼主的计划很简单,却也很复杂。”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离间计。” 黄惊眼睛一亮:“楼主是要两位教主狗咬狗?” 赵钱孙点了点头:“算是这个意思。按照楼主的推测,两位教主的合作,是基于互相利用的。何正功为了逆命转轮,而另一位教主,则是为了荣登大宝。” “当然,逆命转轮同样很吸引人。但按照目前情况来说,那两位有嫌疑的王爷正值春秋鼎盛,对活得久一点的执念,肯定没有坐上帝位那么强烈。” “一旦两位教主的利益发生冲突,信任出现裂痕,他们就会相互吞噬。” 黄惊若有所思:“可是现在就知道一个教主是何正功,另一个教主却还没确认身份。” 赵钱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楼主来信了。说要是你来联系我们,就让你去吓吓楚王与福王。” 黄惊有些无语。 难怪出发前,楼主让他到江宁府后主动联系赵钱孙他们。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要我干嘛?”黄惊问道。 赵钱孙道:“楼主让你去袭击那两位王爷。并且不能成功,还要伪装成是何正功派的人。” “而冯陈褚,已经在做另一件事了。” “什么事?”黄惊有些好奇。 “散布谣言给那两位王爷听。” 黄惊听完,沉默片刻,然后有些不可置信的说:“怎么觉得这个计划这么简单?” 他皱起眉头。 “漏洞百出,随时都有可能被拆穿,看着不像是楼主跟夫子的手笔啊。” 赵钱孙摆了摆手:“这是楼主给我定的计划,我也是按吩咐办事。” 黄惊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楼主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黄惊站起身,朝赵钱孙抱了抱拳。 “多谢赵管事告知。我先走了。” 赵钱孙也站起身。 “黄少侠慢走。有事随时来找我。” 黄惊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第493章 拦路之战 黄惊回到酒楼前厅,杨知廉他们正听得入神。 说书先生还在那绘声绘色的讲着,说到精彩部分时,还拿着醒目拍一下桌子。此刻正讲到《游侠记》里那段惊心动魄的决战。杨知廉他们虽然竖着耳朵听,眼睛却不时往后院的方向瞟。 看见黄惊出来,杨知廉连忙招呼他坐下。 “怎么样?”杨知廉压低声音问。 黄惊看着他们一个个好奇的目光,摆了摆手:“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事回去说。” 杨知廉二话不说,站起身:“那还等啥?直接回去了。” 黄惊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直接离开万福酒楼,朝客栈方向走去。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最充足的时候,但街上行人依旧热情高涨。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杂耍卖艺的,将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杨知廉凑到黄惊身边,小声问:“黄木头,江宁府的局势如何?” 黄惊沉默半响:“错综复杂,各种线索交织,纷乱如麻,让我有些看不透。” 说着还四处张望一下。 “马上郊祀大典又要举办了,剩下这九天时间里,要做的事很多。时间有点赶。” 杨知廉拍了拍黄惊的肩膀:“如果需要我干嘛的,你尽管说。” 黄惊点了点头:“有需要的话,我不会跟你客气。” 几人快走到客栈时。忽然,一道身影从街角闪出,拦住了黄惊他们的去路。 那人身形略高于黄惊,面有风霜,五官周正,身形坚毅。看着应该有四五十岁了,此刻他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刀环随着他的步伐哗啦作响。 那人直接挡在黄惊面前,开门见山:“你是黄惊吧,我要找你切磋技艺。” 黄惊有些诧异:“我是黄惊,但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道:“我是徐青虹。你要是黄惊,那我就没认错人,就是要跟你切磋讨教一下。” 沈漫飞在一旁接话:“阁下是刀榜第五的徐青虹是吧?” 徐青虹看了沈漫飞一眼说:“算是吧。” 黄惊眉头微皱:“徐前辈,为什么要找我?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徐青虹面无表情:“你不是无名小卒。找你就有找你的理由。你接不接招吧?” 黄惊更加疑惑了,他可以百分百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个徐青虹,更不能跟他有仇怨。 但这个徐青虹,不仅蹲在自己回客栈的路上,还指名道姓要跟自己切磋。 这怎能不让黄惊产生怀疑? “徐前辈,”黄惊耐着性子道,“我们之间应该没有嫌隙吧?若是想验证武学,在下也不用刀,与你的武学并不相通啊。” 徐青虹依旧面无表情,也不管黄惊答不答应,直接说:“我只数三声。三声之后,我就会动手。” 说着徐青虹还在杨知廉他们脸上逐一看了一遍。 “你们要是想一起上,我也无所谓。” 杨知廉当场就不乐意了,嘴上说道:“哎呦喂,以大欺小是吧?那就别怪我们以多欺少!” 徐青虹面不改色。 他开始数数。 “一。” 徐青虹周身的气息,开始不断攀升。 这边的动静很快又吸引了一波行人的围观。马上有人认出,黄惊他们是刚才与杨笑棠对战的那伙人。 “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黄惊看出来了,徐青虹这是来真的。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打斗,他并不想出手。 黄惊朝身旁的众人道: “你们陪徐前辈过过招吧。我先回去等你们。” 说完,黄惊转身就走。 “三!” 徐青虹话音刚落,手中九环大刀猛然劈出! 刀势凌厉,带着凛冽的破风声,直取黄惊后背! 二十三和方文焕早有防备! 两柄剑同时架出,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方文焕与二十三脚下的地面龟裂了。 黄惊趁势跑远。 徐青虹想要摆脱众人追上去,却被杨知廉他们团团围住。 并且只要徐青虹不出刀,他们也不动手,就这么跟他耗着。 黄惊在确认杨知廉他们没有危险后,转身就要走—— 又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此刻剑已出鞘,看到黄惊走来,直接提剑攻击! “得罪了!我是剑榜第十的魏靖,特来讨教!” 剑光如虹,直刺而来! 黄惊反应迅速,赤渊剑出鞘,格开这一剑。 “前辈,你为何也要来找我麻烦?”黄惊露出一张苦瓜脸来。 魏靖不答,只是一味强攻。 剑招凌厉,招招紧逼! 黄惊一边格挡,一边心中飞速思索。 到了现在,他再迟钝也能发现了。 先是徐青虹,再来魏靖,说不定连刚才的杨笑棠都不是偶遇,而是设计好的,就是为了跟自己动手。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黄惊与魏靖对攻了几招,翻身退回了杨知廉他们身边。 “情况有些蹊跷。”黄惊沉声道,“这是有人想搞事。” 杨知廉与沈漫飞并肩站在黄惊身旁,盯着魏靖。其他人则防备着徐青虹。 这边的局面越来越热闹,已经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 一队士兵提着红缨枪,强行开出一条道来。 一个小旗站出来,驱赶人群,厉声呵斥: “不想活了啊,敢在大典前夕舞刀弄剑,进了江宁府,就给我安分一点!不然,统统抓去吃牢饭!” 杨知廉多精啊,他直接靠到那小旗身旁,很隐晦地掏出银子,塞进小旗怀里。 同时指着徐青虹与魏靖,一脸委屈:“大人,不是我们惹事。是这两家伙,好端端地拦着我们的路。” 那小旗得了好处,也不管对方是谁,直接骂了一通: “你们两个,滚!” 要是这小旗官知道自己骂的是谁,不知道会不会当场吓尿。 徐青虹与魏靖没有与官斗的打算,在看到没有动手的机会后,两人甚至没有眼神交流,直接就走了。 闹事的人散了,围观的人群也走了,小旗官便带着那队士兵走了。 黄惊他们这才回到客栈。 一进屋,杨知廉就嚷嚷开了:“什么情况?黄木头你成香饽饽了?都来找你麻烦!” 黄惊苦笑说“我怕是被人盯上了。” “就是不知道,敌人要干嘛。” 第494章 投效秦王 黄惊坐在房间的床沿,周遭围了一圈人,众人就这样静静看着黄惊。 而黄惊此刻将背上的两把剑解下,看着那两柄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陷入了沉思。 他没办法判断,来找他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新魔教派过来的,还是纯粹因为自己打赢了裴君峰,所以他们才想着过来找机会,打败自己扬名立万。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情势就相当危急了。 证明新魔教对自己已经产生了严重怀疑。但是又没有确凿证据,所以就派些自己不认识的人,打着切磋的名义,实则是为了验证某些他们的猜想。 而第二种情况的概率比较小。 杨笑棠与魏靖,一个位列剑榜第七,一个第十。而自己打赢了之前排名第六的裴君峰,他们来找自己决战师出有名,为了在剑榜上的名位而动手,说得过去。 那刀榜第五的徐青虹,就出现得很莫名了。 黄惊真正接触过用刀的高手,一共就三个:英豪榜第六的吴镇奇,第九的万归流,与第十二的石乔。 他徐青虹想找人切磋,应该去找那些用刀的高手,而不是找到自己头上。 “情况有些不对头。”黄惊沉声道,“新魔教怕是盯上我了,不知道他们怀疑我的点是啥。” 杨知廉看着黄惊手中那两柄用布包裹着的剑,一路惊醒梦中人:“他们不会是怀疑,你背后背着的这两把剑,是越王八剑剩下的那两把吧?” 黄惊心中一动,杨知廉说得很有道理,但又有疑点。 自己现在手中的两把剑,其中一把就是真刚剑,另一把是星河剑。都是黄惊不能以本来面目持握的剑。 但真刚剑的归属,怎么都不能算到黄惊头上。秦王已经大胆承认真刚剑就在他手中,而新魔教的天尊又怀疑在姑苏出现的剑仙得了风君邪的传承,连带着把真刚剑收入囊中了。 如果不是因为黄惊裹起来的这两把剑,那新魔教怀疑的点又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凌展业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石卫平。 凌展业看着众人挤在黄惊屋里,有些诧异:“发生了什么事?” 沈妤笛凑过去简要地跟他说了一下情况,听的凌展业频频皱眉。 石卫平之前在边军历练,近段时间才因为落霞山的事回来。一听黄惊竟然能够打赢剑榜第六的裴君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说道:“黄惊是吧?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第一次见面,你还被凌兄当成淫贼。没想到,如今竟然跻身天下擂十强,还打败了裴君峰。” 陈若蘅听到黄惊曾经还被冤枉当过淫贼,眼神顿时闪过好奇的神色。 黄惊看见陈若蘅的神色了,苦笑一声算是回应。 其实黄惊跟石卫平见过很多次了,只是后来那几次都是易容成其他人,但黄惊没点破,只是热情地招呼道:“石兄,我的诉求凌兄应该已经跟你说了吧?我想投到秦王殿下麾下。” 石卫平点了点头:“殿下同意见你一面。但是……” “也只是单纯见你一面。至于殿下愿不愿意收留你,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石卫平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杨知廉:“不过仅限于你。像其他什么阿猫阿狗,就算了。” 杨知廉嘿嘿一笑,没有说什么。现在在办正事,逞口舌之快容易坏事。 至于石卫平还记恨着当初自己出手封他穴道的事,随他去了。 黄惊问:“殿下什么时候召见我呢?” 石卫平道:“就现在。” 黄惊没想到秦王这么着急。 本来还打算晚上去探一探楚王府的,这么一搞,晚上的行动就得延后了。 黄惊也不犹豫,直接站起身:“行。我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黄惊只是重新将那两把剑背在身后,又从行囊中摸索出两样东西,装入怀中。 那是两张人皮面具。 一张属于“剑仙”。 一张属于“剑魔”。 黄惊叮嘱众人不要乱跑,便跟着石卫平走了。 原本还担心去秦王宅邸的路上,会有人出来阻拦,但看见客栈外站着一队士兵,他就不担心了。 不知是秦王还是石卫平安排的,还很贴心地准备了一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 黄惊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下了。 黄惊走下马车。 秦王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那个叫林笑的护卫。 看见黄惊到来,秦王直接快步迎了过来。 “黄少侠!” 秦王面带笑容,态度热忱。 黄惊赶忙上前见礼。 秦王却一把拉起黄惊,直接拉着他的手就往宅院内走去。 这份殊荣,着实让黄惊有些意外。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茶。 秦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今日黄亭剑徐前辈的弟子来访,说了黄少侠想要投入本王麾下的事。” 他看着黄惊,目光真诚。 “这着实让本王受宠若惊。” 黄惊看秦王神态不是作伪,便道:“殿下客气了。正所谓‘学得好武艺,货与帝王家’。在下仰慕殿下仁义名声,若殿下不弃,在下万死不辞。” 秦王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黄惊,目光深邃。 “黄少侠年轻有为,武艺高强。为何偏偏选择本王?” 来了。 这是秦王要开始探黄惊的底细了。 黄惊也不隐瞒:“因为殿下知道在下的出身。” 黄惊直视秦王的眼睛。 “新魔教为了断水剑,灭了我的宗门,害我奔波亡命。我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而今殿下手中握有真刚剑,新魔教绝对会朝殿下下手。所以,我便来了,只要是跟新魔教作对,做啥我都愿意。” 做戏做全套。 说着,黄惊站起身,单膝跪地。 “还望殿下成全。” 秦王赶忙上前,将黄惊拉起。 他身后的护卫林笑很适时地开口:“加入可以,得先亮亮本事。” 秦王只是稍微斥责了一句:“林笑,不得无礼。” 说完这句后,秦王便闭口不言了。 显然,秦王也是这么打算的。 黄惊微微一笑。 “那请殿下示下。” 第495章 夜闯王府 秦王是有心收下黄惊的,这从他亲自出迎、执手引入就能看得出来。 但上赶着不是买卖。 到了他这个位置,需要考量的东西太多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所以秦王才会默许林笑刚才那看似无礼的举动。 黄惊也体谅秦王。 至少秦王已经把表面功夫做到最好,也给足了黄惊充分的尊重。 所以在林笑提出要求时,黄惊并未恼怒,反而很是豁达地接受了。 要求是林笑提出来的,那恶人肯定不能让秦王来做。 林笑见黄惊并不反对她的提议,便站到黄惊面前,正色道:“黄少侠,我是秦王府护卫司的指挥使。你既然愿意加入殿下麾下,那以后便由我统辖。” 她沉默一瞬,与秦王眼神交流后:“我给你出的第一个题目是——今晚去楚王宅邸书房,留下一副墨宝。” 黄惊有些吃惊地看着林笑。她竟敢如此大胆,在秦王面前要黄惊夜闯楚王刘益的府邸? 黄惊瞥了一眼秦王。 秦王的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朝黄惊笑了笑。 黄惊有些不确定地问:“林指挥使,我是不是听错了?你是让我夜闯楚王府邸?” 林笑一脸严肃:“对的。至于留什么字,你自己决定。” 黄惊又问:“我能不能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笑义正言辞道:“楚王身为殿下的弟弟,却仗着陛下隆恩,对殿下毫无敬畏之心。殿下刚入城没多久,楚王便上门叨扰,跟殿下提过分的要求,所求不成,竟是如泼皮般恶语相向。” 林笑目光凛然:“殿下念及亲情,不好发作。然主辱臣死,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吧?” 黄惊心中暗笑。 林笑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大通,不就是想给楚王一个教训吗? 既然林笑提了这个要求,黄惊就可以顺势提需求了。 这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正好黄惊今晚就计划着去闯一闯楚王府。 “这个事没问题。”黄惊道,“但是在下想问,有没有楚王府邸的平面图?我做事喜欢谋而后动。” 林笑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黄惊。 黄惊接过一看,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就等着黄惊上钩呢。 图上把所有的位置都标记得一清二楚。哪里是正门,哪里是后门,哪里是花园,哪里是仆从的住处,哪里是护卫的值房…… 而书房,离楚王休息的房间距离并不远。 这无疑给这个任务增加了难度。 黄惊问:“我如果完成了任务,殿下如何知道?” 林笑道:“这个你不用考虑。你只要完成了,我们就会知道。” 黄惊“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秦王,看来楚王府是有秦王派过去的奸细。 此刻,秦王终于开口了。 “黄少侠若是觉得为难,”他温声道,“刚才的事只当林笑在梦呓。你我,仍是朋友。” 黄惊看着秦王:“殿下,既然你说我们是朋友,那我直说了。” 黄惊直视着秦王的眼睛说:“您让我去楚王的书房,原因肯定没有留个墨宝那么简单吧?仅仅因为您与楚王殿下发生口角,就要在下去做这件事,不免有些小题大做?” 林笑替秦王回答了。 “楚王府邸藏污纳垢。你若是能收集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殿下大大有赏。” 黄惊揣着明白装糊涂:“楚王府藏污纳垢?请问藏啥污,纳啥垢了?” 秦王看着黄惊,目光深邃。 “当然是窝藏了恶贯满盈的新魔教。这个理由,够吗?” 黄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那够了。” 看来秦王掌握的消息也不少啊。连楚王府里有新魔教的人这事都知道。 之后,三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谁都没有再提夜夜闯楚王府一事,而是自然而然地聊起天来。 这一聊之下,黄惊方才发现,原来秦王竟是如此善谈之人! 只见秦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无论什么话题,只要经他一说,便立刻变得生动有趣起来;而且秦王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黄惊的话头,绝不让任何一句话落地成空或者冷场。 从江湖中的奇人异士、武林高手之间惊心动魄的对决,谈到朝堂之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秦王可谓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口才见闻便是杨知廉也要望尘莫及。 随着交谈的深入,黄惊对于这位年轻有为的秦王殿下的好感度也是日渐增加。 没过多久,便有仆人快步走过来,手上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和一把锋利的宝剑。 林笑站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黄少侠可以准备动身出发了。” 黄惊也不废话,他迅速地接过夜行衣并穿到身上。 这件夜行衣非常特别,应该是精心设计制作而成。衣服内衬有夹层,穿上后既不影响动作,又让黄惊的身形显得稍微臃肿,不易被认出。 接着,黄惊将目光投向那把宝剑。从外观上来看,这把宝剑显然并非普通之物。 当他握住剑柄时,能够感觉到剑身异常轻巧灵活。剑尖部位十分尖锐锋利,而在剑刃中间则刻有一条狭长的血槽,显然是为了增强杀伤力所特意打造出来的。 只见黄惊随意地挥动一下手中的宝剑,突然间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 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剑气如同闪电般划破虚空疾驰而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嗤!”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院子里那棵足有碗口粗细的大树竟然硬生生地被剑气劈出了一道极深的裂痕,触目惊心! 秦王眼睛一亮,说了句:“好剑!好剑法!” 黄惊收剑入鞘,朝秦王抱了抱拳。 就单凭这一下,林笑就知道黄惊的实力有多高了。 黄惊换下的衣物,找秦王要了个木箱安放。 他将那两把用布包裹的真刚剑与星河剑,也一并放了进去。 盖上箱盖时,黄惊不着痕迹地捏起一根头发,夹在缝隙里。 从刚才的交谈中,黄惊算是进一步了解秦王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两把剑太重要了,得留个心眼。 收拾妥当后,黄惊朝秦王抱了抱拳。 “殿下,在下告辞。” 话音落下,黄惊身形一闪,遁入夜色之中。 秦王站在廊下,看着黄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他轻声问:“林笑,你说他能成吗?” 林笑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若他真能活着回来,殿下就多了一柄利剑。” 秦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496章 夜探王府 最近一段时日,涌入江宁府的人数超乎想象!形形色色、来自四面八方的英雄好汉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 所以即使夜幕已经笼罩大地,黄惊仍不敢轻易施展自己那娴熟的轻功,在江宁府屋瓦间跳跃穿梭,因为稍有不慎便可能引起他人注意,暴露行踪。 于是乎,黄惊小心翼翼地选择那些光线昏暗、幽静偏僻的小巷道前行,并借助身上那件黑色夜行衣的遮蔽作用,蹑手蹑脚地摸索着前进。 黄惊感官灵敏,有惊无险地摸到了楚王府附近。 此刻正是亥时与子时交接,时间尚早。 黄惊打算丑时过半再摸进去。 趁着这段时间,黄惊四处看了看。附近没有高层建筑,只有一棵还算高耸的树木立着。 黄惊在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蹿上树顶。 还行,枝叶不算茂盛,但挡住他的身影是够了。 而且,能够将楚王的府邸尽收眼底。 林笑给的图纸,黄惊已经记在脑中。 楚王居住的这个府邸不算小,但也不大。江宁府是陪都,不会作为王爷的封地,所以楚王现在居住的地方,应该算是他置办的产业。 因为已经入夜,整个府邸除了少数几个房间有亮光,其他都是黑漆漆的。 按照林笑给的图纸看,亮灯的地方中,就有书房,跟楚王休息的房间。 黄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楚王府内既然藏匿过新魔教的人,那他们隐藏的位置绝对很隐秘。说不定,就藏在地下密室。 只是有一点让黄惊很困惑。既然秦王在楚王府内安插了人手,而楚王府又藏有新魔教的人,那个内应就算接触不到新魔教的人,通过后厨造饭的配额,顺藤摸瓜,应该也能发现点蛛丝马迹。 但出发前,秦王竟然一点线索都没给。 是他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说? 黄惊自言自语道:“难道你们都不用吃喝拉撒的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些亮着灯光的房间,逐渐减少。 最后,连书房和楚王的房间都灭了灯。 又等了半个时辰。 正好丑时过半。 原本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变得空荡荡的。 整个江宁府陷入了沉寂状态。夜空中高悬着一轮明月,偶尔会有一两声犬吠打破寂静,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是那些负责夜间巡逻的士兵们正在执行任务。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黄惊跳下树梢,慢慢靠近楚王府后直接一个纵身跳进去。 刚才黄惊就已经选好了最合适进入的地方,也记熟了王府内士兵巡逻的时间。一路摸索到书房,没有任何差池。 但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黄惊并没有立刻进入书房,而是先拉开窗户往里探了探,确认没问题,这才一个翻身进入。 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黄惊开始在书房四处查看。 他的第一印象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话。 说是书房,但房间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放了几本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桌上放的,除了文房四宝,还有好几本医书。 黄惊有些诧异。 这楚王身体差,这是要自学成才啊? 黄惊随手翻看了一下那些医书,都是失传的典籍。 黄惊心里想着,这要是让他爹看见,不得高兴成什么样。 书上好多地方都有标注,而且字迹相同。应该是楚王写的吧。 堂堂一个王爷,居然喜欢研读医书。 黄惊没有耽搁,他抽出一张纸,提笔准备写点什么。 但转念一想,楼主让自己来袭击楚王,而秦王只是让自己留一副字吓吓他。 这任务有些冲突。 该留什么字好呢? 纠结半天,黄惊最后写下七个字: “狐假虎威,当杀之。” 这话有两重意思。 一重是说楚王借着皇上的隆恩,狐假虎威。 另一重,是说楚王借着何正功的名头,狐假虎威。 就看楚王自己怎么去理解了。 秦王交代的任务,算结束了。 接下来,是楼主的交代。 黄惊开始翻看楚王书架上的东西。 书架上的东西很杂,有古籍,有摆件,有杂物。黄惊一件件摸过去,直到摸到一尊用来练习扎针的人偶。 那是一个铜制的人偶,约莫一尺来高,身上布满穴位标记。 黄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那个人偶。让黄惊惊讶的是,这个人偶竟然像是被钉在了书架上一样,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于是,黄惊稍稍加大了一些力气,试图将人偶从书架上取下来。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人偶随着黄惊用力,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 随着人偶的转动,原本平静的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阵异样的震动。紧接着,位于房间中央一块空旷的地面缓缓打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地下室。 当这个地下室正缓缓打开的时候,黄惊好像听到了来自远方一声轻微而又清晰的铃铛声响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黄惊心中一紧:不好,有相关联的机关。 黄惊来不及细想,正要探一探那个洞口—— 门外便传来破空声! 紧接着,一声质问炸响:“哪个朋友深夜走错路了?竟然敢擅闯楚王府!” 随着这一声响起,不远处开始有骚动声。 黄惊只能草草看了一眼那个地下通道。 一人高,两人宽。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此刻门外那人见黄惊不答话,冷哼一声,双掌猛然向前推出,一股雄浑无匹的内力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狠狠地撞在了门上! 只听得的一声巨响,木屑四溅,烟尘弥漫,整个大门瞬间被轰成了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 而此时的黄惊恰好抬起头来,和门外之人打了个照面。刹那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两道闪电相撞,激起一片火花! 门外站着那个面容平平无奇的剑客。 月光下,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光芒。 那是属于野兽的目光。 他已经准备狩猎了。! 第497章 夜战韩徽 黄惊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 而不多时,面色苍白的楚王也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士兵,火把的光亮将整个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可以说,黄惊现在已经被包围了。 但黄惊依旧不慌。只是眼神在楚王与那护卫之间来回转动。 楚王刘益率先开口:“阁下是何人?好大的胆子。” 黄惊没有回答。他在想,应该如何做才能让楚王认为自己是何正功派来的。 眼见黄惊不答,那个护卫冷冷道:“阁下既然敢来,应该是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吧。” 黄惊压低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飘渺不定:“好说。死与不死,都可。我的命就在这里,你来取吧。” 那护卫听了这话,怒极反笑。 “好。很好。我有些佩服你的勇气了。” 黄惊也嘿嘿一笑:“阁下也挺厉害的。不知道你的师傅,是楚天阔,还是莫争锋呢?” 那护卫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一般,身体猛地一颤,脸上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他的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死死地盯着黄惊,眼珠子几乎都快瞪出来了。而与此同时,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杀气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此时此刻,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护卫的状态,那么最合适不过的就是“癫狂”二字。他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种失控的状态之中,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任何事情。 就在这时,一旁的楚王恰到好处地开口说道:“韩徽,先别急着动手,稍安勿躁。”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徽听到楚王的话,狂躁的杀意收敛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人已经恢复到刚才的状态了。 楚王接着对黄惊道:“阁下了不得,竟然知道韩徽的出身。能否为本王解惑一下——阁下此行的目的?” 黄惊看着楚王:“殿下,咱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来的目的,你不知道吗?” 楚王愣了一下。黄惊这话,让他有些猜不透了。 韩徽站到楚王面前,沉声道:“殿下,你退后。容我将他抓住,到时候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楚王从善如流,退到那群士兵身后。 韩徽拔出那把连鞘长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提剑直刺! 剑光如电,快得惊人! 黄惊不敢托大,亦拔出手中剑,迎了上去!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又同时欺身而上! 韩徽的内功修为不弱,若要比对,应该是稍逊于费君笑,但也不会差太多,两人应当在伯仲之间。 且韩徽剑法攻势凌厉,剑招精妙异常。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一剑刺来,看似直来直去,却在半途化作三道剑影,分袭上中下三路! 黄惊侧身避开两道,横剑格挡一道—— “铛!” 又是一声脆响! 剑招用老之际,韩徽手腕一翻,剑锋一转,又是一剑刺来! 变招之快,防不胜防! 黄惊已经运起《万象剑诀》。 既然要冒充新魔教的人,那肯定得用新魔教的武功。 而黄惊此刻能想起来的,就只有那时候地尊在方家村与方藏锋对决时所用的青萍剑法。 剑光流转,黄惊剑势一变—— 青萍剑法第一重奥义,浮光掠影! 剑光闪烁间仿佛粼粼波光般令人眼花缭乱、扑朔迷离!时而似直取面部而来,但眨眼之间剑尖已转向脖颈之处;时而看似只是简单地挥剑防御,然而其中却隐匿着致命杀招! 韩徽瞳孔微缩!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剑法! 好在韩徽出身名门,身负绝学,故而即便身陷险境亦能保持镇定自若。只见其手中长剑猛然横过身前,护住身体各个关键部位,并借着灵活多变的步法连连后撤,竭力与黄惊拉远距离。 但是黄惊岂能如他所愿,让其轻松脱身而去? 刹那间,剑式再度生变—— 正是青萍剑法所蕴含的第二层奥妙所在:青萍点水! 原本四散飞舞的剑光骤然收拢归一,化作一颗寒光四射的冷冽星辰!那颗寒星犹如一只轻盈的蜻蜓轻点水面一般,动作飘逸灵动且毫无规律可循,每次出击皆显得云淡风轻、漫不经心,可实际上却是处处暗含玄机、杀机四伏! 这一剑,纯粹的剑意不滞于形!韩徽脸色一变,长剑急挥,格挡住这一击! 剑气与剑锋碰撞,“叮叮叮”一连串脆响! 火星四溅! 韩徽连退三步,手臂微微发麻! 黄惊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剑势连绵不绝! 浮光掠影,青萍点水,两重奥义交替使出,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一波猛过一波! 韩徽越打越心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蒙面人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劲! 在自己这样疯狂的攻势下,竟然一点不落下风! 甚至—— 隐隐压制住了自己! 五十余招过后,两人再次分开。 韩徽盯着黄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会青萍剑法?” 他的声音沙哑。 “你是上官懿的人?” 黄惊心中一动。韩徽既然能说出上官懿的名字,证明楚王与新魔教之间确实是有联系的。 但黄惊余光瞥向楚王时,发现楚王的面色毫无变化,仍旧是一脸紧张的模样。 如果说楚王是教主,在听到上官懿这个名字,或者青萍剑法时,应该要露出错愕的表情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黄惊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嘿嘿一笑,声音飘渺:“现在,殿下知道我来干什么了吗?” 楚王愣住了。 他看着黄惊,又看向韩徽,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韩徽握紧手中剑,挡在楚王身前。 “你到底是谁?”韩徽厉声道。 黄惊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 第498章 逃离王府 黄惊静静地凝视着楚王,眼神深邃而迷离,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我是谁,重要吗? 黄惊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如刚才般缥缈不定。然而,就在这看似平淡无奇的话语背后,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和暗示。 黄惊稍稍停顿了一下,给楚王留下足够的思考空间。紧接着,他再次说道:“重要的是——谁派我来的,殿下心中应该已经有了答案吧?”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了楚王刘益的心脏。 刹那间,楚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庞瞬间被一层诡异的红晕所笼罩。额头上的汗珠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 站在一旁的韩徽最先察觉到了楚王的异样,他立刻高声呼喊起来:“快去找大夫! 殿下病发了!” 随着韩徽的叫声响起,周围那些围绕着刘益的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慌乱地四散奔去,去寻能够救治楚王的大夫。 喊完这一句,韩徽再次提剑攻来! 这一次,明显用出了全力。 攻势越发密集,剑光如织,招招不离黄惊周身要害! 黄惊心中暗自腹诽。以韩徽的实力,居然愿意屈尊投靠楚王,着实让人想不通。 黄惊依旧用上官懿的青萍剑法抵挡,同时开口道:“传说神风剑楚天阔与忘忧剑莫争锋为了一个徒弟,争得你死我活。最后到底是谁收了你呢?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 韩徽在听到黄惊又提到这两个名字时,整个人又有失控的倾向。 原本行云流水般的招式变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撕裂开来。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而坚定,而是渐渐失去了焦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和迷茫。那血丝如蛛网般爬上眼球,让他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恐怖吓人。 黄惊瞅准机会,打算跑路。 就在这时,楚王从后方喊了一句:“韩徽,不要受他话语的挑拨,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拿下他!” 楚王这一声喊,如同当头棒喝。韩徽眼神又清明了。 韩徽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出! 黄惊以剑脊血槽挡住。 按照前几次的交锋,韩徽一击不中会立马变招,黄惊也做好了迎接下一击的准备。 但这一次,黄惊失算了,韩徽没有变招。 只见他韩徽双手持剑,真气从劳宫穴向着剑尖狂泄而出! 韩徽这是打算跟黄惊角力了!只要黄惊被自己缠住,殿下身边的士兵就能趁机偷袭。到时候对手分身乏术,韩徽自衬有把握当场擒下黄惊。 黄惊也瞬间明白了韩徽的意图。 这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闪过,韩徽汹涌狂暴的真气已经临近。 黄惊来不及多想。 他直接抬脚,狠狠踹向自己手中的剑!同时,握剑的右手猛然放开! 身体借着这一踹的惯性,向后倒飞! 那柄剑失去了黄惊的抓握,在韩徽真气的作用下,如同脱缰野马,直接朝黄惊反弹而回! 黄惊在踢出那一脚时,就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身体直接在半空中强行扭动—— “嗖!” 剑锋贴着他脸颊掠过,黄惊隔着蒙面巾都能感受到剑上的那股冰凉气息! 黄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被自己武器切成两半的风险!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韩徽见黄惊反应如此之快,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刻黄惊身形因为要避开自己的剑,视野有了盲区。 韩徽脚下一蹬,身形疾冲而出! 直接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剑势如虹,当头斩下! 黄惊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已经逼近了。 生死关头,黄惊来不及思考,纯粹靠本能了。 只见黄惊左手反手一挥,并指成剑状——凌虚指第一式! 刹那间,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从其指尖喷涌而出,如同闪电般朝着韩徽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韩徽手中的剑也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两者在空中猛然撞击在一起! 只听得“咔哒”一声脆响,仿佛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起来! 紧接着,一阵剧痛席卷而来,让黄惊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食指和中指似乎已经折断,那种钻心的痛楚简直令人生不如死! 然而,韩徽此时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知道,凌虚指事专门破气的。而且刚才那一击,更是凝聚了黄惊全部内力。 面对如此威猛霸道的攻势,即便是实力强横如韩徽者,亦是难以抵挡得住。 只见韩徽握住剑柄的右手虎口处突然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猩红刺目的鲜血顿时狂喷而出!而那柄原本紧握在手的长剑,此刻也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径自朝空中飞射出去! 受到重创的韩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数步,若不是他拼命用脚抵住身后书房门槛,恐怕早已摔出门外了! 黄惊站稳身形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食指与中指,已经弯曲成诡异的弧度。 黄惊咬紧牙关,不带犹豫,直接强行掰正!又是“咔吧”一声脆响! 十指连心,黄惊疼得冷汗直冒,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但疼痛也让黄惊的灵台一片清明。他的剑,此刻正稳稳插在身后的墙上。 以剑为中心,无数裂痕在墙上蔓延。 黄惊没有犹豫,狠狠撞向那堵墙! “轰隆!” 那堵墙承受了两次暴击,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黄惊直接从缺口跃出! 脚下不停,跑了! 韩徽没想到黄惊如此疯狂,竟然直接撞倒墙壁跑路。 等他追出来时,黄惊已经跃出十丈之外。 夜色中,那道身影快得惊人。 韩徽咬了咬牙,提气追去。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 黄惊对风君邪的轻功非常自信。自己要是想跑,别人追不上。 黄惊没有回秦王府。今晚闹了这么大的动静,难保不被人窥测,先去城外避避,顺便找杨万钧。 夜色下,黄惊已经不管会不会被人发现了。 反正自己现在要出城,想追就来追,大不了跟他们绕圈子。 郊祀大典在即,黄惊的举动很快就被巡夜的士兵无意中发现了,进而又引发了连锁反应。 等黄惊快到城门时,身后已经有大量的士兵在朝这边靠拢了。 火把的光芒将夜空照得通明,呼喊声此起彼伏。 守城的士兵也发现了异常。 但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黄惊跃上城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 “什么人!” “站住!” 黄惊没有多耽搁。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没入城外的密林之中。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 第499章 封闭五感 城内的士兵没有追出来,但黄惊能明显察觉到,有三道气息缀在自己身后,并且速度都不慢。 果然,太高调的后果就是这样。 黄惊脚步不停,身形在密林中不断跳跃。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身后的那三道气息仍然没有放弃,依旧拼尽全力地紧追不舍。 只可惜啊!这三人无论是轻功还是内力修为都远不及黄惊。 想到此处,黄惊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狡黠之色。他决定要好好戏弄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们,让他们尝尝苦头。 于是乎,只见黄惊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急速前行起来。而且,他直接选择了一条笔直的路线,毫不拐弯抹角。仿佛就是故意想要将身后的人引到绝路上去一般…… 前进了大约二十里时,有一股气息感应不到了,应该是放弃了。 随着距离逐渐拉长至四十里左右,另外两道气息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捕捉到。 就在这时,一直稳步前行的黄惊猛地止住步伐,并迅速回过头来张望等待。 当身后那两个人与黄惊之间仅仅剩下十丈之遥的时候,黄惊又毫不犹豫地疾驰而去,眨眼间便又把身后紧追不舍的两名对手甩得老远。 尽管此时夜幕笼罩四周一片漆黑,但一轮皎洁无暇的明月高高悬挂于天际之上,黄惊能够勉强分辨出后方那两个家伙的轮廓模样。 其中一人正是今日午后曾经遭遇过一次的那位剑榜第十名的高手——魏靖;至于另一人则素昧平生,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名普通老头儿罢了,不过其身手倒是颇为敏捷灵活。 这两人又继续追赶了足足二十多里路之后,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追击行动。因为经过长时间的追逐较量,他们渐渐察觉到前方的黄惊显然正在有意戏弄他们。 眼见身后的两人已然停止前进的步伐,黄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然后用那飘渺不定的声音遥遥喊话道:“怎么啦?这么快就不想再继续追下去了么?我原本还想着要带着你们去京城溜达一圈呢!” 面对黄惊这番冷嘲热讽之言,魏靖和另一名老者并未做出任何回应,而是一言不发、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径直朝着来时方向迈步离去。 黄惊这次没有说风凉话,怕这两人气不过又追上来。 看着两人远去,黄惊又等了一刻钟,确认身后确实没有追兵后,才转身朝杨万钧躲藏的那座山飞掠而去。 此刻应该是寅时,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 用了三刻钟,黄惊终于来到赵钱孙说的那座山。 只是不知道,杨万钧躲在哪里。 山中四下静悄悄的,只有不时传来的鸟叫声。 黄惊深吸一口气,直接高喊一声: “我来了!在船上送你宝贝的人!” 这一声喊,震得四野回响。这里远离江宁府,黄惊也不怕被人听见。 就这样接连喊了三声后,黄惊直接席地而坐,等杨万钧来。 他是在罗跃平的船上送给杨万钧一张人皮面具的。只要杨万钧听见他的喊话,绝对会找过来。 等待了大约两刻钟,黄惊便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传来些许异动。 黄惊毫不犹豫地挺身而立,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声源方向,并沉声喝道:“不必躲藏了,出来吧,是我。” 此时此刻,他的嗓音已然回归常态,不再是方才那般飘渺不定。 没过多久,就见杨万钧手提长枪,动作利落地拨开眼前丛生的杂草,现身于黄惊面前。 此时的他,面庞之上依然佩戴着那副人皮面具;反观黄惊,则仍是身披黑色夜行衣,面部亦被面巾严密遮掩,令人难以窥视真容。 黄惊笑了一声:“杨兄,还挺谨慎。” 说着,黄惊一把拉下蒙面黑巾。 杨万钧在看见他的本来面目后,也松了一口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走上前来。 “我在这里待了好多天了,这里除了砍柴的樵夫会偶尔来一趟……” 黄惊摆了摆手:“你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了。不过不打紧,关注你的人只是好奇,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走吧,带我去你的藏身之地。” 杨万钧不再多问,直接前头带路。 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断崖处停下了脚步。 黄惊看着四周空落落的,有些好奇。 “杨兄,你不会是让我跳下去吧?” 杨万钧干巴巴道:“你倒是会猜。就是要跳下去。” 说着就指了指断崖下方。 “下面崖壁有个天然洞穴,面积不小。跳下去时尽量贴在崖壁上,就能踩到一块凸出的岩壁。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说完,杨万钧率先跳了下去。 黄惊看着下方黑咕隆咚的,没有犹豫,直接跟着跳。 原本以为会很高,谁曾想才下落三丈,便踩到了那块凸起的崖壁。 那块凸起的崖壁后,有一个小洞。 黄惊得半蹲着才能进去。 但越走越宽。 等到看见亮光时,黄惊已经能站直身躯了。 此刻洞内,除了杨万钧外,还有一个人——萧元时。 萧元时眼睛蒙着黑巾,周身被牛筋绳绑缚在石柱上。 黄惊原本以为,杨万钧抓了萧元时,应该会先打一顿泄气。 但看萧元时这副模样,除了嘴角不住地流下涎水外,好像没遭什么罪。 黄惊有些疑惑地看向杨万钧。 杨万钧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的翳风穴和听会穴已经被我用银针封住了,现在无论什么声音都无法传入他的耳中。” 杨万钧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补充道:“不仅如此,就连他的哑门穴也一样,同样被我用银针封死了,所以此刻他根本就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 说到这里,杨万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这家伙够嘴硬的啊!不管怎么审问,他都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既然不想说,那就不用说了。我直接让他看不见,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杨万钧看了一眼萧元时:“每天固定时辰问他一次。只要他不说,那就接着熬。” “细数下来,也有十天了吧。” 黄惊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刑罚,可比什么都重。 人有五感,杨万钧直接剥夺了萧元时的听觉、视觉、还有说话的能力。 他佩服杨万钧的手段。 但更佩服萧元时的骨气。 竟然能熬这么久。 第500章 攻心水刑 黄惊看着耷拉着脑袋、嘴角不住流下涎水的萧元时。 此时的萧元时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可言,就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但又因为其身躯时不时会微微颤动几下,这才让人意识到原来他竟然还有气息尚存! 黄惊问杨万钧:“这几日,萧元时的吃喝拉撒怎么解决?” 杨万钧冷冷道:“吃喝我直接硬灌。拉撒隔几日给他收拾一下。” 说着杨万钧还自嘲一声:“他萧元时也算是享福了,我还得伺候他。” 黄惊沉默片刻:“要不我来试试?” 杨万钧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试吧。萧元时这么硬,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杨万钧解释道: “这种剥夺五感的方式,连萧元时算在内,我只试过三个人。一个撑了两个时辰,一个撑了一天。之后,两个人的精神直接崩溃了。” 杨万钧看了一眼萧元时。 “萧元时撑了这么多天,是我没想到的。” 在得到杨万钧的准许后,黄惊走上前去,伸出手捏住蒙住萧元时双眼的黑色头巾一角,然后慢慢地将其揭开。 随着头巾被揭开,一股微弱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缝隙照进了黑暗之中,照亮了萧元时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接着,黄惊仔细查看杨万钧下针的位置。然后用指尖捏住银针,稍稍用力,依次拔出那几根银针。 当最后一根银针被拔掉的时候,萧元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阵轻松,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束缚中解脱出来一般。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五感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承受这种强烈的刺激。 只见萧元时先是拼命地眨动着眼睛,试图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他的眼皮快速地开合着,就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孩子,对周围环境充满了陌生和好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逐渐看清眼前模糊的景象,但仍觉得头晕目眩,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 紧接着,萧元时开始不停地晃动头部,似乎想要摆脱某种无形的压力或者困扰。 他一边摇头,一边张开嘴巴,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嚎叫声。那声音既不是人类正常说话的语调,也不像动物的吼叫,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显得异常刺耳和恐怖。 这阵嚎叫声在空旷的洞穴里不断回响,形成一道道声波冲击着人们的耳膜。每一声都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让人不禁毛骨悚然,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来。 不过,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一会,萧元时的动作渐渐停止下来,他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此刻的他看起来十分狼狈——他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宛如两颗失去生命的宝石;而他的脸上也毫无表情可言,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经从他身上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黄惊并不客气,他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力道之大,让萧元时的脑袋晃了好几下。 也就是这一巴掌,让萧元时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黄……惊……原来……是你……” 黄惊淡淡道:“萧总捕,想不到再次见面是在这种情况,只能道一句造化弄人。” 萧元时此刻虚弱异常,嘴角已经不流涎水了,而是有猩红的血液流下。 黄惊没有等萧元时开口,而是自顾自地说:“萧总捕,何必呢。是太子给了你莫大的好处呢?还是新魔教到底跟你承诺了什么?让你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守口如瓶?” 萧元时听了,呵呵怪笑。 但他太虚弱了,一下没注意被呛到了,整个人又开始疯狂咳嗽起来,被绑缚住的身体不住抖动。 黄惊等到萧元时缓过劲来后,继续道:“石家的少将军石卫平拥护的是秦王,而我与秦王已经达成共识了。” “杨万钧想知道的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直接去问石家。如今你在杨万钧的眼里,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黄惊盯着萧元时的眼睛,想要看出他内心的变化,但黄惊失败了,萧元时眼中毫无波澜。 “我想知道的是新魔教的事。但看你这情况,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我也不想再多说。” 黄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元时:“你甘愿为太子犬牙,罗织罪名诬告北地杨家,害死忠良。我是肯定不会让你轻易死去的,你的债不是一刀就能了结的!” “刚好我知道一种刑罚。萧总捕能扛过五感被剥夺的折磨,不知道能不能扛过我这一手?” 杨万钧很适时地充当捧哏:“什么刑罚?” 黄惊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上手,将萧元时的下巴卸下来,防止他咬舌自尽。 接着,又将他的四肢关节也卸下,防止他挣扎乱动。 巨大的疼痛,又让萧元时开始浑身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呵呵”声。要不是因为身体被绑缚在石柱上,此刻的他估计会像死狗般瘫在地上。 黄惊这才缓缓开口:“有一句谚语,叫‘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寒’。水滴能凿穿石头,肯定也能击穿脑袋吧?” 萧元时说不了话,只能徒劳地发出“呵呵”的怪叫。 但他的眼神依旧倔强。 黄惊不需要萧元时的回应,他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在杨万钧的住所到处摸索搜集,终于将所需的材料凑齐。 黄惊先是将萧元时平放,找了好几根木棍做成简易的床板,将他绑缚固定在地面。 又用剑在石壁上切出一个凹槽,把洞穴内唯一的木桶放进去,是杨万钧的恭桶。 再用真气在一根木棍上导出一个细小的空洞,将木棍与恭桶紧密结合。 很快,木棍末端便有水滴渗出。 一滴。 两滴。 三滴。 不偏不倚,正好滴在萧元时额头。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单调、重复,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萧元时下意识地想要偏头避开,但他的脑袋跟身体都被固定住,根本动不了。 水滴继续滴落。 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黄惊蹲下身,看着萧元时的眼睛:“这法子,应该叫‘水滴刑’吧。” 然后又指了指石壁内的恭桶说:“萧总捕,条件有限,恭桶伺候你了!” 萧元时没有回答。他也回答不了。 “你不用害怕。这法子不会让你立刻死。它只会让你慢慢疯。” “第一天,你会觉得烦。第二天,你会觉得痒。第三天,你会觉得疼。到了第四天——” 黄惊笑了笑。 “你会觉得,脑袋上有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你的头骨会被水滴磨穿。然后水滴会滴到你的脑浆上。” 黄惊站起身。 “到时候,你会比现在更想死。” 萧元时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他还是咬着牙,没有屈服。 黄惊也不急,他转身对杨万钧道:“以萧元时对你杨家做的事,杨兄应该很乐意每天过来将水桶内的水补满吧。” 杨万钧点了点头:“乐意之至。” 说完,黄惊与杨万钧两人便朝洞外走去了。 水滴还在滴。 滴答。滴答。滴答。 萧元时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滴水。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挣扎,有太多的情感了…… 第501章 最硬骨头 黄惊与杨万钧猫着腰走出了山洞,直接跃上崖壁。 此刻天际边已经渐渐有光亮起来,天明了。 两人席地而坐,杨万钧目不转睛盯着远方的朝霞问:“那水滴真能把萧元时脑袋凿穿吗?” 黄惊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的说:“那我哪知道。” “说实话,萧元时是我出道以来遇见的最硬的骨头,没有之一。我之前也审过一个神捕司的总捕,就是原先的西方总捕蒙放。我都没用刑,他就全撂了。”黄惊也看着朝霞,但思绪已经飘回初遇人尊的那一夜了。 黄惊露出苦相,无奈说到:“所以对付萧元时这种硬骨头,单纯肉体上的折磨是没有用的。你这封闭五感的精神折磨是不错,我也尝过许多苦难,自衬承受力挺强,但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扛住你那手段。但他萧元时居然扛住了。” 说着黄惊又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肉体与精神一同摧毁了。” 杨万钧点点头认同了黄惊的观点,开口问:“你觉得这方法,萧元时能扛几天?” 黄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八天后,新魔教在江宁府会有一场大行动。如果这期间萧元时能吐露点啥信息最好。如果他还是依旧什么都不说——” “那留着也没用了。” 杨万钧想到黄惊刚才说过跟秦王达成共识了,直接问:“秦王刘盈是怎么回事?” 黄惊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不让杨万钧听着难受说:“我打算与秦王合作。至少就目前与他的接触,秦王的人品、心性皆为上乘。我想借他的手,牵制藏在朝廷的那位教主。” 杨万钧没有反对黄惊,只是说:“八天后的郊祀大典,我知道。” “我会再给萧元时三天时间。如果他还是啥都不说,那我也不会白白在这浪费时间了。” “郊祀大典,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报仇的机会了。”杨万钧说完这句,好像把心中所有的烦闷都发泄完了一般。 因为皇帝的猜疑,曾经威名赫赫的北地杨家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一夜倾覆,被诛灭三族。 这是血海深仇。 血债,要血偿。 黄惊沉默片刻:“三天后你若是下山了,直接去城中万福酒楼,找说书先生点一段《游侠记》。” 他看向杨万钧。 “那是听雨楼的地盘,他们会接纳你的。我们到时候可以合作,在郊祀大典上,把各自的仇都报了。” 杨万钧记下了黄惊的话。 此时此刻,太阳恰好从东方升起,散发着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辉。这璀璨的光芒如同一层轻纱般轻柔地洒落大地,给整座山披上了一件华丽的金缕衣。 随着阳光逐渐蔓延开来,黑暗被一点点吞噬殆尽,最终彻底消失无踪。 在这宁静祥和的氛围中,两个人默默无语,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他们的身影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渺小,但却又透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坚定和执着。 时间差不多了,黄惊又进洞看了一眼萧元时。 此刻他的四肢虽然被卸下来了,但身躯还是在拼命扭动,眼珠一直转,身体在木板上蹭得吱呀作响。 黄惊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地捏住萧元时的下巴,然后将其复位。 做完这一切后,黄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满脸惊恐的男人,开口问道:“现在,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下巴被接回去的萧元时开始连连怪叫:“杀了我……杀了我……” 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空气中,黄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之色。 过了一会儿,黄惊见萧元时仍是冥顽不灵,直接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还是不肯说话,那么恐怕连死都是一种奢望啊。” 话音未落,黄惊再次出手,毫不犹豫地将萧元时刚刚复位的下巴又给卸掉了下来。 萧元时的喉咙里又只能发出“呵呵”的怪声了。 黄惊没有再看他,转身出了山洞。 与杨万钧告别后,黄惊开始返回江宁府。 那一身夜行衣已经收起来了。此刻穿的是杨万钧的衣服,虽然有些不合身,但勉强能穿。 只是进城是个问题。 昨晚从秦王府邸离开,应该是没人发现。但眼下自己莫名其妙地从城外返回,被有心之人稍微一查,马上就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此刻又临近郊祀大典,又经过昨晚那一闹,等下进城盘查一定很严密。 黄惊身上倒是带了“剑魔”和“剑仙”的人皮面具。 但黄惊不想用,他不想让新魔教发现,“剑魔”或者“剑仙”已经来了江宁府。 正犯愁时,黄惊看见一个要进城卖菜的农夫。 黄惊眼睛一亮,他上前,将农夫的菜和那一身行头全部买下,把那农夫都整得一愣一愣的。 黄惊站在河边,用手指轻轻揉捏着脸颊。然后从地上捡起一些干燥的草叶,小心翼翼地塞进嘴角两侧,让嘴巴微微鼓起,仿佛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似的。这样一来,黄惊原本清秀的脸庞就变得臃肿了。 最后,黄惊拿起那顶破旧的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此刻的黄惊心中暗自思忖如此乔装打扮之后,想必那些不太熟悉的人应该难以认出来了。 果然,城门口的盘查异常严密,但黄惊这一身装扮太平凡了。士兵虽然也盘问了几句,但并没有细看,直接挥手让黄惊进城了。 黄惊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刚进城没多久,他就看见了熟人。 寒雪谷的“凌月双子”——范凌霄和范月华。 而在他们两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翩翩公子。 黄惊还是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长得如此仪表堂堂。 沈漫飞和卫临仙两人若与他站在一起,那两人得被对比得失去光彩。 黄惊此刻是卖菜的菜农,不能做其他不符合身份的举动。 但他心中也在想:这个翩翩公子,应该就是“秋肃公子”陈弈秋了吧? 不知道胡老道做媒婆做得怎么样。 看着他们三人相处的模样,还挺融洽。 黄惊低下头,挑着担子,从三人身边走过时,陈弈秋正腻歪着跟范月华介绍江宁府的风土人情。 一口一个“月华妹妹”,听得黄惊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范月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了黄惊一眼,但没有多留意。 黄惊脚步不停,拐进一条小巷。 找了个偏僻处,将菜和担子处理掉,换回自己的衣裳。 然后,他慢悠悠地朝秦王府走去。 第502章 合理交易 秦王府的位置不算偏僻,大白天的,府前肯定是行人不断,黄惊此刻又开始纠结怎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返回了。 黄惊小心谨慎的在附近迂回绕了好几圈,这才远远靠近秦王府。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进去,最后在府外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处躲着,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黄惊发现秦王府再没有其他人,就林笑站在门口,像尊门神一样,目光扫视着往来行人。 黄惊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弹了过去。 石子破空,发出轻微的“嗖”声。 林笑立马察觉到,她四下张望,很快便发现了躲在拐角处的黄惊,并且还眯着眼睛仔细看了黄惊好几眼。 黄惊轻微摇了摇头,示意林笑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秦王向外界放出消息说真刚剑在他手中,这无疑会引起江湖人士的极大关注和觊觎之心。 尤其是那些与新魔教有关联或者本身就是新魔教成员的家伙们,他们绝对会盯死秦王的一举一动。 黄惊昨夜是穿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掩护偷偷摸摸地离开王府的,夜晚时分光线昏暗、视线受阻,黄惊还是有把握不被发现的。 但如今光天化日之下,黄惊可不敢冒险。 林笑显然是领会了黄惊的意思。她在确认了情况后,转身走进宅邸内。 而不多时,宅院里便冲出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外貌与黄惊有几分神似,就连衣着都一模一样。那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径直朝黄惊这边跑来。 快到拐角处时,那人脚步不停,低声丢下一句:“殿下让您等一刻钟再进王府。”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黄惊依言,在拐角处等了一刻钟。 然后才学着那人的模样,也低着头,快步朝王府跑去。 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人阻拦。 此刻林笑已经在大门内侧等候多时。 她看见黄惊,微微点了点头,直接带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 秦王刘盈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看见黄惊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回来啦,辛苦了,黄少侠。” 黄惊没有寒暄,率先道:“殿下,在下放在府上的木箱,能否先还给在下?” 秦王没有恼怒黄惊无视他的无礼之举,只是朝林笑点点头,示意林笑去办。 很快,木箱便被搬了进来。 黄惊背过身,避开了秦王与林笑的视线,先检查了一下箱盖上的头发。 头发还在,而且位置没有变动,箱子应该没被打开过。 黄惊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分毫不差。 真刚剑和星河剑,都静静地躺在里面。 黄惊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两把剑重新背在身后。接着,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面前的秦王身上,语气诚恳地道:“殿下,您昨日借予在下的那把剑,恐怕得过几日方能归还于您了。” 秦王微微一笑,显得十分大度,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说道:“无妨无妨,那把剑名叫作‘血枯’,虽然也算是一件不错的兵刃,但毕竟只排在百兵谱的六十三位。比起黄少侠手中那柄赤渊剑,可真是差得太远啦!” 说罢,秦王竟直接开口道:“这样吧,宝剑赠英雄,本王就索性将它赠予你好了。” 黄惊闻言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摆手拒绝道:“殿下厚爱,黄某实在感激不尽。然而无功不受禄,像这般能够登上百兵谱的稀世珍宝,绝非凡品所能比拟。黄某万万不敢收下啊!” 此时的秦王却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形象,难得霸道一回。只见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哼!本王送出之物,岂有收回之理?今日之事,无需多言!” 说完,秦王便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盏,悠然自得地轻啜一口。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黄惊只得抱拳行礼:“多谢殿下。” 两人客套完,林笑开口了:“你昨晚动静闹得挺大的啊。” 她看着黄惊。 “让你在书房留字条,你倒好,直接把书房的墙都给轰塌了。” 黄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收住手,劲使大了。” 林笑有些无奈:“这是劲使大了的问题吗?” “情况我了解过了。还好你机灵,不然昨晚你都不一定跑得脱。” 黄惊朝秦王看去:“殿下知道那个韩徽的底细吗?” 秦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给了个不确定的答案。 黄惊道:“那个韩徽很强。尽管他籍籍无名,但他的内功修为、他的剑法,绝对能排进英豪榜前十。” 黄惊说着还伸出左手晃了晃。此刻食指和中指有些肿胀,虽然能活动,但他并不敢太使劲。 指骨应该是裂了。 林笑接过话头:“那个韩徽,应该是五年前来到楚王身边的。” 她回忆道:“韩徽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但楚王救了他。那时候韩徽就剩一口气了,刘益久病成医,硬是将韩徽的命从阎王那抢回来。自此,韩徽便跟在刘益身边了。” 黄惊想明白了,原来有这层关系。 难怪韩徽那样的身手,却心甘情愿地护卫在刘益身旁。 黄惊斩钉截铁道:“楚王绝对与新魔教有瓜葛,昨晚从他们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秦王笑了。他从袖袍中摸出一张纸,递给黄惊。 “你看看这个。” 黄惊接过纸一看,上面就寥寥一句话: 五日内交出真刚剑,可活。 黄惊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秦王倒是一点不慌:“前日,有人晚间送来的。就直接放在门口。” 黄惊数了一下时间。 后天,就是最后期限。 “殿下什么打算呢?”黄惊问,“有没有怀疑对象?” 秦王道:“打算有。怀疑的对象也有。但也仅仅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秦王看向黄惊,面上表情一正:“我知道你的目的,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先小人,后君子。” “你帮我挡住后天晚上的人,新魔教在朝廷的那位教主,我帮你揪出来。” 黄惊看着秦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看不出任何波澜。 黄惊沉默片刻,然后抱拳。 “成交。” 秦王笑了。 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朝黄惊示意。 “成交。” 第503章 秦王野望 黄惊虽然答应了秦王的要求,但该知道的事总是要知道的。 “既然殿下刚才说先小人后君子,那在下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黄惊郑重其事的说道。 秦王饶有兴致的看着黄惊:“你且说说看。” 黄惊直视秦王的眼睛:“在下想知道,殿下的目标,或者说,野心是什么。” 秦王刘盈沉默了,右手不自觉摩挲着下颌,指尖在微青的胡茬上缓缓游走。 沉默良久,秦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雕花窗棂,落在了北地那遥不可及的宫阙之巅。 “在我这个位置,即便我不争,背后倚靠我的那群人也会替我去争。” 秦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 “所以我唯一的野心,便只剩下那个,也只有那个至高之位了。” 秦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自幼便浸淫于书海,读过的经史子集,拜访过的名师大儒,早已不计其数。那些泛黄的书页里,藏着先贤的智慧,也浸透了权力的血腥。《尚书》教我为君之道,《春秋》为我展现兴替之鉴,《孙子兵法》剖析争伐之要,《韩非子》则直言驭下之术。” 秦王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 “然而,从这浩如烟海的典籍中,从那些或隐晦或直白的教诲里,我只学会了四个字——” “争当皇帝。” 黄惊眼中原本的疏离,在这一刻已化为由衷的钦佩。 他佩服的是秦王这份毫不掩饰的坦荡。 这世间,多少人满口仁义道德,将野心藏在“为苍生”的幌子之后,行事却尽是虚伪算计。可秦王不同,他将自己的欲望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不粉饰,不矫情。 这份敢于直面自己、承认自己野心的勇气,这份不虚伪、不扭捏的赤诚,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在黄惊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不屑于用谎言包裹自己,因为实力,便是他最好的宣言。 难怪秦王在与太子的争锋中,能够占得上风。 黄惊朝秦王躬身一拜:“殿下坦率,令黄某折服。” 秦王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丝自嘲的笑意,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你也不必如此高看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更不是心如止水的圣人。说到底,我也只是个俗人。” 秦王的目光重新投向殿外,仿佛那里有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我也有斩不断的七情六欲。会因美人的回眸而心动,会因一杯浊酒而沉醉,也会因一时的愤怒而失去理智。我并非铁石心肠,只是……” “只是我比旁人更清楚,在这条通往至高之位的路上,这些情欲,是软肋,也是铠甲。沉溺其中,便是万劫不复;驾驭它们,便能化为力量。我承认它们的存在,但绝不会被它们所主宰。” 黄惊继续追问道:“那么殿下是否对谁产生过疑虑呢?究竟谁才是新魔教在朝堂上的那位神秘教主呢?” 秦王听到黄惊提及此事时,他突然改变了话题方向:“黄惊,今日午后你可有什么重要之事需要处理吗?” 秦王目光犀利地盯着黄惊,似乎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黄惊稍稍一愣,但还是摇了摇头回答道:“目前并无特别要紧的事情。只是不明白殿下为何如此发问?” 只见秦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轻声说道:“既然这样,那下午本王邀请你一同前去畅饮美酒、欣赏歌舞吧!秦淮河畔的那些歌姬们,个个都是才艺双全、风姿绰约,她们的歌声和舞姿定能令你陶醉其中,忘却一切烦恼。” 说到这里,秦王略微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补充道:“当然啦,此次聚会还有一个小小的目的——就是想让你认识一个人。” 黄惊完全没料到堂堂秦王居然会主动提出邀请自己去喝花酒这种看似荒唐的要求。 黄惊不禁有些惊愕失措,他赶紧摆了摆手,表示拒绝:“殿下,您实在太客气了。喝花酒之类的活动,在下实在无福消受。如果只是单纯认识人,不一定要在秦淮河畔吧。” 可是秦王却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坚持要黄惊一起前往,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喝花酒那么简单,我相信你去了绝对不会后悔。所以无论如何,黄惊你都必须赏光出席!” 黄惊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他又问:“殿下如今的护卫都有几个?” 林笑上前接过话头:“连我算在内,武林人士六人。不过有一个人目前正从京师赶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还有就是府兵五十,以及石少将军的亲兵一百人。” 黄惊皱了皱眉:“人数有点少。虽然这里是江宁府,新魔教应该不敢大张旗鼓地进攻,但也说不准他们狗急跳墙。” 黄惊看向秦王:“殿下可有信得过的人?我写封信,你让人帮我传递一下。” 秦王有些好奇黄惊要写信给谁,立马应了下来。 黄惊道:“有他们出手相助,后天晚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了。” 秦王点了点头说:“三天后,父皇的驾辇就要到江宁府了。他们这是打算在这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黄惊明知故问:“殿下您为何要主动去招惹新魔教?越王八剑是烫手山芋,以您如今的处境,应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对。” 秦王看着黄惊,目光幽深。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的声音很轻。 “父皇身体抱恙。说不准哪天父皇突然驾崩,到时候我将输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太子一脉与新魔教有勾结。我只能以我为饵,逼迫太子他们出招,才能火中取栗,争那一线生机。” 果然。秦王的想法,跟黄惊之前与杨知廉的猜测一致。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秦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换身衣裳,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秦淮河的美景。” 黄惊苦笑:“殿下,我真不会喝花酒。” 秦王哈哈大笑。 “不会喝没关系。会看就行。” 第504章 秦淮画舫 在等待秦王换衣服的间隙,黄惊快速的书信一封。 并在信封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也写下了收信人的名字。刚将信封好,秦王便从内室走了出来。 黄惊郑重其事地将信交给秦王。 秦王接过信后,看见信封上留下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吩咐林笑:“马上送出去。” 林笑接过信,转身离去。秦王则吩咐管事安排了一辆马车。 片刻后,马车备好。秦王带着黄惊上了车,林笑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静静坐在车厢内。 黄惊心中暗自嘀咕着,用一种充满疑虑和不解的眼神瞥了林笑一下。 这不是要前往秦淮河嘛!到时候那里的莺莺燕燕蜂拥而至。而身为女子的林笑,到时候站立在一旁,岂不是显得十分尴尬?可令人费解的是,林笑好像毫不顾忌这些,依旧紧紧跟随其后。 洞悉了黄惊内心想法的秦王突然开口轻笑一声,并向他解释道:“不必担忧,林笑乃是我的贴身侍卫,有她陪伴左右,我便安心无忧。” 听到这话,黄惊稍稍犹豫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话虽如此,可毕竟林笑是女的,涉足那样的场所恐怕还是不大妥当吧……” 秦王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转头看向正端坐在自己身边的林笑,调侃般地说:“瞧见没有,咱们这位黄少侠,肯定是从未领略过那等风月之地。谁说女子就不能踏足此种境地呀?” 紧接着,林笑也附和着点头,并且跟黄惊解释道:“殿下行事有尺度与原则。虽说是去喝花酒,但实际上那地方基本都是清倌人。” “她们自小开始,接受严格训练以精通琴棋书画等技艺,从而更好地投合各路文人墨客之喜好,卖艺不卖身,经过训练的姑娘自身气质丝毫不逊色于真正的大家闺秀。” 黄惊闹了个大红脸。 他以为秦王说的喝花酒,是找一群女子陪吃陪睡。原来还有另外一种门道。 秦王拍了拍黄惊的肩膀,转移话题道:“黄惊,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若有,本王可以给你保媒哦。” 黄惊连连摆手:“殿下莫开玩笑了。” 嘴上是这么说,但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两张面孔——婉约清丽的陈若蘅,与冷若冰霜的二十三。 黄惊赶紧将脑中思绪挥走,开口问道:“殿下,现在已经出发了,能不能告诉在下,我们等会儿要见谁呢?” 秦王卖了个关子:“又急。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便开始顾左而言他,秦王依旧是那么健谈。一路不谈正事,只谈风花雪月。 黄惊不懂这些,但还是能做好一个合格的捧哏。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到达了目的地,秦淮河畔。 河岸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河房与酒肆。飞檐斗拱在日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朱红的廊柱与雕花的窗棂,倒映在水中,被水波搅动成一片流动的锦绣。临河的窗子多半是开着的,偶尔能瞥见窗内悬挂的书画,或是几盆姿态优雅的兰花,透出主人的不俗品味。 路上行人如织,构成了岸边最生动的风景。 有身着儒衫、手摇折扇的文人雅士,三五成群,边走边谈论着诗词文章,目光不时被河中的景致吸引。有衣着鲜亮的富商,身后跟着小厮,步履从容,似乎在寻觅一处绝佳的宴饮之地。也有寻常百姓,或挑着担子,或携家带口,在岸边的小摊前驻足,买些零嘴点心,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 更有三五成群的少女,身着淡雅的衣裙,在侍女的陪伴下,沿着河岸缓步而行,她们的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为这午后增添了几分活泼。 河面上,画舫往来,是流动的盛宴。不同于夜晚灯船如烛龙的辉煌,午后的画舫更显清雅。 秦王环顾四周后,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所在之处,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走去。 没过多久,他便身形一闪,稳稳当当地踏上了停靠于岸边的一艘精致华丽的画舫之上。 这艘所谓的画舫实则更像是一座能够自由航行的水上房屋——长五丈有余,有两层楼! 此时此刻,一名身着华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早已在此守候多时。待得秦王现身之际,他立刻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面对眼前之人,秦王显得从容淡定,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老徐啊,事情都办好了没?” 那被称为老徐的中年男子躬身道:“一切按照殿下吩咐,已经安排妥当。到时候会与他们不期而遇。” 秦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可以开船了。” 说完,秦王便率先走进画舫。黄惊与林笑紧随其后。 秦王边走边对黄惊说:“今日本王的面子够大!竟然能邀请到秦淮河畔四大名伎中的两位翘楚前来助兴。其中一位乃是以精湛琴技闻名遐迩的倪清徽姑娘,她轻抚琴弦,犹如天籁之音;而另一位则是以丹青技艺的艳压群芳的沈云忧姑娘,她笔下生花,宛若仙子下凡。这二位佳人齐聚一堂,实乃难得一见的幸事!” 黄惊不认识这两人,但秦王既然这样说了,那肯定是这两人平时很难请到。 三人走上二层时,开阔的甲板上已经备好一桌酒菜。还有两个女子已经款款站着,正翘首以盼。 这两名女子真可谓是国色天香、闭月羞花!她们二人站在一起,仿佛两颗璀璨夺目的明珠镶嵌在大地上,散发着迷人的光彩,令人眼前一亮。不仅如此,她们身上还散发出一种独特而高雅的气质,宛如仙子下凡般超凡脱俗。 这种气质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若是让黄惊来比喻一下的话,这应该是融合了陈若蘅那种温婉柔和之美与范月华如同空谷幽兰一般清新高洁之气吧。面对这样两位佳人,黄惊觉得任何人都生不出丝毫亵渎之意。 那两位女子看见秦王驾到,款款下拜。 “见过秦王殿下。” 秦王很自然地坐到桌前,然后招手让众人都坐。 “不要拘谨。” 换做正常人看见秦王,应该是受宠若惊。但那两位女子则是宠辱不惊,很是自然地坐了下来。 画舫缓缓离岸,向河心驶去。 水波荡漾,倒影摇曳。 美人在侧,黄惊却是在想秦王到底要让他见谁。 第505章 秦淮论道 众人分主宾坐下后,秦王毫无架子地说:“两位大家今日能来,给了本王莫大的面子。” 倪清徽的嗓音犹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动听,她轻轻掩住樱唇,发出银铃似的笑声:“殿下切莫打趣小女子了。能有幸为殿下轻抚琴弦、弹奏乐曲,实在是民女此生最大的荣耀啊!” 与此同时,坐在一旁的沈云忧也不禁莞尔一笑,柔声应和着说道:“倪姐姐所言极是,我们姐妹两今日得见天颜,不知要羡煞多少姐妹了。” 黄惊盯着面前的这两个女子,心中暗自惊叹不已。她们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之感;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优雅大方的气质,仿佛天生就是如此高贵典雅一般。 再看两人的衣着打扮也是素淡简洁,既没有华丽繁复的装饰,也不存在争奇斗艳之态。如果不是先前秦王提及关于她们的身份,黄惊真要误以为眼前之人是哪户富贵人家深宅大院里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呢! 秦王朝两位姑娘介绍身边的黄惊:“这位是黄惊,黄少侠。别看他满头白发,其实岁数不一定比你们大。” 两位姑娘听了秦王的话,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黄惊,而后倪清徽朝沈云忧耳语两句。沈云忧顿时眼睛一亮。 “原来这位就是在天下擂晋级十强的少年英雄啊!今日得见,真是一大幸事。”沈云忧捂嘴惊叹一声。 秦王有些好奇:“沈大家原来也认识黄惊啊?” 沈云忧娓娓道来:“天下擂那种大盛会,未能亲临观摩,一直引为憾事。没想到今日却能见到十强其中一位。” 另一边的倪清徽也道:“是啊,近段时间常听客人在讨论那事,我与沈妹妹自然知道。只是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相见。” 秦王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黄惊,轻声说道:“你瞧瞧,连倪,沈两位大家都听说过你,你的名气可真比本王还要响亮呢!” 听到这话,黄惊有些无奈回答道:“殿下切莫打趣在下了,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哪能与殿下相提并论呐?” 然而,秦王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一个人的声名就如同树木的影子一般重要,如果连这点起码的东西都没有,那还谈什么成就和功业呢?若是一味地故作谦逊,反倒显得有些矫情做作、虚情假意喽!” 黄惊无奈一笑,也没再辩驳。 接下来,秦王与两位姑娘开始谈论风花雪月。他的谈吐文雅,见识广博,两位姑娘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掩嘴轻笑。 正当众人谈得兴致高昂之际,倪清徽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古琴前坐下。她轻抬玉手,轻轻拨动着琴弦,悠扬婉转的琴声便如潺潺流水般倾泻而出。 起初,她弹奏的是一首名为《流水》的曲目。琴音淙淙,如山间清泉,潺潺流淌。那旋律时而舒缓,时而激越,仿佛将人带入了一片幽谷深涧。 秦王低声解释这首曲目的典故源自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是倪大家在表示今日得遇几人引为幸事。 紧接着,倪清徽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和指法,开始演奏另一首曲目——《广陵散》。这首曲子慷慨激昂,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倪清徽的指尖在琴弦上飞速跳动,那琴音如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秦王又说:“这是古琴曲目中为数不多的武曲,典故源自“聂政刺韩王”,因魏晋名士嵇康临刑前从容弹奏此曲而成为绝响,倪大家弹这曲可就有点借花献佛的意思了。 秦王说着还朝黄惊眨眨眼,但黄惊没接话。 最终,倪清徽以一曲《梅花三弄》收尾。琴音清雅高洁,如寒梅傲雪,暗香浮动。 这次秦王没解释了,他知道这曲是倪清徽献给自己的。借物喻德,曲子通过描写梅花在寒风中洁白、芬芳、傲雪的形象,来歌颂君子高尚的节操。 黄惊不懂音律,但好不好听一目了然。更何况,还是如此绝色女子抚琴。 倪清徽刚弹奏完,秦王便率先站起身来鼓掌。黄惊也跟着鼓起掌来。 连他这种不通音律的人都觉得好,那就是真的好。 不愧是秦淮河四艺琴艺的魁首。 倪清徽道了一句“献丑了”,便退到一边。 接下来,便轮到沈云忧展现才艺了。 只见沈云忧刚刚站起身来,刚才见过的老徐便走上来了。 “殿下,”他低声道,“马上就要碰上了。” 秦王摆了摆手。 “知道了。” 老徐告退离开。 秦王将黄惊叫到船舷边,然后对沈云忧道:“有劳沈大家,为我二人画一幅画。” 沈云忧将画纸铺开,微微一笑:“乐意之至。” 她盯着黄惊与秦王看,似乎是在考虑如何下笔。 秦王则自顾自地看着不远处一艘即将与他们碰上的画舫。 “知道那艘船上坐的是谁吗?”他问。 黄惊摇头:“还请殿下明示。” 秦王目光深邃,看着那艘画舫出神。 “那船上坐着的,是我的五哥——刘赟。” 沈云忧并不受干扰,已经开始动笔了。 黄惊心中一动。 “殿下今日,就为了让在下见一下福王殿下吗?” “算是吧。”秦王收回目光,“你昨夜去刘益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黄惊想了想。 “除了在楚王殿下的书房发现了一条暗道,其他的什么也没发现。连一个新魔教的人都没出现过。” 秦王摇了摇头。 “你还是没说到点上。再好好想想。” 黄惊听了这话,又仔细回想了一下。 脑中片段闪回,突然—— 他抬起头,看向秦王。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了。” 秦王好整以暇地说: “你说说看。” 黄惊昨晚被韩徽牵制住,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细节。 袁书傲曾经说过,天尊应该是某个王府的管家。 昨晚他夜闯楚王府,楚王府唯一有战力的就一个韩徽。他应该是剑榜第一或者第二的徒弟,这与袁书傲说的天尊是天工堂出身不符。 而且,楚王府昨晚拦截他的人里,并没有他所熟知的新魔教的人,也没有什么管家之类的人物。 想通了这一点,黄惊有些不确定地问: “殿下,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新魔教的教主是谁?” 秦王依旧盯着那艘画舫看。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有怀疑过。但没有证据。” 第506章 福王刘赟 黄惊不解其意,等待着秦王给出的答案。 秦王依旧看着正慢慢驶来的画舫说:“栖霞宗被灭门后,你与栖霞宗传功长老的海捕文书便下发了。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派人调查了一番。” “这一查,就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居然是刘益给神捕司下的命令。” “刘益虽然是王爷,但实际上在神捕司内部并没有根基可言。这意味着,当他下达命令时,神捕司是有理由选择听从或者无视这些指令。” “神捕司最终还是接受了刘益所发布的命令。这个结果让我心生疑惑,神捕司内派系林立,太子与刘赟各掌握了一半的话语权,是断然不会让刘益把手也伸进来的。” 秦王转头看向黄惊:“既然有疑问,我便用我的人脉,又深入的探查一番。发现了是刘赟让萧元时接受了刘益的指令。” “这就有意思了。刘赟不自己下令,反倒让刘益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下令。这其中的猫腻,让我纠结了好久。” 秦王冷笑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艘画舫。 “但如果把刘赟想象为新魔教的教主,那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缓缓道:“刘益,是刘赟推出来挡事的人,而刘益为什么要接受被刘赟操控,这或许只有他们知道了。” 黄惊沉默。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楚王府里没有新魔教的人。 为什么楚王刘益对新魔教的事好像一无所知。 为什么昨晚他夜闯楚王府,只有韩徽一个人出手。 因为楚王根本就不是教主。 他只是福王推出来的挡箭牌。 而真正的教主是福王刘赟。 两艘画舫,越来越近。 黄惊看着福王那艘画舫越来越近,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为何你昨天不告诉我?还让我去闯楚王的府邸。” 秦王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不能确定刘益是不是那个教主。” “所以我想通过你昨夜的行动,来判断刘益府中之人的反应。若是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那就又是另一种说辞了。” 黄惊恍然。 原来昨夜安排的行动,并不是像林笑说的那么简单,关系到什么主辱臣死。而是秦王为了将一直不能确定的事落实。 秦王需要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来逼出楚王刘益府中所有的底牌。 结果就是,新魔教的人一个都没出现,最后只有一个韩徽出手,然后黄惊逃遁了。 黄惊看着越来越近的画舫,有些按捺不住躁动的心。 困扰了他好久的谜题,终于解开了。 新魔教的两位教主,分别是衍天阁的何正功,和神捕司的总缉使刘赟。 何正功是寿数到了,需要逆命转轮延续寿命。 而福王是为了荣登大宝,只可惜他既不是储君,能力也没秦王强,争不到政治资源,最后选择了与何正功联手。 一个武林第一,一个是明面上神捕司的总缉使。 两人强强联合,狼狈为奸。 说通了,一切都说通了。 此刻,黄惊他们这艘画舫上出奇安静。只有沈云忧偶尔落笔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黄惊问:“福王在那艘船上,殿下带我来见他是有什么用意吗?” 秦王回头看着黄惊,目光幽深。 “如果我待会儿向你提一个很过分的要求,你会答应吗?” 黄惊被这句话问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秦王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继续说:“刘赟难得出来逛一次。平时他都是两点一线,不是在府内,就是在神捕司。” “我与他有嫌隙,基本上是很少碰见。” 黄惊道:“所以殿下这是打算过来见一见福王,跟他摊牌吗?” 秦王噗嗤一笑。 “想让刘赟摊牌?除非事情已经逼到眼前,否则他一个字都不会吐。” 接下来,两人都闭嘴了。 因为两艘画舫已经慢慢平行。 福王所在的那艘船上的布置,与黄惊他们这艘几乎一样。 刘赟他们也是在画舫二层的甲板上饮酒。只是他们甲板上人数比黄惊他们这边多两个。 而此时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正与一名绝色女子谈天说地。 那中年男子眉眼与秦王有些相似。 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凌厉,似能劈开世间一切虚妄。双眸深邃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与秦王相比,他缺少了几分随和与亲切,但却又多出了那么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阴郁气质。 在福王的身后,站立着两名身形矫健、气势威猛的男子。二人身穿剪裁得体、线条流畅的劲装,仿佛与他们那紧绷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完美融合在一起。一人持刀,一人握剑。黄惊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 剩下的一个头发有些发白的老头,则在与另一位绝色女子对弈。因为背对着黄惊他们,让人看不清那老头的容貌。 福王似乎已经注意到了秦王,但他却选择了视而不见,仍是专注地和那位绝世佳人畅谈着古往今来之事。 面对福王如此冷漠的态度,秦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向福王打招呼道:“五哥,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此处碰见你。” 听到这话,福王微微侧过头去,用眼角余光轻蔑地扫了一下秦王,然后面无表情、语调生硬地回应道:“哦?原来是七弟呀……嗯,的确挺巧的呢。怎么,连你都有闲情逸致跑到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福王便迅速将视线移开,重新投入到与那名女子的交谈之中,完全无视了秦王的存在,就好像对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般,根本不配得到他再多看一眼的待遇。 秦王面上依旧带着笑,但黄惊能感觉到,秦王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蓄势待发。 两艘画舫,并行在秦淮河上。 水波荡漾,倒影摇曳。 第507章 画舫交锋 黄惊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在下棋的老头。 他从那老头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没有真气流转的波动,没有高手特有的气场,甚至连呼吸都似乎与周遭的空气融为一体。若非亲眼看见,黄惊几乎要以为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剑拔弩张至此,那老头的气息竟然一点波动都没有。 要么是他反应迟钝,要么——是他有恃无恐。 能跟着福王出来游玩的,肯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黄惊压低声音,朝秦王道:“殿下,那个老头不简单。小心一点。” 秦王并未理会黄惊,而是眼睛一直盯着刘赟看。 刘赟就是再想无视秦王,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刘盈,你待如何?” 秦王收敛脸上的笑意,严肃道:“五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福王仿佛没理解秦王话里的意思,语气依旧冰冷:“刘盈,你管的有点宽了。我难得出来散散心,为什么要收手,你非要打搅我的雅兴是吧?” 秦王不为所动:“五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何必呢?” 福王果然如同秦王说的那样,事情没逼到眼前,他什么也不承认。 此刻他依旧不接秦王的话茬,自顾自地说:“刘盈,你若是要跟我说废话,明日你去神捕司,我陪你说一整天。” 说完,福王直接朝身后吼了一句:“都是死人吗?船划得这么慢,没吃饭是吧?那待会儿拉回神捕司吃板子!” 这一吼,犹如晴天霹雳,使得原本平静的湖面也泛起阵阵涟漪。而此时正在船上的那两名绝色女子,则被吓得花容失色、娇躯一颤。 尤其是与老头对弈的那位佳人,更是因为受惊过度,竟然连手中紧握的棋子都拿捏不住,径直滑落至棋盘之上。 然而面对这般情形,那老头却表现得出奇镇定。他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来,拾起那颗滚落的棋子,重新放置于那女子的掌心之中。做完这些之后,他便又恢复到先前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继续全神贯注地下起棋来,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似的。 秦王看着福王如此嚣张的态度,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他转头看向黄惊:“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件事吗?” 黄惊微微一怔。 秦王自顾自说:“如果我现在向你提一个很过分的要求,你会答应吗?” 黄惊的视线落在那背着身的老头上,又转向正满脸怒意的福王,最后回到秦王面上。 此刻秦王虽然在笑,但他眼中蓄满了黄惊看不懂的东西。 黄惊沉默一瞬,然后抱拳:“愿意为殿下效力。” 秦王满意的点了点头:“好。我果然没看错你。” 秦王的目光越过船舷,落到福王船上那两个劲装护卫身上。 “你现在去杀了刘赟身后那两人。”秦王指着那两护卫对黄惊说。 黄惊万万没想到,秦王提的这个要求。 竟然是当着福王的面,杀他的护卫。 黄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秦王面上的表情告诉他——他是认真的。 秦王的声音不大,却让两艘船上的人都清晰地听见了。 福王更是怒极反笑:“刘盈,你好大的胆子!” 现在换秦王不理会福王了。 只见秦王随意地挥了挥手,对着眼前的倪清徽轻声说道:“弹一首《离骚》吧!此时此刻,唯有这首曲子才能与当下的情境相呼应啊。” 听到这话,倪清徽不禁微微一怔。显然,她还沉浸在刚刚秦王所说的那些话带来的震撼之中。 然而,多年来所接受的严格训练和素养,让倪清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后,优雅地走到那张古色古香的古琴旁边坐下。 随着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阵悠扬婉转、如泣如诉的琴声顿时响起。那旋律仿佛穿越时空,将众人带回到了那个充满哀愁与悲愤的时代。每一个音调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流淌而出,带着无尽的哀伤和凄凉;又似一把利剑,刺破黑暗,直抵人心。 秦王又看向沈云忧,见她也停笔了,也是温声道:“沈大家,丹青技艺最忌分神,继续画吧。” 沈云忧微微颔首,重新提笔了。 林笑已经慢慢站到秦王身后,身上的气势不断攀升,显然做好了应付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的准备。 反观福王那边,眼见秦王不理会他,更是出奇愤怒。 而那老头,此刻终于赢下了棋局。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黄惊他们这条船。 黄惊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脸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皮肤扭曲成狰狞的疤。老头的目光,绝非寻常老人的浑浊或温和。眼皮或许有些松弛,眼角堆叠着岁月的细纹,可他抬眼望向黄惊时,那层松弛便仿佛瞬间绷紧。 他的眼神像是淬过火的。锐利得像刚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刀片,带着一种能轻易剥开皮囊、直视骨髓的穿透力。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极有分量,沉甸甸地压过来。 黄惊看着这老头,莫名觉得熟悉。 他该不会就是…… 天尊? 而身处事件中心的那两名护卫,此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蕴含的杀意仿佛能实质化一般,令人不寒而栗。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剑,只待福王一挥手,便会扑向黄惊,毫不留情地将其斩杀于刀剑之下。 秦王依旧镇定自若,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后,他轻声对身前的黄惊说道:“放心去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由我来承担后果。” 得到秦王的指示后,黄惊也不再犹豫,他迅速拔出腰间悬挂的赤渊剑,随着剑身被抽出,一股凛冽的剑意顿时弥漫开来。 见此情形,福王亦是横下心来,咬牙切齿地对着身后的两名护卫下达命令:听好了,如果那个白毛敢登上本王的船只,你们无需请示,按照刺王杀驾之罪论处,就地正法!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半步! 此时此刻,两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并驾齐驱,平稳地行驶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周围一片静谧,唯有微风轻拂过琴弦所发出的阵阵哀怨之声,在空气中回荡不息。 黄惊握着剑,目光越过船舷,落在那两名护卫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纵身跃起! 第508章 甲板激战 福王的双眸紧紧锁定着黄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当目睹黄惊竟然真的冲向自己所乘坐的画舫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 福王原本白皙红润的面庞瞬间变铁青,额头上甚至有青筋暴起,显示出其内心深处正燃烧着熊熊怒火。但怒归怒,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头靠近几步。 “给我杀了他!” 那两名护卫早已蓄势待发,根本不等福王下完命令,就已经朝黄惊冲去! 他们要趁黄惊身处半空、立足未稳之际建功! 福王船上那两名绝色女子此刻吓得浑身乱颤,花容失色。她们与倪清徽一样,也是这秦淮河畔四艺之首。今日原本接到福王的宴请,满心欢喜,想着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谁承想卷入了两位亲王的争斗之中。 黄惊见那两名护卫朝着自己猛扑过来,并未慌乱,毕竟久经沙场,经验老到。 说时迟那时快,黄惊身处半空中,手中赤渊剑瞬间连续挥舞出两道凌厉无比的剑气! 只听得两声刺耳的尖啸声响起。 “嗤!嗤!” 这两道剑气腾空而起,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向前方疾驰而去! 那两名护卫眼见着剑气呼啸而来,并未正面硬接,而是身形猛地一扭,如同陀螺一般在甲板上急速旋转起来。眨眼间,两人便成功地避开了剑气的攻击。 黄惊趁这个空档,稳稳落在福王的画舫上。 甲板微微一沉。 黄惊持剑而立,目光扫过那两名护卫后,又落在那个老头身上。 “两位报个名号吧。”黄惊平静的说道。 他这句话,其实是有意说给那个老头听的。想看看那老头的反应。 但老头并没有太多反应,依旧是很平静地看着冲到船上的黄惊,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那两名护卫中,持剑的那位狞笑一声:“记住你爷爷的名头——我叫萧残阳!” 持刀那位见萧残阳报了名头,犹豫了一下,也瓮声瓮气地说:“老子叫尹乘风。” 黄惊没听过这两人的名头。 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高手如同过江之鲫。至少萧残阳、尹乘风这两个名字,从未出现在英豪榜或刀剑榜上。 黄惊没有多问,又看向那个老头:“阁下不打算报一下自己的名头吗?” 那老头微微直了一下腰,声音平淡:“你杀了他们两个,就能知道我是谁了。” 黄惊见过两次天尊。一次在方家村,那次天尊的声音很怪异,声调平直,不带任何色彩,让人听了很不舒服。第二次是在姑苏,天尊扮作陶敬文,装成夫子的信使,那次的声音就正常一些。 但都与眼前这个老头的声音都对不上。 黄惊摸不准老头的想法,只能打着哈哈:“阁下这是打算袖手旁观吗?” 老头咧嘴冷笑一声:“小家伙,别套话了。再不打,你的主子可要急了。” 话音刚落—— 萧残阳已经动了! 他提剑正面攻来,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黄惊咽喉!剑势凌厉,带着一股子狠辣,显然是奔着取命来的。 与此同时,尹乘风身形一转,跃至黄惊侧面,抬手就是一刀横扫千军!刀势刚猛,带着呼呼风声,封死了黄惊的退路! 一正一侧,一剑一刀,配合默契! 黄惊早有防备。他没有后退,而是以攻代守! 赤渊剑剑身红光一闪,破云使出! 这一剑舍弃了所有防御,将精气神凝聚于一点,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剑光如惊鸿一瞥,后发先至! 萧残阳脸色一变!他没想到黄惊的反应这么快,剑势这么凌厉!他不敢硬接,身形急转,想要避开这一剑! 但黄惊的攻击如同跗骨之蛆! 他往左闪,剑光跟着往左;他往右躲,剑光跟着往右!不管他躲到哪里,黄惊的剑始终追着他! 萧残阳被逼得狼狈不堪,刚才还豪言壮语,转眼间额头上冷汗直冒! 尹乘风见状,大喝一声,接连挥刀从侧面劈来,想要解萧残阳的危局!刀势刚猛,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力量! 黄惊早有准备。他对尹乘风的攻击只是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衣襟掠过,在甲板上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破云的速度优势,让他足以在避开尹乘风的同时,继续追击萧残阳! 萧残阳此刻已经被逼到了船舷边,退无可退!他咬了咬牙,双手持剑,真气狂涌而出,打算硬接黄惊这一剑!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萧残阳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剑上传来,虎口崩裂,鲜血迸溅!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船舷上,“砰”的一声闷响,船舷都裂开了几道缝隙! 萧残阳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尹乘风大惊,挥刀再救! 黄惊剑势一转,迎向尹乘风! 破云的速度让他占尽先机,每一剑都抢在尹乘风出刀之前刺出!尹乘风的刀势虽猛,却始终慢了一拍! “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雨打芭蕉! 尹乘风被逼得连连后退,手中大刀几次差点脱手! 黄惊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他的身形在甲板上腾挪闪避,赤渊剑在阳光下划出道道红光。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破空的呼啸;每一次变招,都让尹乘风应接不暇。 萧残阳勉强撑起身,想要加入战团,却发现自己右手虎口崩裂,已经抓握不住剑了。他咬咬牙,直接撕下一根布条将剑绑在自己的右手。 黄惊以一敌二,稳占上风! 他的剑法如同行云流水,破云的凌厉与回风的绵密交替使出,将萧残阳和尹乘风逼得节节后退! 但他始终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着那个老头。 那老头依旧站在福王身侧,双手笼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打斗。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黄惊心中警惕更甚。 此人越是不动,就越危险。 他决定速战速决。 第509章 秦淮喋血 福王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被打得狼狈不堪的两个护卫,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原本就阴沉得吓人的脸上更是仿佛能滴出水来一般。 只见福王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张开嘴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萧残阳!尹乘风!你们给本王好好想想,如果这场战斗失败了,会有什么样悲惨的下场等着你们! 随着这声怒吼响起,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瞬间凝固了下来。而听到这句话的萧残阳和尹乘风二人,则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似的,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他们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甚至可以说是惨白如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死志。他们知道,此刻正处于秦淮河中心,不会有援兵。船上的那个老头也不会出手帮他们。想要活命,就得靠自己,就得拼命。 黄惊看出了萧残阳他们心态的变化,却他没有给他们拼命的机会。 赤渊剑抢攻而上!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的直刺与斜劈,还有最强横的内力。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尹乘风挡在前头充当进攻主力,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但黄惊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他刀身上,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萧残阳虎口崩裂,虽然用布条将剑强行绑缚在手心,但剑少了持握的力量,根本发挥不出有效的攻击。他只能在一旁策应,偶尔刺出几剑,却都被黄惊轻易格开。 黄惊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 每一剑的力道都比前一剑更重。 尹乘风的大刀上此刻布满了豁口,刀身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他咬紧牙关,拼死抵挡,但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萧残阳心里很清楚,以目前双方的实力对比来看,自己二人败北已成定局,而且这一切都将发生在转瞬即逝的片刻之中。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决绝。只见萧残阳毫不犹豫地舍弃自身安危,用身体硬生生地去承受黄惊那凌厉无比的一剑攻击!与此同时,他迅速伸出双臂,如同铁钳般紧紧地搂住了黄惊的腰部以下部位! “快快出手啊!” 萧残阳扯开嗓子,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 尹乘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狠厉取代。他双手握刀,真气狂涌,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当头斩下! 刀锋破空,带着呼啸的风声! 黄惊身体被制,却不慌张,只是横剑格挡! “铛——!” 火星四溅! 赤渊剑稳稳架住尹乘风的大刀,黄惊借着这股力量,拖拽着萧残阳连身后退!同时体内真气激泄而出,生生将萧残阳震开! 萧残阳刚才受了黄惊一剑,已然重伤,如今又被黄惊强横的真气击中,已经稳不住自己的身形了,身体不受控制的后退! 黄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光一闪—— 一剑封喉! “嗤!” 鲜血喷涌! 萧残阳喉咙间迸出一道血线,眼中满是不甘。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下。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福王还没反应过来,萧残阳喉间的鲜血已经喷得甲板上到处都是。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便要开口骂人。 但黄惊又是一个旋身急进! 他的身形在尹乘风面前骤然消失! 尹乘风瞳孔骤缩,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黄惊的身影—— 然后,他感受到了疼痛。 赤渊剑红色的剑身,从他后背穿心而过。 尹乘风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还来不及交代一句遗言,身体便轰然倒塌。 两具尸体,顷刻间便倒在甲板上。 鲜血蔓延,染红了精致的船板。 福王此刻已经气得开始发抖了。右手指着黄惊,硬是说不出一句话。 而秦王的画舫这边—— 倪清徽的一曲《离骚》,刚好弹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袅袅。 秦王站起身来,鼓掌。 “好!好样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河面上传开。 也不知是在表扬黄惊杀了萧残阳他们,还是在表扬倪清徽的曲子弹得好。 黄惊拔出赤渊剑,在尸体上擦净剑身的血迹。他不理会福王,只是看着那老头的反应。 但那老头,依旧毫无波澜。仿佛死的不过是两只蚂蚁。 福王眼见自己再一次被无视,终于爆发了。 他直接朝秦王骂道:“刘盈!你今日所作所为,我定要禀告父皇!” 秦王也严肃起来:“行啊,刘赟,你去告吧。正好我也有些东西,想要跟父皇说一下。” 福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那就一起告吧!我有何惧!” 秦王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那万飞鸿的事,就有意思了。跟这萧残阳与尹乘风,应该没关系是吧?” 此言一出—— 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时激起千层浪! 福王闭嘴了,脸色变了又变,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那老头的脸色,也终于有了变化。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秦王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黄惊更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秦王居然知道万飞鸿的事? 按照之前审问阿九得到的情报,刘赟让万显暗算万飞鸿,诬陷他生意涉黑、草菅人命,进而激发了民怨。最后何正功将万飞鸿软禁了。 阿九说刘赟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交好何正功,顺便把锅甩给太子。 但如今已经知道了何正功跟刘赟两人都是新魔教的教主,那就不存在什么刘赟交好何正功的说辞。 也就是说,刘赟让万显暗算万飞鸿,有其他隐情。并且,还是刚才身死的萧残阳与尹乘风动的手。 那老头终于站起身来。 他缓缓鼓掌,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愧是秦王殿下。竟然什么都知道。” 老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朽佩服。” 秦王面上神情未变:“阁下客气了。只不过刚好知道了一点。” 那老头目光锐利,怔怔的盯着秦王说:“看来秦王殿下为了今日的偶遇,做了不少准备哦。” 他将“偶遇”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发泄情绪一般。 福王接过话茬:“刘盈,你到底想怎样?” 秦王摇了摇头:“不想怎样。” 他看着福王,一字一顿。 “刘赟,收手吧。” 第510章 天尊身份 福王刘赟盯着秦王,目光如毒蛇般阴冷。 “收手?”他冷笑一声,“刘盈,你以为让这个白毛杀了我两个奴才,就可以得意忘形了,我会怕你这三言两语吗?” 秦王听了刘赟的话,赞同地点点头:“五哥,你还是老样子。嘴硬有时候是没用的。” 刘赟冷笑一声:“刘盈,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万飞鸿?我好歹也是五皇子,神捕司的总缉使,你随便报个名来吓我是吧?” 秦王并不与刘赟做无谓的争辩,只是淡淡道:“五哥,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既然刚才是我让黄惊将萧残阳与尹乘风杀了,那就是表示人死账消。但我还是那句话——收手吧。” 刘赟身旁的老头忽然开口了:“秦王殿下,手段真高明啊。”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然你说了人死账消,那我们今日就此别过如何?” 秦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当然可以。五哥,您自便。” 福王还想发作,被那老头回身看了一眼,立马就不说话了。 黄惊此刻还站在福王的画舫上。 他心中还有无数个疑问没有解答——莫名其妙的被秦王邀请来秦淮河喝花酒,结果是为了见一见福王刘赟;又莫名其妙的帮他杀了两个福王的护卫,结果又牵扯出万飞鸿的事,再加上一个身份无法确认的老头。 黄惊怀疑这个老头就是天尊,但没有证据。 黄惊眼睛盯着已经失去生命气息倒在地上的萧残阳和尹乘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某个问题上陷入了死胡同,过于执着寻找所谓的“证据”,忽略了事情本身的本质。 既然找不到确凿的证据,那为什么不干脆抛开这些束缚呢?直接采取行动才是最有效的办法!想到这里,黄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瞬间看透了一切。 没有丝毫犹豫,黄惊立刻念头转化为实际行动。 黄惊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个老头疾驰而去。速度比刚才对战萧残阳他们还要快,眨眼间便拉近了与老头之间的距离。 还未收鞘的赤渊剑直接攻向老头!使的是栖霞宗的诲剑八式,一招循循善诱,直接想封住老头胸前膻中穴! 这一击可谓是快若疾风、精准且狠辣,目的便是要给那老头来个措手不及! 但是眼前这老头竟是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躲开了黄惊这一击,只是动作却略显狼狈。 可见,他似乎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镇定自若。 既然动手了,黄惊就没有留情的打算,每一击都是使出十成的功力,剑势如虹,连绵不绝! 那老头并没有反击,只是一味地闪躲。他的身法诡异,每一次都堪堪避开黄惊的剑锋,始终不与他正面交锋。 福王又怒了,他朝秦王喊道:“刘盈,你什么意思?让我走,这白毛还攻击我的人,我是不是今天太给你脸了?” 秦王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五哥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啊!这位黄少侠真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哦!我们俩非亲非故,更谈不上什么主仆情谊!他爱干啥干啥呗,我哪能管得着人家呢?对吧,五哥……” 刘赟被秦王的话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反观黄惊这边—— 随着老头的闪躲,黄惊在靠近他身边时,鼻尖能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袁书傲说过她怀疑天尊是出自天工堂,并且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如今在这个老头身上闻到了。 已经可以确定了,这个老头就是天尊。 而且老头脸上的那块烧焦的疤痕是新伤,只是快要好了。黄惊猜想,这疤痕应该是上次在姑苏,天尊冲进瘟匣释放的断魂砂里抢那把假的掩日剑时留下的。 天尊没有百毒不侵的身体,虽然他有断魂砂的解药,但那么大面积的断魂砂,还是不可避免被灼伤了脸部,所以才留下的这道疤。 黄惊见诲剑八式不能建功,直接改用破云! 出剑的速度更快了! 剑光如电,直刺老头咽喉! 老头眼中灵光一闪,这次他不再闪躲,直接拿一双肉掌与黄惊对抗。用的招式,跟在姑苏时的很像。 只见黄惊刺出的一剑被老头右手强行格挡开,同时老头左手一掌挥出,直取黄惊心窝! 黄惊被老头右掌力道一带,身形微偏,但也是左手击出,与老头对了一掌! “砰!”一声沉闷的气爆声响起。 这一掌的威势惊人,身处风暴中心的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直到连退五步之后,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并且最后一步踩在画舫的甲板上时,两人脚下那块木板顿时被踩成了齑粉! 黄惊稳住身形,收剑问到:“我是应该叫你天尊呢,还是什么?” 那老头狞笑一声,并没有承认。 “什么天尊地尊的?老头我是福王府的管家,陶登波。” 黄惊淡淡道:“你承认与否都没关系。不管是你是陶登波,还是陶敬文,亦或者是天尊,我们今天算是第一次认识了。” 陶登波看着黄惊:“那小家伙,你是想在打下去,还是放我们离开呢?” 秦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接替黄惊回答:“当然是放你们离开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是吧,黄惊?” 黄惊回身看了一眼秦王,发现他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后,便没再纠结,直接将赤渊剑收回剑鞘,翻身便要掠回自己的画舫。 陶登波看黄惊要走,忽然又开口了:“小家伙,你背后背的东西,收好了。” 黄惊回头看了陶登波一眼,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贪婪的光芒,但那目光一闪而逝。 黄惊没有说话,落在了秦王身侧。 看着福王的画舫缓缓开走。河面上,只剩下他们这一艘船。 黄惊站在船舷边,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一切又归于平静了。 秦王走到黄惊身旁,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道: “想知道什么,我晚点告诉你。” 第511章 画舫归来 黄惊一脸苦笑,心中暗自嘀咕:这秦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央求道:“殿下,您就别再吊我胃口了!到底有什么事情快告诉我吧!” 秦王见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黄惊的肩膀,豪爽地说道:“哈哈哈,莫要着急嘛!本王既然答应过稍后告知你,自然不会食言而肥。你方才你如此给本王颜面,本王又怎会欺骗于你呢?” “来来来,今日既然是出来喝花酒,自然要有始有终。我们看完沈大家的画作后,就打道回府。”秦王嘴角微扬,眼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光芒,边说边伸手拉住一旁的黄惊,迈步朝不远处的沈云忧走去。 此刻,沈云忧早已完成了她的那幅画卷,正静静地伫立在倪清徽身侧。西斜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使得她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温婉动人。而与她并肩而立的倪清徽,则宛如一朵盛开的幽兰,清新脱俗、气质高雅。 相比起之前在福王船上见到的那两名女子,眼前这对佳人显然要更从容镇定许多。面对逐渐走近的秦王和黄惊,她们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慌失措之态。尤其是沈云忧,此刻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黄惊打量起来,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沈云忧小心翼翼地将画纸轻轻翻转过来,然后双手捧着它,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秦王面前,并轻声说道:“殿下,画已经完成了,请您过目。” 秦王微笑着伸出手去,从沈云忧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画纸,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画面中的场景栩栩如生,仿佛能够让人感受到当时的氛围与心境一般。 看着看着,秦王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紧接着,他转头对身旁的黄惊说:“黄惊啊,快来瞧瞧吧!” 黄惊闻言上前一步,好奇地凑近秦王身边,一同欣赏起那幅画作。当他看清画中的情景时,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画上分为两边,一边描绘的是他与秦王并肩而立于船头之上的模样。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一轮鲜红艳丽的落日悬挂在天边,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一片金黄色调。而在这片金色光辉的映照下,秦王与黄惊二人静静地伫立在船舷边上,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微风轻拂而过,掀起他们衣袂飘飘,更增添了几分飘逸灵动之感。 而另一边福王那艘船上,只有四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面目,却让人莫名觉得阴冷。 明暗交替,人物鲜活。 黄惊看了很久,忍不住赞叹道:“画得真好。” 沈云忧微微一笑:“黄少侠谬赞了。有机会,希望能单独给黄少侠画一幅。” 秦王哈哈一笑:“黄惊,你看看,你成功吸引沈大家的注意喽。” 黄惊脸色微红,连忙道:“殿下莫要取笑了。” 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画舫逐渐靠岸。 告别两位姑娘时,已经申时过半了。马车已经在岸边等候。 黄惊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秦淮河。 夕阳已经落下大半,河面上一片暗红。福王的那艘画舫,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收回目光,钻进马车。车轮滚动,朝秦王府驶去。 秦王刚坐上马车,便自顾自地说:“黄惊,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你出手杀萧残阳与尹乘风,最后还让你放走陶登波?” 黄惊点了点头:“殿下,我是挺好奇的。而且刚才当着福王的面杀他的人,会不会给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秦王拉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了看。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他念叨了一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黄惊不解其意,等待着秦王给出的答案。 秦王放下帘幕。 “我既然让你杀他们两个,就不怕会惹上麻烦。杀萧残阳他们二人,既是我给刘赟的一次警告,也是在给刘赟机会。” “至于放走陶登波,则是因为时机未到。” 黄惊追问:“何为警告,何为机会?时机又是什么?” 秦王缓缓道:“万飞鸿的事,你知道吧?刘赟通过江宁府的布商万显之手,收集到了万飞鸿在南地所有的明暗生意信息,然后派出萧残阳与尹乘风,或炮制伪证,或间接杀害关键证人,将所有的事情小事化大,又把万飞鸿的事办成铁案,剑指何正功。” 黄惊接话道:“万显暗算万飞鸿的事我知道。那时候我审问过一个刘赟派到万显身边的卧底,我也是那时候知道万显是听雨楼在江宁府的管事。” 黄惊话头一转,问了一句:“殿下知道新魔教的另一位教主是何正功吗?” 秦王听到这句话,面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何正功是新魔教的教主这事,我不知道。但我有过怀疑。” 他靠回椅背。 “细数如今江湖上的势力,能够担得起这个教主位置,又有动机去争夺越王八剑的人并不多。何正功算一个。” 黄惊又问:“那刚才殿下说刘赟暗算万飞鸿,是剑指何正功。这不就是悖论吗?两个人都是新魔教的教主,却相互下绊子,那他们合作的基石还存在吗,殿下这是何解?” 秦王的目光变得深邃:“从我掌握的情报分析,刘赟与何正功的合作,是不对等的。” 他伸出手指。 “刘赟付出的多。何正功因为某种原因,并不常出现,付出的也少,所以刘赟就有所行动了。” 黄惊脑中闪过夫子说过的话,何正功可能是练功走火入魔,又或者一体双魂,人格分裂。 何正功借闭关突破的借口,偶尔离开衍天阁出来处理新魔教的事,但大多数时间应该都是在衍天阁压制另一个人格。 刘赟觉得两人的付出不对等。 “所以,”黄惊低声道,“刘赟想借万飞鸿的事,逼何正功出来?” 秦王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聪明,但这只是可能。” “刘赟要的不是万飞鸿的命,他要的是何正功的回应。他要让何正功知道,这盘棋,不是他一个人在下。”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惊沉默片刻,又问:“那殿下今日的举动,又是在逼谁?” 秦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拉开帘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良久,他轻声道:“所有人。” 第512章 答惑解疑 看着秦王有些落寞的神色,黄惊问道:“殿下,你刚才说你今日这么做的目的是逼所有人,这是什么意思?” 秦王的目光还是看着车窗外,远处天际线上的光亮逐渐消失了。 “我的目标已经告诉你了,从头到尾就是父皇那个位置。但我的头上始终踩着一个人,那就是太子刘懋。再加上我近来发现,自己之前的很多努力其实都是无用功。” “那就只能剑走偏锋。今日偶遇刘赟,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威胁。他不是也想争吗?皇位,越王八剑,想要那就来杀我。既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又能得到真刚剑,一举两得。” 黄惊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道:“如此冒险行事,真的值当么?” 秦王闻言,并未答话,只是默默地将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然后静静地凝视着眼前之人。 过了许久,秦王才轻声说道:“世间之事,本就无所谓值与不值,关键在于是否心甘情愿去为之付出罢了。” 秦王又转回刚才的话题:“你刚才问我什么是警告,什么是机会,对吧?” 黄惊点了点头。 “萧残阳与尹乘风残害无辜,杀了他们算是替天行道。我点出万飞鸿的事与他们二人有关,就是想警告刘赟,让他别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无缺,可以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只要我有心去追查,就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能够逃过我的手掌心!。” 黄惊说:“这也算是殿下展现自己威胁的一部分吗?” 秦王眉头一抬,算是默认,“我希望刘赟能收敛自己的野心。同时,杀了尹乘风二人,那万飞鸿的事就到此为止。只要他愿意收手,我也愿意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 黄惊问:“那万飞鸿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秦王摇了摇头:“机会已经给了。但我知道,这个机会他不会要的。刘赟做的错事太多了,若是可以那么简单就被原谅,那对那些死去的人是不公平的。” 秦王说着说着就笑了,“明天说不定就是我的死期了。” 黄惊皱眉:“殿下何必如此悲观?事情还未到终局呢。” 秦王摆了摆手:“不要在意,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我也不是轻易服输的人。” 过了一会儿,秦王又缓缓开口问道:“再来考考你吧。你今日算是与刘赟有过一面之缘了,那么在你看来,此人究竟如何呢?” 黄惊闻言略微思索片刻后如实回答道:“这算是我初次与刘赟打交道,所以实在难以轻易对其做出评判。不过就以我个人观点,若想成就一番伟业,必须兼备沉稳内敛的个性、高洁正直的品行以及善于克制自我情绪等诸多品质。但这些我在刘赟身上并发现,反倒让我感觉到一股阴郁沉闷之气和暴躁易怒之势,更糟糕的是,他行事不顾及后果!” 秦王听后不禁拍手称赞道:“嗯,此番评论甚是精妙绝伦!”说罢,他的眼眸之中还流露出一抹赞赏之意来,但转瞬即逝。紧接着又补充一句道:“可见,这刘赟着实伪装的不错,已经骗过了你们所有人了。” 黄惊有些意外:“殿下说刘赟在伪装?为什么?” 秦王靠着椅背,调整了下坐姿说:“你说刘赟今天展现的那些性格,能坐稳新魔教教主之位吗?我要是何正功,我宁愿选择刘益,起码他还稍微仁慈一点。” 黄惊被秦王这么一点拨,豁然开朗。 对啊。 自从知道新魔教这个组织以来,黄惊就被其巧妙布局所震撼。这些家伙们犹如棋盘上的高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而这盘大棋局中的每一枚棋子似乎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落定的。甚至新魔教在尚未对栖霞宗发动攻击之前,即便是情报网遍布天下的听雨楼也未能察觉到丝毫端倪。 然而更让黄惊惊叹不已的是尽管现今这新魔教已渐渐走出阴影,开始公然现身于江湖之上,但他们行事依然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三尊固然地位超然,但教主才是新魔教的话事人。 按照秦王说的,何正功应该很少出现在新魔教,那新魔教的事就都落到刘赟身上,如果是今天刘赟表现出来的性格,新魔教早就被铲除了。 秦王看着他思考的样子。 “想通了吗?” 黄惊点头。 “想通了。多谢殿下指点。” 秦王道:“藏一时不难,难的是一直藏。你说刘赟的心机有多深?所以你知道吗,我虽然一直以来跟太子斗得你死我活,但我并不惧怕他。因为刘懋的坏,都是在明面上的。而刘赟,则是在骨子里。” 黄惊又问:“那刚才殿下为什么不让我出手干掉那个天尊,顺便解决掉刘赟?” 秦王摇了摇头:“我虽然让你杀萧残阳,但那还在规则之内。刘赟知道自己干的亏心事,他也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你与天尊若真的打起来,在这秦淮河上,伤了碰了刘赟,我立马就是那个坏了规矩的人。” “父皇马上就要到江宁府了,我会马上输掉一切。所以我不得不让你停手。” 黄惊刚才倒是没想到这点,只想与天尊分个你死我活。 而天尊又是天工堂出身的,最善暗器。一个不小心搞死刘赟,秦王几百个嘴也说不清。 他抱拳道:“在下鲁莽了。” 秦王摆了摆手。 “无妨。” 黄惊又问:“殿下,明晚真的会有袭击吗?” 秦王点头:“一定会来。” 黄惊看着向自己解释的秦王,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竟然连何正功在新魔教露面的事都知道,这应该算很隐秘的事。 这怎么能不让人怀疑? 黄惊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殿下,还记得你说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吗?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就直接问了。” 秦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问。” 黄惊直视秦王的眼睛:“你是不是在新魔教里有内应?或者,是在刘赟身边也有人?” 秦王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算是默认了黄惊的话。 第513章 醉归客栈 黄惊见秦王承认了,也没有再多嘴去问卧底是谁。 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卧底的性命,往往就坏在“多一个人知道”上。 没过多久,马车就缓缓地驶回了秦王府。黄惊从马车上下来,走到秦王身边问道:“殿下,今晚需要我在此处守候吗?” 秦王轻轻摆了摆手表示拒绝说:“不必如此紧张,他们今夜不会发动攻击。” 说罢,他转头看向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之意,缓声道:“你已经出来一天一夜了,你且先回去吧,再不回去,你的那群好朋友可要着急了。” 黄惊点头应道:“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在下就先走了。只是……”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秦王见状,微微一笑,安慰道:“但说无妨。” 黄惊稍稍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殿下,明日若是何正功也动手,仅凭我跟我唤来的人,恐怕难以抵挡得住啊!” 秦王嘴角微扬,自信满满地向黄惊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并宽慰道:“无需多虑,你只需做好你自己份内之事即可。其他事宜,本王自会妥善处理。”语毕,他转身迈步走向府门,身旁紧跟着林笑。 黄惊坐上马车,调头回客栈。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着这几天的事。 原本只是想假意投靠秦王,换取他牵制朝廷那位教主。没想到弄假成真了,还间接地知道了楚王是福王推出来当挡箭牌的,福王才是新魔教的教主。 并且看情况,秦王手上还掌握了不少新魔教的信息,只是他没有全盘托出。 这样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秦王对外宣称真刚剑在他手中,其实真的剑就在黄惊身后背着。 还有八天,新魔教的计划就要执行。而秦王料定了新魔教明天会对他下手,不知道他打算如何抓住刘赟的把柄去攻击太子。 后天,老皇帝就要到江宁府了。杨万钧也要开始他的复仇了,不知道会不会又有波澜? 想着想着,黄惊又想到了不知道被夫子派去哪里的上官彤。 还有楼主交代的奇怪任务,去袭击福王跟楚王。 楚王那边昨晚已经做完了,按昨晚的表现,他应该是被吓得不轻。福王这边,黄惊就感觉有些棘手了。一个天尊陶登波就够他打的了,还不算上其他新魔教的人。 黄惊忽然有一个猜测,楚王书房里的那条暗道,就是通向福王那边的。所以新魔教的人每次出现,都是在楚王那边。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大本营到底在哪,现在也还没收到袁书傲的消息,她到底会不会跟自己合作? 想着想着,马车便缓缓停下了,目的地到达。 黄惊掀开帘子下了车。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客栈不仅提供住宿服务,还同时经营酒楼业务。因此,这个时间里,客栈显得格外热闹非凡。 黄惊踏入客栈大门时,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在了他身上。他的脸还略显稚嫩,但那满头的白发却异常醒目。如此独特的外表让他成为了全场焦点所在,引得无数人纷纷侧目观望。 原本喧闹嘈杂的酒楼内,一时间竟变得鸦雀无声。然而仅仅过了片刻,酒楼中的气氛再度恢复热烈,人们重新开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似乎刚才的沉寂从未发生过一般。 黄惊没有看见杨知廉他们,便直接回了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估计他们是出去了。 黄惊觉得二十三应该在房间里,但他没去敲门。 一直等了快一个时辰,楼下终于传来杨知廉的大嗓门,以及其他人关切的声音。 黄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忙推门出去。 楼道里,杨知廉背着凌展业,周昊背着方文焕,其他几个男的看着也是脚步踉跄。沈妤笛跟陈若蘅跟在他们身后,一脸无奈。 黄惊以为众人受伤了,急忙上前。 然而,当他刚刚靠近众人时,突然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这股味道实在太过浓郁,让黄惊忍不住皱起眉头,捂住口鼻。 陈若蘅最先发现黄惊,直接冲到他身边。 “黄公子,你回来了!你这去了一天一夜,让我好担心。” 黄惊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杨知廉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说:“没啥事……喝酒喝多了而已……” 陈若蘅在旁边补充道:“他们今晚跟寒雪谷的范凌霄还有陈弈秋几人拼酒了。” 黄惊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的人,哭笑不得。 杨知廉还在那儿嚷嚷:“黄木头……你是没看见……陈弈秋那小子……被我们灌得……爬都爬不起来……” 说着他打了个酒嗝,“还秋肃公子呢……就这酒量……丢……丢人……现眼” 话没说完,杨知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背上的凌展业摔下来。 黄惊赶紧上前扶住。 “行了行了,别逞能了。先回屋躺着。”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几个醉鬼弄回房间。 杨知廉躺在床上,嘴里还在嘟囔:“再来……再来三杯……” 方文焕已经呼呼大睡。 凌展业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石兄……再来一坛……”,便没了声息。 黄惊给他们盖好被子,退了出来。 陈若蘅站在门口,看着他。 “黄公子,你吃饭了吗?” 黄惊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好像还没正经吃过东西。 “还没。”黄惊无奈说道。 陈若蘅眼睛一亮:“我去给你热饭!” 说完,她转身就跑。 黄惊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走到二十三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片刻后,陈若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回来了。 “客栈只剩这个了,黄公子你将就一下。” 黄惊接过碗:“多谢陈姑娘。” 陈若蘅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面。 “黄公子,你去见秦王,顺利吗?” 黄惊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行。” “那就好。”陈若蘅笑了笑,“你不知道,你一整天没回来,我有多担心。” 黄惊低头吃面,没有接话。 面很烫,但黄惊顾不得烫,因为陈若蘅正直勾勾的盯着他,这让黄惊有些尴尬 快速吃完面,黄惊站起身:“陈姑娘,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陈若蘅也点了点头:“好。黄公子也早点休息。” 黄惊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夜色深沉。 第514章 众志成城 一夜无话。 黄惊一天一夜未眠,这次直接一觉睡到了辰时初刻才醒。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只觉得浑身舒坦,连日奔波的疲惫总算褪去了一些。 一番洗漱后,黄惊先去隔壁看了看杨知廉他们。昨晚杨知廉、方文焕和凌展业三人醉得一塌糊涂,就把他们三个放一间了。 推开门,一股经过发酵后酒气扑面而来。 房间内,杨知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只脚还跨在凌展业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液体,睡得跟死猪一样。 凌展业也好不到哪去,被那只脚压着,却浑然不觉,嘴里还无意识的念叨着啥。 方文焕倒是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只是整个人还是懵懵的,两眼发直,显然还没从宿醉中回过神来。 黄惊忍不住笑了一声:“文焕,洗漱好了下楼吃饭。” 方文焕呆呆地应了一句“哦”,然后继续发愣。 确认三人没问题后,黄惊下楼吃早饭了。 此刻其他人已经在楼下享用早餐了。沈漫飞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程回埋头吃着馒头,沈妤笛跟陈若蘅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几声。周昊独自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应该是在练凌虚指。二十三不在,估计还没起,或者已经吃完了。 黄惊朝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便坐到沈漫飞身旁。昨晚这些人都是晕沉沉的,他也就没多问。此刻正好问问。 “沈兄,你们昨晚怎么好端端的,还跟陈弈秋他们拼上酒了?”黄惊疑惑的问道。 沈漫飞放下粥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凑巧。你一天未归,我们刚要去王府寻你,石卫平便送来了口信,言说你有事耽搁了,稍后就会回来。我们得知你平安无事也就放心了。” “恰好此时,杨兄瞥见不远处有一家装潢雅致、门庭若市的酒楼,他便兴致勃勃地提议一同前去那家酒楼小酌几杯。我们想着闲来无事,便答应了。” “然后我们就在酒楼里遇见了陈弈秋跟寒雪谷的兄妹二人。”沈漫飞说着说着,又是轻手扶额。 黄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秦王倒是考虑周详,还特地让石卫平跑一趟报平安。 沈漫飞继续说:“凌兄在天下擂时跟范凌霄斗了个不分胜负,算是不打不相识。正好碰见了,就相互打了招呼。都是年轻人,总是争强好胜,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那种场合打打杀杀不合适,最后两个人就拼起酒来了。而陈弈秋喜欢范月华,自然是帮范凌霄的。他一加入,氛围就变了。最后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乱战——陈弈秋连带着范凌霄及其几个手下,全部醉倒。” 沈漫飞揉了揉太阳穴:“我也喝多了几杯,现在还晕着呢。” 黄惊忍不住笑了笑,当时的场面肯定很有趣。 了解了事情的原委,黄惊便岔开话题,跟众人闲聊起来。但聊着聊着,话题便不自觉转到黄惊昨天去了哪里。 黄惊没有细说。大堂里人多嘴杂,难保不会被人听见。他使了个眼色,众人便明白了他的顾虑,没有再追问。 吃罢早饭,众人齐齐聚到黄惊房间。 关上门,黄惊将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秦王让他去闯楚王府,到秦淮河上偶遇福王,到杀了萧残阳和尹乘风,再到确认那个自称陶登波的老头就是天尊、福王就是新魔教的另一位教主。只是中间隐瞒了去城外找杨万钧的事。 陈若蘅的关注点却有些不同。 “黄公子,”她眨着眼睛问,“你昨天在画舫上遇见的那两个清倌人,长得好不好看?” 黄惊:“……” 他沉默了片刻。 “陈姑娘,这不是重点。” 陈若蘅却不依不饶。 “我就是好奇嘛。既然是秦王殿下请来的,肯定不差吧?” 黄惊无奈,只好含糊道:“还……还行吧。” 陈若蘅“哦”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十三没在意陈若蘅的话,而是抓住黄惊刚才话里的重点问:“你说今晚会有新魔教的人袭击秦王,抢夺真刚剑,对吧?” 黄惊点了点头:“是的。不过看秦王的样子,应该也是做好了充足准备。我等下也会过去帮忙。” 二十三站起身来,也不管黄惊同不同意,便说:“那算我一个。” 黄惊刚要开口说今晚的情况有些危险,那边陈若蘅也拉着程回道:“我跟程师兄也加入!不能让黄公子你一个人冒险!” 方文焕此刻脑袋虽然还有点晕,但听见陈若蘅说要参加,自然也是连拍胸脯:“黄大哥,涉及新魔教的事,怎么能少得了我!” 周昊也在一旁帮腔:“黄大哥,我也去!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眼见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沈漫飞也摇着扇子站起身:“黄兄,我跟新魔教也有一笔仇要算。我也加入。” 说着沈漫飞看了沈妤笛一眼。 “小妹你就不要去了。” 沈妤笛立马急了:“凭什么不让我去?我也是庐陵沈家的人!你这是对你妹的歧视!不让我去,我回去就跟爹告状!” 黄惊见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直接抬手压下。 “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今晚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何正功也在城内。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出手。他要是动手,情况就危急了。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开玩笑。”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了。 杨知廉顶着个乱糟糟的头发,衣衫不整地走了进来。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黄木头,他们去不去我不管,晚上这事你别想撇下我。” 说着,他还打了个嗝,一股浓重的酒气飘散开来。 黄惊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杨知廉一把搂住肩膀。 “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赶紧说说,今晚到底怎么安排?” 黄惊静凝视着眼前这群熟悉而又亲切的面孔,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温暖的涟漪。他明白,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想要帮助他的人 “好吧!既然你们要参加,那我们就合计合计!” 第515章 来者不善 黄惊直接将秦王府如今的战力说了一遍。 五名战力不错的护卫,加五十名府兵,再算上石卫平的一百亲兵,这算是秦王府明面上的战斗力了。林笑之前说还有一个护卫正在从京师赶来的路上,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黄惊想着,那个护卫的战力估计也就是跟林笑一个级别吧。结合林笑之前在落霞山的表现——那夜突袭落霞山的人,武功都不弱于新魔教十卫,而林笑一人就能抗住两个人的攻势,算是武功高强了。 众人听了黄惊的分析后,沈漫飞率先道:“照黄兄所说,秦王的安保力量确实一般。就这样的实力,他居然敢去招惹新魔教?我有些佩服秦王的胆子了。” 黄惊摇了摇头。 “沈兄!切不可小觑了那秦王!你未曾与他有过交集,自然难以洞悉其心机城府之深。依我之见,秦王绝非等闲之辈,论起智谋策略来,我等怕是望其项背!身处高位者,每日里都要面对无数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之事,可以说玩弄权谋手段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若是他没有充足的准备,我是不信秦王会如此轻率地胡作非为或者贸然行动的。就是不知道,秦王到底做了啥准备。” 杨知廉挠了挠头:“江宁府不是方家村,这里可是有驻军的。新魔教的人再多,能有军队的人多吗?所以我偏向于,新魔教应该会小范围地派人过来。而且来的人绝对不会是些阿猫阿狗,并且他们肯定是想速战速决的,拿了剑就跑。” 黄惊赞同地点了点头。 江宁府如今是敏感时期,新魔教七天后还有大动作。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们即便想抢剑,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来。 方文焕插嘴道:“那黄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黄惊看着众人,沉声道:“诸位,今晚来袭之敌,其武力定然不凡。切不可掉以轻心!我们不要分开,就记住八个字——以多欺少,逐个击破。” 杨知廉抚掌说:“好啊,欺负人是吧。” 程回也问道:“那秦王怎么办?” 黄惊想了想说:“秦王没我们想象的那么不堪。在保证我们自己不受伤的情况下,能救就救,救不了也不要勉强。我虽然敬仰他,但也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开玩笑。” 之后,众人顺着黄惊说的合作对敌事宜商讨了一番。谁主攻,谁辅弼,都交代清楚,避免到时候相互掣肘。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就快要临近正午时分了。 黄惊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最后开口说道:“大家各自回去整理一下行装吧,待到午时之后,我们就出发。” 听到黄惊的话语,众人纷纷起身离座,整个房间里顿时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杨知廉一人静静地坐在原处,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发呆。 他等众人走后,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黄木头,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布置啊?” 黄惊有些意外。杨知廉看着还晕乎乎的,居然能知道自己留了后手? 黄惊没有隐瞒,直接贴着杨知廉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杨知廉听完,眼睛一亮,然后嘟囔了一句:“有趣。到时候他们看到我们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楼下等你。你也洗漱一下吧,这邋里邋遢的,也不知道沈姑娘之前看上你啥了。” 杨知廉嘿嘿一笑:“彼此彼此。那个陈若蘅也是。” 黄惊懒得理他了,转身出了门。 下楼时,黄惊看见二十三正站在楼梯口。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抱剑而立,目光正四处游离。 黄惊走到她身边,有些不解的问:“怎么了,有事?” 二十三没有看黄惊,只是淡淡道:“昨晚你回来,为什么不敲门?” 黄惊愣了一下,不明白二十三啥意思,但还是解释道:“我看你房间灯灭了,以为你睡了。” 二十三沉默片刻后说:“下次敲门。” 说完,她转身走了。 黄惊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又想起之前陈若蘅说二十三对自己有好感,那刚才这算是关心自己吗? 午时刚过,众人已经收拾妥当。 黄惊清点了一下人数。 杨知廉、方文焕、周昊、二十三、陈若蘅、程回、沈漫飞、沈妤笛、凌展业。再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人。 “走吧。”黄惊一声令下,众人鱼贯而出。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黄惊掀开车帘,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黄惊!等等!” 黄惊回头一看,是石卫平骑马驰骋而来。 到得近前,石卫平身手矫健地下马,动作一气呵成。他先朝着站在黄惊身旁的凌展业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来到黄惊跟前,语气有些严肃说:“殿下特意派我前来迎接你,快随我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情况有些变化。” 黄惊心头一紧,赶忙问道:“什么变化?” 石卫平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殿下今天收到消息,太子那边也有人来了江宁府。” 太子的人到江宁府了? 明天老皇帝的的驾辇就要到了,太子应该是跟随在他身边的,怎么会提前把人给派过来了。 黄惊眉头紧锁。 “太子的人?来做什么?” 石卫平摇了摇头:“不知道。殿下说了,这个节点出现,怕是来者不善。” 黄惊沉默片刻:“走。先去王府再说。” 众人上了车,马车朝秦王府驶去。 黄惊坐在车中,脑中飞速运转。 太子的人也来了江宁府。 这个时候来,是为了什么? 黄惊想起昨天秦王说过的话:“明天说不定就是我的死期了。” 当时他以为秦王是在自嘲。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马车在秦王府门前停下。 黄惊跳下车,正要进门,忽然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街角。 那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是错觉? 还是…… 黄惊没有多想,快步走进王府。 第516章 府中定计 秦王已经恭候多时了。 看见黄惊等人进来,林笑立马迎上前,将众人引进厅堂内。此刻,秦王眉间能明显看到一股淡淡的愁绪,往日那份从容淡定已收敛了许多。 黄惊率先开口问道:“殿下,太子派谁过来了?” 秦王叹了口气:“来的是太子詹事俞询。而且他一来便去找刘赟了,我这才火急火燎地让卫平去找你。” 林笑在一旁解释道:“俞询是太子府总管,负责统管东宫内外一切庶务,包括政务、礼仪、警卫、后勤等,是太子最信赖的人。有传闻说他的武功也非常了得,但从未有人见他出手过,连听雨楼发布的榜单也没有他的名字。” 杨知廉问:“他不好好待在太子身边,跑这边来干嘛?” 秦王与杨知廉打了个招呼:“这位就是杨少侠吧?圆觉大师的师侄,果然少年英雄。” 杨知廉摆摆手:“殿下就别客套了,还是说要紧事吧。” 秦王并未在意杨知廉略显无礼的话语,直接转入正题:“我不怕俞询来江宁府,他要是来帮刘赟的忙我更开心,我就怕俞询是来劝刘赟别动手的。” 黄惊接话道:“殿下的意思是,太子得到刘赟要对你下手的消息,所以派了俞询过来劝架,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生事端?” 秦王点了点头:“没错。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游戏规则吗?我与刘懋和刘赟之间的争斗,都是没有血腥的杀戮。抓住他们的把柄,并以此展开针对性的政治攻势,逐步削弱其根基,不断侵蚀他们在朝廷中的影响力。” “再通过操控舆论导向以及利用各种关系网向父皇进言,让父皇对他们产生了反感甚至厌恶之情。” “这个过程并不会引发任何血腥杀戮场面,因为不管是我亦或者是刘懋,都无法承担兄弟相残导致一方死亡的后果。父皇虽然年老,但还是能提得动刀的。” 秦王说着就站起身,在厅堂内踱步起来了。 “原本我的计划是,今晚刘赟派人过来抢剑,我顺势在这次事件中受伤,然后将这次袭击的事算到太子头上。而刘赟是事件的具体执行人,一样逃不掉被制裁的下场。” 沈漫飞接过话茬,缓缓道:“太子是储君!如今皇上也已经年老体弱了。据我所知呢,殿下您和太子之间的斗争是旗鼓相当。只要太子能够在陛下驾崩之前保持低调行事,不犯任何错误,那么毫无疑问,他将会成为这场角逐最大,也是最后的赢家。” 秦王朝沈漫飞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所以今晚是我为数不多的翻盘机会。只要刘赟动手了,我就有把握把锅甩到刘懋头上。” “到时候父皇就会认为,刘懋是在挑战他的绝对权威,没经他的允许,擅杀亲王,这是对他皇权的公然藐视和僭越。父皇会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威胁,担心太子急于夺权,从而产生强烈的猜忌和防范心理,甚至废黜太子。” 黄惊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秦王说他有把握把锅甩到太子头上,想必是依仗他在福王那边埋下的内应。秦王肯定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事发后,让那个内应露出马脚,再让老皇帝的人抓住,到时候演一出戏,肯定能骗过多疑敏感的老皇帝。 当年,老皇帝初登大位之际,便因生性多疑而对镇守北疆的杨家心生猜忌。杨家世代忠良,浴血奋战于边关,保家卫国,然却遭此无妄之灾!杨元瀚已经竭力想消除老皇帝的疑心了,但终究无力回天,反被灭门惨祸所笼罩,其三族尽遭屠戮。 而此番秦王精心策划,肯定也把老皇帝疑心过重的弱点算进去了,这才敢火中取栗布下这局。 但现在局势变了。俞询的突然出现,让秦王有些把握不住局面了,难怪他会如此忧愁。 “殿下,”黄惊问,“你能确定俞询的出现是要劝刘赟停手吗?” 秦王摇了摇头:“我并不能确定。我希望是我想多了,俞询只是单纯过来江宁府打前站的。但我也不能自欺欺人,如果这局刘赟不动手,那我的所有准备都将功亏一篑。” 方文焕问:“殿下,你说刘赟会听劝吗?又或者说,就算刘赟听劝,选择不对你动手,但你手中有他们想要的真刚剑。他们如果不动手,肯定是得不到的。” 秦王苦笑说:“小兄弟,你把问题想简单了,太子不会让俞询空口白牙地过来劝他的。你信不信,再过一会儿,俞询就会找上门,找我讨要真刚剑。” 杨知廉嘿嘿一笑:“那殿下你会给吗?” 秦王无奈地摊开手:“我若是不给,刘懋就会想办法让父皇下旨跟我讨要。你说我到时候给不给?” 黄惊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殿下,你说太子知道福王私下里做的那些事吗?又或者说,太子知道福王是新魔教的教主吗?” 秦王沉吟片刻:“我不能确定。就好像我之前怀疑过,但也仅仅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黄惊沉默一瞬,然后抬起头。 “那殿下,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秦王眼睛微微一亮:“黄惊,你有什么想法?” 黄惊压低声音:“如果等会儿俞询真的来找殿下要剑,殿下你不妨直接高调一点,将剑交给俞询。但给的剑肯定不能是真货。如果俞询不知道刘赟是新魔教的教主,也不知道越王八剑的秘密,那你已经将剑交出去了,也算是给了太子一个交代。到时候只要皇帝或者太子问起,殿下咬死剑就是真的就行。” 黄惊顿了顿。 “另一边,福王拿到了假剑,却发现剑是假的,你说他会不会为了真的真刚剑铤而走险?毕竟新魔教的目标从来都是越王八剑,他们已经努力了那么久,就差临门一脚了。” 秦王听完,忽然笑了。 “你倒是反应机敏。” 他拍了拍黄惊的肩膀。 “行吧。我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招了。陪你赌一把。” 第517章 府门交剑 秦王同意了黄惊的方案后,便回头朝林笑道:“你去把剑准备一下。” 林笑接令,转身出了厅堂。 这时,周昊开口问道:“黄大哥,我有一个疑问。你刚才的办法是建立在俞询不认识真刚剑的基础上的。万一俞询识货,发现真刚剑是假的呢?那怎么办?” 周昊跟黄惊进过风君邪的墓冢,是知道真的真刚剑就在黄惊身上的,所以他会有这一问也不奇怪。 黄惊笑了笑,耐心解释道:“你要弄清楚一点,俞询知不知道剑的真假并不重要。只要殿下咬死了他给出的剑就是从风君邪墓冢里拿出来的就行了。” 他顿了顿。 “殿下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剑交出来了,这就是他的态度。太子或者福王即便知道殿下交出的剑是假的,但那又如何呢。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殿下交出来的剑是假的?难道让福王拿出其他的越王八剑来证明殿下这把剑是假的吗?那样又可以坐实了太子跟刘赟与新魔教有染。那样更好,殿下倒也省事了。所以事情就又回到了起点,福王想要剑,就得过来抢。” 杨知廉拍了拍脑袋,恍然道:“还是黄木头你脑袋瓜子转得快。好像是这么个理。” 话音刚落,厅堂外便有一个人快步跑了进来。 黄惊认出来了,是秦王身边的五个护卫之一,之前在落霞山外与他协同战斗过。那人看也没看黄惊他们,而是直接快步跑到秦王身边,要附耳说话。 秦王直接摆手道:“老郑,这里没外人,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藏着掖着。” 那被称为老郑的男子立马站直身体,拱手朗声道:“殿下,福王跟楚王那边没有异动。但是俞询已经离开福王的宅邸,现在正在往我们这边赶来。” 秦王点了点头:“知道了。继续探。” 老郑没有废话,转身又跑出去了。 杨知廉啧了一声:“殿下,你猜中了。这俞询应该是要来讨东西了。” 秦王此刻心情倒是不错,笑着说:“给肯定是要给的。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出去,毕竟当初也是父皇下旨挖的风前辈墓冢。就这么交给俞询,父皇那边不好交代。” 说罢,只见秦王的眼眸之中迅速掠过一抹狡黠之色。他嘴角微扬,似乎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嘿嘿,本王与太子素来不和,此番恰好借此机会好好磨一磨那个俞询,让他尝尝苦头。若是能够从太子那里换取到一些实惠利益,那就更好不过了!” 等了大概一刻钟,便有下人过来通传:“太子府詹事俞询,过来拜访殿下。” 秦王知道俞询来的目的。既然要大张旗鼓地把剑交给俞询,肯定是不能让俞询进府的。他挥手道:“拦住俞询,就说本王马上就出去。” 秦王话说完,下人便告退出去了。 秦王没有马上动作,而是开始跟黄惊他们闲聊起来,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方文焕有些不解,小声问:“殿下,你不去见俞询吗?” 秦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来了我就要马上见吗?本王好歹也是皇子,晾一晾他无妨。他要是等不起走了更好。” 众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多言。 这一聊,就聊了一个时辰。 直到林笑回来,秦王才站起身:“我去见见俞询,你们自便。” 黄惊自然是跟着一起去的,他也想见见太子的心腹是啥水平。黄惊这一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动了。秦王也没有阻拦,自顾自地朝门口走去。 此时太阳高悬天空之中。尽管天气炎热,秦王府门前依然是行人如织,好不热闹! 在距离秦王府门口不远的地方,有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静静地站立着。他面容端庄,神情严肃,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棵笔直的松树。只见他那双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秦王府那扇紧闭的大门之上,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重要人物的出现。 当看到秦王现身时,那名中年男子立刻迎上前去,并以一种既不失恭敬又显得十分沉稳的姿态向秦王施了一礼,朗声道:太子府詹事俞询,拜见秦王殿下! 面对俞询的行礼,秦王并未过多表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用一种平淡而又冷漠的语气说道:俞询啊,你身为太子府的詹事,理当陪在太子身旁。为何会突然来到本王这?莫非有何事需要找本王商议不成? 俞询不疾不徐道:“回秦王殿下的话,在下奉太子旨意,先前来江宁府安排事宜。顺便,想向殿下讨要一样东西。” 秦王演技略有浮夸,他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刘懋贵为储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有啥东西可以给他呢?” 这话里有暗讽太子的意思,但俞询只当不觉,依旧不卑不亢地说:“回殿下,太子殿下想要向秦王殿下讨要真刚剑。” 秦王又道:“我为什么要把剑给刘懋呢?这把剑是奉了父皇旨意,从风君邪墓冢取出,自然要呈交陛下的。” 俞询早有准备,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林笑上前接过,转呈给秦王。 秦王只看了一眼,便将信收入衣袖中。 然后他对林笑道:“把剑给俞詹事吧。” 黄惊有些好奇这封信写啥了,刚才秦王还说要羞辱一下俞询,转眼就把剑交出来了。 林笑回身进屋,不多时便抱着一个木盒出来。 秦王接过木匣,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有立刻递出去。 他看向俞询,忽然问了一句:“俞询,本王问你一件事。” 俞询微微欠身:“殿下请说。” 秦王嘴角微微翘起:“你说,本王这把剑,是真是假?” 俞询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秦王会问这种问题。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殿下从风君邪墓冢中取出此剑,天下皆知。自然是真。” 秦王笑了:“你说得对。天下皆知。” 说着就随手将木匣往俞询怀里一扔。 俞询连忙接住,抱在怀中。 秦王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俞询。 “俞询,回去告诉太子——剑给他了,但别弄丢了。这东西金贵着,抢的人也多。” 说完,秦王大步走进府中。 黄惊跟在后面,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俞询。 俞询抱着木匣,站在原地,脸色微微有些变了。 黄惊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 这一局,算是开了个好头。 第518章 暮色待敌 黄惊等人又跟着秦王回到了厅堂。 杨知廉先沉不住气,开口问道:“快快,殿下,刚才那个俞询给你的信上写啥了?你这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就把剑交给他了。” 秦王慢慢将信拿出来,在手中端详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刘懋给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筹码。用一把假剑换这个东西,我觉得很值。” 杨知廉更加好奇了,探着脑袋想看一眼:“殿下别卖关子了,快说说看,啥东西?” 秦王嘴角微扬,轻轻晃动着手中那封薄薄的信件,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这封信可是大有文章!它上面记载了当今吏部尚书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就是所谓的黑料。有了这些东西在手,无论是想将他招致麾下,还是想把他从高位上拉下来,对本王来说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说句话而已罢了。” 沈漫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太子竟然舍得下如此血本!要知道吏部可是掌管着天下所有文官的生杀大权啊!他们不仅负责选拔、任用以及调任各级文官,还亲自组织并主持针对官员们的定期考评工作。毫不夸张地讲,吏部尚书简直就是掌控了全体官员仕途命运的关键人物!太子这次居然将这位位高权重之人当作与殿下谈判的筹码,这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秦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我也没想到这次刘懋这么下本钱。朝廷六部,除了兵部未明确站队外,太子握有吏部和刑部,而工部、户部、礼部是站在我这一头的。现在太子将吏部交出来,相当于是自断一臂。我如何能不心动?” 方文焕在一旁小声问:“殿下能保证太子给的东西是真的吗?” 秦王将信重新收好,坦然道:“我不能保证。但我愿意赌一把。毕竟给出的剑是假的,换一份可能是真的证据,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黄惊沉吟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我现在还是有个疑点。太子如果不知道福王是新魔教的教主,那他又是怎么知道刘赟要对殿下你下手呢?而且太子居然愿意为了让刘赟收手,选择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杨知廉抢着道:“黄木头,太子知不知道刘赟是教主这件事暂且不论。就说付出代价这事吧,如果让你来做选择,你是会选择饿一顿,还是天天饿呢?” 沈漫飞接过话头,替杨知廉补全了逻辑:“太子身边肯定有人分析出了秦王殿下的计谋,这才用一个吏部来破局。若是刘赟真的出手了,让秦王殿下把黑锅扣到太子头上,那就得不偿失了。失去一个吏部可以再争取,失去太子之位就什么都没了。” 听了杨知廉与沈漫飞的解释,黄惊又看向秦王,想要看看他能不能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秦王微微摇头,神色间也有几分无奈:“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勾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现在就等着看,俞询把剑交给刘赟后,刘赟会是什么反应了。” 黄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沉,橘红色的光芒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申时过半了,马上天就要黑了。 众人之后便开始闲聊起来,气氛轻松得完全不像大战来临前的样子。杨知廉跟沈妤笛斗了几句嘴,方文焕被陈若蘅噎得说不出话,程回和凌展业聊着天下擂时的趣事,周昊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上一两句。 一直等到日头西斜,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石卫平才带着他的亲兵出现在了秦王府。 石卫平穿着一身戎装走了进来,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朝秦王行礼道:“殿下,我的一百亲兵已经将宅邸围起来了。” 林笑不知何时也换了一身劲装,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府中那五十名府兵的巡逻路线。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府兵们在她面前服服帖帖。 秦王余下的那四名护卫,除了那个叫老郑的还没回来外,余下三人此刻都静静地站在了秦王身后。他们的目光警惕,随时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事。 秦王安排了两桌宴席,直接就摆在厅堂上。菜肴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热气腾腾。 众人刚坐定准备开始吃,老郑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脚步急促,直接朝秦王道:“殿下,刚才俞询从福王的宅邸出来,看着一脸怒容,此刻往神捕司那边去了。您刚才交给他的东西,他并未拿在手上,应该是留在福王的府邸了。” 杨知廉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将嘴中的饭菜咽下去,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们说,俞询生气是因为发现殿下给的剑是假的,他们白白赔了一个吏部而生气呢?还是说刘赟发现剑是假的,所以他还是执意要对秦王下手,俞询苦劝无果而生气呢?” 沈妤笛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地道:“这有啥好赌的,肯定两样都占了。” 杨知廉嘿嘿一笑:“那今晚咱们可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戒了。” 黄惊放下筷子,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大家快点吃完,然后做好准备。” 厅堂里的气氛骤然一变。方才的轻松谈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凝重。众人不再多言,埋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黄惊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沉沉,远处的屋檐已经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或许是因为石卫平的亲兵围住了秦王府,让秦王府外面的声音显得有些沉寂。 黄惊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里的众人。 杨知廉正灌了口水漱嘴,方文焕默默检查着自己的剑,沈漫飞轻轻摇着扇子,目光却锐利如刀。二十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阴影里,沧浪剑在她腰间泛着幽幽的冷光。 黄惊收回目光,握紧了腰间的赤渊剑。 第519章 地下惊变 亥时刚过,林笑便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外围的老郑传来消息,说是发现有人在宅邸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 秦王擦了擦嘴,神色不变:“多少人?” “目前发现的有七八个,分散在各处。身手都不弱,应该是来探路的。”林笑顿了顿,“要不要先抓几个?” 秦王摆了摆手:“不用。放了饵,总得让鱼先咬一口。让他们探,让他们报。” 秦王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厮杀,而是一场早已算准了结果的棋局。 黄惊看着秦王这副模样,直接招手让众人靠过来。等人聚拢后,他压低声音道:“我们的计划不变。待会儿打起来了,外围的人交给石卫平的亲兵和秦王的府兵,你们尽量不要往秦王那边靠,那样危险系数会小一点。” 杨知廉回头看了一眼秦王,放心道:“今天白天都说清楚了。” 黄惊点了点头:“行,你们知道就行。” 秦王见黄惊他们说完悄悄话,这才问了句:“你们聚一起嘀咕啥呢?说我坏话呢?” 杨知廉顺杆往上爬,笑嘻嘻道:“这不是在说殿下小气嘛,今晚情况应该会挺危急的,府邸内外就这些人手怕是不够。殿下莫要小气,你本事大,要不再调个一两千人过来吧?” 秦王半开玩笑地说:“我干脆把整个江宁府的守备军调过来算了。” 杨知廉接话道:“那也行,还得是殿下有本事。” 秦王收起玩笑的神色了,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说实在话,我也很无奈!大汉实行的是两京制度,江宁府是陪都,重要性不言而喻。按照兵部记载,这里驻扎的军队人数应该有八万名之多;实际上必定存在不少虚假成分在内!本王估计能有六万名士兵就不错了,这还是把那些老弱病残也算进去的。” “还有一点,在非战争时期擅自调动兵马等同于谋反!特别是明日父皇就要到江宁府,这样一个敏感特殊时刻,任何风吹草动,我有几百张嘴都说不清。” 方文焕恍然道:“难怪福王要选今天动手,这是最适合的时机。” 秦王点了点头:“是最好的时机没错,但也不排除刘赟还有其他的打算。对他的防备,我一直很小心。” 秦王说完,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黄惊原本以为外面有人影晃悠,他们应该会很快动手,但又等了一个时辰,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杨知廉等的不耐烦,从座位上站起身子,捂着肚子开口向秦王道:“殿下啊,这人有三急,茅厕在哪,我去解决下。” 林笑闻言,伸手指向后院的方向说道:“净房在后院,你进入之后往左拐便能瞧见。” 得到指示后的杨知廉晃晃悠悠朝着后院走去。 但他人刚走没一会,就又火急火燎出现在众人眼前,甚至连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 黄惊眉头一皱:“怎么了?这么着急,连裤带都不系?” 杨知廉提着裤子,一脸严肃快速说道:“有情况。后院有奇怪的声音。” 黄惊立马站起身,对众人道:“你们不要乱动,就守在这里。我跟杨兄去看一下。” 秦王也朝林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过去。 三人来到后院的茅房。杨知廉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让黄惊仔细听。 黄惊感官敏锐,立刻凝神感知周遭的一切。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 但片刻后,一阵稀稀疏疏的声响传入耳中。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断断续续,若有若无。若不是周遭寂静,黄惊差点就没听见。 黄惊仔细辨别,却还是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杨知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刚才我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我就屏住呼吸细听,然后就听见这声音了,现在人声听不见了,就剩下这声音了。应该是在地下。” 杨知廉说完就指了指地面。黄惊二话不说,直接趴在地上,将耳朵贴近青石铺就的地板上。 这一次,声音更明显了。 地底下有人在开凿。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黄惊站起身,对林笑道:“你去禀告殿下,这里有我们两个盯着。” 林笑没有耽搁,立马往前院跑去。 黄惊再次俯下身去,将耳朵紧紧贴住地面,仔细聆听着下方传来的声响。那声音若隐若现,但却异常清晰。 只是不知为何,黄惊总感觉这声音怪怪的。它似乎并非单纯的挖掘之声,更像是某种规律而有序的律动。 这种奇特的节奏感让黄惊心生疑惑,正常挖土的声音应该不是这样才对,地底下的声音太有节奏了,不像是在掘进,倒像是在……打节拍? 片刻后,秦王跟着林笑快步赶了过来。 黄惊立马问道:“殿下,你将真刚剑放哪儿了?” 秦王也不隐瞒,坦然道:“剑不在这里,在我房间里藏着。” 黄惊沉声道:“现在敌人在挖地道,我们可以守株待兔,也可以转移阵地,但这座府邸里外是都不安全了。殿下可有啥想法?” 秦王面色微沉:“这次刘赟的做法,又出乎我的意料了。在外面派人露头让我们发现,其实杀招是偷挖地道潜入。要不是杨少侠发现,我怕是要被偷家了。” 杨知廉急道:“殿下您就别感慨了,就说现在你想怎么办?” 秦王当机立断:“我去把剑取出来。这里不安全,我们就换个地方,去神捕司,有本事刘赟今晚把地道挖到神捕司。” 说完,秦王转身朝自己屋子走去。林笑紧紧跟在身后,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秦王刚离开,黄惊便又贴到青石砖上细听。地底下的声音跟刚才别无二致,那诡异的节奏还在继续。 太诡异了。 黄惊正要站起身—— 秦王离开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气爆! 紧接着,是林笑凄厉的叫喊:“敌人在我这里!” 第520章 仇人相见 黄惊来不及犹豫,身形极速朝林笑叫嚷的方向窜去。 大意了。 新魔教的人应该早就挖通了到达秦王府的地道,只是一直处于蛰伏状态。他们不确定秦王将真刚剑藏在哪里,所以没动手。 刚才杨知廉过来上茅房时听到的说话声,应该是新魔教故意露出的破绽。目的就是让杨知廉发现,然后他们在再地底下弄出声响,制造出地道还未打通的假象,目的是让秦王觉得这座宅邸不安全了。 真刚剑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肯定已经怀疑剑是由秦王保管,并且很大概率是藏在秦王的房间里。只要他们蹲守在秦王的房间附近,等秦王去拿剑时,他们在趁势劫走,然后顺着地道逃跑。只要顺利,便可以既不伤害秦王,又把剑取走,一举两得。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出了纰漏。 黄惊冲进院落时,正好看见林笑与两个黑衣人对了一招后,身形止不住地后撤。 秦王居住的院落内此刻有五个黑衣人。两个站在房间外,三个站在房间内的,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此刻秦王有些狼狈地站在林笑后面,胸前的衣服破碎,手中拿着一把剑,看样子应该是没有伤到。 而林笑此刻已经杵剑半跪在地上,嘴角溢血,脸色煞白,显然刚才以一敌五受了极重的内伤。 黄惊直接挡在林笑身前,赤渊剑已经握在手中。 场中的局面让黄惊有些看不懂。新魔教来的这五人显然不是庸手,竟然让秦王拿着剑跑出了房间,还让林笑喊出了示警声? 增援不断从外面赶来。先是杨知廉,再是沈漫飞一行人,最后是秦王的三个护卫带着府兵过来,将整个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对面黑衣人中站出一人,声音有些沙哑:“殿下,把剑交出来,我们马上走。” 黄惊听着这人的声音,感觉有些耳熟,肯定在哪听过,但想不起来是谁。 秦王晃了晃手中剑,从刚才狼狈的模样中恢复过来,语气讥诮:“今天怪事真多。下午才交了一把剑,晚上就又有人来找我要剑。” 黑衣人道:“我是逼不得已,今晚我们势在必得,我只给殿下一盏茶的功夫考虑。” 黄惊听到这里,终于知道说话那人是谁了。 雷柏松,听雨楼的十众之首。 如果是雷柏松的话,黄惊刚才的疑惑就能解释得通了,难怪林笑能在他们五人手下存活,肯定是刚才雷柏松示警了,又在对抗中放水,不然以林笑的实力,根本不是雷柏松一合之力。 黄惊盯着那个黑衣人,沉声道:“雷柏松,想不到今晚会是你带队。” 黑衣人见被黄惊点破身份,直接将脸上蒙面的黑巾取下。 依旧是那张苦瓜脸,依旧是一脸无奈的表情。 雷柏松看着黄惊,苦笑道:“这算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年轻人。” 黄惊道:“我们之间叙旧就免了,我替老楼主传句话。他说让我见了你,给你两巴掌。” 雷柏松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 “楼主发话了,那就别脏了你的手。”他低声道,“我自己来。” 说完,雷柏松抬手,“哐哐”给了自己两巴掌。 力道之大,显然是下了死手。 两巴掌打完,雷柏松的脸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巴掌印,脸庞慢慢肿了起来,嘴角溢出血来。他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我对不起老楼主的栽培与信任。这是我欠他的,这两巴掌算是先还点利息。” 雷柏松话说完,院落里便陷入一片沉寂。 众人都在等秦王做出决断。 秦王也不言语,只是面色平静如水的看着眼前的五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雷柏松看秦王仍旧不言不语,终于开口:“殿下,时间到了。你若是不愿交剑,那我们就得罪了。” 秦王将手中剑横在身前说:“你们闯进这里,就已经得罪我了。” 他声音一沉。 “众将听令,不必留手,生死不论!” 黄惊朝杨知廉他们点点头。杨知廉会意,直接伸手拦在沈漫飞他们身前,不让他们动手。这院落太窄了,不适合群体围攻。 而秦王的三个护卫此刻已经带着五十名府兵杀向雷柏松与另一个黑衣人。只可惜受限于地理位置,他们并未发挥出人数上的优势,反倒让雷柏松与那黑衣人打得很是从容。 那黑衣人用的是一把剑。剑法凌厉,招招狠辣。 黄惊起初不确定认不认识他,直到他使出了栖霞宗的诲剑八式。 他认出来了。 栖霞宗曾经的副掌门,剑榜第七的天泉剑,陈奇。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只见黄惊身形一闪,如飞鸟般跃上了院落的围墙之上。他目光扫过下方拥挤不堪的人群,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陈奇所在的位置攻去! 黄惊朝那三个护卫高声喊道:“你们带人集中围攻雷柏松,剩下那个用剑的交给我!” 听到黄惊的喊话后,那三名护卫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带人改变了进攻路线,调转矛头朝雷柏松猛扑过去。 黄惊落在陈奇面前,赤渊剑出鞘,剑锋直指。 “陈奇。”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灭门仇人。 “栖霞宗的账,该算了。” 陈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黄惊?”他声音沙哑,“你居然还活着。” 黄惊没有答话。 赤渊剑化作一道红光,直刺陈奇咽喉! 陈奇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黄惊肩头!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剑光交错,火星四溅! 黄惊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每一剑都奔着取命而去! 陈奇一边格挡,一边后退。 他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在黄惊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渐渐有些不支。 “你……”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你的武功……” 黄惊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赤渊剑一记横扫,逼得陈奇连连后退。 紧接着,身形一转,剑锋从侧面刺入! “嗤!” 陈奇肩头中剑,鲜血迸溅!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黄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 第521章 瘟匣之危 陈奇越打越心惊,被黄惊的猛烈攻势逼得连连后退。 他记得眼前这个年轻人。 当年黄惊初入栖霞宗时,他作为副宗主,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他都会稍稍关注一下,看看有没有根骨不错的苗子。 黄惊会被陈奇记住,不是因为黄惊表现出多么的惊才绝艳,而是因为那时候黄惊的表现简直一塌糊涂——舞剑像在抡烧火棍,打坐像是在便秘,完全静不下心来,连带着周遭的人一同分神。最后没辙,陈奇念在黄惊识得几个字、家里又是开药铺的,便让长老打发他去了藏剑阁。名义上是“守阁弟子”,实则就是负责打扫清洁的杂役,兼带在宗门需要时,帮着药庐处理些简单的草药。 当初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如今再见,不仅气质大变,更是连武功修为都高到一个离谱的境界。 自己竟是被压制了。 黄惊不在意陈奇心中究竟有怎样的波澜壮阔呢,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将陈奇拿下,也算是了结了栖霞宗一部分仇了! 只见赤渊剑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红色剑芒,剑身所蕴含的剑意更是骤然发生变化。 剑光如晚霞中的孤鹜掠过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陈奇! 这是流霞十剑第八式:残霞孤鹜! 陈奇心头巨震。 这一剑的威力,让他想到了栖霞宗的掌门楚应辛。就算是楚应辛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他不敢怠慢。虽然肩膀中了一剑,但战斗力仍未减分毫。他深吸一口气,同样使出流霞十剑的最后一式——霞隐栖霞! 璀璨至极的霞光从剑身迸发,将他的身形完全吞没。那光芒绚烂到刺目,光暗交错之间,陈奇的气息仿佛彻底融入了那一片绚烂之中,再无迹可寻。 黄惊知道这一剑的威力。陈奇隐藏在那璀璨的霞光中,可以从任何角度杀出,防不胜防。 所以黄惊果断中途变招——回风! 赤渊剑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层层叠叠的剑气如涟漪般扩散,在自己周身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只要陈奇的剑进入这回风剑网中,黄惊就能将其带偏、引开,让攻势消弭于无形。 陈奇不疑有他,他的剑从霞光中刺出,刚与黄惊的剑网碰上,便发觉自己的攻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趁着陈奇这一愣神的功夫,黄惊招式已变——流霞十剑第九式,归雁入胡天! 只见黄惊全身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瞬间化身为一道难以捕捉的流光,手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朝着陈奇的咽喉急刺而去!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陈奇的瞳孔急剧收缩,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深知自己根本无法避开这致命一击,但在求生本能驱使下仍试图收回手中长剑抵挡,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股雄浑无匹的巨力如同排山倒海般狠狠轰击在赤渊剑剑身之上,硬生生将赤渊剑打得偏离原定轨迹! 受到这股强大力量的冲击,黄惊的身体猛地摇晃起来,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但还是很快调整身姿,勉强稳住身形,并借着反作用力急速向后退去,直至远离危险区域方才停下脚步。 侥幸逃过一劫的陈奇顿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显然还未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中回过神来...... 黄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已经站在了陈奇身边。门内的三个人,如今只有一个人站着,另一个也跑去帮雷柏松了。 黄惊没有多问,直接退到秦王身边:“殿下,你那个计划打算怎么实施?是不是只要受伤就可以了?” 秦王看着场中四个黑衣人游刃有余的模样,面色依旧平静。 “莫急。他们既然来了,想走肯定是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 “刘赟的谋划,不会这么简单的。” 秦王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卫平冲了进来,甲叶哗啦作响。 “殿下!五十名劲弩弓兵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定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秦王的眉毛微微扬起,正要开口—— 院落房间内,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直怪异,不带任何声调,像是一把钝刀在石板上缓缓拖过。是方家村出现的那个天尊的声音。 “殿下,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天尊缓缓走出阴影,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们既然来了,肯定是有后手的。” “六个瘟匣,藏在王府里。殿下掂量掂量吧。”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瘟匣。 黄惊心头一沉,凑到秦王耳边快速耳语几句,告诉他瘟匣的作用。 那东西的威力,黄惊比谁都清楚。断魂砂一旦释放,方圆数丈之内,除非有闭气功夫或内力护体,否则便是神仙也难逃。 秦王的面色在听见黄惊的话后,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个黑衣人,目光如刀:“你在威胁本王?” 天尊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感情:“不是威胁,是陈述。殿下可以赌一把,赌我在说谎。但赌输了,这满院子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院落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府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们不知道瘟匣是什么,但听那黑衣人说得如此笃定,心里已经开始发毛。 秦王的三个护卫已经撤下来了,下意识地挡在秦王身前。 石卫平握紧了刀柄,咬着牙,却没有下令放箭。 黄惊站在秦王身侧,余光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真的藏了六个瘟匣,那他们这些人,够死几次? 秦王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意思。” 他看向那个黑衣人。 “刘赟为了这把剑,还真是下了血本。” 天尊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秦王,等着他的回答。 第522章 丧心病狂 此刻,围攻雷柏松他们的府兵已经停手了。四个黑衣人慢慢往屋内天尊身边退去,脚步沉稳,丝毫不见慌乱。 院落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黄惊朝杨知廉他们使了个眼色——瞅准时机,跑。 杨知廉微微一怔,但看见黄惊那凝重的表情,立刻会意。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同时用眼神示意沈漫飞等人。周昊想要开口问什么,被方文焕一把拉住。 瘟匣的毒不是开玩笑的。昨日在画舫上看过天尊脸上的伤痕,黄惊就知道断魂砂的威力有多强。杨知廉他们没有百毒不侵的体质,沾一点都有可能身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秦王脸上阴晴不定。今日诸事不顺——先是太子府詹事俞询过来搅局,原本应付过去了,以为计划可以顺利进行,没想到刘赟大手笔,早已经将地道挖到自己府邸下面,还趁着自己不在时,将瘟匣布置到府中。原本布下的口袋阵,现在变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进退两难啊。 虽然天尊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但谁也不知道他话的真伪。 对面的天尊好像看出了秦王内心的挣扎,直接道:“殿下好像有点不太相信在下的话哦。这就让我很难办了,总不能我直接激发一个,先放倒一片吧?” 秦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他盯着天尊,一字一顿:“你用吧。我赌你不敢用。” 天尊听了秦王的话,被黑巾包裹着的眼睛里闪出一抹凶光。 黄惊有些恍惚,为什么感觉这双眼睛,跟昨日在画舫上看见的有些不一样? 秦王把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插,负手而立。月光下,他的身影孤傲而决绝。 林笑此刻正被人扶着,听见秦王这疯狂的言语,立马劝阻道:“殿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我等死不足惜,您不一样,莫要逞一时之快!” 秦王看着林笑因为焦急而涌出一抹潮红的脸,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平静道:“我已经无路可退了。今日刘懋为了那个位置,连吏部都拱手让出来了,他是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我忽然想通了,我能翻盘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我既然得不到,那就给他们添点堵。反正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能有多大效果,交给天意了。只是苦了你们,要陪我一起死了。” 林笑呕出一口血,挣扎着站直身体:“其他人怎么想属下不知道,但主辱臣死,就让属下先走一步!” 她晃晃悠悠走出来,但刚走了两步,整个人便白眼一翻,晕死过去。秦王的一个护卫立刻上前将她扛到了后面。 黄惊站在秦王身边,能感觉到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秦王刚才的话不似作伪,语气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决绝。 反观对面的天尊,好像被秦王的这番话震慑住了。他整个人此刻阴郁得厉害,一股浓烈狂暴的杀气在身上时隐时现。右手不断捏紧又松开,预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忽然,天尊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殿下何必呢?你不想活了没关系,别拉着其他人啊。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不让弓兵出手,我也不用瘟匣,你看如何?” 秦王摇摇头:“我已经准备好了赴死。希望你也准备好了。” 秦王声音一沉,直接下令:“众将听令,乱箭齐射!” 话音未落,石卫平带来的弓兵已经替换了压在前头的府兵,齐刷刷举起劲弓,箭尖对准了天尊他们。 弓弦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天尊并未妥协,眼见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也高声喊了一句:“动手!” 这一声非常响亮,像是在给很远的人下达命令。 黄惊心头一凛,立刻回头朝杨知廉他们喊道:“快出去!别待在这里!” 杨知廉他们早就做好了跑的准备。黄惊的话刚说完,他们就已经快步冲出了小院。 而黄惊则是一把攥住秦王的胳膊,脚下落叶飞花轻功使出,快速拔高,朝院外跃去。 他的动作已经够快了,但还是不够快。 轰——! 伴随着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撕裂开来一般,让人不禁为之颤抖。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能量如火山喷发般从地底喷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席卷而来。 黄惊怎么也想不到,新魔教竟然会如此疯狂,选择在地底引爆炸药。 身在半空的黄惊与秦王,被猛烈的气浪吹得身形不稳,如同一叶扁舟在暴风雨中翻滚。碎石、瓦砾、断裂的木梁,裹挟着死亡的呼啸四处飞溅。 几块锋利的石片朝他们飞来。黄惊空着的那只手握紧赤渊剑,拼命格挡。 “铛铛铛——” 火星四溅! 但石头子太多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到。两人身上留下数道血痕,衣襟很快便被鲜血浸湿。 但这情况已经算好的了,黄惊狼狈的落地后,身体还踉跄几步,等稳住身形,回头望去时,刚才的小院已经是人间惨剧了。 那些行动迟缓的府兵和石卫平的亲信们已经没几个活口了,小院内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哀嚎声、呼救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原本整洁有序的后院此刻变得面目全非,残破不堪的院墙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下,扬起漫天尘土;满地散落着破碎的砖瓦和断壁残垣。 秦王站在黄惊身旁,衣衫破碎,脸上沾着灰尘,但眼神依旧清明。只是在看见那些刚才还活生生的士兵,此刻已经变成这种惨样,不免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黄惊目光扫过废墟,忽然瞳孔一缩。 天尊他们已经冲出了房门。 黑衣人的人数,从刚才的五个变成了十个。 炸药应该是计算好了的,并没有伤到房间内的他们。此刻他们正在废墟中快速翻找,将倒塌的家具、碎裂的木板一块块掀开,目标明确。 秦王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刘赟。”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新魔教。” 黄惊没有接话。他握紧赤渊剑,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 天尊似乎察觉到了黄惊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弥漫的烟尘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挑衅,有不屑,还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然后转身,继续翻找。 第523章 强援来到 既然新魔教已经认定了秦王手中的真刚剑就是真品,那黄惊又岂会让天尊这些人轻而易举地得到它呢? 正所谓“兵不厌诈”、“虚虚实实才是王道”……戏已经开唱了,那就必须得把这场戏演足演好才行! 刚才这一阵爆炸声,应该是够秦王借题发挥了。此刻他已经在身边三名护卫的保护下,慢慢后退。但天尊好像还有其他打算,直接让最靠近秦王的三名黑衣人停下动作。 “你们三个,去将刘盈擒住!” 那三名黑衣人在得到天尊的指令后,快速地冲向秦王,这三人中就有雷柏松和陈奇。 此刻府兵跟石卫平的亲兵已经倒了一大片,剩下的兵力又有一部分在府外站岗,人数直接锐减至不足三分之一。没有了人数上的牵制,黄惊怕秦王真的会被天尊掳走,只得放弃去干扰天尊他们找剑,转而去保护秦王。 黄惊距离秦王并不远,他一直盯着秦王身边的动静。当看到陈奇已然挥剑而出时,他毫不犹豫提起赤渊剑,身形一闪靠近秦王。 只见黄惊手腕一抖,赤渊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架住陈奇劈向秦王的那一剑。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两柄长剑交击之处发出嗡嗡的鸣响。 与此同时,秦王身边的三名护卫也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们心知肚明,如果不及时阻止敌人的进攻,恐怕秦王将会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于是,三人齐声怒吼,同时施展出自己最为拿手的绝技,试图抵挡住雷柏松和另一名黑衣人的攻势。 尽管这三位护卫拼尽全力,但终究还是力有不逮。面对雷柏松二人凶猛的攻击,他们渐渐感到有些难以招架,只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了。 而雷柏松则趁着这个机会,不断逼近秦王,他的眼中犹疑不决,最后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黄惊早已计算好了距离。在挡下陈奇的剑后,直接一个侧踹踢出。陈奇不疑有他,左掌勉力击出,与黄惊的右脚撞在一起。黄惊这一踹是虚招,就是想借着陈奇击出的力道快速冲到秦王身边。 结果也如黄惊所料,借着陈奇那一掌的推力,黄惊在雷柏松右手快要碰到秦王前,堪堪到达其身侧。 随后便是围魏救赵。赤渊剑直接一招霞染千峰,剑身上顿时绽放出万千霞光,层层叠叠,如同将漫天晚霞收于一剑,铺天盖地般笼罩向雷柏松! 雷柏松的实力介于方藏锋与洪无量之间,经验老道。在看见自己已经无法擒住秦王后,立马使出摘星手与黄惊对碰起来。掌影翻飞,指力纵横,两人瞬间战成一团! 而陈奇此刻也缓过劲来了。在避开了黄惊与雷柏松的战斗区域后,又朝着秦王压过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场上已经没人可以阻挡他了。 黄惊心急如焚,雷柏松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已是分身乏术。 但突然,黄惊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凛冽的寒气逸散而来。 那寒气极淡,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冷意。黄惊心中有感,知道自己请的人终于来了。 随着一阵暴喝声传来,然后是陈奇有些气急败坏的叫声。 黄惊与雷柏松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下了手中动作,纷纷朝陈奇的方向看去。 不知何时,杨知廉他们已经重新进了小院。并且还多出了不少人。 而那股凌冽的寒气,正是来自于寒雪谷的凌月双子——范凌霄和范月华。 只见兄妹二人如同左右护法一般,紧紧地夹住了陈奇。他们各自手持一柄宝剑,左边的范凌霄手握长剑,剑身之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右边的范月华则舞动着她那柄雪魄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让陈奇感受到无尽的寒意。 兄妹俩的剑法行云流水,彼此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他们时而同时出招,双剑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时而又相互交错,一人主攻一人主守,攻守兼备,不给陈奇丝毫喘息之机。 杨知廉在确认黄惊没有受伤后,笑嘻嘻朝黄惊喊道:“黄木头!还是那个胡老道面子大!今晚神城山庄跟江宁府陈家悉数到场了!” 黄惊循声望去。 院墙缺口处,神城山庄庄主黎臻负手而立,他夫人陈蓓儿站在身侧。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岁数不小的老头。 而江宁府陈家,来的是家主陈世友。之前黄惊见过的,跟在范月华身边腻歪的陈弈秋正站在陈世友旁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范月华那边的战场。 黎臻朝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已经锁定了场中的天尊。陈世友则是直接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几人立刻散开,将院子的几个角落占据了。 杨知廉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十个的身影,应该是神城山庄与江宁府陈家的嫡系子弟。一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黄惊松了一口气。他给秦王写的信里,请的就是这些人。 神城山庄跟江宁府陈家欠了胡老道人情,胡老道在离开方家村前跟黎臻他们说好了,只要黄惊遇见难处求上他们,黎臻他们就要帮忙。 雷柏松看着突然涌进来的这些人,脸上的苦瓜表情更苦了。要不是娘子受制于人,他根本就不想掺和新魔教的事。就算不得已出任务,也是出工不出力,现在这么多人围上来,雷柏松直接又后退了。 陈奇被凌月双子逼得左支右绌,肩膀上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他一边格挡,一边朝天尊的方向看去,眼中满是焦急。 天尊站在废墟之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好。”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直怪异的调子,“好得很。” 他扫了一眼场中,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不带任何温度。 “既然来了这么多人,那今晚就一起留下吧。” 黄惊握紧赤渊剑,挡在秦王身前。 “殿下,退后。” 秦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在护卫的搀扶下退到了更远处。 月光下,小院里剑拔弩张。 一方是穷途末路的新魔教杀手,一方是蓄势待发的各路人马。 而黄惊站在两方之间,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第524章 真假天尊 “殿下好手段!” 天尊的声音依然如之前一般,平淡而又怪异,让人难以从中分辨出丝毫情绪波动。 “没想到还藏了这么多人。” 面对天尊的夸赞,秦王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地回应道:“过奖过奖,彼此彼此罢了。倒是阁下,竟然能在本王的眼皮底下,挖出一条如此隐秘的地道来,实在令人钦佩不已。” 天尊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秦王见天尊闭嘴了,又接着说:“原本你们动静弄得小一点,神捕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会过来。但你偏要作死,连火药都用上了,刘赟是神捕司总缉使,在江宁府地头上发生这种事,而且是明日那种重要场合前夕,他难辞其咎。不用太久,神捕司的捕快跟江宁府的驻军就会到来。你做好准备了吗?” 黄惊听了秦王的话,越加觉得蹊跷。他眼睛一直盯着天尊的一举一动。 今晚出现的这位天尊,和往日相比可谓天壤之别!之前的天尊纵然心狠手辣,然而毕竟深谋远虑,懂得权衡利弊,知晓何时该进,何时应退。 可如今下午晚这位呢?却是性情大变,焦躁易怒,凶暴异常,行事更是肆无忌惮,全然不顾及可能引发的恶果,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方才听天尊言称已在秦王府内布下六个瘟匣之时,黄惊变先入为主的认为眼前这黑衣男子便是天尊无疑。只是此刻静下心来仔细思量一番后,他就不敢下结论了,因为有太多的细节对不上了。 陈奇此刻被凌月双子逼得没有办法,他本就有伤,又被范凌霄他们默契打得有些窝火,在拼着左臂再次被划伤后,终于从二人的围攻下退到了天尊身边。他喘着粗气,低声道:“人太多了,撤吧。” 被秦王三个护卫缠住的那一个黑衣人,已经打倒了一个护卫。剩下两个护卫也有些险象环生,但黑衣人并未过多纠缠。场中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他担心再纠缠下去会陷入绝地,便谨慎地脱离战团,回到了天尊身边。 而天尊带来的其他几个黑衣人,仍旧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他们还在废墟中不断地翻找真刚剑,碎石被一块块翻开,灰尘弥漫。 黎臻与陈世友飞掠至黄惊身旁。陈世友看着黄惊的一头白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黎臻则是直接问道:“如今这局面,你打算怎么做?” 黄惊目光扫过全场,快速道:“天尊他们挖的地道入口就在秦王的房间里。只要他们的人还守在那里,那天尊他们就进退自如。所以,我们先拿下那间房子,断了他们的后路。只待神捕司与军队的人到来就可以了。” 陈世友点了点头,赞同了黄惊的话,但神色依旧凝重:“这十人气息都不弱。今晚不付出点代价,怕是拿不下他们了。” 陈世友的声音不轻不重,但至少全场的人都听见了,眼睛还不时瞄向秦王。 退到远处的秦王知道这是陈世友在向他讨要人情,直接说道:“陈家主,黎庄主,今晚你们仗义援手,本王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定有后报。” 陈世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语气却谦和了不少:“殿下言重了。新魔教为祸武林,今日之举,不过是尽了一份江湖儿女的本分。若说感激,反倒是折煞陈某了。” 黄惊并不反感陈世友的市侩。他能带着陈家这么多的精锐过来,已经是雪中送炭了。而且他说的也确实没错,天尊带来的这些人没有庸手,拿下他们确实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跟秦王讨个人情,无可厚非。 突然,天尊那边响起一声粗犷的喊叫。 “找到了!” 黄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从废墟中掏出一把剑,剑身古朴,笔直刚正,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或装饰,跟黄惊后背包裹起来的真刚剑很是相似。 天尊立马上前,将剑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黄惊知道那把剑是假的。真的真刚剑还背在自己身后,从未离身。但他不能让天尊当场验剑,一旦验出是假的,今晚这场戏就白唱了。 黄惊直接喊道:“动手!” “嗡——”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响起,赤渊剑猛地飞出,化作一道赤色闪电般朝着天尊激射而去! 破云一式,舍弃了所有防御,只求最极致的攻击。 剑光如同长虹贯日,耀眼夺目,其蕴含着的恐怖威压让人不禁为之胆寒!眨眼间便已抵达天尊面前,速度之快简直超乎想象! 黄惊一动手,便直接引爆了全场。 黎臻与陈世友也同时出手。一个攻向雷柏松,一个攻向刚才与秦王护卫对抗的那个黑衣人。 范凌霄与范月华依旧是盯着陈奇,陈弈秋也来到两兄妹身边,三人一同围了上去。陈奇叫苦不迭,却也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杨知廉他们九人也早已选好目标,将两个黑衣人团团包围。 剩下的神城山庄与陈家带来的高手,则是将剩余的四个黑衣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光剑影,拳风掌劲,整个小院瞬间又化作修罗场! 黄惊的剑刚与天尊交上手,就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这个天尊,明明实力不弱于他,但在局势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却没有想着尽快结束战斗,而是一味地闪躲。 他的身法诡异,每一次都堪堪避开黄惊的剑锋,却始终不与他正面交锋。那闪避的姿势,那后退的节奏,根本不像是要取胜,倒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说在逃避着什么! 黄惊的疑虑越来越大。 他手中的攻势越来越强,剑光如织,一招快过一招,一招重过一招! 流霞十剑、破云、回风……各种剑招交替使出,将天尊逼得连连后退! 天尊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黄惊一剑刺出,直取他面门! 天尊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耳畔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黄惊不给天尊喘息的机会,反手又是一剑横扫! 天尊身形一矮,堪堪避过。 “你到底是谁?”黄惊厉声喝问。 天尊不答,只是闪躲。 黄惊咬了咬牙,今晚,绝对要将这个天尊的真面目揭开! 第525章 寂寞高手 黄惊已经发挥出全部实力了,剑光如虹,一招快过一招,一剑重过一剑。可无论他如何猛攻,眼前这个天尊始终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次剑锋快要触及的瞬间,他便以毫厘之差避开,身法诡谲得不像话。 黄惊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人绝对不是天尊陶登波。 陶登波昨日在画舫上与他交过手,那人的武功虽强,却还不至于让自己连衣角都摸不到。眼前这人,实力远在陶登波之上。 何正功。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黄惊脑中炸开。 黄惊想通了。陶登波以天尊面目出现时从未蒙面,他应该是戴着人皮面具,无所谓遮不遮脸。但今日这个不仅穿上了夜行衣,武功路数还与昨日截然不同。语气腔调虽然与方家村那夜出现的天尊相同,但声音是可以模仿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昨日黄惊与陶登波对战时,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但刚才黄惊近身攻击时曾仔细闻过,眼前这人身上毫无异味,更别提那股淡淡的桐油味了。 几个因素叠在一起,黄惊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天尊”,就是衍天阁阁主,英豪榜第一,武功天下第一——何正功。 眼前之人若非何正功,黄惊自衬以他如今的实力,就算是方藏锋也不敢这样一味防守躲避却不露破绽。可这人不仅做到了,还游刃有余。 心念翻涌间,黄惊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一拍。本就堪堪能追上对方的身法,这一滞,立时被拉开了距离。 而何正功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已经远离战场,在不远处观望的秦王。 此刻场中打得火热,秦王身边只剩石卫平和两个护卫。何正功这是打算擒下秦王做人质,好脱身。 黄惊暗骂一声,拼尽全力追上去。 但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何正功缓缓地抬起手来,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却蕴含着无尽的玄妙和威势。随着他手臂的上扬,那柄假的真刚剑开始散发出古朴而强大的气息。 何正功蓄力完成,猛地一挥手中的假剑,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仅仅是一个简洁明了的斜劈动作,一股强大得令人窒息的剑气从剑尖喷涌而出! 这道剑气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威严冲向那两名护卫。面对如此恐怖的攻击,两个护卫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只能匆忙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剑试图抵挡。 可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何正功手中的假剑竟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就破开了他们的防御。 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这两个人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此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们的身体被直接切成了两半,鲜血四溅,形成一团猩红刺目的血雾…… 石卫平看的真切,顿时亡魂大冒,连反抗都忘了,此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可何正功在挥出这一剑后,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身体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黄惊赶上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偷袭不偷袭,赤渊剑爆发出璀璨的霞光。 流霞十剑最后一式,霞隐栖霞!那光芒绚烂到刺目,如同一片从剑刃上绽放的晚霞,将他的身形完全吞没。这一剑若是击中,眼前的何正功必死无疑。 然而,何正功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像是早已知道黄惊那一剑的落点,反手就是一招苏秦背剑。剑身横于背后,正好挡住刺来的赤渊剑。 “轰——!” 一声猛烈的爆鸣从两人交击处炸开,气浪翻涌,将离得最近的石卫平与秦王吹得倒飞出去。石卫平重重摔在废墟上,秦王被护卫的尸体绊了一下,滚了两圈,狼狈不堪。 黄惊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嘴角不自觉的溢出了鲜血。 何正功纹丝未动,他脚下的瓦砾却承受不住这般巨力,先是碎裂,继而化为齑粉。 黄惊他是偷袭的一方,不仅没能建功,反被震伤了五脏。这得是多强横的实力? 就在这时,只见何正功慢慢地转过了身子。黄惊定睛一看,心中不禁大吃一惊! 此时的何正功竟然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尤其是那对被黑色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后唯一露出来的双眼,更是显得格外诡异。 只见他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时而流露出极度的痛苦与挣扎之色;时而又闪烁出凶狠残暴的光芒;可转瞬之间,却又变得异常平静温和起来……如此种种复杂多变的神情,仿佛同时存在于同一双眼睛之中一般,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心惊胆战。 黄惊忽然明白了。这就是夫子所说的一体双魂,或者说是人格分裂——两个人格在疯狂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终于,那双眼睛里,平静温和的眼神似乎占了上风。他急切地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个怪异的腔调,而是略显苍老,带着几分急促:“快……快走,他布……下了阵法,我不……” 话音未落,凶狠的眼神又占了上风。他看也不看黄惊,转身又朝秦王扑去。 黄惊想要救援,但刚迈出一步,胸口便是一阵剧痛,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咬牙撑住,却已来不及——何正功已到秦王面前,一巴掌扇飞了试图抵挡的石卫平。 秦王身边,再无人可挡。 可何正功的动作不知为何又停了。 他抬头看向北侧。 黄惊此刻也感应到了,同样朝北望去。 夜色中,一杆长枪破空而至,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似要将何正功钉在原地! 长枪之后,两道身影疾掠而来。 当先一人,面容周正,身着官服,正是今日白天见过的太子府詹事俞询。而另一人,面相普通、身形魁梧,气息浑厚如山岳,掌中虽无兵器,周身却有一种“纳百川而不盈”的沉凝气度,令人望而生畏。 是英豪榜第四——沧海一粟,洪无量! “洪先生,”秦王好像认识洪无量,此刻他狼狈的站起身来,声音沙哑,“来得正好。” 洪无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何正功身上,凝重如铁。 黄惊心头大定。 他握紧赤渊剑,强压伤势,目光死死锁住何正功。 这一局,还没到终场。 第526章 疯疯癫癫 洪无量转头看向黄惊,目光在他那一头白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黄小友,这才几日不见,怎就白了少年头?”洪无量满是疑惑的问道。 黄惊顾不得自己受伤的身躯,强撑着慢慢挪到洪无量身边,压低声音道:“在下身上发生的事,三言两语怕是解释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 “没想到洪前辈竟然是秦王殿下的护卫。” 洪无量轻笑一声,目光依旧锁着何正功:“我的事,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所以,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黄惊直接凑到洪无量耳边,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且把眼前这个蒙面人是何正功,天下第一的衍天阁阁主也一并说了。他一边说,眼睛一边还有意无意地往秦王那边瞟。 黄惊还记得昨天他还跟秦王说过,若是何正功出手,他们这群人可拦不住。没想到一语成谶,自己全力出手,反倒受了内伤。而秦王的回答是他已经安排妥当了,现在看着灰头土脸的秦王,这位殿下也没安排得多妥当。 洪无量听完,脸色当场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何正功,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惊,有不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心。 黄惊正要再说些什么,府邸外面忽然一阵喧闹。 紧接着,福王刘赟带着一队神捕司的人马杀到。他一进院子便高声喊了起来:“七弟,听见爆炸声,本王立刻集结了大队人马过来!神捕司下属的三千巡城净街司兵马也马上就到,定要让贼人逃脱不得!” 那声音里满是关切,脸上也写满了焦急。可黄惊发现刘赟的眼睛,却时不时往何正功那边瞟。 秦王眼神冰凉地注视着这位假惺惺关心他的五哥,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五哥,我谢谢你了。今晚的这份大礼,弟弟定有厚报。” 福王装傻充愣,只道:“应该的,应该的。” 不远处,俞询慢慢靠近何正功,弯腰将插在地上的那根亮银枪缓缓拔出。何正功并未阻止,只是眼神恶狠狠地四处乱看,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黄惊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苍老声音人格断断续续说的话——“他布下了阵法”。 方家村那一夜,应该是何正功挪动了郑勉布下的七星锁元阵,那阵法威力他至今记忆犹新。若是何正功也在秦王府布下了类似的阵法,那今晚死的人,怕是还要再添上一个恐怖的数字。 黄惊目光扫过场中其他战局。 黎臻和陈蓓儿联手,正与雷柏松缠斗。雷柏松的摘星手精妙绝伦,以一敌二竟还隐隐占得上风,三人打得难解难分。 陈世友则与一名黑衣人剑掌对拼,场中就属他们二人打的最激烈,两人招式花哨,掌风剑气所过之处,瓦砾纷飞,声势惊人。 陈奇被范凌霄兄妹和陈弈秋三人合围。他脸上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雪魄剑的寒气正一点一点侵蚀他的气力。可陈奇依旧战意盎然,流霞十剑一招接一招。黄惊看得真切,陈奇剑法的威力已锐减数成,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只要范凌霄他们稳扎稳打,拿下陈奇只是时间问题。 剩下的六名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合兵一处,被杨知廉他们和黎臻带来的人手团团围住。那六人配合默契,背靠背结成阵势,竟硬是扛住了人数上的劣势。两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一时分不出胜负。 这时,何正功开口了。 还是那个平直怪异的腔调,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说话:“今晚是真的热闹。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洪无量是黄惊他们这一方江湖辈分最高的,自然由他先开口。他盯着何正功,一字一顿:“刚才黄惊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那个人?” 洪无量没有点出何正功的名字。他与何正功有私交,相识多年,把酒言欢,论剑谈武。若这一切都是假的,若那个与他推心置腹的人,竟是新魔教的教主,他如何能接受? 何正功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又开始轻轻颤抖,眼神又开始飘忽,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他体内撕扯。片刻后,他用那怪异的声调,念起了庄子的《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洪无量粗暴地打断何正功:“够了!回答我的问题!” 何正功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又念了一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黄惊心中一凛。这句话,是《逍遥游》的结尾,黄惊大概知道是啥意思。 庄子想表达的是——只有当你不再执着于“我”、不再被“事”累、不再被“名”困,你才能像那只在九万里高空飞翔的大鹏一样,获得真正的精神解脱和自由。 何正功是不是把自己带入了这句话? 黄惊不确定。但今晚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达到了某种绝对的“自由”——不受世俗约束,不受道德捆绑,不受任何规则限制。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赟。 福王正盯着疯疯癫癫的何正功,眼中满是怨毒与嫌弃。 这就有意思了。两位教主之间的眼神,居然是这样的。 洪无量见何正功始终不正面回答,怒从心起。他双掌一错,身形暴起,一记威力惊人的掌力直直印向何正功胸前! 何正功轻轻一闪,便避开了这一掌。他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淡:“一起上吧。不然,你们没机会了。” 这话既是对洪无量说的,也是对俞询说的。 俞询果然听劝。他手腕一抖,亮银枪化作一道银龙,从侧翼直刺何正功! 黄惊一看他的枪法,瞳孔骤缩。 那枪势凌厉霸道,如龙腾九霄,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枪尖吞吐间,隐隐有龙吟之声。这路枪法,他见过——在北地杨家的后人杨万钧手中见过。 九龙枪法。 北地杨家的不传之秘。 俞询的实力,至少与洪无量在伯仲之间。而他的枪法,比杨万钧更加老辣,更加凌厉,更加…… 黄惊来不及细想。何正功已经同时接下了洪无量和俞询的攻势,三人战成一团。 而他,只能站在一旁,握紧赤渊剑,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第527章 阵法启动 黄惊的视线在混乱的庭院中四处看,心头愈发沉重,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眼前的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理解,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刘赟是神捕司总缉使,他的行动,肯定是会带着麾下最精锐的捕快前来,而且还有三千巡城净街司的兵马正在赶来。 按常理,何正功再狂妄,再自负,面对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也该知道进退。哪怕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朝廷士兵和顶尖高手的联手围剿。他应该立刻遁走,或者至少派人守住秦王房间内那条唯一的退路——那条地道。 然而,何正功没有。他非但没有丝毫退意,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深的战意,直接投身于与洪无量、俞询的激战之中。 更让黄惊心惊的是,此刻的何正功,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太多!之前的战斗中,他的身体跟动作偶尔会有一丝凝滞,仿佛身体与意志之间存在微妙的脱节,但现在,那种卡顿感消失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换了一个人,一个更加专注、更加强大的“他”。 黄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何正功最后的倚仗,就是刚才那个正常人格所提及的阵法吗? 这个想法让黄惊不寒而栗。如果那阵法真有七星锁魂阵的功效,那今晚的变数,恐怕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黄惊的目光又落回刘赟身上,他注意到,福王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原本刘赟就自带着一股阴郁气质,此刻配合上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面容,更显其心机深沉,令人不自觉地退避三舍。他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射出两道寒光,死死地钉在何正功身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极力克制着扑上去撕咬的本能。 再看秦王,此刻也是阴晴不定。今天的变数太多了——白天发生的事暂且不论,今晚先是地道、炸药、瘟匣,现在就连俞询也加入进来帮他抵御何正功。他不知道后续的计划会不会受到影响,秦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焦虑。 场中,洪无量一声暴喝,双掌猛然一合,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风劲力轰然推出!掌风所过之处,竟硬是在残破不堪的地板上犁出一个陷坑来,可见这一掌蕴含的内力有多狂暴。 俞询手中亮银枪也没有藏拙。枪身一抖,竟幻化出九道枪影,如同九条择人而噬的黑龙,从九个不同的方位,封死了何正功所有退路。枪影未至,那股属于千军万马冲阵的惨烈杀意,已先一步刺入人的骨髓。 一者刚猛无俦,一者杀伐无双。两人联手,足以让任何一位顶尖高手饮恨当场。 可何正功并未硬撼。 他只是以一种玄妙到极点的步法,在掌风与枪影的缝隙中游走。身形飘忽,如同鬼魅,洪无量的掌力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将后方一块巨石打得火星四溅。而那九道枪影,更是屡屡刺空,枪尖带起的劲风,只吹乱了他几缕发丝。 他甚至在游走之间,还能伺机挥出两道剑气,逼得洪无量和俞询不得不分心应对。他明明有十成力,却好似只用了三成,仿佛这场战斗,根本不值得他全力以赴。这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比任何狂妄的言语都更具挑衅。 黄惊再一次见识到何正功的武学技艺到底有多高了,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力感。但还没等他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来,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一队身着巡城净街司号服的士兵冲了进来,领头一人甲胄鲜明,面容刚毅,在快速扫视全场,确认了刘赟的位置后,便大步流星地朝他跑去。 “启禀总缉使!”领头将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崔锐,奉命前来!三千巡城净街司士卒已将此地围困得水泄不通,请总缉使示下!” 刘赟的目光从崔锐身上移开,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场中依旧从容的何正功,然后转向一旁的秦王,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客气:“七弟,这是你的地盘,要不由你来发号施令吧?” 秦王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说:“不用。我讨厌越俎代庖。你的人马,你自己来。” 刘赟笑了笑:“那哥哥我就不客气了。” 他转头看向崔锐,声音陡然拔高:“带兵进来!只要是敢反抗的,生死不论!尤其是那边那个黑衣人,他是领头人,也是首恶,务必生擒!” 黄惊看着刘赟下命令的样子,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这可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心中又是狐疑:“如果是演戏的话,这也太逼真了。难道刘赟真的要对何正功下死手?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逼出何正功最后的底牌?” 而正在与洪无量、俞询缠斗的何正功,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以一记简单却凌厉无比的下撩剑,逼开二人,身形向后飘退。 “今晚玩得不错,”何正功的声音腔调未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游戏,“老家伙没出来捣乱,算他识相。不玩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身形如电,快速地朝着秦王房间的方向退去!黄惊一看苗头不对,急忙大声喊道:“快点后退!这里有一个阵法!” 这一声呼喊,让场中的打斗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却还是保持着警惕。 黄惊又喊了一句:“快退!别待在里面!” 杨知廉他们反应最快,几乎是黄惊话音刚落,便毫不犹豫地脱离战团,朝着院外狂奔而去。紧接着,黎臻、陈世友带着他们的人,也跟着迅速后退。俞询眼神闪烁,他根本没想去追何正功,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洪无量见状,眼中凶光一闪,似乎还想冲进去,却被黄惊不顾一切地飞掠而来,一把拦腰抱住,硬生生拖了出来! “你干什么!”洪无量怒喝。 “洪前辈,切莫上头啊!”黄惊厉声喝道,这一下牵动又了内伤,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场中那些黑衣人倒是没动,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退路只有身后房间的地道。他们慢慢聚在一起,背靠房间,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 就在这时,黄惊突然感觉到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再次萦绕心头,这感觉跟在方家村的时候一样! 阵法,启动了! 第528章 恼羞成怒 黄惊站在阵中,缓缓扫过四周。他很清楚,此刻他们已被困住,这是一个坏消息。但转念一想,刘赟也在阵中,这又勉强算一个好消息。 他与杨知廉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杨知廉立刻会意,猛地高声喊道:“保护殿下!”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下山般朝刘赟冲去。 刘赟身边的崔锐与十余名士卒见状,急忙挺身抵挡,然而在杨知廉这等高手面前,他们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不堪一击。杨知廉与众人硬生生将崔锐等人逼退,瞬间将刘赟团团围住。 杨知廉咧嘴一笑,脸上堆着谄媚,语气却带着几分威胁:“殿下金枝玉叶,娇贵得很,磕着碰着可不好。我们这些粗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两膀子力气,定会‘保护’好殿下。”说到“保护”二字时,他刻意加重语气,同时伸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刘赟的肩膀。 刘赟原本面色平静,听到这番话时也未有太大反应。然而,当杨知廉的手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骤然剧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惊惧。他猛地后退一步,厉声怒骂:“把你的脏手拿开!” 杨知廉却不以为意,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只见指尖沾染了一丝血迹。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竟直接将那血迹抹在了刘赟的衣袍之上。刘赟见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一丝寒意与决绝:“杨知廉是吧……我记住你了。” 黄惊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对刘赟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充满了疑惑。他不明白,为何一个简单的触碰,竟能让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殿下如此失态。但此刻,他无暇深究这些细节,因为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洪无量站在阵中,双目微闭,双手负于身后,似在感知着阵法的运转。他忽然朝四方各挥出一道掌力,掌风呼啸,却在触及阵法边缘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他眉头微皱,沉声道:“这阵法范围并不大,约莫六七丈方圆。” 黄惊急问:“前辈,可有破解之法?” 洪无量摇头,又是一掌轰出,直取阵中那群黑衣人。然而,雷柏松身形一闪,竟以“摘星手”硬接这一掌,掌风激荡,气浪翻卷,竟未落下风。 “阵法一道,非我所长。”洪无量皱眉道,“若是郑勉在此,以他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怕是早已算出阵眼所在。” 洪无量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秦王房间内疾冲而出,正是先前进去的何正功。 此时的他,双眼布满血丝,猩红如血,他右手紧握着那把假的真刚剑,只见他抬起右手,猛地一震手腕,那把假剑竟应声断裂,化作数截锋利的剑刃碎片,四散飞溅,险些伤及旁人。 “好啊……好啊……”何正功平直的腔调喃喃自语,“姑苏一次,今晚再来一次……老家伙要是知道这个结果,怕是要笑死。” 黄惊心头一凛,他听懂了何正功前半句。姑苏的夫子用掩日剑骗了天尊,今晚的真刚剑则是秦王设的局,两次的剑都是假的。 可后半句“老家伙”是谁?难道是何正功体内另一个人格? 黄惊正思索间,何正功已转头死死盯住秦王,猩红的眼珠仿佛要滴出血来:“我时间不多了……真的真刚剑在哪?立刻交出来!” 秦王躲在洪无量身后,虽然灰头土脸,却仍强自镇定,朗声道:“这把剑,便是从风君邪墓冢中取出。信与不信,全凭阁下。” 黄惊敏锐地察觉到,当秦王提到“风君邪”三字时,何正功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中那如火焰般燃烧的猩红,竟也悄然褪去了一分。 但他很快恢复正常,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既然如此……那你们,也不用活了。” 话音未落,他朝雷柏松等人喝道:“退回来!” 雷柏松等人闻言,缓缓后退,迅速聚拢到何正功身后。而何正功本人,则一步步朝屋内走去。 黄惊心急如焚,这是要引动地气,以阵法之力,将场中众人尽数诛杀! 千钧一发之际,俞询忽然开口:“阵眼在屋内,我们动不了,但还有一法可破局。”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来。 俞询沉声道:“这阵法算半个杀阵,虽然强,但并非无懈可击。西南方向,是其最薄弱之处。若我们合力一击,运气好,或可撕开一道缺口。” 他话音刚落,黄惊心头猛然一沉,一股狂暴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四周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时间不多了!”俞询急道。 洪无量大喝一声:“听他的,所有人听令!各自找好角度,我喊动手,你们便以毕生内力,朝西南方向全力一击!” 黄惊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运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的身躯碾碎。好在,这股力量在承受范围之内,他运起内力,尚能勉强抵抗。这与方家村的七星锁元阵不同,那日何正功启动阵法,人尊当场就被压成肉泥了。 洪无量不再迟疑,猛地大喝:“动手!” 刹那间,场中所有高手齐齐出手! 然而,这全力一击虽让压迫之力稍有减弱,却远未达到破阵之效。黄惊眼睁睁看着几位内力修为较弱之人,直接被那股无形的巨力压得双膝跪地,面露痛苦之色,汗如雨下。 内力持续输出,约莫一盏茶功夫,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机关被震碎。 紧接着,那股压在身上的恐怖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心悸感消失,空气重新流动。 阵,破了。 洪无量在阵法一破,便率先冲进屋内,此刻何正功的身影连同雷柏松他们都已消失不见,只在房间角落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此刻屋外,杨知廉啐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刘赟,冷笑道:“殿下,现在还觉得我们的手脏吗?” 刘赟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529章 残局余波 阵法虽然破了,却也给今晚发生的一切又添了一抹悲凉。 原本因为刚才炸药而重伤或轻伤的士兵,经过刚才阵法的挤压,很多人没能抗住直接殒命当场。 而那些在爆炸余波下侥幸存活的,此刻又添了新伤,哀嚎声在废墟间此起彼伏。今晚秦王的人马可谓损失惨重——府兵基本全灭,林笑与一名护卫重伤,还有两名护卫被何正功那一剑劈成两半,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黄惊撑着赤渊剑,看着满地残骸,久久无言。 刚才的阵法对秦王伤害不大,洪无量在运功抵抗时,仍分出一部分真气护住了他,所以秦王并未觉得多少不适。 而刘赟则有俞询帮忙,也没受什么伤。如今何正功与新魔教的人都走了,就看秦王与刘赟之间,要擦出什么火花了。 秦王仅剩的一个护卫老郑从府外飞奔进来。他看见满院狼藉,脸色大变,一边四处寻找,一边焦急喊道:“殿下!殿下!” 直到看见秦王安然无恙地站在废墟中,他才长舒一口气,快步上前:“殿下,您没事吧?” 秦王没有回答。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很久。那些府兵,那些亲兵,不久前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听他号令。现在却永远躺在了这片废墟里。 “老郑。”秦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属下在。” “带着还能动的府兵和石卫平的亲兵,顺着房间里的暗道探查过去。看看出口在哪。” 老郑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秦王直起身,目光落在刘赟身上。 “刘赟。” 他不叫五哥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这件事不算完。你好自为之。” “父皇天明时分就到了。江宁府是你的主场,本王就不留你了。我们待会见。” 刘赟刚从杨知廉那里受了一肚子气,此刻听见秦王这番话,脸色铁青。他冷哼一声,连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走。神捕司的捕快和巡城净街司的人马也跟着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子里空了大半。 只剩一个不速之客还站着。 俞询。 黄惊眼睛盯着这位太子府詹事,心头涌起无数疑问和困惑。他强忍着不适,挺直身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警觉,直接开口问道:“俞詹事啊!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怎么会懂得北地杨家的九龙枪法呢?还有方才那阵法,你居然能一眼看穿其弱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俞询乃是太子的心腹之人,当看到俞询出现在这里时,黄惊便立刻明白了对方此番前来的目的所在。 白天的时候,俞询肯定苦口婆心劝说过刘赟,让其罢手,但终究还是未能成功阻止这场风波的发生。想来想去,俞询果断选择了主动出击、不请自来。这样一来,如果接下来秦王这边若是传出一些对太子不利的流言蜚语或者其他负面消息的话,那么到时候就有人能站出来替太子澄清事实真相、消除不良影响了。 俞询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秦王拱了拱手:“殿下,太子殿下马上便到。在下就先告辞了。” 秦王摆摆手,懒得与他多言。 俞询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王强打精神,对众人道:“各位今晚忙活一宿,且去前厅稍坐。本王去去就来。” 说着便让洪无量陪着自己,转身朝另一边的内院走去。 黄惊在杨知廉和周昊的搀扶下慢慢挪回前厅。 陈若蘅看见黄惊受伤,心疼得不行,一路小跑过来,嘘寒问暖:“黄公子,你伤到哪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黄惊满脸无奈,一一应付。 二十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不时侧头看向正应付陈若蘅的黄惊,目光平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而寒雪谷的范月华忽然走过来,站在黄惊面前。 “你为什么功夫精进至此?”她问,声音冷冰冰的,如同她剑上的霜雪,“我觉得我再练二十年,才有可能达到你如今的境界。” 陈若蘅看见范月华过来搭话,脸色微变。但在看见黄惊面上并无其他反应后,又展颜一笑。 黄惊对范月华道:“范姑娘说笑了。你是寒雪谷高徒,未来前途无量。而我……”他低头苦笑一声,“已经到达极限了。” 范月华看着黄惊的白发,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轻声说:“一饮一啄,天意使然。” 黄惊不解其意,抬头看着范月华。 范月华却没有解释,只留下一句“有机会我们再切磋一下”,便转身走了。 黄惊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黎臻身上。 “黎庄主,”他开口问道,“你可知道胡道长去哪了吗?” 黎臻正与他夫人陈蓓儿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黄惊问话,抬起头来。 “胡老道在我们神城山庄待了五天便走了。”他顿了顿,“说是要去一趟京城办点事。” 说完,黎臻还朝黄惊挤了下眉,眼角瞥向陈弈秋与范月华的方向。那意思很明显——别跟他们说胡老道的事。 黄惊会意,微微点头。心中却在盘算:胡老道好端端的跑京城去干什么,老皇帝都带着大部队来了江宁府了?之前在听雨楼写的三封信中,有一封就是写给他的。以听雨楼的渠道,胡老道应该已经收到了。他这个时候去京城,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事要办? 正想着,秦王回来了。 他已经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正式的皮弁服,头戴九旒冕,身着玄色上衣、纁色下裳,腰间束着玉带,佩着长剑。烛光下,他整个人显得威严而庄重,与方才那个狼狈不堪的秦王判若两人。 洪无量依旧跟在他身后。 另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篮子,亦步亦趋。 秦王走进前厅,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他声音沉稳,“今夜之恩,本王铭记于心。” 他深深一揖。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 秦王直起身,嘴角微微翘起。 “天快亮了。”他望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父皇的驾辇,也该到了。” 第530章 论迹论心 秦王此刻神色虽已平复,但眼底却仍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他朝那个提着竹篮的管家轻轻招了招手。 管家连忙快步上前,将篮子高高奉上。秦王从中探手,取出两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秦王私印。 秦王转身,将令牌分别递到黎臻与陈世友手中,语气诚恳:“今夜若非两位前辈仗义驰援,本王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些许金银俗物,本王已命人送至两位府上,聊表寸心。这两块令牌,乃是本王信物。他日若遇危难,只要有人持此物寻来,无论天涯海角,本王定当倾尽全力,绝无二话。” 黎臻闻言,神色肃然,他双手接过令牌,却并未收起,而是正色道:“殿下言重了。今夜我等前来,全因黄惊小友求援,看的是他的面子。救助殿下,不过是顺手为之,黎某不敢居功,金银黎某愧受了,这令牌太过贵重……” 一旁的陈世友虽也喜上眉梢,毕竟秦王的承诺在江湖上分量极重,但见黎臻推辞,他也只好收敛喜色,跟着婉拒:“是啊殿下,我等皆是看不惯那新魔教为祸武林,只想尽些绵薄之力,这信物实在受之有愧。” 秦王面色一沉,目光如炬扫过二人:“不管两位是出于何种目的,在本王眼里,结果便是结果。本王向来论迹不论心,有心为善,是善当赏。若是两位再推辞,那便是看不起本王这番诚意了。” 话已至此,分量极重。黎臻与陈世友对视一眼,不再矫情,干脆利落地收下了令牌。 两人心中暗自盘算,秦王的人情平日里千金难求,今晚不过是出了点力便得了这等护身符,这笔买卖,简直是血赚。 安顿好二人,秦王缓步走到黄惊面前。他从篮中取出一只造型古朴精美的瓷瓶,瓶身温润如玉,隐隐散发着一股异香。 “这是青玄丹,世间仅剩三颗。”秦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郑重,“此丹乃是上一代神医,也就是岐癸的恩师崔蠡,毕生心血所凝,亦是其封炉前炼制的最后一次丹药。此丹堪称崔蠡医术与丹道的集大成之作,虽不敢妄言有起死回生、白骨生肉之奇效,但对于那些重伤垂危、命悬一线之人,却有力挽狂澜、续命回春的神效。送予你了,你的情况洪先生已与我细说,对于你的奖励,本王也就想到这个了。” 崔蠡的大名,黄惊可是知道的,既然是崔蠡炼制的丹药,那它就肯定不会是凡品。 黄惊连忙摆手:“殿下,这东西太贵重了。今晚未能解决殿下的问题,在下受之有愧。” “你已经做到了你所能做的一切。”秦王上前一步,要将瓷瓶塞入他手中,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责,“要怪,便怪本王低估了新魔教的疯狂,未曾想他们竟敢如此不计后果。” 一旁的杨知廉见状,直接上手,一把抓过那瓶青玄丹,硬生生往黄惊怀里塞去,笑骂道:“黄木头,别推辞了!你的身子骨你自己还不清楚?这种好东西平时求都求不来,拿着!” 黄惊还想再说些什么,秦王直接瞪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容拒绝。 黄惊无奈,只得收下:“那就却之不恭了。” 秦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之后本王少不得还要再麻烦你。” 黄惊将瓷瓶贴身收好,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殿下,今晚这情况,对你后续的行动应该会有很大的影响吧?” 秦王眉峰微蹙,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事在人为吧。” 他抬眼看向黄惊,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今晚俞询前来搅局,又横生出一个疯狂的何正功。原本精密的棋局,已被搅得偏移了数寸。若按本王最初的筹谋,本有五成把握将嫁祸给太子与刘赟的罪名坐实,让父王心生嫌隙,乃至动了罢黜之心。” 方文焕闻言,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才五成?王爷,这胜算未免太低了些。” 秦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五成,已经不低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看透权力本质的冷冽。 “储君之位,从来不是靠孤注一掷的赌局赢来的。那是无数暗流涌动下的权衡,是各方势力博弈后的妥协,是父皇心中反复掂量的结果。五成,意味着我们有一半的机会将太子拉下马,另一半,则是我还能否继续保持之前均衡的局势。” “在这夺嫡的修罗场里,能有一半的胜算,已是拿命搏来的筹码。” 方文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黄惊又问:“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我得等消息。”秦王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天亮之后,我会先将今晚所发生的事上奏陛下。至少,新魔教这个势力绝对会迎来朝廷的雷霆清算。” “新魔教被朝廷盯上,这倒是个好消息。”黄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神捕司专司缉拿犯案的江湖高手,处理那些寻常官府无力应对的棘手案件,新魔教正是他们打击的范围。神捕司背后有太子一半的势力,他不管知不知道刘赟是新魔教教主,为了讨皇帝欢心,也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肯定会不余遗力。这样一来,刘赟能借助的力量就少了。” “正是此理。”秦王微微颔首,“借刀杀人,亦是权谋之一。”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寒意。 黄惊望着那抹曙光,忽然开口:“殿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殿下能够满足。” “但说无妨。”秦王心情似乎恢复了不少。 “我想混在迎接的队伍里,看看当今圣上的风采,不知可否。”黄惊眼中带着一丝向往。 秦王闻言,爽朗一笑:“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你们等会换下衣服,充当本王的护卫即可。” 秦王目光扫过众人: “天快亮了。诸位且先去歇息片刻。辰时,随本王一同去迎驾。” 第531章 皇帝驾到 辰时刚过,江宁府便热闹了起来。 长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站着一名甲胄鲜明的士兵,长枪如林,旌旗猎猎。百姓们被拦在警戒线外,却依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一睹天颜。 黄惊换了一身秦王府护卫的装束,混在队伍中间。杨知廉、方文焕、周昊等人也换了衣裳,散落在队伍各处。二十三依旧清冷,抱着沧浪剑站在黄惊身侧,目不斜视。 “排场真大。”杨知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得花多少银子?” 黄惊没接话,目光扫过前方。 福王刘赟骑马走在最前面。今日他换了一身蟒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倒是人模狗样。只是那张脸依旧阴郁,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没还。 他身后跟着江宁府的大小官员,文官穿红着紫,武将甲胄鲜明,浩浩荡荡排出去半里地。 黄惊在福王身后的人群里,看见了陶登波。 那老头依旧是那副饱经风霜的模样,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左脸的疤痕已经只剩一点点结痂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混在福王府的随从中间。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黄惊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黄惊收回目光,低声问杨知廉:“看见俞询了吗?” 杨知廉四下瞅了一圈,摇头:“没有。估计是提前去找他主子了。” “太子应该是跟在皇帝身边吧?”方文焕凑过来。 “那肯定的啊。”杨知廉嘿嘿一笑,“储君的架子,肯定比亲王还大。” 队伍缓缓前行,出城三十里,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停下。官员们按品级站好,福王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秦王,再往后是江宁府的文武官员。 黄惊站在秦王身后不远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官道尽头。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 “这老皇帝架子也太大了吧。”杨知廉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出城三十里接他,还等了他这么久!” 黄惊没理他。他在想别的事。 昨晚那场混战之后,秦王派老郑顺着地道探查,发现地道出口在城内一处废弃的宅院里,离秦王府邸不算远。那宅院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满地脚印和院落内堆积的泥土。老郑问过那边的街坊四邻,都说最近一段时间这房子很安静,也没听见什么动静,更别说挖地道这种事了。 新魔教做事,还是那么干净利落。 “来了来了!”前面有人低声喊道。 黄惊抬起头。 官道尽头,一队仪仗缓缓出现。 先是数百名府军前卫策马开道,甲胄鲜明,气势如虹。紧接着是銮仪卫的卤簿,旌旗、幡幢、金钺、星锤,一排排一列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再往后,是庞大的随行官员队伍,骑马坐轿,络绎不绝。 居中的是一顶巨大的黄帷銮驾。 十六匹白马拉着车驾,缓缓驶来。车驾上黄帷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形。 福王率先跪倒,高声道:“臣刘赟,恭迎陛下!” 身后,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陛下!”声音震天,在旷野中回荡。 黄惊跟着跪下,低着头,余光却一直盯着那顶銮驾。 銮驾停下,黄帷掀开一角。 一个太监尖声喊道:“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黄惊离得近,看得清,终于一睹老皇帝的面容。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可那龙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他靠在软垫上,呼吸有些急促。身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生怕他一个不稳栽倒下去。 黄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皇帝?那个一言决人生死、一句话就让北地杨家满门抄斩的皇帝?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盏。 刘赟上前几步,跪在銮驾前:“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儿臣已在城中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 老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刘赟,看了很久。那目光浑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老五,你瘦了。” 刘赟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操劳国事,才是清减了。臣在江宁府养尊处优,惭愧。” 老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老七呢,怎么站那么远?”他问。 秦王闻声,立刻从刘赟身侧趋步上前,恭敬地跪下磕头行礼。老皇帝也如同对刘赟一般,温言关怀了几句,便不再多言,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他仅存的精力。 “走吧。”他摆了摆手,“朕累了。” 銮驾继续前行。 跟在皇帝驾辇后面的,是太子的仪仗。旗幡招展,伞扇林立,虽不及天子卤簿那般恢弘,却也规制严整,气象肃然,无声地昭示着储君的地位与威仪。 太子端坐于龙辇之中,头戴九旒翼善冠,身穿赤色五爪龙纹袍,冕旒下的面容俊朗,却写满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慢。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睥睨地扫过道路两侧的文武百官,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这浩浩荡荡的仪仗,这百官的敬畏,这万人之上的感觉,让他胸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那一天,这满朝的臣子,这无上的权柄,终将尽归他手。 太子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垂在眼前的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这细微的声响,在他听来,仿佛是天下权柄在握的序曲。他不需要像父皇那样故作疲惫,也不需要像刘赟那般伪装谦卑,他只需坐在这里,享受着这一切,因为这一切,本就该是他的。 黄惊一直在看老皇帝。 那个坐在銮驾里的老人,苍老、疲惫、虚弱。可他的眼睛,偶尔扫过人群时,却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沉甸甸的。 杨知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老皇帝,看着没几年活头了。” 黄惊想起秦王说过的话——“父皇身体抱恙。如果哪天父皇突然驾崩,我将输得一塌糊涂。” 再看太子那志得意满的样子,现在,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老皇帝若真的一病不起,太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到时候,不管秦王有多少谋划,都将是徒劳。 “难怪秦王这么急。”黄惊低声自语。 杨知廉没听清:“你说什么?” 黄惊摇了摇头:“没什么。” 队伍缓缓进城。黄惊走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顶黄帷銮驾,心中思绪万千。 这场夺嫡的棋局,已经走到最后了。 第532章 枯井藏剑 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百姓们被士兵拦在警戒线外,在看见皇帝的车驾后,各个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一睹天颜。叫卖声、欢呼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杨知廉又凑到黄惊耳边,压低声音:“你说要是突然冒出个人喊‘青天大老爷给我做主啊’,会不会很有意思?” 黄惊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这说书听多了吧?这种场合,谁敢站出来,马上就会被当做刺客给乱刀砍死。” 杨知廉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 黄惊混在秦王护卫中间,目光扫过人群,远远看见城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楚王刘益,另一个是韩徽。 今日的楚王面色极差,比老皇帝还要苍白几分。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本该威仪赫赫,可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窝深陷,整个人靠在韩徽身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一点没有亲王该有的风采。 黄惊皱了皱眉,凑到秦王身边,压低声音:“殿下,楚王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城迎驾?” 秦王瞥了刘益一眼,摇了摇头:“自从你那夜闯了他的府邸,这几天楚王府就闭门谢客,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我也正纳闷呢。他今日为何没跟我们一同出城?” 黄惊没有再多问。他的目光落在韩徽身上,那个面容普通的剑客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扶着楚王的手稳如磐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銮驾在城门口停下了。 老皇帝掀开帘子,看见楚王刘益,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老九?”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关切,“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病重吗?身子不好,就在府里歇着。” 刘益挣扎着跪下行礼,声音虚弱:“父皇远道而来,儿臣岂能不来迎接?咳咳……”话没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弯成了虾米。 韩徽连忙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老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朝身旁的太监挥了挥手:“扶楚王上来。让他坐到朕身边。” 刘益愣了一下,似乎想推辞。老皇帝却不容拒绝挥了挥手:“让你上来就上来,别磨蹭。” 韩徽扶着刘益上了銮驾。老皇帝往里让了让,给他腾出一块地方。刘益诚惶诚恐地坐下,低着头,不敢看老皇帝的眼睛。 黄惊注意到,老皇帝看着刘益的眼神,与看刘赟和秦王时完全不同。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怜惜,更像是一种愧疚。 刚才在城外,老皇帝对刘赟和秦王只是关心问候了几句,不咸不淡,像是在走一个过场。可对刘益,他直接让他坐到了自己身边。 这份殊荣,太子和福王都没有。 黄惊看了一眼刘赟和秦王。两人的面色并无太大变化,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倒是太子刘懋,脸色变了又变。 他端坐在龙辇之中,冕旒下的面容阴晴不定。冕旒垂下的一串串玉珠,随着车驾的颠簸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也遮不住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身旁的俞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殿下。” 刘懋深吸一口气,面色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矜贵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銮驾继续前行。 江宁府作为陪都,城中是有皇宫的。宫墙高耸,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日光下勾勒出恢弘的轮廓。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有禁军站岗,甲胄鲜明,纹丝不动。 黄惊原本以为老皇帝会直接入住皇宫。 可銮驾却在宫门前拐了个弯,朝着不远处另一片建筑驶去。 “这是去哪儿?”杨知廉压低声音问。 黄惊摇了摇头,他只知道那边有个宗人府。 秦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去宗人府。” 宗人府?这么巧! 黄惊眉头皱了起来,之前胡不言给他的那半张残图——里面记载的最后一把越王八剑,掩日剑,就埋在宗人府地下。 老皇帝去宗人府做什么? 秦王似乎看出了黄惊的疑惑,低声道:“父皇当年在江宁府任职神捕司总缉使时,还兼任了江宁府宗人府的宗人令。去宗人府,应该是要缅怀一下过往。” 黄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銮驾在宗人府门前停下。 老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下车驾。刘益也被韩徽搀了下来。老皇帝抬头看着那块有些斑驳的匾额,沉默了很久。 “朕有二十多年没来过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赟站在老皇帝身后,垂手而立,没有说话。 老皇帝摆了摆手:“老五,派人安顿好随行的臣子们。让太子和几位亲王陪朕进去就行。” 刘赟朝陶登波打了个眼色。陶登波微微颔首,接替刘赟,带着文武百官躬身退下。 江宁府的宗人府并非一个充满案牍劳形、人声鼎沸的权力中枢,而更像一座庄严肃穆的宗庙别院。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内古柏森森,庭院开阔,每一寸空间都透露着皇族事务特有的那种疏离与尊贵。正堂的飞檐斗拱,虽经岁月侵蚀,却依旧庄严。 在这份庄严的表象之下,弥漫的却是一种深刻的寂寥。与北京宗人府门庭若市、掌握着万千宗室命运的景象不同,江宁宗人府的庭院里,时光的流逝显得格外缓慢。官员们多是清贵闲职,他们的工作不再是裁决纷争或编纂关乎国本的玉牒,而仅仅是守护着一份份不再更新的档案,维持着一种礼仪性的存在。 黄惊等人跟在老皇帝身后,在宗人府里走走停停。黄惊记得那张地图上的标记——掩日剑就埋在宗人府中轴线偏西的位置。 他默默计算着方位,目光落在一棵老槐树下。 那棵槐树很粗,需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将大片阴凉洒在院中。树下有一口井,井口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了。掩日剑的位置就在那,而且很大概率就藏在那口枯井里。 黄惊收回目光,继续跟在队伍后面。 老皇帝在宗人府里转了很久。每一间屋子都要进去看一看,每一块匾额都要抬头读一读。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始终不肯停下。 太子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您身子不好,不如先回宫歇息,明日再来?” 老皇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太子如芒在背。 “朕还能走。”老皇帝说。 太子不敢再劝了,他被皇帝一个眼神镇住了。 老皇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533章 天威如狱 宗人府不大,老皇帝却逛了整整一个时辰。 每一间屋子,每一块匾额,每一棵老树,他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有时候伸手摸摸斑驳的墙皮,有时候抬头望着某块匾额出神,有时候就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某个角落,像是在辨认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 黄惊跟在后头,看着这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阳光开始西斜,将庭院里的影子慢慢拉长。老皇帝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愈发粗重。太子好几次想开口劝,都被他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堵了回去。 终于,在逛完最后一间偏殿后,老皇帝停下脚步。 “走不动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四下看了看,随手指了一处庭院,朝身边的太监点了点头。那老太监伺候了他几十年,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他转过身,朝身后的近卫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陛下要歇息片刻。” 皇帝身边的近卫们开始清场。他们动作利落,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 江宁府的官员和留守的皇室宗亲识趣地退了出去,连那些跟着伺候的太监宫女也被请到了院外。 黄惊有些意外,他原本也要跟着退出去,却被一个近卫拦住不让走。然后其他人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到杨知廉面前。 “这位公子,请先到院外等候。” 杨知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黄惊一眼。黄惊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杨知廉也不担心,这里面功夫最高的就是黄惊了,他想跑没人留得住。方文焕、周昊等人也被一一请走。 片刻工夫,庭院里便空了大半。 被留下来的,只有太子、秦王、福王、楚王,以及俞询、韩徽,还有黄惊。 黄惊站在秦王身后,垂手而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留下来,绝对是有原因的。 老皇帝在石桌前坐下。那老太监不知从哪儿端出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老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却没有喝。他就那样端着茶盏,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四个儿子。 皇帝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 庭院里静得只剩风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可这光影落在人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那股沉默太沉了,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黄惊站在秦王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偷看了一眼老皇帝。这个老人刚才逛宗人府时还步履蹒跚、气喘吁吁,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可这会他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缓缓从四个儿子脸上扫过,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黄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老人就算只剩一口气,那也是皇帝。 不知过了多久,老皇帝终于开口了。 “老九。” 楚王听见皇帝的呼唤,浑身一颤,本就惨白的脸庞更加白了。他连忙站出来,却被老皇帝一个手势按了回去:“你可以坐到这说。” 刘益不敢坐,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虚弱地应道:“父皇,有何吩咐。” “你府里前几天闹贼了?”老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刘益脸上很突兀地染上一抹潮红,下意识地看了福王刘赟一眼。刘赟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脚尖,仿佛事不关己。 刘益咬了咬牙,低声道:“回父皇,是……是有人闯进了儿臣的书房。” 老皇帝点点头:“伤人了?” “没有。”刘益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只是书房被翻乱了,墙也被砸塌了一面。” 老皇帝没有追问,目光转向秦王。 “老七,你府里昨晚又是怎么回事?” 秦王站出身,朝老皇帝行了一礼,沉声道:“回父皇,昨夜有一伙贼人从地道潜入儿臣府邸,意图刺杀儿臣。儿臣的府兵死伤惨重,石将军的嫡子石卫平受伤。幸得洪无量前辈和黄少侠等人援手,才将贼人击退。” 秦王的话语简短,却将“死伤惨重”四个字咬得极重。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做任何评价,将目光落在福王刘赟身上。 “老五,你怎么看?” 刘赟早就准备好了。他站起身,面色沉稳,不卑不亢:“回父皇,儿臣昨夜听到爆炸声后,第一时间带着神捕司和巡城净街司的人马赶到。贼人十分凶残,不仅在地道中埋设炸药,还在院中布下阵法。儿臣到的时候,七弟的府邸已是一片狼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些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江宁府行凶,还是在父皇驾临的前夕袭击亲王,简直无法无天。儿臣身为神捕司总缉使,责无旁贷,定当全力追查,给七弟一个交代!” 刘赟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可黄惊站在秦王身后,却注意到老皇帝听完这番话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可黄惊离得近,还是捕捉到了。 老皇帝没有接刘赟的话,又沉默了下去。 黄惊知道,老皇帝不会无故问这些问题。江宁府发生的事情,他肯定全部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秦王看着皇帝又陷入沉默,直接站出来,将新魔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但他没有说出教主的身份,只是请旨由他来剿灭新魔教。 老皇帝不置可否,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太子,你是储君。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太子抬眼看了老皇帝一眼,想要先摸清皇帝的心思,再捡好听的说。但皇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太子的身体就抖了一下,急忙道:“新魔教残害无辜,祸乱一方,死不足惜。只是……这么重要的任务,还是应该交给五弟。毕竟他是现任的神捕司总缉使。” 刘赟也适时站出来,表达自己绝对会尽快将新魔教铲除,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老皇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知道为什么今天要来逛宗人府吗?” 太子几人同声告罪:“儿臣愚钝,不知道。” 老皇帝的声音缓慢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朕老了。有些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若是闹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赟身上。 “朕也不介意,再抬一下自己手中的刀。你说是吧,老五?” 第534章 敲山震虎 老皇帝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石桌前,目光从四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不重,却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每个人心上。 看着老皇帝不断扫视的眼神,再联想到刚才那意有所指的话,黄惊觉得老皇帝肯定对众位皇子私下的小动作了如指掌,甚至是刘赟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只要没触及他的底线,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昨晚发生的事,显然已经越过那条线了。如今,老皇帝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敲打一下这几个儿子。 宗人府掌管的就是皇族的一切事务。老皇帝在这里问话,其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不听话的人,他随时可以褫夺这些皇子们拥有的一切。 刘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太子低着头,冕旒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可黄惊站在秦王身后,能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秦王面色平静,仿佛老皇帝方才那番话与他无关。可黄惊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了。 楚王刘益已经站不稳了,需要靠在韩徽身上。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是在恐惧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老皇帝,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黄惊站在角落里,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只是个护卫。这种场合,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可能就是杀头之罪。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刘赟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久到楚王刘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老九。”老皇帝忽然开口。 刘益浑身一震,连忙撇开韩徽站定身形,应道:“儿臣在。”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身子不好,就先回去吧。好好养着,养好了病就去就藩吧。” 刘益听了这话,当场就站不稳了。要不是韩徽眼疾手快,他怕是要直接趴地上去。 听雨楼的冯陈褚说过楚王刘益早已受封,却因自幼体弱多病,皇帝特恩准其暂缓就藩。如今老皇帝让他去就藩,显然是要收回赐给他的恩典。这样的结果,看似是关怀,其实是已经放弃他了。 刘益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老皇帝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刘益无奈,只得被韩徽扶着,朝老皇帝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皇帝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感激,也有说不清的愧疚。 老皇帝没有看他。 “太子,你也退下吧。”老皇帝的声音很平淡,“朕有些话,要跟老五和老七说。” 太子抬起头,目光在老皇帝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去。他应了一声,带着俞询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赟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刘赟没有看太子。他的心境,已经被老皇帝那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还有那无声的沉默彻底攻破了。 庭院里只剩下老皇帝、刘赟、秦王,以及一个被莫名其妙留下的黄惊。 老皇帝看向秦王。 “老七。” “儿臣在。” “你昨夜受委屈了。”老皇帝的语气变得温和一些,“朕都知道。” 秦王有些动容,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儿臣不委屈。只是那些死去的府兵……” “朕会抚恤的。”老皇帝打断他,“你回去拟个名单,交给太子。让他去办。你的事,到此为止,没问题吧。” 秦王不敢多说,点头应是。 老皇帝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放下,却没有叫人来换。他的目光落在刘赟身上。 “老五。” “儿臣在。”刘赟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这些年,在神捕司做得不错啊。”老皇帝的语气并不严厉,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朕听说了,你把神捕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太子那边,也常夸你。” 刘赟连忙道:“儿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神捕司能有今日,全赖太子殿下打下的基础。” 老皇帝点点头,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太子待你如何?” 刘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皇帝会问这个。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太子殿下对儿臣极为信任。儿臣一直将太子殿下当做榜样。” “是吗?朕竟不知道你这么看重太子?”老皇帝嘴角微微翘起。 刘赟刚刚恢复的脸色,转眼又白了。 老皇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朕还没死呢。” 这话说得极重。刘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儿臣绝无二心!父皇明鉴!”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要想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老皇帝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刘赟抬起头看着皇帝。老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那棵老树上。 “朕老了。”他低声说,“老到没有力气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朕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把老骨头送走。”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刘赟。 “可你闹得太大了。” 老皇帝只说刘赟“闹得太大”,却没说他做了什么。这让黄惊不确定,老皇帝到底知不知道刘赟参与了新魔教的事。 刘赟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刘赟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老皇帝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新魔教的事,交给你去办了。老七,你当个监军。没问题吧?” 刘赟连忙道:“儿臣一定用心办好此事,给父皇一个满意的交代。”秦王也跟着应和。 老皇帝摆摆手,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疲惫:“累了。回宫吧。” 第535章 局势变化 老皇帝转身离去之后,刘赟稍作犹豫后紧跟着迈步而出。自始至终,他与秦王之间没有丝毫言语往来或眼神交汇。 一旁冷眼旁观的黄惊敏锐地察觉到尽管秦王表面看似平静如水,但那紧绷着的嘴角和微微皱起的眉头都透露出其内心深处正翻涌着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很显然,此时此刻的秦王心情极差至极! 望着有些失神的秦王,黄惊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秦王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宗人府。门外,杨知廉他们正等着,看见黄惊出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老皇帝说什么了?”杨知廉压低声音。 黄惊摇了摇头,示意他回去再说。他的目光扫过宗人府的朱漆大门,心中默默记下今日走过的每一处角落。跟着老皇帝逛了这一圈,整个宗人府的地形他已经摸透了。这两天,得找个机会进去取剑。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秦王屏退了其他人,与黄惊一起坐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轮滚动,缓缓驶离宗人府。 车厢里很安静。秦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黄惊略微迟疑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向秦王发问:“殿下啊,皇上方才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想要借此机会敲打一下福王,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还真心实意地打算派遣福王前去处理这件事情呀?” 秦王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厢顶棚上,声音平淡:“都是,也都不是。” 他坐直身子,声音很轻:“父皇知道刘赟有问题。但他不想查,又或许他已经都知道了,只是不想说。父皇生性多疑善变、猜忌心极重,这使得他对任何事情都充满疑虑和不信任感,所以他要的是局势按照他的心意发展,唯有这样才能满足他那极度膨胀且无法遏制的控制欲与虚荣心!现在局势有了偏差,对于父皇来说失控绝对是难以容忍的,所以他就会拨乱反正。” 黄惊若有所思:“所以他把新魔教的事交给福王去办,又让殿下当监军……” “是让他将功赎罪,也是给他一条绳子。”秦王接过话头,“绳子的另一头,攥在父皇手里。他听话,绳子就松着。他不听话——” 秦王没有说下去。 黄惊明白了。老皇帝这是在给刘赟最后一次机会。 秦王又自顾自地说:“知道为什么让刘益去就藩吗?” 黄惊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因为刘益也掺和了刘赟的事?” “因为刘益犯蠢了。”秦王的声音很平静,“父皇能容忍他为局中主谋,亦可作暗中合谋,却唯独不该,也不能,沦为刘赟推至阵前的挡箭牌。他那般单薄的身量,又能扛得住多大的祸事?所以父皇让他去就藩——既是保全他,也是对他彻底的失望。” “那殿下呢?”黄惊又问。 秦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我?我不过是个监军罢了。”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天色。晚霞已经慢慢爬上来,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 “父皇这算是在告诉我们几个,太子是太子,老五是老五,老九是老九。至于我……”他顿了顿,“我只是个能办事的皇子。” 黄惊听懂了秦王话里的意思。秦王与太子的夺嫡之争,皆因皇帝在背后默许纵容,意在制衡。可如今,老皇帝年事已高,大局已定,不想再看到秦王去争了。这不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父亲对儿子最后的规劝。 难怪秦王会如此落寞。 “殿下打算怎么办?”他问。 秦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又靠在了车壁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等。等一个机会。”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停了。秦王府到了。 老郑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马车停下,快步迎上来。 “殿下,府里已经收拾干净了。林笑的伤势也稳住了,大夫说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秦王点点头,迈步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黄惊。 “今天就不留你了。这几日本王可能会挺忙,有空再让人去找你。” 黄惊与秦王告退,与杨知廉他们结伴离开。 路上,杨知廉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老皇帝怎么单独把你留下了?是有什么事吗?” 黄惊其实到现在也搞不懂为什么老皇帝把自己留下,然后又没有跟自己有过哪怕是眼神上的交流。他想了想,将宗人府里发生的事简单告诉了众人,又说:“我得再去一趟万福酒楼。现在局势变化太大了,我得再去问问听雨楼的安排。” 杨知廉他们也想跟过去,却被黄惊劝下了。 黄惊独自一人来到万福酒楼。随着今日皇帝的到来,整个江宁府越发的喧嚣热闹。万福酒楼地处江宁府中心,更是生意兴隆,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但万福酒楼是听雨楼在江宁府的据点,肯定有探子在随时关注着一切。黄惊还未走进酒楼,便有一个店小二上前将他引到后门。 后院安静了许多。冯陈褚与赵钱孙两人都在,正皱着眉头对弈。 看见黄惊来了,冯陈褚直接抹了一把棋盘,站起身道:“黄少侠来了。今天就这样吧。” 赵钱孙急得跳脚:“嘿嘿嘿,你干嘛?马上就斩你大龙了!这局怎么算?” 冯陈褚一脸坦然:“什么怎么算?这不是还没赢吗?” 赵钱孙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言论气得够呛,但也没好发作,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黄惊。这一看,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黄少侠,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的脸色可不太好。” 黄惊在石凳上坐下,沉声道:“昨夜秦王府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赵钱孙点了点头。 “楚王出局了。”黄惊顿了顿,“福王被老皇帝要求铲除新魔教。” 赵钱孙与冯陈褚对视一眼,脸上的轻松神色同时收敛。 第536章 江宁暗涌 “刘赟被老皇帝要求去铲除新魔教?”赵钱孙将这句话在舌尖上反复咀嚼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冯陈褚也面色凝重地看着黄惊:“黄少侠,这话从何说起?老皇帝今天才到江宁府,变化怎会如此之快?” “今天在宗人府,老皇帝亲口说的。”黄惊将宗人府里发生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从老皇帝逛宗人府,到屏退左右,单独留下太子、福王、秦王和楚王,再到那番看似敲打、实则暗藏杀机的训话,最后将剿灭新魔教的重任交予福王,并指派秦王监军。。 赵钱孙听罢,非但没有惊愕,反而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由衷的佩服:“老皇帝这一手,高明啊,实在是高明。”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让刘赟这个新魔教的教主去对付自己的人,又让秦王在背后监军。这哪里是派差事,分明是把两个儿子都架在火上烤。” 冯陈褚也冷声说道:“按黄少侠刚才说的,刘赟要真把新魔教铲了,那是他分内之事,老皇帝不会多赏他什么。要是铲不干净,或者故意放水,那就是欺君之罪。秦王监军也是一样,监得好,是他该做的;监不好,就是失职。” 黄惊继续道:“按秦王的说法,刘赟这些年做的事,老皇帝未必不知道。但他是明面上支持太子的人,太子又是储君,老皇帝不想在临死前闹出太大的动静。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刘赟不太过分,他就当没看见。” “可昨晚的事,刘赟或者说新魔教,做得太过火了。”冯陈褚接口。 “对,秦王也是这么说的。”黄惊说,“所以老皇帝要敲打他,让他知道,他能给福王的,也能收回来。” 冯陈褚有些气急:“我这都忙活好几天了,刘益居然要去就藩了,那我前几天做的功夫不是都白忙了嘛。” 黄惊上次来的时候,冯陈褚不在,赵钱孙说他去散布谣言了,所以这几日冯陈褚忙活的应该是这件事,就是不知道他散布什么谣言去了。 黄惊想起秦王说的那番话:“刘益算是咎由自取吧。被福王推出来挡箭的,老皇帝让他去就藩,既是保全他,也是对他失望。一个皇子沦落到给别人当挡箭牌,老皇帝心里能好受才怪。” 三人沉默了片刻。 赵钱孙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到秦王身上:“老皇帝让秦王不要争了,但秦王怕是收不了手。到了这一步,他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就算他想收,那些人也不会让他收。” 黄惊没有说话。他知道赵钱孙说的是实话。夺嫡这条路,从来都是不归路。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冯陈褚接过话头说:“或许我们可以在想得阴暗一点,既然刘埜已经让秦王不要再去争,但刘赟跟秦王的势力还是很大,老皇帝或许还想着借这件事,为太子扫清障碍也不是不可能。” “老冯你说的也有可能,任何一次皇位的更替,总是伴随着流血。”赵钱孙认同的点点头。 “不说这个了。”黄惊收回话题,看向赵钱孙两人,“我来找你们,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冯陈褚问。 “昨晚秦王府的动静闹得不小,你们有没有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赵钱孙说:“昨晚秦王宅邸的动静那么大,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倒是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英豪榜第四的洪无量竟然会来帮秦王,以前可没听说洪无量与秦王有交集。” 黄惊摆摆手:“洪无量的事暂且不论,你们直接说秦王府外面发现了什么吧。” 赵钱孙正色道:“那先从何正功说起。昨天他消失了一天,直到晚间时候才回到他休憩的地方。但在新魔教动手前一个时辰,有个黑影又从他休息的地方钻出。因为是晚间,探子离得又远,所以不能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何正功。” “是不是穿的夜行衣?”黄惊追问。 “是穿的夜行衣。”赵钱孙肯定地回答。 “有没有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福王的宅邸去的。”冯陈褚接过话头,“但是刘赟宅邸附近的探子说没看见有人进去,要么是进去了没被探子发现,要么就是他中途拐去别的地方了。” 黄惊又问:“何正功这几日一直在外面跑吗?” “差不多每天都要出去一趟。短的话一个时辰就回来,长的话就没有固定时间了。”赵钱孙想了一下说。 黄惊找了个位置坐下:“你们监视洛神飞有什么收获吗?何正功整天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就没有一点反应?” 冯陈褚接过话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洛神飞好像在有意回避什么,万飞鸿的事他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可他还是每天早早地就出门,然后尽量待到宵禁才回返。并且他每天出门也没办什么事,就跟个游魂一样到处乱走。有一次,我们的探子故意弄出破绽让他发现,但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没看见一样。” 黄惊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异样的表情:“难道洛神飞已经知道他师傅的事了?”他顿了顿,继续问道,“还有吗?” “有。”冯陈褚说,“我们安排了两个人,扮作商旅住在了他们隔壁的房间,住了三天。他们说有天晚上,隐约间听见很压抑的哭声,像是从洛神飞的房间传来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绝不会听错。” “这个应该也没得到验证吧?”黄惊问。 赵钱孙点头:“是。” 黄惊总结道:“也就是说,何正功的情报你们基本没有,不知道他去哪、去干什么。还有就是,洛神飞有意在回避何正功?” 冯陈褚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陶登波呢?昨晚他可没出现在秦王的府邸,也没跟在刘赟身旁。我很确定他就是新魔教的天尊。” 赵钱孙想了想:“按探子传回的情报,昨晚刘赟的府邸一切正常。倒是刘益的府邸里冲出来好几个黑衣人,并且他们很警觉。我们的探子已经够小心了,最后还是跟丢了。位置就在那个废弃的宅院附近。” 第537章 风云诡谲 黄惊听完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轻声道:“这可真是有趣了!那天晚上,我闯入刘益的府邸,出乎意料的是,竟然连新魔教的影子都没见到。反倒意外地发现了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暗道。” “秦王在刘益府上安插了眼线的。如果说那里真的隐藏着大批人马,那么无论如何,从日常的饮食起居、生活琐事等各个方面总应该能察觉到一些端倪吧?毕竟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总得有人负责采购食物吧;还有洗澡、如厕这些基本需求也不可能完全消失无踪!”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刘益府邸的通道只是作为出口,顺着这个通道找,马上就能挖到新魔教的老巢。” 赵钱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件事,你不妨告知秦王。如今他身为监军,只要他开口,刘赟敢不派人去搜查吗?不过,你能想到的事,刘赟那只老狐狸肯定也能想到。现在的关键是,怕他开始疏散人手,甚至为了销毁证据,直接毁掉那条通道。” 黄惊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几分笃定:“无妨。此前新魔教一直蛰伏于暗处,平日里静若止水,波澜不惊,所以你们才一直找不到他们的消息。如今只要他们动作起来,便如惊蛇出洞,必然会露出马脚。” 站在一旁的冯陈褚突然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神情此刻变得凝重起来:“据我们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刘赟的府邸一直都是重点监控的对象之一,但这么长时间以来,探子并没有发现任何陌生面孔出现在那里过。因此,依我之见啊,这所谓的新魔教大本营的真正入口恐怕也并不是像我们所想的那样藏身在刘赟府内,很有可能隐藏于其他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之中呢!” “刘赟在江宁府担任总缉使已经有段时间了,俗话说得好,狡兔三窟!像他这样老谋深算之人,自然懂得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不然他也会拉刘益出来做挡箭牌。新魔教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地道挖到秦王府内的房间里去,这说明他们在这一方面肯定很有经验。我估摸着江宁府地下肯定藏着一个很大的空间。” 赵钱孙点头附和:“黄少侠所言极是。” “我也只是推测,并无实据。”黄惊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正轨,“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除了刘赟,还有什么发现?” 冯陈褚想了想:“那就剩一个了,昨日才到江宁府的那个太子府詹事,俞询。” 黄惊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说:“俞询怎么了?” “这个俞询昨日从刘赟府邸出来后,便气冲冲地去神捕司找曲元威。如今的神捕司四方总捕就剩曲元威一个了。俞询应该是在神捕司与他又吵了一架。” “可知晓他们因何争吵?”黄惊好奇问道。 赵钱孙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这个曲元威,算是神捕司里难得的清流。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也不听命于权贵,只要事情在神捕司的职责范围内,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会去管。” 黄惊对曲元威的印象,仅停留在天下擂他当裁判的时候,只记得是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赵钱孙继续说道:“因为俞询有意避着人,所以我们在神捕司的探子只能听个大概,再结合半猜半蒙,拼凑出事情的经过。俞询似乎想让曲元威帮忙办件事,与太子有关,但曲元威拒绝了。俞询勃然大怒,被拒后便独自坐在神捕司的大堂里,直到秦王府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响起,他才起身离开。” 黄惊若有所思:“这个俞询实力很强,用的还是已经被诛灭三族的北地杨家绝学九龙枪法。其实力,甚至不弱于洪无量。” 赵钱孙叹了口气,苦笑道:“听雨楼对这个榜单的排名也是有局限性的。若是有人神功大成却一直藏拙,从未有过公开的交手记录,那榜单上自然不会有他的名号。” 冯陈褚猜测道:“我猜俞询应该是要让曲元威带神捕司的人去保护秦王,但曲元威拒绝了。俞询无奈,最后自己出手了。” 黄惊揉了揉眉心,眉宇间透出一丝疲惫:“如今江宁府的局面,乱成一锅粥。楼主跟夫子之前的安排,也不知道还管不管用了。” 赵钱孙道:“昨夜发生的事已经发出去了。离郊祀大典还有六天,估计很快就能收到楼主他们的回信。” “那到时候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我。”黄惊说。 赵钱孙点头应下:“好的。” 黄惊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两人脸上:“我还有件事。我打算夜探宗人府,你们有没有办法?” 冯陈褚闻言,径直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锁:“这地方可不好进,平时倒还好,守卫不会太多,但现在老皇帝驾临江宁,宗人府紧邻皇宫,只怕巡逻的士兵会加强戒备,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知道。”黄惊说,“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 赵钱孙看着他:“你想怎么帮?” 黄惊说:“我需要一个进去的机会。最好是晚上,人少的时候。” “这个……”赵钱孙沉吟片刻,脑中飞速运转,“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老皇帝刚来江宁府,头两天肯定会有一连串的仪式和宴请。到时候宗人府的守卫应该会被抽调一部分去行宫那边维持秩序,人手会松一些。” “大概什么时候?”黄惊问。 “后天晚上。”冯陈褚说,“明天老皇帝要在行宫接见群臣,后天晚上有一场家宴。到时候宗人府那边只会留几个看守的,大部分人都被调去行宫当差了。” 黄惊心中一喜:“那就后天晚上。” 赵钱孙点了点头:“行。这两天我们把宗人府的守卫情况摸清楚,后天晚上陪你走一趟。” 黄惊却摆了摆手,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不用你们陪我进去。人越少越好,目标太大反而容易坏事。你们在外面接应我就行。” 第538章 天才颓唐 黄惊与赵钱孙他们确定了行动的时间后,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一件事,转身问道:“两位知道上次我从你们这里离开后,路上遇见魏靖跟徐青虹的事吧?” 冯陈褚点了点头:“知道。一个刀榜第五,一个剑榜第十,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黄惊皱了皱眉:“我与他们并无仇怨,但他们指名道姓要跟我切磋。若说为了名次,魏靖来寻我倒也合理,但徐青虹出手就有些让我意外了。” 赵钱孙接过话头:“这两人是大概十天前才来的江宁府,平时也很低调,所以我们对他们监视得稍微松懈了一点。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是新魔教的人,所以他们找你麻烦的理由暂且不知。不过自从他们找上你后,我们就加强了对他们的监视。两人没有私下会面过,也没有整什么幺蛾子,估计现在是蛰伏状态吧。” 黄惊微微颔首,心中暗自盘算:“既如此,自己接下来要加提防了。这江宁府如今是一锅煮沸的乱麻,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神色转为郑重:“还有一事,明日杨万钧可能会找过来。两位能否帮忙遮掩一二?” 赵钱孙闻言,圆圆的脸顿时一正道:“黄少侠言重了。莫说别的,就单凭当年北地杨家的赫赫威名,只要杨万钧踏入江宁,我听雨楼便定会护他周全。” 黄惊抱拳回礼,感激道:“多谢两位仗义相助。在下先告辞,若有变故,可随时去我下榻的客栈寻我。” 赵钱孙二人点头应是。 从万福酒楼出来,黄惊踏着暮色回到客栈。大堂内灯火通明,杨知廉几人正围坐一桌,桌上杯盘狼藉。见他进来,杨知廉连忙招手,大嗓门喊道:“黄木头,快来!给你留了位置,菜也刚热过!” 黄惊走过去坐下,接过方文焕递来的碗筷。杨知廉立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怎么样?听雨楼那个矮胖子怎么说?” 杨知廉口中的“矮胖子”是赵钱孙。黄惊摇了摇头:“没有啥有用的情报。” 众人听了这话,尽皆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正对着大门坐着的周昊忽然放下碗筷,目光死死盯着门外,低呼道:“黄大哥,快看门口!那个背影……是不是洛神飞,洛少掌门?” 黄惊心头一跳,猛地扭头。只见一个身形与洛神飞颇为相似的人正从门口晃过。然而,那人腰背佝偻,步履虚浮,周身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感,与婺州天下擂上那个风华绝代、傲视群雄的洛神飞判若云泥。 “是他!” 黄惊顾不得许多,身形一闪便追了出去。在门口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扯,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却仍凭借着多年习武的本能勉强站稳。 黄惊说:“洛神飞,还真的是你。” 洛神飞双眼空洞无神,仿佛两潭死水。听见黄惊那充满惊喜与不可置信的声音,他的瞳孔才微微颤动,终于重新聚焦,认出了眼前之人。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太久未曾开口说话,声带竟有些僵硬。 停顿了好半晌,他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黄兄……婺州一别……没想到……竟在此地……相见了。” 黄惊没跟他客套,不由分说地将洛神飞拉进了酒楼。 洛神飞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手掌发力,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用力,那只如铁钳般的大手纹丝不动。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在婺州时,他虽知黄惊实力不俗,但也只当是与自己伯仲之间。如今看来,自己那时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念及此,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黄惊将自己生拉硬拽地拖进了大堂。 杨知廉看着被拽进来的洛神飞,半开玩笑地打趣道:“哟,洛神飞,你这大晚上的在街边游魂呢?要不是周昊眼尖,我们都没发现你这尊大佛。” 洛神飞明显情绪不佳,但还是强提精神,挤出一丝笑容:“杨兄,好久不见。” 洛神飞被黄惊按在座位上,黄惊这才一一给众人引荐。洛神飞机械地与众人见礼,目光有些涣散地问道:“各位……也是来观摩郊祀大典的吗?” 杨知廉嘿嘿一笑,刚要说新魔教的事,黄惊突然咳了一声,摇了摇头。杨知廉会意,改口道:“当然了,这种盛会有生之年都不一定能看见一次。今天运气不错,还看见了皇帝老儿长啥样呢。” 洛神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杨兄真是好运气。” 黄惊看着洛神飞颓唐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在婺州天下擂的璀璨舞台上,洛神飞是何等的风华绝代、自信满满。此刻,他却如同被狂风骤雨打落的花瓣,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落寞,让人不禁唏嘘。 “之前传闻洛兄行刺宋应书被关押,我与杨兄还颇为担心。”黄惊斟酌着词句,轻声说道。 洛神飞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谁能想到,衍天阁的大长老竟然是新魔教的走狗,还暗算了自己的挚友莫鼎前辈。那夜我发现了端倪,去跟宋应书摊牌,没想到他居然果断承认,并反咬一口陷害了我。”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保住衍天阁正义的名声,不愿让门派蒙羞,便选择了默默承受他给的指控。如今想来,当时的做法何其可笑,何其……愚蠢。” 黄惊安慰道:“洛兄,不怪你。怪就怪新魔教的人太无耻,太没有人性了。” 谁知这句话仿佛触碰了洛神飞内心最脆弱的神经,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声音发颤地嘶吼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这一声怒吼惊动了四周的食客,众人纷纷侧目。 洛神飞也发现自己失态了,站在那里,满眼歉意地看着黄惊。 黄惊将他拉回座位,沉吟片刻,低声道:“不瞒你说,莫鼎算是我的恩人,也算是我半个师傅。他的仇,我在方家村已经报了一半了,现在就剩下一个宋应书,还有新魔教了。” 洛神飞看着黄惊,嘴唇微微颤抖,不自觉地说出:“对不起……” 黄惊摆手:“不关你的事,你不用道歉。” 第539章 突兀现身 黄惊看着洛神飞这副模样,再结合刚才在赵钱孙他们那里知道的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洛神飞应该是知道了他师傅何正功,就是新魔教的教主。所以,他才会如此失态。 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莫过于信仰的崩塌。洛神飞自幼沐浴在他师尊的光辉之下,视其为高山仰止的正道魁首,将其教诲奉为圭臬。可一朝梦醒,却发现那尊供奉在心尖上的神像,内里早已爬满了蛆虫;那个教导他行侠仗义的人,竟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这种巨大的反差,足以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碾得粉碎。洛神飞此刻的颓唐,不仅仅是因为被陷害的冤屈,更是因为世界观的彻底毁灭。他眼中的光熄灭了,因为他曾经追逐的光,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只是黄惊不知道,洛神飞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何正功的真实身份的。 洛神飞并不知道黄惊心中翻涌的思绪。他缓缓环顾四周,看着原本喧闹的饭桌因自己的出现而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究。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 他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说:“黄兄,我得回去了。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黄惊想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能说什么?“节哀顺变”?“看开点”?这些话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黄惊要起身送洛神飞出去,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跑进了客栈。 黄惊定睛一看,正是傍晚在万福酒楼迎送他的那个店小二。那小二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神色仓皇,在厅内急切地扫视一圈后,目光锁定了黄惊,便径直朝他奔来。 黄惊心中一沉,看这架势,定是出了急事。 那小二全然不顾黄惊身旁的洛神飞,几步凑到他跟前,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道:“黄少侠,赵管事发现费君笑跟韩黑崇的踪迹了,让您立刻回酒楼一趟!” 黄惊面色微变,朝小二郑重地点了点头。小二得了回应,转身便又消失在夜色中。 洛神飞就站在黄惊身侧。那小二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一字不漏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沉默了片刻后,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抹死灰竟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所取代。 “黄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与你一同前去。” 黄惊看着此刻一脸严肃的洛神飞,摇了摇头:“洛兄,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说着,他朝身后的杨知廉他们使了个眼色。杨知廉他们心领神会,直接站起身来,准备一同出发。 被晾在一旁的洛神飞眼见黄惊并不理会他,咬了咬牙,声音提高了几分:“黄兄,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洛神飞?” 黄惊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洛兄,你在天下擂期间有恩于我。于公于私,我都欠你一份人情。”他的语气很诚恳,“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加入。你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我怕我待会要去做的事,会让你心中的创伤加重,所以我不愿,也不能让你再受伤害。” 此刻黄惊他们一行已经走到大街上。洛神飞站在客栈门口,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惨笑出声:“看来黄兄也知道,我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了,对吧?” 黄惊没有接话,只是说:“洛兄,回去吧。我们也要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了。” 洛神飞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黄惊一行人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释然:“好一个该做的事。行,那我走了。” 他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黄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但他没有时间多想,收回目光,带着众人快步朝万福酒楼奔去。 到了酒楼门口,黄惊依旧让杨知廉等人在前厅等候,自己则身形一闪,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到了后院。 赵钱孙和冯陈褚已经在等他了。看见黄惊出现,赵钱孙立刻迎上来,面色凝重:“费君笑与韩黑崇出现了。” “在哪发现的?” “他们出现得很突兀,地点大概在何正功下榻的客栈附近。”赵钱孙说,“我们的探子也是在监视何正功的住处时,无意中发现的。” 黄惊眉头一皱:“何正功还没回客栈?” “还没有。”赵钱孙摇了摇头,“费君笑与韩黑崇在客栈附近短暂停留后,便立刻往城外去了。不过你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悄悄跟上,并且会在沿途留下只有我们才懂的记号。” 黄惊不再多问:“那事不宜迟,赶紧走吧。” 赵钱孙转头看向一旁的冯陈褚,直接道:“老冯,你辛苦一下,跟黄少侠他们一同出发。” 冯陈褚没有废话,很快便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他朝黄惊点了点头,率先朝后门走去。 黄惊跟在后面,杨知廉他们已经出现在后院门口等着了,应该是店小二通知他们来后面等的。 冯陈褚看了杨知廉他们一眼,低声说:“走吧。按照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他们二人是往南面去的。我怀疑他们是要去南郊的大祀殿,那里是过几天举行郊祀大典的地方。” 沈漫飞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担忧:“那个地方如今想必是被重重兵力严密守护着。这么晚了,他们两个去那边所为何事?” 一旁的杨知廉惦记着在天下擂被韩黑崇打败的事,听见沈漫飞的疑问,直接插话说道:“嘿嘿!沈公子啊,您可别太费神啦。依我看呐,这新魔教无法无天惯了!无论他们搞出什么名堂来,咱们都不必大惊小怪。反正呀,只要跟他们对着干,准不会有错儿!正好我可以找韩黑崇报仇了!” 黄惊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为何,总感觉心里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他摇了摇头,将这种感觉暂时压下。 第540章 郊外疑踪 黄惊一行人在冯陈褚的带领下,穿街过巷,走到都是些偏僻的巷道,看来费君笑他们也在有意避开人群的视线。 冯陈褚身形矫健,动作迅速,他时而驻足观察四周环境,仔细辨别道路两旁墙壁和树根处可能存在的线索;时而又加快脚步,继续向前奔去。每一次停留都显得那么短暂,但却足够让他找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标记:或许只是一道若隐若现的划痕,亦或是一块被故意挪动位置的小石头。 这些标记都是听雨楼密探们的暗号,它们巧妙地隐藏在各种自然物体之中,只有听雨楼的人才能轻易识破。即使在漆黑的夜色中,对于经验老到的冯陈褚来说,发现这些蛛丝马迹也并非难事。 “他们走得很急。”冯陈褚低声说,目光扫过前方黑黢黢的街道,“沿途的标记间隔很短,说明探子跟得很紧,也说明前面那两个人几乎没有停过。” 众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已经落闸的南面城门。不知是因为前天晚上黄惊闯了城门,还是因为皇帝的到来,城门口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了不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黄惊停下脚步,观察了片刻。 “巡逻的士兵比前几天多了,轻功不好怕是很难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 杨知廉满不在乎地说:“我没问题,三两下的功夫就冲出去了。” 一旁的沈漫飞与凌展业对视一眼,也相继点头,语气虽不如杨知廉那般张扬,却也透着几分自信:“我们也行。” 方文焕显得有些踌躇。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手举到一半又讪讪放下,眼神游移不定,最后只能怔怔地看着黄惊,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为难。 周昊倒是极有自知之明,他摸了摸后脑勺,苦笑道:“黄大哥,我这点三脚猫的轻功,自己心里有数。就不添麻烦了” 沈妤笛也跟着附和一句说:“我也不太行”。” 程回拦下想要跟出去的陈若蘅,对黄惊道:“黄兄,我与师妹的轻功也一般,自衬没办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就不跟着去了。”陈若蘅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程回劝住了。 二十三没说话,只是朝黄惊点了点头。 见状,黄惊不再多言,当即决断:“文焕,你带着陈姑娘他们回万福酒楼静候消息,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方文焕虽仍有些不甘,但黄惊安排已定,也只得应下。 随后,黄惊与杨知廉等人交换了个眼神。几人屏息凝神,借着夜色与城墙阴影的掩护,仔细窥探着巡逻士兵的行进规律。待士兵刚转过街角,黄惊打了个手势,众人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分作数批,趁着那转瞬即逝的空档,顺利潜出了城门。 出了江宁府后,众人的速度渐渐提了起来。依旧是冯陈褚在前面寻找记号,黄惊他们跟在身后。就这样一路摸索,约莫一刻钟后,前方渐渐出现了火光,借着火光能看见远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 看见建筑后,冯陈褚停下了脚步。他来回走了几趟,似乎在找什么,可找了好几遍都没有结果。黄惊问:“冯管事,怎么了?” 借着月光,黄惊能看见冯陈褚的脸色非常严肃。 “记号到这边就没有了,”冯陈褚说,“要么是我们已经到了地头,要么就是跟踪的探子被发现了。” 杨知廉不以为意:“会不会是你没仔细找?这黑灯瞎火的。” 冯陈褚摇头:“都找过了,什么也没有。不行我们就得分散开找一找了。” 黄惊听到“分散”二字,刚才压下那股怪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还多了一丝不安。“不要分开。”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隐隐觉得不安。” 凌展业问:“黄兄,你发现了什么?” 黄惊摇头:“就是什么都没发现,但又有这种感觉。” 杨知廉拍了拍他的肩膀:“黄木头,别疑神疑鬼的了。不分开也行,我们就慢慢找过去,说不定等下就找到记号了。” 黄惊沉吟片刻:“行吧。不过先说好,待会儿苗头不对,你们绝对别逞强。” 杨知廉嘿嘿一笑:“放心,出事了我绝对跑第一个。” 众人没再言语,与冯陈褚确认了可能的标记方向后,便开始慢慢朝大祀殿那边搜寻过去。越靠近大祀殿,黄惊那股不安越强烈。 此刻四周寂寥无人,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与不时传来的一声鸟叫。 黄惊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同时心中也在盘算费君笑与韩黑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还大晚上往南郊跑?总不会是因为皇帝要铲除新魔教,刘赟就让他们先出来躲避风头吧? 既然想不通,那就多找几个人一起想。黄惊叫住还在搜寻的几人:“我现在思路有点卡壳。你们说,费君笑他们大晚上跑这里干嘛?” 杨知廉正撅着屁股在地上乱翻,头也不抬地说:“还能干嘛?肯定是干坏事。” 沈漫飞摇头:“杨兄,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费君笑是坏人,干的可不就是坏事。” 凌展业猜测道:“按照黄兄说的,新魔教过几天会有大动作,很可能就是在郊祀大典上动手。他们会不会是先过来探路?” 杨知廉马上反驳:“你家大晚上来探路的啊?” 凌展业不服气:“你这不是抬杠吗?谁说大晚上不能探路了?” 黄惊将目光投向二十三,希望她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二十三只是摇了摇头。 黄惊无奈,问冯陈褚:“冯管事,你怎么看?” 冯陈褚停下脚步,看着有些疑神疑鬼的黄惊,沉吟道:“探子能发现他们两个是凑巧的。若是你让我给个结论,那我觉得他们是带着什么任务才来的南郊。” 杨知廉站直了身子插嘴说:“冯管事你也说废话了。他们不是带着任务来的,总不会两个男人大晚上跑这里来睡觉吧?” 黄惊听到这句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直接问二十三:“你们之前出任务时,是不是被迷晕了然后送出总部的?” 二十三点头:“对。任务做完回去也是迷晕了带回去。这样避免了我们失手后供出新魔教的位置。” 黄惊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知道自己的那丝不安来自哪里了,嘴里不自觉的念叨着:“通了,都通了。” 第541章 前后围堵 黄惊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把在场众人都搞懵了。杨知廉急得直跺脚:“黄木头,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啥通不通的?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真要活活把我给急死不成!” 黄惊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脸色一沉,那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容此刻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霜:“大家先别废话,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江宁府。现在情况危急,路上我们慢慢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看着黄惊严肃到近乎凝重的表情,心中虽有万千疑惑,却也没有丝毫耽搁,纷纷提气纵身,施展轻功,朝着江宁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奔行了一段路程,黄惊冲身旁的杨知廉问道:“杨兄,你还记得丁世奇这个人吧?” 杨知廉一边飞奔,一边点头如捣蒜:“当然记得!跟那个脚疼的陶鸿要在句章县堵我们,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我们反杀了的家伙。你不是还跟他做了笔交易吗?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交易不是重点。”黄惊说,“重点是他交代的新魔教老巢在江宁府。” 杨知廉脚上动作不停:“对啊,他也就说了新魔教老巢在江宁府,具体在哪他也没说啊。” 黄惊继续说:“那日在方家村,我将你跟二十三遣出密室后,黄天厚曾跟我说过,他去过一次新魔教总部,进出是服用了令人昏睡的药物,再由专人运送。我这样说,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杨知廉伸手拨开前面要碰到头的树枝:“哎哟,我的黄老兄,你这话里有话的,这正赶路呢,哪有空动脑筋啊,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答案吧!” 黄惊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黄天厚身为十卫之一,二十三隶属于黑影兵团,他们都是新魔教的战斗人员,需要频繁外出执行各种危险任务,出事的几率非常大。所以,新魔教为了避免老巢的位置因为这些人出现意外而被暴露,就会采取迷晕他们,再由绝对可靠的人将他们运送出城,确保总部的机密万无一失。” 杨知廉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打断他:“等下,等下!我最近跟你在一起,脑子都快退化了。你说的这些,跟今晚突然冒出来的费君笑与韩黑崇有啥关系?你该不会是想说……” 一旁的沈漫飞跃至黄惊身旁,接口道:“黄兄,你的意思是,费君笑与韩黑崇同样属于新魔教的战斗人员,所以他们按理说也应该是在被迷晕的状态下,被带出江宁府,他们的目的地是南郊的大祀殿,就没必要再回江宁府了,但他们却还是回到了江宁府,而且还出现在了何正功下榻的客栈附近?” 凌展业接过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有没有可能,因为刘赟现在要开始清剿新魔教了,风声鹤唳,所以他们打算放弃江宁府的老巢,另觅他处?既然都要放弃了,自然也就无所谓迷不迷晕人了,也不怕暴露行踪了,那费君笑他们出现在哪也就不是疑点了。” 黄惊摇了摇头:“凌兄,你说刘赟要放弃江宁府的老巢也有可能,不过可能性不大。秦王对刘赟的评价,大概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所以放弃江宁府这个老巢不太现实。再者,既然他们要放弃老巢,那冯管事他们撒出去的人,肯定不会单单只发现费君笑他们二人。” 众人还是没完全理解。黄惊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说透:“今晚这是个局。费君笑与韩黑崇是不是被迷晕带出来的我不知道,但他们是故意暴露行踪给听雨楼的。何正功肯定知道有人在监视他,就故意让费君笑他们二人在自己下榻的客栈露面,目的就是让听雨楼发现,再通过听雨楼传信,把他们想要引诱的人勾出来。” 杨知廉脸色微变:“他们要勾引的,不会是我们吧?” “我可能已经暴露了。”黄惊沉声道,“他们要引的人,可能就是我。” “你咋知道的?”杨知廉脚步有一瞬的停顿说。 “新魔教绝对也派人在监视我们,只是我们没有发觉。我们又是从姑苏听雨楼来的江宁府,他们肯定知道我们与听雨楼交情不浅。所以让费君笑他们暴露行踪,让听雨楼的探子发现,再由冯管事派人通知我们。” 凌展业眉头紧锁:“黄兄,新魔教盯着你干什么?” 黄惊加快了语速:“还记得上次魏靖跟徐青虹过来找我麻烦吗?他们应该是在我身上确认什么事情,只是最后不了了之。但他们肯定不会放弃。再加上昨晚他们在秦王那里得到的真刚剑是假的,一切串联起来——他们肯定已经确认了真的真刚剑就在我手中。但是现在我人在江宁府里面,老皇帝给刘赟的压力太大,他们不敢在城内动手,所以就想着把我引到城外,杀人夺剑。” 杨知廉犹豫了一下:“黄木头,虽然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些好像都是你的猜测吧?” “前日在画舫,我与天尊交过手了。他让我收好背后的剑,还流露出贪婪的目光。”黄惊说,“或许之前他们还只是怀疑,但昨天那一闹,怀疑肯定转变为确认了。” 杨知廉稍稍松了口气:“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现在及时撤回,应该来得及。” 黄惊脚步不停,声音却沉了下去:“来不及了。我们身后已经有追兵了——东南方向三个,左侧两个,前面好像也埋伏了两个。这是我目前能感知到的人数。” 黄惊在发现事情不对就及时让众人撤离了,但敌人显然也做足了准备。前后围堵,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随着越来越靠近前头埋伏的那两人,杨知廉他们也终于感觉到了淡淡的杀意。那杀意若有若无,却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黄惊握紧赤渊剑,低声道:“等会儿我们不要分开。我主攻,你们围在我身边辅弼。”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前方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讥讽,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黄惊,我告诉过你的。让你把背后的东西收好。” 黄惊抬头,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 天尊。 陶登波。 第542章 紧急突围 黄惊没有跟陶登波废话。 后边的追兵拍马便到,多耽搁一下,就多一分危险,不能让他们给堵在这里。 黄惊直接拔出腰间的赤渊剑,高声喊道:“不要留手,直接冲出去!我来主攻!”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率先攻向陶登波。 陶登波显然早有防备。他身形一闪,避开了黄惊这一剑,随后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猛地朝黄惊掷来! 黄惊看得真切,那暗器通体乌黑,形似莲蓬,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是暴雨天雷。一旦炸开,无数淬毒钢针便会如暴雨般激射而出,黄惊之前在姑苏时就被这个暗器给扎成了刺猬。 天尊的动作太快了。黄惊已经来不及示警,他甚至来不及多想,直接欺身而上,赤渊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尖以巧劲精准地点向那枚尚未激发的暗器! “铛!” 一声脆响! 暴雨天雷被剑尖击中,倒飞出去,直接撞在一棵大树上,轰然炸开!无数钢针激射而出,将树干扎成了刺猬。好在黄惊的及时反应,未曾伤到任何人。 陶登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黄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剑势一转,直刺他咽喉! 与此同时,陶登波身后也闪出一个人影。 是雷柏松。 只见他双掌齐出,摘星手化作漫天掌影,将黄惊的剑锋笼罩其中。掌风凌厉,真气激荡,逼得黄惊不得不收剑回防。 “砰砰砰——” 剑掌相交,真气激荡。 黄惊与雷柏松各自被逼退数步。陶登波和雷柏松并肩而立,一左一右,又将前路给封住了。 “杨兄,天罡劲!”黄惊喝道。 杨知廉早已蓄势待发。他双掌一错,将全身内力调动到极致,一股磅礴的真气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墙,朝陶登波和雷柏松碾压过去。 天罡劲,仍是佛门正宗内家功法,刚猛无俦,且有封穴之奇效。 陶登波并不怵杨知廉,但他也没打算硬接,只是眉头微皱,身形一闪,避开了正面。雷柏松却纹丝不动,摘星手一翻,直接将那股天罡劲生生接住,然后卸向一旁。 “轰——” 气劲落空,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沈漫飞趁机出手,剑光如潮,将雷柏松笼罩其中。春潮剑法取意“春潮带雨晚来急”,剑身隐隐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他手腕一抖,剑光乍起,并非直刺,而是划出一道道连绵不绝的弧线,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潺潺而动。看似柔和,却蕴含着推动顽石、无孔不入的渗透之力。 雷柏松不愧是听雨楼自己培养的高手,反应也是极快。这边刚卸掉杨知廉的天罡劲,马上又是双掌翻飞,将摘星手的精髓完美使出,轻易的就将沈漫飞的剑招一一化解。但他的脚步,却也被逼得微微后退。 凌展业早已瞅准时机,直接从侧翼杀出。黄亭剑法是徐妙迎一脉的传承,这套剑法不求花哨,只求实用,每一剑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凌展业已经得了徐妙迎的剑法真传,剑锋所指,皆是雷柏松不得不防之处。 冯陈褚是听雨楼的管事,武功虽不及在场众人,但胜在身法诡异,出手刁钻。他和二十三配合默契,两人如同幽灵一般,不断从侧翼袭扰陶登波与雷柏松。 六人联手,攻势如潮。 黄惊主攻,杨知廉以天罡劲压制,沈漫飞和凌展业从两侧策应,冯陈褚和二十三伺机偷袭。配合虽不算默契,却已将各自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可陶登波和雷柏松,依旧守住了。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只要将黄惊他们留在这里,等后方的援兵赶到,今天黄惊他们插翅难飞。 此刻陶登波不再留手。他本是天工堂出身,暗器层出不穷。暴雨天雷、千机雷暴、毒针、飞刀……像是一个移动的军械库,每一次伸手,都能掏出一样要命的东西。黄惊他们只要攻势稍猛,他便掷出暗器,逼得众人不得不闪避。 雷柏松的摘星手更是炉火纯青。他的掌法不仅精妙,更有一股雄浑的内力支撑。每一次与黄惊对碰,都能将攻势化解于无形。 陶登波与雷柏松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他们的任务,是拖住。 拖到后面的追兵赶到。 黄惊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陶登波的实力本就不弱于他,加上一个雷柏松,若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他自衬能够凭借深厚的功力及卓越的轻功突围出去,但现在身旁有杨知廉他们,黄惊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带他们全员突破。 “黄木头,这样下去不行!”杨知廉喊道。 黄惊咬了咬牙,他知道不行,可他也没有办法。 后面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了。他必须赶在他们到来之前,从陶登波这里突围出去。 “再来!” 黄惊暴喝一声,赤渊剑上爆发出璀璨的霞光。 流霞十剑,第九式——归雁入胡天。 他将全身真气灌注于剑中,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流光,直刺陶登波。这一剑舍弃了所有防御,只求一击必杀! 陶登波脸色微变,来不及再掏暗器,侧身急闪,将雷柏松的位置露了出来。雷柏松也不含糊,双掌齐出,挡在陶登波身前,准备硬接这一剑。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翻涌,碎石飞溅! 雷柏松被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双手微微颤抖,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还是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 而黄惊也不好受,他也是倒飞而出,嘴角有一丝鲜血溢出,手中的赤渊差点抓握不住。 陶登波趁机从侧面掷出三枚毒针,直取黄惊后心! 杨知廉眼疾手快,天罡劲猛然爆发,将毒针震飞! “谢了!”黄惊低声道。 杨知廉顾不上回话,又迎上了雷柏松的掌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追兵到了。 费君笑和韩黑崇一马当先,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黑衣人。他们的气息沉稳,步伐矫健,显然都是高手。 第543章 真刚对敌 眼见众人被团团围住,黄惊反倒镇定了下来。他先擦了一下嘴角的鲜血,站到杨知廉等人身前,看向陶登波,缓缓开口:“我还是太大意了。昨夜你们刚闹过一场,今天皇帝又警告过刘赟了,我以为他至少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布下这一局。” 陶登波冷冷一笑:“黄惊,要怪就怪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栖霞宗那晚你死也就是死了,可你偏偏不死,还拿走了断水剑。说句实话,我都有些佩服你的运气了。”他说着,眼神还瞥向二十三,那目光冰冷,充满恶意。 黄惊不动声色:“确实,如果那晚我死了也就死了。可惜老天也是挑人收的,我不仅没死,还能给你们添堵。” 陶登波忽然话锋一转:“姑苏那个剑仙,是你假扮的吧?” 黄惊不置可否:“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脸上那块疤倒是有意思,玩毒被自己的毒伤到,你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陶登波没有动气,语气依旧平淡:“牙尖嘴利没用,是与不是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背后的那把剑——真刚剑。” 黄惊沉默了一瞬。然后将手中赤渊剑插回剑鞘,然后将其解下,插在地上,转而取下背后那柄用布条缠绕的长剑。他手中劲力一吐,布条寸寸碎裂,露出真刚剑银灰色的剑身,笔直刚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剑脊,声音低沉:“我自认为一直隐藏得很好。你们是如何发现真刚剑在我手中的?” 陶登波哼了一声:“确实,你很聪明,也很懂得藏拙。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原本我们对你只有怀疑,但昨夜对战中,尽管你用的是栖霞宗的流霞十剑,却又在不经意间用出了风君邪的轻功落叶飞花。这就有意思了,风君邪的武功已经失传,你是怎么会的?答案只有一个,在落霞山的墓冢考验中,你跟上官彤是最晚从地下暗河里出来的。你得到了传承,所以耽搁了时间。只是你运气好,出来时遇见了不通水性的上官彤,这才让你找到了晚出来的借口。” 黄惊听到了陶登波给出的解释,心中的疑惑解开,坦然道:“不愧是天尊,不愧是新魔教。我黄惊佩服了。” 陶登波也不废话,直接开出条件:“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交剑,要么死。” 杨知廉那混不吝的性子又发作了,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道:“那我们两个都不选。剑就在这里,命也在这里,你来拿吧。” 陶登波冷笑:“杨知廉,你不用着急死。教主说了,要特别关照你。” 杨知廉回怼道:“哎呦,那个刘赟也是够小气的。不就碰了他一下嘛,还要特别关照我?我才多宽的肩膀,可扛不住他给的担子。” 陶登波懒得再废话,挥了挥手。新魔教的人缓缓收拢包围圈,脚步声沉闷,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黄惊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沈漫飞几人,苦笑道:“今晚连累你们了。放心,你们要是死了,我也不独活。” 沈漫飞倒是豁达:“黄兄,你忘了吗?在婺州的小院里,若不是你那碗血,我已经死了。” 凌展业则有些懊悔:“草率了。早知道今晚是这种情况,我就该跟妤笛妹子好好告别一下。” 杨知廉依旧嘴硬:“别那么悲观嘛,万一你没死呢。待会儿打起来,都别跟我抢啊,那个韩黑崇是我的,以前就够讨厌的了,现在脸上多块疤,更讨厌了。” 冯陈褚没有说话。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物,猛地甩向天空。一抹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格外醒目。 陶登波抬眼看了看那朵转瞬即逝的红光,不以为然:“没用的。这荒郊野岭,听雨楼的信号被人看见又能怎样?”他不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声音一沉,“动手!” 黄惊将插在地上的赤渊剑踢到一旁,双手握紧真刚剑。既然秘密已被识破,他再无顾忌,手腕一抖,三道青色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取陶登波,是青云派的一气化三清! 三道青色剑气激射而出,分袭陶登波上中下三路!陶登波身形急转,勉力避开两道,第三道则被雷柏松挡下。 但雷柏松明显出工不出力,那道剑气只被卸去大半,余势仍擦着陶登波肩头掠过,削下一片衣角。 陶登波眉头一皱,回头看了雷柏松一眼。雷柏松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黄惊没有趁势追击。他退后一步,与杨知廉等人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真刚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外,护住正面。杨知廉、沈漫飞、凌展业、二十三、冯陈褚五人各守一个方向,将后背交给彼此。 费君笑率先出手。他与黄惊有仇怨,姑苏一战,他赖以成名的拳罡居然敌不住黄惊的剑气,整个右拳的皮肉被黄惊的剑气绞开,右手的小拇指更是残缺了。 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直接眼红,直接就是一记刚猛霸道的拳罡挥出,被黄惊以回风剑势卸去了力道。 韩黑崇的脸在方家村毁容了,方若谷的剑在他左侧颧骨到眼球处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疤,配合他现在阴沉的气势,看起来更加危险了。 他的墨染剑从侧面刺来,无声无息。沈漫飞春潮剑法展开,剑光如潮,将那一剑带偏。可韩黑崇的剑法刁钻诡异,被带偏的剑锋一转,又从另一个角度刺来,逼得沈漫飞连退两步。 剩下的四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扑上,将圆阵围得水泄不通。凌展业和二十三各自迎敌,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冯陈褚身法诡异,在黑衣人中穿梭,时不时递出一刀,虽不致命,却也让对方不得不分神防备。 黄惊守在正面,真刚剑在手,稳如磐石。陶登波与费君笑几次想从正面突破,都被他一剑逼退。真刚剑不愧是曾经风君邪的佩剑,锋锐无匹,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股凛冽的剑意。陶登波不敢硬接,雷柏松则是不愿接,他每次出手都留有余地,像是在应付,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黄惊看出了雷柏松的犹豫,却没有点破。他只是守住圆阵,不主动出击,也不让任何人突破。 第544章 剑决生死 黄惊他们的这个刺猬阵虽难缠,终究敌不过对方如潮水般无穷无尽的攻势与精妙的配合,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最先支撑不住的便是冯陈褚了!只见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但手中的短刀却没有丝毫松懈之意。此刻他身形微微一动、准备再次挥刀发动偷袭。 突然“嗤啦”一声锐响传来!紧接着便见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如同一条蟒蛇,以极其诡异而刁钻的角度自斜侧方向激射而来,目标正是冯陈褚!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不已啊! 二十三的反应也是神速至极!只见她手腕一抖,手中的沧浪剑顿时将那柄原本势在必得的长剑硬生生给挡住了!否则的话,冯陈褚此刻的整条右臂恐怕都要直接被斩断下来咯! 但即便如此,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是出现在冯陈褚的右臂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短刀也因剧痛而几乎握不住。危急关头,冯陈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闷哼一声,竟直接将短刀换到了左手,继续战斗。然而,战力的折损是显而易见的,黄惊他们的压力陡然增大。 对面武功最高的三人,陶登波、费君笑和雷柏松,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即便雷柏松有意放水,招式间留有余地,但费君笑的霸道与陶登波的阴狠却是实打实的。 若是单打独斗,黄惊自忖能胜过费君笑,或者与陶登波斗个旗鼓相当。可如今,他心系杨知廉等人的安危,心念被牵扯,只能勉强护住自身,无法全力施为。 陶登波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再执着于与黄惊硬碰硬,而是转变了策略,像一只狡猾的孤狼,绕过黄惊这头猛虎,转而扑向杨知廉他们这些相对弱小的目标,只让费君笑和雷柏松死死缠住黄惊。 那四个黑衣人的武艺本就不弱于杨知廉等人,现在又多出来一个实力更为强大的陶登波!并且还少了黄惊的辅助,如此一来,局势立刻变得凶险万分。 只见沈漫飞和凌展业紧紧地靠在一起,两人已经将春潮剑法与黄亭剑法用到了极限。一时间,剑光闪烁、寒气逼人,无数道凌厉的剑气相互交错,形成了一道坚如磐石般的防线。 然而,尽管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抵挡住陶登波的攻击,但毕竟自身功力有限。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体内的真气开始有些后继无力。原本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凶猛无比的剑招突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绽。 高手过招,往往争的就是那毫厘之差!只见陶登波双眼精光一闪,身形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右手高高扬起,汇聚全身内力拍出了惊天动地的一掌!这一掌犹如排山倒海之势,挟裹着无与伦比的雄浑劲力径直朝着沈漫飞和凌展业轰击而去!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只见杨知廉身形一闪,将体内真气全部调用,天罡劲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喷涌而出,瞬间汇聚于掌心之中,狠狠朝陶登波的手肘轰击而去! 陶登波猝不及防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手臂一阵发麻,原本凌厉无比的掌风也被迫改变了方向。那股强大的掌力虽然偏离了目标,但仍旧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从沈漫飞身旁呼啸而过,所过之处掀起一阵狂风,连空气都仿佛要被撕裂开来! 杨知廉这边刚出手,二十三那边的防守就露出了致命的破绽。两个黑衣人抓住机会,同时攻来。一个在拳锋上裹着厚重的真气,硬撼沧浪剑,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另一个剑刺如电,直取她胸前的中府穴。二十三知道自己避不开这一剑,却还是及时调整身形,微微一蹲。剑尖没能刺进穴道,只划过了她的肩胛骨,带起一蓬血花,顿时血流如注。 而杨知廉那边刚挡下陶登波的掌风,另外两名黑衣人又如同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杨知廉的招式已经用老,凌展业想回援,却被韩黑崇的墨染剑死死拦住。沈漫飞则是独自面对天尊,岌岌可危。 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黄惊被费君笑与雷柏松死死缠住,每一次他想后撤救援,费君笑便加重拳上力道,拳风呼啸,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他眼睁睁看着同伴们陷入绝境,心中焦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再不拼命,今晚谁都活不了。 陶登波既然敢把他引到城外,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黄惊心中涌起一股无比懊恼的情绪,为什么要将真刚剑带在身上?这把剑,既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 可转念一想,带不带又有什么区别?自己拥有真刚剑是事实,用的武功路数即便在如何遮掩,也脱不开风君邪的桎梏。何正功是与风君邪同一个时代的人物,必定见过风君邪,甚至领教过他的武功。只是黄惊没想到昨夜刚与何正功接触,便马上就被识破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黄惊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周身气机如沸水般翻涌,凌厉的剑气不断从真刚剑中逸散而出,将周围的空气切割得猎猎作响。 他准备用出徐妙迎传授的最后一式——一剑天下。这一招徐妙迎传授给他时,是能够收发由心,但黄惊还未真正领悟这一招的真谛,所以只能发不能收,一旦他祭出此招,便会如江河决堤,瞬间抽空他全身所有的真气,点滴不剩,陷入脱力的绝境。 黄惊先使出流霞十剑第五式霞染千峰,万千霞光如绚烂的烟火般炸开,暂时逼退了雷柏松与费君笑。同时,他压低声音,语气略带急促道:“各位,做好准备。我下一击会给你们争到一丝逃跑的空间,不要犹豫,也不要停留。” 陶登波已察觉到黄惊周身涌出的那股狂暴肆掠的剑意,知道他要拼命了,连忙呼喝众人阻止。可已经晚了。 只见黄惊左手并指为剑,缓缓举到胸前,右手握着的真刚剑横剑抬到头顶。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二十三在方家村见过黄惊用这一招,知道后果。她第一次不再冷冰冰,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关切,冲着黄惊大喊:“不要!用了这一招你活不了!” 第545章 生死有命 黄惊回头朝二十三笑了笑,低声呢喃了一句:“要好好活着哦。” 陶登波等人并没有聚在一起,这让黄惊想一网打尽的念头落空了。但他有的是办法,直接朝向陶登波冲去。陶登波已经能感受到黄惊身上那股威势了,他自己一个人肯定扛不住,于是果断靠向雷柏松他们,并且呼喊到:“一同出手,拦住他!” 黄惊眼见计谋得逞,手中的剑不再留手。翻涌的气机在这一刻尽数内敛,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真刚剑剑身发出前所未有的嗡鸣,不再是嘶鸣逸散,而是如同鲸吞牛饮般,疯狂地汲取着黄惊体内每一丝真气。 “一剑……天下!” 随着黄惊一声低喝,一道璀璨到极致、也霸道到极致的剑气自真刚剑剑尖喷薄而出。璀璨到无法直视的白光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幕捅出一个窟窿。紧接着,这道光并未散去,而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剑幕,向着陶登波他们疯狂地碾压而去。 陶登波等人毫不犹豫,也是调用起浑身真气抵抗。两股恐怖至极的力量相互碰撞,黄惊在这股力量的对抗下,双脚慢慢陷入地面中,嘴角又溢出了鲜血。而陶登波他们的身体则是不受控制地慢慢后退,竟是硬生生用脚犁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沟壑。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地崩塌,整个森林都在颤抖。剑气与真气的碰撞产生了剧烈的爆炸,无数碎石、断木、残枝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如同天女散花般向四周激射,逼得新魔教的黑衣人与杨知廉他们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躲避那翻飞的乱石。 对峙仍在持续着,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漫长而沉重。此时黄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正逐渐笼罩全身。他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汹涌澎湃的真气如今已如决堤之水般迅速流失,几近枯竭殆尽。原本畅通无阻的经脉,此刻像似是被熊熊烈焰无情吞噬,剧痛难忍! 面对如此绝境,黄惊心知肚明,无论自己平日里多么强大、多么英勇无畏,但终究无法改变眼前这残酷无比的现实。即便拼尽全力,也仅仅能够稍稍延缓一下陶登波等三人的行动步伐而已。这便是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极致境界,再多一分一毫,恐怕都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黄惊怒吼一声,体内最后一丝真气疯狂涌入真刚剑中,一股更加纯粹、更加锋锐的剑气冲天而起。终于,费君笑耐受不住这强悍的劲力,张口喷出了一口鲜血。而雷柏松也是眼睛一闪,跟着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是黄惊的极限了。 “哐当”一声,真刚剑掉落。黄惊已经力竭,连剑都拿不住了。他的双脚还陷在泥地里拔不出来,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陶登波有些意外的喊了一句:“没想到星河剑也在你手里。那方家村那个剑魔是谁呢,太有趣了,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黄惊勉力歪头,发现被布包裹着的星河剑此刻也露了出来。而杨知廉他们也没有跑出包围圈。四个黑衣人再加上韩黑崇,浑然不顾自身安危,硬是将杨知廉他们给挡了下来。 黄惊心中哀叹。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杨知廉冲沈漫飞喊道:“黄木头不行了,你们去护住他!” 二十三动作最快,直接闪身来到黄惊身前,想要将他架起来。但她右手握着沧浪剑,左肩有伤,尝试了好几次,却还是没能成功。 对面的陶登波面色也是有些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费君笑,骂了一句“废物”,又朝捂着胸口不断喘气的雷柏松说:“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是要他们,还是要你的娘子?” 雷柏松听了陶登波的话,此刻也不演了。他直接站直身体,眼中闪过杀机,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陶登波,手掌不断地握拳又松开,最后却也化作一声叹息。 陶登波满意的看着雷柏松,如同看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崽子一般,见雷柏松不言语,直接说:“去把黄惊杀了,把真刚剑带回来。” 雷柏松犹豫了许久,还是慢慢朝黄惊走去了。二十三直接横剑拦在黄惊身前,但雷柏松熟视无睹,只是低声不断说道:“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此刻杨知廉他们被黑衣人们缠住了。根本腾不出手救援黄惊。而不知何时,冯陈褚已经倒下了,只剩下杨知廉、沈漫飞和凌展业在拼死保护后方。 黄惊勉力开口:“别管我了,能跑一个是一个。” 二十三决绝道:“死不死是我的选择,与你何干。今晚,我选择死。” 而就在这时,陶登波忽然喊了一句:“雷柏松,快点动手!有人在靠近!” 黄惊此刻浑身脱力,内力全无,根本感应不到周遭的事物。他只寄希望于来的人是友非敌。 雷柏松没有耽搁,直接上前用脚将真刚剑踢回去给陶登波。因为是含怒出手,这一下势大力沉。亏得陶登波躲避及时,锋利的剑锋只是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而后真刚剑直挺挺地钉在他身后一棵大树上。 陶登波来不及去管雷柏松的举动,直接回身拔出真刚剑细看,不多时脸上便露出狂喜:“是真的!这次是真的!雷柏松,快点解决战斗!” 雷柏松面无表情地看着二十三,说:“你要是想走,我可以放你走。但黄惊得留下来。” 二十三此刻重新变成那个冷冰冰的模样,也不答话,只是眼中的那股死志回答了雷柏松。 雷柏松不再多言,直接快速挥掌将二十三拍飞了。然后他看着黄惊,好似在等待什么。直到陶登波又催促一声,他才抬起手。 此刻,黄惊连怒目圆睁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艰难的抬起头,静静看着雷柏松,赴死的准备早在踏上复仇的道路时就做好了。 杨知廉拼死想要回来救援黄惊,被一个黑衣人一拳轰在背上,顿时也是瘫软在地上。 黄惊都已经感受到了阎王爷在呼唤他了,但雷柏松的手掌却在离他只有毫厘距离时,突然停住了。 雷柏松转头看向北面。 只见三道人影快速靠近——一个提着枪,两个握着剑。 第546章 强援来临 随着三道身影的靠近,黄惊终于看清来人是谁了。 提枪的是杨万钧,而两个拿剑的,居然是陈思文和洛神飞。只是此刻洛神飞的左右脸颊肿胀得厉害,借着月光,能清楚地看见其脸上的巴掌印。 雷柏松看见来人后,明显松了口气。他朝黄惊低声说道:“好好活着,别死了。”说完,他便退回了陶登波身旁。 陈思文趁势站到黄惊身侧,洛神飞与杨万钧则去救援凌展业与沈漫飞。 陈思文阴沉着脸,目光扫向陶登波,冷声道:“好热闹啊。不过没关系,待会儿会更热闹。” 陶登波狠狠瞪了雷柏松一眼,但雷柏松根本不怵他,反而讥讽地笑了笑。陶登波此刻也没心思跟雷柏松发脾气了,只是阴阳怪气道:“真是巧了,没想到陈掌门居然来了。” 陈思文没理会陶登波,而是伸出左手一把将黄惊从泥地里拽了出来,同时体内真气透过黄惊寸关尺送入其经脉。得了陈思文真气的支援,黄惊终于缓过劲来,勉强能站稳身形了。 陈思文做完这一切,才回头盯着陶登波,声音冰冷:“你就是天尊对吧?还有你,费君笑。跟你同在一个榜上,我觉得真的丢人。” 费君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缓步走到陶登波身旁,压低声音道:“撤吧。真刚剑已经拿到了,没必要跟他们死磕。陈思文肯定不会只带这两个小鬼来的。” 陶登波斜眼看他:“你在教我做事?还是你已经被吓破胆了?” 费君笑被陶登波这一句话噎住了,脸色不断变化,最后冷声道:“你若是不走,我走。我并不需要听你指挥。” 费君笑话音刚落,不远处又一个人影出现,是徐妙迎。她在看见此刻凌展业浑身是伤却仍死战不退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拔出手中的黄亭剑,加入了战团,将几近脱力的沈漫飞与凌展业替下。 陈思文在看见徐妙迎也来了,又是冷声一句:“想走?问过我了吗?我陈思文这人没别的缺点,就是气量小,爱记仇。从我苍云派的副掌门肖文杰被你们废了开始,再到何正功偷袭我哪件事,一笔又一笔的账,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就先收点利息。” 说着陈思文就将黄惊交给走到他身旁的二十三,然后抄起手中剑,攻向了陶登波。 一出手便是杀招。 苍云派的苍云劲,流云叠浪九重劲,一股厚重的剑意自陈思文的剑上迸发而出。那剑意如山岳压顶,沉甸甸地笼罩下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黄惊曾经在肖万辉身上领教过这一招,但与今日陈思文那举重若轻的使出来相比,肖万辉简直像是孩童舞剑。黄惊心中感慨,陈思文虽然气量小,但英豪榜第七的实力,却也是实打实的。 陶登波其实也想走了。真刚剑已经拿到了,今晚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没必要再拼命。 撤退的念头刚起,便再也压制不住,陶登波冲雷柏松喊了一句:“雷柏松,你来垫后。我先撤。” 雷柏松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听令行事。他今晚已经放水太多次了,现在黄惊的危机解除了,他就得顾自己娘子的性命了。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掌一错,摘星手化作漫天掌影,迎上了陈思文的剑锋。 “铛铛铛——!” 剑掌对碰,发出如同金铁相击的声音。陈思文的剑势厚重如山,每一剑都带着苍云劲的雄浑内力,压迫感十足。雷柏松的摘星手精妙绝伦,在陈思文连绵不绝的攻势下仍显得游刃有余。 陶登波趁机转身,朝黑暗中掠去。费君笑也紧随其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雷柏松见陶登波他们已走远,也不再恋战。他双掌齐出,一股磅礴的真气轰然爆发,逼得陈思文不得不后退闪避。借着这个空隙,他身形一闪,朝另一个方向突围。 陈思文冷哼一声,提剑便要追。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大批人马正在靠近。 雷柏松眼角余光扫过那片光亮,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不再犹豫,将全部实力展露出来。陈思文立刻感觉到了雷柏松的真正实力有多强悍。雷柏松若想走,自己不受点伤肯定是拦不住的。买卖不划算,陈思文也就没有强留。雷柏松借着陈思文心念波动的间隙,身影快速没入黑暗之中。 另一边,四个黑衣人与韩黑崇眼见陶登波他们要撤,也不打算恋战,想着找机会撤离。 但徐妙迎的黄亭剑攻势太强了,她的剑法简洁凌厉,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配合杨万钧的九龙枪法与洛神飞的精妙剑法,竟是有以少胜多的趋势。徐妙迎此刻已经将一个攻击她的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其他人见再不跑就真交代在这里了,也是不管不顾,直接闪身想跑。 黄惊见状,冲徐妙迎喊了一句:“徐前辈,其他人死不死无所谓,韩黑崇尽量抓活口!” 徐妙迎没有答话,只是剑势一转,放弃了眼前的黑衣人,转而去针对韩黑崇。黄亭剑如同一条银蛇,在夜色中穿梭游走,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封住韩黑崇的退路。 韩黑崇的剑法虽不错,但在徐妙迎面前根本不够看。他的墨染剑几次想突破徐妙迎的防线,都被黄亭剑轻描淡写地化解。 片刻后,远处的人马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脚步声如同战鼓,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四个黑衣人见大势已去,纷纷四散逃窜,但却被杨万钧与洛神飞拦下两个。 徐妙迎没有追跑掉的那两人,只是盯着韩黑崇。 攻守易型了,刚才是韩黑崇拦住想要跑的杨知廉一行,现在换作韩黑崇自己被堵住了。 徐妙迎没再留手,直接一记快突直刺。韩黑崇不得不横剑格挡,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徐妙迎剑势急变,剑尖在韩黑崇手腕上轻轻一点,韩黑崇顿时闷哼一声,墨染剑脱手落地。 徐妙迎又欺身而上,黄亭剑剑柄直接点在韩黑崇脖颈,韩黑崇顿时昏死过去。 第547章 揭开伤疤 此时不远处马蹄声滚滚而来,是何正功带来的部队终于赶到!而场中杨万钧和洛神飞之间激烈异常的战斗也临近尾声。 且说那徐妙迎,她刚将韩黑崇打晕在地之后,便又毫不犹豫地转身加入到杨万钧他们的战斗之中。只见她身形快速穿梭于战场之上,手中黄亭剑挥舞得妙不可言,每一剑都精准无比的将两个黑衣人的攻势打断。 面对徐妙迎如此凶猛的剑术,两名黑衣人顿时感受到了绝望。他们心知今日怕是难以脱身了,索性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然而,尽管他们拼尽全力,但终究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再多的挣扎也是徒劳无功啊! 随着陈思文的一声怒喝:“再不停手,我陈某人亲自会会你们!” 这一声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知道在不听劝,连命也要交代在这了。只得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也放弃了抵抗。 陈思文使了个眼色,他身旁的肖万辉立马上前挑开二人蒙面的黑巾。有人脉广的,当场就认出了两个人的真实身份。一个是北地碧霞观的二长老林鸿远,一个是江湖散人唐真金。陈思文大手一挥,便有人取出牛筋绳将这两人连同韩黑崇一起绑了起来。 处理完这一切后,陈思文径直走向黄惊。然后,仔细地从上至下地审视着黄惊,尤其是黄惊那一头白发看得格外久,最后眉头一皱轻声问道:“这才短短数日未见,怎会弄得如此狼狈呢?” 听到陈思文的问话,黄惊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懊恼和自责:“唉……这次大意了!落入新魔教设下的陷阱之中!”说罢,黄惊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 此时的黄惊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息之后,身体状况稍微好了一些,也逐渐恢复了些许气力。他不敢多做耽搁,急忙迈步朝着不远处倒卧在地的杨知廉和冯陈褚走去。 只见冯陈褚虽然身上多处负伤,但大多只是皮外伤而已,只是陷入了昏迷状态,似乎是遭到某人重击所致。 相比之下,杨知廉的伤势则显得更为严峻,刚才他为了救援黄惊,身体挨了一拳,下手之人出手极重,导致杨知廉不仅身受重伤,就连心跳都变得异常微弱,呼吸更是时有时无。 黄惊不敢耽搁,从怀中摸出放置青玄丹的瓶子,从中倒出一颗药香浓郁的青黑色丹药,强行掰开杨知廉的嘴巴灌了进去。这是上一任神医崔蠡的封炉之作,药效神异,杨知廉能不能活就看它了。 杨知廉在吞服下青玄丹后,面色明显好转,呼吸也逐渐加重了,这是伤势在恢复。看到这个结果,黄惊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将手中瓶子递给沈漫飞,语气诚恳:“今晚连累沈兄与凌兄了。这里面是青玄丹,希望两位不要推辞。” 沈漫飞与凌展业此刻也狼狈的坐在杨知廉身旁,两人都有些脱力,好在受的伤多是外伤。凌展业摆了摆手:“黄兄客气了。这丹药太贵重了,用在我身上可惜了,我不要。” 沈漫飞也有气无力地附和:“我也不要。你要是现在给我两个包子,我肯定不推辞。” 黄惊坚持要送,但两人就是不要,三人就这样硬扛着伤在那推来推去。 最后徐妙迎发话道:“这丹药权且放在黄惊你那边。若他们有一天需要,再来找你讨要。”黄惊见徐妙迎发话了,也就不再客套,将青玄丹收入怀中。 黄惊先朝杨万钧打了个招呼,这才问陈思文:“陈掌门,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陈思文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洛神飞,淡淡道:“快到江宁府的路上碰见这个洛神飞,他告诉我的。” 黄惊“哦”了一声,随后看向洛神飞。他的脸颊还是肿胀得厉害。陈思文好像读懂了黄惊的心思,补了一句:“他的伤不是我打的,我见到他时就已经这样了。” 这次陈思文带来的人手不少,好多熟面孔黄惊之前在徐妙迎的别院见过,应该都是加入了正道盟的各派掌门或长老,受了陈思文的邀约前来江宁府。黄惊压低声音问:“陈掌门,你带来的这些人知道那个人是新魔教的教主吗?” 陈思文摇了摇头:“我还没说。没有证据。” 黄惊没有再多言。他心里明白陈思文为什么谁都没说。自从当上正道盟的副盟主后,陈思文暴力扩张兼并了不少小门小派。现在又出来指认何正功是新魔教的教主,却又拿不出证据,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朝何正功泼脏水,是为了一己私欲,欲将何正功拉下正道盟盟主之位,好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黄惊看见洛神飞转身准备要走,连忙跟陈思文告罪一声,然后快步追了过去:“洛兄,留步。” 洛神飞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低沉:“黄兄,你今晚没事就行。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黄惊看了看四周,人多嘴杂的,便试探性地问:“洛兄,我们两个单独聊聊吧。” 洛神飞见黄惊一脸期待,也没有驳他的面子:“行。” 黄惊虽然恢复了一点力气,但也快耗光了。最后还是洛神飞扶着他走的。二十三则拄着沧浪剑缀在他们不远处,黄惊回身给了她一个“没事”的表情。 两人找了个相对偏僻的地方坐下。黄惊率先发问:“洛兄,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师父的事的?” 洛神飞没想到黄惊上来便如此直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踌躇良久,他才有些低落地说:“大概是在我们为了万师兄的事,从衍天阁出发后的第六天吧。” 黄惊追问:“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发现真相的?” 洛神飞肿胀的脸上露出痛苦与后悔交织的神色。他在痛苦知道了残酷的真相,也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师父出这趟远门。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低声道:“如果说出这件事让你很为难,那我不想逼你。你于我有恩,就这样吧。” 说着,黄惊便要站起身。但洛神飞一把拉住了他,声音发涩:“那天晚上,叛逃出走的宋应书来找师傅了。” 第548章 师徒之情 黄惊眼见洛神飞愿意开口,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而洛神飞既然开了口,便没再藏着掖着,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跟师父误了时辰,天黑后还没到达城镇。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索性便与师父在野外露宿。那时我正在打坐,迷迷糊糊间困意袭来,但我仍是强忍着。最后我应该是昏睡过去了,睡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醒来时听见有人在跟师父说话。” 洛神飞的声音开始发颤:“是已经叛逃出走的宋应书的声音。” 黄惊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宋应书在劝师父……劝他不要再犹豫了。他说新魔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师父点头。说已经准备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再等。宋应书没叫师父掌门,而是叫他……”洛神飞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教主。” “我当时就盘腿坐在他们不远处,脑子里一下子就空白了。师父一直都知道宋应书是新魔教的人,甚至连师父他都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师父,背地里居然藏着这一面。他居然就是新魔教的教主。” 洛神飞抬起头,看着黄惊,眼眶泛红说:“黄惊,你说多讽刺?衍天阁的阁主,正道盟的盟主,是新魔教的教主。好人跟坏人居然是同一个人。那你说,师父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洛神飞没有等黄惊回答,又继续说道:“那时的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装睡了,我刚想要出声质问,没想到宋应书先开口了。”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笑。” “他说:‘师侄,你都听见了?’” 洛神飞闭上眼睛,脑中还是那晚挥之不去的阴影。 “然后师父也走了过来。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我……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平静到让我讨厌那时候无声的自己。师父没有解释,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就这样?”黄惊终于问了一句。 “就这样。”洛神飞的脸上慢慢滑落一滴泪,“师父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就师父与宋应书那简短的几句话,已经够我消化好久了。我像丢了魂一样坐在那里,一夜没睡。” “我不知道宋应书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师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赶路,我也浑浑噩噩地跟随着。我试过骗自己,告诉自己昨天晚上是听错了,是做梦。可我知道不是。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师父的一举一动。我发现他经常失踪,要么是几个时辰,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后也不说去了哪里。我问他,他就说出去走走。” 洛神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知道吗,最近这几天,唯一支撑着让我像个人的事,就是把万师兄的事处理好。万师兄这人没有私欲,他资质差,武功练的一塌糊涂,但师父还是收他当了弟子,所以他一门心思就是想报答师父,想让衍天阁越来越强大。他像曾经的我一样,无条件且盲目地崇拜着师父。若是他知道自己被关禁闭、被泼脏水,仅仅是因为师父闭关不出、不管新魔教的事,他该有多伤心。” 洛神飞的话里已经带着哭腔了。但说着说着,他却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原来,我师父不光是新魔教的人,他还是教主。原来,莫鼎前辈是他和宋应书联手害死的。原来,栖霞宗灭门、方家村血债……都有他一份。” 洛神飞抬起头,看着夜空:“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黄惊看着又哭又笑的洛神飞,自己也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莫鼎是被衍天阁的人暗算时的心情——是愤怒、不解、难以置信。莫鼎对他来说,是救命恩人,是半个师父。而何正功对洛神飞来说,是从小养大他的师尊,是他一直仰望的高山。 这种信念的崩塌,比黄惊经历过的,要残忍百倍。 “洛兄,”黄惊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今晚怎么会来?还有你脸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洛神飞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你的那句话点醒我了。我也要做我该做的事,所以我回客栈找我师父。” 黄惊脱口而出:“你师父回客栈了?” 洛神飞点了点头:“他回来了。我去求他迷途知返,不要越陷越深,但师父给了我两个巴掌,并且警告我不要再掺和这件事。” “今晚的师父,性情与那夜宋应书来找他时完全不同。我只在他的身上感受到疯狂、愤怒,与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 黄惊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师父轰出房间了。我既然阻止不了师父,那就阻止他的计划。或许只要师父的所有计划都落空了,他就会幡然醒悟,变回曾经那个正直、温和、对一切事物都充满敬意的师父吧。”洛神飞说到这,一脸啊郑重。 黄惊问:“所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又恰好碰见陈掌门的?” 洛神飞此刻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或许是憋在心中的话说出来了,让他压力得到了释放。他说:“我听见你们说要去万福酒楼,我也去了。然后一个五短身材的矮子告诉我你们出城了,并且让我先去城南五里等人。” 黄惊听见洛神飞说到“五短身材的矮子”,立马就想到了听雨楼的楼主欧阳瀚。没想到楼主也来了江宁府。 “然后你就遇见了陈掌门是吧?”黄惊问道。 洛神飞点头:“是的。我原本还在想着你们出城会去哪,我刚跟陈掌门汇合,便看见你们这里有一抹红光冲天而起,赶忙就往这边赶。” 黄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洛兄,今晚谢谢你。” 洛神飞摇了摇头,站起身。 “黄兄,我该走了。” 黄惊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洛兄,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洛神飞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装作没看见了。” 黄惊纠结良久,还是开口:“洛兄,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的情况跟走火入魔,或者一体双魂的症状很像?” 第549章 合作愉快 洛神飞转过头,肿胀的脸上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黄惊,像是要把他看穿。 “一体双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你是说……我师父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黄惊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样表述对不对。你师父闭关多年,表面说是参悟武学。但有没有可能,他是在压制体内的另一个自己?” “你的意思是,当我另一个师父出现时,那个师父就是新魔教的教主?”洛神飞有些不确定地问。 “有可能。”黄惊说,“平日里的你师父,是衍天阁阁主,是正道盟盟主,是你印象中那个有侠肝义胆的师父。但当另一个‘他’占据主导时,他就是新魔教的教主。” 洛神飞沉默了。他从未想过师父的身上会发生这种事。黄惊突然说出的这些话,信息量属实有点大,一时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火把的噼啪声和人马的嘈杂。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到耳边时已经模糊不清。 洛神飞想起那晚宋应书来找师父时的场景,师父看着他的眼神,既陌生又熟悉。师父没有解释,没有否认,只有一句“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便轻飘飘地将他打发了。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洛神飞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宋应书来的那天晚上,师父到底是哪一个?” 黄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洛兄,你知道你师父这些年闭关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他问。 洛神飞想了想,眉头紧锁:“师父大概是从十五年前开始决定闭关突破的。那时候师父已经是天下第一,而我刚被师父收留没多久。十五年前的事太遥远,我只记得师父闭关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连送饭都是放在门口,他自己取,有时候吃,有时候好几顿不吃。而我每隔几天会去请安,师父心情不错或者正得闲暇时,会隔着门跟我说几句话,指点一下我的武功。有时候……”他顿了顿,“有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我也不在意,因为次数多了,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种一句话都不说的时候多吗?”黄惊追问。 洛神飞回忆了片刻:“最近这一两年,越来越多。” 黄惊点了点头。新魔教是最近这几年开始活跃起来的。他又想起文夫子曾说过在衍天阁安插了探子,按照探子传回的讯息,每三日给何正功送一次饭食,并且能确定闭关的房间里是有人。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何正功了。 黄惊怀疑,何正功不说话的时候,要么是不在衍天阁里,要么是两个人格在争夺主导权。而且这两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激烈。 “我想起一件事。”洛神飞忽然开口,“在来婺州参加天下擂之前,师父在闭关的房间里召见了我。” 黄惊心头一动:“你师父说了什么?” “先是闲谈,然后他问了一个很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师父说,如果真的有长生不老的方法,但得到它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问我会怎么抉择。”洛神飞一脸严肃地说道。 黄惊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何正功应该是正常的那个人格吧? “我当时以为这是师父对我的考验。”洛神飞苦笑,“现在想来,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是……渴望。那种渴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我的回答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何正功老了。他跟风君邪同属一个时代,风君邪已经作古多年,他还活着。可活着,不代表不会老,不会死。 “你师父想活。”黄惊低声说,“他不想死。” 洛神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又红了:“所以他才要集齐越王八剑,才要找到逆命转轮的法门。他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痛苦地又说了一句:“可他为了自己活着,又害死了多少人?” 黄惊没有接话。他知道洛神飞不需要答案。这个问题,洛神飞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 远处,陈思文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安排人手清理战场。火把的光芒渐渐往这边移动,有人朝他们走来。 “洛兄,”黄惊站起身,“不管你师父是哪种情况,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栖霞宗全宗性命、方家村一百四十七条人命、莫鼎前辈……这些账,总要有人来算。” 洛神飞也站了起来,看着黄惊。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近段时间,我如游魂一般游荡在江宁府。我逃避师父,逃避自己的责任,逃避一切跟新魔教有关的事情。现在我有了目标——帮助师父消灭他心中那个邪恶的他。” 黄惊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击洛神飞,因为黄惊与洛神飞对如何处理何正功的看法是不同的,但殊途同归。 于是黄惊伸出手。 洛神飞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黄惊说。 “合作愉快。”洛神飞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陈思文。他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走吧。”陈思文看了黄惊一眼,“你现在虚得厉害,先回城再说。” 黄惊点了点头,松开了洛神飞的手。 三人一起往回走。二十三拄着沧浪剑,慢慢地靠了上来。杨知廉被两个人抬着,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不愧是崔蠡炼制的丹药。冯陈褚也醒了,靠在树上,正在喝水。 杨万钧站在一旁,手中的枪已经收起,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绑起来的韩黑崇三人。 徐妙迎正在替凌展业和沈漫飞检查伤口。两人虽然脱力,但精神还不错,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黄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走吧,”他说,“回城。” 第550章 事在人为 夜风裹着淡淡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从旷野上吹过来,将火把的光焰吹得摇摇欲坠。 陈思文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沉稳,一言不发。他身后跟着陈归宇与肖万辉,另外正道盟的十几个人押着韩黑崇、林鸿远和唐真金,浩浩荡荡地朝江宁府的方向行进。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黄惊被二十三搀着,走在队伍中段。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但真气几乎枯竭,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赤渊剑已经被二十三捡回来,连带着黄惊身后的星河剑都被她背在了身后。 杨知廉被两个人抬着,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沈漫飞和凌展业互相搀扶着跟在徐妙迎后面,两人都是外伤,失血不少,但精神尚可。 二十三压低声音说:“那个杨万钧一直跟着我们,他的身份敏感……” “没事。”黄惊摇了摇头,“他有分寸。” 二十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黄惊回头看了一眼。杨万钧走在队伍最后面,与正道盟的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他手中的枪已经收了起来,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扫视着四周,像一头警觉的孤狼。 而洛神飞走在更后面一些。有几个正道盟的人想上前与他搭话,但他谁都不理睬,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跟着。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城门的轮廓。此时时间已经是亥时与子时交替之际,夜幕深沉如墨,万籁俱寂。江宁府的城门紧闭着,抵御着外界的一切侵扰。 城墙上站岗放哨的守军们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们不会去在意从城下经过之人究竟身份如何,只要对方没有强行冲撞城门这种过激举动,那么彼此之间便会保持一种默契的和平共处状态。 再过不久,郊祀大典即将举行,当今皇帝已经亲临江宁府主持这场盛典!任何过于放肆无礼、违背常规的行径都是在公然向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严发起挑衅和蔑视。陈思文尽管心胸狭窄一些,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够分辨清楚孰轻孰重的。只见他手臂轻轻一挥,立刻有手下人迅速取出预先备好的帐篷等物,动作利落地展开并着手搭建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黄惊让二十三扶他到杨万钧身旁。 杨万钧正靠在一棵大树下,身后背着的枪已经解下来平放在身前。洛神飞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应该是打算从其他地方进城。杨万钧与正道盟的人不熟,所以他选的地方周围没有其他人。 黄惊坐到他身旁,直接问道:“那个人说了吗?” 杨万钧摇了摇头:“没有。我现在有些佩服他了。即便已经被你的刑罚吓得屎尿齐出,但他还是一句话也没供出来。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了别人,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他有此心性,不应该做出罗织罪名诬告我们杨家的事。” 黄惊看着面露迷茫之色的杨万钧,低声道:“志坚者,为善靡巨,为恶亦重。” 听到这句话后,杨万钧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但很快便打破了沉寂说道:“无妨。其实说或者不说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我不介意在我所剩无几的生命中,哪怕需要每日不辞辛劳地往返奔波一次前去照料他,那又何妨呢?” 黄惊没有反驳杨万钧的做法,只是问:“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做的目的?” 杨万钧目光坚定地说:“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把真相说出来,等待着他的只有,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说!” “话虽如此没错。但是仔细琢磨一下就会发现,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酷刑和直接处死又能有多大差别呢?先是将其五感封闭,让他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紧接着便是滴水刑法伺候。到了这步田地,他的精神防线早已土崩瓦解才对!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任凭怎样严刑拷打,他竟然始终咬紧牙关,半个字儿不肯透露半句实情……”黄惊说道。 杨万钧满脸疑惑地看着黄惊,忍不住追问道:“那么依你之见,究竟是何原因让他如此负隅顽抗呢?” 黄惊缓缓道:“萧元时肯定加入了新魔教。他能撑到现在都不说,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他是为了逆命转轮——也就是长生不老。” “你是说,萧元时脑中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觉得只要自己什么都没说,我就不会轻易杀他。他在赌自己还能够活下来,活下来就有机会得到那个劳什子逆命转轮?” 黄惊点了点头:“长生不老的诱惑太大了。能抵挡它诱惑的人有,但绝对是少数。” 杨万钧听了黄惊的话,陷入了沉思。仿佛在拷问自己,如果换作他,能不能挡住长生不老的诱惑? 黄惊见杨万钧不再说话,又问了一句:“你认识现在的太子府詹事俞询吗?” 杨万钧抬起头,一脸茫然,显然不认识这个人。黄惊便又形容了一下俞询的样貌,但杨万钧依旧摇头。 黄惊皱眉道:“那就奇怪了。昨天晚上俞询去秦王府救援秦王,用的功法居然是你们杨家的九龙枪法,而且我能看出来,俞询的九龙枪法绝对比你要更加精深。” 杨万钧听到这句话,脑中记忆不断闪回,想要将俞询的样貌与自己记忆中的人串联起来,却都对不上。 “我们杨家的九龙枪法是在战场中与蛮族拼杀、不断改良创新、一代又一代完善得来的。”杨万钧说道,“会这套枪法的,除了我们杨家嫡系,也就父亲麾下的四路统兵将军了。但俞询的样貌,与这些人都对不上。他会九龙枪法,又是太子的人——” “看来,我的仇人又多了一个。” 黄惊劝道:“切不可鲁莽。这个俞询深不可测,他的实力不弱于洪无量,却一直没在英豪榜上出现。你不是他的对手。” 杨万钧摩挲了一下腿上的长枪,淡淡说了句:“事在人为。” 第551章 吐露心迹 黄惊郑重的点点头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阻拦你了。还是那句话,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黄惊定无二话。” 杨万钧点了点头:“谢了。天亮了我就走。” “听雨楼已经答应了,你若没有去处,可以去那边。他们情报工作做得好。俞询武功高强,不是萧元时可以比拟的,你若想跟踪他,怕是不容易,有听雨楼相助,你也能省不少事。”黄惊道。 杨万钧说:“好,我知道了。” 正事说完了,两人就沉默下来了。 不多时,陈思文那边的帐篷搭好了。他派肖万辉过来请黄惊。黄惊想邀杨万钧一同住进去,但杨万钧拒绝了。黄惊没勉强,只说了自己在城中的住处,便走了。 陈思文给黄惊准备的帐篷并不大。此刻杨知廉已经安顿在里面了,黄惊与二十三再住进去就显得有些拥挤。但至少这条件已经不错了,因为好多名头不显的门派掌门长老都还没混上一个帐篷呢。黄惊能有,算是陈思文对自己的优待。 城外的喧嚣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安静下来。黄惊与二十三各自盘腿坐在杨知廉的左右两侧。 黄惊现在气海枯竭,却也强打精神,反复吐纳。良久,一丝真气自丹田苏醒,初时细弱,旋即如破冰之溪流,潺潺涌动,在他经脉中缓缓铺开,带来久违的生机。 只要气海内有真气流转,黄惊就不用特意去控制。他的身体可能是因为开顶之法的缘故,真气会在无意识时疯狂游走。若在真气充盈时,这就是个弊端;但像现在这样真气枯竭,则又成了好事。 黄惊在确认自己的真气能在后天晚上行动前盈满后,才睁开眼睛。 帐篷内有些昏暗,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黑暗中模糊的二十三的身影,想要跟她聊聊天,但斟酌良久还是开不了口。 二十三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有话直说,别在那吞吞吐吐的!” 二十三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黄惊吓得浑身一抖,差点蹦起来。待得惊魂稍定之后,他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还没睡着呢?” 二十三此刻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语调:“你不是也没睡吗。” 黄惊被二十三噎了一下,他呆呆地坐在那,有些抓耳挠腮。过了半晌,终于吭吭哧哧地开口说道:“那个……呃……其实吧……我……”然而任凭他如何努力,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能完整地吐露出来。 二十三皱眉了,至少黄惊觉得她应该是皱眉了。而二十三果然皱了眉头:“你到底想说啥?” 黄惊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了一番,终于开了口:“今晚谢谢你。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活不了了。就算你当时跑了,我也不会怪你。” 二十三哼了一声:“你就是要说这个?” 黄惊说道:“啊!就是这个。好吧,其实我想问的是当时那场面,你是怎么想的呢?” 二十三听到这个问题时,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黄惊以为自己的问题冒犯了她,提的太过唐突无礼。于是他赶紧补充道:“那个……那啥,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也觉得这个问题挺冒昧的。” 尽管如此,面对黄惊一连串的解释,二十三依然保持着缄默不语,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住了一般。就在黄惊以为她生气了、不会回答时,二十三开口了。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冷冰冰。 “我愿意为了你去死。” 这简短的一句话,像无声惊雷在黄惊脑中炸响。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句话却又不断在脑中回响。那话语中蕴含的决绝与重量,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心上。 黄惊此刻有些庆幸是在昏暗的帐篷内,没有让二十三看见自己窘迫的脸色。随即又觉得,二十三肯定知道自己内心的不平静,因为两人都沉默后,帐篷内能明显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黄惊的心跳急促,而二十三是慌乱。 黄惊从刚才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二十三对自己的情感。但他不敢回应,也不能去回应。 他的寿数已经不多了。他怕自己若是回应了,会让二十三越陷越深。这是对她的不负责。二十三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脱离新魔教,她的未来很广阔。黄惊或许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过客,但绝对不是唯一。 他不能任性。所以此刻,黄惊只能装傻。 他笑了笑:“你这话说得,好不容易你才脱离新魔教,啥死不死活不活的?要好好过,活着才有意义。” 二十三听见这话,又沉默了。随即声音恢复了冷冰冰的调子:“知道了。休息吧。” 黄惊没答话,直接闭上了眼睛。他有些后悔刚才问那个问题,让自己又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烦恼事。 一夜无话。 卯时时分,帐篷外开始喧嚣起来。随后沈漫飞在外头喊道:“黄兄,收拾一下,城门开了。” 黄惊睁开眼。微光照进帐篷,映入眼帘的是二十三那双有些冷漠的眼神。他朝二十三笑了笑:“走吧,回去吧。” 二十三看了黄惊一眼,没有回应,自顾自起身出了帐篷。 黄惊不知她是不是因为自己昨晚那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在生气。 走出帐篷时,马上就有人过来将杨知廉抬起,然后快速将帐篷收起。 天边已有光亮。江宁府外站满了人——商人、菜贩、江湖武人、官员,什么人都有。因为是特殊时期,城门口巡查的不止有士兵,还有穿着神捕司官袍的捕快。 黄惊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人——在天下擂见过的东方巡捕曲元威。他是如今神捕司硕果仅存的四方巡捕了。因为西方总捕蒙放杀了南方总捕李墨狄,然后蒙放又是新魔教的人,最后因为泄密,死于人尊的清理门户;此时萧元时也被杨万钧抓走了,就剩下曲元威孤零零一人。 陈思文看见曲元威后,快步上前与他打招呼。原来曲元威是来迎接陈思文的。 第552章 无奈交人 陈思文带着正道盟的人走在前面,曲元威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回头看一眼被押解的韩黑崇三人。 韩黑崇此刻已经醒了,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林鸿远与唐真金则低着头,脚步踉跄,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黄惊走在队伍中段。他的真气已经恢复了三成,但还是感觉身体有些虚弱。赤渊剑和星河剑已经从二十三那边要过来,自己背在身后了,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酸。 黄惊一直注视着曲元威和陈思文,能听见两人的交谈声正在不断变大,像是在争吵什么,并且谁都没有说服谁。 黄惊原本以为曲元威是与陈思文有旧,过来找他叙旧的,现在看来并不是。从他刚才不时瞥向韩黑崇的眼神,黄惊猜测曲元威应该是来带走韩黑崇他们三人的。 之前在方家村,黄天厚曾说过韩黑崇可能是新魔教从黑影兵团提拔上来的十卫,知道非常多的内情。所以黄惊昨夜才让徐妙迎留他活口,只要韩黑崇的口风没有萧元时那么硬,肯定是能问出不少新魔教的内情。 只是现在的局势好像不是黄惊他们所能掌握的了。 昨夜才发生的事,根本就没有人传信给神捕司,他们怎么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城门口等候,过来找陈思文要人了?人还没审问呢,摘桃子的人就来了,而且还是刘赟掌控的神捕司。这里面要是没有刘赟暗中示意,黄惊肯定是不信的。 忽然前头一阵骚乱传来,随即便有人高声呼喝道:“神捕司总缉使驾到,闲杂人等,通通闪开!” 只见刘赟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不少士兵与神捕司的捕快,而陶登波则帮刘赟牵着马走在前头。 刘赟在看见曲元威后,便是怒喝一声:“曲总捕,本王交代给你的任务,你还没完成?” 曲元威不卑不亢地说:“回总缉使,在下正准备与陈掌门进行交接。” 刘赟斜眼看了一眼陈思文,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不是苍云派掌门、正道盟副盟主陈思文嘛?久仰久仰。” 陈思文也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拜见福王殿下了。不知道福王殿下这么大的阵仗过来,是准备来抓陈某吗?” 陈思文的眼睛只在刘赟身上停了一瞬,便看向陶登波,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出,目标直指陶登波,昨晚让他跑了,今天陶登波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完全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最先感受到这股杀气的不是陶登波,而是福王骑的那匹白马,只见白马的前蹄反复刨地,频繁地喷响鼻,发出短促、高昂的嘶鸣声。 陶登波手中的缰绳稳稳抓握着,并没有理会陈思文。 刘赟面色微变,沉声道:“陈掌门言重了。本王受当今陛下指令铲除新魔教,陈掌门抓的这三人是新魔教的人,还是交给本王吧。” 陈思文寸步不让:“那这也是巧了。昨晚发生的事,陈某还没入城呢,福王您就知道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三人是福王殿下派过去的呢。” 刘赟显然没料到陈思文敢这么直白地将事情说出来,脸色一沉:“陈思文你放肆,你知道诬告亲王的罪责吗?” “福王殿下您言重了,陈某人可担不起这么大的黑锅!”陈思文毫不退让的说。 “那你是交人还是不交呢?”刘赟满脸怒容的说。 陈思文不理会刘赟,而是招招手,陈归宇便上前将捆着韩黑崇他们三人的牛筋绳交给了曲元威:“人就交给曲总捕了。希望曲总捕能够秉持本心,莫要让坏人钻了空子,杀、人、灭、口。” 陈思文说“杀人灭口”时咬字极重,还抬眼看了刘赟一眼,意有所指。 曲元威自然能听懂陈思文话里的意思,也是郑重道:“陈掌门放心,只要是在曲某的职责范围内,曲某绝对会秉公处理。” 陈思文朝曲元威拱手后,又朝刘赟说道:“福王殿下,今日您这么招摇过市,应该不会是专程来接这三人的吧?” 刘赟见陈思文将人交给了曲元威,哼了一声,带着陶登波他们走了。在经过黄惊身旁时,陶登波还朝黄惊冷笑一下,像是在说——昨晚算你走运,没弄死你。 黄惊目不斜视,没有回应陶登波。 陈思文走到黄惊身边,有些无奈地说:“他们三个今天肯定是留不住的。不过好在是交给曲元威,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我住在城东的梅园。你见到小女若蘅时,跟她说一声,我们先走了。” 黄惊再次朝陈思文抱拳行礼:“多谢陈掌门仗义相助,晚辈有空再去拜会您。” 陈思文朝黄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便带着正道盟的人走了。 等到人群散去,二十三问黄惊:“我们也回去吧?” 黄惊摇了摇头:“不急,我们先去万福酒楼。文焕他们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冯陈褚也说:“对,先回酒楼吧。楼主好像到了。” 二十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万钧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黄惊也没有找。他知道杨万钧最后一定会去找听雨楼帮忙的。 此刻沈漫飞与凌展业已经接过了杨知廉躺卧的担架,众人一同朝着万福酒楼走去。 还没走到万福酒楼,就看见方文焕他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陈若蘅在看见黄惊步履有些沉重时,脸色顿时就白了,连忙迎上来,眼眶泛红:“黄公子,你受伤了?” 黄惊勉强笑了笑:“没啥事,就是有些脱力了。” 陈若蘅不信,伸手要去扶他。二十三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挡住了她的手。陈若蘅愣了一下,看了二十三一眼,没有说话。 黄惊赶忙说:“那啥,先进去吧,我有点饿了。” 方文焕和周昊快速将杨知廉从凌展业他们手中接过。他们此刻一肚子的疑问,没想到黄惊他们昨夜出城搞得如此狼狈,好在只是受了伤,没有出人命。 第553章 分析利弊 因为现在时辰尚早,万福酒楼还没开业,整个酒楼静悄悄的,没有了平日的喧嚣。 黄惊刚一进去,就看见楼主欧阳瀚坐在大堂的饭桌上悠闲地喝着茶,赵钱孙一脸恭敬地站在一旁。 欧阳瀚看见黄惊他们那副狼狈模样,笑嘻嘻地说:“哎哟,我就晚来了一步,你们就整得这么惨啊。失算了,失算了。” 冯陈褚朝欧阳瀚一拜:“楼主,属下办事不利,贪功冒进,害了一名探子的性命,请您责罚。” 欧阳瀚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罢了,那名探子已经牺牲,再多的责备也是无益。如今你也有伤在身,就暂且先去好生休养一番,待身体痊愈之后再来见我。至于这一次的过错,便权当给你一个教训,日后切不可再犯同样的错误。”说罢,挥挥手示意冯陈褚退下。 冯陈褚感激涕零,向欧阳瀚又是一拜,然后才转身朝后院走去。 欧阳瀚随后又招招手,让方文焕他们把杨知廉抬过去,又是把脉,又是翻眼皮的,然后说了句:“奇了怪了,脉象平稳,气息绵长,咋看也不像受伤严重的样子哦。” 黄惊说:“我已经给杨兄服用了青玄丹了。” 欧阳瀚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这杨小子也是享福了。这种好东西,连我看了都得眼馋一下。” 说完,他朝赵钱孙使了个眼色,赵钱孙会意,立马带人将杨知廉送去客房休息了。 黄惊看着欧阳瀚,问道:“楼主,您什么时候来的江宁府,怎么这么突然?” 欧阳瀚说:“我是昨日跟着老皇帝的脚步一同到达的。” 黄惊露出疑惑的神色:“那为何昨天来这里时,没看见楼主你呢?” 欧阳瀚笑了笑:“当然是去办事去了,我也很忙的。” 黄惊还想追问欧阳瀚去办了什么事,却被欧阳瀚打断说:“黄小子,真刚剑被拿走了吧?” 黄惊面露沮丧,点了点头说:“大意了,我的武功路数被何正功识破了,新魔教的反应迅速,一下就猜出了真刚剑在我身上。现在他们已经集齐了七把剑了,就剩一把掩日剑。” 欧阳瀚说:“这么一算,新魔教离实现他们的愿望越来越近了。” 黄惊急了:“楼主您就别开玩笑了。新魔教做了那么多恶事,让他们得到完整逆命转轮的功法,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欧阳瀚说:“你看,又急,我也没说要让他们成功啊。” 黄惊严肃道:“楼主,你之前的谋划还有用吗?何正功现在已经无所顾忌了,前天夜里他居然直接出手了。” 欧阳瀚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老皇帝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局势变化太快了,原本我定的计划是让他们两个教主相互猜忌、相互制衡的。” 黄惊说:“楼主你这个计划我一直觉得漏洞百出。何正功跟刘赟都不是傻子。” 欧阳瀚问:“看你说的,我能不知道他们不傻吗,知道我昨天来了江宁府后干嘛去了吗?” 黄惊摇头。 欧阳瀚说:“昨天我去见何正功了。” 黄惊听到这话,顿时睁大了双眼,满脸惊讶:“楼主你没开玩笑吧?你真的去找何正功了?” 欧阳瀚点点头:“没错。不然你觉得昨晚那个行动,何正功要是去了,你们还能活吗?” 黄惊语气急促:“楼主你跟何正功说了什么?没动手吧?” 欧阳瀚语气倒是没什么波动:“我去找何正功叙旧了,顺便跟他聊聊利弊。” 黄惊不解其意:“楼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欧阳瀚反问:“你说刘赟与何正功合作的基石是什么?” 黄惊想了想:“何正功要逆命转轮,刘赟既要皇位又要逆命转轮,但他肯定是将得到皇位排在第一位的。他们一个有武功有声望,一个有权利有朝廷身份,算是互补。” 欧阳瀚点点头:“总结得差不多。但是如果他们合作的基石出了问题,那他们的合作关系是不是就破裂了?” 黄惊说:“合作是在结果双赢的情况下发起的。如果说最后刘赟没有得到皇位,何正功也得不到逆命转轮,又或者一方能达成目的而另一方不能,那他们的合作关系就不对等,破裂就是必然的。” 欧阳瀚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那我再问你,新魔教得到的越王八剑都放在哪儿呢?” 黄惊想了想:“应该是放在老巢。至少也得三尊和教主的身份,才有资格接触到。” 欧阳瀚说:“这里我就有不同看法了。我赌这些剑,何正功可能只碰了一两把,剩下的都被刘赟藏起来了。” 黄惊不解:“楼主,不对吧?新魔教拿到这些剑后,不是要参悟剑上的铭刻,然后用活人去试验法门吗?” 欧阳瀚说:“你说的没错。但你又怎么知道,试验法门需要每把剑上的铭文呢?” 沈漫飞插嘴道:“我明白楼主的意思了。” 欧阳瀚看着沈漫飞:“沈家公子是吧?你且说说看。” 沈漫飞组织了一下语言:“黄兄的疑惑没有问题,楼主你的说法也没错。我的理解是,刘赟与何正功虽然是合作关系,但肯定不会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毕竟何正功的功夫摆在那里,他们做的都是没有底线的事,信誉这种东西也就可有可无了。” “刘赟为了防备何正功利用他得到八把剑后不帮他达成坐上皇位的心愿,肯定要留有后手的。而黄兄说的新魔教拿活人试验得到的那些铭文,刘赟只要不傻就不会马上拿出来。他应该是有选择地交出一部分铭文,或者说在得到下一把剑后,才会把上一把剑的铭文交出来。” 欧阳瀚点了点沈漫飞:“不愧是庐陵沈家的公子,这小脑袋就是机灵。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何正功常年在衍天阁闭关,新魔教得到的剑肯定不会交给他。刘赟为了提防何正功,肯定要握紧那八把剑。” 方文焕出声问道:“那楼主你跟何正功分析了什么利弊?” 欧阳瀚说:“当然是如果刘赟知道自己的目的无法完成了,那他还会心甘情愿地去替何正功完成他的心愿吗?” 第554章 拨云见日 欧阳瀚的话让众人陷入了沉默。 黄惊低头思索了片刻,抬起头问道:“楼主,您跟何正功说这些,他不会轻易相信的,因为你没有证据,何正功肯定不会轻易破坏与刘赟的合作!” 欧阳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需要证据吗?老皇帝现在的态度已经可以说明问题了。他的大限到了,不愿再折腾了,现在铁了心要扶太子上位。秦王刘盈谋划了那么久,与太子争锋是老皇帝要看见的政治平衡,现在他累了,刘盈都得靠边站。更何况,现在皇帝已经下令让刘赟去铲除新魔教。” 黄惊又问:“那楼主你跟何正功说这些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能看出来现在是哪个人格占据主导地位吗?” 欧阳瀚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因为何正功毫无反应。话我已经说透了,他信与不信都无所谓,假的话说够一千遍就成真话了。” 沈漫飞问:“那楼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欧阳瀚站起身,负手走到门前,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晨光洒在他的肩上,将他五短的身材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等。”他说。 “等什么?”方文焕问。 “当然是等刘赟动手。皇帝让刘赟铲除新魔教,就是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欧阳瀚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何正功知道刘赟在提防他,现在刘赟又要亲自出手铲除新魔教,以何正功如今的状态,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而刘赟一旦察觉到何正功的态度变化,就会更加紧握手中的筹码。” 黄惊若有所思:“所以楼主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直到再也无法弥合?” 欧阳瀚笑了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得给何正功一点危机感,让他知道刘赟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而我之前让冯陈褚去给刘赟散布谣言,现在也能派上用场了,要让刘赟知道何正功已经不可信了。” 方文焕问:“楼主你这两头使力,万一他们两个人碰面合计一下,话不就说开了?” 欧阳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轻声说道:“嗯……这样也行。若要让何正功与刘赟之间的合作得以延续下去,最为简便的方法莫过于让刘赟将藏匿起来的那些剑取出,并交予何正功;而何正功则需将皇帝老儿、太子以及秦王等一干人等尽数斩杀!如此一来,方能确保双方利益不受损害。那么问题来了,对于这二件要事而言,究竟是刘赟更情愿交出宝剑呢,抑或是何正功更乐意前去大开杀戒呢?” 黄惊闻言,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再度开口问道:“楼主,之前袁书傲说过,新魔教将在郊祀大典之际有所行动,你说他们的行动会是什么?” 欧阳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不知道,吴况至今仍未传递任何消息过来,着实令人担忧不已啊!” 黄惊也附和了一句说:“我要等的那个人也还没出现,不知道她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凌展业问:“那何正功那边就不管了吗?” 欧阳瀚沉吟片刻:“何正功的事,急不得。我去找他都是冒着风险的。他现在体内的两个人格肯定正在激烈交锋,这个时候去刺激他,反而会适得其反。不如让他自己去想,自己去判断。说不定想通了,做出点出格的事,我们就省了不少事。” 黄惊又问:“楼主,你知道上官彤去哪了吗?” 欧阳瀚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说:“嘿嘿,不该问的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黄惊见到楼主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便也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又换了一个话题说:“楼主,明晚我计划去那宗人府一事,不知你是否有其他要提醒或者叮嘱我的地方呢?” 欧阳瀚微微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回应道:“赵钱孙跟我说了。忠告没有,自己小心点就行。如果情况有变,我会让人去接应你。” 黄惊抱拳:“那就多谢楼主了。” 欧阳瀚摆摆手:“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杨小子放我这儿,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们是开店的,要营业了。” 走出万福酒楼后,黄惊便带着众人回了他们下榻的客栈。走在路上,他感觉今天的江宁府比昨天还要喧嚣热闹。街上不时便有神捕司的人带着士兵奔走,如果说这是刘赟在执行老皇帝交代的任务,那动静也有点太大张旗鼓了。 当他们回到下榻的客栈时,疲惫不堪的黄惊婉言谢绝了陈若蘅提出要照料自己的好意,并顺嘴提及了一下她父亲来到江宁府一事。对于这个消息,陈若蘅竟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道:“哦,我爹爹到了江宁府后想必也是十分忙碌吧,那我们还是不要去叨扰他老人家了。” 既然陈若蘅已经如此表态,黄惊又能多说些什么呢? 黄惊盘腿坐在床上,脑中还在消化着刚才欧阳瀚说的那些事。黄惊相信秦王对刘赟性格的判断,没有走到绝路,他是不会死心的。 郊祀大典乃国之重典,朝野权贵、文武重臣必将齐聚一堂。刘赟无兵权在握,朝中六部亦无铁杆盟友,唯一可倚仗,就只有何正功与新魔教而已。若新魔教趁此良机,暗中出手,将朝中所有政敌及权要人物一举铲除,再由刘赟与何正功联手演一出“力挽狂澜”之戏,届时朝局震荡,人心惶惶,而刘赟则以“救世之臣”的姿态挺身而出,平定乱局,稳定社稷。如此,刘赟不仅可洗清政敌,更能顺势登上皇位,成为众望所归的继承人。 若是事态真这样发展,黄惊深信,届时必有无数趋炎附势之徒争相投靠,甘为从龙之臣,以图日后富贵。 离郊祀大典还有五天,还是先顾好眼前吧,明晚就要闯宗人府,现在内力就恢复了三成,得加把劲。 第555章 徐谦来访 黄惊盘膝坐定,心念一动,引动真气循经脉游走周天。这一入定,便不知晨昏。直至叩门声起,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此时窗外已是日薄西山,余晖残照,他内视己身,只觉气海充盈,真气已恢复了八成。 黄惊收功下地,伸手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是方文焕!只见他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似乎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 黄惊侧身让开,请方文焕进屋,并关切地问道:“文焕,这个点来找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啦?” 方文焕走进屋里,坐在桌前,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黄大哥,你看这郊祀大典就要开始了,是不是应该提前告知我爷爷他们一声呢?毕竟这次大典意义非凡……”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黄惊。 黄惊微微一笑,示意方文焕稍安勿躁后说:“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早在我们还在姑苏之时,我便已将此事写信告知你爷爷了。而且,这封信还是老楼主通过听雨楼的专属通道送出的,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你爷爷他肯定已经收到信了。” 方文焕听了黄惊的话,脸上顿时露出担忧的神色:“那按照时间推算,爷爷他们应该已经到江宁府了,为啥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黄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别着急。你爷爷如今是方家村的族长!这次整个方家村都要搬迁至铜陵城镇,其中牵涉到诸多繁杂事务和细节问题,怎么可能一下子说走就能马上动身出发呢?这肯定需要精心策划、妥善安排才行啊。” 方文焕皱起眉头,满脸忧虑地说道:“话虽如此,可我就是担心爷爷他们路上有危险。” 黄惊理解地点点头,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方文焕的肩膀安慰道:“文焕啊,你太忧心忡忡了。你爷爷好歹也是闯过江湖的,而且他还是英豪榜第三。以他的实力,只要不是何正功出手,没人能伤到他们。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明天天亮了去万福酒楼找欧阳楼主问问” 方文焕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压低声音道:“黄大哥,你隔壁房间今天住进来一个怪人。” 黄惊意外地挑了挑眉:“什么怪人?” 方文焕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住进来的,戴着个草帽,把头压得低低的,我没看清脸。” 黄惊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就因为人家戴了顶草帽,就觉得他是个怪人?” 方文焕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些许窘迫:“倒也不是……就是一种感觉。这感觉……我也说不上来。”他压低声音补充道,“而且,他偏偏就住在你隔壁,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黄惊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凝重:“行了,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方文焕道:“那好吧,黄大哥我先出去了。” 送走了方文焕,黄惊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了片刻。隔壁没有传出任何异样的声音。但现在正是敏感时刻,能小心还是小心一点。 就在黄惊刚收回耳朵,准备放弃监听时,门外却突兀地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黄惊以为是陈若蘅,打开门时,却发现门外站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 这不正是方文焕口中那个“怪人”吗? 那人一直压低头颅,黄惊看不清他的样貌,心中警惕,问道:“你是谁?” 那人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后,便迈步走进黄惊房内,同时将草帽从头上取下。 黄惊这才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心中一震。 来的是栖霞宗的传功长老——徐谦。 他赶忙将门关上,同时抱拳行礼:“栖霞宗守阁弟子黄惊,拜见徐长老。” 上次在江宁府见到徐谦时,黄惊用的是“剑魔”的身份,不需要向徐谦行礼。现在他的身份是栖霞宗遗徒,见了长老,该有的礼数肯定是要有的。 徐谦有些落寞地看着黄惊,摆了摆手:“不要多礼了。栖霞宗已经没了,我不再是栖霞宗的传功长老,你也不是栖霞宗的守阁弟子了。” 黄惊说:“想不到徐长老你会住到我隔壁。刚才出去的那个小兄弟还在说,隔壁住了一个怪人呢。” 徐谦自嘲地笑了笑:“栖霞宗覆灭了,我也成了见不得光的老鼠了。” 黄惊连忙道:“徐长老,莫要如此悲观。” 徐谦深吸一口气,收拾了一下心情:“前几天你到了江宁府,便有人告诉我了。我也是纠结许久要不要见你。直到今天又有人传信给我,说你遇见了陈奇,我这才下定决心过来。你莫要怪我。” 黄惊说:“徐长老你别说这种话。上次弟子来江宁府,您将栖霞宗的流霞十剑赠与弟子,弟子感激不尽。” 徐谦摆了摆手:“叙旧的话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你如今的实力已经超过了我。现在想来,当初给你流霞十剑是对的。栖霞宗的荣光,肯定会在你身上再次绽放。” 黄惊谦虚道:“都是因缘际会,让弟子得了天大造化。” 徐谦看着黄惊满头白发,知道他是吃了不少苦。他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没说让黄惊为难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你的成长,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徐谦转身便要走。 黄惊却一把拉住了徐谦。 黄惊他知道栖霞宗灭宗的真相,也知道徐谦对陈奇的恨意。徐谦来找自己,肯定是为了陈奇的事,但徐谦在看见黄惊如今的状况,选择了不开口。 所以黄惊主动提了出来:“徐长老,我遇见陈奇了。就在前天晚上,他与新魔教的人闯了秦王府。只恨弟子能力不够,未能留下他的性命。” 徐谦眼见黄惊主动开口,眼神一亮,顺着他的话道:“无妨。只要确认他在江宁府,报仇的事早一天晚一天也没关系。” 黄惊说:“既然今日徐长老您找过来了,那也省了弟子不少事。正好弟子也有事要跟徐长老说。” 第556章 密谈谋定 徐谦重新落座,神色间带着一丝疑惑,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黄惊身上,开口问道:“有何急事?” 黄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斟酌着语句,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徐长老,弟子有个不情之请,想劳烦您出手相助。” “哦?”徐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何事?但说无妨。” “弟子明晚要出去一趟,这次的行动比较重要,行踪必须保密。我担心自己已经被新魔教的人盯上了。”黄惊顿了顿,“正好徐长老您来了,我想请您明晚在我房间待着,我借用您的身份出去一趟。” 徐谦闻言,并未追问黄惊究竟要去做什么,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便干脆利落地应道:“没问题。不过,若是此行凶险,需要帮手,老夫也可与你一同前往。” 黄惊连忙摇头,语气坚定:“不必了,徐长老。我去办的这件事,不宜人多,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足矣。” 徐谦见黄惊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点头道:“那行。明晚你若准备妥当,便在墙上轻敲三下,我自会过来。” 黄惊闻言,神色一松,郑重地向徐谦抱拳行礼,表达了谢意。随后,他话锋一转,问道:“徐长老,您这段时间一直隐匿在江宁府,可曾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提起此事,徐谦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他长叹一口气,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唉,尽是做些无用功罢了。我不管白天黑夜,总在江宁府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荡,就盼着能寻到一丝陈奇与新魔教的踪迹。可这江宁府太大了,如同大海捞针,至今为止,竟是一点头绪都未曾摸到。” 黄惊说:“徐长老可曾关注过楚王的府邸?” “关注了。”徐谦说,“前几天还有一个人闯了楚王的府邸,我一路跟着他出了城,最后还是没跟上。” “楚王府?”徐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自然关注过。前几天,还有一个人夜闯楚王府,行迹颇为可疑。我一路跟着他出了城,奈何那人轻功了得,最终还是没跟上,被他溜了。” 黄惊心中一动,想起那夜他从楚王府惊险逃出后,身后确实跟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跟了一段路程便放弃了,而另外两个,一个是剑榜第十的魏靖,另一个则是位素未谋面的老者。如今想来,那个半途而废的人,恐怕就是徐谦了。 想到这里,黄惊不由得失笑,说道:“徐长老,那夜闯门的,正是弟子。” 徐谦愕然地看着黄惊,眼中满是意外:“没想到居然是你。” 黄惊便将自己受秦王所托,夜闯楚王府邸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徐谦听到一半,突然打断了他,追问道:“你是说,楚王府邸的书房之下,有一条暗道?” “正是。”黄惊点头,“只是那天形势严峻,追兵在即,我来不及钻进去探查一番,便只能仓促撤走了。” 徐谦听后,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黄惊见他神色凝重,担心他一时冲动做出傻事,便出言提醒道:“徐长老,切莫冲动。楚王如今虽然失势,但他身边的护卫韩徽,实力深不可测,很有可能是剑榜第一的楚天阔或是第二莫争锋的弟子。您孤身一人,万万不可冒险。” 徐谦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放心,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不会冲动的。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黄惊见徐谦神色如常,不像是有冲动之举,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与他约定好明晚的具体时辰,便起身送走了他。 送走徐谦后,黄惊径直来到客栈大堂。此刻正值饭点,大堂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一眼便瞧见陈若蘅与程回两人,独自坐在一个临街的位置上。 两人看见黄惊下来,陈若蘅连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将他引到自己身边坐下。 “黄公子,这边!” 黄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陈若蘅忙不迭地给他倒茶,眼中满是关切。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两个?”黄惊问。 程回道:“凌兄与沈兄在房间内休息,沈姑娘在照顾他们。二十三小姐……不知道什么情况,一直没出来。” 黄惊点了点头:“行,吃饭吧,我正好饿了。” 陈若蘅连忙招呼店小二又上了几道菜。陈若蘅闻言,连忙招呼店小二,又添了几道招牌菜。 黄惊埋头扒饭,隔壁桌一伙人的低声交谈,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听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说道:“哎,你们知道吗?今天城南一处民居,炸了!” 立刻就有人好奇地凑过来:“快说说看!难怪我今天也听见一声巨响,原来是发生爆炸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炸了?” 一开始说话那人咂了咂嘴,道:“那谁知道呢!听说是楚王带着一大队人马,要去抓什么重要的犯人,不知怎么地就炸了。你是不知道啊,那现场老恶心了,好多残肢断臂,那边的地面都陷进去一大块!” 黄惊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 城南民居爆炸?楚王带人?他立刻联想到今天刘赟带着一队人马去城南找陈思文要人的事。原本以为他是专程跑这一趟,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个陷进去的地方,很可能是新魔教之前挖出来的地道。就是不知道那些被炸断的残肢,是刘赟故布疑阵,还是真的把新魔教的人给炸了。 黄惊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耳朵却竖得更直了。 隔壁桌的话语并未停止,继续说道:“后来,秦王也去了。然后两位大人好像吵了一架,最后秦王就走了。” 黄惊放下筷子,回头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咋知道他们吵架了?” 隔壁桌那人见黄惊搭话,他身边那个美女也露出好奇的神色,顿时来了精神,言之凿凿地说:“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秦王一脸愤怒地走了,他那身份,谁敢给他气受呢?肯定是楚王那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黄惊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不再多问,回过头继续吃饭。 陈若蘅见黄惊神色凝重,低声问:“黄公子,怎么了?” 黄惊摇了摇头:“没事。吃饭。” 第557章 夜游江宁 吃罢晚饭,黄惊忽然提议:“你们待会儿有事吗?要不要出去逛逛?” 陈若蘅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衣角,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她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有空有空!好啊,去哪儿逛呢?” 黄惊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夜色:“随便都行。来江宁府这么久,还没好好欣赏过这里的夜景。” “对啊,江宁府好歹也是陪都,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肯定有很多地方可以逛的。”陈若蘅兴奋地接话,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更加热切,“那黄公子,我们现在出发吧?” 话音刚落,陈若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程回,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小大人的严肃:“程师兄,你刚才不是说要去找我爹爹嘛,快去吧。你好歹也是我爹的二徒弟,师父到了地方,不去请安,可不是为徒之道。”。 程回有些茫然的看着陈若蘅,他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要去找师父啊。他刚想说话,却见陈若蘅那双清澈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带着几分催促,几分不容置疑。 程回这才反应过来陈若蘅话里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话道:“对对,师父事大,我得赶紧去找师父了。你们两个自己去逛吧,玩得开心点。”。 陈若蘅见程回这么懂事,展颜一笑,她转过头,对黄惊道:“黄公子,那没办法了,只能我们两个人去逛街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遗憾,反而充满了某种隐秘的欢喜。 黄惊原本还想叫上其他人,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太过尴尬,但现在看着陈若蘅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也就打消了念头:“那行吧,就我们两个出去逛。” 陈若蘅用力地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那黄公子你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说完,陈若蘅便急冲冲地朝楼上房间而去,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程回站在一旁,看着陈若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那抹哭笑不得的神情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宠溺与担忧的笑。 他转向黄惊,低声道:“黄兄,我师妹从小便被我们宠溺长大,像一张白纸。简单纯粹,没有复杂的算计,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她看这世界,总带着最本真的善意与信任。”程回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黄惊听了这话,心头一震,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程回的警告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黄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最后只能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承诺:“程兄放心,我有分寸。” 程回点了点头,便先出门去了。 黄惊等了约莫一刻钟,才看见陈若蘅走下楼来。 此时的陈若蘅整个人气质与方才判若两人。她换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那颜色鲜亮而不艳俗,像是初春最娇嫩的那一抹霞光,打破了整体沉静的色调,让她看起来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不失少女的活泼。头发也重新打理过,用一个简单的白玉簪绾起,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更添几分柔美。脸上看不出粉饰的痕迹,却透着一种精心打理后的洁净感,肌肤莹润,眉眼如画。 陈若蘅刚一出现,整个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向她看过去,有惊艳,有赞叹,也有嫉妒。黄惊也不例外,他的目光在与陈若蘅相接的瞬间,便有些移不开了。 陈若蘅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只盯着黄惊看。在确认自己的这身打扮俘获了黄惊的芳心后,她才展颜一笑,那笑容比方才更加明媚,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 黄惊不太会形容此刻的感觉,但他觉得,“倾国倾城”应该也就这样了吧。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陈若蘅慢慢走到黄惊身前,脆生生地说:“黄公子,我们走吧。”说完,她便害羞地低下了头。 黄惊赶忙收摄心神:“啊……哦哦,我们走吧。” 等到两人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大堂内才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小子何德何能!”…… 黄惊自然是听不见的。此刻的他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又干了一件多余的事。想逛街就自己出来逛,问人家陈若蘅干嘛,平白给自己添了这许多烦恼。 他也才十七岁,只是经历的事多了,一头白发,看起来老气横秋。陈若蘅身上若有若无的少女气息,混合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断飘入黄惊的鼻腔里,让他有些心神荡漾。 黄惊不敢有任何逾矩的动作,他怕自己随便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会让陈若蘅误会。他的未来充满了危险与不确定性,不能害了人家姑娘。 此时夜幕刚刚降下,两人悠闲地散着步,不多时便走到了秦淮河畔。或许是因为郊祀大典将至,江宁府的夜繁华得不似人间,仿佛要将这一世的太平与富足,都在这十里秦淮的夜色中淋漓尽致地铺陈开来。 陈若蘅心情很好,一路上都是她在说,黄惊在听,不时回应一句。她指着河上的灯船,兴奋地描述着那些传说;她看到街边卖糖人的,会好奇地凑过去看半天。她的快乐简单而纯粹,像一股清泉,缓缓流进黄惊有些干涸的心田。 秦淮河很美,但黄惊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实则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陈若蘅看出来了,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黄公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黄惊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这里人太多了,走吧。” 陈若蘅没说什么,乖巧地跟着黄惊挤出了人群。黄惊慢慢朝城南走去,不时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陈若蘅道:“黄公子,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黄惊见周围没人关注他们,这才低声说:“我在找跟踪我们的人。” 陈若蘅立刻警惕起来,四下观望,但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都没有发现。 黄惊说:“别看了,我也没找到。但我知道,新魔教肯定派人在跟踪我们。” 陈若蘅忽然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所以黄公子你今晚不是想逛街,只是单纯想找新魔教的人吗?” 黄惊看着陈若蘅那副有些失落的样子,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说:“今晚跟你出来,我很开心。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再逛一会儿。” 陈若蘅听了这话,顿时面露羞色,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好啊,再逛一会儿吧。” 黄惊话刚说出口就后悔得像给自己两巴掌,他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此刻他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这是为了不让陈若蘅伤心才这么说的。 第558章 抓住你了 夜色渐深,月上柳梢头。 此刻黄惊与陈若蘅的兴致却已不在这繁华景致之上。两人并肩而行,看似在闲逛,实则心思早已转到了别处。 陈若蘅不再流连于那些琳琅满目的小摊,她的目光变得敏锐起来,不时在人群中梭巡,然后悄悄指向某个路人,压低声音问黄惊:“黄大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在跟踪我们?” 她指的是一位缩着脖子、眼神飘忽的男子,模样确有几分猥琐。黄惊顺着她指的方向淡淡一瞥,随即摇头,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他。那人只是被你的容颜惊住了,挪不开眼了。” 陈若蘅闻言,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抹红晕,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动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但很快又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那……那个呢?”她指向一个站在不远处、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那人看似在欣赏街景,但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他们这边。 黄惊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他观察了那中年男子片刻,再次摇头:“那个也不是。不过,他应该是个小偷。” “小偷?”陈若蘅顿时来了兴趣,好奇地追问,“黄大哥,你如何看出来的?” 黄惊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他的眼神,始终是低垂的,并非在看风景,而是在扫视路人的腰间。从他那个视线角度,他应该是在寻找那些鼓囊囊的钱囊。一旦确认了目标,他的眼神会慢慢上移,那是在评估,评估自己与钱囊主人的实力差距。他在权衡,万一失手,能否跑得掉,能否打得过,甚至能否扛得住对方的反击。” 陈若蘅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义愤填膺:“那我们要不要把他抓住,交给官差?” 黄惊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他没有动手,我们便没有证据。官差来了,也只能放人。” 话音刚落,那个中年男子似乎也察觉到黄惊与陈若蘅两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他做贼心虚,讪讪一笑,便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一头扎进熙攘的人群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两人一路向南,渐渐远离了秦淮河的脂粉气,来到另一条同样热闹,却更显市井气息的街市。这里没有画舫笙歌,更多的是各色小吃摊、杂货铺和往来奔波的行人。 陈若蘅看了看前方的路,轻声问道:“黄大哥,你是打算去看今天白天爆炸的地方吗?” 黄惊点了点头,目光沉静:“若有顺路,便去瞧瞧。” 陈若蘅很是善解人意,连忙说道:“黄大哥,你不要在意我刚才的话。正事要紧,我们……” “没事,”黄惊打断了陈若蘅的话,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既然都出来了,自然是要好好逛一逛的。” 陈若蘅心中一喜,眉眼弯弯地指着前方一家排着长龙的店面说:“那太好了!黄大哥,早就听说江宁府的松子糕一绝,我们也去尝尝吧。” “行,依你。”黄惊应道。 队伍确实很长,看来要等上一会儿。黄惊便与陈若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得不说,陈若蘅被陈思文教养得极好,言谈间引经据典,对江宁府的掌故轶事更是信手拈来,讲得绘声绘色,倒是不输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 就在快要排到黄惊他们时,站在黄惊他们前面的老者上台阶时脚下不稳,身子一个趔趄,直直地向前扑去。黄惊眼疾手快,身形一闪,一把将老者扶住。因为陈若蘅就站在身侧,黄惊怕动作太大碰到她,便下意识地向另一侧侧身避让。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侧身瞬间,黄惊的眼角余光,与一道藏在人群中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黄惊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那眼神锐利、冷静,不带丝毫普通路人的好奇或惊慌,更像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冰冷地审视着他。 黄惊不动声色地将老者扶稳,口中说着“老人家小心”,眼神却已不着痕迹地向身后扫去,迅速在人群中搜寻刚才那双眼睛的主人。 很快,黄惊就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色布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旁边小摊上的物件,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但黄惊确认这人就是监视他的人。 因为在他扶稳老者后,周围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或好奇,或关切。唯独这个人,在黄惊视线重新扫视过去的刹那,他极其自然地将视线从黄惊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别处。这种刻意地回避,恰恰暴露了他的心虚。 黄惊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一翘,心中暗道:不枉费今晚出来这一趟,可算是抓住你了。 陪着陈若蘅买好松子糕,黄惊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站在店门口不远处吃了起来。松子糕甜糯清香,入口即化,陈若蘅吃得眉眼弯弯,黄惊却只是小口品尝,大部分心神都系在那个蓝衣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各个小摊前逛着,看到感兴趣的还会驻足询价,甚至偶尔会若无其事地朝黄惊这边瞅上一眼,然后又自然地转向别处。目光平常,举止自然,一看就是盯梢的老手。 黄惊打算再试探试探他。这里毕竟是江宁府城内,周遭有神捕司的捕快和城防士兵巡逻,他并不担心新魔教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黄惊带着陈若蘅开始加快了脚步,陈若蘅立刻明白黄惊发现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上他的步伐,将那份好奇与担忧都藏在了心底。 走出一段距离后,黄惊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我看见一个可疑的人,试探一下。” 陈若蘅轻轻点头,小声道:“好的。” 两人继续往南走。黄惊判断,那个年轻人很大概率会猜到他们是要去今天城南发生爆炸的地方。只要等下在那附近再遇见他,黄惊就带着他继续绕圈子,再伺机拿下他。 第559章 拦路问敌 两人继续往南走。 可能是因为今天南边民居发生了爆炸,这边的街市比其他地方要冷清得多。道路两旁的店铺打烊得早,行人渐稀,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黄惊放慢脚步,与陈若蘅并肩而行。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一直在留意身后的动静。 那个穿蓝色布衣的年轻人依旧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他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贩,偶尔转身往回走几步,像是在犹豫什么,甚至还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再出现。若不是黄惊已经锁定了他的身份,单看这副做派,任谁都会以为只是个闲逛的路人。 “他还在吗?”陈若蘅低声问,手里捧着那块还没吃完的松子糕,装作专心品尝的样子。 “在。”黄惊轻声应道,“是个老手。不着急,先让他跟着。” 两人又走过两条街,前方出现了一片用围布围起来的区域,有一批士兵在这里巡逻站岗。 透过围布的缝隙,能看见里面一片狼藉。地面凹陷了一大块,倒塌的房屋,碎石瓦砾散落一地,几根烧焦的木梁歪斜地插在废墟中。倒是没看见什么残肢断臂,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以及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这里白天是行人主干道,发生爆炸时估计波及了不少路人,现在没看见伤员尸体,应该是刘赟派人收殓救治了。 “新魔教该死。”黄惊停下脚步,目光阴沉地扫过那片废墟,“没想到刘赟如此丧心病狂。” 陈若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炸成这样,得用多少火药?” 黄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夜色中,那个蓝色的身影正站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正低头吃着,仿佛只是路过歇脚。 “走。”黄惊拉了拉陈若蘅的衣袖,“这里有巡逻的士兵,不好动手。再带他跑一圈。” 说完,他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藤蔓。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黄惊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跟上了。”他低声说。 陈若蘅紧张地握了握手中的剑柄。黄惊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有我在。” 两人加快脚步,七拐八拐,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不多时,便从巷子中绕了出来,站在了一条稍微冷清的街道上。那个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但黄惊仍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 果然,再往前走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已经坐在一家宵夜摊上吃着东西。他好像料定了黄惊他们会往这边走,提前到这里等待,显然是对周遭的环境非常熟悉。这老练的跟踪手法,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黄惊心中冷笑,既然你这么喜欢跟,那就带你兜兜风。 他带着陈若蘅又从一条小巷拐出去,然后在绕进另一条小巷。忽然,黄惊停下了脚步,低声对陈若蘅说:“等下,他没跟上来。我们绕路绕的太明显了,应该是让他察觉到了。” 陈若蘅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除了稀稀拉拉的三两个行人外,并没有看见那个年轻人。 “黄公子,现在怎么办?”陈若蘅问。 黄惊想了想:“这人不简单。看苗头不对,果断就放弃了。但是今晚既然被我发现了,就不会轻易让他走脱。他不跟来,我们跟过去。” 陈若蘅听见这话,紧张的情绪换成了兴奋:“好啊,猫鼠游戏开始了!” 说干就干,黄惊他们原路绕了回去,发现刚才坐在宵夜摊上的那个年轻人不见了。跟摊主打听了他的去向后,两人开始往那个方向跑去。 不多时,他们便看见了那个年轻人在前方不急不缓地走着。黄惊本想等到他走到偏僻处再动手,但不知是不是他发现了被跟踪了,那年轻人专挑人多的地方走,稍微暗一点的路都不进去的。 黄惊沉吟一下,索性带着陈若蘅直接走到他身旁。 那年轻人没料到黄惊会这般操作,懵了一下,脚步微顿,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抬手咬了一口糖葫芦,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走,像是根本没看见黄惊他们一样。 黄惊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跟着他。 年轻人依旧毫无反应,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化。但越是沉稳,越是让黄惊知道他不简单。 “站住。”黄惊突然抬手拦下他,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年轻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茫然的表情:“这位公子,你叫我?” 黄惊没有跟他绕弯子:“谁派你来的?” 年轻人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谁派我来的?我就是逛个街,现在准备回家了。” “哦?”黄惊嘴角微微翘起,“那你家在哪儿?” 年轻人很自然地指了指前方:“前头往左拐,走两条街就到了。” “那正好。”黄惊笑了笑,“我正好也要往那个方向去。一起走?” 年轻人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他讪讪地笑了笑:“就不打扰公子和姑娘的雅兴了,我自己走就行。” 说着,他抬腿就要走。 黄惊身形一闪,直接拦在了他面前。那年轻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手中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里是江宁府,到处都是巡捕,你可别乱来!” 黄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像一把无形的刀,压得那年轻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那年轻人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慌乱,渐渐变得阴沉,最后化为一种冷漠的平静。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问,声音不再掩饰,低沉而平静。 “你盯着我的时间太长了,总会漏出马脚的。”黄惊淡淡道,“而且,你的演技虽然不错,但有些东西装不出来。”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吧,你赢了。”他摊开双手,“你想怎么样?” “谁派你来的?”黄惊又问了一遍。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那你能说什么?” “我能说的不多。”年轻人看着他,“至少跟你没什么说的。” 第560章 钗寄心意 周遭的行人如织,步履匆匆,黄惊与这年轻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不过是喧嚣市井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无人驻足,无人侧目。 黄惊凝视着眼前这年轻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无力感。那双眼睛,冷漠、空洞,没有一丝波澜。这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初见二十三时,从她眼中看到的,属于“黑影兵团”的印记。 这种人,不是靠威逼利诱就能撬开嘴的。他们自幼被灌输铁律,知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更清楚说了之后的代价。与其徒劳地逼问,不如另辟蹊径。 “你是新魔教的人?”黄惊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黄惊,目光疏离。 “你还有没有同伙?”黄惊又问。 这一次,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你不用问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 黄惊点了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那行。我不问了。” 年轻人明显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警惕地盯着黄惊,仿佛在等待对方突如其来的杀招。 然而黄惊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转身,朝身旁的陈若蘅招了招手,语气轻松:“走吧。” 陈若蘅不明就里,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黄公子,就这样放他走了?” 黄惊没有回答,径直向前走去。两人走出不过十余步,那年轻人忽然在身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与不甘:“你就这样放我走了?” 黄惊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不然呢?杀了你?你也说了,这里到处都是巡捕,我不想惹麻烦。而且——”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你们黑影兵团出身的,知道的又能有多少。杀了你,还会有下一个。不杀你,你回去还能传个话。” 年轻人沉默了,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融入人潮。 黄惊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而后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森然:“回去告诉你主子,别白费力气了。我虽然一直输,但他不可能一直赢。只要他输一次,下场就不必我多言了。” 说完,黄惊便拉着陈若蘅,彻底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陈若蘅终于忍不住问:“黄公子,他可是新魔教的人,我们不再跟踪一下他吗?” 黄惊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没用的。从他发现我们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江宁府守备森严,我们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将他掳走。我也没有把握继续跟着他,他不会带着我们绕圈子,甚至有可能将我们引入陷阱。所以放了他,是最无奈,也是最稳妥的做法。” 陈若蘅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他的跟踪手法老练,眼神空洞冰冷。”黄惊的声音低沉下来,“这种眼神,我只在黑影兵团身上见过。” 陈若蘅问:“黑影兵团是新魔教的人吧?” 黄惊缓缓道:“对。二十三曾经也是黑影兵团的人。他们从小就被新魔教收养,训练成只知道杀人的工具,没有情感,没有过去,甚至没有未来,只有任务。” 陈若蘅只知二十三平日里冷若冰霜,却不知她竟有如此过往,顿时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后她又问:“那黄公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是说给他背后的人听的。”黄惊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既然派人来盯着我,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还没被打倒,胜负还未可知。” 陈若蘅看着黄惊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夜风微凉,吹散了方才的紧张。 “黄公子,”陈若蘅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黄惊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是……”陈若蘅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身体,还有你的未来……” 黄惊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把该做的事做完,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陈若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黄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别想那么多。走吧,送你回去。” 陈若蘅摇摇头,脸上努力收起难过的神色。她不想让今晚的气氛被破坏,于是指着前面一家卖首饰的小摊,转移话题:“黄公子,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黄自然同意,跟着陈若蘅走过去。 摊位上卖的首饰琳琅满目,头饰、耳饰、腕饰,应有尽有。店家正在卖力地推荐着各种款式。陈若蘅看了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凤凰样式的钗子上。那钗子以银丝累成,凤首昂扬,凤尾舒展,镶嵌着细碎的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陈若蘅指着那钗子,声音带着一丝期待:“黄公子,你可以送我这个吗?” 黄惊看着那钗子,样式确实精美,想也没想就笑道:“当然可以了。” 陈若蘅闻言,顿时惊喜万分,眼中闪烁着光芒。黄惊不明就里,以为陈若蘅只是单纯喜欢这钗子,直到摊主笑呵呵地插话:“客官好眼力,这凤凰钗子与你娘子最是适合了。” 黄惊连忙摆手,脸上一热:“不是,不是,她不是我娘子。” 话音刚落,那摊主就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黄惊,仿佛在说:不是你娘子,你送人家姑娘钗子干嘛? 摊主的眼神让黄惊心头一跳,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就红了。他记起来了书里的内容,男子赠女子钗,尤其是凤凰钗,往往有着特殊的含义,是定情之物,更是送给未来正室夫人的信物。陈若蘅这是在变相地向他表达心意,而他不明就里,直接就同意了,这下误会大了。 黄惊刚想开口辩解,却看见陈若蘅那希冀的目光,以及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钗子。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既然答应了送给人家,总不好反悔。他黄惊索性装作不知道,大大咧咧地付了钱,将那钗子递到陈若蘅手中。 陈若蘅看黄惊如此,心中更是高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将那钗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黄公子,我会好好珍惜这跟钗子的!” 第561章 灯影心事 陈若蘅此刻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她将那支凤凰钗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锦囊里,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金属的微凉与雕纹的细腻。不时还偷偷拿出来看一眼,嘴角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黄惊走在前面,看似闲庭信步,心里却正不断翻涌着悔意。不是后悔送出那支钗子,而是后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可当时陈若蘅的那双眼睛,亮得像秦淮河上的灯火,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黄公子,你看那边!”陈若蘅忽然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 黄惊抬头望去,是一家卖花灯的铺子。各色花灯挂在门前,红的、黄的、粉的,将半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铺子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男女,成双成对,笑语盈盈。 “想去看看?”黄惊问。 陈若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懂事地说:“还是不了。太晚了,该回去了。” 黄惊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是该回去了。 “那回去吧。”他说。 两人转身往回走,避开了那片喧嚣。 一路上,陈若蘅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跟着黄惊的脚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黄公子。”陈若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 “嗯?” “你明天晚上去闯宗人府,危险吗?” 黄惊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陈若蘅此刻正好抬头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黄惊在她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满满的担忧 黄惊沉默了片刻:“放心,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陈若蘅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客栈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 陈若蘅突然又停下脚步,叫住了黄惊。 黄惊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陈若蘅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认真地看着黄惊,那双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羞涩,只剩下认真与探究:“黄公子,你昨晚跟二十三发生了什么事了?我能感觉到,今天她对你的态度不一样了。” 黄惊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昨晚二十三对他表明了心迹,那份炽热与决绝让他措手不及,只能搪塞过去。而今晚,陈若蘅也拐弯抹角地表达了她对自己的爱意。黄惊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同时得到两位姑娘的青睐。 如果没有新魔教这档事,如果黄惊还是药铺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他会感念苍天,让他遇见了两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 只可惜,黄惊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能,也不允许去谈情说爱,对二十三与陈若蘅的悸动,只能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用余生去守护这份纯粹的美好,而不是用一时的承诺去玷污这份纯粹。。 黄惊不想骗陈若蘅,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陈若蘅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那根凤凰钗子在黄惊面前晃了晃:“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客栈。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黄惊送陈若蘅到房门口,她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黄公子,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黄惊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桌边。 黄惊没有惊慌,他认得那个轮廓——是二十三。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黄惊点亮烛火,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黑暗。 二十三站起身,神色有些异样,眼睛扫视了黄惊一圈后,才开口:“你不会无缘无故出去,是发现什么了吗?” 黄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我去看了下今天城南的爆炸现场,顺便把一直在监视我的人揪了出来。” 他将今天见到的那个年轻人的样貌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问二十三:“你认不认识?” 二十三点点头:“有见过。不过他应该不是战斗人员。” 黄惊皱眉:“我一直挺好奇的,新魔教的据点隐蔽,进出都是迷晕了由专人送出,那负责押运的人到底是谁呢?” “是地尊统领的黑影兵团。”二十三语气平淡,“我说过了,我们的考核是很残酷的,不合格的人很多都莫名消失,剩下的就是发掘其他天赋,着重培养。但剩下的这些人,对他们的约束也更多,感情的抹杀也更彻底。像你刚才形容的那个人,我在总部跟他交过一次手,功夫一般,速度挺快,应该是被重点培养了。” 黄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又问:“你说楚王府邸的地道到底能不能钻到新魔教的老巢?前天晚上陈奇他们一行人就是从楚王的宅邸出来的。” 二十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时候我们待的地方空间很大,并不怕声音太大吵到人。” 黄惊若有所思:“那就有意思了。这刘赟不会真的把江宁府底下给全部挖通了吧?” 二十三反问:“刚才你们去城南看那个爆炸的地方,你觉得刘赟像是把江宁府给挖通了吗?” 黄惊说:“那一片地陷下去至少也有两丈深,范围还广。正常人挖个地窖都不需要那么深,爆炸的地方却陷得那么深。所以我不得不怀疑,刘赟真的在江宁府挖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工程。他在江宁府当了十几年的总缉使,有时间、有权利,江宁府够他折腾了。” 二十三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观点。随即她忽然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黄惊说:“差不多了,已经恢复了八成真气。” 二十三不容置疑地说:“那明晚我跟你一起出发。” 黄惊也严肃起来:“不用。明晚那边守卫少了,只要我小心点,没有任何危险。” 但二十三好像铁了心,直接说:“你可以跟陈若蘅出去逛街,难道就不许我跟你去宗人府?” 黄惊听了这话,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徒劳地辩解:“这是两码事。” 第562章 又起波澜 黄惊觉得今晚的二十三状态很不对。以前的二十三,虽然冷冰冰的,但他说什么她都会听从。可今晚,她却显得有些油盐不进,任凭黄惊如何劝解,她都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飘忽,仿佛魂魄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没有一丝松口的迹象。 屋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黄惊无奈地叹了口气,揉着眉心问道:“你今晚怎么了?跟平时不太一样。” 二十三缓缓转过头,那双平日里冷冰冰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迷雾。她反问:“平时我是怎样的?” 二十三这一问,黄惊一下就闭嘴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准确的描述二十三,这让黄惊又有些头大。他心里不住琢磨着,二十三不会是在吃醋吧?昨晚她刚跟自己坦露心迹,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感才刚刚破土而出,今晚自己就跟陈若蘅出去逛街,是不是因为这个,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所以生气了? 这个念头让黄惊心头一跳,却又不敢确信。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二十三的语气依旧平淡:“我为什么要生气?” 黄惊心里发苦。他能确定二十三肯定是生气了,女人的心思向来难猜,更何况是二十三这样心思深沉的人。但黄惊也不知道怎么劝,他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弯弯绕绕。最后只能叹息一声,避开了二十三的目光:“明晚我自己去就行了。夜深了,回去睡觉吧。” 二十三闻言站起身来,看了黄惊一眼,便转身走了。黄惊能看见她眼里那淡淡的失落,但他选择了无视。情深缘浅,身不由己,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 送走了二十三,房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屋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黄惊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烛泪一点点堆积,像极了谁的眼泪。不知不觉间,他竟是睡过去了。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或许是因为心里的烦闷无处排解,睡眠反而成了最好的逃避。 黄惊是被杨知廉的喧闹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在房间内就能隐隐听见他跟沈妤笛在房门外拌嘴的声响,那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鲜活劲儿。 黄惊内视身体,气海内的真气已经充盈。他抬腿下地,刚要推开房门,门便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杨知廉朝他打了个招呼:“黄木头,我回来了。” 黄惊侧身让他进来,关切地问:“恢复得怎样了?” 杨知廉轻轻拍了拍胸脯:“七七八八了。再休养几天,就又是一条好汉。” 杨知廉轻轻拍了拍胸脯,发出砰砰的声响:“七七八八了。再休养几天,就又是一条好汉。那青玄丹果然名不虚传,我感觉现在的内力比之前还要精纯几分。” 黄惊露出释然的表情,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那就好。连累杨兄遭此劫难,我愧疚不已。” 杨知廉大大咧咧地摆摆手,笑道:“我叫你黄木头,你还真是木头啊。愧疚个啥?你可是把青玄丹都拿出来了。嘿嘿,想想也是缘分,还好那天我果断帮你收下了青玄丹,变相也救了我一命。这就叫善有善报,懂不懂?” 黄惊也笑了:“行,只要杨兄不怪我就行。” 杨知廉反身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说:“昨晚万福酒楼那边挺忙的。那个矮个子楼主还出去了一趟,也不知是干啥去了。今早我问那个圆脸的赵钱孙,他啥也没说。” 这话倒是提起了黄惊的兴趣。什么事情非得让听雨楼的楼主亲自跑一趟?难道是何正功那边有异动? “我知道了。”黄惊沉声道,“等会儿文焕也要去一趟万福酒楼,我跟着一起去看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 杨知廉说:“那行,你洗漱一下下来吃早饭吧,我先下去了,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等黄惊下楼时,众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朝大家打了招呼,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异常,就是陈若蘅满脸笑意地看着他,眼神流转间,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凤凰钗子。那钗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诉说着昨晚的愉快。 而二十三则是坐在角落里,眼圈有些发黑,像是没休息好,面前的粥几乎没动过。当黄惊的目光扫过她时,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头盯着碗里的汤匙,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黄惊刚坐下没多久,客栈外便走进来一人。是秦王的护卫老郑。他在看见黄惊后,径直走过来:“黄少侠,我们殿下想请你过府一叙。” 黄惊放下碗筷:“出了什么事吗?” 老郑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黄少侠到了就知道了。” “那行,我们现在就走。”黄惊站起身。 杨知廉他们也想跟过去,却被老郑拦下:“各位请留步,殿下只请了黄少侠一人。” 杨知廉顿时不乐意了:“你们殿下这就有些过分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看不起我啊?” 老郑一再告罪:“各位误会了,只是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人多。” 方文焕问:“不是要去秦王的府邸吗?人多还不行了?” 老郑压低声音:“不是去殿下宅邸,是去神捕司。” 黄惊一听要去神捕司,立刻抬手压下众人:“没事,我去去就回。文焕,你不是要去万福酒楼吗?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说完,黄惊便跟着老郑走了出去。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黄惊与老郑坐进去后,车夫扬鞭,马车便朝着神捕司的方向驶去,融入了清晨熙攘的人流中。 车厢里,光线昏暗,黄惊问老郑:“发生了什么事,让殿下这么着急地找我?” 老郑组织了一下语言,脸色凝重:“昨夜有人悄无声息地闯入神捕司杀人了。” 第563章 追凶探案 黄惊面露惊讶,居然敢闯守备森严的神捕司,还杀了人,胆子太大了,这是把神捕司的脸按在地下反复摩擦啊。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死的不会是昨天才被神捕司收监的那三个人吧?”黄惊问道。 老郑点头:“死的就是昨天曲元威接收的那三个人。仵作验尸给出的结论是,死亡时间在昨晚寅时初刻左右。” “死因是什么?” “死因是外力击碎心房。那个韩黑崇没有挣扎的痕迹,死得很坦然。另外两人先是被击碎喉咙,然后才打碎心房的。动手之人绝对是武功高强之辈,不仅敢闯入神捕司的监牢,还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掉他们三个人。” 黄惊听了这话,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何正功。再结合刚才杨知廉说昨晚欧阳瀚半夜出去了,不会正好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马车行进了一小会,在神捕司门前停下。 黄惊跳下车,抬头望去。神捕司的大门比往日多了一分肃杀之气,门口站岗的捕快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老郑上前出示了令牌,门口的捕快看了一眼,侧身让开。黄惊跟着老郑走进大门,穿过前院,直奔后院的地牢。 地牢入口处,秦王刘盈负手而立,身旁站着林笑。林笑的伤势还没好全,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看见黄惊,微微点头示意。 “殿下。”黄惊上前抱拳。 秦王转过身,神色凝重:“你来了。进去看看。” 黄惊点了点头,跟着秦王走进地牢。 地牢不大,阴冷潮湿,墙壁上的火把将狭窄的通道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腐臭味,让人作呕。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黄惊停下了脚步。 三具尸体并排摆在地上,盖着白布。旁边的墙壁上溅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地上也有大片的血污,触目惊心。 曲元威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看见黄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掀开了白布。 黄惊蹲下身,仔细查看。 韩黑崇的胸口有一块明显的凹陷,是被重击造成的。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睡梦中死去。 另外两人就没这么安详了。他们的喉咙被击碎,嘴巴大张,眼睛圆睁,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痛苦,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击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黄惊四下看了看,指着门锁问:“牢房的门锁看着好像都挺正常的?” “确实是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曲元威的脸色更加难看,“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有钥匙,要么根本不需要钥匙。” 黄惊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秦王:“殿下怎么看?” 秦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韩黑崇的尸体上:“能在神捕司的地牢里杀人,还能全身而退,整个江宁府,甚至是整个江湖都挑不出来几个。” 黄惊心里头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何正功。 秦王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说:“像他,但不一定是他。” 黄惊眉头微皱:“殿下的意思是……” “那个人有这个实力,但未必是他动的手。”秦王转过身,看着他,“他要杀人,曹真金与林鸿远的死法应该是像韩黑崇一样,一击毙命。可偏偏这两人都是先被打碎喉咙才击碎心脏。而且如果是那个人动手,在城外就能出手。”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秦王的意思。何正功若想灭口,前天晚上在城外就可以出手。以他的实力,从陈思文手中抢人,闹出的动静绝对比闯神捕司要小。但是秦王并不知道前天晚上何正功被欧阳瀚拦下来了,所以何正功才没有参与对真刚剑的抢夺,否则黄惊现在怕是都不一定能站在这里。 黄惊没把欧阳瀚来江宁府的事说出来,而是问秦王:“如果不是何正功,那会是谁?” 秦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曲元威。 曲元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神捕司的地牢守备森严,拥有牢房钥匙的人不多。除了负责看守地牢的牢头,再就是当值的捕快了。” 黄惊说:“既然人是悄无声息被杀的,那当值捕快身上的钥匙肯定还在。那个牢头呢?” “死了。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家床上。”曲元威的声音很平静,但黄惊能听出他压抑的怒意,“当值的捕快也已经严刑拷问了,一无所获。” 好吧,所有的线索全都被收拾干净了。但人是实打实死了,这个锅神捕司肯定是甩不开的。黄惊不确定秦王叫自己过来,是不是要自己帮他收集证据,把刘赟摁死,索性问道:“不知道殿下让在下来这里的目的是啥?追凶探案这事,在下并不擅长。” 秦王转过身,朝地牢外走去:“先出去再说。这里阴气重,待久了不舒服。” 三人走出地牢,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一身的阴冷。秦王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知道我叫你来干嘛?”秦王平静地说道。 黄惊摇头表示不知道。 “昨晚神捕司死了三个人,这件事瞒不住。父皇已经知道了,并且大发雷霆,责令刘赟三天之内破案。”秦王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三天?”黄惊皱眉,“郊祀大典前夕,刘赟怕是做不到。” “可能不可能,那是刘赟的事。”秦王淡淡道,“父皇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他要让刘赟知道,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 黄惊明白了。老皇帝这是在逼刘赟。 “那殿下找我来……”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件事。”秦王看着黄惊,“帮我查查这件事何正功有没有沾边。” 黄惊心头一动:“殿下还是怀疑何正功?” “不是怀疑,是想确认。”秦王说,“昨晚神捕司出事的时候,何正功在不在他该在的地方。如果在,那凶手就是别人。如果不在……” 秦王没有说下去,但黄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件事就算不是何正功干的,秦王也是想把这口锅扣到何正功头上,让刘赟与何正功真正撕咬起来。 第564章 自相矛盾 看着陷入沉默的黄惊,秦王直接开口:“本王知道你与听雨楼交情匪浅,这件事由你去做最合适。我在神捕司没有根基,交给他们去查我不放心。” 确实,昨晚何正功到底在不在客栈,欧阳瀚肯定是最清楚的。但问题是,今早杨知廉说欧阳瀚半夜出去了,赵钱孙对欧阳瀚的行踪也讳莫如深。黄惊担心的是神捕司那三条人命,会不会是欧阳瀚下的手? “我试试看吧。”黄惊说,“但不保证一定能查到。” 秦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力就好。” 黄惊又看了一眼地牢的方向,低声问:“那三个人的死,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秦王神色淡漠,仿佛在谈论几只蝼蚁:“人死如灯灭,但这口黑锅总得有人背。刘赟既掌神捕司,这责任他便推脱不掉。至于他如何背,那是他的本事。”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人走出神捕司大门,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笑想要送黄惊回客栈,黄惊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走。” 林笑看了秦王一眼,秦王微微点头。林笑便退到一旁,没有再坚持。 黄惊朝秦王抱拳告辞,转身朝万福酒楼的方向走去。 街上依旧热闹。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喧闹的市井画卷。 黄惊四处看了看。昨晚见过的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并且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或许是因为身份已被识破,他现在连伪装都懒得做了。黄惊也不去管他,原本刚才是想让秦王派人拿下他的,最后想想还是放弃了。擒下一个暗桩,只会引来更多不知深浅的窥伺者,徒增烦恼。喜欢跟,就让他跟。 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万福酒楼的后门。 他抬手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赵钱孙。 “黄少侠?”赵钱孙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有事找楼主。”黄惊说。 赵钱孙侧身让开:“楼主就在后院,您进去吧。” 黄惊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厨房,来到后院。院子里,欧阳瀚正坐在石桌旁喝茶。方文焕也在,正一脸焦急地站在一旁,看见黄惊进来连忙迎上来:“黄大哥,你可来了!” 黄惊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欧阳瀚。 “楼主,昨夜神捕司之事,您已知晓了吧?” 欧阳瀚轻放下茶盏,神色波澜不惊:“知晓。死了三人,动静闹得这般大,想不知道也难,神捕司的面子丢大了。” “晚辈想知道,昨晚何正功在不在客栈?” 欧阳瀚抬眼看了黄惊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倒是直接。是你想知道,还是那位秦王殿下想知道?” 黄惊并未遮掩:“秦王殿下关切此事,我也好奇何正功是否与这桩血案有关。” 欧阳瀚沉默片刻,缓缓道:“何正功昨夜一直在客栈,未曾离开。” 得到确切的答复,黄惊心中却未放松,反而更加紧绷。他沉默须臾,又问:“楼主,据我所知,您昨夜也曾外出。我想直言相问,神捕司那三条人命,与您有无干系?”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欧阳瀚眉头微皱,目光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黄惊,压迫感十足。而黄惊恍若未觉,一脸平静的看着欧阳瀚,现场气氛顿时变得压抑。一旁的方文焕察觉到不对,连声问道:“楼主,黄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忽然,欧阳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他嘴里不住夸奖:“臭小子,还挺有种,敢这么质问我。他们三个人的死,与我没有直接关系。我昨晚确实是出去了,去见个人。至于见谁,你就别管了。” 黄惊抓住欧阳瀚话里的漏洞,没有“直接”关系,那就是有间接关系。难道就是欧阳瀚见的这个人,杀死了韩黑崇他们? 按理说,最有可能动手的应该是新魔教的人,为了让韩黑崇他们守口如瓶,杀人灭口是说得过去的。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像,因为这么做是把刘赟架在火上烤。 老皇帝刚给刘赟下旨清剿新魔教,转眼刚抓的三个新魔教的人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如果刘赟真想让他们三个闭嘴,明明可以用更合理的手段让韩黑崇他们消失,却偏偏要派人暗杀,这是舍本求末,刘赟不会干,而何正功昨晚也没出手。 那么,究竟是谁?有能力,亦有动机。真相似乎已呼之欲出,只差最后那一层窗户纸被捅破。 黄惊抱拳行礼:“多谢楼主相告。方才晚辈言语冒犯,还请海涵。” 欧阳瀚看着他:“小家伙,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有时候,灰色的地带才是最要命的。” 黄惊不明其意,想要追问。欧阳瀚却岔开了话题:“知道昨晚神捕司出事时,刘赟在哪儿吗?” 黄惊问:“在哪儿?” “在楚王府。”欧阳瀚说,“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黄惊脑中飞快地转着。刘益已经失去了老皇帝的恩宠,刘赟却还在他府外待了一个时辰,这两兄弟这么有话聊吗? “消息可靠吗?”黄惊问。 欧阳瀚哼了一声:“听雨楼的消息,什么时候不可靠过?” 黄惊没有反驳,他问了一句多余的话。而后他又问:“楼主,现在因为韩黑崇他们三个的死,老皇帝让刘赟在郊祀大典前夕铲除新魔教。刘赟与何正功的冲突应该会持续加剧吧?” 欧阳瀚说:“刘赟现在被架住了,已经被逼到绝路,进退的结果都不会好。铲除新魔教,就是断了他最后的倚仗。而不交出一批有分量的新魔教教众,老皇帝那边他也交不了差。且看他的选择吧。” 黄惊说:“既然如此,那晚辈就告退了。今晚还有行动,就不打扰楼主了。” 欧阳瀚朝赵钱孙摆了摆手。赵钱孙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交给黄惊:“这是今晚宗人府的留守人员与士兵巡逻时辰。” 黄惊朝欧阳瀚拱手致谢。欧阳瀚说:“今晚小心点。有啥事你就喊一声,会有人接应你。”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带着方文焕走出了万福酒楼。 第565章 试探底线 走出万福酒楼,黄惊便将那张纸展开,匆匆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注着宗人府内外守卫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的变动,以及夜间留守人员的具体位置。赵钱孙做事一向细致,连守卫的姓名和武功高低都备注得一清二楚。 “黄大哥,今晚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方文焕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不用。”黄惊将纸折好收入怀中,“人越少越好。” 方文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黄惊一个眼神止住了。随后黄惊问道:“你刚才问楼主了没?你爷爷他们到哪了?” 方文焕听到这个,原本有些沮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别提了!楼主那老狐狸,只说我爷爷他们已经出发了,正在来江宁府的路上。具体到了哪儿,他愣是一字不肯透露,让我别操心。这不是急死人吗?” 黄惊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他进后院时方文焕一脸焦急,感情是因为楼主没把话跟他说全急的。 眼见方文焕正在气头上,黄惊回身看了一眼缀在后边的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文焕,帮我个忙吧。” 方文焕想都没想:“黄大哥,你说帮啥忙?” 黄惊回身指了指那个跟踪他的年轻人:“你帮我教训一下他。他是新魔教派来跟踪我的人。” 方文焕侧身看了一眼,顿时刚消下去火气上涌,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黄惊一把拉住方文焕的胳膊,压低声音嘱咐道:“别动兵器,也别下死手。随便编个理由跟他打,动静越大越好。我想借着这场架,看看这尾巴后面,还有没有藏着其他的‘尾巴’。” 方文焕说了句“好”,便冲了过去,边冲边喊:“你个王八蛋,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那个年轻人看见方文焕冲过来,愣了一瞬,随即眼神骤冷,右手下意识地探入袖中,似乎要去摸武器。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方文焕那空空如也的双手时,又迟疑地将手收了回来。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动刀子,性质就全变了。 方文焕这一通大呼小叫,瞬间在繁华的街道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好奇的路人们迅速围成了一个半圆,指指点点,将两人围在核心。 黄惊站在人群外围,看似在看热闹,实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借着人群的遮挡,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找,找那些隐藏在暗处、眼神同样冷漠的观察者。 此刻方文焕已经跟那个年轻人交上了手。两人对碰了几招后,那个年轻人自知不敌方文焕,便施展轻功游走。他的轻功很好,方文焕尝试了好几次都碰不到他。 方文焕眼见如此,直接红着脸在那叫唤:“你有种别跑!你敢勾引我娘子,没胆跟我打一架吗?” 黄惊听到这理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方文焕,急不择言到了这种地步,连这种烂俗的借口都编得出来。 周围的路人闻言,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对着那年轻人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戏谑和鄙夷。那年轻人没想到方文焕会这么说,顿时气结,被这番污言秽语激得满脸怒容,却又碍于身份不能反驳,只能咬牙切齿地应对。 不知是谁在混乱中伸出了一条腿,或许是路人的无心之失,又或许是方文焕刚才那一嗓子扰乱了心神,那年轻人脚下踉跄,反应不及,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好机会!”方文焕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屁股坐在那年轻人的后背上,双手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对方脸上。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黄惊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定格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姑娘。与周围那些一脸看戏神情的路人不同,她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刀,死死地盯着场中被压制的年轻人。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那是一种评估、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杀意。 又逮到一个。 方文焕他们的打斗很快就引来了神捕司的巡骑捕快。在问清原委后,当场就要拿人。 眼看局面要失控,黄惊适时地站了出来。他缓步上前,并未亮出什么信物,只是看似随意地拱了拱手,一股浑厚绵长的内力却如暗流般涌动,压得那带队捕快呼吸一滞。 “这位差爷,一点小事,何必动怒?我们是秦王的人,在办点私事。”黄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那捕快也是个识时务的,感受到那股内力,又听到“秦王”二字,脸色瞬间转变。他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口头劝诫了两句“以后注意影响”,便灰溜溜地遣散了围观人群,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那个被打的年轻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黄惊四下看了看,刚才发现的那个姑娘已经不见了。 黄惊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我虽然不在意你跟踪我,但也并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我的原则很简单,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年轻人咬着牙,语气生硬:“没关系,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黄惊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冒昧问一句,你是黑影兵团的吧?金瞳死了没?你的编号又是多少?” 听到黑影兵团四个字,年轻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似乎想从黄惊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转身与黄惊又拉开了距离。 黄惊也不恼,拉着方文焕走了。 走出不远,方文焕问:“黄大哥,又发现其他跟踪的人了吗?” “有。” 方文焕继续问:“黄大哥,你让我打他,是不是有其他深意?” 黄惊也不隐瞒:“因为我想试探一下,新魔教对我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方文焕不解其意:“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惊分析道:“我让你当众羞辱他,就是为了告诉新魔教,我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跟踪,并且我不介意撕破脸。如果他们对我还有所图,他们就会按捺不住,派出更厉害的人来接触我。如果之后还是只有这种喽啰,那就证明他们目前只是在监视我,对我放松了戒备。” 方文焕恍然大悟。 第566章 出发行动 街上的那场闹剧结束后,黄惊二人穿过几条街巷,回到了客栈。大堂里,众人已经不知去向,只有周昊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连忙站起身。 “黄大哥,方大哥,你们回来了。” 黄惊点了点头:“其他人呢?” “杨大哥和沈姑娘出去逛了,凌大哥和沈公子在房间里休息。”周昊顿了顿,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了一瞬,“陈姑娘刚才下来了,没看见你,又上去了。” 方文焕在听到陈若蘅的名字时,眸中原本明亮的光彩瞬间暗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黄惊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从怀中摸出赵钱孙给的那张纸条,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又仔细审视了一遍。宗人府的布局图早已刻在他的脑海之中,如今有了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换岗的具体时辰,今晚的行动便多了几分胜算。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那口枯井。掩日剑很大概率藏在那口枯井里,但枯井的位置在宗人府中轴线偏西,四周空旷,没有任何遮挡,周遭守卫巡查严密。只要在这里没被发现,进了枯井后,事情就算成功了一半。 黄惊闭上眼睛,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今晚的行动路线,以及发生意外时应该如何应对。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中午时分,杨知廉和沈妤笛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吃的。杨知廉一进门就嚷嚷着饿死了,招呼大家下楼吃饭。 黄惊没有下去。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遇见二十三,更不想面对陈若蘅那复杂的眼神。他让方文焕顺手带了几个馒头上来,自己则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啃着冷硬的馒头,一边继续完善计划的最后细节。 新魔教就剩最后这把掩日剑了,这是收尾之战,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性后果。 下午,凌展业和沈漫飞也起来了。两人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精神不错,在楼下与杨知廉他们聊了一会儿。黄惊听见他们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却没有起身。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色渐暗。周昊过来敲门,声音有些急促:“黄大哥,秦王派人过来找你。” 黄惊应了一声,推门而出。秦王此时派人来,想必是急于知晓今早他提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今晚老皇帝在江宁府的皇宫有一场家宴,江宁府的皇亲贵胄皆会出席,秦王极有可能在宴席上向刘赟发难。 来到大堂,林笑正与杨知廉他们寒暄。看见黄惊,她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黄少侠,殿下想知道今早他问题的答案。” 黄惊不动声色地附耳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那人昨夜一直没出去,杀人的另有其人。听雨楼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林笑不置可否,只是抱拳行礼:“多谢黄少侠。殿下还在等着我回话,我先告辞了。” 黄惊叫住了转身欲走的林笑:“等等,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林笑脚步一顿,有些不明所以:“黄少侠有话直说。” 黄惊将林笑拉到门口一处偏僻的角落,目光深邃:“我想知道,殿下放弃那个位置没?郊祀大典在即,他有没有什么后手?” 林笑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最终低声道:“我不想骗黄少侠,所以无可奉告。” 黄惊见她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再纠缠,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那就祝殿下心想事成了。” 林笑拱手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回到客栈大堂,黄惊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便自顾自地回了房间。不多时,众人鱼贯而入,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杨知廉率先开口,满脸担忧:“黄木头,要不我还是跟你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黄惊坚定地摇了摇头:“那你就是害了我。今晚你们都不要乱动,待在客栈里就是最好的配合。我已经计划好了,只是单纯的取剑,取完我就回来了,不会恋战。” 沈漫飞皱眉问道:“黄兄,你有几成把握?” 黄惊微微一笑:“如果计划不出差错,九成,不低了。放心,那么多大风大浪都没弄死我,今晚也一样。还记得胡老道给我算的卦吗?天火大有,诸事顺遂。” 一直沉默的陈若蘅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黄公子,你要小心点。我等你回来。” 黄惊身形微微一僵,没有回头,斜眼偷瞄了一眼二十三,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送走众人后,房间重归寂静。黄惊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走到墙边,抬手在特定的位置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徐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身衣服和一顶斗笠。这是他住进这家客栈时的装束,现在换给黄惊。 黄惊换好衣服,戴上斗笠:“今晚就麻烦徐长老了。” 徐谦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黄惊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徐谦已经坐在了他刚才的位置上,背对着门,身形佝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徐长老,我走了。” “小心。” 黄惊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黄惊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经过二十三的房间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黄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楼时,大堂里仍有不少人在喝酒吃饭。黄惊这身装扮引起了不少人回望。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堂,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带星河剑和赤渊剑,那两把剑太显眼了。他要先去拿之前藏起来的、秦王送他的血枯剑,然后再出发去宗人府。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黄惊不确定自己身后有没有追兵,所以他专挑昏暗的巷道钻。每拐一个路口,他都会屏住呼吸等待一小会儿,确认没人跟过来,才继续出发。 第567章 掩日出世 黄惊在昏暗的巷道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确认身后再无尾巴,这才从之前藏剑的地点取出血枯剑。 血枯剑比赤渊剑略轻,剑身修长,剑刃中间有一道狭长的血槽。黄惊握紧剑柄,感受着剑身传来的丝丝凉意,随后将其背在身后,再将之前秦王送的那套夜行衣换上。 这夜行衣材质特殊,穿上后会让人的身形显得略微臃肿,肩宽背厚,彻底掩盖黄惊原本的体态。只要不是极其熟悉的人,哪怕面对面走过,也绝认不出这臃肿的身躯下藏着的是谁。 一切收拾停当,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最后一丝杂念,开始朝宗人府的方向摸索而去。 一路上,换上夜行衣的黄惊尽量避开主干道,专挑人烟稀少的偏巷走。敏锐的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让他能够提前感知到路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从而及时躲入阴影之中。 江宁府的夜,繁华与冷清只隔一条街。秦淮河畔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而偏巷里却黑灯瞎火,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宗人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黄惊躲躲藏藏,又是走了半个时辰才摸到地头,此时已将近亥时。远处的皇宫方向隐隐传来钟鸣声,宴会随时可能结束,得抓紧时间了。 正门肯定是走不了的,所以黄惊绕到了西侧围墙外。按照赵钱孙给的地图,西侧围墙外有一条狭长的夹道,平日里鲜有人至,是潜入的最佳路线。 黄惊贴着墙根,屏息凝神,仔细听了片刻,在确认墙内没有脚步声后,脚尖一点,身形如飞鸟般掠起,轻飘飘地落在墙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 黄惊没有急着下去。他伏在墙头,目光扫过院内的每一个角落。西侧的院落是宗人府的偏院,平日里用作存放档案和杂物,守卫不多。按照赵钱孙的情报,今晚这里只有两个守卫,每隔半个时辰巡逻一次。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果然看见两个身穿皂衣的守卫从院角走出来。他们手里提着灯笼,步履拖沓,慢悠悠地穿过院子。 “这大晚上的,还要咱们在这儿受罪。”其中一个守卫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满是倦意。 “忍忍吧,今晚宫里办家宴,上面那位心情好,说不定明儿个就有赏赐。”另一个守卫漫不经心地应道。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抱怨着今晚还要值夜,语气里满是想要早点回去睡觉的慵懒。 黄惊等他们走远,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翻身下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血枯剑背在身后,剑鞘与衣料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瞬间便被风声掩盖。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像一只幽灵般朝中轴线偏西的方向摸去。 宗人府的布局他已经烂熟于心。那口枯井,就在前方约莫百步的位置。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树冠遮天蔽日。而枯井就在一棵老槐树下。 黄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按照赵钱孙的情报,这片空地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守卫巡逻时也只是远远看一眼,不会靠近。但他不敢大意,蹲下身仔细听了片刻——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黄惊站起身,快步朝枯井走去。井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缝隙里还钻出了几株野草,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黄惊蹲下身,双手扣住石板边缘,试探性地用力一掀。 石板纹丝不动,仿佛与井台长在了一起。 黄惊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将真气灌注双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再次发力。 “咔——”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起,石板终于被掀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从井中涌出,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黄惊强忍着不适,将石板轻轻放到地上,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井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黄惊没有犹豫,翻身跃入井中。时间紧,若是让守卫看见枯井上的石板被挪开,就会知道有人闯进来了。 下落的过程中,黄惊用双手撑着井壁,尽量减缓速度。但井壁上的青苔实在太湿滑,根本控制不住。好在枯井并不深,下坠了三丈多,黄惊便踩到了有些松软的地面。 井底空间不大,并不潮湿,反而有些干燥。黄惊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晃亮后照亮四周。火光跳动,映出井底的景象。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腐烂得已经发黑。周遭的井壁用青砖垒砌,在这荒废的井底显得有些多余。 黄惊并不知道掩日剑具体放在哪里,只能像大海捞针般慢慢找。先将地上的落叶与枯枝全部翻开,发现下面是坚硬的岩层,剑不太可能藏在这里。地面没有,那便是藏在用青砖砌起来的井壁后面了。 黄惊不敢弄出声响,拔出血枯剑,将剑尖插入青砖的缝隙中,像撬棍一样,将垒起的青砖一块一块撬起来。用百兵谱上的神兵当瓦刀用,他也算是古往今来头一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黄惊心中焦急万分。守卫随时可能巡过来,但这活儿又不能急,声响太大同样会引来守卫。 终于,在撬了百十块青砖后,黄惊摸到了一块微微松动的青砖。将那块青砖抽出,后面竟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柄剑,以及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 黄惊来不及多想,直接将剑抽出来。剑身并非明亮的银白,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红褐色,如同干涸的血迹或是沉落的夕阳。剑身修长,剑柄则如老木虬枝,古朴苍劲,剑鞘上刻着两个古篆,黄惊猜应该是写的“掩日”。 在找准角度后,黄惊将内力输入剑身。剑身上隐约浮现出八个古篆小字。 是真的掩日剑。 终于找到了。 第568章 脱困升天 黄惊握着那柄暗红褐色的长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今晚的事完成了九成,接下来只要安全地把剑带出去,就万事大吉了。 将剑小心地插在身后腰带处,剑鞘与腰封贴合紧密,外罩夜行衣,竟是一点凸起都看不出来。 将剑收好,黄惊又伸手探入暗格,取出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油纸包得极紧,外面还缠着一圈细麻绳,可能是放置的时间太长,岁月侵蚀,麻绳一碰就断了。黄惊用手指捏了捏油纸包,里面似乎是书册之类的东西,不厚,但质地坚硬。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细究,先收起来回去再慢慢看。 做完这一切,黄惊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惊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井口上方停下。 “奇怪,石板怎么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是不是风吹的?”另一个声音说。 “风?你是不是巡夜巡傻了,多大的风能把这块石板吹起来?”第一个守卫骂了一句。 黄惊心中猛地一沉。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队守卫会提前巡逻至此。他在心中暗骂一声,就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把剑取走吗? 黄惊尽量贴着井壁,一动不动。 忽然,一盏昏黄的灯笼探了下来,摇曳的火光刺破了井底的黑暗,将井壁照得忽明忽暗。光柱扫过,黄惊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你看!这青苔……”那守卫惊叫道,声音瞬间拔高,“这井壁上的青苔被人磨掉了!有人下去过!有刺客!” 黄惊知道自己暴露了,不再犹豫。他脚尖一点,在井壁上借力踩踏,身形如箭般向上掠去!在跃出井口的瞬间,他看见两个守卫正探着脑袋往下张望,便直接拿出血枯剑连鞘点出,一道凌厉的劲风扫过,吓得那两个守卫连忙后退! “有刺客!宗人府进刺客了!” “快!敲锣!示警!” 喊声在夜空中炸开,锣声紧随其后,“铛铛铛”的声响打破了宗人府的沉寂。 黄惊刚落地,便有两个守卫手持长刀,一左一右朝他扑来。刀光闪过,带着呼呼风声。黄惊没有恋战,脚尖一点,身形如飞鸟般掠起,朝西侧围墙疾射而去。身后,脚步声、喊声、锣声混成一片,整个宗人府留守的士兵全被调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宗人府靠近皇城,黄惊此刻只盼着千万不要有人过来围堵他。但越是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他顺着原路返回,跳过西侧围墙落入夹道时,立刻便感知到有两道强横的气息正朝他这边快速靠近。 黄惊心中发苦,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抱怨的时候。他咬紧牙关,脚下发力,在昏暗的巷道中狂奔。 轻功是不敢用了,何正功仅凭他的身法就判断出他得到了风君邪的传承,进而推断出真刚剑在他手中。如今他会落叶飞花轻功的事新魔教肯定都知道,万一身后追来的两人是新魔教的人,此刻施展落叶飞花轻功,无异于自报家门,今晚所有的伪装和布局都将付诸东流。 虽然不敢动用轻功,但黄惊将浑厚的真气灌注于脚底涌泉穴,每一步踏出都如奔雷般迅猛,速度竟是不输寻常轻功。只是这般全力奔行,动静实在太大,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这样在昏暗的巷道里钻了一刻钟,黄惊都不知道自己绕到哪里去了。远处还能听见宗人府那边的喧嚣声,他决定先把掩日剑藏起来。 暗红褐色的长剑样式太过独特,只要是有心之人,一眼便能认出它的来历。若是被追上,这把剑就是今晚最大的累赘。 说干就干。黄惊朝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死路,角落里堆放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应该是哪户人家做饭用的。 来不及迟疑,将掩日剑从身后解下,用力塞进柴火堆的最深处,又顺手拉过几根枯枝掩盖在上面,确保短时间内无人能发现。 做完这一切,黄惊身形一跃,直接上了房头,在记下此处的方位后,又开始奔逃。 此刻身后的两个追兵离他只有三丈远了,黄惊没有回头,凭借深厚的内力,朝着反方向疯狂跃去。他也顾不得什么身法优美了,双手双脚并用,像一只在屋顶上狂奔的野兽,在江宁府的屋脊间穿梭。 这种奔行方式虽然难看,但速度极快,只是动静实在太大,瓦片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便有巡逻的士兵和路人发现了他,惊呼声引来了更多的追兵。 黄惊此刻很是头疼。身后的追兵从两个增加到了五个,而且似乎有不少士兵正在朝他这边靠拢。原本制定的计划是拿了东西就走,如果有意外就尽量往城外跑,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追击他的人居然这么快就围拢过来。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前头竟有人拦住了去路——剑惊风杨笑棠。 黄惊瞳孔微缩,脚下猛地刹住。前有狼后有虎,今日怕是要血战一场了。 正欲强行冲出一条血路,斜刺里忽然杀出一道纤细娇小的黑影。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灵巧如燕,手中一柄短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杨笑棠咽喉。 “还不走!” 那人瓮声瓮气地喝了一声,声音经过伪装,听不出男女。 黄惊一愣,不知这突然杀出的援手是谁,但只要不挡路便是好样的。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一折,朝另一个方向疾射而去。 原本黄惊还不知来人身份,但在转身回望时,他看见了身后的追兵也有人拦截,其中有两个身形圆滚滚的家伙,那身形、那配合的动作,跟之前在姑苏见过的李大和李二如出一辙。 黄惊相信楼主的安排,他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掩日剑太重要了,现在不是跟他们客气的时候。他直接跳下屋头,遁入了黑暗中。 一刻钟后,黄惊已经换回了之前徐谦给的那身衣服。血枯剑和夜行衣重新藏好,然后朝藏着掩日剑的地方走去。 第569章 安全回返 黄惊再次回到刚才与李大、李二他们分开的地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原本空旷的巷弄此刻已被一队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多捂着口鼻,神情肃杀,手中的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打斗已经结束,只是周遭断壁残垣,一片狼藉,黄惊离的老远还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啥。 黄惊没有逗留,身形一闪,没入阴影之中。当务之急,是把掩日剑拿到手。 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刚才藏剑的地方,两侧的高墙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巷子尽头,那堆柴火还静静地码在角落里,和他刚才离开时一样。 黄惊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指熟练地探入柴火堆深处的缝隙。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剑鞘时,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将掩日剑抽出后,黄惊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动作细致地将剑身层层缠绕,直至那抹寒光完全被遮掩。 做完这一切,黄惊打算将掩日剑重新找个地方藏起来。今晚虽然出了些小插曲,但好在身份没有暴露,追踪的人也没看见自己背着的是掩日剑。只要将剑藏好,再回到客栈,从今往后,掩日剑的下落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等到黄惊将剑藏妥,已经是子时了。街道上基本看不到行人,戴着斗笠在街上行走太显眼,所以他又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客栈。 客栈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店小二趴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黄惊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内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黄惊看见徐谦正直直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目光却望着门口,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徐长老,我回来了。”黄惊反手关上门,低声说道。 徐谦站起身:“回来了就行。没出啥事吧?” “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好在有人接应,我趁机脱身了。事情办妥了。”黄惊言简意赅。 徐谦点了点头:“那行,我先走了。” 黄惊没有挽留,送走徐谦后,正准备看看今晚拿到的那个油纸包里放着啥,房门就被敲响了。黄惊将刚拿出的那个油纸包又塞回怀中,然后打开门,是杨知廉。 “可算回来了,等你好半天了。”杨知廉挤进门来,随手就要去点桌上的烛台。 “别点。”黄惊一把拦住他的手。 “咋了?怕黑啊?”杨知廉一愣。 “我刚用徐长老的身份从外面回来,若是前脚刚进客栈,后脚我这屋里的灯就亮了,那不是告诉别人刚才出去的人是我吗?”黄惊没好气地解释道。 杨知廉缩回手,嘿嘿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咱就摸黑聊。” 杨知廉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了个椅子坐下,问道:“黄木头,没受伤吧?” “没受伤。楼主派了人过来接应,我顺利跑了。就是不知道接应的那些人情况如何了,刚才那边动静挺大。”黄惊叹了口气,“现在时间不对,我也没法出去打听,明早再去问问看吧。” 杨知廉说:“别担心那小矮子了,他可比你精多了。” 黄惊摇头:“一码归一码。今晚算是欠了楼主一份人情了,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还。” 杨知廉笑道:“你这人就是婆婆妈妈的。人家帮你又不是图你的回报,图的是你这个人。” 黄惊说:“杨兄抬举我了,我也有私心的。” “行了,你别酸了。”杨知廉打断了他,话锋一转,“今晚东西到手了吧?” 黄惊点头:“掩日剑已经被我藏在一个新魔教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我还在藏剑的地方发现了这个东西。”说着便将怀中的油纸包又掏了出来。 黑灯瞎火的,杨知廉也只能看个大概,直接问:“里面啥东西啊?” 黄惊说:“不知道,我也还没来得及看。不过既然是跟掩日剑放一起的,想必也是重要的东西。” 杨知廉嘿嘿一笑:“那我帮你看看吧。” 黄惊倒是没拒绝,直接将油纸包递过去。杨知廉见黄惊这么果断,反倒犹豫了一下:“要不算了,你先看吧。如果能让我看,你再给我看。” 黄惊没好气地说:“你倒跟我客气上了。” 杨知廉嘿嘿一笑:“难得一次嘛。” 黄惊说:“行吧,我看了再跟你说是啥。”说着将油纸包收了回来。 杨知廉又不正经起来,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行了,正事办完,赶紧去跟你那两个相好报个平安。哎呦,你是没看见,那个陈姑娘看你离开了,眼睛都红了,跟个桃子似的。还有那个二十三,今天火气怎么那么大?平时冷冰冰的像个冰坨子,今晚那眼神充满杀意,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她八百万两银子,也不知道谁惹她了。” 说到这儿,他还贱兮兮地笑了一声,挤眉弄眼道:“是不是你?” 黄惊眉头一挑,手中真气微吐:“你再这样开玩笑,我可动手了。” “哎呦,有了爱人不要兄弟了,重色轻友!”杨知廉继续嘴硬。 话音未落,黄惊手指轻弹,一道无形的真气精准地击中了杨知廉手臂上的麻筋。 “哎呦!嘶——麻了麻了!”杨知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忍不住直叫唤,“你还真动手啊!” 黄惊不再理会他,转身出门,去敲响了隔壁陈若蘅的房门。 “谁?”屋内传来陈若蘅略显紧张的声音。 “是我,黄惊。” 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没等黄惊反应过来,一个温软的身躯直接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黄惊吓了一跳,双手僵在半空,连忙低声道:“别这样,别这样,注意影响,走廊有人。” 陈若蘅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退后半步。借着月光,黄惊看见她脸颊红彤彤的,眼中还闪烁着泪光。 “黄公子,你安全回来就好了……我担心了一晚上,生怕你出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黄惊尽量让自己语调平常点说:“没啥事,跟你报个平安。夜深了,赶紧睡。” 话刚说完,黄惊便匆匆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被陈若蘅那一抱,搞得他心跳都有些乱了节奏。 第570章 没有对错 黄惊回到自己房间时,杨知廉还在那龇牙咧嘴地甩手跺脚,看见黄惊这么快回来,又贱兮兮的道:“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刚才外边啥动静啊?” 黄惊没理会杨知廉,陈若蘅那一抱,让黄惊纠结着要不要再去跟二十三报个平安。但这念头刚起,房门口便传来轻微的响动。二十三一身黑衣立在门口,目光在扫过杨知廉时带着惯有的冷意:“你出去一下,我跟黄惊聊聊。” 杨知廉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手脚正麻着,直接一瘸一拐地往外挪,嘴里还不忘贫:“那啥,你们慢慢聊,我突然想起来文焕找我还有点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与喧嚣。 此刻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黄惊与二十三。周遭安静得过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黄惊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最怕这种沉默,连忙开口打破僵局:“那啥,我刚回来,正准备去跟你报个平安。” 二十三打断他的话:“那我应该是不会抱你。” 黄惊头皮一麻,心中暗道不会那么巧吧,陈若蘅刚才那一抱正好让二十三看见了,她不会是来质问的吧? 房间昏暗,黄惊看不见二十三的脸,所以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他很纠结要不要解释一下。解释吧,显得有些欲盖弥彰,毕竟他跟陈若蘅之间清清白白,唯一一次亲密接触就是刚才那次;不解释吧,又怕二十三心里多想,认为自己已经在她们两人之间做出了抉择。 可事实是,他谁都没选,也不敢选。 就在黄惊沉默的间隙,二十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冷硬,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从小被带入新魔教,他们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磨灭我作为人的一切。” 即便是再一次听见二十三说这些话,黄惊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教我杀人,教我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让一个人失去生命,教我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他们说,感情是弱点,是累赘。所以,他们用最残酷的方式,一点点剥离我的喜怒哀乐。我哭,他们会让我在冰水里泡到麻木;我笑,他们会让我看着同伴被折磨到不敢再露出任何表情。” “那时的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二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变成一件没有感情的兵器,死在某个任务里,或者被新的‘二十三’取代。我甚至忘记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难过’。” 黄惊听着二十三的话,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她的话里感受到浓浓的哀伤。 二十三继续说道:“可是,跟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我渐渐找回了曾经失去的东西,那作为人所要有的东西。”二十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暖流,“我的心原本是空洞麻木的,现在被逐渐填满了。我不想再做回曾经那个没有感情的二十三了,我想做回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我控制不住去想你,或许这就是喜欢吧。我喜欢……” 黄惊突然伸手按住二十三的嘴,让她最后那个“你”字没能说出口。 “别,别说出口。”黄惊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只是暂时被困在这一方天地,等到新魔教的事解决了,你的未来会更广阔无垠。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也不是木头,你跟陈姑娘对我的情意我能感受到。但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自私。原谅我,辜负了你的感情。” 二十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感情是双向的,也没有对错。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过的话吗?我愿意为了你去死——随时随地。” 说完,二十三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黄惊一人,心中情绪不断翻涌。与二十三将话说开了,让他感觉如释重负,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满满的失落感,好像自己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糟糕的心情让他连油纸包里的东西都没心情看了,直接脱鞋上床,被子一蒙,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黄惊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杨知廉有些担心的面容。 “怎么了?咋这副表情?”黄惊睡眼惺忪地问,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你还问我呢?”杨知廉没好气地说,“叫你好几遍都不应,吓得我以为你出啥事了。咋睡得这么死?” 黄惊翻身坐起,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辰了?”杨知廉说:“别睡了,快午时了。秦王又派人来请你了。” 黄惊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竟睡了快七个时辰。像他们这种内力精深的人,一天睡三四个时辰便足够,如今睡了七个时辰,难怪杨知廉会担心。 “这次是谁过来的?”黄惊问道。 杨知廉没好气说:“还是那个林笑。我刚问她来干嘛,她也不说,只说要找你。” 黄惊点头:“行,劳烦杨兄让她稍等片刻,我洗漱一下就下去见她。” 杨知廉应了一声便下楼去了。不多时黄惊也下了楼。大堂里只有杨知廉一个人,其他人不知去了哪里。杨知廉正在跟林笑东拉西扯,试图问出点什么,林笑却顾左右而言他。 看见黄惊后,林笑立刻上前,行了个礼:“黄少侠,殿下请你过府一叙,不知你是否有空?” 黄惊问:“有什么急事吗?” 林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黄少侠跟在下走一趟吧。” 黄惊想了想,点头道:“那走吧,正好我也有事想问问殿下。” 林笑引着黄惊出了客栈,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两人上车后,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秦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林笑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黄少侠,殿下有些事,想与你聊聊。” 黄惊挑眉:“哦?什么事?” 林笑应到:“殿下说,这事只有你能帮他解惑。” 黄惊心里一动,这秦王好端端还找自己解惑,这可不是啥好兆头。 第571章 百密一疏 随着一阵沉闷的轱辘声,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台阶下。 黄惊跳下车,林笑微微颔首:“殿下已在正厅等候多时,随我来。” 正厅内,光线略显昏暗。 秦王刘盈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正轻轻撇去浮沫。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手腕微顿,随后轻轻放下茶盏说:“都退下。” 厅内的侍从鱼贯而出,林笑也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正厅里只剩下秦王和黄惊两人。 忽然,秦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昨晚睡得好吗?” 黄惊心头猛地一跳,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还行。殿下特意召我入府,就是为了问这个?” 秦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黄惊,负手而立。 “昨晚宗人府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桂树,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你听说了吗?” 黄惊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静:“听说了。好像是有人闯了进去,惊动了守卫。” 秦王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黄惊迎着秦王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这我不知道。如今的江宁府,鱼龙混杂,各路牛鬼蛇神都有。” 秦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惊。黄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移开视线,与秦王对视着。那眼神坦荡,竟是让秦王有些拿捏不准了。 “黄惊,”秦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你还要跟我装到什么时候?” 黄惊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镇定:“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王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昨晚闯宗人府的人,是你。” 黄惊眉头微皱,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苦笑:“殿下说笑了。我昨晚一直在客栈待着,哪儿也没去。” 秦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黄惊,如果我没有绝对的把握,是不会叫你过来的。”说着,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喊了一声,“林笑。” 林笑应声而入。 “你告诉黄少侠,昨晚你看见了什么。” 林笑看了黄惊一眼,面色如常:“昨晚宫内的家宴刚结束,众人刚出了宫墙,就听见宗人府那边传来了动静。刘赟身边的陶登波立刻追了上去,刘益身边的韩徽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追了过去。那时殿下身边只带了我一个人,我轻功不如他们,没跟上。” 她顿了顿。 “但我看见了闯门那个人的背影。他穿着夜行衣,身形臃肿,跑得很快。” 黄惊心中恍然大悟——难怪昨晚自己那么快被人追踪上,原来是正好撞到宫宴结束的节点上,运气也是够差的。但嘴上却还是不承认:“江宁府穿夜行衣的人多了去了,殿下怎么就确定是我呢?” 林笑看着黄惊:“因为那件夜行衣是我订做的。衣料是特制的,内衬有夹层,穿上后会让身形显得臃肿。整个江宁府,只有那一件,别人不知道,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而那件衣服后来送给了黄少侠。” 黄惊沉默了。他以为天衣无缝的事,却因为一件夜行衣暴露了。他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王走到黄惊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黄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去宗人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黄惊见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便看着秦王说:“殿下,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我也不想骗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做的事不会伤害到殿下。其他的,我无可奉告。” 秦王使了个眼色,让林笑出去。林笑行了一礼,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秦王自顾自地走回主位,重新端起那盏茶:“事后我问过宗人府轮值的守卫,他们说是在一口废弃的枯井里发现你的踪迹的。我跟刘赟都派人下去枯井探查了。” “谁能想到,宗人府那种地方,枯井里居然还藏着让你感兴趣的东西?那个井壁的暗格狭长,要么是放了很多东西,要么放的是长条状的东西。那到底是哪样呢?” 黄惊摇了摇头:“殿下,恕我无可奉告。” 秦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你不说,我不勉强。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你回头,我都站在你这边。” 黄惊郑重抱拳:“多谢殿下。” 秦王摆了摆手:“别谢了。昨晚的事,我能发现端倪,刘赟肯定也能想到。我是通过你穿的夜行衣确认你身份的,刘赟会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那就不一定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黄惊点头:“多谢殿下提点,我知道了。” 秦王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夜行衣还是挺有意思的。还好昨晚是带的林笑去赴宴,要是老郑,他就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黄惊苦笑:“林笑眼力好。” 秦王收敛心神,正色道:“不开玩笑了,跟你说件正事。” 黄惊道:“殿下请讲。” 秦王说:“昨晚是家宴,去的人很多。父皇直接在宴席上将刘赟骂了一顿,措辞非常严厉,连我们这些在旁边看着的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黄惊问:“还是因为昨天神不知鬼不觉死在神捕司的韩黑崇三人吗?” 秦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是。还有就是前天发生在城南的那场爆炸。” 黄惊说:“我听说那天殿下与刘赟还吵了一架?” 秦王道:“没错。那天我有事耽搁了,等我到现场时,爆炸已经发生了,不少无辜路人丧命。” “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秦王咬牙切齿地说:“除了无辜路人外,还发现了很多无主的尸骸。烂到一半的有,就剩骨头架子的也有,满满一大堆,老少皆有。那里并不是新魔教的老巢,而是他们的埋尸地。我看见那些惨状,忍不住与刘赟大吵了一架,并且上奏父皇了。” 黄惊问:“那昨晚刘赟是什么反应?” 秦王说:“刘赟下了军令状——郊祀大典前,将还在江宁府的新魔教教众全部缉拿归案。” 第572章 借刀杀人 “军令状?”黄惊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刘赟敢下这种承诺?他就不怕到时候交不出人,人头落地?” “他不得不下。”秦王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父皇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城南爆炸,死伤无数;神捕司大牢里又不明不白地死了三个要犯,再加上之前发生的种种烂摊子,桩桩件件都发生在江宁府的地界上。而他刘赟,身为神捕司的总缉使,责无旁贷。” 秦王转过身,看着黄惊。 “刘赟现在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他若是不能当场给个交代,下一刻父皇就会夺了他的差事,然后找个犄角旮旯的封地,让他去就藩。父皇要他的态度,刘赟就不得不当场立军令状,然后拼命去办,哪怕是把江宁府翻个底朝天,他也得找出几个替死鬼来。” 黄惊问:“那殿下觉得,刘赟能办到吗?” 秦王说:“办到?他要是真能把新魔教连根拔起,我倒要佩服他了。可他办不到。他或许会先交出一批弃子,让父皇看到他在‘做事’,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弃子?”黄惊心头一动。 “对。”秦王点了点头,“刘赟在江宁府经营了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的人手肯定不少。我猜他会交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再杀几个替罪羊,给父皇一个交代。至于真正的大鱼,他一个都不会动。” 黄惊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秦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着他就行。毕竟我是监军——监军这个职位,妙就妙在‘监’字。刘赟认真完成本职工作时,我就是个摆设,是个只会喝茶听曲的闲人;但他要是糊弄父皇,想要蒙混过关,那我这个监军要忙的事就多了。弹劾、揭发、甚至直接动手,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黄惊忽的心头一震,看着秦王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话,脑中似乎有什么关键的点一闪而过。 仔细一思索,在联想到之前他问过林笑秦王是否还对那个位置有念想时林笑那模棱两可的回答,心中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豁然开朗。 黄惊知道自己忽视了些什么,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了句:“殿下今天找我过来,应该不止是想跟我说刚才那几件事吧?” 秦王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似乎很满意他的敏锐,随即正色道:“没错。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黄惊抱拳道:“殿下先说说看,在下量力而行。” 秦王说:“后天就是郊祀大典了,那是父皇最后一次主持大典,场面必定宏大,但也必定鱼龙混杂。我想让你在我身边保护我。” 黄惊见秦王提到这个,便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自从那天晚上新魔教在殿下府上闹了一通后,好像就没看见洪前辈了,不知道他去哪了?有他在,殿下的安全应该无忧才对。” 秦王没有回答他黄惊的问题,只是再次问:“我刚才提的那个请求,你答应吗?” 黄惊反问:“为什么殿下不让洪前辈保护你呢?他不是你的护卫吗?难道你连他也信不过了?” 秦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洪前辈被我派出去办点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郊祀大典那天不一定能赶得上。所以,我只能倚仗你了。” 黄惊沉默了,他刚才发现秦王这边的水太深了,趟进去容易,到时候想抽身就难了,所以黄惊权衡良久说:“殿下,我不能保证那天你一定不会受到伤害,但我能保证,在不违背我原则的前提下,尽我所能保护殿下的安全。” 秦王并不在意黄惊没把话说满,反而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黄惊说:“那如果殿下没有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秦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那副惯有的温和笑容:“回去吧,好好准备。后天一早,你和你那些朋友都可以来王府,跟我一起去参加郊祀大典。这种盛况,几十年难得一见,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黄惊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正厅。林笑正在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微微点头示意,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黄少侠,我送你。” 黄惊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走。这秦王府的路,我记着呢。” 林笑没有坚持,只是说:“那黄少侠慢走。” 黄惊自顾自地走了,心里盘算着秦王刚才那些话,同时也在推敲刚才脑中闪过的那个念头。 按说老皇帝刘埜已经定下了调子,就是要扶太子继位,秦王和福王都靠边站了,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秦王和福王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种夺嫡的政治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没有退路可言的。只要任何一方上位,落败的一方必然会迎来胜利者的清算,到时候不仅是身败名裂,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既然秦王没有放弃那个位置,那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就让黄惊有些看不懂了。秦王目前的头号大敌是太子,不是刘赟。太子名正言顺,是秦王登上那个位置的最大绊脚石。但他现在却在针对刘赟,甚至在郊祀大典前这种关键时刻,还要分心去针对刘赟。 表面上看,是因为两人不对付。刘赟之前为了抢秦王手中那把假的真刚剑,派人到秦王府邸闹了一通,死了不少人,秦王现在是想报复。但事情总有轻重缓急,老皇帝没几天活头了,哪天龙驭宾天,大局便再难更改。 秦王此时不全力对付太子,反而在刘赟身上耗费精力,这就让黄惊很费解。除非,秦王想通过给刘赟施压,来达成他的目的。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答案便呼之欲出了——秦王想让刘赟先动手。 他要把刘赟逼到绝境,逼得刘赟狗急跳墙,在郊祀大典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到时候,他这个“监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出手了。 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高明。 第573章 追捕要犯 黄惊心中猜想,以刘赟的聪明才智,只要秦王施加几分压力,刘赟定能瞬间洞悉对方的图谋。现在的关键,全看刘赟会不会在被逼入绝境后,选择如秦王所愿,先下手为强,来个鱼死网破。 而反过来看,韩黑崇他们不明不白地死在神捕司的地牢里,好像秦王也有了嫌疑。只能说,那个真正杀死韩黑崇的幕后黑手,轻描淡写地落下了一子,便搅浑了这潭深水,实在是一步妙到毫巅的毒棋。 思绪回笼,黄惊没有回客栈,而是调转方向,径直往万福酒楼而去。昨晚欧阳瀚派人接应,解了他的危局,这份人情,他得当面去谢。 去的路上,黄惊特地观察四周,看看之前跟踪自己的那个年轻人还在不在。拐了几个弯,仔细搜寻了一番,并没有看见那个年轻人,也没看见那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姑娘。不知道是换人跟踪了,还是他们都藏在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了。 既然找不见,那就不找了。 不多时,万福酒楼那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此刻正值午后,酒楼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在桌椅间穿梭如飞,嘴里报着菜名,夹杂着食客划拳行令的喧闹声。 黄惊对此地已是轻车熟路,并未在大堂停留,径直穿过嘈杂的大厅,往后院走去。守门的伙计见他也并未上前阻拦。 还没跨进后院的大门,一阵咋咋呼呼的争吵声便传了出来。 “明明是我先看见的!”这是李大粗犷的嗓音。 “放屁!那是老子眼尖!”李二的声音紧随其后。 这两人,还是这般没心没肺,活力过剩。 黄惊嘴角微微上扬,推门而入。原本吵得面红耳赤的兄弟俩听见动静,齐齐闭了嘴,转头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触及黄惊的那一刹那,同时凝固了。李大有些惊讶地看着黄惊:“哎呦,你咋老成这样了?上次看你头发还有一半黑的,咋现在全白了?” 李二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对啊,你不会快死了吧?” 黄惊没有理会他们的咋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并未看见欧阳瀚和赵钱孙等人的身影。 李大是个急性子,见黄惊不说话只是四处乱看,便说道:“你要找楼主是吧?别找了,楼主带赵钱孙他们出去了,说是办点事儿,估计快回来了。” 黄惊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拂过鬓角的白发,不解的问:“怎么,你们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二一脸茫然,摊手道:“发生啥事了? 黄惊看着两人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估计他们确实不知道上次离开天源书院后发生了什么,便没细说,只是大概讲了一下后来天源书院发生的事。 黄惊刚说完,李大脸上就露出了一副吓到了的模样,嘴里不停地念叨:“哎呦,那个瘟匣那么厉害啊?咋昨晚没发现呢?早知道这么厉害,就从肖如意那再多拿一个了。” 黄惊赶忙问:“什么意思?昨晚你们脱困用的是瘟匣?” 李二说:“瘟匣不瘟匣的,我们也不懂。就是肖如意给我们哥俩一人塞了一个铁疙瘩,跟你描述的那个瘟匣长得挺像。昨晚我刚把那东西亮出来,就吓跑了一个糟老头子。后来我们触发了机关,那铁疙瘩里‘噗’地喷出一股烟,好几个离得近的倒霉蛋当场就翻白眼昏过去了。得亏我们提前服了解药,不然也得躺。” 黄惊恍然大悟。之前就听李大说过肖如意手很巧,爱捣鼓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还找她要过两张人皮面具呢,没想到她竟然连天工堂的瘟匣都仿制出来了。估计是仿造之前天尊遗留在天源书院的那几个用过的瘟匣吧。 至于李二口中那个被吓走的老头,十有八九是陶登波。难怪昨晚黄惊重新回到分开的地方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原来是李大和李二释放的毒烟。 黄惊神色一正,郑重地朝李大和李二深深鞠了一躬:“昨晚承蒙两位出手解围,大恩不言谢,黄惊记下了。” 李大见黄惊这般郑重,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道:“鞠一躬太不实在了,都是自家兄弟。你要真想谢,回头请我吃顿好的就行,要那种有大肘子的!” 李二抬手就给了李大一巴掌,骂道:“就知道吃!一点礼数都没有,楼主平时怎么教你的?” 李大捂着后脑勺,立马就不乐意了,两人又因为“吃肘子”和“讲礼数”哪个更重要吵了起来。 黄惊连忙上前拉架,一番好言相劝,总算把这对活宝劝住了。随后他岔开话题问道:“昨晚去帮我解围的有好几个人,这次你们‘十众’应该都到了吧?其他人都去哪了?” 李大撇撇嘴:“不知道,他们有他们的事要做。我们两个是事后被楼主叫过来打杂的。” 李二也在一旁抱怨:“是啊,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宁府,结果只能窝在酒楼后院,连出去吃碗馄饨都不行。” 黄惊心中一动,又问:“昨晚那个身材纤细娇小的姑娘是谁?” 李大愣了一下:“你说谁?” 李二怼道:“笨,他说的是韦玉宁。” 李大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哦哦,是韦玉宁啊。你问她干嘛?” 黄惊说:“她看着挺强悍的,十众排名第几?” 李大说:“她肯定强啊,排第二呢。真要拼命,老雷都得掂量掂量。反正我是不敢招惹她,她脾气比较差,跟她开不了玩笑,急眼了她真打的。” 黄惊没想到昨晚帮他拦住杨笑棠的人,实力竟然排十众第二。照这么算,昨晚杨笑棠应该是吃亏了。就是不知道杨笑棠昨晚拦自己的立场是什么了。他应该不会是新魔教的人吧,毕竟他的徒弟在婺州差点被新魔教抓去当炉鼎呢。 李大这边刚说完,黄惊就听见后院外边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大声的呼喝声。 “怎么回事?” 黄惊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身形一闪,推开门往外看去。 这一看,竟让他看见了意想不到的画面。 只见长街之上,尘土飞扬。一大批神捕司的捕快,正如狼似虎地追捕着一个人。 领头那人黄惊认得,正是神捕司的曲元威。 而被众人围追堵截、狼狈逃窜的那人,身形臃肿,满脸油汗,不是别人,正是盖君豪! 第574章 按图索骥 盖君豪! 黄惊心头一跳,没想到再次见到他会是以这种形式。那个在方家村盗走秘宝、在姑苏城外截杀陈思文,最后被黄惊出手重伤的胖子此刻正如丧家之犬般在街巷中亡命逃窜。 盖君豪的身形依旧圆滚如球,但往日的沉稳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发髻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他的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次落脚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显然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追!别让他跑了!”曲元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随着这一声令下,神捕司的捕快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瞬间四散开来。他们身法矫健,踩着屋檐与墙头,从两侧迅速包抄,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封锁盖君豪所有可能逃脱的路线。盖君豪眼见前路受阻,慌不择路之下,竟一头扎进了万福酒楼旁边的一条死胡同。 黄惊站在后院门口,目光死死盯着这一幕,心中疑云丛生。盖君豪这等狡猾之人,怎会被神捕司逼入如此绝境?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李大的声音:“哎,那不是盖胖子吗?咋被人撵得跟狗似的?” 李二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往外探看,啧啧称奇:“啧啧,胖是胖了点,但这身法……跑得倒挺快,就是太难看了,跟个滚动的肉丸子似的。” 黄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盖君豪的身影,脑中飞快地转着。盖君豪是新魔教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神捕司追捕他,说明刘赟已经开始交差了。只是没想到,他交出的第一颗棋子,竟然是盖君豪。 “盖君豪,你跑不掉了!”曲元威的声音再次响起,双方已经近了许多。 此刻曲元威已经带着几个捕快堵住了胡同口,将盖君豪唯一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盖君豪被逼到了胡同的尽头,背靠着冰冷的高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的右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肥硕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摊暗红的血泊。 “曲元威……”盖君豪的声音沙哑刺耳,带着几分绝望与不甘,“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赶尽杀绝?真要做得如此决绝吗?” “决绝?”曲元威冷笑一声,手按刀柄,“盖君豪,二十年前,你在江湖上也算威名赫赫,怎么如今变得这般啰嗦?做了错事就得认,既然入了新魔教,就要做好掉脑袋的准备。如今你气数已尽,束手就擒吧!” 盖君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珠四处乱转,显然还在寻找逃生的契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希望。 “你可以继续跑,但我不能保证盖先生你能在乱箭之下存活。弓弩手,准备!”曲元威厉声喝道,杀气腾腾。 随着话音落下,胡同两侧的瞬间探出十数道黑影。他们手中的便携式小弩在日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盖君豪的要害。 盖君豪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眼见如此,眼中的光芒终于黯淡下去。他缓缓叹了口气,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落了几分:“曲元威,你赢了……抓我吧。” 黄惊此时已经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看着曲元威派人上前封住了盖君豪周身大穴,又从他怀中搜出了两枚作为武器的铁胆。 直到曲元威处理完现场,黄惊才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上前与他见礼。盖君豪被押解经过黄惊身边时,只是狠狠地哼了一声,眼中满是怨毒,随即便被神捕司的捕快粗暴地推搡着带走了。 曲元威有些意外黄惊会出现在这里,但并未多问,只是拱手打了个招呼。 黄惊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问道:“能否请曲总捕告知一下,神捕司怎么会突然发现盖君豪的踪迹?” 曲元威倒也没隐瞒,他沉声道:“今日寅时,总缉使突然召集了神捕司所有在职的捕快,并且拿出了一份名单。那名单上详细记录了新魔教潜伏在江宁府的人员信息,以及他们的藏身之所。在得到情报确认后,我们兵分多路,按图索骥,这一上午已经抓了好几个新魔教的骨干,还端掉了一个据点。” 说到这,曲元威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里应该是新魔教训练杀手的地方,我们一次就捕获了百十号人。” 黄惊心中一动,继续追问:“那个据点在哪?对方反抗强烈吗?” “据点在城西最偏僻的一座道观里。”曲元威回忆道,“因为位置太偏,平日里少有香客去祭祀,隐蔽性极好。不过我们这次有备而来,闯进去时先用了特制的迷香迷倒了里面的人,所以基本没什么反抗。只有两三个比较警觉的稍微挣扎了一下,被当场格杀了。” 黄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曲总捕,你说的那个道观是在地上的吧?道观里有没有发现挖出来的地下空间?” 曲元威说:“地下倒是挖了个地窖,不过是用来囤积食物的。” 黄惊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吗?比如暗道、密室之类的?” 曲元威也很笃定地摇了摇头:“找了好几遍了,确实没有。那地方虽然偏僻,但结构很简单,一眼就能看穿。” 黄惊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一直以为新魔教的总部和核心据点都在江宁府地下,刘赟在江宁府待了多年,肯定有大把时间在江宁府挖出庞大的地下工事。现在曲元威跟他说这个据点在地上,而且如此轻易就被攻破,他不得不怀疑——这是刘赟拿出来凑数的。 或许这个据点确实是真的,但肯定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围据点,甚至是刘赟故意遗弃的弃子。他只是为了向朝廷交差,为了在郊祀大典前做出点成绩,把军令状的事糊弄过去,才把这块肥肉扔了出来。 第575章 意外频发 能坐上神捕司总捕头这把交椅的,绝非泛泛之辈。曲元威的目光在黄惊脸上扫过,看着沉默不语的黄惊,他瞬间便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你是在怀疑,新魔教的据点其实都在地下,对吧?”曲元威没有绕弯子,直接挑明了话头。 黄惊没有否认,缓缓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新魔教在江宁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行事如此猖狂,可我们至今连他们的核心人物都没摸到。若非他们像地鼠一样藏在地底,如何能避开神捕司的天罗地网?” 曲元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低声道:“这次总缉使给的据点,在地下的也有。不过那个地方,总缉使派了他家里的那位大管家亲自带队去抓人了。” 黄惊没想到刘赟这次竟然把陶登波都派出来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陶登波只是福王府邸的大管家,身份上属于家奴,并不归属于神捕司编制,按理说是没有执法权的。但在这江宁府的地界上,刘赟又是神捕司的总缉使,他的话就是命令。况且这种事,从来都是民不举官不究。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新魔教的教主,安排天尊去抄自己的老窝。刘赟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妙,既能给老皇帝一个交代,又能让天尊去处理最棘手、最隐秘的地下部分。这中间可以操作的地方就太多了。 黄惊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曲总捕,天下擂结束后被抓的那些人,有找到吗?我是说……那些真正的重要人物。” 曲元威的脸色沉了下来,缓缓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还有好几个点没去搜捕。我们已经尽量低调了,不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既然盖君豪这种人都被抓了,大鱼应该也快藏不住了。” 黄惊眉头微皱,追问道:“曲总捕,你刚才说今天抓了好几个新魔教的骨干,除了刚才抓获的盖君豪,都有谁呢?” 曲元威想了想,报出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两个人曾在方家村出现过——那次“人尊”余寒被方守拙逼到绝路,喊出了十个客卿助阵,那是余寒最后的底牌。也正是那十个客卿,合力才挡住了方守拙那惊天动地的燃命一击。 然而,最让黄惊没想到的是,曲元威嘴里吐出的最后一个名字,竟然是——费君笑。 “曲总捕,你没弄错吧?费君笑也被抓了?”黄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满脸的不可置信。 曲元威斩钉截铁地说道:“费君笑是英豪榜第八,我不可能认错。” 黄惊追问:“那抓他怕是不容易,神捕司这次应该损失惨重吧?” 曲元威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没有。这才是最奇怪的点。当我们根据线报摸到费君笑藏身的地方时,他已经昏死过去了。经过仵作探查,发现他是被人用极厉害的手段迷晕了,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在那里的。” 黄惊没想到刘赟连费君笑都交出来了。这可是英豪榜第八的人物。 至于费君笑为什么会被迷晕,黄惊怀疑是陶登波动的手。前天夜里在城外堵截抢真刚剑时,费君笑曾呛了陶登波几句,估计是被陶登波记恨上了,陶登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报复。 曲元威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走远的押送队伍,便拱手道:“公务繁忙,黄小友如果还想知道什么,今晚可以来神捕司找我详谈。我先走了。” 黄惊连忙拱手行礼,目送曲元威大步离去。 目送曲元威离去后,黄惊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胡同口那摊暗红的血迹上,久久没有移开。 “想什么呢?”李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黄惊转过身,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刘赟这次主动交人,到底是福还是祸。” 李大嘿嘿一笑:“管他是福是祸,反正进了神捕司,不死也得脱层皮,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李二也凑过来:“我听说神捕司的牢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出不来了。” 黄惊调侃了一句:“神捕司昨天才被人闯进去杀了三个人,也没你们说的那么恐怖吧。” 调侃归调侃,黄惊还是不相信刘赟会这么轻易地妥协。说不定他这次主动交人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而袁书傲至今没有找过来万福酒楼,后天就是郊祀大典了,今天神捕司又在全城搜捕新魔教的人,不知道她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过来,还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条道走到黑。 “回去吧,等一会儿楼主。”黄惊收敛心神,转身对李大李二说道。 三人走出胡同,回到了万福酒楼的后院。 刚回到酒楼后院,黄惊就看见欧阳瀚正端坐在那里喝茶,他旁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之前在姑苏见过的肖如意,另一个则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面容清秀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应该就是昨晚出手帮他解围的那位,也就是李大口中脾气不好的韦玉宁。黄惊朝楼主见礼:“楼主,您回来了。” 黄惊快步上前,朝楼主见礼:“楼主,您回来了。” 欧阳瀚放下茶盏,指了指身前的座位,示意他坐过去。 等黄惊坐定,欧阳瀚才语气不善地调侃道:“我说会派人接应你,你这是真不客气啊。闹的动静那么大,真当我是万能的?要不是小肖准备充分,昨晚但凡折一个人,我怎么回去跟老楼主交代?” 虽然语气带着责备,但黄惊能听出其中的关切。他立刻站起身,满脸歉意地躬身道:“是我大意了,对不起楼主。原本以为有楼主你们的情报支持,取个剑不会有啥问题,没想到最后弄成那样,还惊动了陶登波。” 欧阳瀚很满意黄惊认错的态度,摆了摆手:“行了,既然你知道错了,我就不说啥了。江湖险恶,下次长点心。” 黄惊重新坐下,没有多言,静静地等着楼主说话。 欧阳瀚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黄惊身上,自顾自地说道:“说点其他的吧。那个胡不言,出了点小状况。” 第576章 关心则乱 “胡不言?” 黄惊心头猛地一缩,霍然起身,无意识的举动竟是让身后的石凳都往后移了位,发出一声“滋啦”的摩擦声。 “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欧阳瀚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七日前,他在齐鲁的沂州被新魔教的人堵住了。” 黄惊瞳孔骤缩。沂州,那是齐鲁腹地,距离江宁府足有千里之遥。胡不言那个老财迷,跑那么远去干什么? 黄惊清晰地记得,前几日在秦王府邸时,他曾特意问过黎臻胡不言的去向。当时黎臻言之凿凿,说胡不言去了京城,怎么一转眼又跑到了沂州?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吗? “参与围堵他的人不少。”欧阳瀚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除了救徒心切的吴镇奇、命不久矣的范知舟,还有众多暗中加入新魔教的北地门派掌门和长老。” 黄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吴镇奇,英豪榜第六。范知舟,五十年前的魔教教主,跟风君邪一个时代的人物。方家村那一夜,方守拙、方藏锋兄弟二人联手才堪堪打赢范知舟。现在这两个人联手,再加上一群各派高手,胡不言就算本事再大,也凶多吉少。 “为什么楼主你现在才说?”黄惊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紧紧扣住了桌沿,“新魔教……他们得逞了吗?” 欧阳瀚看得出黄惊眼中的慌乱,所以并没有计较方才话语中的无礼:“我也是今天才收到消息的,而且消息来源并不是通过听雨楼的渠道。” 黄惊此刻根本无心去探究消息的来源,他只是再次问出了刚才那个最让他关心的问题:“胡老道……受伤了吗?” 欧阳瀚缓缓说道:“新魔教没得手,被胡不言跑了。不过……”他顿了顿,“胡不言应该也受了不轻的伤。目前听雨楼的眼线还没找到他的确切下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应该在往江宁府这边赶。” 听到胡不言跑脱了,黄惊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跑了就好。只要人还活着,哪怕断胳膊断腿,也比丢了性命强。 黄惊很清楚新魔教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地堵截胡不言。一切,皆是为了那半张残图。 那半张残图上,用极其古老的笔法勾勒着山川河流的走向,上面标注了一些晦涩难懂的古地名,而在几处特定的地点,画着小小的、形态各异的剑形标记——真刚剑在婺州落霞山,掩日剑在江宁宗人府,惊鲵剑在潇湘楼底县。 新魔教动作很快,早在多年前就先拿到了惊鲵剑,而真刚剑也在前天夜里被他们设计抢走了。如今,他们就差掩日剑的下落。 之前神捕司以遴选神捕司四方总捕为饵,以考题的形式,企图破解他们手中地图上记载的掩日剑下落,但最后没能如愿,那就只能再次将目光锁定胡不言手中的残图,所以才会大费周折堵截胡老道。 只是,新魔教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一步棋。 胡不言早就把那半张残图塞给了黄惊。而黄惊,也在昨夜借着夜色掩护,潜入了宗人府,将掩日剑取走,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老道,倒还真是有些本事的。”欧阳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敬意,他轻声道,“一个人能从吴镇奇和范知舟的夹击下突围而出,这江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 黄惊当然知道胡不言的本事。那个平日里看似不着调、嗜财如命、满嘴跑胡话的老道,其实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活得明白。他就像一块藏在污泥里的金子,平时看着脏兮兮的,关键时刻却能闪瞎人的眼。 “不行,我得去找他。”黄惊还是不放心,胡不言站在受了伤,又在被追杀,必须有人接应。 欧阳瀚喝道:“急啥急,坐下!你现在去找他,往哪找?大海捞针吗?还不如让他来找你。” “‘不落神算’的名头你以为是白叫的?那老道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就死在江湖的哪个阴沟里了。再说了,听雨楼已经在全力搜寻了,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就会通知你。”欧阳瀚瞪了黄惊一眼说。 黄惊身子僵了僵,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坐了回去。他知道欧阳瀚说得在理,现在的盲目行动,只会添乱。 “胡老道的事,你先别操心。”欧阳瀚给他倒了杯茶,“说说你的事。掩日剑,藏好了?” 黄惊点头:“藏好了。” “那就好。”欧阳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后天就是郊祀大典了,你打算怎么办?” 黄惊说:“秦王让我去他身边,说是要保护他。” 欧阳瀚笑了:“保护他?他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黄惊没有回答,他现在思绪很乱。 “也好。”欧阳瀚自顾自地说道,“你在他身边,倒也方便行事,总比在外面被人当棋子耍强。对了,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北地边军有异动的事吗?” 黄惊点点头。欧阳瀚神色一正:“之前边军的异动,仅限于上层将领的小动作,底下的那些大头兵并未知情。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急促:“边军已经秣兵厉马,全面进入了战时状态。传回的消息说,是北地蛮族有挑起战争的趋势,石东亭也给朝廷送了急报。” 黄惊眉头紧锁:“北地蛮族?” “没错。”欧阳瀚冷笑一声,“但北地蛮族早在多年前就被打残了,如今还在休养元气中,根本不可能在这时候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们的探子传回的消息也说,边境线上是有小股蛮族有异动,但大部队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黄惊说:“楼主的意思是,石东亭联合北地蛮族演戏,给他秣兵厉马找借口?” 欧阳瀚道:“郊祀大典在即,各方势力都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此刻边军又搞小动作,想不让人想入非非都难。” 黄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太子已经坐稳了储君的位置,朝中大局已定,就等着老皇帝龙驭殡天。那楼主你觉得,现在边军的异动是为了什么?是给太子保驾护航,还是石东亭有不一样的想法?” 欧阳瀚说:“谁知道呢?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我们现在胡乱猜测,只会徒增烦恼。” 第577章 白日惊雷 黄惊将刚才与曲元威的对话都告诉了欧阳瀚,随后问道:“楼主,您觉得刘赟这次是真的要交差,还是在演戏?” “人心难测,但我可以试着拆解一下目前的局势。”欧阳瀚冷静开口,“那些被抓的人,乍看之下个个身份显赫,似乎都是新魔教的中坚力量。但若细究起来,这些人更像是摆在台面上的诱饵,真正的核心人物,刘赟一个都没动,比如何正功,比如上官懿。再者,天下擂被掳走的那批人,至今杳无音信。这才是关键。” 楼主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如果刘赟真的想通了,要彻底斩断与新魔教的瓜葛,那么那些被他扣押的人就成了烫手山芋。失去了新魔教这个庞然大物作为倚仗,刘赟若再不把人放了,那些江湖俊杰背后的师门,岂会善罢甘休?这笔账,他算得清。” 站在角落里的李大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道:“不对吧,楼主?只要刘赟手里扣着人质,那些名门正派投鼠忌器,难道还敢轻举妄动?” 欧阳瀚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刘赟的身份没有泄露,那些门派找不到报复的对象,在退一步说,刘赟身后有新魔教作为武力威慑,还是神捕司总缉使,那些门派打不过,即便恨得牙痒,也只能忍气吞声。可如今新魔教大势已去,刘赟也日薄西山,只要有人将刘赟是新魔教教主的事漏出去,你看刘赟能挡住几次江湖仇杀?古语有云: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李二见状,也趁机在一旁插嘴,一脸恨铁不成钢:“对,就是这个道理!你可真是笨死了,脑子怎么长的?” 李大一听就不乐意了,脖子一梗回怼道:“说得好像你多聪明一样,刚才你不也没听懂吗?瞧把你能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像往常一样吵起来。黄惊眼角的余光瞥见韦玉宁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只是那眼神中多了一丝寒意。 而当欧阳瀚不动声色地朝她使了个眼色后,韦玉宁才轻启朱唇,声音婉转清脆,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凶厉:“吵什么吵?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定身咒。李大和李二瞬间噤若寒蝉,脸色一变,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贴在墙根上,尽量离这位姑奶奶远一点。看来这韦玉宁平日里积威甚重,说话比楼主还好使,一句话便把两人治得服服帖帖。 黄惊原本准备告辞,但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便又问道:“楼主,之前那个吴况,最近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欧阳瀚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胡不言的事情,便是吴况传出来的。” 黄惊心头一跳,追问道:“既然吴况能传消息出来,那楼主觉得,那个袁书傲会不会亲自过来万福酒楼?” 欧阳瀚的神色变得有些淡漠,只淡淡说了一句:“你还等她啊?那就等着吧。后天之前,她若不来,就不用再等了。” 黄惊沉默了,他知道欧阳瀚的意思。后天之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袁书傲若在那之前没有做出选择,那她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明白了。”黄惊站起身,朝欧阳瀚抱拳,“多谢楼主告知。我先回去了。” 欧阳瀚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黄惊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李大见他要走,连忙跟李二使了个眼色,随后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那啥,楼主,我们送送黄惊,稍后就回来。” 欧阳瀚没说什么,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算作应允。 出了后院,远离了韦玉宁的视线,李大这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哎呦,刚才我真怕韦玉宁动手揍我们。那啥,黄小子,路你自己认得,我们就跟你客气一下,不送了。我们哥俩临时有点急事,要去迎客楼探探风声。别忘了请我们吃饭!” 黄惊回头笑了笑:“忘不了。等忙完这阵,我请你们吃好的。” 李大嘿嘿一笑,李二也难得没有反驳,两人勾肩搭背地朝另一个方向溜去。 走出万福酒楼,街上依旧热闹。黄惊没有逗留,直接回了客栈。 刚走进客栈大堂,黄惊的目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是易容后的杨万钧正独自坐着喝酒,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时刻留意着门口。 见到黄惊进来,杨万钧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黄惊会意,没有停留,直接上了楼回到房间,将门虚掩着。杨万钧行事谨慎,若非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绝不可能在大白天跑来这里找他。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被轻轻推开。杨万钧闪身而入,迅速关上房门,并仔细检查了四周,这才低声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黄惊招呼他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什么事,居然让你这般慎重,大白天跑过来?” 杨万钧没有喝茶,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措辞。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俞询,我查到了。” 黄惊心头一紧:“查到什么了?” “他是当年我父亲麾下四路统兵将军之一,原名荀仲平。”杨万钧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如惊雷般在黄惊耳边炸响,“当年那场针对杨家的政治清洗中,他主动投靠了太子,并且亲手参与了诬告我父亲的罪证伪造。” “你确定?”黄惊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 杨万钧坚定地点了点头:“我通过听雨楼给的情报,再加上我自己的记忆比对。虽然俞询换了容貌、改了名字,甚至连身形都变了,但他的九龙枪法骗不了人。那是我父亲亲手传授的绝学,除了杨家嫡系,只有当年的四路统兵将军才有资格习得,所以我不会弄错。” 第578章 愚忠之人 黄惊听了杨万钧的话,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等,这岁数对不上。”黄惊抬起头,目光直视杨万钧,“那俞询看着顶多也就四五十岁的模样,二十年前他才几岁?就能坐上杨家军四路统兵将军的位置?这升迁速度,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杨万钧说:“一开始我也不信,所以我已经跟俞询,或者说荀仲平接触了,也确认了,很多细节都能对上。” 黄惊直接站起身,语气有些急躁说:“你疯啦,你不想活了吗?没受伤吧?那俞询的武功深不可测,绝不弱于洪无量!你竟敢只身去对峙?” “放心,我这不是还活着吗。”杨万钧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荀仲平二十八岁时便已战功累累,功底和谋略皆是一流。当年,我父亲看不清局势,天真地以为刘埜会放过我们杨家满门。但荀仲平看得明白,他虽身在局中,却早已嗅到了血腥味。” 黄惊坐下,神色凝重:“继续说。” “按荀仲平所说,他曾跪在父亲面前,声泪俱下,劝父亲早做打算。哪怕是为了杨家满门老小,也该暂避锋芒,或者……起兵自保。”杨万钧说到这,眼神有些涣散,好像已经穿过了岁月的迷雾,回到了那个山雨欲来的夜晚,“可是父亲呢?父亲一生忠君爱国,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他勃然大怒,斥责荀仲平动摇军心,说他是离间皇室的奸佞,要将他革出杨家军。” “荀仲平知道,杨家注定要成为愚忠的祭品了。”杨万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我当年能侥幸逃脱,现在想来,也有荀仲平的一份力。我之前跟你说过,那时候我因为顽劣,被父亲罚到城外别院思过。肯定是荀仲平的话起了作用,父亲虽然不信荀仲平,却也动了恻隐之心。否则思过而已,何必将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那分明是留给我的一条生路。” 黄惊问:“这些都是荀仲平告诉你的?” 杨万钧点头:“是的。” “你确定他没有骗你?”黄惊追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毕竟人心难测,尤其是荀仲平如今所处的位置。” 杨万钧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荀仲平没有骗我的必要。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找他对峙时,他完全可以不承认,甚至直接杀了我灭口。但他什么都没做,直接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将当年发生的所有经过都告诉了我。” “知道他为什么改名叫俞询吗?‘俞’字取谐音‘愚忠’的‘愚’。他是在悔恨,悔恨当年没能劝下父亲,悔恨自己没有像父亲那样愚忠,没能以死明志来劝诫父亲。这二十年来,他顶着这个化名,活在愧疚与复仇的夹缝中。” 说到这里,杨万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那是对亡父的不理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父亲愚忠啊……”这几个字,几乎是从杨万钧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与无奈,“他信的是所谓的君臣大义,信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圣眷,却唯独不信身边最亲近之人的铮铮谏言。他把荀仲平的赤诚之心当成了狼子野心,亲手斩断了杨家最后一条生路。” 黄惊感慨道:“想不到还有这层关系。那荀仲平现在有什么打算?” “荀仲平虽然身在太子府,但他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想着洗清北地杨家的罪名。”杨万钧冷声道,“他知道刘懋要是当了皇帝,北地杨家就永远要背着谋逆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直到我出现了。” 黄惊有些不确定地问:“荀仲平不会也加入了新魔教,想要借新魔教的力量报复刘懋吧?” “他加没加入新魔教,我并不知道。”杨万钧摇摇头,“但荀仲平说,他借着刘懋的名头,暗中培养了一批死士,这些人只听从他的命令,是一支藏在暗处的利刃。荀仲平也看出来,后天的郊祀大典不会简单,各方势力都会浮出水面,所以他也做好了发生冲突的准备。” “那你的打算呢?” “我的打算很简单。”杨万钧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杀意,“杀死我的仇人,然后为北地杨家正名。谁帮我这个忙,我就帮谁。” 黄惊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道:“如果是刘赟呢?你也帮吗?” 杨万钧愣住了,过了好久,他才缓缓说道:“那你只能期望秦王刘盈能赢下后天的那一局了。如果不赢,我也没得选。” “不说了,情况就是这样,我先走了。后天的大典你自己小心一点,不要太勉强自己。”杨万钧站起身说道 黄惊没有挽留。杨万钧能过来告诉他这件事,算是帮了大忙。至少他知道了,后天的郊祀大典又多了一路变数。现在就看哪一方的底牌多,谁就能笑到最后。 杨万钧刚走没多久,黄惊就察觉到隔壁的徐谦也走出了房门。他闪身出门,看见徐谦背着行囊,这是打算要走了。黄惊将他推回门内,问道:“徐长老,你打算去哪?” 徐谦说:“我要去办点事,顺利的话应该能很快就找到陈奇。” “今天神捕司的刘赟交出了一份名单,神捕司全体出动,全城搜捕新魔教的人。”黄惊走上前,语气平静说,“若是徐长老不急的话,今晚我要去趟神捕司,可以看看陈奇有没有落网。何必急于一时?” 徐谦摇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执拗:“黄惊,有些事我想自己亲自去办。放心,陈奇没死,我是不会瞑目的。” 说完,徐谦也戴上斗笠,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关好门窗,黄惊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纷乱的思绪。然后从怀中拿出在宗人府发现的那个油纸包。 趁着现在无人打扰,可以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跟掩日剑放在一起,被如此隐秘地收藏着。 第579章 天枢日录 黄惊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剥开。 油纸包包得很厚很紧,可能是年代久远,最外层的油纸已经有些泛黄发脆,稍微用点力便有碎屑脱落。黄惊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层油纸揭开,露出了里面用棉布包裹起来东西。 将棉布轻轻扯开,里面放着的还真是一本书。 不,准确地说,是一本手札。油纸与棉布解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本深褐色硬皮手札,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麻布纹理,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古拙的大字——天枢日录。 那四个字字迹苍劲,笔锋间带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字如其人,从字上就能看出书写者当年的狂傲。 天枢?应该是指那位传说中的天枢老人陈希夷。而“日录”,顾名思义,便是日记。四个字连起来,这竟是一本属于陈希夷的日记本! 黄惊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涌遍全身。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宗人府枯井中、跟随掩日剑一同取出的东西,竟然是那位传奇人物的日记本。 掩日剑是黄惊追寻越王八剑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领先于其他人发现的宝剑。他之前拥有的真刚剑和断水剑,都是在风波迭起之后,几经辗转才落入他手中。至于其他几把剑的埋藏之所,是不是也像掩日剑这样,也有藏了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他无从得知。 此刻,这本《天枢日录》静静地躺在黄惊手中,却比任何一把神兵利器都更让他心潮澎湃。这可是陈希夷的日记本啊!那位活了四百余岁的传奇人物,也是越王八剑风波的罪魁祸首,更是那门传说中能逆天改命的“逆命转轮”功法的真正源头!关于他的传说,江湖上流传甚广,但真正见过他的人,早已随着岁月埋进了黄土。 陈希夷的手札,怎么会出现在宗人府枯井里?又为何会与掩日剑藏在一起?这些问题一时之间肯定是无可考究。但既然这是一本日记,那么其中记载的内容,说不定就包含了完整的“逆命转轮”法门!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在黄惊心中疯长。 黄惊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双手捧着这本厚重的手札,郑重地翻开了第一页。 入眼的纸张已然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书写者当时的心境。 开篇第一行字,就让黄惊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余得《黄帝外经》残篇于终南山中,昼夜研读,不觉老之将至。” 《黄帝内经》为华夏的医药鼻祖书籍,流传至今,而《黄帝外经》却早已失传千年,成为无数医家和修道者心中的遗憾与谜题。 看到这里,黄惊不禁心生疑惑。在他的认知中,陈希夷之所以能创下“逆命转轮”这等奇功,寿逾四百年,理应是得到了完整的《黄帝外经》才对。怎么会只是残篇?如果真是残篇,他又是怎么活得那么久的?那完整的“逆命转轮”功法又是从何而来? 还有之前藏在方家村始迁祠内、最后被盖君豪夺走的东西,方守拙留下的遗书也说是黄帝外经残篇,不会就是陈希夷找到的那本吧? 仅仅是开篇第一句,就有无数的疑问接踵而至,让黄惊一时有些理不清头绪。 黄惊继续往下看。前面几页记录的内容颇为驳杂,并非系统性的论述。有陈希夷游历山川时的随笔见闻,有他对道家经典的参悟心得,有一些稀奇古怪,不知作用的药方,还有一些零星的、不成体系的练气法门。但贯穿始终的,是陈希夷对一件事近乎偏执的追求——长生。 “人之生也,气之聚也。气聚则生,气散则死。若能聚而不散,则生而不死。” 这是陈希夷在日记上写下的感悟,也是黄惊看到现在最能产生共鸣的地方。在陈希夷看来,生死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不过是天地间“气”的聚合与离散罢了。只要找到方法,让生命之气凝聚不散,人就能超越生死的界限,达到不死不灭的境界。 黄惊出身杏林世家,自幼苦读医书,对生死之道也有自己的见解。但与陈希夷这几句直指本源、大道至简的总结相比,他发现自己之前的理论显得如此浅薄,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但也恰恰是这短短几句话,从另一个角度反向印证了新魔教一直以来对“逆命转轮”实验的方向并没有错。丁世奇的妻子以玄冰封存住那一口气,黄天厚的幼子以龟息散配合特殊手法封闭周身经络达到假死状态,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强行留住体内那为数不多、正在不断耗散的“气”。 留住气,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黄惊的视线继续回到日记本上。接下来的内容,写的是陈希夷开始大倒苦水,诉说自己在追求长生的道路上是如何疲惫不堪,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与迷茫。最后花了数年时间,耗费了无数心血,终于从《黄帝外经》那残缺不全的字里行间,结合自己毕生所学,摸索、提炼出了一套独特的法门。他将这套法门命名为——“逆命转轮”。 “逆命,逆转天命。转轮,转动轮回。” 这是陈希夷在手札中对这套法门的核心阐述,也是他对自己成果的高度肯定。字里行间,充满了突破桎梏后的狂喜与自信。只可惜,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另有隐情,陈希夷并没有将“逆命转轮”的完整法门步骤详细记录下来。他只是提到了这个名字,以及它所蕴含的惊天伟力。 黄惊看到这里又开始疑惑了。他觉得这本日记本有些古怪。从头看到现在,陈希夷写的内容时间叙述混乱,并不是按照一天天发生了什么来写的,倒好像是从别处抄来再汇编在一起的。笔迹倒是都一样,应该不是代写,但叙事不连贯,让黄惊看得有些吃力。 继续看下去,终于出现了黄惊感兴趣的东西。 陈希夷虽然从《黄帝外经》残篇中摸索出了“逆命转轮”功法的雏形,但那毕竟是最初的版本,究竟有没有效果,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在创造出这套法门之后,他便开始了的试验。 第580章 百年血债 陈希夷的功法试验,在一开始还算是正常的研究验证。最初的几页,更像是一个严谨的求道者在记录一次次失败的尝试,只是这“失败”的代价,是活生生的生命。 日记的开端还算“正常”,至少没有直接涉及人命。按照原文记载:“初试,以犬为器。犬三日而毙,剖之,经脉寸断,五脏俱裂。” 黄惊看到这里,眉头微蹙。狗是不会行气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陈希夷用自己的真气强行灌入犬的体内,引导真气按照“逆命转轮”的行气路线在狗的经脉中运行。结果可想而知,凡俗生灵脆弱的经脉,不能够承受得住这等逆天之法?犬只哀嚎三日而亡,死后解剖,体内已是一片狼藉。 这并非个例。后面的日记显示,陈希夷在多条犬只身上重复了试验,结果无一例外,皆是失败。 陈希夷并未因此气馁。他在日记中写下了自己的总结与思考:“犬之躯终究孱弱,难承此法。”在他看来,问题或许不在于功法本身,而在于承载功法的“器皿”不够强大。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筋骨更强健的山羊。 日记上的原文写着:“再试,以羊为器。羊七日而毙,尸身僵硬如石,刀斧不能入。” 这次以山羊为试验对象,陈希夷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失败了。羊虽比犬强壮几分,却依旧承受不住逆命转轮的力量,七日便已生机断绝,肉身更是坚硬如铁石,连刀斧都难以伤其分毫。 陈希夷在这里也写了总结,大意是问题似乎并非出在载体本身不够强韧,而是他引导阴阳交汇的法门仍有偏差,导致那股力量无法被有效疏导,最终反噬实验体本身,这才怎么尝试都未能达到预期效果。 写到这里,之后日记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笔画间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陈希夷那颗日益焦躁的心。 “首日,欲易其术,弗果。心甚郁结,意颇烦懑。” 这是陈希夷开始改良功法的记录。起初,他的字迹尚算工整,但很快,这种平静就被打破了。接下来的记录变得断断续续,时间跨度也越来越大。 “第五日,仍无所获,意兴阑珊,郁结难舒。” 从第一日跳到第五日,字里行间充满了挫败感。而下一次提笔,已是半个月后。 “二十日矣,苦思不得其解。” 短短几个字,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可以想象,在这二十天里,陈希夷经历了多少次推倒重来,多少次满怀希望又跌入谷底。长生不老的诱惑就在眼前,却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这种煎熬足以逼疯任何人。 接下来的记录,几乎全是改良功法无果的抱怨,字迹越来越狂乱,甚至有几处将纸张划破,这些内容并没有记录陈希夷有没有做过试验,所以黄惊也无从知道陈希夷是如何判断自己改良的功法是错误的。 直到黄惊翻到下一页,那狂乱的笔迹才重新恢复了工整与苍劲。 此刻陈希夷的功法改良已来到第一百八十五天。这一页第一行写的是:“第一百八十五日,法或无谬,恐乃己之执迷也。”陈希夷在这一天终于意识到,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他一直在钻牛角尖,试图用外力去强行驾驭这股力量,却忽略了功法本身的奥妙。 然而,这份顿悟并没有让陈希夷停下脚步,反而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黄惊继续往下看。接下来写的内容能看出,陈希夷为了长生已经陷入了疯魔状态。他竟然跟新魔教一样,开始以活人作为试验对象。 “三试,以人为器。人十日而毙,临死前狂笑不止,七窍流血而亡。” 这一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黄惊脑海中炸响。他握着日记本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之前听到新魔教用活人做试验时,黄惊感到的更多是愤怒。但此刻,当他亲眼看到百年前的开创者亲手写下这些冰冷的文字时,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跨越时空的寒意与燥怒。 每一句简单的记录背后,都有可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不止一条人命的死亡,那是一个人临死前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绝望。 “砰!” 黄惊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狂暴的真气瞬间爆发,那张厚实的实木桌子在他掌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化作了漫天木屑。 黄惊想起了栖霞宗灭门那一夜的血雨腥风,想起了方家村那一夜的冲天火光,想起了新魔教掳走的那些年轻高手,想起在江宁府城南发现的那些腐烂枯骨,那些人被当成“炉鼎”榨干价值后随意丢弃的无辜性命。原来这一切的罪恶源头,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埋下。陈希夷为了追求长生,不惜践踏一切道德底线,将活人视为试验品。 好在这一掌并未引起太大动静。黄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燥怒。他看着地上的一堆木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换位盘腿坐到床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看那本沾满鲜血的日记。 接下来的内容,如同一份冷酷的流水账,记录了陈希夷彻底堕入魔道的过程。他开始大规模地用人进行试验,比如从他居住的村镇附近买来死囚,又或者从流民中挑选那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日记中没有提及这些被挑中的人是否知情,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身份的记载,只有写在日记本上,那冷冰冰的编号和试验结果。 “第一人,年约四十,体健。逆命转轮运行三周,其人哀嚎不止,七窍流血而死。死后查验,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俱已移位。失败。” “第二人,年约三十,瘦弱。改为缓慢运行,其人痛苦稍减,然至第五周时仍暴毙。死后查验,经脉完好,气血枯竭。失败。” “第三人,年约二八,……” 第581章 长生之路 日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黄惊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来越沉,同时对陈希夷也越加的怨恨。 陈希夷的试验记录,从最初带着几分探索的笔触,逐渐演变成了毫无温度的字迹。每一个编号,每一个“失败”的字样,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黄惊的心上。因为那些数字背后,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条条曾经鲜活、有血有肉的生命。 “第七人,年约二十五,体弱。行功至第七周,其人忽而大哭,忽而大笑,状若疯癫。第十周,气绝。死后查验,脑髓枯竭,如朽木。” “第十二人,年约五十,体胖。行功至第五周,全身肿胀如鼓,皮肉之下似有虫蚁乱窜。其人痛苦难当,以头撞墙。第八周,腹裂而亡。” “第十七人……” 这已经不是试验,而是酷刑,并且是毫无人性的酷刑。黄惊能确定,陈希夷肯定陷入疯魔状态。而他那所谓的“逆命转轮”功法,也绝对存在着某种致命的缺陷。 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试验了那么多人,每个人的死法都如此千奇百怪,却又同样惨烈。陈希夷一定是在这些活人身上发现了什么,才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更换对象,调整法门,如同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妄图在下一次就能翻盘。 黄惊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那些人体试验的过程,太残忍,也太血腥,每一页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与绝望。若说这世上真有天道轮回、因果报应,黄惊觉得,陈希夷这样的人,就算被天雷劈上八百个来回,也抵不过他犯下的罪孽之万一。 所以黄惊直接跳过那些记载,连续翻看了几页。直到翻到第十九页时,字迹忽然又变了。 这一页在书写时有明显的停顿,甚至有好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整体却依旧工整,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严谨。黄惊心中一动,他可以肯定,这是试验终于又有了重大进展!陈希夷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内心一定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以至于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果然,这一页的第一行便写着:“第七十三人,年约六十,乞丐,身患恶疾,本已命在旦夕。行功九周,其人身轻如燕,恶疾全消,自言从未如此舒坦。” 黄惊心头一震,这是成功了?他继续往下看。陈希夷对这个老乞丐的描述,远比之前的任何一个人要详细得多。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其中一句写到“大喜过望,已确认并非回光返照,以为法门已成。遂留此人在山中,日日观察,以证长生之道。” 然而下一段话,又出现了反转。陈希夷写道:“然,三日后,此人于睡梦中安然离世。查验其身,经脉通畅,气血充盈,五脏六腑皆无病象。竟不知其死因何在。” 陈希夷算是成功了,他的功法治好了老乞丐的恶疾,但又没完全成功,因为他要的是长生,不是治病救人,更不是把人的病治好了,人又死了。 黄惊体会不到,也不想去体会当时陈希夷的狂喜,以及紧接着老乞丐死后,陈希夷所面对的那巨大的心理落差。 但可以肯定的是,陈希夷当时一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他明明已经让那个老乞丐摆脱了绝症,身体甚至比许多壮年人还要健康,为什么还是会死?而且死得如此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接下来的内容,记录了陈希夷反复验证的过程。他又找来了几个身患绝症的垂死之人,用同样的法门施治。结果如出一辙——病好了,人却在几天后莫名死去。 “第八十一人,女,年约五十,病入膏肓。行功三月,病愈。四日后,卒于梦中。” “第八十二人,男,年约四十,肺痨晚期。行功四月,肺疾痊愈。七日后,卒。” 黄惊看着这一行行冰冷的记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飞快地往后翻,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某一页的总结上。 “法门无误,病症可消,然人寿有定数,终是无可奈何。” 陈希夷写这一句时,应该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黄惊心中猜想,陈希夷的逆命转轮应该是通过透支生命元气来让那些身患绝症的人疾病全消,但也正是因为消耗了生命元气,所以那些人才会在病痛消除后没多久又死去了。而且越是岁数大的死得越快,反倒是年岁小的还能多活一两天,这应该也是因为他们的生机要比老年人旺盛。 黄惊想到了方守拙的儿子方怀虚。按照方守拙遗书写的内容,方怀虚为了治好自己练功留下的顽疾,也走上了跟陈希夷和新魔教一样的路。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内容,依旧是陈希夷抓活人做实验的记录,只是这次,试验的对象基本换成了年轻力壮、无灾无病的男女。陈希夷应该是放弃了治疗绝症的思路,转而开始尝试直接在健康人身上完善功法。 黄惊快速跳过这些篇章。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发现这本手札,让自己亲眼目睹百年前那场真实发生过的、毫无人性的惨剧了。 又连续简略翻看了几页,终于,他再次看见了陈希夷笔记中的波动。 这一行写着:“第一百三十七人,女,年约二十,功法运行顺畅,自言运行周天后,通体舒泰,倦意尽消,身轻若羽,似欲乘风而去。” 然后,陈希夷一连观察了一个多月,发现女子并无其他不适,也并没有出现之前试验时所产生的异象,为了验证那女子是否真的适应了功法,陈希夷又丧心病狂地将女子弄得遍体鳞伤。随后逼迫女子运转功法后,那女子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陈希夷还是敏锐地发现,女子的头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白。 这说明,即便是在健康人身上,她的恢复与强大,依然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换来的。长生之路,依旧遥不可及。 第582章 罪恶之人 黄惊继续往下翻。此刻日记仅剩为数不多的几页,但内容却开始变得更加阴暗,更令黄惊窒息。 后面的内容大概意思就是陈希夷放弃了继续改良逆命转轮功法本身。他认为这套功法本身就是天地间最完美的真理,之前的失败并非功法有误,而是他还没找到最契合的方式。 之后陈希夷还是以之前那个女子为观察对象,只是他的思维逻辑发生了一个可怕的转折。既然修复身体透支的是自身的寿元,那为什么不能掠夺别人的生机寿元来填补这个窟窿呢?陈希夷在日记中写道:“人寿有定数,天地之规也。然规亦可破,唯需补足而已。” 写下这句话后,接下来的记录的全是陈希夷在这方面的尝试。陈希夷开始尝试用各种方法将他人的生机转移到自己身上。他试过无数稀奇古怪的法门,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其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焦躁。 黄惊一页一页地翻着。在倒数第五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字迹与前几页截然不同,写得龙飞凤舞,墨迹甚至透过了纸背,显然是陈希夷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写就的:“偶然之下,察觉以逆命转轮为基,配以血引,可夺他人之生机为己用。” “血引。”黄惊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他想起了二十三之前说的,新魔教在进攻栖霞宗那一夜,事后取走了很多新死的、年轻的栖霞宗弟子的血液,新魔教这么做的目的应该也是为了所谓的“血引”吧! 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黄惊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陈希夷没有卖关子,在下一行便写出了具体的方法。黄惊只看了几句,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头。 “择体健者,放其血,注于器皿之中。行功者赤身入内,运转逆命转轮。真气自毛孔逸出,与血中生机相融,再缓缓收回体内。如此反复,生机自血中转入行功者体内。” 黄惊闭上眼睛,脑中不自觉就会想到那个画面,因为这画面黄惊似曾相识,与莫鼎给他施展开顶之法时,有着异曲同工之样。在深吸了几口气,黄惊才强忍着恶心继续往下看。 陈希夷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那个女子第一次尝试的过程。他再次将那女子打得半死,然后将一个买来的年轻奴隶的血放了大半,随后注入特制的木桶中,让那女子坐了进去。 日记本上写着:“初时并无异样。行功半刻,察觉真气自其周身毛孔逸散,如丝如缕,融入血中。血水微沸,有热气蒸腾。须臾,真气携一缕温热之气回归体内,遍体舒泰,如饮琼浆。” 黄惊看着这段文字,感觉有些矛盾。不知道是那女子之后复述运功时的感觉,还是后来陈希夷自己做试验才写出的这些话。 “如此反复,行功一个时辰。其出桶时,血水已变成灰白之色,毫无生机,宛若死水。” “其自称精神大振,连日疲惫一扫而空。检视其身,未见华发早生,反而面色红润。” 看到这里,黄惊知道陈希夷真的成功了。他在迫害了无数无辜性命后,终于得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长生。 真的是应了那一句古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虽然早已知道陈希夷成功了,但在看到这里时,黄惊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腌臜之人,不得好死。” 骂完之后仍觉不解气,随即黄惊又生起闷气来。在一番自我安慰后,烦躁的心才稍稍收敛。看着仅剩三页内容,黄惊叹了口气,一鼓作气将其全部看完了。 陈希夷在最后这三页中,写下了他完成真正的逆命转轮功法后又进行的多次尝试。他试过用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体质的人来做试验,总结出了一套令人发指的规律。 “年少者生机旺盛,一命可延寿五年。年老者生机衰微,三命未必能延寿一年。” “体健者生机纯净,吸收顺畅。体弱者生机驳杂,吸收后需多日炼化,方能尽去其弊。” “女子之生机,较男子更为温和,易于吸收。” 黄惊粗略估算了一下。按陈希夷说的,年少者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假设一个人能活五十年,那他全部生机却只能让陈希夷延寿五年左右。若是要延寿十年,就是两条人命。陈希夷活了四百多岁,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知该有多少。这还不算陈子怡为了推敲验证逆命转轮功法而残害的一百多条人命。每一条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却成了这魔头延年益寿的药渣。 继续往后翻。记录的是陈希夷不满足这种低效的方式,开始尝试同时使用多个人的血液,贪婪之心昭然若揭。 “今日用三人,并行其法。血水沸腾,真气如潮,生机汹涌而入。行功半刻,忽觉经脉胀痛,几欲断裂。急停,调息三日方愈。” “此法不可贪多,需循序渐进。” 又是经过多次尝试,陈希夷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法门。他在日记中写道:“以五人为限,再多则经脉难承。每三月行功一次,可保生机不衰。” 陈希夷还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做了记录。按记录所说,他的白发渐渐变黑,皱纹慢慢消失,体力、精力都恢复到了壮年时的状态。他甚至在日记中写道:“今照镜自观,面如冠玉,发如青丝,恍若三十许人。谁能信余已逾百岁?” 自此之后,日记为数不多的内容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单调。不过是陈希夷日复一日地记录着何时行功、耗费了几条性命、躯壳又发生了何等细微的蜕变。 那些字句,像是一份份精确的账目,记录的却不是金银,而是被吞噬的生机与寿元。其间偶尔夹杂的几笔思绪,也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至此,日记到内容就全部看完了。黄惊缓缓合上日记,又是无言叹息一声。 第583章 协作抓人 黄惊合上手札,将它贴在胸口,久久没有动。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试图将脑海中翻腾的景象驱散,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却像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他的意识里。那不是文字,那是无数亡魂的哭嚎,是冰冷彻骨的恶意。 黄惊在心中一遍遍地问自己,长生,真的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吗?为了这两个字,究竟要泯灭多少人性,才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只会记录杀戮的怪物?陈希夷,这个被江湖传颂了四百年的“天枢老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在结束一条生命后,冷静地研墨提笔,将那人的生平、死状统统记录下来,让后世之人瞻仰他的智慧与功绩! 不知过了多久,黄惊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的“天枢日录”四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天枢老人,活了四百余岁的传奇,江湖上多少人将他奉为神仙,多少人在追寻他的足迹,渴望得到他的传承。可谁能想到,这长生之路,铺满了累累白骨。 黄惊将手札重新用油纸包好,一层一层,严严实实。这东西,他再也不想看第二遍了。他对新魔教的憎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与百年前的陈希夷又有何分别?甚至,他们更加肆无忌惮,更加丧心病狂。城南那个被炸开的埋骨之地,就是他们累累罪行的证明。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嬉闹声打破了宁静,是杨知廉与沈妤笛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没过片刻,房门便被“咚咚”敲响,伴随着杨知廉特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黄木头,你在里面吗?” “进来吧。”黄惊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知廉一脸轻松地探进头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黄惊的瞬间凝固了,他看见房间内的桌子已经成了木屑。 “咋啦,黄木头?”杨知廉几步跨到床前,凑近了仔细打量,“桌子咋回事,还有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跟见了鬼似的。” 杨知廉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黄惊手中那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上,好奇地伸手指了指:“是因为这个吗?里面啥宝贝,能让你失魂落魄成这样?” 黄惊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油纸包往怀里藏了藏。他不愿让杨知廉也去触碰那份肮脏。 “没什么,”黄惊别过脸,声音低沉,“这个东西就不给你看了,太……肮脏了。” 黄惊他越是讳莫如深,杨知廉的好奇心就越是旺盛。他一屁股坐在靠近床铺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追问道:“不看也行,但你总得告诉我那里面是什么吧?神神秘秘的。” 黄惊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真要听?” “废话!”杨知廉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我平生最爱探秘寻奇吗?快说快说!” 于是,黄惊将自己在那本手札中看到的内容,拣其概要,简略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描述那些血腥的细节,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一个事实:一个活了四百岁的人,是如何通过残害他人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杨知廉脸色逐渐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愣愣地听着,嘴巴微张,手不自觉地开始掰着指头数,应该是在计算陈希夷到底祸害了多少人。最后,他两道眉毛拧成了一团,眼中迸发出愤怒的火光,也狠狠一拍椅子:“这狗东西!简直不是人!别让我遇见他,不然我非把他屎打出来不可!” 黄惊微微扯动嘴角,算是笑了笑。他能体会杨知廉的心情,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是这般怒不可遏,恨不得将陈希夷挫骨扬灰。 黄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转移了注意力:“你们刚才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哦,忘了跟你说了。”杨知廉一拍脑门,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刚才我们出去逛了一圈,正好碰上神捕司的人在抓新魔教的余孽,就顺手帮了个忙。” 黄惊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们怎么会去帮忙?” 杨知廉道:“你刚走没多久,街上就热闹起来了。我跟着出去看,看见一队神捕司的捕快在追一个人。沈兄认得那个跑的人——在婺州的小院偷袭过他跟胡老道。” “玄豹卫曹真通?”黄惊立刻接话。 “对对对,就那个家伙。”杨知廉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家伙倒是挺能跑,跟只兔子似的。不过我们一群人围着他追了好久,最后还是把他堵在了死胡同里。” “他反抗了吗?” “他当场就吓坏了,哪还敢反抗?就这点胆量,也不知道谁把他带进新魔教的,太丢分了。”杨知廉嗤笑一声说道。 黄惊有些疑惑曹真通的反应,继续追问:“后来呢?” “神捕司的人把曹真通押走后,领头的那个捕头倒是个爽快人,见我们身手不错,就主动邀请我们一起去抓剩下的几个。他说还有三个地方要去搜查。” “你们答应了?” “别的事我可能懒得管,但新魔教的事,我怎么能不帮帮场子?”杨知廉说得理直气壮,“后来我们就跟着去了。说起来也怪,之前咱们满世界找人都找不到,今天一去那些地方,人就在那儿杵着。你说他们藏的位置隐蔽吧,好像也挺隐蔽,但又不是那种让人怎么都找不到的绝密之地。” “那三个地方都在哪?” 杨知廉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一个是在城南一个大富商的祠堂里,那里躲了个人,扮成了守祠的老仆;一个是在离那富商不远的一家客栈,不过我们去的时候扑了个空,没找见人;还有一个是在一间废弃宅子的地窖里,那里躲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在方家村出现过的,拿判官笔当武器的那个。” 黄惊点点头,他对那人有印象:“他们反抗强烈吗?” “都还好,没费多大劲。”杨知廉说,“他们一看被包围了,自知突围无望,也就没做太多挣扎,乖乖束手就擒了。就是那个拿判官笔的要惨一点——文焕这小子记仇,一见他就想起了方家村的事,一上来就下了狠手。那家伙眼看再不还手就要被打死了,这才动了真格。” 第584章 消失之人 “文焕没吃亏吧?”黄惊有些担心地问。 “嘿,看不起谁呢?”杨知廉眉毛一挑,“这么多人看着他,还能让文焕吃亏吗?放心吧,毫发无伤。” 黄惊没有接话,只是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杨兄,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杨知廉被他问得一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哪里不对劲了?”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黄惊皱着眉,努力梳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你不觉得,他们这些人被抓得太容易了吗?就好像……他们是专门躲在那个地方,等着神捕司的人去抓一样。” 杨知廉放下茶杯,仔细琢磨起来。他回忆着白天的情景,越想越觉得黄惊说得有道理。“你要这么说……好像还真是。表面上看是被包围了,突围无望,所以放弃抵抗。但现在一想,那场面确实有点刻意。” “你看啊,”黄惊的分析逐渐清晰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新魔教草菅人命,行事乖张,甚至做出刺王杀驾的事,就这点,别管什么首恶从犯,一旦被神捕司抓住,肯定是个死。他们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下场。所以在被包围时,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拼死一搏,想办法突围才对,哪怕是同归于尽,也比束手就擒强。而不是就这样放弃抵抗——这不是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到人家的刀子底下吗?” 杨知廉的眉头越锁越紧,脸上轻松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思索。“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们是故意被抓的了。可是……黄木头,你觉得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是想进大牢里去体验生活吧?还是说,他们有什么后招,能在牢里翻盘?” 黄惊摇了摇头,眼神凝重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不知道。但他们如此主动,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被抓,背后绝对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杨知廉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后天我们尽量离那个郊祀大典远一点吧。” 黄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已经答应了秦王,后天会护在他左右。” “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杨知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那几个皇子,哪个是好相与的?你跟着掺和什么?再说了,你一个江湖人,掺和朝廷的事,有什么好处?” “因为刘赟是新魔教的教主。”黄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按我们刚才的分析,他显然还没放弃,甚至还可能利用这次郊祀大典做什么文章。那我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了。我知道我一个人能力有限,但能给他们添点堵,甚至破坏他们的计划,我也算是偿还了欠莫鼎前辈的债了。” 杨知廉叹了口气:“行吧,你都这样说了,那算我一个。” 黄惊原本想让他不必如此,转念一想又说:“如果杨兄真想帮我,不如帮我个忙。” 杨知廉随口问道:“什么忙?只要不是让我去偷皇帝的玉玺,其他都好说。” 黄惊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杨知廉的脸色随即变得精彩起来,不住点头道:“看不出来,黄木头你心眼还挺多的。” “我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权当无心之举了。” 杨知廉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后天你就瞧好了,绝对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说完他便开门走了。 黄惊将视线望向窗外。此刻已近申时,今天的夕阳格外红,天边甚至泛起了火烧云。直到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他才起身,吹熄了蜡烛,离开了房间。他不想惊动任何人,脚步放得很轻,像一只无声的猫。然而,当他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脚步猛地一顿。 二十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看见二十三,黄惊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昨晚两人都将各自的心里话说了出来,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们之间那道“克制”的堤坝。黄惊不知道二十三是怎么想的,但自己此刻面对她时,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心慌。 反观二十三,神色依旧冷淡,主动打破沉默:“你要去哪?” “去一趟神捕司。” “我跟你一起去。” 黄惊没有拒绝,自顾自地往外走。二十三跟在他身旁,问:“你觉得今天刘赟让神捕司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黄惊将刚才与杨知廉的分析说了一遍。 二十三说:“我今日也发现了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杨知廉应该有跟你说,我们在一个客栈扑空了。” 黄惊点头:“杨兄说了。神捕司应该已经询问过店家那间房间的信息了吧?” “问过了。店掌柜说住的是个男的,住的时间不长,前天才下榻。店家也说不清那个人的长相,因为那人从入住后就没出过房门,饭菜都是店家派人送过去的。” “那你发现了什么?” “别人有没有发现我不知道,但我在那间房间里闻到了一股独属于女子的淡淡香味。如果入住的是男子,这股香味从哪儿来的?” 黄惊脚步一顿:“你怀疑入住的是个女子?” 二十三很肯定地说:“我不仅怀疑入住的是个女子,还怀疑那个人就是你一直在等的袁书傲。” “你确定?有什么依据?”黄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没跟神捕司还有杨知廉他们一起走,而是又折回去,进了那个房间巡查了一番。我问过给那个房间送过饭的店小二。” 二十三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店小二起初不肯说,后来我给了他二两银子,他才告诉我。他说昨日送饭时,无意中看见桌上放着一把很像枪的兵器。店小二也不以为意——最近江宁府来的江湖人士众多,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就没说。但我记得,袁书傲的兵器就是一杆短枪。” 黄惊的心猛地一跳,袁书傲的兵器确实是短枪……难道真的是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没有了。” 第585章 地牢约谈 黄惊看了二十三一眼,转头继续朝神捕司走去,嘴里问道:“如果新魔教那些被神捕司抓到的人,本质上都是自愿入瓮的。他们待在原地,静候神捕司上门,再演一出被逼上绝路、束手就擒的戏码,以此图谋更深的布局……那么,袁书傲为什么要跑?” 二十三沉吟片刻:“我也不知道。或许她还在犹豫。又或许,她已经在去找你的路上了。” 黄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着,暮色已经降临,远处秦淮河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灯火,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不多时,神捕司那巍峨的黑漆大门已矗立在眼前。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狰狞怒目,在暮色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威压。两名捕快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黄惊上前一步,抱拳报上姓名,言明求见曲元威。其中一名捕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身入内通报。片刻后,大门开启一道缝隙,那捕快引着二人鱼贯而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签押房前。此刻曲元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正对着签押房里的卷宗长吁短叹。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旁边还放着一份没来得及吃的饭菜,早已凉透。他抬起头,看见黄惊和二十三进来,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听到动静,曲元威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看到黄惊和二十三点时,稍微亮了一些。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来了?坐吧。” 黄惊没有坐下,开门见山地问:“曲总捕,今天战果如何?抓了多少人?” 曲元威瞥了黄惊一眼,指着桌上那一摞摞文书,苦笑道:“除了几条滑溜的泥鳅漏了网,总缉使大人提供的名单地址,基本上是一抓一个准。现在神捕司的地牢已是人满为患,该过堂的也都审了一遍。我正对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口供头疼呢,总缉使大人已经进宫复命去了,留我一人收拾这烂摊子。” 黄惊问:“曲总捕,这些被抓的新魔教成员,可有透露什么关键信息?比如他们的大本营在哪?” 曲元威扶着额头,一脸疲惫:“这正是我头疼的地方。被抓的人里,有一部分倒是光棍,直接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细问之下,都是些够不上砍头的旁支末节。至于涉及到新魔教核心的机密,哪怕是总部在哪这种问题,他们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咬死了不说。” 黄惊皱眉道:“也就是说,就算抓了这么多人,我们对新魔教的认知依旧隔靴搔痒?” “没错。”曲元威叹了口气,“这些人,要么是层级太低,什么也不知道的软骨头,要么就是受过特训、意志如铁的硬茬子,直接闭口不言。” 黄惊说:“曲总捕,我能否去关押新魔教的地牢看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曲元威低下头沉思一会,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有什么想问的、想试探的,就趁现在赶紧去。”说罢,他唤来一名心腹捕快,吩咐道,“带黄少侠去地牢,不得有误。” 黄惊朝曲元威拱了拱手,跟着捕快往外走。二十三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地牢在神捕司后院的最深处,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黄惊走在其中,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如果是自己,能否悄无声息地闯进这号称固若金汤的地牢?结论很快得出,强行闯入可以,但若要做到悄无声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更别提在重重包围下杀人灭口了。这也让他对韩黑崇等人的死因更加疑惑,究竟是怎样的手段,能让神捕司至今查不出凶手? “到了。”带路的捕快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牢房,“人都关在里面了。” 黄惊微微颔首,迈步走入。此刻的神捕司地牢,可谓盛况空前。因为抓捕的都是江湖上有一定名望或武功高强之辈,为了防止生变,每个人身上不仅插着封住经络的银针,双手与脖颈更是扣着沉重的木枷,连转身都显得极为困难。 第一间牢房里,盖君豪正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那肥壮的身躯被巨大的木枷束缚着,远远看去像是一只被困住的笨熊,显得滑稽而又狼狈。然而,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身陷囹圄的不是他。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黄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哟,这不是黄少侠吗?怎么,来看我笑话?” 黄惊没有理会盖君豪的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盖君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盖君豪,”黄惊开口,“你为什么要加入新魔教?” 盖君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转过头来,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着无尽的苦涩、无奈,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为什么?哈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长生不老,还不够诱人吗?”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想加入?你以为我愿意当别人的一条狗,摇尾乞怜?在这江湖上,有时候想要得到些什么,就得先失去些什么。所以我现在只能坐在这一堆烂草里,而你,站在外面。” 黄惊淡淡道:“对错是非,今日我不想与你辩驳。能聊聊吗?关于你所知道的。” 盖君豪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凶戾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之后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不再言语,摆明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黄惊看了盖君豪片刻,继续往前走去。牢房的尽头有一个更小的隔间。捕快打开门,黄惊走了进去。 里面关着两个人,一个是曹真通,另一个是他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第586章 刑讯逼供 牢房里光线昏暗,两侧墙壁上的火把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发出噼啪的轻响。 曹真通内力被封,双手被木枷束缚,整个人靠在墙上,有些动弹不得。当看到黄惊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时,他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蜷缩,脊背死死抵住石壁,仿佛想将自己揉碎了嵌进这坚硬的墙体之中。 黄惊的目光越过曹真通,落在他旁边那个中年男子身上。那人面容普通,神情木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 “你是谁?”黄惊的话带着一丝探究。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格外憔悴的脸。他的眼神浑浊,在黄惊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又重新低下了头,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捕快在一旁道:“这人嘴硬,什么都不肯说。神捕司的卷宗里也没有他的记录。” 黄惊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曹真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玄豹卫曹真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方家村一别,没想到再次相见,竟会是在这种地方。” 听到“玄豹卫”三个字,曹真通的身体又是一颤,喉咙里挤出一个不成调的音节。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这里……这里是神捕司的地牢!我现在是神捕司的犯人,你……你不能对我用私刑!这是规矩!” 黄惊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朝身旁的二十三使了个眼色。二十三心领神会,身形一晃,便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那个带路捕快的面前。捕快一愣,下意识地想要绕过去,却被二十三冰冷的眼神和纹丝不动的身躯堵了回来,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黄惊蹲下身,凑近曹真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能不能对你怎么样,不是你说了算的。如今神捕司抓了这么多新魔教的人,稍微有那么一两个在审讯过程中‘意外’身亡,或者落个终身残疾,想必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对吧?毕竟,现在你们这些人进了这里,命不值钱了。” 曹真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扭过头,朝着牢房外的通道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滥用私刑!快来人啊!” 被二十三挡住的那个捕快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试图推开二十三,一边朝着黄惊高声怒斥:“黄少侠!你这是在做什么!不得胡来!这里是神捕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黄惊对捕快的话充耳不闻,直接伸出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摁在了曹真通的肩胛骨上。他没有立刻发力,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增加手上的力道。骨骼发出的轻微“咯咯”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啊——!”曹真通承受不住这股钻心的剧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冲撞,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捕快眼见劝不动黄惊,直接朝后边围拢过来的狱卒快速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曲总捕过来!快!” 就在曹真通的惨叫声即将冲破顶点时,黄惊突然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的曹真通。 眼见曹真通慢慢缓过劲来,黄惊说:“你要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最好说点有用的东西出来。没错,这里是你主子的地盘,但他现在自顾不暇,恐怕没空来救你这条小命。我去找秦王,他现在是监军,我会让他好好招呼你的。” 这番话比刚才的肉体折磨更让曹真通感到恐惧。他脸上的冷汗唰唰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 黄惊的余光再次扫向旁边那个中年男子。从头到尾,那人的脸色都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眼神空洞得如同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深不见底,也毫无生气。 看到这一幕,黄惊心中越发笃定刘赟将这些人交出来,绝对藏着更深沉的谋算。否则,他们不会嘴巴这么紧。像曹真通这样明明已经吓破胆的人,却仍在死扛;而那人更是内心毫无波动。这只有一种解释:他们被捕,是宏大计划中的一环。他们甘愿承受这一切,守口如瓶,为的只是让后续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曲元威来得很快,面色阴沉如水,一踏入这片区域,便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质问道:“黄小友,你这是何意?我神捕司何时成了你泄愤的地方?” 黄惊神色平静地迎上曲元威的目光:“曲总捕,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事关重大,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了。” 曲元威扫了一眼场中的情形,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总缉使临进宫前有交代,不让我们动用私刑。你这样,我很难办。” 黄惊直接搬出秦王的名头:“不会让曲总捕难办。在围剿新魔教这件事上,秦王殿下是监军,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我奉了秦王殿下的密令,过来替他审一审这些新魔教的恶人,看看他们背后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曲元威闻言,脸上神色微变。他略一沉吟,打着官腔道:“既然是秦王殿下的命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殿下英明,考虑周全。黄小友,下一个打算审谁?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开口。” 听话听音。就这短短几句对话,黄惊便摸清了曲元威的心思。刘赟虽然交出了人,却也怕他们在神捕司的酷刑下熬不住,泄露了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所以才特意下令不许用私刑。曲元威作为总捕,必须听令行事,心里肯定憋着一肚子火。否则刚才黄惊来时,他也不会对着那些几乎无用的口供头疼不已。如今黄惊借着秦王的名头动手,等于是给了曲元威动手的机会,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黄惊指了指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曹真通:“一事不烦二主,就先从他开始吧。不过,别急着让他开口,免得他在剧痛之下胡言乱语,污了我们的耳朵。先把他下颌卸下来,再打一顿,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第587章 含怒出手 一名身材魁梧的狱卒应了一声,大步朝曹真通走去。曹真通看着逼近的狱卒,眼中充满了恐慌。 “趁着这个空隙,曲总捕带我去见见费君笑如何?”黄惊目光并未在曹真通身上停留,而是转向身侧的曲元威,语气平淡地说道。 曲元威略一迟疑,随即点了点头:“行。黄小友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曲元威边走边说:“费君笑身份比较特殊,好歹也是英豪榜第八的高手,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所以单独关押了。” 在最靠里的一间牢房前,曲元威停下脚步,示意狱卒打开沉重的铁门。一股相对干燥洁净的空气扑面而来。黄惊走了进去。这间牢房比其他地方宽敞不少,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草,看起来也干净许多。费君笑就靠在对面的墙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头顶黑黢黢的天花板。他身上没有上木枷,但双手被两条粗大的铁链分别固定在两侧墙壁的铁环上,活动范围不过尺余。几枚细长的银针扎在他的几大要穴上,封住了他的内力,让他空有一身修为却无法施展。 黄惊走到他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撩起衣袍,席地而坐,让自己与费君笑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费君笑,”黄惊看着他,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在和一个久未见面的老友打招呼,“要不要聊聊?” 费君笑没有回应,依旧是看着天花板。黄惊也不管,自顾自地说:“估计你也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吧?谁给你下的迷药,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吧。” 听到这里,费君笑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聚焦在黄惊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黄惊,这是我们第几次会面了?” 说着,他费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展示给黄惊看。他的右手小拇指缺失,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个狰狞的肉瘤。“这也是你的功劳吧。” 黄惊没有否认,那伤口是在姑苏时,他扮作剑仙与费君笑对碰留下的。 黄惊淡淡道:“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为了新魔教付出这么多,却换来现在这个下场。你是天下第八,是前辈高人,你应该有自己的骄傲,而不是被人如草芥一般遗弃,更不是不明不白地出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黄惊不确定自己哪一句话触动了费君笑,只见他面色不断变化。片刻后,费君笑狂笑了两声,渐渐收敛了情绪,说:“黄惊,我承认你确实差点说服我了。但我已经做了那么多错事,如今也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黄惊正要开口再劝,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鼓掌声。 “啪、啪、啪。” 紧接着是秦王的嗓音:“好,好一个一条道走到黑。刘赟,你抓的这些人可真是够硬气的。” 黄惊回头看去,只见秦王刘盈正慢条斯理地拍着手,身旁跟着脸色阴沉的刘赟,陶登波则像一条忠犬般侍立在刘赟身后,眼神阴鸷。 刘赟无视了地上的黄惊,目光如刀般射向曲元威,冷声道:“曲总捕,我离开之前交代过什么?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还是不把本王的话当回事了?还有这两个人是谁?我记得神捕司的名册里没他们的名字,谁允许他们进来地牢重地的?” 黄惊抢先开口,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总缉使是在害怕什么吗?犯人既然抓到了,不用刑他们会招吗?还是说,你怕问出点什么不该问的东西?” “放肆!”刘赟怒喝一声,浑身气势暴涨,“你什么身份,敢与本王这样说话?来人,将这狂徒拿下!” 秦王轻轻说了句:“刘赟,何必呢?黄惊只是把实话说出来而已,不会他这几句话正好说到你心坎上了吧?还有,用刑是我让他吩咐曲总捕做的。在剿灭新魔教这件事上,我是监军,这点权利总是有的吧?” 刘赟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神捕司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本王现在要开始审问犯人了。曲总捕,带人将闲杂人等给我轰出去。” 秦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似笑非笑地说:“那就不打扰你审犯人了。有什么好的进展,麻烦送一份到我府上,我也观摩观摩。”说完便拉着黄惊往外走。 刚走没几步,就见陶登波身形一闪,伸手拦住了去路,此刻他浑身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秦王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赟:“五哥是打算现在就动手了吗?” 刘赟摆摆手,陶登波这才站到一旁。 黄惊看着陶登波,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讥讽道:“妖不胜德,邪不胜正。陶登波,你们不会一直赢的!”黄惊就是要告诉陶登波,无论他们怎么挣扎,终究是徒劳。 陶登波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阴阳怪气地回了句:“哦?是吗?那个胡不言,应该快死了吧。不知道等他死了,你的‘正道’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黄惊所有的理智。 “你说什么?!” 黄惊双眼赤红,猛地转身,体内真气疯狂涌动,右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陶登波拍去。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愤怒与杀意。 陶登波显然有所防备,但他低估了黄惊的爆发力。他急忙伸出右手迎了上去。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狂暴的真气如海啸般炸裂开来。 黄惊含怒出手,即便陶登波有所防备,依旧被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顿时溢出一缕鲜血。周遭的几间囚牢承受不住这狂暴的真气冲击,精铁打造的栏杆扭曲变形,破损严重。 站在黄惊身旁的秦王,若不是曲元威反应及时挡在身前用护体真气护住,肯定要被这股气浪波及受伤! “陶登波!”黄惊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最好祈祷胡不言没事,不然我这辈子什么也不干,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陶登波擦去嘴角的血迹,见黄惊如此失态,脸上反而更加得意,挑衅道:“哎呦,那我还真得希望胡不言长命百岁了,这样你就有动力活着受罪了。” 刘赟站得远,也被逸散的真气震退了几步,脸色铁青。他冲秦王喊道:“刘盈,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看好你的狗!” 秦王从曲元威身后走出,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不紧不慢地说:“刘赟,黄少侠跟你的大管家切磋武艺呢,点到为止,何必大惊小怪。啧啧,陶登波是吧?跟你说件有意思的事。明天,天工堂的现任堂主廉自通就到江宁府了。希望你也能像今晚这样得意。” 说完,秦王深深看了一眼面色骤变的陶登波,随后生拉硬拽着黄惊大步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第588章 计将安出 带着黄惊出了神捕司,一辆漆黑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阴影处。林笑正站在马车旁,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见两人出来,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翘首以盼。 秦王刘盈率先上了马车,掀开厚重的棉帘,侧身对黄惊说道:“进来吧,有些话外面风大,不好说。” 黄惊此刻被夜晚的凉风一吹,那股因陶登波言语刺激而涌上心头的燥热逐渐退去,失去的理智渐渐恢复。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体内依旧有些紊乱的真气,这才弯腰钻进车厢,二十三也紧随其后。 车厢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黄惊与二十三跟着秦王坐定后,黄惊神色肃穆,拱手告罪道:“刚才在下被怒火攻心,险些坏了殿下的大事,让殿下难办了。” 秦王靠在软垫上,摆了摆手说:“没啥难不难办的,反正我跟刘赟已经势同水火,今日不过是把窗户纸捅破了一层罢了。在那种时候,你若是连这点脾气都没有,反倒让我看轻了。” 黄惊想到刚才秦王临走前抛下的那个重磅消息,心中依旧存疑,便问道:“殿下,这天工堂的廉自通明日真的会到吗? 秦王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还记得那夜我的府邸被人闯进来的事吗?虽然何正功当时只是拿瘟匣吓唬我,想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但我可是听进去了。第二天,我就花钱动用了听雨楼的关系网,请他们去联系天工堂。” “所以廉自通就来了?”黄惊追问。 秦王点头:“天工堂这几年来渐渐势微,隐隐有封山避世的意思,不想沾染江湖纷争。按听雨楼给的消息,起初他们回绝得很干脆,语气强硬,摆明了不想趟这浑水。但在我让人把‘瘟匣’二字送到廉自通案头后,局势就变了。廉自通当天就集结了天工堂的精锐,开始日夜兼程赶来江宁府。显然,这个瘟匣触碰到了天工堂的逆鳞。我不知道陶登波跟天工堂到底有什么纠葛,但这根刺既然扎下去了,廉自通来了,肯定能给刘赟添不少堵。” 话说到这份上,黄惊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殿下不会看不出来,这些被抓的新魔教教众,是刘赟故意交出来的吧?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这种事,只要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人都能分析出来。”秦王嗤笑一声,“刘赟也知道这事儿藏不住,所以他今天刚把人抓进来,晚上就风风火火进宫向父皇交差了。他这是做给父皇看的。军令状的期限是明天,郊祀大典迫在眉睫,他也怕大典之前父皇先砍了他。” 黄惊眉头紧锁,追问道:“那殿下觉得刘赟的后手是什么?我刚才在牢里审问过几个被关押的人,虽然他们身陷囹圄,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有恃无恐,那种眼神不像是待宰的羔羊,倒仿佛是进神捕司做客的,只等时机一到便会反咬一口。” 秦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收敛了笑容,转而问道:“知道刚才我为什么要将你拉走吗?” 黄惊知道秦王这么问肯定有其他深意,只是摇摇头看着他。 秦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因为我刚才真的怕刘赟会动手杀了我们。” 黄惊露出有些不相信的表情,下意识反驳道:“不会吧?殿下你也说了,郊祀大典在后天早上。你要是今晚死在神捕司,刘赟明天就得陪着你一起上路,他敢冒这个险?” “恰恰就是因为郊祀大典在后天,所以刘赟才更要出手,而且我跟你又恰好在神捕司,这是他的地盘。”秦王的语调转冷,“刘赟担任总缉使太多年了,即便太子刘懋拼命安插人手,却也刘赟掌控了神捕司一半以上的力量。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这个节骨眼上,刘赟不怕太子,因为刘懋是东宫储君,行事讲究规矩,且刘赟表面又是支持太子的,太子的底牌刘赟基本都知道。所以刘赟现在最忌惮的是我。他不知道我背地里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我近来做的那些小动作,都是在逼迫他先动手。如果有可能,他不介意先弄死我,造成既定事实,以他的能力,掩盖一天我死去的消息他绝对能做到,只要撑到大典上就可以。” 黄惊顺着秦王的话想了想,他有些不确定地说:“殿下,那既然刘赟刚才没动手,是不是证明他对自己的计划十分自信?杀不杀你都不会影响后天的结果,杀了反而会节外生枝,所以他放弃了,对吧?” “我是这么觉得的。”秦王靠回椅背,长叹一口气,“只是我暂时不知道,这些新魔教的人现在已经被抓进了神捕司,刘赟要怎么使用他们。这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掉下来。” 黄惊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殿下有一个内应安插在刘赟身边,他没有消息传回来吗?这种关键时刻,他应该能听到些什么风声。” 秦王摇头,神色黯然:“没有。我的意思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刘赟这次的计划估计只有极少数核心亲信才清楚,甚至我怀疑这些被抓进神捕司的人都不清楚具体计划,他们的任务就是被神捕司抓住,然后等刘赟给信号。” 黄惊不确定的说:“殿下,你的内应不会现在也在神捕司里面关着吧!” 秦王抬眼看黄惊,眉头稍微皱了下,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黄惊又问:“那殿下怎么看韩黑崇他们三个不明不白死在神捕司里的事?” 黄惊会这么问,是因为近来发生的事让秦王也有了嫌疑,而黄惊也想验证一个自己心中的猜想。 秦王闻言,他嗤笑一声:“黄惊,你不会怀疑韩黑崇他们三个是我派人杀的吧?” 黄惊没有回避秦王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王叹了口气,正色道:“没错,如果有可能,我是不介意派人去杀他们,因为韩黑崇他们死在神捕司地牢里对我有好处,反正最后是让刘赟背锅。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他们的死跟我一点关系没有。不过我很感谢动手的那个人,因为他让我的一部分计划实施得很顺畅。” 第589章 无名来信 黄惊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秦王身上。这位殿下刚才那番话,让他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猜想终于有了答案。 “殿下,”黄惊开口,声音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中显得格外清晰,“韩黑崇他们的死,您虽然没动手,但您知道是谁动的手,对吧?” 秦王没有立刻回答。马车里安静下来,气仿佛都凝滞了。黄惊虽然认识秦王没几天,却也已经摸清了他的一些脾性。只要是他知道却又暂时不想说的事,他就会选择用这种沉默来应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让你捉摸不透。 黄惊看见秦王如此,越发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了。韩黑崇他们出事那天夜里,欧阳瀚出去见了个人,而且很大概率就是这个人杀的韩黑崇他们。出事后的当天早上,秦王派人去客栈请自己到神捕司,想通过他的关系问问听雨楼知不知道是谁动的手,结果黄惊没问出杀人凶手。而秦王,却早就知道是谁了。看这个架势,他与那个凶手甚至已经接触过了。 能让欧阳瀚这等人物和秦王这般城府深沉的皇子都守口如瓶的人物,绝对是黄惊意想不到的存在,其分量之重,或许远超他的想象。 黄惊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至少,秦王没有试图欺骗他。以秦王的身份,大可以一句“不知道”搪塞过去,但他没有。这份坦诚,在如今波诡云谲的局势下,显得尤为珍贵。黄惊心思电转,决定换个话题:“殿下,为什么你刚才会跟刘赟一块出现在神捕司?” 秦王闻言,面上的表情松动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也带着些许无奈,“刘赟进宫面见父皇,本是寻常奏事,谁知父皇临时起意,宣了本王一同进宫面圣。”秦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北地那边的蛮族近来有异动,太子建议父皇,让我在郊祀大典结束后,便率人前往北地劳军。” 黄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诧异。石家两头下注,石卫平臣服于秦王,石东亭则把宝押在太子身上。秦王靠着石卫平的关系,应该能知道北地边军异动的事。此时去北地,福祸难料,况且郊祀大典会有大变故,这个时间节点安排去北地,有点不合时宜。 黄惊有些不确定地问:“殿下答应了吗?” “答应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秦王淡淡说道。 黄惊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意。秦王也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无论是生路还是死局。后天的郊祀大典绝不会太平,成王败寇,或许就在那一日尘埃落定。 反倒是太子,似乎还没看清局势的凶险,依旧在盘算着如何将秦王这个潜在的威胁打发到遥远的北地去。黄惊不禁有些怀疑,就太子这般眼界,是如何能与秦王斗到如今这般半斤八两的地步的?按说太子掌握着半个神捕司,情报网络不该如此闭塞,可他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被蒙在鼓里。难道是因为俞询身为太子府詹事,为了自己的某些谋算,刻意隐瞒了不想让太子知晓的关键情报? 马车很快到了秦王府。秦王下车后叮嘱道:“别忘了,后天早上早点到。” “忘不了。”黄惊说。 秦王本想让他们乘坐王府的马车回去,黄惊婉拒了。他心里还惦记着袁书傲,既然她之前跑了,想必还在犹豫与他之间的约定,说不定此刻就跟在后面观察。秦王没有勉强,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目送他们离开。 走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黄惊问一路沉默的二十三:“你怎么看?” “不知道。”二十三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我也看不清局势。各方势力各有各的打算,像一团乱麻,纠缠不清。这还是我们已知的势力,就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暗流也在涌动。最后就看谁的底牌更多,谁的手段更狠了。” 黄惊陷入了沉思,将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又在脑海中捋了一遍。刚要开口,二十三突然身形一滞,低声道:“别说话,有人在跟踪我们。” 黄惊心头一凛,立刻提高了警惕。他没有四处张望,以免打草惊蛇,只是压低声音问道:“几个人?在哪里?我之前揪出来两个跟踪我的人,会不会是他们?” “我不能确定是谁,”二十三的语气十分肯定,“但我能确定,绝对不是黑影兵团的人。他们若是想跟踪人,绝不会这么轻易被我发现。” 此刻两人正走在繁华的主街上,夜色虽深,仍有不少行人在闲逛,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灯火通明。黄惊低声说:“在哪个方位?我找机会看看,说不定是袁书傲。” “刚才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盯上了,”二十三眉头微蹙,“但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对方很谨慎。” 黄惊听了,不动声色地带着二十三走到一个路边摊位前,装作饶有兴致地挑选着小物件,实则眼角余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他首先要确定的,是不是之前一直盯着他的那个年轻人。自从他被文焕打了一顿后,那人便销声匿迹,再无踪影。二十三既然说不是黑影兵团的人,那就绝对不是,他们从小一起受训,对于同伴的气息和行事风格,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就在黄惊全神贯注地搜寻时,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他诧异地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仰着头,手里举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另一只手则平摊着,掌心向上,显然是讨赏钱的意思。黄惊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小乞丐眼神空洞,双唇紧抿,竟是个又聋又哑的孩子。 黄惊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到小乞丐手中,换回了那张纸。小乞丐得了银子,飞快地跑开了,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黄惊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借着摊贩的油灯光亮,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寥寥几句话—— “子时,万福酒楼后巷,你一个人来。” 第590章 准时赴约 黄惊看着手中的纸条,眉头微皱。纸上的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几分凌厉,像是一个女子刻意收敛了原本的笔迹。 此刻,黄惊脑海中思绪万千,各种疑惑交织在一起。当初在桐庐,他在发现袁书傲后,与之接触时脸上戴着的是中年药商的人皮面具,且言行举止都极尽伪装自己是听雨楼的人,从未在她面前透露过半分真实身份。 可如今,这张邀约的纸条,却确凿无疑地交到了他的手中。这说明,袁书傲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认定他就是那个“中年药商”。她是如何识破的?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是袁书傲吗?”二十三凑了过来,她的目光越过黄惊的肩膀,落在那张纸条上,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不知道。”黄惊摇了摇头,将纸条仔细地折好,“但既然是约我去万福酒楼附近,想来应该没有恶意。那里毕竟是听雨楼的地盘,新魔教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想在那里暗算我,也得先掂量掂量欧阳瀚的态度。” “我跟你一起。”二十三的语气不容置疑。 黄惊再次摇了摇头,而是将那张纸条,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道:“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让我一个人去。” 二十三抿紧了嘴唇,沉默了片刻,那双平日里冷冰冰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倔强,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不跟你进后巷,我就在万福酒楼大堂等你。” 黄惊看着二十三:“我们两个目标太大了,这一路上我不敢保证有没有新魔教的探子在暗中窥伺。袁书傲选择这个地方,估计也是怕暴露自己。她还有软肋,她的女儿在桐庐,她的丈夫还在新魔教的控制之下。所以她才会选择万福酒楼的后巷,选这里既能表明自己的身份让我赴约,又不会因为与我正面接触而被新魔教发现她的踪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袁书傲的来信,绝不能冒这个险。” 二十三看着黄惊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最终也没有再坚持。此时离子时尚有一段距离,黄惊打算先送她回客栈,再去赴这场未知的约。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快到客栈门口时,黄惊停下脚步:“我先不进去了,你回去休息吧。” 二十三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那双眼睛里藏着千言万语,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客栈。 黄惊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万福酒楼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深,原本喧嚣的街道此刻已变得冷清,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此时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足够黄惊甩掉身后可能存在的尾巴了。 黄惊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昏暗僻静的小巷穿行。来江宁府也有些时日了,他对这里的大致方位早已了然于胸。只见黄惊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时而疾行,时而隐匿,足足耗了快半个时辰。凭借着敏锐直觉,他能确定身后并无监视者后,这才放下心来,朝着万福酒楼的方向潜行而去。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黄惊没有惊动欧阳瀚他们,而是径直绕到了酒楼的后巷。这是一条死胡同,空气中弥漫着泔水和潮湿的气息。也是在今天白日里,盖君豪就是在这里被曲元威抓住的。 黄惊此刻已经戴上那张中年药商的人皮面具,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人皮面具贴合完好。 这张中年药商的脸,袁书傲曾见过,戴上面具,也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被新魔教监视听雨楼暗哨发现。既然知道袁书傲的担忧,那他就要尽量做到周全,不给她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反正,只要她能认出这张脸就够了。 黄惊拐进后巷时,远处打更的更夫正拖着长长的腔调喊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沉闷的铜锣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随即又被浓重的夜色无情吞没,正好踩着子时的约定时间。 四周寂静无声,黄惊静静地立在阴影中,他并没有察觉到这里有其他人存在,估计袁书傲还在某个角落暗中观察。 那就等着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又等了一刻钟,巷口终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紧致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了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庞。正是袁书傲。 借着微弱的月光,黄惊看着面前的袁书傲,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道:“想通了?” 袁书傲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不管对错,不管善恶,只要能让闹闹健康快乐的成长,能让我相公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出卖灵魂,堕入地狱。” 黄惊看着她,淡淡地说:“即便自己变成恶魔也在所不惜吗?如果真的有天谴,你们这些加入新魔教的人,一个个都得站着被天雷劈上好一阵。前天城南发生的那场大爆炸,废墟里炸出来的尸骸不计其数,那都是新魔教的‘杰作’,其中或许就有你的冤孽。” 袁书傲听到这些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便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深渊,她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今晚既然敢站在这里,就是想要做一件对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黄惊没有犹豫,伸手直接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原本的面容,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在桐庐找上你的人,是我假扮的?” 袁书傲苦笑了一声,说:“现在说这个还重要吗?我从桐庐回到总部后,便一直待在里面。当得知你的真刚剑被夺走后,我仔细回想了一番,便发现了很多细节上的疑点,一切都太过凑巧了。所以我赌了一把,赌你就是那个假扮药商的人。看来,我赌对了。” 得到袁书傲的答案后,黄惊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只是点了点头,问出了今晚最关键的问题:“刘赟让你们躲在那个地方,故意被神捕司抓走,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591章 顺势而为 袁书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纠结,直到现在站在这里,面对着黄惊那双审视的眼睛,她仍然不能确定自己这一步迈出去,究竟是救赎还是万劫不复。 她已经在那条虚无缥缈的路上走了太远,手上沾染了太多洗不净的污秽,距离那个梦寐以求的东西也只差临门一脚。可偏偏是这最后的一步,让她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我并不知道新魔教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良久,袁书傲终于开口,“我虽然是十卫之一,听起来好像在新魔教地位挺高,但实际上……说得好听点是心腹,说得难听点,也不过是个稍微有点用处、却又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罢了。” 黄惊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你知道什么?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冒着暴露的风险约我到这里又有何用?袁书傲,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袁书傲抬起头,迎上黄惊那逼人的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转而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几天前的夜里,我猜想你的真刚剑应该就是在那天晚上被抢走的。教主突然将我们所有在江宁府的成员召集起来。”袁书傲声音很小,却也开始讲了起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教主。他告诉我们,新魔教的大业已经完成了九成九,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这最后的‘东风’,需要一部分人做出牺牲。” “牺牲?”黄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中有股不安不自觉的生起,“是什么样的牺牲?”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牺牲。”袁书傲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说,计划要进入下一阶段了,需要有人成为诱饵。所以,他要一部分人被神捕司抓走。被抓的人只要咬死不说,扛住严刑拷打,后面的事教主自有安排。被抓的这些人不仅不会有性命之忧,等到大业已成,还能得到最丰厚的奖赏。至于那些没被抓的人,则要在两天内迅速撤离江宁府。” 黄惊猛地打断她,:“等等!你说两天之内离开江宁府?撤退指令通常是针对据点暴露的情况,若是大业将成,为何要分兵?离开之后去哪里?总要有个目的地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袁书傲急切地摇了摇头,“因为我被分配的身份,恰恰是被神捕司抓走的那一批‘弃子’。那些离开的人去了哪里,对我而言是个谜。” 黄惊脑中飞快地运转着,无数线索如同乱麻般缠绕,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可怕的真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炬地盯着袁书傲:“那最关键的一点来了。既然你们是要留在江宁府等着被神捕司抓走,那你们的总部在哪里?或者说,你们是从哪里被送出来的?” “我今晚特意去了趟神捕司,看过那里的地牢。整个地下牢房都快装满了!如此多的人在同一时间从总部转移出来,还要避开巡城的兵马,不可能全都被迷晕了吧?那样动静太大了!” 袁书傲点了点头:“我们这次确实没有被迷晕,但我依然不知道总部确切在哪。” “怎么可能?”黄惊不可置信地低吼一声,“既然没被迷晕,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没被迷晕,但我们所有人都被戴上了特制的黑巾,视线被完全遮挡了。 ”袁书傲深吸了一口气,“有人牵着绳子将我们带出来的,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方回荡。但是……我能闻到味道。” “味道?” “对,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尸臭味。” 黄惊只觉得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尸臭味?”他喃喃自语,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难道你们出现的地方在城南?” 袁书傲点点头:“对,我们是从地下走出来的。当时应该是丑时或者寅时,天色最黑的时候。出口的地方挺偏的,有个很大的院落,周遭基本没什么住户,死寂得很。因为出来前教主就已经将我们出来后要去的目标地点都刻在了竹简上交给我们了,所以我们一出来,直接就各自散开,去了应该去的地方等待被捕。” 黄惊心下大震,袁书傲他们从地下出来,出现的地方在城南,在地道里就能闻到浓烈的尸臭味。这不就是几天前城南发生剧烈爆炸的地方吗? 一切都说通了! 原本城南发生爆炸的那个地方应该只是新魔教掩埋死去试验对象尸骸的地方,根本不算什么重要据点,但是却发生了大爆炸,导致那一片区域的地面全部塌陷了。 黄惊在爆炸发生后的那晚,跟陈若蘅去见过那个爆炸点,当时也只是在心里骂了好几遍新魔教草菅人命,根本没往深处想他们为什么要把那段地方炸塌。现在经过袁书傲这么一解释,他才知道新魔教这么做的目的。 之所以要将那里炸塌,是为了掩盖总部的真正位置!毕竟袁书傲她们这么多人从这里被送出来,刘赟也不敢保证其中有没有其他势力安插的卧底,或者有人记住了路线。索性一把炸药,将地道炸塌,将所有痕迹全部抹除。 黄惊心中此刻浮现出一个更可怕的猜想。他觉得自己,乃至秦王或者欧阳瀚,可能都被刘赟耍了。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梳理着时间线。真刚剑被抢的那天,也是老皇帝抵达江宁府的时间。也是在这一天,刘赟接到了老皇帝的命令,要求他铲除新魔教。 而袁书傲她们被送出总部的时间,正是在真刚剑被抢的那天夜里。如果要具体一点的话,大概是在黄惊的剑被抢走之后,袁书傲说是丑时到寅时左右,那时候黄惊他们的战斗早已结束,正在江宁府城门口休整,对城内发生的这一切一无所知。 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不得不让黄惊感到心惊,因为刘赟在得到老皇帝的命令后,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利用这个机会。 第592章 暗局深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剑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羊入虎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剑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老道重伤 黄惊心中暗想,这跟踪的人步伐声响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在这万籁俱寂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跟踪者好像丝毫不怕自己会被发现,这股子狂妄的气息,让黄惊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不过,仔细分辨这脚步声的节奏与落点,虽然沉重,却缺乏那种举重若轻的灵动,显然跟踪者的身法造诣并不算顶尖。只要不是何正功那个老怪物跟过来,黄惊便无所畏惧。既然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尾随,那就趁着夜色深沉,直接出手解决掉,永绝后患! 打定了主意,黄惊眼神一凛,也没有回头,而是看似随意地往旁边一处幽深的巷道拐去。那里是一个死胡同,此刻月亮又被厚重的乌云遮住了,胡同里没有一丝光亮,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这里是绝佳的伏击地点,只要后面的人敢跟进来,黄惊就有办法让对方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犹豫。但紧接着,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片黑暗。 黄惊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般紧紧贴在胡同深处的墙壁阴影里,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他等待着那人走进攻击范围,右手手指已然慢慢运起凌虚指力。这一招是他唯一会的,也是他赤手空拳下速度最快、杀伤力最强的招式。指间真气流转,蓄势待发,只待那致命的一击。 随着那人的靠近,不知是不是错觉,黄惊还没动手呢,鼻尖就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随着后边那人的靠近,越来越浓烈,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粘稠感。 一步,两步…… 此刻黄惊满心狐疑——跟踪的人不知道他的实力吗?居然敢这么毫无防备地跟着他钻进这黑漆漆的死胡同里。无所谓了,他舍得死,黄惊就舍得埋。 当那人渐渐靠近了黄惊预设的伏击圈,也进入了最佳的攻击范围后。就在这一瞬间,天上的明月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也慢慢从厚重的乌云中挣扎出来,一缕清辉洒向大地。 黄惊暴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暴起,积蓄已久的凌虚指力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那道人影的咽喉激射而出! 然而,就在指力离手的刹那,借着天上那一抹清辉,黄惊看清了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浑身浴血,衣衫褴褛,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印。那张苍白的脸上混杂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污,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那副轮廓,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熟悉。 黄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吓得魂飞魄散,竟是硬生生地强行扭转手腕经脉,将那记必杀的凌虚指力偏移开去。这种强行逆转真气的做法,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剧痛难忍。 “轰!” 指力堪堪擦着那人的耳畔飞过,击中了后方的房屋墙壁,瞬间巨大的力道将那砖石墙体炸得粉碎。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在狭窄的巷道里激起一片混乱。 跟踪黄惊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早上欧阳瀚提到的,七天前在齐鲁沂州被新魔教伏击后失踪的胡不言。 此刻胡不言的状态明显不对,刚才那般惊天动地的动静,他居然像是没听见一般,没有任何闪避的反应。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含混不清的音节,左手手指也在不断地掐捏着,动作僵硬而怪异。黄惊看向他的眼睛,虽然是睁着的,但瞳孔根本不聚焦,目光涣散无神,就好像一只凭借本能行走的野兽,或者是被人操控的傀儡。黄惊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毫无反应。 黄惊来不及跟胡不言叙旧,也没时间去探究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他刚才那一下指力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不远处已经有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快速靠近,应该是在附近巡逻的士兵听到爆炸声赶过来查看。 “麻烦。”黄惊低骂一声,直接伸手扛起胡不言。但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他的伤处,胡不言终于有了反应,他疼得闷哼了一声,随后便彻底昏死过去。黄惊怕动作太粗暴,会让胡不言伤上加伤,又将他轻轻放下,改为拦腰抱起,脚下发力,迅速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又是一阵穿街过巷的狂奔,在避开几队巡逻兵后,黄惊终于找到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院。破败的院落里杂草丛生,大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里面躺着两个乞丐正在睡觉,身上散发着恶臭。黄惊带着胡不言轻手轻脚走进去后,为了安全起见,直接出手将两人拍晕,拖到了角落里。 然后黄惊迅速找来一些废弃的木柴生火,刚才抱着胡不言时,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异常冰凉,体温低得吓人,若不赶紧取暖,恐怕撑不过今晚。 火生好后,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寒意。黄惊赶紧检查起胡不言的身体。先是探手把脉,脉象细若游丝,异常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黄惊体内的真气顺着胡不言的寸关尺进去后检视,发现胡不言体内经脉的真气几近枯竭,丹田空空如也,但心脉处却有一股奇异的药力在顽强地维持着生机,应该是这股药力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了这里。 黄惊小心翼翼地解开胡不言的上衣,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胡不言的胸膛上青紫一片,肋骨应该是断了三根,刚才黄惊扛他时应该是碰到了断裂的肋骨,才让胡不言疼昏过去。左肩有一个贯穿性的伤口,伤口有处理过,但没处理好,已经有些溃烂了;右肋下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皮肉外翻;腹部还有一处狰狞的穿刺伤,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红肿不堪。好在五脏有轻微移位,但断掉的肋骨没有扎到肺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胡老道这次受的伤可比之前在婺州的小院受的还要重。 第595章 暴力疗伤 黄惊此刻回想起来,刚才听到的那沉重如铅的脚步声,哪里是什么托大或狂妄,分明是胡不言重伤之下举步维艰的状态。 胡不言身上的每一道狰狞伤痕,都在无声诉说着沂州那一战的惨烈。黄惊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一场修罗般的厮杀,才让这位平日里看似不着调的胡老道,背负着断骨穿胸之痛,硬生生从一众高手的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 更令黄惊人动容的是,他竟拖着这副残破不堪的躯壳,一路辗转流离,从齐鲁沂州千里迢迢到了江宁府。而且还在意识涣散、命悬一线之际,循着冥冥中的感应,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自己。这份执着与坚韧,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具分量。 黄惊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从怀中取出那只温润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从中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颜色青黑的丹药。这可是神医崔蠡炼制的疗伤圣品。黄惊小心翼翼地撬开胡不言紧咬的牙关,将那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送入其口中。胡不言喉头微动,艰难地将丹药咽下。 接着,黄惊抬起胡不言冰凉的左手,三指搭在其寸关尺脉门之上。指尖传来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脉象,如风中残烛。黄惊不敢怠慢,屏息凝神,将自己的精纯真气缓缓渡了过去。真气如涓涓细流,顺着胡不言枯竭的经脉艰难前行,所过之处,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与生机。胡不言原本死寂的经脉,在这股外来真气的引导下,也开始有了极其缓慢的自主游转迹象,虽然微弱,但总算不再是毫无生气的枯井。 黄惊的动作没停,在确定渡过去的真气能让胡不言的经脉开始自行游走后,又换了个方式。 他将手掌稳稳贴在胡不言后背的命门穴上,此乃人身元气之根。催动真气透体而入,引导着这股温热之力游走至胃俞穴,利用这股热力强行催化刚刚喂下的青玄丹。 黄惊希望药效能尽快发挥,保住胡不言这条老命。青玄丹本就是疗伤圣品,即便只靠缓慢释放药力,也足以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更何况此刻有黄惊不惜耗损自身内力去催动。 药力在真气的催动下迅速扩散,渗透进胡不言四肢百骸。不过片刻功夫,胡不言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那微弱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深长了一些。 黄惊不敢松懈,又用真气探入胡不言体内仔细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势,确保体内无碍后,才开始处理其他伤口。 首先是错位的肋骨需要复位。黄惊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胡不言的胸廓两侧,仔细感受着骨骼错位的方向。找准角度后,他低喝一声,猛地一推一按。“咔嚓”一声轻响,错位的肋骨应声归位。胡不言在昏迷中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但终究没有醒来。 接着便是皮外伤的处理。先是左肩和腹部的两处贯穿伤,虽然之前胡不言做过简单处理,但可能是因长途跋涉和缺乏照料,伤口边缘已有些红肿溃烂的迹象。 现在条件有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黄惊拔出腰间的赤渊剑,剑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他用剑尖快速而精准地削掉那些已经坏死的腐肉。这一下,胡不言倒是没什么反应,显然痛觉已经麻木。但当黄惊从怀中掏出自己配制的金疮药,毫不犹豫地倒在翻开的血肉上时,胡不言的身体猛地一颤,又疼得哼了一声,声音微弱,充满了痛苦。 右肋下的伤痕比较骇人,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虽无溃烂,却不时有暗红色的血液渗出。看情形,胡不言之前应该自行处理过,但连日奔波劳累,导致伤口再次裂开。黄惊有些犯难,手头上没有缝合用的针线。实在不行就只能用火炙之法了,强行将伤口粘连到一起以阻断出血,但他又怕这酷刑般的手段,胡不言这具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 忽然,黄惊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胡不言身上好像总带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许就有针!他连忙在胡不言那件被血污浸透的上衣口袋里一番摸索。果然,胡不言身上的零碎东西真不少: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一个有些古朴的小龟甲,这东西黄惊之前用过,胡不言曾用这个龟甲给他算过一个大吉之卦;一个小巧的瓷瓶,瓶口封着蜡,药香浓郁,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破旧的纸张,上面似乎画着什么,黄惊此刻也无暇细看。又摸索了一阵,指尖终于触碰到一个细长坚硬的物件——是了,就是这个!他掏出来一看,正是一包用油纸小心包裹的银针。 黄惊心中一喜,将银针简单处理了一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缝线,他一咬牙,从自己头上扯下几根较长的头发丝当缝线。这法子虽然粗糙,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缝合这种事,对于杏林世家出身的人来说本是必须掌握的基本功,可他黄惊偏偏是个半吊子,对医道也只学了个皮毛,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屏住呼吸,捏着细长的银针,穿过发丝,再小心翼翼地将外翻的皮肉对齐,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又是一阵紧张的操作,总算将肋下的伤口勉强缝合起来。 而后黄惊又重新撒了一遍金疮药,然后撕下自己的内衬衣物,裁成布条,充当绷带,将胡不言的整个胸腹牢牢缠住,固定住复位的肋骨和保护新缝合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快到寅时。黄惊又确认了一下胡不言的状况,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也是难为胡老道了,黄惊这一番暴力操作,竟然没把他给疼醒! 第596章 转移阵地 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胡不言脸上。这张脸,黄惊太熟悉了。往日里,它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或是醉眼惺忪的慵懒,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此刻,那张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丰润的嘴唇干裂起皮,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气。 黄惊看着胡不言,心中五味杂陈。胡不言因为那半张残图被新魔教盯上,而那张残图,此刻正藏在自己怀中。 “老道,你可不能死。”黄惊声音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说过要给你养老送终,可你也不能真给我来这套啊?这买卖我可不做。” 胡不言没有回应。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依旧紧锁。黄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势更旺了些,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折腾了大半夜,黄惊也到了极限。他背靠着一面斑驳掉漆的土墙,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闭目调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撕裂了寂静。 黄惊猛地睁开眼,身体快速窜至胡不言身旁。只见胡不言正艰难地撑开眼皮,那双曾经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此刻浑浊无神,瞳孔还是有些涣散,显然还没从鬼门关彻底爬回来。 “胡老道,听得见吗?”黄惊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黄惊。你现在安全了。” 胡不言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目光在黄惊脸上聚焦了片刻,似乎想辨认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阵阵的嘶鸣,却也只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别说话,省点力气。”黄惊按住他想要抬起的手臂,触手之处还是一片冰凉,“你伤得太重,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也不知胡不言是否听进去了,他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再次陷入了昏沉。不过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苍白的脸颊上也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黄惊又探出真气去窥视胡不言的身体。青玄丹的药力已经全部释放了,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药力在胡不言的经脉中游走,修复着他的身体。 “命真大……”黄惊收回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自言自语道,“幸好你撑住了,也幸好你找到了我。” 确定胡不言的伤势有恢复的迹象后,黄惊站起身,走到宅院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远处的喧闹声已经平息,巡逻的士兵应该是没找到人,撤了回去。 他转身回到那两个被打晕的乞丐身旁,从怀里摸出几锭碎银,分别塞进他们破旧的衣襟里,“无端端被我打了,也算你们倒霉,这些银子够你们吃半年了。”黄惊低声嘟囔了一句。 重新坐回火堆旁,黄惊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此地不能久留,必须尽快转移。但送到哪儿去,却成了个大难题。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万福酒楼。那里有众多高手,不担心胡不言的安全。但黄惊马上又否决了。自己最近经常往那儿跑,新魔教肯定早就知道那是听雨楼的据点,监视是必然的。现在新魔教就差掩日剑没得到,只要发现胡不言的踪迹,刘赟随便找个借口带着神捕司的人突袭万福酒楼,欧阳瀚在厉害也不可能跟朝廷作对,到时候胡不言肯定跑不掉。 自己住的客栈也不安全,直接否决。送秦王那边好像可以,但黄惊想了想也否决了。虽然现在他跟秦王的关系处得不错,但秦王如今谋算太多,肯定也在刘赟的严密监视下,胡不言送到那儿也不安全。 接连想了几个地方,似乎都不适合安置胡不言。此刻已经寅时过半,天马上要亮了,要转移就得趁现在。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黄惊脑海中炸开。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今天早上,曲元威带人突袭了城西的那所道观,抓了不少新魔教的人。既然刘赟选择那里作为临时的落脚点,那就说明那里平日里肯定荒凉偏僻,鲜有人迹。而且又刚刚经历过一场搜捕,谁还会想到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杀个回马枪,躲进那里养伤? 富贵险中求,就是那儿了! 黄惊不再犹豫,此时他身处城北与城西的交界地带,距离那道观并不算远。他俯身将胡不言打横抱起,尽量让对方的身体贴合在自己胸前以减少颠簸。 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早点摊贩在生火冒烟,早起赶路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黄惊一路小心谨慎,生怕露了行踪。毕竟这个时间点抱着个人在街上狂奔,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怪异。 期间胡不言又再次睁开眼睛,应该是奔跑的动作将他弄醒了。此刻他的瞳孔终于有了焦距,但只是嗫嚅了一句什么话,就又闭上了眼睛。 黄惊总算在天边有光亮出现前找到了城西的那所道观。果然如他所料,道观有些破败,此时不仅异常安静,在夜幕下还显得有些阴森。正常人平时走过这里,应该不会想进来吧。黄惊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直接飞身跃进道观。 根据曲元威之前的描述,这里是有个地窖的。黄惊在一处看似杂乱的柴房角落里摸索了一阵,果然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铁环。 用力掀开盖板,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简陋阴暗,但对于此刻急需隐蔽的黄惊来说,这里简直就是铜墙铁壁。 黄惊小心翼翼地将胡不言放入地窖,又找来些干草铺在身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臭……小子?”黄惊刚把胡不言安顿好,下一刻胡不言就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话。 “是我。”黄惊心头一热,赶忙凑过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胡不言没有回答身体的状况,他的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这阴暗潮湿的地窖,最后停留在黄惊满是疲惫的脸上,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咳咳……差点……就下去陪莫老鬼了……” 听到这句熟悉的调侃,黄惊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他咧嘴一笑,骂道:“想得美,阎王爷嫌你话多,不敢收。” 第597章 道观藏身 胡不言嘴角微微扯动,似乎又想笑,却因动作太大,牵动了肋部的伤口,瞬间化作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嘶——”的一声。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这……是哪儿?” “江宁府城西的一座道观。”黄惊盘腿坐在他身旁,“神捕司今天刚在这儿抓了一批新魔教的人,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按常理,短时间内没人会愿意来这种晦气地方。我也实在没处安置你,你就先在这儿苟着,等伤好点再说。” 胡不言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地嘟囔:“你咋……发现……我的?道爷我……现在……脑子里还跟浆糊似的,全是嗡嗡声。失血过多了,有点……断片了。” “我还想问你呢。”黄惊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埋怨,“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还鬼鬼祟祟跟踪我。就差那么一点,我那指力要是再偏个半寸,或者收力慢了一瞬,我就真给你养老送终了,直接把你送走那种。” 胡不言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随即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道爷……我这次……算是阴沟里翻船,栽得彻底。不过……话说回来,你给道爷我……喂啥了?那股热流……霸道得很,感觉经脉……都要烧起来了。” 黄惊将怀中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瓶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也算是享福了,捡回一条命。这是青玄丹。除了这玩意儿,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你这破破烂烂的身子。” “青玄丹啊……”胡不言的眼神瞬间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听说是崔蠡那老怪物的封炉之作,世间统共没几颗……没想到还真有这东西。你倒是……舍得。” “命比丹药值钱。”黄惊淡淡地说了一句。 胡不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确认自己处境安全后,那股强撑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个干净。他又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显然是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睡。刚才那几句对话,几乎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了。 黄惊守在胡不言身边,屏息凝神又等了一刻钟,直到确定对方的鼾声是真的睡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在地窖里四处打量。这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些早已腐朽发霉的蒲团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 黄惊皱着眉,嫌弃地将那几个破蒲团拖出来,用力拍打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到刚才铺的干草上面,最后重新将胡不言挪上去,尽量让他躺得平整舒服些。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丝光亮从地窖盖板的缝隙钻进来。黄惊出去将整个道观又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其他活人的气息后,才折返回地窖。他在胡不言身边坐下,背靠墙壁,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衣物摩擦的轻微响动将黄惊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胡不言正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摸自己的胸口,脸上带着几分痛苦的神色。 “别动!”黄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我的手法糙,也就是简单帮你止血缝合,线脚拉得紧。你别乱动了,等会伤口又崩开了。” 胡不言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经过这一觉的休息,他的眼睛比之前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至少有了焦距。他的目光在黄惊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 “臭小子……”胡不言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连贯了不少,“这才多久没见,你这头发……怎么全白了?” 黄惊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鬓角,心中微微一痛。随后苦笑了一下:“说来话长,你先养伤吧,等你好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胡不言没有再坚持。此刻的他身心俱疲,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现在精神一松懈下来,胃里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酸水直泛,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黄惊见状,知道此时也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又检查了一番胡不言的身体,问道:“还能撑得住不?可以的话我回住的地方拿点东西过来,顺便跟杨知廉他们交代一下。” 胡不言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像个讨饭的叫花子:“去吧,去吧……记得带点吃的来,最好是肉,肥的那种。” 黄惊点点头,心里也有了底,能吃就能活。只要胃口还在,这条命就丢不了。再三叮嘱胡不言千万不要乱动后,他才快速离开道观,往客栈赶去。为了保险起见,他特意绕了一大圈,专挑偏僻的小巷走,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 等黄惊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大亮了。街道上的喧嚣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刚走进客栈大门,一股人流迎面扑来。还没等他站稳,一个人影就猛地冲过来,死死抱住了他。 “黄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黄惊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陈若蘅。此刻她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黄惊吓得连忙把她推开:“陈姑娘,我没事,你别激动,这众目睽睽的。” 黄惊边问边扫向大堂的其他角落。只见沈漫飞、凌展业、方文焕、周昊、沈妤笛、程回等人正围坐在几张桌子旁,一个个面色凝重,翘首以盼。看见黄惊平安归来,众人脸上的阴霾这才散去,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唯独二十三坐在角落里,在看见黄惊投来的眼神后,冷哼了一声。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黄惊和陈若蘅之间来回刮了两遍,然后冷冰冰地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大家都等你一晚上了。” 黄惊被二十三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那啥,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房间里说吧。” 第598章 暗潮汹涌 众人闻言,齐齐起身,跟着黄惊往楼上房间走去。黄惊走在前面,目光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没看见杨知廉的身影——估计是去办之前交代的事了。他没有声张,默默记在心里。 等所有人都进了房间,门窗紧闭,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 黄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将昨晚与袁书傲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从她主动约见,到透露新魔教的计划,再到最后将她送进神捕司。当然,他隐去了与胡不言有关的部分。不是不信任在场的人,而是胡不言的处境太过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刘赟是在演戏?”沈漫飞眉头紧锁,指节敲击着桌面,“那些被抓的人,都是他故意交出来的?为的就是麻痹我们,也麻痹朝廷?” 黄惊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不错。好的猎手,通常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从一开始,刘赟就在下一盘大棋。老皇帝令他铲除新魔教,他知道拗不过皇命,便顺势而为。将一部分核心的成员交出来,既向朝廷交了差,显得他忠心办事,又成功麻痹了所有人。而另一拨人精锐人员,则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城,伺机而动。” “好可怕,好深沉的心机。”凌展业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新魔教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要在那祭天大典上行刺?” 黄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袁书傲也不知道,甚至连被关进神捕司的那伙人恐怕也不知道。刘赟此人,心思缜密到了极点,这次计划的保密程度堪称极致,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才知晓全貌。但可以肯定的是,被关进去的那批人绝非弃子,刘赟一定会给他们安排别的、或许更为关键的任务。” 一旁的程回接口道,语气凝重:“如果是这样,那新魔教便是两线开花。送到城外的那波人,有很大概率已经提前潜伏在了祭典附近,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掀起滔天巨浪。”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陈若蘅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沉重的讨论:“黄公子,我爹爹托人捎来了口信,让你今天若有空,务必去找他一趟。” 黄惊闻言,不由得一愣。陈思文在这个时候,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他心中虽有万千猜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明天的郊祀大典,江宁府局势必定混乱到我们无法想象。我自己现在也如同雾里看花,看不清前路。总之,你们切记,不要往前凑,更不要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静待事态发展,如果形势危急,尽量往你们师门前辈那边靠拢,互相有个照应,总比孤身一人要好。”黄惊环视众人正色道。 方文焕脸上满是忧色,急声道:“黄大哥,可我爷爷他们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我……我实在放心不下。” 黄惊看着方文焕焦急的模样,温言宽慰道:“别太担心,以你爷爷他们的能耐,说不定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进江宁府了,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真的吗?”方文焕追问,眼中带着一丝希冀,“黄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没告诉我?” 黄惊苦笑摇头:“我真不知道,只是瞎猜的,想让你安心些。”他不想再让少年徒增烦恼,便挥了挥手,“都先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明天,注定会是个非常热闹的日子。我现在还要出去一趟,处理点私事。” 说罢,黄惊便转身在自己的行囊里翻找起来,将待会用的上的东西统统收入怀中。 周昊见黄惊收拾东西要走,赶忙上前一步,问道:“黄大哥,杨大哥从昨天就不见了踪影,他只说出去办点事,会不会有危险?” 黄惊动作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杨兄去帮我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用担心他。” “又要一个人出去?”二十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冷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黄惊点了点头:“一个人方便。放心,我不会再出事了。” 众人虽然满腹担忧,但见黄惊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多说。 陈若蘅站起身,走到黄惊面前,从袖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这是早上刚买的松子糕,还热乎着呢。黄公子你昨晚没睡好,今早肯定也没吃早饭,路上垫垫肚子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温柔。 黄惊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尚有余温的油纸包,鼻尖似乎能闻到那股甜糯的香气。他心头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 陈若蘅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小声说道:“早点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找我爹爹。” 黄惊含糊其辞的应了一句。 其他人见状,也就陆续起身告辞,房间里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黄惊和依旧坐在原地的二十三。 二十三没有走,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盯着黄惊,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跟人交手了?” 黄惊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怎么这么问?” 二十三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在审视一件器物:“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你没有受伤,就不是你的。而你又没跟人交手,这血腥味从何而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别人受伤了。结合你现在如此着急要出去的情况……受伤的那个人,肯定是你极为亲近之人,是那个老道士到江宁府了吧?” 黄惊望着二十三,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佩服。仅仅凭借一丝气味和几个细节,就能将整个事件推断得八九不离十,这份洞察力,当真可怕。黄惊也不再隐瞒,苦笑道:“是的,胡老道受了很重的伤,现在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休养。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必须得再去看看。” 二十三沉默了片刻,才道:“要去就早去早回。你的那位陈姑娘,还等着你去见她爹爹呢。” 黄惊一听,连忙摆手辩解:“陈掌门是找我说正事的!事关重大,你别瞎想!” 二十三瞥了黄惊一眼,语气平淡地回了句:“我瞎想什么了?”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黄惊一个人在原地,握着那包松子糕,心情复杂。 第599章 出卖老道 黄惊能感觉到,二十三虽然话语平静,但她绝对生气了。自从两人互相袒露心声后,二十三在他面前便少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多了几分只属于他的鲜活。如今看见他与陈若蘅凑到一起,她不找陈若蘅的麻烦,只是将一腔怒意化作冰冷的目光,尽数倾泻在自己身上。 黄惊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开始收拾行囊。他先将陈若蘅给的松子糕小心揣进怀里,又从行囊深处翻出几瓶金疮药和一瓶内服的疗伤丹药。这些都是父亲之前备好给自己用的,虽疗效不如青玄丹那般神效,但也聊胜于无。自己没用上,倒是让胡不言那老道享了福。他将药瓶一并塞进怀中,想了想,又拿起桌上那壶凉茶,找了个干净的水囊灌满。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推开门,快步下楼。 此刻还未到饭点,大堂里没什么人了。店小二正百无聊赖地收拾着桌椅,看见黄惊下来,立刻殷勤地打了个招呼。黄惊点点头,跟店小二去后厨又拿了个刚炖好的、热气腾腾的肘子,这才径直走出客栈。 明日便是郊祀大典,这座大汉的陪都江宁府,正以一种近乎肃穆的姿态,迎接这数十年来难得一见的盛典。街巷之间,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喧嚣中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官府的差役们神色凝重,穿梭于坊市之间,为明日的祭典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清理道路,布置仪仗,每一处细节都力求尽善尽美。 今日巡逻的士兵也比平日多了数倍,铁甲铿锵,刀枪林立,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关卡重重,盘查严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庄重的气氛,仿佛在提醒着每一个人,此乃国之重典,不容丝毫差池。 更有无数富商巨贾、江湖豪客,闻风而动,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他们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或布衣芒鞋,风尘仆仆。无论是为了瞻仰天颜,还是为了结交权贵,亦或是仅仅为了亲眼目睹这盛况,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期待与好奇的光芒。街边的茶馆酒肆之中,人们议论纷纷,话题总离不开明日的祭典,言语间充满了对盛世的向往与对皇权的敬畏。 黄惊没空理会这等喧嚣,压低了身形,快步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他专挑人少的路走,七拐八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才朝城西的方向赶去。 道观依旧破败,大门虚掩着,和清晨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黄惊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快步走到地窖入口。 “胡老道?”黄惊轻声唤道。 “嗯……”地窖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回应。 黄惊见胡老道还清醒着,这才松了口气,掀开盖板,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地窖里依旧昏暗,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线,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胡不言躺在蒲团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比清晨时好了些许,但依旧透着虚弱。 “给你带了吃的。”黄惊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松子糕和一个大肘子,“还有药。” 胡不言闻到食物的香味,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黄惊按住。 “动不了就别动了,我喂你。” 胡不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哎呦,哎呦,道爷也是享福了,我何德何能,能让黄少侠亲自伺候……” “废话太多了,等会儿噎死你。”黄惊掰了一块松子糕,直接塞进他嘴里。 胡不言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哪买的?味真足!甜而不腻,还带着股松子的清香。” “陈姑娘给的。”黄惊漫不经心的答道。 “哎呦,哪个陈姑娘?”胡不言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问道。 黄惊说:“陈思文的女儿,陈若蘅。” 胡不言又嚼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看了黄惊一眼:“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有那个冷冰冰的姑娘还不够,这连陈思文的闺女都看上你了,我也没发现你小子有啥过人之处,你这是要享齐人之福啊。” 黄惊懒得理他,又掰了一块塞过去。胡不言吃了一块松子糕后,黄惊想着把那个大肘子也掰成小块喂过去,胡不言却摆了摆手,表示吃不下了。黄惊也不勉强,将剩下的食物包好放在一旁,又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疗伤丹药。 “这药内服,一日三次,一次一颗。”黄惊将丹药瓶放在胡不言手边,“这药外敷,等会儿我给你换药。” 吃了东西后的胡不言,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黄惊脸上,忽然问:“你还没告诉我,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早上看你一头白发,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黄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在姑苏的天源书院与天尊一战,到被瘟匣毒雾所伤,再到林妙雅的诊断。 胡不言听完,沉默了很久。地窖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寿元折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你这小子,还真是不要命。为了一个陈思文的人,值得吗?难怪人家宝贝闺女对你情有独钟!” 黄惊苦笑:“没办法,当时的情况,不拼命其他人就得死。” 胡不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惋惜。 黄惊给胡不言换了药,又重新包扎好伤口,这才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墙壁。 “沂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黄惊看此刻胡不言精神还算不错,直接发问,这也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胡不言闭上眼睛,回忆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爷我被人卖了。” 黄惊追问:“说话别说一半,什么叫你被人卖了?” 胡不言有些不忿地说:“就是字面意思。有人把我的行踪卖给了新魔教,道爷我一时不察,差点去陪莫老鬼了。若不是我留了一手,恐怕现在已经是他们刀下亡魂了。” 第600章 真假信件 “谁?”黄惊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胡不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知道。道爷我这几年安分得很,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要说没几个仇家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有能力知道道爷行踪的,屈指可数。我本来是已经从京城办完事,准备直接回江宁府的,但是路上出了点小状况,又临时改了主意,拐道去了沂州。结果到了地头,屁股还没坐热,新魔教的人就围上来了。” “临时改主意?”黄惊眉头一皱,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也就是说,你改主意这件事,只有你自己知道?” 胡不言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烦躁:“废话。所以我才说有人把我卖了。那人不仅知道我会去沂州,还提前布好了局等我钻。这绝对不是巧合。” 黄惊沉默了片刻,脑中飞快地转着。胡不言去沂州是临时起意,能提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必定是与他关系极为密切,或者有特殊渠道的人。可胡不言平日里独来独往,除了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人。 那黄惊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听雨楼了泄露了他的消息。但听雨楼的钉子已经被欧阳瀚和文夫子拔出来了,难道是新魔教的人去听雨楼买情报,好像也不大可能?又或者,听雨楼内部还有更深层次的叛徒? 黄惊有些不确定地问:“老道,你跟听雨楼的关系怎么样?会不会是他们泄露你的行踪?” 胡不言听到这个问题,脸上表情有细微变化,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反问:“咋啦?突然问这个。你怀疑听雨楼?” 黄惊看得真切,心中疑云更甚,继续说:“我能想到的知道你行踪的,就是听雨楼了,毕竟他们的眼线遍布天下。但我也有个疑问需要你解答,你的武功比英豪榜上的吴镇奇只高不低,方家村那一役你也动手了,按理说郑勉假扮的剑魔都上榜了,你为啥没上榜?这不合理吧?” 胡不言听到这里,吞吞吐吐了许久,眼神也飘忽不定,才说:“要不……这个问题跳过吧?应该不是听雨楼泄露的消息,我跟听雨楼的关系也挺一般的,没啥深交。” 黄惊一下就有些生气了:“你就这么笃定?都啥时候了,你跟我还藏着掖着的。” “那啥,你要知道的这事吧……有些不光彩吧。说出来丢人。”胡不言支支吾吾,显然不想提及。 “怎么了?难不成你偷人家老婆了?”黄惊半开玩笑地试探。 胡不言听了顿时有些激动,一个没注意,动作幅度大了些,一下又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说:“道爷我冰清玉洁,守身如玉,你胡说八道什么!少往道爷我身上泼脏水!” “那你干嘛不说?”黄惊没好气的说道。 胡不言纠结良久,这才不情不愿地说:“行了行了,告诉你吧,省得你瞎猜。道爷当年跟黄十安打赌输了,我把那死鬼师傅传下来的功夫‘凌虚指’,我送了他两招,后来又给了他一招,换他不将我的名字排到英豪榜上去。就这样,懂了吧?” 黄惊恍然:“老楼主黄十安?难怪他也会凌虚指,原来是你教的啊。没看你用过这功夫啊。” “谁跟你说我会这功夫了?”胡不言瞪了黄惊一眼,“莫老鬼练了,我才不练呢,晦气。再说了,输给黄十安那次是意外,纯属大意失荆州。” 胡不言显然对打赌的输赢很在意,输给郑勉一次他都记了好久,更不用说输给黄十安了。接下来他也不说别的,全在对那局赌约进行找补。什么当时状态不好,什么黄十安使诈之类的。 黄惊听得烦了,直接抬手打断:“行了行了,输了就输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还是说正事吧,别跑题了。” 胡不言不服气地嘟囔:“什么叫输了就输了?道爷我一世英名……算了,我现在不就是在跟你说正事吗?” 这时的胡不言中气十足,说得头头是道,根本不像是昨晚差点去阎王爷那儿报到的人。 黄惊岔开话题说:“那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吧?是老楼主黄十安用听雨楼的渠道送的。你没收到?” 胡不言的语气变了,变得严肃起来:“道爷我在出发前,确实收到过一封信。那信是你写的?” “什么意思?我写的怎么了?我把在姑苏发生的事都写在纸上了,然后让你赶紧赶到江宁府啊,有什么不对吗?”黄惊有些不解。 “看来道爷这事情还真出在听雨楼上面。”胡不言的脸色有些难看,眉头紧锁,“我收到的信没署名,就写了几个字——‘沂州有事,速来’。我当时没多想,算了一卦,卦象为泽水困,吉表凶里,显示信是我最亲近的人送来的,就没多想,赶过去了。现在想来,还是大意了。上兑下坎,兑代表喜悦,坎为陷阱。这是有人在算计我啊。” 黄惊不懂卦象,只是问:“信还在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早就丢了。”胡不言叹了口气,有些懊恼,“道爷我这一辈子,算天算地,没想到栽在一封信上。真是阴沟里翻船。” 黄惊说:“听雨楼最近出了几个叛徒,欧阳瀚和文夫子已经清理了一次,看来还是没清干净。像你这种人的情报,至少也得上听雨楼四楼才有机会接触到。但你又跟老楼主黄十安有旧,他应该不会主动贩卖你的情报。难怪你之前说让我想找你的话,就去听雨楼报‘不落神算’的名头,这是相当于暗号吧?报了这个名头,听雨楼就会把你情报,或者行踪告诉我。” 胡不言说:“差不多。黄十安那老头拿了我的东西,该给的面子总是要给的。这也是道爷我在江湖上行走的一个保障。” 黄惊沉吟道:“那能泄露你行踪的人,职位在听雨楼至少也是四执事以上了。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你收到的那封假信的始作俑者。” 第601章 太湖一战 黄惊打算晚点再去一趟万福酒楼,跟欧阳瀚说说听雨楼还有内应的事,但现在还是先把眼前的事问清楚再说。 地窖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干草受潮后的土腥气。黄惊侧过身,脊背抵上土墙上,那股凉意顺着衣衫渗进皮肉,让他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绪稍微沉静了几分。 “老道,”黄惊打破了沉默,“我前段时间遇见了神城山庄的黎臻了,黎城主没隐瞒,把你的事告诉我了。他说你在他们那儿屁股还没坐热,只待了几天,然后就火急火燎地往京师跑了。怎么?京师有什么稀罕物,让你还特地大老远的跑一趟?” 胡不言闻言,身体稍微动了动想换个躺卧的姿势,却牵动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当然是办正事去了。”他喘息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故弄玄虚,“道爷潜入皇宫,去查一件要紧的东西。” “你闯皇宫了?!”黄惊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起了一阵尘土。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在地窖狭小的空间里激起一阵回音:“胡不言,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啊!那可是天子脚下,龙潭虎穴,大内高手如云,你也敢单枪匹马往里闯?你是不是觉得脑袋太结实,想找个地方磕一磕?” “嘘,小声点,想把外边的人招进来啊?”胡不言皱了皱眉,摆了摆手,似乎对黄惊的大惊小怪颇为不屑,“没你想的那么危险。道爷我又不是去刺王杀驾,也不是吃饱了撑的去御花园找老皇帝的嫔妃们谈情说爱。我只是……去皇宫的钦天监,‘借’一份东西看看。” 黄惊重新坐下,眉头紧皱着,死死盯着胡不言:“啥东西放钦天监了,让你这么重视?非得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偷看?” “散修潘元溪的回忆录。”胡不言一字一顿地说。 黄惊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潘元溪……不会就是我想的那个潘元溪吧?那个几十年前名震江湖的……” “就是那个潘元溪。”胡不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风君邪在太湖决斗那个。当年排名天下第四,仅次于范知舟。太湖一战后,潘元溪心灰意冷,封剑入仕,在钦天监当差了整整十年,最后也是在那里郁郁而终,尸骨都化作了皇城的尘土。” “那潘元溪的回忆录里面写了什么,让你这么重视?” “我想要确认一个当年太湖之战的细节。”他缓缓说道,“现如今还活着的当事人不多了,除了个范老魔,就只剩个老得不能再老的青云派肖朴岩了。本来这事去问他最合适,毕竟他是亲历者。谁知道肖朴岩现在已经老糊涂了,连自己姓什么都未必记得清,更别提太湖那一战的细节,那是全都不记得了。” 黄惊有些意外地挑眉:“肖前辈还活着啊?我以为他早就作古了。” “谁告诉你人家死了?”胡不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肖朴岩还活着呢,就在青云派后山苟延残喘。这也是方老四前几年去青云派找现在那个副掌门丁存远论剑时,丁存远无意中说漏嘴的,然后方老四又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胡不言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龇牙咧嘴。黄惊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逼得太紧,只能耐着性子等胡不言自己顺过气来。 片刻后,看胡不言慢慢缓过劲来,黄惊将话题又拉了回来:“行了,别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是说说看,你去找潘元溪的回忆录,到底是要确认什么东西?” 胡不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却透着股考校的味道:“我考考你啊,小子。你觉得何正功的武功如何?” 黄惊心头一跳,他知道胡不言不会无的放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天前在秦王府邸被重击后的闷痛。 回想起当时与蒙面的何正功对战时的场景。自己的全力一击,竟然没能给对方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自己这个进攻的一方还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吃了个不小的暗亏。 “很强。”黄惊收敛心神,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是一般的强。如果硬要对比的话……我觉得范知舟在如今的何正功面前,都不一定够看。此人的功力,恐怕已至化境。” 胡不言似乎早就料到黄惊会这么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你有没有疑惑,既然何正功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当年的太湖一战没有他呢?”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黄惊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啊,为什么? 在方家村的时候,胡不言曾说过,当年老魔头范知舟参加太湖一战时也才不到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凭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挤进了当年的天下第三。而在以如今来看,何正功的实力已经稳稳盖过了范知舟,甚至犹有过之。以这样的实力,没理由当年没有他的名字啊。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在缓缓移动。黄惊的眉头越皱越紧,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会不会……”黄惊迟疑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当年的何正功实力虽然也强,但还不够资格被风君邪邀请?毕竟那时候他还年轻,或许名声不显……” “哼,说啥鬼话呢。”胡不言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这理由确实成立,但我肯定不这么认为。何正功的岁数可比范知舟大不少,他能有现在的成就,证明他的天赋肯定不低,绝对属于那种百年难遇的奇才。而风君邪号称天机剑仙,能卜会算,推演天机,他没理由会算漏何正功这样的人物。何正功当年的实力肯定不弱于范知舟,风君邪哪怕是绑,也会把他绑到太湖去。” 第602章 一体双魂 “当年那一战发生时,道爷也才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我那个死鬼师傅对这件事从来不提,讳莫如深,我也是后来自己出来闯江湖,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师傅当年的事。” 黄惊看着胡不言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心中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急切地追问:“所以老道,你到底怀疑何正功什么?别卖关子了!” “传闻,当年风君邪邀请了十人在太湖决战,选出能与之一战或见证他时代终结之人。”胡不言的每一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但最终,只有九人到场。” “还有一个人,说是因为某些原因耽搁了,又或者是临阵退缩了,总之没有到场。风君邪也没说他到底邀请了谁,这件事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因为大家的目光都被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吸引了,忽略了那个缺席者的名字。”胡不言正色说道。 黄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死死盯着胡不言,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是说……你怀疑,当年那个没到场的人,就是何正功?” “对,我就是怀疑。”胡不言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我还怀疑当年那第十人也到场了,并且以另一种形式参加了那场比试,所以我需要去求证。”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黄惊眉头紧锁,不自觉站起身来在地窖里走动起来,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怎么会突然怀疑到这个点上?毕竟当年的那些当事人,好像没人说有第十个人的存在。比如范知舟,他就是参与人,如果何正功也去参加了太湖决战,他没理由不知道。但看他在方家村的状态,好像对何正功并不是特别了解。” 胡不言缓缓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从那老糊涂的肖朴岩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的一点点东西,但也仅仅是猜出来可能有第十人的存在,至于你说的范知舟与何正功不熟,应该是他并不知道有第十人参加了。” “你还特地跑了一趟青云派?”黄惊有些意外。 “不然呢,都五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那场决战,风君邪与其他九人都是尽了全力的。”胡不言的神色变了,好似他也在太湖那场决战现场,“风君邪一打九,他的压力不小,肯定不可能放水。其他九人碍于面子,九个打一个还打不赢一个风君邪,他们都不用混了,肯定也是招式尽出的。” “这些都是潘元溪的回忆录里面写的东西?”黄惊问。 胡不言点了点头:“潘元溪的一生暂且不提,我只看了他写的太湖决战的事。回忆录的原话是‘九人战一人,竭全力而未胜’。这句话应该是他回忆录里最感慨的一句话了。”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黄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胡不言略显急促的呼吸。他盲猜道:“他回忆录里应该没写有第十人的存在,但肯定有什么线索让你确定了,对吧?” “很会猜哦,让你猜对了。”胡不言表扬了下黄惊,“潘元溪的回忆录里写了他们九人力竭昏死,这应该是潘元溪自己觉得的,如果他先昏迷了,怎么知道其他人也昏过去了。他在后面又写了恍惚间好像又听见有人在打斗。但等他醒来时,却什么也没发现,而风君邪也在自那一战后销声匿迹了。” “以潘元溪的实力,即便脱力了,感官上的感觉肯定不会是假的。那就是真的有第十人的存在。”黄惊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 “废话,不然你当我跟你扯那么久干嘛?”胡不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想敲一下黄惊的脑袋,但刚一动,就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惊盯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道,你调查这个事,是要干什么?” 胡不言收敛了脸上的戏谑,正色道:“当然是为了知道何正功发疯的原因啦。” 黄惊心中一动,他不确定胡不言是否知道何正功一体双魂的事,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老道,文夫子猜测何正功是一体双魂。我在为数不多的与他的接触中,发现夫子说的是对的,何正功的状态很不对。并且我发现,只要何正功使用功夫,他的另一个人格就会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胡不言闻言,微微颔首,示意黄惊靠近些:“道爷如今行动不便,你从我怀里……把那个龟甲取出来。” 黄惊依言伸手,将胡不言的那个龟甲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里面还有三枚色泽暗沉、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圆润的铜钱,龟甲入手微沉,隐隐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香火气息。 “就是这些了。”胡不言的目光落在那几枚铜钱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拿着它们,去地窖角落,背对着我,心中只想着何正功这个名字。默念三遍,然后将这三枚铜钱合于掌心,放入龟甲诚心摇动,抛向地面,连掷六次。” 黄惊照着胡不言说的去做,摇了约莫十几下后,将铜钱摇到地面上,然后告诉胡不言铜钱的正反,以及大致的方位,连续六次。 得了黄惊的抛掷六次的结果后,胡不言勉力伸左手在空中一阵掐捏,然后便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这是睽卦。”胡不言慢悠悠地说道,“上离为火,下兑为泽。火炎上,泽润下,背道而行。象征异心相违,矛盾对立,还真是一体双魂的征兆啊。” “但可以肯定的是,何正功最开始肯定没有这个症状。一个人的魂魄不会无缘无故分裂。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让他的心魔骤起,到后来逐渐人格分裂了。” 黄惊接过话头,心脏猛地收缩:“你怀疑的就是太湖这一战?导致了他的人格分裂?” “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其他能让他失衡的事了。”胡不言叹了口气,“五十年前的太湖,那一战便让当世的豪杰黯然失色了。” 第603章 浑水摸鱼 胡不言瞥了黄惊一眼,见他脸上露出几分惆怅的神色,眉头紧锁着。当即嗤笑一声,骂了一句:“呸,你这啥表情啊?苦大仇深的给谁看?你应该庆幸自己没生在风君邪那个时代。不然那座大山会一辈子压在你头顶上,让你连气都喘不匀。” 黄惊不想跟胡不言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情,直接开口问到了点子上:“老道,收起你那套说教吧。你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去怀疑何正功的?我也是跟你分别之后,经历了很多事,才真的确认何正功是新魔教的教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还能隔着肚皮算命?” 胡不言轻轻侧了侧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头顶黑黢黢的天花板上,沉默一会说:“还记得我在方家村为那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教主算的那一卦吗?” “就那个蒙卦。卦辞有云‘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此卦主启蒙,也主迷雾。卦象混沌不明,犹如童蒙未开,看不清真容,辨不明方向。但其中又隐隐透出一丝熟悉的爻动,就像是……一个老朋友戴上了面具。”胡不言的声音幽幽响起, 胡不言说:“我跟黎臻他们从方家村离开后,这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个卦象的意思。那个教主是我们认识的人,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但我却不能确认到底是谁。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既然不知道,那我就用了最笨的办法,一个个排除。把所有我认识的、又有那个能力统领新魔教的人都挑出来,像筛沙子一样一遍遍过筛子,直到排到何正功。” “我起了一卦,这次是天火同人卦。这个卦一出来,我就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感觉就是何正功了,因为这个卦跟之前的蒙卦相互呼应上了,迷雾散去,露出了底下的真火。” 黄惊追问:“这个卦象是什么意思?” 胡不言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解卦人特有的神秘与笃定:“风火同人的卦辞有云: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这话听着好听,意思却深得很。同人于野,是说在广阔的郊野与志同道合者汇聚,必将亨通。这说明何正功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波人,而且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如同燎原之火。” “而‘利涉大川’则是说明他们即将有所行动,而且目标远大,不惧艰险,是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是要颠覆这江湖的秩序。至于最后的‘利君子贞’……我之前一直不解其意,现在你说他一体双魂,这就说得通了。这意味着,唯有秉持正道者方能成事。若心术不正,强求同心,最终只会自取灭亡。何正功一体双魂,善恶同身,光明与黑暗在他体内厮杀,就看最后主导他身体的到底是哪一个了——这将决定他未来的路,是成圣,还是成魔。” 黄惊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将命运剖析得如此赤裸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转而又问:“老道,既然你能算出来新魔教的教主是何正功,之前为啥没算出来?咱们之前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也没见你提过一嘴。” 胡不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真当道爷是神仙啊?能掐会算就能知晓过去未来?卦象是会变的,人心更是难测。新魔教开始活跃后,道爷是算过一卦,但那时候对他们的了解也少,算出来的是水火未济卦。水火不相交,条件不成熟,万事皆空。强行去算,得到的只能是混乱无序的信息,那是天机在示警,让我别多管闲事。”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黄惊虽然对卦象不是特别懂,但也不得不佩服胡不言的卜算之道。有时候真相就藏在那漫长的反复推演之后,当所有可能都被一一排除,剩下的那个,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能,就是真相。 黄惊打破了沉默:“所以老道,你在怀疑是何正功后,就开始排查他的过往?想找出他创立新魔教的原因?” “差不多这个意思。”胡不言点了点头,“就我知道的,何正功这辈子都挺顺的,出身名门,天赋异禀,没听说他遇见过什么过不去的坎,或者遭受过什么挫折。简直是个完美的人,又素有侠名,还当了正道的魁首,人人称颂。你说这样一个人会心性大变,从一个端方君子变成魔教教主,肯定是他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一件足以摧毁他心智的大事。我一番琢磨,在他那个时代,能称为大事的,也就是风君邪这件事最有可能了。” 黄惊沉吟片刻:“阳光越是强烈的地方,阴影就越是深邃。” “臭小子,你还挺有文采。”胡不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差不多就这意思。之前的何正功有多正义,有多光鲜亮丽,他衍生出来的人格就有多邪恶,有多阴暗扭曲。这是天道守恒,懂不懂?” 黄惊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道,我们假如一下,你刚才的观点和猜测都是对的,何正功确实是因为风君邪的原因才这样,那要怎么阻止何正功?” 胡不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道爷就是个算命的,只会动动嘴皮子,你这问题太刁钻了,道爷答不上来。面对一个一体双魂的绝世高手,最笨拙、也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请何正功赴死。” 黄惊苦笑:“你这上下嘴唇一碰,就把天给聊死了。” “道爷是没其他办法了。”胡不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但是帮手是早就叫好了。这次道爷也是豁出去了,把这辈子能欠的人情都欠上了,甚至连棺材本都押上了,就看明天了。” 黄惊打量着胡不言缠满绷带的身体:“你现在这身体,爬起来都困难,走两步都得喘三口气,还管明天的事?你这是打算把人家的账赖掉吧,到时候人家来讨债,你就往地上一躺装死?” “放心,道爷惜命得很。”胡不言眨了眨眼,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我知道明天江宁府肯定会大乱,各方势力都会卷进来,说不定都不用道爷出手,事情就解决了。乱世之中,浑水摸鱼才是王道。” 黄惊叹了口气:“最好如此。” 第604章 篡改信件 胡不言换了个姿势,侧躺着看向黄惊,问道:“该问的都问完了吧?” 黄惊盘腿坐在干草上,沉吟片刻后说道:“也差不多了。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吧。” 胡不言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瞪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浑话?怎么着,道爷我如今落难了,还得跟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黄惊只是翻了个白眼,目光上下打量着胡不言说:“就你现在这副尊容,若不是我亲自动手救了你,说你昨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我肯定是不信的,你看你还能活蹦乱跳地跟我斗嘴,白瞎了那颗青玄丹。” 胡不言龇了龇牙说道:“嘶——你以为道爷我想这样?这身体里的那股药力简直霸道得不讲道理,像是一群野马在经络里乱撞,别说睡觉了,动作稍微大点就疼。” “我昨晚直接用真气将那枚青玄丹的药力强行化开,溶进你的四肢百骸。”黄惊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两害相权取其轻,总比你丢了性命强。” “难怪……”胡不言恍然大悟,随即苦着脸叹了口气,“道爷虽然觉得浑身疼,但这精神头却出奇的好,原来是太补了,补得有些过头。” “不那么做,我怕你缓不过那个劲来。”黄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胡不言摆了摆手:“行了,不开玩笑了。咱们说点正事。昨晚你是不是趁我昏迷,掏我兜了?” “对啊,找针给你缝合伤口,总不能看着你伤口一直流血吧。”黄惊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丝毫隐瞒。 “看见那张有些破旧的纸没有?”胡不言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黄惊微微一怔,脑海中迅速回溯昨晚的情景:“看见了。当时情况紧急,忙着处理你的伤,没顾得上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胡不言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黄惊脸上,缓缓说道:“那是道爷我毕生积攒下来的藏宝图,本来想着以后时机成熟了再交给你的。既然今日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择日不如撞日,送你了。” 黄惊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随即,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老道,你别这样,你突然这么大方,搞得我心里直发毛。你一个平日里视财如命、恨不得把铜板掰成两半花的铁公鸡,突然要把压箱底的藏宝图送给我,这怎么听都像是在交代后事呢?”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胡不言连着啐了三声,“乌鸦嘴!说什么鬼话呢?你要不要?不要拉倒,道爷还不舍得给呢!” 黄惊伸手从胡不言怀中摸出那张略显破旧的纸张,在他眼前晃了晃:“行,你愿意给,我就收着,先帮你保管了。” 听到这句话,胡不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缓缓闭上了眼皮,声音越来越低:“行了,你走吧。我在努努力,看能不能睡一觉……这身子骨,真是不争气啊……” 黄惊没有立刻离开,他俯下身,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胡不言的伤口,确认纱布没有任何渗血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他将带的食物和水囊放在胡不言触手可及的地方,压低声音叮嘱道:“你这状态,明日还是别乱跑了,就在这里养伤。外面的事,一切交给我。” 胡不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含糊不清地撇了撇嘴:“行了……道爷有数……” 黄惊没有再劝,转身顺着梯子爬出了地窖。他小心翼翼地盖好盖板,又在上面撒了些浮土做伪装,这才离开道观。胡不言现在行动不便,身边也没个人保护,万一被人发现,肯定就交代在这里了。 黄惊现在要赶紧去一趟万福酒楼,既然给胡不言写的信被掉包了,黄惊担心另外两封也一样。 一路疾行,尽量避开主干道的人流,专挑那些偏僻幽深的小巷穿梭。走了约莫个两刻钟,黄惊终于赶到了万福酒楼。 酒楼里依旧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书,台下食客叫好声此起彼伏。 黄惊无心欣赏这繁华,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堂,脚步匆匆地走进后院。 与前堂的热闹相比,后院显得格外清静,甚至有些冷清。平日里最爱斗嘴的李大和李二,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在吵架。只见两人一人一张躺椅,惬意地摆在回廊下晒着太阳。两人眯着眼睛,手里摇着蒲扇,半睡半醒,好不悠闲自在。 黄惊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根本来不及寒暄,张口便问道:“楼主呢?在哪?我有急事!” 李大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躺椅上翻下来。他翻身跃起,满脸不悦:“黄惊,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黄惊顾不上道歉,又问了一遍:“楼主呢?我有急事!” 李二也被吵醒了,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说:“楼主出去了,一大早就没见人影。” “那赵钱孙跟冯陈褚在不在?有没有其他能管事的?”黄惊急得团团转,眼神在院子里四处搜寻。 李大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手叉腰,拍了拍胸脯:“嘿!你这话说的,我们两个大活人站你面前,难道我们是摆设啊?我们不管事啊?” 李二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也一样。” 黄惊急了:“没时间跟你们扯犊子!这事儿关乎重大,真有急事!” 李大见黄惊一脸焦躁,满头大汗,眼神中透着从未有过的焦急,知道事情肯定小不了,便收起了嬉皮笑脸,不再说废话:“行行行,你等下,我去找韦玉宁,这会儿应该就她在楼里。”说完,他便一溜烟跑出了后院,速度比兔子还快。 李二凑过来,递过一杯凉茶,好奇地问:“到底出啥事了?能让你急成这样?” 黄惊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一遍:“我之前写了三封密信,老楼主帮我代劳送了,用的是听雨楼的渠道送出去。但我刚得到消息,其中有一封信的内容被人篡改了!我现在担心,另外两封信也是这种情况!” 第605章 还有内应 李二闻言,原本懒散的神情瞬间凝固,眉头紧紧皱起,手中的蒲扇也停在了半空:“还有这种事?这可是坏了听雨楼的规矩了!难怪你火急火燎的,这要是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楼主到底去哪了?韦玉宁能管这个事吗?”黄惊追问,语气里满是焦灼。 “差不多吧,我们十众如果想的话,都是有权限调阅听雨楼的情报的,只是韦玉宁的权限更高,她有权限调阅所有情报记录。”李二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吊儿郎当。 黄惊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院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着结果。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大带着韦玉宁快步走进了后院。韦玉宁依旧是一身劲装,板着那张冷脸,但此刻她的眼神却比平时更加锐利,仿佛两把出鞘的寒刀。 “出什么事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冷冽如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再次将事情的经过以及自己的推测复述了一遍。韦玉宁听完,脸上的神色有了一丝动容,一股凛冽的杀气隐隐从她周身逸散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李大和李二知道韦玉宁的脾气,此刻看了韦玉宁这副模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两步。 “好啊,真是好得很。”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危险的气息,“竟然连黄爷亲自交代的事都敢动手脚,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真当我听雨楼没人了吗?” 韦玉宁转过身,看向黄惊,目光坚定:“你等下,这事很好查。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揪出来!” 韦玉宁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欧阳瀚带着赵钱孙和冯陈褚走了进来。看见众人的表情如此凝重,欧阳瀚眉头一皱,停下脚步问道:“出啥事了?咋一个个都是这个表情?” 李大一看楼主来了,立马往欧阳瀚那边靠了靠,手舞足蹈地将黄惊刚才说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临了还不忘煽风点火,补充了一句:“楼主你管不管?你要是再不管,我可要去找老楼主告状了!” 黄惊站在欧阳瀚不远处,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欧阳瀚沉吟片刻,摆了摆手,驱散了众人:“这样啊,你们都先出去下,让我跟黄惊单独谈谈。” 赵钱孙和冯陈褚率先转身出去,没有任何废话。李大和李二想留下来看热闹,却被韦玉宁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两人立马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出了院子,顺手带上了门。 整个后院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黄惊和欧阳瀚两人,以及偶尔吹过的风声。 欧阳瀚自顾自地走到刚才李大他们躺过的躺椅旁,毫不客气地躺了上去。他那五短身材躺在这张宽大的躺椅上,显得有些滑稽,手脚都有些够不着边。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还惬意地晃了晃腿,不忘招呼黄惊:“别站着了,过来坐。” 黄惊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甚至还有些慵懒的模样,心中的焦躁更甚。他在欧阳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直截了当地问:“楼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信的事了?” 欧阳瀚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慢悠悠地说:“该怎么说呢?老楼主让人帮你传信的事,我是知道的,也知道收信人是谁。但信被调换这个事,事前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也不清楚你信里写了什么具体内容。所以他们后来做了什么手脚,我也没太关注。直到胡不言遇袭的消息传回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黄惊直视欧阳瀚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楼主,胡不言的事暂且不说,发生了也就发生了,那是他的命数。我现在就想知道,另外两封信有没有问题。” 欧阳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方家村和另外那个人没事,信已经安全送达了。只是我有我的谋算,擅自做主跟方藏锋他们接触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黄惊听了欧阳瀚这么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靠在石桌上,苦笑道:“难怪之前文焕过来找您了解藏锋前辈他们的行踪时,您还讳莫如深,害我刚才来的时候急得要死。” 欧阳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是对天下第三的实力有什么误解吗?他们那么一群人,新魔教就算想对他们做什么,也要掂量掂量。这临近郊祀大典,他们不会节外生枝的。” 黄惊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分析。他将话题拉了回来,神色变得凝重:“楼主,看来听雨楼还藏着一根更深的钉子啊。这次要不是为了胡不言手中那张有掩日剑下落的地图,估计他还会继续藏下去。对于这只黑手,有没有怀疑对象呢?” 欧阳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见到胡不言那个神棍了?” 黄惊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欧阳瀚,默认了他的猜测。 欧阳瀚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分析道:“胡不言跟老楼主的关系你知道吧?他的情报一般管事接触不到,所以送信这个事肯定也不会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至少是四执事那个级别,通过飞鸽传书到当地分部,再让当地去接触当事人。又因为胡不言的情报都是封存的绝密,分部的人不了解,就不会特意去收集,他们只会单纯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送信行动。所以,分部的嫌疑就排除了。” 欧阳瀚侧过身,目光落在黄惊脸上,语气变得森冷:“范围缩小到四执事这层级,谁是钉子,就一目了然了。” 黄惊追问:“是谁帮老楼主送信的?” 欧阳瀚缓缓吐出六个字:“竹执事,马康宁。” 第606章 风声鹤唳 黄惊对那位竹执事没什么印象。在姑苏虽然见过两次面,但两次都没说过话,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总是站在角落里,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 “能确定就是马康宁吗?有证据吗?”黄惊问。 欧阳瀚摇了摇头,目光落到黄惊身上:“还没有实锤。但八九不离十。送信这件事牵涉到老楼主,经手的人绝不会多,只要层层追溯上去,肯定能找到漏洞。” “新魔教要安插钉子,选择的人地位肯定不会低,为了他们自己的安全,四执事是他们在听雨楼能接触到职位最高、又最有可能被策反的人选。像这种需要深度潜藏的钉子,需要绝对干净的底子,马康宁就完美符合这几个点——他太干净了,人也孤僻,在听雨楼十二年,档案里从没出过任何差错,也从没跟任何可疑的人有过私交。能忍受这种长达十二年的枯燥与孤独,证明他内心的追求配得上这份寂寞。而逆命转轮功法带来的长生诱惑,就值得他去赌上这一切。” 黄惊沉默了片刻:“那楼主打算怎么办?” 欧阳瀚躺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将目光投向蔚蓝的天空:“先不动他。打草惊蛇没意思。既然他想藏,就让他继续藏着。我已经传信回姑苏总楼了,等明天的事了结了,再慢慢收拾他。”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欧阳瀚说得对。明天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节点,在这之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打乱全局的部署。 “楼主,临走前再问个问题吧。”黄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欧阳瀚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问吧,问吧。” 黄惊沉吟片刻,眉头微蹙:“我明天该怎么做?现在的局势错综复杂,我已经看不清局面了。” 欧阳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秦王是不是让你明天陪着他?” “是。”黄惊点头,“他身边没有强劲的护卫了,洪无量也不知被他派去了哪里。” 欧阳瀚正色道:“那我给你的建议是明天如果秦王没有动作,你也不要乱动。说得直白点,你尽量不要离开秦王身边三步之外。” “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监视他,还是保护他?”黄惊不解问道。 “就是字面意思。既然你拿捏不住局势,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那就暂时依附一方,让那个站在风口浪尖最大个的人去把握局势。他是风暴眼,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黄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豁然开朗:“我懂了。多谢楼主的忠告。” 黄惊转身刚要走,欧阳瀚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对了,跟你说件事。晚上要是有人去找你拿东西,啥也别问,直接给他就行。” 黄惊好奇地回头:“谁来找我拿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问那么多干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欧阳瀚卖了个关子,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正经了几分,“还有,那个神棍需不需要我派人去照料?毕竟是因为听雨楼的失误才让他遭这一难,不照顾好他,我回去了也没脸见老楼主。” 黄惊脚步一顿,直接拒绝了:“不用了。我信得过楼主,但信不过其他人了。老道现在这情况……还是算了吧,他在暗处反而更安全。” 欧阳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这小子,说话倒是好听。风声鹤唳了啊。” 黄惊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后院。 黄惊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后院,将那一院子的慵懒与杀机抛在身后。 从后院回到大堂时,喧嚣声扑面而来。说书先生还在台上口若悬河,醒木拍得震天响,台下的食客们听得入神,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叫好声。黄惊穿过人群,快步走出万福酒楼,仿佛是从一个梦境穿越到了另一个梦境。 此刻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明天就是郊祀大典了,整座江宁府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中。 黄惊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慢悠悠地逛着街,想在好好看一看这繁华的江宁府,记住这盛世太平的模样。但就算逛得再慢,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没有人来打扰他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等黄惊回到客栈时,已经快午时了。客栈门口正站着一道倩影,身姿曼妙,是陈若蘅。而她也在第一时间看见黄惊,原本有些焦急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快步朝黄惊跑来,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黄惊有些意外,停下脚步:“陈姑娘,你一直在门口等着?” 陈若蘅确实一直站在门口等黄惊回来,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过急切,连忙掩饰道:“没有,我也是刚站出来一会儿,想透透气。” 黄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知肚明却没有拆穿:“吃午饭了吗?” 陈若蘅摇摇头,随后说道:“黄公子,你如果现在没啥急事的话,不如我们两个去我爹爹那边吧?” “这么着急?这个点去,怕是不太妥当,会不会打扰陈掌门休息?” “不会的。”陈若蘅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是我爹的救命恩人,是贵客上门,他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嫌打扰呢。” 黄惊还想再说什么推脱,但对上陈若蘅那一脸希冀、甚至带着恳求的表情,也就没再坚持。早去晚去也没什么差别,陈思文估计是有什么关于明天郊祀大典的要紧事找自己。他点了点头,温和一笑:“那陈姑娘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 陈若蘅见黄惊点头答应,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弯弯:“那我在楼下等黄公子。” 黄惊刚上到客栈二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二十三也杵在楼梯口的阴影处。她抱着沧浪剑,背靠墙壁,神色冷淡如霜,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你怎么站在这里,我站在要去趟陈思文那边。”黄惊主动开口。 二十三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哦?是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黄惊解释道:“陈掌门可能有什么关于明天的情报要告诉我,毕竟明天就是郊祀大典了,你要不要去听听?” 二十三沉默了一瞬,随后直起身子,将沧浪剑背在身后:“既然你邀请了,那我就陪你走一趟吧。 ” 第607章 父女相见 黄惊在房内洗漱更衣,耽搁了些时间。待他下楼时,陈若蘅已在客栈门口等候多时。她此刻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裙摆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花,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出尘。头上簪着的,正是黄惊先前赠予的那支凤凰钗子,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端庄与贵气。在看见黄惊从楼梯口走来,她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跟在黄惊身侧的二十三时,那笑容却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走吧。”黄惊说。 三人出了客栈,沿着长街往城东走去。陈思文住在城东的梅园,离客栈不算远,走路约莫两刻钟的功夫。 一路上,陈若蘅走在黄惊身侧,步履轻盈,时不时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一眼,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而二十三则沉默地走在黄惊另一侧,目不斜视,神色冷淡如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与这热闹的街市格格不入。 黄惊夹在这两位女子中间,一边是灼热的目光与无声的情愫,另一边是冰冷的疏离与无形的压力,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身上凉飕飕的,浑身不自在。 “陈姑娘,”黄惊开口转移气氛,“你爹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陈若蘅面上的表情微微变化,随即摇头道:“啊,传信的人没说,只是让黄公子务必过去一趟。” 黄惊没有察觉出陈若蘅的异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市,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巷子尽头,一座优雅别致的宅院静静矗立。朱漆大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梅园”二字,笔锋遒劲有力。院门虚掩着,门口并无守卫,显得格外宁静。 推开门,院内景致豁然开朗。数十株梅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庭院中,虽未到寒冬花期,枝叶却依旧苍翠挺拔,枝干虬曲如龙蛇盘踞,显见是精心栽培多年的老树。 陈若蘅引着黄惊二人穿过庭院,脚步轻快,似是回到了熟悉的家:“这梅园是爹爹早年置下的私产,环境清幽,最适合静修养性。”她回头看向黄惊,眼中带着期待的笑意,“黄公子,你看这院子可还合心意?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坐坐。” 二十三却只是冷冷扫了一眼院中的梅树,语气淡漠:“梅花虽好,可惜未到花期,空有其名罢了。” 陈若蘅闻言,秀眉微蹙,正要开口反驳,黄惊却连忙插话打圆场:“那啥,我们还是先去找陈掌门吧,正事要紧。”他实在不想看见这两位姑奶奶起口舌之争。 陈若蘅瞪了二十三一眼,终究还是看在黄惊的面子上没有计较,继续带着他们往庭院深处走去。路上不时有下人和苍云派的弟子向陈若蘅恭敬问好,陈若蘅也一一回礼,笑容落落大方,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与方才面对二十三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爹!”来到一处厢房前,陈若蘅朝里屋清脆地喊了一声。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陈思文缓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更显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不怒自威。 “女儿,你终于舍得回来见我了?”陈思文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双看着女儿的眼睛里,分明藏着掩饰不住的欣慰与慈爱。 黄惊抱拳行礼:“陈掌门。” 陈思文有些意外地看着黄惊和二十三,刚要说话就被陈若蘅打断:“爹爹,你派人去请黄公子,我给你请过来了。” 陈思文表情懵了一下,随即接口道:“哦哦,对,正等着呢。”他摆了摆手,让黄惊不必多礼,目光扫过二十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陈若蘅催促道:“爹,别杵在这儿了,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吧。” 陈思文点点头,转身迈步走回刚才出来的屋子。黄惊与二十三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布置简洁的书房,一张宽大的书桌摆在正中,几把椅子分列两侧,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墨香淡淡。此刻,书桌上正摊开一幅地图,线条清晰,标记详尽,黄惊只匆匆瞄了一眼,便认出那是郊祀大典的场地布置图。 “坐。”陈思文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在主位坐下。 待黄惊与二十三落座后,陈若蘅抢先开口道:“爹,你可别忘了,黄公子之前救了你一命,你还没好好感谢人家呢!” 黄惊一听,连忙摆手:“陈姑娘言重了。那次是林大夫妙手回春,救治了陈掌门,在下不过是尽了点绵薄之力,不足挂齿。再说前日晚间,新魔教设计在城外伏击我们,幸得陈掌门及时援手,才解了我们的危难。要说感谢,理应是晚辈感谢陈掌门才对。” 陈若蘅却不依不饶,小嘴一撅:“一码归一码!你救护在前,我爹自然应该先感谢你。”她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坚持。 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但陈思文看着面前这个一心向着外人的“漏风小棉袄”,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憋出一句:“丫头,你带着这位姑娘出去一下,我跟黄惊单独聊聊吧。” 陈若蘅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比较听陈思文的话。她看了黄惊一眼,叮嘱道:“那你们好好聊哦,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说罢,这才转身往外走去。二十三看了黄惊一眼,见他冲自己微微点头,这才面无表情地起身,跟着陈若蘅出去了。 待二女离开,陈思文右手一挥,一股柔和的真气涌出,将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又宠溺的神色:“唉,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被我给惯坏了,性子有些直,你别介意。” 黄惊客气地回应道:“陈掌门言重了。陈姑娘率真洒脱,心地纯善,待人接物有尺有度,一看就是陈掌门调教有方,是难得的奇女子。” 听了黄惊这话,陈思文显然很受用,虽然嘴上没有承认,面上却露出满意的神色。 陈思文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黄惊脸上:“明天就是郊祀大典了。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黄惊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明天不会太平。” 陈思文看着黄惊:“这几日何正功一直待在客栈里没有外出,显然他对刘赟的安排有绝对的把握,或者说,他有恃无恐。我带来的人已经散出城外了。今日你既然来了,就帮着我一起参谋一下吧。” 第608章 大典前夕 陈思文缓缓站起身,踱步至书桌前,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轻轻一点,指尖落在一个用朱砂红笔圈出的核心区域,那红色在泛黄的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南郊大祀殿的详细布局图。”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明日辰时三刻,皇帝将亲率文武百官,于此地举行祭天大典,告慰天地祖宗。” 黄惊闻言,也立刻起身,几步走到书桌旁,俯身凑近地图。他的迅速扫过图上每一处标记。 这张地图上所有的细节都画的很详实,只见那大祀殿坐北朝南,占地不小。东西两侧标注有高耸的观礼台,正南方向则标注是一座三层高的圆形祭坛。整张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与数字,那是各处守卫的部署位置、兵力数量以及精确到一刻钟的换岗时间,如同一张精密编织的巨网,将整个大祀殿笼罩其中。 “陈掌门,”黄惊的目光在那些复杂的标记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些情报……是从何而来?竟能详尽至此,连换岗的时辰都一清二楚?”要知道,这等皇家祭祀的布防图,向来是最高机密,寻常人等莫说得到,便是窥探一眼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陈思文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谨慎的神色:“这图上的内容,未必全然准确,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变数。”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逐一解释道,“其中约莫三分之一,是我翻阅了往年祭典的流程记载,结合宫廷礼仪推测而出的;另有三分之一,是我花了重金从听雨楼那里买来的,郊祀大典是大事,听雨楼也会派人探查;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我事先派遣门派中最为得力的弟子,冒着极大风险,潜入南郊附近,日夜侦查后记录下来的。所以,这张图虽然看起来内容很详实,但也仅仅只能作为参考,临场之时,局势瞬息万变,肯定会有诸多出入。” 黄惊听罢,心中不禁对陈思文的深谋远虑和行事周密暗暗点头,他这人虽然心眼小,但能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黄惊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回地图,手指点向大祀殿最外围那一圈用蓝色线条勾勒的区域,问道:“那么,这最外层的警戒,是由神捕司负责?” 陈思文颔首确认:“是的。这里是江宁府的地界,也是神捕司的势力范围,由他们负责外围警戒,合情合理。至于内层的核心区域,则由禁军把守,而整个祭典的仪程流程,则由礼部官员统筹安排。三方人马,各司其职。” “刘赟身为新魔教教主,如今却让他掌控的神捕司负责最外围的警戒……”黄惊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我担心刘赟借机发难,将大祀殿内的所有人围困住,让众人陷入绝境。 禁军呢?禁军的统领又是何人?”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内部防线的稳固。 “禁军统领名为刘振庭,严格论说起来,他也算是出身于神捕司,是老皇帝刘埜尚在神捕司担任总缉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北方总捕。”陈思文缓缓说道。 “像这种拱卫皇城的紧要职位,通常都会由皇帝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人担任。不知这位刘统领,武功修为如何?”黄惊问道。 “刘振庭此人,功夫尚可,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好手,但真正让他坐上这个位置的,主要还是倚仗当年刘埜的赏识与栽培。”陈思文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只是……他如今是否还忠心耿耿,抑或是早已被人暗中收买,这就不得而知了。人心难测,尤其是在权力与利益的漩涡之中。” 黄惊低下头,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兵力的标记,脑中飞速运转。明日乃是郊祀大典,虽是国之重典,却有神捕司跟禁军参加,就不需要在调动江宁府的驻军参与。也就是说,明日祭典现场所能称得上大规模兵力的,仅有老皇帝刘埜此次南巡带来的五千禁军,以及刘赟麾下神捕司的捕快。单从人数上看,似乎是禁军占据优势,但如果将陈思文方才所说的“刘振庭可能被收买”这一不确定因素考虑进去,整个局势便会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那么,陈掌门您带来的人手,又是如何安排的?”黄惊抬起头看着陈思文。 陈思文指了指地图上东西两侧的观礼台:“明日能够获准进入大祀殿观礼的,大多是朝廷勋贵、各地藩王及其家眷。像我们这种江湖人士,即便武功再高,在那些达官显贵眼中,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笑容,“我便豁出这张老脸,求了那些勋贵藩王,让他们每人携带几名我的人手入场,理由嘛,自然是带他们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随后陈思文手指又移向大祀殿外围那片代表着平民百姓的区域,“此外,我还安排了不少人手,乔装打扮,混杂在大祀殿外围围观的人群之中。一旦情况有变,只要我发出信号,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向内冲击,打乱对方的部署。” 黄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陈掌门,恕我直言,我们的人数上并不占优。况且,明日乃是郊祀大典,是皇帝陛下亲自主持的国之盛典,在那里闹事,无异于谋逆,诛九族都是轻的。所以,今日一早我刚问过欧阳楼主,他给我的建议是——敌不动,我不动。倘若新魔教安分守己,我们就当是参加一场寻常的活动,凑个热闹便罢;可若是新魔教率先发难,不到局势万分紧急、迫不得已的地步,我们还是尽量按兵不动,保存有生力量。明日的场面太过浩大,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知道的、不知道的谋划实在太多,不如就让刘赟他们先斗起来,我们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陈思文静静地听着,待黄惊说完,他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道理我自然明白。我陈某人平日里虽然行事狂放了些,却也没有愚蠢到敢在这种场合主动挑事。所以我最初的打算,便是做那只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捕食螳螂的黄雀。” 黄惊见陈思文听进去了,便又道:“既然如此,陈掌门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明日派些人手给我。我已经答应了秦王,明日护在他身边。秦王也有他的谋算,我想你派人过去给他助拳,他应该会很乐意的。” 陈思文想了想,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明日我让归宇他们都跟着你。” 第609章 梅园密谈 “让陈归宇他们都跟着我?”黄惊愣了一下,“陈掌门能放心吗?” 陈思文却摆了摆手,神色间透着一股久经风浪后的淡然:“我心里有数。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莽撞之人,不会带着归宇他们涉险。再者,你也说了,秦王那边有自己的谋划,他是执棋人,断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必死之局。归宇他们若是跟在你身边,或许比跟在我这个掌门身边还要安全几分。” 黄惊闻言,心中微动,随即郑重抱拳:“既然陈掌门信得过晚辈,那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陈思文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必特意关照他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虽爱惜这些徒儿的性命,却也不想让他们养成躲在别人身后、仰仗他人庇护的软骨头。江湖路远,风雨难测,若连这点血性都没有,日后如何承袭我苍云派的衣钵?明日之局,凶险万分,正是磨砺他们的最好时机。是龙是虫,且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听了陈思文这一番话,黄惊心中对这位苍云派掌门的认识又一次被颠覆。 陈思文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靠回椅背,长叹一口气:“黄惊,想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闹得有些不愉快。人啊,总是难以摆脱对他人第一印象的桎梏。我的性格我自己知道,到了这个岁数我也无所谓改与不改了。反倒是你,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第一次见你时,你还只是个揣着断水剑的无名小卒;第二次在天下擂,虽然我有心报复你,但心底里也不得不承认你的优秀;第三次就是你救我那次了,你以德报怨,让我对你彻底改观。” 黄惊连忙道:“陈掌门莫要捧杀我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必须去做。” “必须去做,却也不是必须要付出性命。”陈思文的目光落在黄惊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在天源书院,何正功派过来的陶登波是铁了心要取我性命的。他将瘟匣祭出时,你明明之前的战斗就已经受了伤,却还是拼死毁掉瘟匣,让陶登波没了底气在天源书院逗留。我家丫头说得对,我是应该好好感谢你。” 黄惊赶忙摆手,解释道:“陈掌门,我刚才也说了,你后来也救了我一命,我们算是相互抵消了。” 陈思文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黄惊,你应该能看出来,今日不是我请你来的,是我家丫头擅作主张。她想做什么,我也大概清楚。怎样,要不要考虑当老夫的乘龙快婿?” 黄惊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一愣,他看着陈思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随即苦笑道:“陈掌门莫要开玩笑。我的状况你不太清楚——你看我这一头白发,那是寿数到了,我的力量就是在透支我的生命后换来的。我不想害陈姑娘。再说在下出身低微,也配不上陈姑娘。” “我家丫头性子执拗,天真浪漫,但我相信她的眼光。她觉得好的,就一定不会错。”陈思文收起笑容,直视着黄惊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她对你的情意,只要你不是块木头就能看出来。你不用着急现在给我答案,好好考虑考虑。” 黄惊沉默了。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的情感,或许此刻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拒绝,也是最无奈的逃避。 “行了,你不要有太大压力。”陈思文收敛心神,恢复了掌门的威严,“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对错,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强行压抑自己的本心,只会让自己的心蒙尘,于修行百害而无一利。明日的事,顾好你自己。晚点我会让归宇他们去客栈找你汇合。” 黄惊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多谢陈掌门提点。” 陈思文指了指门外,低声道:“就这样吧,刚才的话我们两个知道就行,别让我家那丫头知道。女孩子家脸皮薄,别让她胡思乱想。” 黄惊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而出。门外,阳光有些刺眼。陈若蘅果然还站在门外,此刻她手里绞着一方丝帕,显然很是紧张。 在看见黄惊出来,陈若蘅原本有平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黄公子,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黄惊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陈若蘅清澈的眼眸。 这时,一直守在角落里的二十三也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出什么事。 “那……要不要在梅园转转?”陈若蘅试探着问道,脚步微微向前凑了凑,“爹爹这里的梅花虽然还没开,但院子的布局是请了江南有名的园林大师设计的,四时景致各有不同。现在虽然是枯枝,但也有一种萧瑟之美。” 黄惊本想拒绝,明日便是生死之战,他需要时间去调整状态。但是,当他看见陈若蘅那双满是期待,到了嘴边的“不了”两个字,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那就……看看吧。” 陈若蘅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引着路走在前面。黄惊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少女轻盈的背影,听着她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园中的一草一木,心中的那份沉重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二十三默默地跟在黄惊他们二人身后,黄惊与陈若蘅之间的轻松气氛似乎与她格格不入。 黄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的冰冷身影,心中一动,主动放缓脚步,落在了陈若蘅后面几步,然后转向二十三。 “陈掌门方才给我看了明日大祀殿的布置图。刘赟的神捕司负责最外围的警戒。你说,以刘赟的性格,他会不会趁机动手让神捕司的人包围住会场?”黄惊压低声音问道。 “如果你要让我说,我觉得第一个出手的人绝对不会是刘赟。”二十三转头看了眼黄惊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黄惊追问道。 二十三的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淡:“因为刘赟不傻。在这种乱局之中,最先当出头鸟的,往往不是笑到最后的,而是被打得最狠的那个。” 第610章 狠心拒绝 黄惊点了点头,目光深沉:“你说得对。刘赟隐忍了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最后关头沉不住气,只会满盘皆输。” 二十三问:“那你猜谁会第一个出手?” 黄惊摇了摇头:“不知道。每个人都有可能,却又都不可能。他们的心眼太多,算计太深。或许,最后第一个出手的人,会是一个我们都意想不到的人,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 二十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你让杨知廉那家伙去干嘛了?神神秘秘的。” 黄惊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让杨兄帮我办一件事……一件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事。算是……留个后手吧。” 陈若蘅在前面走了一段,发现黄惊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和二十三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 黄惊察觉到那道温柔的目光,立刻与二十三停止了交流,快步走上前去。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陈若蘅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正好与黄惊并肩。二十三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风吹过梅园,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陈若蘅鬓边的碎发。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黄公子,刚才你跟二十三说啥呢?” 黄惊没有隐瞒,坦然道:“我在跟二十三说明天的事。明日之局,凶险难测。” 陈若蘅听了,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视着黄惊的眼睛。她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压低声音道:“黄公子,其实……我骗了你。今天邀请你来这里的不是我爹,是我擅作主张的。” 黄惊笑了笑,眼神温和:“没关系。我也早想来拜访一下陈掌门,只是苦无机缘。你给了我一个由头,今日来这里,我也算收获良多。” 陈若蘅见黄惊并未生气,先是一喜,但随即面上又闪过一丝更深的忧虑。她咬了咬下唇:“其实……我今日让黄公子来的目的,是想让我爹爹明日多照看一下你。我知道黄公子你武功高强,但明日的局势,非一人之力能够扭转。若蘅只恨过往岁月太过懈怠,未能精进自身,如今空有满腔心意,却无实力与黄公子并肩作战,共赴危局。” 黄惊听了这话,心中再一次感受到陈若蘅那份真挚而炽热的爱意。这份情意纯粹而美好,却也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 有时候,面对一份真挚却无法回应的情感,选择坦诚而温柔地拒绝,是一种难得的担当与善良,也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黄惊停下脚步,看着陈若蘅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语气平静而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陈姑娘,谢谢你。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对你,没有超越友谊的感觉。感情不能将就,我不想给你错误的信号,也不想欺骗自己的内心。你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同样喜欢你的人好好珍惜,捧在手心。” 黄惊能清晰地看见,陈若蘅眼中闪过的心碎与失落,如同瓷器坠地,清脆而疼痛。她有些无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是因为二十三吗?” 黄惊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也能让二十三听见:“我与二十三也只能是朋友。” 这些话虽然伤人,但黄惊知道这时候不能有任何犹豫。他对自己明日的处境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想给眼前这个纯真的少女留下任何虚无缥缈的希望,那对她而言,将是更大的残忍。 黄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些,试图驱散这凝重的氛围:“再逛一逛吧,不要辜负这好时光。这梅园的景致,确实不凡。” 之后,三人在梅园里转了大半圈,只是各有心事,气氛不复之前的轻松。陈若蘅虽然强撑着,将每一处景致都仔仔细细地介绍了一遍,但有些地方她明显重复了,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心不在焉。黄惊没有点破,只是耐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应上一两句,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远处的假山流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未时过半。 “时候不早了。”黄惊停下脚步,“我们该回去了。” 陈若蘅眉间还带着淡淡的哀愁,却强撑着不让黄惊看见,只是说:“那黄公子路上小心。明天……”最后一句话她还是没说出口。 黄惊应了一声,转身朝院门走去。二十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梅园。 走出巷子,黄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若蘅还站在院门口,远远地望着他。见黄惊回头,她又扬起手,朝他挥了挥,笑容明媚却又带着一丝倔强。 黄惊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你对她,倒是很有耐心。”二十三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黄惊没有接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回到客栈时,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店小二正忙着招呼。沈漫飞、凌展业、方文焕、周昊、沈妤笛、程回等人都在,看见黄惊进来,纷纷起身,神色间都带着一丝凝重。杨知廉此刻也已经回返,正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见黄惊,还朝他招了招手。 “黄大哥,你可回来了!”方文焕迎上来,“陈归宇他们刚才来了,说陈掌门让他们过来找你。” 黄惊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人呢?” “安排在隔壁客栈了。”杨知廉走过来,压低声音,凑到黄惊耳边,“那边房间多,也清净。你交代我的事,办妥了。” 黄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怎么安排?”沈漫飞问。 黄惊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明日辰时,郊祀大典正式开始。我们寅时就要出发,去秦王府邸与秦王汇合,然后跟着他的仪仗去南郊。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紧我,不要轻易离开队伍。” 第611章 伪装来袭 “明日之局,波云诡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黄惊沉声开口,“我们不要轻易出手。这种场合,个人的武勇往往微不足道,我们的出手与否,并不一定能改变整个战局,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危局。所以,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不管局势如何演变,你们只要守在秦王身边,寸步不离就行。护他周,亦是保全自己,都没问题吧。” 方文焕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那黄大哥你呢?你干什么?总不能让我们躲着,你自己去拼命吧?” 黄惊笑了笑:“我当然是跟你们一样了,我也怕死的好不好。” 杨知廉盯着黄惊看了一会儿,皱眉道:“黄木头,我咋感觉你又要做什么冲动的事了?你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去送死。” 黄惊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杨兄你可别高看我了,我这点斤两能做什么?不过是跟着秦王仪仗,混混场面罢了。” 杨知廉还是不太放心:“行吧,反正你明天小心点。别逞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黄惊点了点头:“就这样吧,我先上去了。待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周昊你叫我一声。” 周昊应了一声,黄惊便自顾自回了房间。杨知廉看着黄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了上去。他快速推开黄惊的房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你让我做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杨知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明早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得提前去布置。” 黄惊转过身,郑重地抱拳:“多谢杨兄了。此事凶险,你肯帮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杨知廉不耐烦地摆手:“少来这套虚的。我做完后会马上过去跟你汇合,你小子可别我还没到就做什么傻事。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可是会鞭尸的。” 黄惊哈哈一笑说:“行了,跟老妈子一样。你也要答应我,不要跟他们硬碰硬,苗头不对马上撤。反正这件事我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成败与否,尽人事听天命。” 杨知廉点头:“我有数。就这样吧,我先出发了。” 黄惊说:“小心。” 杨知廉摆摆手算是回应,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黄惊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一摊在床上,开始盘算着明天要带什么。这是一场生死之战,每一件物品都可能成为救命的关键。 首先是兵器。赤渊剑和星河剑肯定要带,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将它们并排放在床的右边,剑鞘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是疗伤的药品,今早给胡不言拿去了不少,剩下的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丹等等,通通带上,以备不时之需。青玄丹只剩最后一颗了,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药,必须带,也放在了右边。 人皮面具明天用不上,就不带了,免得累赘。那本可能暴露掩日剑在他身上的《天枢日录》,也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这是绝不能示人的秘密。 黄惊身上零碎的东西也不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放着天元丹和冰息丹。冰息丹是林妙雅给的,天元丹是从裴溪亭死后,从他那里得到的。这丹药能大幅增加人的内功修为,但对于经脉已经到达极限的黄惊来说,如今这东西就很鸡肋,甚至可能成为催命符。他犹豫了一下,索性带上吧,反正不怎么占位置,也放到了右边。 …… 就在黄惊还在忘我地整理东西时,忽然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那是无数次从生死边缘徘徊练就的敏锐直觉。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只见他反手一记凌虚指,指尖凝聚的内力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劲,闪电般点向身后! 来人反应也极快,身形一晃,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黄惊感觉到自己这一指没有击到实处,但至少将对方逼退了几步。他立刻抽出离自己最近的星河剑,手腕一抖,剑尖直指来人,整个人进入了战斗状态。 此刻他房间的窗户半开着,来人应该是从那里闯进来的。 好大的胆子!此刻天还没黑呢,就敢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来,简直是视他如无物。 黄惊上下打量着来人,那是一张人畜无害的大饼脸,五官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但来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又极其危险,如同蛰伏的猛兽,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黄惊敢断定,这人至少也有英豪榜前十的实力,甚至更强。 黄惊提剑问道,声音冷冽:“你是谁?我好像没有得罪阁下吧?你不是新魔教的人?” 来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嘎嘎乱笑起来,声音尖锐怪异,像是夜枭啼哭,又像是金属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哎呦,哎呦,好俊的武功哦。还有这反应能力,就是少白头……啧啧,瞧这头发,跟你可不搭,显得老气横秋的。” 黄惊有些生气了,再次问道:“阁下来此到底是何目的?若不说清楚,休怪我剑下无情!” 来人又是嘎嘎一阵怪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笑声让黄惊想起了自己扮演“剑魔”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怪异的笑声,用来迷惑敌人,掩饰真实身份。 眼见来人不答话,黄惊不再客气,直接提剑攻了过去。星河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道璀璨的星光,直取对方咽喉。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自己与来人隔离开来。明明自己这一剑已经劈中了对方,眼前一花,来人又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黄惊心中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困在了阵法里,而且还是非常霸道的阵法。 能让黄惊在神鬼不知的情况下中招,又有不弱于英豪榜前十的实力,再加上这特地伪装出来的怪异笑声…… 黄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郑勉,郑前辈?” 第612章 远方来客 “郑前辈?”黄惊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手中的星河剑却没有放下。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张人畜无害的大饼脸此刻挂着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眼神深邃如渊。他的目光在黄惊身上缓缓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最后落在那头如雪的白发上,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早衰的征兆感到惋惜。 “还行,我原本以为自己还得再装一会儿才能被你发现呢。”来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怪异的调子,听起来像是捏着嗓子在说话。 虽然对方已经承认了,但此刻阵法还没撤下,黄惊便没有放松警惕:“郑前辈,为何你这般模样,这般作为?可否先把阵法撤掉?这般戏弄晚辈,未免有些过了。” 来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那张大饼脸上一抹。只听轻微的“嘶啦”一声,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露出了下面苍老脸颊。 果然是郑勉。 “你这小子,警惕性倒是不低,下手也是真狠。”郑勉将人皮面具随手揣进怀里,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紧接着,他脚下用力一跺地板,三颗似玉非玉、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圆珠便顺着地面朝他倒飞而来。郑勉抬手如电,快速将那三颗东西收入怀中。 随着这三颗圆珠撤走,那种无形的朦胧感瞬间消散。 黄惊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轻轻触碰空气,确认那股阻隔感已经消失,这才长舒一口气,将星河剑归鞘,抱拳道:“晚辈不知前辈驾临,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 郑勉摆了摆手:“少来这套了。你刚才那一指,可是半点没留情面。要不是小老儿我躲得快,今日这张面皮怕是脱不下来了,我还得回去重新换张脸,不然太丢人了。” 黄惊苦笑一声:“前辈突然从窗户闯进来,无声无息的,晚辈也是本能反应,以为是仇家寻衅。” 郑勉没答话,那双充满睿智的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那些摊开的物件上。 “在准备明天的东西?”他问。 黄惊点了点头,走过去将散乱的物品稍微整理了一下,尤其是那本天枢日录,被黄惊快速收回怀中后才说:“明日局势不明,各方势力云集,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郑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小家伙现在也是能独当一面了,遇事沉稳,心思缜密。比老夫当年强多了。小老儿在你这岁数,还在到处求学,看人眼色。” 黄惊在郑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压下心中的波澜,问道:“前辈此来,可是有什么事?若是为了明日之战,晚辈正想请教。” 郑勉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刚从欧阳楼主那边过来。胡不言的事,我也是刚知道。” 黄惊说:“多谢郑前辈挂怀。老道受了重伤,现在在我安排的地方养伤。” 郑勉点了点头:“那老道这次能活着回来,算他命大。新魔教为了他手里的东西,可是下了血本。” 黄惊知道郑勉说的是那半张关乎重大秘密的残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前辈,老道的事就不提了,自有定数。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郑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来这里干嘛,欧阳楼主没跟你说吗?” 黄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楼主只说晚上会有人来找我拿东西,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郑勉哼了一声:“那就对了。还记得之前在方家村,小老儿布下的摇光星阵困住范老魔他们的事吗?那是北斗七绝阵中的一环。欧阳楼主不久前又差人送来了失传的北斗七绝阵图中的天权、玉衡、开阳三副阵图。老夫垂涎已久的北斗七绝阵图终于凑齐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不就被欧阳楼主请动了嘛,特地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黄惊记得那次郑勉只是布置了个摇光星阵,便将三尊和范老魔困住了多时,现在凑齐了北斗七绝阵,那威力简直不敢想象。他问:“前辈这次来,是找晚辈拿星河剑和剑魔的人皮面具吗?” “小家伙挺机灵,没错。本来这些东西你直接交给欧阳楼主就行了,由他转交给我。但我听说你命不久矣,时日无多,就没让他多事折腾,我自己亲自跑一趟,来看看你这个有趣的小家伙。”郑勉说道。 黄惊拢了拢自己那一头刺眼的白发,苦笑一声:“多谢前辈挂怀,生死有命,晚辈早已看淡。” “看淡个屁。”郑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年轻人哪有不惜命的。” 黄惊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说:“不知道前辈这次会不会将北斗七绝阵布下呢?若是有此大阵,明日何正功等人岂不是插翅难逃?” 郑勉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小家伙,你说的轻巧。北斗七绝阵七阵互通,威力巨大,算是我知道的威力最大的阵法了,但所有东西都是等价交换的。要布置这个阵法所需材料颇多,且极为讲究方位时辰,从准备到布阵,没十天半个月完成不了。现在城南的大祀殿又在祭典期间,巡逻严密,眼线众多,老夫就是想布置也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根据现有的条件,布置了其他的困阵和杀阵。虽然不如北斗七绝阵那般霸道,但也足够让那些家伙喝一壶了。这次,绝对不会让何正功像上次那样轻易破了老夫的阵。” 看得出来,郑勉对何正功在方家村轻易破了他的七星锁元阵仍旧耿耿于怀。 黄惊说:“既然这样,有了前辈的阵法加持,明日定能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郑勉说:“行了,小家伙,不说别的了。这个东西给你。”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交给黄惊,“这是欧阳楼主让我给你的,说是想怎么用,就看你自己。我先走了,还有事。” 郑勉说完便起身,也不与黄惊多客套,在观察一番后,直接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窗户又翻了出去,瞬间消失不见。 而黄惊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一下陷入了沉思。 第613章 大典在即 在郑勉拿出那东西时,黄惊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楼主的意思是什么了。但现在却没有合适的人能用,他只能苦笑一声,又将其放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黄惊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双目微阖,却并未入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色由青灰转为深蓝,直至最后一缕残阳被远处升起的万家灯火彻底吞噬。 当夜色完全笼罩天地时,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黄大哥,下来吃饭吧。”周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来了。”黄惊应了一声,起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去。黄惊随口问道:“那个凌虚指你最近练得怎么样了?若是遇到瓶颈,切莫死钻牛角尖。” 周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黄大哥,说来惭愧,目前第三式还没融会贯通,总觉得气机流转时有些滞涩。”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黄惊放缓脚步,温言安慰道,“凌虚指讲究的是虚灵顶劲,意念先行。拢共就十二式指诀,这才多久你就已经摸到了第三式的门槛,这进度在年轻一辈中已属翘楚。” 得了黄惊这句含金量极高的评价,周昊眼中刚升起的阴霾一扫而空,腰杆都不自觉地挺得笔直,仿佛被人注入了一股精气神。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黄大哥,我知道自己资质一般。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在三十岁前,达到你现在一半的实力。若能如此,我便知足了。” 黄惊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志气。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加油。” 两人边聊边往楼下走去。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今晚的客栈大堂早已处于爆满的状态,人声鼎沸,喧嚣如潮。明日便是万众瞩目的郊祀大典,今日的江宁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人流比往日多了数倍不止。 大堂里,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连窗边的角落、楼梯口的空地都被利用到了极致。跑堂的小二们端着托盘,在拥挤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嘴里高声吆喝着菜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酒水的醇香,以及混杂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略显混乱的市井画卷。 来自各地的商贾、江湖豪客、看热闹的百姓,操着不同的口音,谈论着同一个话题——明日的郊祀。有人神色兴奋,期待着一睹盛典的壮观;有人眉头紧锁,似乎在担忧着什么;还有人低声交谈,眼神闪烁,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黄惊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占了两张桌子。陈若蘅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此刻正背对着楼梯,跟从隔壁客栈过来的陈归宇等人相谈甚欢。 今晚桌上摆满了菜肴,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比往日丰盛许多,显然是为了应对明日的变数,众人今日特意吃顿好的。 “黄大哥,快来!”方文焕眼尖,一见黄惊下楼便用力招手。 黄惊没有去跟陈若蘅打招呼,而是自顾自地走到方文焕身旁坐下。刚一落座,他便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借着整理筷子的动作,附耳轻声说道:“你爷爷他们应该到江宁府了。” 方文焕听了这句话,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没有声张,只是死死 盯着黄惊的眼睛。在看到黄惊肯定地点了点头后,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担心了那么多天,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前夕,终于得到了爷爷他们的确切消息。这对少年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定心丸。 “明天就是郊祀大典了。”沈漫飞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豁达,“虽然明日是凶是吉还不知道,但这顿饭,还是要吃的。来,我们共饮此杯,敬过往,也敬明日。” 众人纷纷举杯。沈妤笛提着杯子,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疑惑地问黄惊:“那个碎嘴子呢?刚还呢,咋转眼又不见了?” 黄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杨兄出去办点事了,不必等他。” 沈妤笛嘟囔一句:“都这节骨眼还这么忙,真是个劳碌命。” 黄惊没接话,只是静静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有些心不在焉。二十三此刻就坐在黄惊正对面,一双眼睛不时瞥向他,似乎在观察他的异样。 酒过三巡,二十三突然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问黄惊:“你刚才房间里是不是有人闯进去了?我好像听到里面有一阵不小的动静,像是桌椅碰撞的声音。” 听了这话,同桌的几人尽皆放下碗筷,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黄惊。 黄惊此刻正低头扒着饭,神思有些恍惚,脑海中还在想着郑勉拿出的那件东西。听到二十三的问话,他动作一顿,随即含糊其辞地说:“没有,可能是老鼠或者是隔壁传来的动静,你听错了。” 二十三秀眉微蹙,虽然心中存疑,但见黄惊不愿多谈,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此时,邻桌客人的议论声陡然拔高,引起了黄惊的注意。 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有刀疤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说道:“哎呦,老子今天也是开眼了,这辈子值了!竟然见到了武林的神话、泰山北斗!” 同桌的人赶忙追问:“见到谁了?这般大惊小怪。” “还能有谁?当然是衍天阁的掌门,何正功何老爷子!” “真的假的啊,别吹牛哦!那何掌门长什么样?”那人追问。 只要是关于何正功的事情,黄惊此刻都很关心。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身体不着痕迹地往邻桌那边侧了侧,耳朵微微竖起。 那一脸横肉的家伙灌了一口酒,啧啧称奇道:“第一印象就是老,非常的老!满脸褶子,看着风烛残年似的。但那气度却是让人不容忽视,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压下来的大山,让人望而生畏,连大气都不敢喘。” 同桌有人嗤笑一声:“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吗?别是碰上个普通老头,你自己脑补的吧?” “放屁!”满脸横肉的汉子瞪圆了眼,“你别不信,见着真人你就知道了。那气势,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严,我就是这辈子再练五十年也模仿不出来万分之一。” 第614章 正义化身 黄惊觉得时机成熟,转过头插嘴道:“这位兄台有礼了。在下也想问一下,兄台是在哪儿看见何掌门的?他是自己一个人吗?” 那横肉汉子虽然生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满脸横肉随着咀嚼微微颤动,但听黄惊言语客气,倒也不是那种拿乔作势的刻薄性子。他抹了一把油嘴,痛快地说道:“也是巧了。今个我去城南办点私事,路过前几日闹出大动静的那片废墟,就是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正好看见有个老头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对着那个大坑发呆。我寻思着这地方晦气,本不想多看,可从身侧经过时无意间瞥了一眼,嘿,没想到竟是传说中的何掌门!” 方文焕在一旁忍不住接话:“何正功闭关多少年了,极少露面,你居然能一眼认出是他?” 那横肉汉子斜了方文焕一眼,哼道:“小兄弟,你要这样聊天,那我确实反驳不了。但你有所不知,当时何掌门旁边不远站着他的徒弟洛神飞。我在婺州见过洛神飞一面,这错不了吧?都那个岁数了,还有那种出尘的气质,再加上洛神飞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不是何掌门又是谁呢?” 黄惊听了那横肉男子的解释,面上不动声色,又追问道:“兄台,你有注意到何掌门当时是什么表情吗?” 黄惊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知道何正功体内寄宿着多重人格。不同的性格主导身体时,神态肯定会有细微的差别。他想要通过表情来确认,现在站在城南废墟前的,究竟是哪一个“何正功”。 那横肉男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眯起眼睛回忆了片刻,才有些迟疑地说道:“表情嘛……好像挺忧伤的。对,就是那种很深沉、很压抑的忧伤。连那个一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洛神飞也是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估摸着是在哀悼那坑道里发现的无数冤魂吧。唉,何掌门不愧是正道盟的魁首,侠义的化身,见不得这等生灵涂炭的惨状啊。” 那横肉汉子说到“侠义的化身”时,脸上尽是推崇之色,仿佛能亲眼见到何正功一面,便足以让他在江湖上吹嘘半生。如果他知道何正功背地做的那些天怒人怨的事,不知道还会不会是这种表情。 黄惊也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将信息记在心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何正功在城南废墟前发呆,脸上是忧伤,不是疯狂,不是暴戾,而是忧伤。黄惊想,这应该是正常的人格,或者说,是那个快被完全压制的本来人格吧。亦或者说是从前那个有侠名在身的何正功。不知道洛神飞能不能确定他师傅现在的人格是哪个。 “黄大哥,你没事吧?”方文焕见黄惊盯着酒杯出神,神色凝重,不由得轻声问道。。 黄惊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明日就是郊祀大典了,何正功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去看那个尸坑,还露出忧伤的神色,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 凌展业却是一脸忧色,沉声道:“就怕这是回光返照,是正义人格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次扑腾。” 黄惊摇头:“不要这么悲观。一体双魂这种事我们虽未曾亲历,但我想既然两个善恶的人格能够共存那么久,就证明两方势力均衡,都没有能力将对方彻底湮灭。最大的可能就是,赢的一方掌控身体的时间会长一点,就像人的作息,总是要睡觉的。既然他现在表现出忧伤,说明那个‘善’的人格尚在挣扎。” 沈漫飞点头道:“黄兄说的不无道理,我赞同。” 方文焕也跟着举手,一脸认真:“我也赞同黄大哥的说法。” 周昊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地举起了右手。 凌展业见状笑道:“这是干啥?咱们这是在讨论大事,怎么还搞得跟学堂听课似的举手表决呢?罢了罢了,我也赞同黄兄的观点,哈哈。” 沈妤笛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也是个墙头草,没点主见。”话虽这么说,她却也跟着举起了手。 整张桌子的人几乎都举了手,唯独二十三没动。众人尽皆转头看着她,目光灼灼。二十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随后也不情不愿地把手举了起来。这一下,一桌紧绷着脸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此时,陈若蘅那边也跟陈归宇交谈完毕。她刚才就看见黄惊下来了,但因为跟陈归宇还有些话没聊完,所以一直没过来打招呼。此刻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款款走来,无视周围空着的凳子,径直在黄惊和方文焕所坐的长条凳中间挤出了一个位置坐下,对面坐着的二十三看得直皱眉。 黄惊身子微微一侧,拉开些许距离,说道:“陈姑娘,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明天就是大典了,我以为你会跟你爹待在一块,也好互相照应。” 陈若蘅并没有因为黄惊今天说的那些拒绝的话而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怨怼,反而笑意盈盈,柔声道:“若蘅前来,当然是为了明日跟黄公子一起出发啦。爹爹那边自有护卫照顾,我不担心。” 黄惊眉头紧锁,还想再劝,陈若蘅却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头:“黄公子,我主意已定,你莫要再劝。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着你。” 听了这话,一旁的方文焕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黯淡无光,他的心又一次碎成了渣。他看着陈若蘅坚定的背影,苦涩地知道自己这辈子跟陈若蘅注定是有缘无分了。 黄惊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最终什么也没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正如这乱糟糟的局面。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姑娘,也没资格去劝。 一顿饭吃了足足半个时辰,众人心事各异,各自散去。 黄惊没有急着回房间休息,而是独自一人走出客栈,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灯火。 明日便是郊祀大典,江宁府彻夜不眠。街头巷尾,到处是巡逻的士兵,铁甲铿锵,刀枪林立。官府的差役们神色凝重,穿梭于坊市之间,做着最后的准备。远处秦淮河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与这紧张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黄惊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客栈。 第615章 夜半出行 黄惊回到房间时也没有点灯,就这样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床头板,双眼紧闭。越是临近大典,他的脑子越是乱哄哄的。 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剪不断,理还乱。何正功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刘赟阴鸷的眼神、秦王深不可测的微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底牌。 黄惊伸手从怀中摸出郑勉交给的那样东西,在掌心掂了掂,又原样塞了回去。 “算了。”黄惊低声自语,“想那么多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 索性脱了鞋,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窗外传来更夫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黄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离寅时就剩不到几个时辰了,养精蓄锐才是关键。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那声音很轻,三长两短,极有节奏。 黄惊瞬间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了丝毫睡意。他先望了一眼虚掩的窗户,天还是暗的,外面是万籁俱寂的黑夜,连风声都停了。房门外的敲门声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透着某种熟悉的默契。 黄惊没有点灯,赤脚走到门边,屏住呼吸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只有一个人的后,才轻轻拔开门栓,慢慢打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低着头、穿着一身黑的人。那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线条。看见黄惊开门,来人抬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借着走廊昏暗摇曳的烛光,黄惊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心头猛地一跳,急忙伸手将其拉进房间,迅速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黄惊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掩饰不住的关切,“这时你居然才来?” 来人喘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也是紧赶慢赶,才堪堪这个点赶到江宁府……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个一身黑的家伙才又低着头从黄惊房间里走出来,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迅速离开了客栈。 寅时,天还没亮,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黄大哥,该起了。”是方文焕的声音。 黄惊翻身坐起,精神有些萎靡不振。虽然又闭眼躺了一会儿,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并未得到真正的休息。他揉了揉有些倦怠的脸,强行打起精神,起身打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沈漫飞、凌展业、方文焕、周昊、沈妤笛,还有陈归宇、肖万辉和程回等人。陈若蘅也站在人群后面,今日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少了几分平日的娇柔,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二十三则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抱着沧浪剑,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听见黄惊开门的动静,她睁开眼看了黄惊好几眼,没有说话。 “杨大哥还没回来。”周昊有些担心地说。 黄惊扫了一眼人群:“不用等他,他办完事后会直接去南郊跟我们汇合。” 众人下楼时,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赶早的客人坐在角落里吃早饭。值夜的店小二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殷勤地问要不要准备些干粮带着。 沈漫飞摇了摇头:“不必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补了句,“还是打包些干粮带着吧。” 出了客栈,街上的行人比想象中要多得多。虽然天色未亮,但街道上已经是人影绰绰。三三两两,急匆匆地往南郊的方向赶。有穿着体面的富商坐着马车,有背着包袱步履蹒跚的百姓,还有不少江湖人士,腰悬刀剑,步履矫健,眼神警惕。整座江宁府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汇成一股股人流,涌向南郊那座巨大的祭坛。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紧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黄惊他们没有跟着人流走,而是带着众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王府此刻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门前停着好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仪仗队已经整装待发,甲胄鲜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林笑站在门口,来回踱步,显然等得有些焦急。在看见黄惊他们来了,顿时松了口气,微微点头示意,挥手让侍卫放行。 “殿下在正厅,请随我来。” 黄惊等人跟着林笑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秦王今日的穿着比上次去城外接见老皇帝时还要庄重繁复。身着深青色云锦衮服,上面绣着精美的十二章纹,肩头的四爪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头戴九旒冕,十二串白玉珠帘垂在面前,视线透过晃动的玉珠变得朦胧而专注;腰间束着红色的皮革腰带,上面镶嵌着精致的玉钩和玉銙,一对白玉双佩随着他庄重的步伐发出清越的撞击声。足下踏着一双赤舄,厚实的鞋底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鞋面上金线勾勒的云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尽显皇族威仪。 方文焕凑到黄惊身旁,压低声音嘀咕道:“黄大哥,把殿下这一身行头卖了,估计够我们方家村所有人吃十年。这哪是穿衣服,这是穿了一座金山啊。” 黄惊没有回答。倒是秦王耳力极好,听见了方文焕的嘀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开玩笑说:“方小兄弟倒是妙人。可惜这身衣服非亲王不能穿着,乃是礼制所在,不然送与方小兄弟也无妨。” 方文焕连连摆手:“殿下恕罪,我开玩笑呢。” 秦王倒是一脸认真,摆了摆手:“无妨。听说方家村因为新魔教的缘故,整村搬迁至铜陵城内。我已差人送去白银十万两,并嘱咐铜陵城内官员妥善安置方家村族人,务必让乡亲们安居乐业。” 方文焕听了,暗暗咋舌,赶忙抱拳躬身拜谢:“多谢殿下!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黄惊知道,秦王这是在收买人心。他肯定知道今天方家村的高手来了不少,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给方文焕卖个好,算是让方家村承了他的情,也多一份保障。 跟方文焕说完后,秦王转头看向黄惊,目光深邃:“来啦?今日带了这么多人?” 黄惊抱拳行礼说:“他们都是来保护殿下的。” 秦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行。今日本王的安危,就全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了。林笑,给他们安排几匹快马。” 林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秦王走到黄惊面前,压低声音:“今天,你有几成把握?” 黄惊抬起头,直视着秦王那双藏在珠帘后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局势瞬息万变,变数太多。但在下承诺过,一切唯殿下马首是瞻。” 第616章 大典流程 秦王听了黄惊这话,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凌展业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开口问道:“殿下,为何一直没看见石兄的身影?这种紧要关头,他不在吗?” 秦王沉吟一番,给出了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卫平被我派出去办一件要紧事,稍晚些时候,你们自然就能见到他。” 凌展业不疑有他。黄惊心中猜想,石家在大汉军队体系中根深蒂固,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石卫平作为石家少将军,只要振臂一呼,军中将领大半都要卖他几分薄面。在这个节骨眼上,秦王调走这枚重要的棋子,绝非闲笔,恐怕这正是他宏大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只是不知,这把“刀”,究竟会被磨向何处。 秦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转为肃穆:“还有一刻钟,我们便需出发前往皇城,与父皇的仪仗汇合,随后一同移驾南郊。” 众人皆无异议,神色间都多了几分凝重。秦王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继续说道:“这次的祭祀大典,实在太过仓促。按祖制,正式祭天前需进行长达数月的斋戒与筹备,以示对上天的敬畏与虔诚。但此次从父皇决意祭天到典礼开始,间隔不足一月,许多繁复的流程不得不省略,尽管如此,这也绝对是近年来最盛大的日子了。” 沈漫飞说:殿下,草民此前曾大致研读过祭祀大典的规程,整个过程大致分为九个步骤。第一步是‘迎帝神’,旨在恭迎神灵降临;紧接着是‘奠玉帛’与‘进俎’。第四步堪称重中之重,即‘行初献礼’,届时陛下需向神灵禀告祈愿。随后的第五、六步,则是‘亚献礼’与‘终献礼’。待三献礼毕,便是第七步‘饮福受胙’,陛下饮下福酒,接受胙肉,象征着承接神灵赐予的福佑。最后两步,便是‘送帝神’与‘望燎’。” 沈漫飞一口气说完,言辞流畅,如数家珍。 秦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抚掌笑道:“不愧是庐陵沈家的公子,学识渊博,果然不负‘浮生公子’之名。祭典的流程,大体便是如此。” 沈漫飞微微躬身,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问道:“那殿下以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最有可能在哪个环节动手?” 秦王收敛了笑容,沉默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构建着祭坛的布局。良久,他才缓缓道:“这个我也说不准,一切取决于你口中那些所谓的敌人,他们首要的目标究竟是谁。” 这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秦王对此却不以为意,甚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今日的祭典注定不太平,此事在座诸位心知肚明。既然大家能跟黄惊一起出现在这里,本王便不再藏着掖着,权当你们也是值得托付后背的朋友。” 这番话看似是在捧黄惊,实则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如果这些人里谁出了问题,黄惊作为引荐人,肯定难辞其咎。黄惊面色平静,并未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王。 秦王分析到:“若新魔教的目标是父皇,那么最可能的动手时机,便是‘初献礼’之时。那时,父皇需独自或仅带极少数导引官,登上圜丘坛顶,行至昊天上帝牌位前的拜位,行跪拜大礼。此时为了示敬上天,父皇身边绝不会有什么大内高手贴身保护。但这其中有一个难点。父皇登坛时,周围虽无高手,但外围全是密密麻麻的贴身护卫。贼人想要行刺,必须先突破那道铁桶般的防线。除非……贼人能伪装成导引官,一直潜伏在父皇身旁。但这同样是难点,能接触到圣驾的人,事前必定接受了层层叠叠的严苛检查。再者,献酒之时,旁边还有礼部官员死死盯着,现场谁的动作稍有差池便会当场被喝止,想要悄无声息地行刺,几无可能。” 秦王的分析有理有据,众人尽皆点头。 方文焕是个急性子,忍不住插嘴道:“会不会是远程行刺?比如强弓劲弩之类的,隔着人群射杀?” 秦王摇了摇头:“方小兄弟考虑得很周全,但这也不现实。典礼开始前三个时辰,南郊大祀殿周边所有的高点都会有禁军设岗排查,连一只飞鸟都落不下来。” 这时,一直把玩着发梢的沈妤笛轻声问道:“那下毒呢?哥哥刚才说皇上要吃酒吃肉,在这些入口的东西里下毒,岂不是神鬼不知?” 秦王说:“这个也不现实。福酒和胙肉在递给父皇前,通常会先由光禄寺官员尝膳,有严格的传递链条,极难中途掉包。” 凌展业说:“万一是慢性毒药呢?” 秦王沉吟:“这个倒是有可能,我也说不准。” 陈若蘅凑到黄惊身旁,低声问:“黄公子,你今日比往日要沉默。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黄惊想了想:“我也没有头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秦王耳力极佳,听到了黄惊这句略显敷衍的话,反倒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黄惊,你不发表下看法吗?” 黄惊听了秦王这一问,忽的抬起头,目光直刺秦王:“殿下,那恕黄惊直言了。您今日……会有悖逆之举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秦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 “黄惊,你好大的胆子!”秦王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就凭你刚才这句话,本王就能治你一个满门抄斩之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陈若蘅伸手拉了拉住黄惊的衣袖,拼命向他使眼色。凌展业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兵器。 然而,黄惊却纹丝不动,迎着秦王的目光,再次拱手:“还请殿下明示在下,今日局势波诡云谲,我等既已身在局中,还是希望能跟殿下之间没有隔阂!” 秦王死死地盯着黄惊。终于,秦王深吸了一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庄重。他沉声道:“黄惊,既然你要知道这个事,那本王便在这里向你保证,今日我绝不会对父皇有任何不轨的行为。” 第617章 祭典前夕 秦王这番话掷地有声,正厅里一时寂静无声。 黄惊凝视着秦王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如同雨过天晴后的湖面,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闪躲与犹豫,只有一片坦荡与决绝。 黄惊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悄然落地。他抱拳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殿下言重了,是黄惊冒犯了。事关重大,不得不问,还请殿下海涵。” 秦王紧绷着的脸柔和下来,他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无妨。你有你的顾虑,我能理解,你若是还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有什么不放心的,现在都可以直接问。” 黄惊没有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退到了一边。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秦王给了自己面子,但自己再得寸进尺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众人见气氛松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方文焕偷偷拽了拽黄惊的衣角,黄惊回头看他,方文焕朝门口努了努嘴,示意该出去了。 此刻林笑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递到秦王面前:“殿下,车马已经备好。随行人员名单在此,请过目。” 秦王接过名单,并未细看,只是快速地扫了一眼,便又递还给林笑,淡淡道:“按之前的安排办,不可有误。” 林笑应声退下。 秦王转向黄惊:“你们跟着我的仪仗走,到了南郊,林笑会安排好你们的位置。” 黄惊点头:“多谢殿下。” 随后众人跟在秦王身后,鱼贯而出。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秦王府门前的仪仗队已经整装待发,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数十名府兵骑兵分列两侧,手持长枪,腰悬佩刀,威风凛凛。 林笑牵来几匹神骏的良驹,分给黄惊他们。黄惊翻身上马,动作娴熟,其他人也是稳稳的落在马背上。 “走。”秦王一声令下,仪仗队缓缓启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队伍穿过长街,朝着江宁府皇城的方向行进。街道两旁,已经有不少早起的百姓驻足观望。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新奇与敬畏。 “快看!那是秦王的仪仗!好大的阵仗!” “啧啧,真是威风啊!要是能见一面秦王殿下的真容,回去能跟乡亲们吹嘘一年!” “听说了吗?这次是皇上亲自主持祭天大典,几十年难得一见啊……” 黄惊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了许多江湖人士,混在百姓中间,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有的神情淡然,有的目光闪烁,还有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黄大哥。”方文焕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你今天怎么了?刚才那样问,没给秦王一点面子?万一他恼了……” 黄惊摇了摇头:“为了你们的安全,我肯定要问清楚。不然到时候真有刺王杀驾的罪名盖下来,你们能跑掉,但你们的家人呢?他们能跑掉吗?”黄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方文焕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时,一向活泼的沈妤笛凑了过来,看着黄惊笑道:“黄惊,你这啥时候学会了骑马啊?还骑得有模有样的。还记得第一次你骑马的时候,屁股都磨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笑死我了!” 凌展业也在一旁哈哈大笑:“可不嘛!现在想来,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谁能想到,这才多久,黄兄就已经有沙场老将的风范了!” 黄惊呵呵一笑:“没办法,总要有所进步才是。” 众人一路闲聊。队伍行进了一刻钟,终于抵达皇城南门。这里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有官员、侍卫、太监宫女,还有不少锦衣华服的勋贵。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神色间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秦王的仪仗在门前停下。林笑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门内通报,片刻后又出来,朝着从马车车厢探出头来的秦王点了点头。 “父皇已经在里面等候了。”秦王对黄惊他们说,“你们在此处等候,等我出来。” 黄惊等人应了一声,看着秦王带着林笑走进皇城。 众人下了马,在门前寻了个地方等候。方文焕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忽然拉了拉黄惊的衣袖,朝不远处努了努嘴,眼神示意。 黄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刘赟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陶登波和一众侍卫,气派十足。不时有官员上前与刘赟见礼寒暄,刘赟一一回礼,笑容可掬,显得极为亲和。刘赟在待人接物上倒是大大方方,人前人后两张脸的本事炉火纯青。今日他也换了一身衮服,与秦王的样式相似,只是颜色略有不同,更显华贵。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扫过黄惊众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什么也没说。 陶登波站在刘赟身后,他也看见了黄惊,但目光只在黄惊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别处。此刻的陶登波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四处乱瞄,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而在另一边,楚王刘益则与刘赟相距稍远。今日他的面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再那么苍白,但随从和侍卫却少得可怜,冷冷清清的。也没见有哪位官员过去跟他攀谈,显得格外落寞。韩徽静静站在刘益身后,面上无悲无喜。 黄惊没有理会他们,直接收回目光。 不多时,皇城内传来一阵庄严肃穆的钟鼓之声,声音洪亮,响彻云霄,宣告着盛典即将开始。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皇帝的仪仗缓缓驶出。 黄惊抬头望去,最前方是数百名禁军骑兵,甲胄鲜明,气势如虹。紧接着是銮仪卫的卤簿,旌旗、幡幢、金钺、星锤,一排排一列列。再往后,是庞大的随行官员队伍,骑马坐轿,络绎不绝。 居中的是一顶巨大的黄帷銮驾,依旧是十六匹白马拉着车驾,缓缓驶来。车驾上黄帷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形。 刘赟与刘益率先走上前去,在銮驾前躬身行礼。秦王与太子此刻也跟在车驾后面,四人一字排开,恭迎圣驾。 黄惊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这一幕。銮驾停下,黄帷掀开一角,老皇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而疲惫:“走吧。” 仪仗队再次启动。黄惊翻身上马,跟着秦王的队伍,汇入浩浩荡荡的仪仗之中,朝南郊的方向缓缓行进。 第618章 好戏开始 晨曦微露,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宛如一条长龙,缓缓驶出皇城,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南郊行进。 街道两旁早已被禁军清空,每隔数步便有一名身披重甲的禁军持戟而立,他们目光如炬,神情肃杀。警戒线外,黑压压的百姓人头攒动,却没有一个敢越过雷池。他们被拦在远处,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只为在禁卫森严的缝隙中,一睹天颜。 此刻天色尚早,平日里喧嚣叫卖的长街此刻死寂一片。这种场合,莫说是小摊贩,便是连只野狗也不敢随意乱窜。取而代之的,是人群压抑的惊叹声和如潮水般涌动的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黄惊骑在马之上,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熙攘的人群。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江湖人,有的低头垂目,双手揣在袖中;有的看似四处张望,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仪仗队的核心;还有几个身手矫健之辈,正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向某个预定的方位渗透。 “黄大哥。”方文焕策马靠了过来,借着马匹并行的一瞬,压低声音说道,“好像有不少尾巴跟着我们,这阵仗不对劲。” 黄惊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不用管。今日是南郊大祀,天子祭天,普天同庆。这种场合,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心思都不奇怪。”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南郊大祀殿那巍峨壮丽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这座象征着皇权与天命的宏伟建筑,在初升的旭日下泛着金碧辉煌的光芒,仿佛是从云端垂落的仙宫。 大祀殿坐北朝南,四面环以高大的红墙,东西南北各设一门,宛如四尊守护神兽。殿前是极为宽阔的汉白玉广场,广场正南方向,高耸的祭坛已经搭建完毕,香案、祭品、青铜礼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庄严肃穆。整座建筑群气势恢宏,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檐角的脊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直冲九霄。 仪仗队在广场外围缓缓停下。神捕司的捕快们早已由曲元威带队,提前在大祀殿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此时正在进行最后的巡逻警戒。 随后赶到的禁军迅速散开,又将整个大祀殿里外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形成了神捕司在殿外游走、禁军在殿内死守的严密巡防模式。 官员们按照品级高低,依次下马下轿。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他们整理衣冠,鱼贯进入大祀殿,神情恭敬而紧张。 黄惊翻身下马,动作娴熟利落。此时,林笑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朝黄惊他们招了招手,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 “你们跟我来。”林笑压低声音,引着众人穿过侧道,“你们这次人有点多,殿下只能给你们分开安排,位置在东西两侧的观礼台上。虽然比较靠后,但视野开阔,能看清全场。记住,非必要千万不要乱走动,一切听指挥,别给殿下惹麻烦。” 黄惊点了点头,回头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齐齐下马,跟着林笑往广场东侧走去。 穿过一道侧门,东侧观礼台映入眼帘。这是一座巨大的木制结构,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好几排座椅,铺着鲜红的地毯,显得颇为气派。此刻,观礼台上已经坐了几位官员,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 林笑将他们引到观礼台靠后的位置,指了指几个空着的座椅:“你们就在这里。殿下的位置在正前方最显眼的地方,等会儿他会和太子、福王、楚王一起,陪在圣驾左右接受百官朝拜。” 黄惊扫了一眼四周。这个位置虽然靠后,但胜在视线无遮挡,整个广场乃至大祀殿的入口都尽收眼底,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观察点。他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林护卫费心安排。” 林笑摆了摆手,没再多言,带着其他人转身匆匆离去。 众人纷纷落座,方文焕坐在黄惊左侧,屁股刚沾椅子就忍不住四处张望,神色间既有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场面的兴奋,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陈若蘅坐在黄惊右侧,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此刻更是悄悄拔出一寸剑锋,向黄惊展示了一下那寒光凛凛的刃口。而二十三则坐在黄惊身后,怀里抱着那把沧浪剑,双眼紧闭,仿佛已经进入了假寐状态。 “黄大哥,你说今天会发生什么?”方文焕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看这架势,神捕司的人应该全部出动了,连曲总捕都亲自来了。我在想,那些关在地牢里的新魔教教众,会不会趁机越狱?要是真打起来,神捕司那点人手恐怕挡不住吧?” 黄惊淡淡道:“不要担心,静待事情发展。” 陈若蘅探过身子,轻声道:“黄公子,我爹爹他们也到了。不过他们离我们有段距离,在另一侧。”她朝西侧观礼台的方向指了指,“我刚才看见陈师兄他们在那边,离我爹爹他们不远。” 黄惊顺着陈若蘅指的方向看去。陈归宇和程回等人被秦王安排在西侧观礼台上,此刻正朝这边张望。陈思文的位置稍微靠前一点,此刻正与一个大腹便便的王爷低声交谈着,应该是托了这个王爷帮忙,他才进来的。 黄惊又仔细搜寻了一下,竟然没有看见一个听雨楼的人,也不知道欧阳瀚他们躲在哪里。 还有最最重要的何正功,也是没看见人影。他不出现,让黄惊心里很是不安。就像是一场大戏即将开场,最重要的角儿却迟迟没有登台,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危险信号。 此刻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文武百官已经基本就位,礼部的官员们穿梭其间,检查着每一处细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不是从这金碧辉煌的大祀殿先出现的。 “轰!!!” 一声巨响,突然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便是连贯的、比刚才要密集且沉闷的“噗噗”声,那是火药引爆后的回响。 听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江宁府城内! 那声音并非礼炮,而是真的炸药。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百官惊愕,禁军哗然。 而在听到这些震爆声,黄惊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咧了起来。 好戏,终于开场了。 第619章 大典开始 黄惊坐在观礼台上,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杨知廉办成了。 身旁的方文焕侧过头,眼中满是惊疑与问询。黄惊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直视前方,示意他噤声,切勿多问。 城中的爆炸声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但余波却像无形的涟漪,瞬间搅乱了广场上的死寂。原本神色恭敬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面色紧绷,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频频瞟向江宁城的方向。就连伫立在祭坛旁的禁军统领刘振庭,也眉头紧锁,侧身低声向副将急促吩咐了几句,显然是派人前去查探虚实了。 銮驾之上,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角。老皇帝探出头来,那双浑浊却依旧透着帝王威仪的眼睛扫视全场,仿佛对刚才的巨响充耳不闻,声音沙哑而迟缓地问道:“何事喧哗?” 太子刘懋反应极快,连忙趋步上前,深深躬身:“回父皇,应是城中传来的爆竹声,已有禁军前去处置。此地禁卫森严,安全无虞,请父皇宽心。” 老皇帝面色微沉,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那目光在刘振庭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满,随后才缓缓缩回銮驾深处。 “继续。”老皇帝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礼部尚书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高举笏板,高声唱道:“吉时已到——祭典开始——” 随着这一声唱喝,早已候场的赞礼官声音洪亮地穿透广场:“迎帝神——” 顿时,钟鼓齐鸣,声乐骤起。百官依照品级,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动作整齐划一。因老皇帝年事已高,诵读祝文的重任便由太子刘懋代劳。他立于坛下,声音洪亮:“维大有二十年,嗣天子臣,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随着太子庄重的祝文声响起,那一刻,坛内坛外数万人鸦雀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掠过坛墙的呜咽,以及那直透苍穹的祷词。 太子念诵完毕后,接下来的流程,礼部官员又有条不紊的执行下一项章程,每一步都浸透着对天命的敬畏。 在太监的搀扶下,老皇帝颤巍巍地走下銮驾。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沉重的冕旒垂下十二串玉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礼部官员捧着盛有苍璧的锦盒,亦步亦趋地随老皇帝一同登上高耸的祭坛。 登顶后,老皇帝在太监的伺候下完成了盥洗。他在昊天上帝牌位前站定,接过礼官递来的高香,双手高举过头顶,而后缓缓跪了下去。太子、秦王、福王、楚王四人在祭坛下方肃立,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完成这一礼后,老皇帝勉力起身,从礼官手中打开的锦盒里取出那枚象征“天圆”的苍璧,郑重地将其置于神位前的案上。此乃“奠玉帛”。 随后,执事官抬着盛有牛、羊、猪的青铜俎案上前,这是沈漫飞之前说的仪式第三步——进俎。 黄惊没有跪。他们的位置在观礼台上,属于护卫序列,本就不在跪拜之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一步一步往上挪动的老人。 这个老人,是大汉的天子,是万民之主。他的一句话可以让北地杨家满门抄斩,一道圣旨可以调动千军万马。但此刻,在这浩瀚天地与神明面前,他也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连登上祭坛的最后几级台阶,都需要旁人搀扶。 “陛下行初献礼——”礼官的高声唱喝打断了黄惊的思绪。 老皇帝再次盥洗,而后颤颤巍巍地接过礼官递来的祭酒,跪于神位前,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青铜爵中。随着酒液入爵,场中的礼乐再次变换,变得愈发庄重肃穆。 一名礼官跪于坛中,声音洪亮地诵读祝文:“……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就在礼官唱诵时,黄惊注意到,刘赟的目光忽然朝西侧观礼台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察觉,但黄惊一直在留意他,所以看得真切。 顺着刘赟的目光看去,西侧观礼台上,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不动声色地脱离队伍,朝祭坛的方向移动。那人身材瘦削,面容普通,混在官员中毫不起眼。但黄惊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步伐太稳了,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稳得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文官,倒像是一头潜伏已久的恶狼。 黄惊心中一凛,新魔教准备动手了!他肌肉瞬间紧绷,正准备示警,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二十三。 “别动。”她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却异常冷静,“那人不是冲皇帝去的。” 黄惊动作一顿,再次凝神看去。果然,那人虽然看似朝祭坛移动,但在接近核心区域时,却极其自然地拐了个弯,目标直指太子所在的方位。 太子的位置在祭坛下方左侧,身旁站着俞询和林笑。在这个庄严的场合,任何不合规矩的动作都会显得异常刺眼。 站在太子身侧的俞询,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异样。随着那人越来越近,俞询终于动了。 他右手猛地一抬,食指如剑般指向那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站住。” 那人停下脚步,脸上瞬间换上一副茫然无措的神色,躬身道:“这位大人,下官是礼部员外郎,奉命前来……” “奉命?”俞询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奉谁的命?今日祭天仪程繁琐,我记得并没有你的差事。什么时候礼部员外郎连规矩都不懂了?”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辩解,忽然间,他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的杀意。 “死!” 他身形暴起,右手一扬,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取太子的咽喉!那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一击若是落实,太子必将血溅当场。 然而,俞询比他更快。 第620章 刺客来袭 只见俞询反手从身后抽出两节乌黑的短棍,手腕猛地一抖,随着机括咬合的脆响中,两节短棍瞬间拼接,然后又是短棍外延,化作一杆森冷的长枪。枪出如龙,九道凌厉的枪影同时炸开,如同九条黑龙咆哮而出,瞬间封死了那人所有的进攻路线,空气中甚至传来了被枪风撕裂的锐啸。 那人还未靠近太子身前,便被这密不透风的枪影笼罩其中。只听“铛铛铛”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火星四溅,那人手中的短刀被巨力震飞,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显然内脏已受重创。 俞询收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面色冷峻如铁,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拿下。”站在不远处的刘振庭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的禁军早已发现这边的异常,此刻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大汉将那人五花大绑,迅速拖了下去。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咋舌,仿佛一场精心排练过的默剧。 不远处的刘赟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静静地看了一眼被拖下去的那个人,随后便收回了目光,仿佛这一切血腥与混乱都与他无关,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黄惊坐在观礼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二十三,二十三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紧锁着祭坛的方向,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祭典才刚开始就连着出了两件事,在场的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冷汗浸湿了后背,却不敢多言半句,因为祭坛上的老皇帝还什么话都没有说。 将暗杀太子的刺客抓下去后,禁军又纹丝不动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祭典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老皇帝站在祭坛上,背对着众人,似乎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冕旒在风中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沉默而压抑。 太子的面色依旧苍白,但已经强行恢复了镇静。他看了一眼刘赟,刘赟正面无表情地望着祭坛,仿佛刚才被抓的那个人与他毫无关系。太子又看了一眼秦王,秦王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意味深长地移开。 黄惊坐在观礼台上,目光在刘赟和秦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又看了一眼楚王。他能察觉到,刚刚还面色不错的楚王,此刻脸色又白了,握着玉笏的手指骨节泛白,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祭坛上的礼官应该是得到了老皇帝的旨意,并没有中断祭祀进程。 “行亚献礼——”随着礼官有些发颤的声音响起,也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强行拉回了祭典。此刻老皇帝已经站到了一旁,因为背对着黄惊,让黄惊看不清老皇帝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礼官引着一个看起来年事已高的文官慢慢走上祭台。老头上了祭台后,先是朝老皇帝行了一礼,然后才颤颤巍巍地向着祭台上神位献酒。老头献完酒后,便被礼官引下台去。 祭台上的礼官再次高唱:“行终献礼——”这次换了一个武将打扮的老人上台献酒。 三献礼到此结束。 “饮福受胙——”礼官高声唱道,此刻他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应该是自我调节了过来。 这是祭典的第七步,也是皇帝接受神灵赐福的环节。老皇帝站在昊天上帝牌位前,接过礼官递来的福酒,仰头饮下。然后又接过一小块胙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的腮帮子蠕动着,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动作迟缓而机械。早有安排好的宦官将提前准备好的胙肉分发给在场的亲王和重臣们。 做完这一切,老皇帝站在牌位前,沉默了很久。台上的礼官此刻大气都不敢喘,默默低着头看着鞋面,他不知道陛下在等什么。太子想要上前提醒,却被俞询轻轻拉住了衣袖。太子的脚步顿住,看了俞询一眼,俞询微微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等待良久,祭坛上方的老皇帝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理会礼官的引导,而是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和数千士卒。 老皇帝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朕自登基以来,承天命,御万民,已有二十余年。二十余年来,朕夙夜忧叹,唯恐辜负先帝托付,唯恐有负万民所望。”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朕老了。”他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老到连登这几步台阶都费劲了。”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但朕还没瞎,也没聋。朕知道,有些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们想要什么?朕今日就在这里,你们尽管来拿。”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老皇帝站在祭坛上,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雕像。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站出来。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朕给你们机会,你们不敢了?” 依然没有人动。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太子低着头,不敢与老皇帝对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老皇帝看了他良久,最后移开了视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继续。”老皇帝转过身朝礼官喊了一句,而后重新面对牌位。 礼官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高声唱道:“送帝神——” 祭典剩最后两步了,黄惊坐在观礼台上,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老皇帝刚才那一番话,不是没有目的的。他是在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现身。可是,没有人动。黄惊的目光再次扫过广场,他在刘赟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波动,但也只有一瞬,黄惊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第621章 斗胆谏言 “送帝神——” 随着礼官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老皇帝率领着身后黑压压的百官,完成了最后的三跪九叩大礼。随后,老皇帝移步至望燎位,郊祀大典的最后一项进程,便是望燎。 礼部的执事官神色肃穆,将祝版、制帛、馔案等祭品恭敬地捧至燎炉旁。随着火折子的引燃,熊熊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象征皇权与敬畏的祭品。青烟笔直地升向天空,在苍穹中拉出一道细长的灰白轨迹,仿佛一条通往天界的虚无之路。 老皇帝静静注视着那团烈火,直到火焰燃至一半,才缓缓收回目光。礼官适时高呼:“礼毕!” 老皇帝站在祭坛上,最后看了一眼昊天上帝的牌位,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随后,他缓缓转过身,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开始走下祭坛。他的脚步比上来时更加蹒跚,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明黄色的龙袍拖在身后,显得沉重而孤寂。 太子、秦王、福王、楚王四位皇子齐齐跪伏在地,文武百官也随之跪拜。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广场上如潮水般涌起,一波接着一波,震耳欲聋,久久不息。 然而,黄惊没有跪。他站在观礼台的阴影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此刻他心急如焚,太安静了,祭典到了这一步,新魔教居然还不行动。 身旁的陈若蘅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黄公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除了刚才突兀冒出来的那个刺客外,整个祭典都进行得格外流畅,流畅得让人心里发毛。” 黄惊眉头紧锁,沉声道:“我也觉得太安静了。刘赟他们谋划了那么久,不可能就出现刚才那一个小喽啰。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懂,为什么他要先派人去行刺刘懋,按理说他要么不动,要动手就应该是雷霆一击。” 方文焕也凑过来低声说:“黄大哥,老皇帝看着就没几天活头了,杀他也是白杀,还不如杀了太子,到时候储君的位子就空出来了,那样才更有利可图。” 陈若蘅轻轻摇了摇头,分析道:“方公子,账不是这样算的。目前的朝廷局势,就算储君位子空出来也轮不到福王刘赟。秦王说过,朝廷六部,礼部、工部、户部是站他这边的,再加上之前太子自断一臂,把吏部尚书的黑料给了秦王,相当于文臣这边,秦王有四个尚书支持。武将则有北地石家的少将军投靠。从局势上看,刘赟就握着半个神捕司,怎么都斗不赢秦王的。” 黄惊目光一凝,一锤定音:“不要说了。就算刘赟今日沉得住气不想动手,但很快就会有人逼他出手的,就看他还能不能沉得住气了。” 方文焕刚要说什么,就被黄惊抬手噤声了。因为刚才被刘振庭派去打探江宁府城内发生何事的禁军已经快步冲了进来,禁军在找到了刘振庭的身影后,快速靠到刘振庭耳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刘振庭听着听着,神色骤然一变,眼神不自觉地往刘赟那边瞟去,充满了惊疑。 刘赟敏锐地捕捉到了刘振庭眼神中的异样,心中一思量就察觉出江宁府发生了对他不利的事情。 就在这时,老皇帝已经从祭台上迈步而下,脚步缓慢地朝着皇子们所在的区域走来。刘赟站在一旁,侧身而立,恭敬地迎接皇帝的到来。黄惊敏锐的捕捉到刘赟那微微颤动的脸颊和眼神中的一丝异样。 平日里不苟言笑、神情阴郁的刘赟,此时面上流露出慌张之色。仿佛有什么事情让他突然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自若,心中暗自焦虑不安起来。紧接着,刘赟迅速做出一个看似自然的动作,他用手轻轻捂住嘴唇,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与此同时,他那双眼睛也悄然转动,缓慢地斜睨过去,恰好与闻声转头看向他的楚王刘益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刘赟与刘益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黄惊清楚地看见,刘益的神色猛地波动了一下,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仿佛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此时,老皇帝正慢慢地经过太子他们几位皇子身边,刘振庭也在慢慢靠近老皇帝,显然是要向他汇报江宁府发生的变故。刘赟眼见刘益还是没有动作,又是轻咳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老皇帝脚步微顿,眉头一皱,侧过头轻声说道:“老五,喉咙不舒服吗?” 刘赟浑身一僵,赶忙回道:“回父皇话,儿臣可能感染了风寒。” 老皇帝拉长音调,“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感染了风寒啊?朕还以为你这是要给谁下令,让他们来刺杀朕呢。”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赟耳边炸响。刘赟听了这话,脸色瞬间煞白,立马直挺挺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等大逆不道之意!儿臣惶恐!” 老皇帝冷哼一声,没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刘赟,又继续往前走了。 而站在不远处的刘益,此刻应当是下定了决心,突然站了出来,朝着老皇帝的背影躬身行礼,声音虽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父皇且慢,儿臣有话要说。” 这一声突兀的喊话,让周围跪拜的百官都惊愕地抬起头来。老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九,你有什么话一定要在这个场合说呢?”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刘益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但他仍是深吸一口气,迎着老皇帝的目光,缓缓说道:“儿臣斗胆,请父皇罢黜太子刘懋!” 楚王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广场上,却如惊雷般清晰。场中顿时一片哗然,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而被提到名字的太子,此刻脸色已经迅速涨成了猪肝色,不知是羞愤还是恼怒,双拳死死攥紧,眼睛狠狠的盯着楚王看。 老皇帝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缓缓笑出声来,这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有趣。老五刚说他感染了风寒,这会儿老九你就得了失心疯……” 第622章 诬陷栽赃 刘益的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平日里病恹恹、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楚王,竟然敢在如此庄严肃穆的郊祀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和数千禁军将士的面,抛出这样一颗惊雷。 老皇帝苍老的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带着几分沙哑与干涩,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罢黜太子?”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如刀锋般从刘益身上缓缓移到太子刘懋脸上,语气森然,“好啊,太子,你是当事人,你怎么看?” 太子此刻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正要厉声辩驳,却被身旁的俞询轻轻拉住了衣袖。太子的脚步猛地顿住,侧头看了俞询一眼,俞询面色凝重,微微摇了摇头。 太子见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不知九弟为何出此荒唐言论。儿臣自被立为储君以来,时刻谨记父皇教诲,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若儿臣有何过失,请父皇明示,也请九弟拿出确凿证据,儿臣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太子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直接反驳刘益,也没有自乱阵脚,而是稳住了阵脚拿证据说事,倒是让在场不少原本心生疑虑的官员暗自点头。 老皇帝没有接话,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淡然的秦王:“老七,你怎么看?” 秦王上前一步站出身来,神色平静如水:“回父皇,楚王所言,儿臣不敢妄加评判。但太子殿下自被立为储君以来,恪尽职守,未曾有过失。若只因楚王一句话便要罢黜太子,恐怕难以服众。儿臣也认同太子殿下的话,让楚王拿证据说话。” 秦王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况且,今日是郊祀大典,上苍垂听之际,当以国祚安稳为重。楚王在此等场合提出此事,实属不妥。请父皇体谅九弟自小体弱多病,不日又要就藩,双重打击下,心神不宁,不免做事孟浪了一些。” 秦王这番话,不动声色地将楚王方才的悖逆之举,悄然转化成了因忧惧与病弱而致的失态。他也怕这种场合,楚王在说出废黜太子之后,再顺势说立他为太子,这是把父皇的火引到自己身上,他不得不防。 老皇帝听了秦王的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福王刘赟:“老五,你呢?” 刘赟此刻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面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刘益,又看了一眼强作镇定的太子,缓缓开口道:“回父皇,楚王既然敢在这样的场合提出此事,想必是掌握了什么证据。儿臣以为,不妨让楚王把话说完。若是确有其事,自当按律处置,以正朝纲;若是无中生有,那楚王也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以儆效尤。” 刘赟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明确支持刘益,也没有反对,只是让楚王拿事实说话,这是将球又踢了回去,自己则置身事外。 老皇帝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再次看向刘益,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老九,你都听见了。你要罢黜太子,可有证据?” 刘益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父皇,儿臣有证据。太子刘懋,勾结新魔教,残害无辜,密谋篡位。此为太子与新魔教往来的密信,请父皇过目。” 此言一出,场中再次哗然,比刚才更甚。秦王的脸色变了又变,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之前他的想法就是将新魔教的所作所为都扣到太子头上,没想到最后自己没办成这事,反倒是平日里不起眼的楚王先拿出了证据。 老皇帝的脸色此刻阴沉得吓人,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盯着刘益手中的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快步上前,接过折子,转身呈到老皇帝面前。老皇帝打开折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脸色并无波澜,只是握着折子的手微微颤抖。 “太子。”老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自己看看吧。” 太监将折子递到太子面前。太子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不是……”他的声音在发抖,瞳孔剧烈收缩,“父皇,这是诬陷!儿臣没做过这些事,更是从未见过这些信件!这定是有人伪造来陷害儿臣的!” “诬陷?”老皇帝冷冷地看着他,“就当这是诬陷,那这上面的字迹,是不是你的?” 太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根本没办法解释,信上的字迹确实与他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他平日书写时的一些细微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他真的没有写过这些信。 “父皇,儿臣……”太子还要辩解,却被老皇帝挥手打断。 “够了!还不嫌丢人吗?”老皇帝的声音疲惫而冰冷,透着深深的失望,“今日是郊祀大典,朕不想在这里杀人,脏了祭坛。” 老皇帝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刘益,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太子,最后目光落在刘赟身上,眼神深邃难测。 “此事,待回宫后再议。” 说完,老皇帝转过身,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向銮驾,背影显得愈发佝偻。 刘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他完成了刘赟交给他的任务,但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太子被俞询扶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秦王看了一眼刘赟。刘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老皇帝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眼神幽深如潭。 观礼台上,黄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刘赟的做法让他看不懂,今日在大祀殿发生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太子,他这是打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太子彻底拉下储君的位置,但这么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马上就有人回答了黄惊的问题。 一个中年官员从百官队列中站了出来,神色肃穆,朗声道:“臣,户部尚书沈徽,有本要奏。臣斗胆恭请陛下,罢黜太子,立秦王殿下为储君!” 第623章 悖逆狂徒 沈徽的话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黄惊站在观礼台上,瞬间便看穿了刘赟的毒辣算盘。 这哪里是在为秦王铺路?分明是将秦王架在烈火上烤! 刘赟与秦王打的是一样的主意,让对方先露出獠牙,自己再后发制人,占住一个“理”字。刘赟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他今日弑君成功,皇位也轮不到他这个手中无权无兵的皇子头上。那他的目标就稍微变化一下,搅乱这潭水。先杀了太子,秦王作为既得利益者,只要将这滔天罪名巧引到秦王身上,借老皇帝之手除掉秦王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那皇位最后肯定是自己的。 刚才楚王刘益进言废黜太子,尚可归结为他个人行为,是兄弟阋墙。可如今,这位名义上早已投靠秦王的户部尚书沈徽也跟着跳出来进言,这其中的关联,足以让在场不明真相的百官浮想联翩,也够挑动老皇帝那多疑的性子。以刘赟的心机,说不准刚才那个刺杀太子的刺客,到最后都能跟秦王扯上关系,间接坐实秦王为谋夺储位,不择手段的罪名。 秦王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沈徽话音刚落下的瞬间,他便已理清了其中利害。在老皇帝尚未开口之前,他已然抢先一步,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道:“沈徽,你好大的胆子!你在胡说什么?太子殿下仁德宽厚,天下共知,岂容你在此狂吠污蔑!” 呵斥完沈徽,秦王又猛地转向老皇帝,躬身拜倒,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愤慨:“父皇明鉴!儿臣对储君之位不曾有半点非分之想!今日沈徽在此胡言乱语,儿臣实在不知其缘由,更与他无任何瓜葛!还请父皇严惩此獠,以正视听!” 此刻场中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面露惊愕,有人眉头紧锁,还有人神色复杂,目光在秦王和太子之间来回游移。 老皇帝停下了走向銮驾的脚步,缓缓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目光落在沈徽身上,那眼神深邃而冰冷,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官员们都觉得后背发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徽。”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广场上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乃国之重臣。不务正业,不思为朕分忧,倒是有闲心管起立储这等大事了?” 沈徽躬着身子,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发髻,但他仍强撑着说道:“陛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储君乃国本,关乎社稷安危。太子失德,臣身为朝廷命官,不敢不言!” “失德?”老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不屑,“刚才楚王拿出了几封来路不明的密信,你就认定太子失德了?那朕要是现在拿出一封密信,说你沈徽通敌叛国,私吞军饷,你是不是也要引颈就戮?” 沈徽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忙再次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老皇帝厉声打断他,语气森然,“只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该替朕做决定了?还是觉得,朕的江山,已经轮到你们这些臣子来指手画脚了?” 沈徽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吓得魂飞魄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将头深深埋在地上,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老皇帝没有再看沈徽一眼,而是将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还有谁?还有谁要奏?一并站出来,让朕看看,这朝堂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忠肝义胆’的肱股之臣!” 场中一片死寂,先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敢再开口,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每个人都低着头,生怕自己的目光与老皇帝的视线有所接触。 老皇帝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冷哼一声:“一群没用的东西!” 骂完百官,老皇帝转头看向秦王,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却更让人心惊肉跳:“老七,朕倒是看不出来,你现在都这么出息了。门下竟出了沈徽这般‘敢于直谏’的好官。” 这看似表扬的话,在秦王听来却如遭雷击,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恐惧。他立马再次拜倒在地,口中不断念叨:“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治下不严,致使沈徽做出此等悖逆之事,儿臣罪该万死!” “行啊,”老皇帝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说,“既然不想让朕好过,那就都别过了。禁军何在?” 站在不远处的禁军统领刘振庭立刻小跑到老皇帝身旁,单膝跪地行礼。 老皇帝面无表情地宣布:“传朕旨意,户部尚书沈徽,行事乖张,言语悖逆,于祭天大典后扰乱朝纲,动摇国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削去其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即刻押解出京,不得有误!” 沈徽听了这话,如遭雷劈,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凄厉的呼喊:“皇上恕罪啊!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皇上开恩呐!” 刘振庭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禁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抖如筛糠的沈徽,不顾他的挣扎与哀嚎,径直拖出场外。 处理完沈徽,老皇帝回头看向刘振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刚才你是不是要说什么,现在直接说。朕倒要看看,今日还有什么糟心事等着朕。” 黄惊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赟。只见刘赟在听到老皇帝这话后,右手背到身后,不易察觉地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他这是打算动手了! 黄惊迅速扫视全场,然而此刻广场上并无其他人在随意走动,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诡异。 刘振庭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启禀陛下,刚才禁军传来消息,江宁府城内出现一个狂徒。此人于光天化日之下,竟在江宁府驻军卫所附近引爆炸药,并且言语辱骂驻军将士。卫所驻军出动捉拿,被其有目的地引到了神捕司衙门。然后,那狂徒便在神捕司门口高声呼喊悖逆话语,引得百姓围观,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老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看了一眼此刻依旧稳如泰山的刘赟,问道:“狂徒都说了什么?” 刘振庭有些不知所措,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老皇帝厉声呵斥:“说!堂堂禁军统领,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刘振庭这才忸怩地开口:“那贼人编了个顺口溜。” 福王刘赟野心狂,又当皇子又当狼。 郊祀大典设陷阱,表面恭顺暗磨枪。 神捕司里藏兵马,妄图一朝登庙堂。 第624章 晚了一步 刘振庭的话音落下,仿佛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炸响,场中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那几句粗俗却又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怎么听怎么别扭,就像一根根细针,毫不留情地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又钻进他们的心里。 观礼台上,黄惊的面部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这跟原定的计划有些出入。 原本的计划是,杨知廉应该直接在神捕司门口引爆炸药,制造混乱,吸引城内巡逻的士兵冲进神捕司查看情况。然后,他再伪装成是要劫地牢的新魔教教众,让巡逻士兵注意到地牢里的那些“犯人”。 黄惊推算,刘赟肯定不会提前转移走那些人,这样做太不稳妥,万一有哪个紧要的人心血来潮过来看一眼地牢,那就可能打草惊蛇。今日在神捕司当值的捕快肯定不多,如果刘赟有什么任务要交给被抓的费君笑他们,计划开始的时间应该是在参加郊祀大典的队伍出城后不久。这个时间段不早不晚,正合适,只要让杨知廉引起骚乱,就能打乱刘赟的这一路部署。 只是让黄惊没想到的是杨知廉玩得这么大,直接更改了计划,在驻军卫所引爆炸药,再把那群士兵们全部吸引过去。这么做有好有坏,好处是这么多士兵涌进神捕司地牢,费君笑他们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待着,只要能迟滞费君笑他们的的脚步,那这就算是打乱了刘赟的计划;而坏处就是杨知廉如果被认出来,或者事后被查出来,那他下半辈子就别想睡安稳觉了,只能亡命天涯,永无宁日。 老皇帝抬手打断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刘振庭,目光缓缓转向福王刘赟,那眼神深邃而冰冷。 “老五,你听见了?”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到刘赟耳中。 刘赟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首打油诗说的不是自己。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回父皇,儿臣听见了。市井狂徒胡言乱语,儿臣不屑辩解。” “不屑辩解?”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朕倒是觉得,这打油诗写得颇有几分文采,押韵工整,通俗易懂。‘福王刘赟野心狂,表面恭顺暗磨枪’,这很像是了解你底细的人写的,字字句句都戳到了点子上。” 刘赟依旧不卑不亢,神色自若:“父皇明鉴,儿臣自任职神捕司总缉使以来,得罪过不少人。有人想往儿臣身上泼脏水,编造些谣言中伤,再正常不过。儿臣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 “是吗?”老皇帝的目光刘赟身上来回扫,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沉甸甸的,即便此时刘赟再淡定,也有些绷不住了。 “那神捕司里藏兵马呢?这也是别人泼的脏水?朕倒想知道,你这神捕司里,究竟藏着多少‘兵马’,能让一个狂徒如此言之凿凿?”老皇帝说道。 刘赟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抬起头,直视老皇帝的眼睛,眼神中没有丝毫闪躲:“神捕司有多少人,父皇一清二楚,今日已经基本派过来南郊这边维持秩序了。儿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神捕司藏匿兵马,意图谋反。若父皇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儿臣绝无二话。” 场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让人窒息。文武百官都低着头,生怕被卷入这场父子之间的漩涡。他们心中都在骂道今日为什么不告个假呢,不就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了。 观礼台上,黄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见刘赟的右手又放到了身后,做出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这应该是动手的信号!可黄惊扫视全场,此刻还是没有其他人在随意走动,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诡异。 刘振庭面色凝重地走上前一步,朝老皇帝躬身道:“陛下,臣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说。” 刘振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刚才回来禀告的禁军说,冲进神捕司地牢的士兵们,并未看见地牢里有任何犯人,地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黄惊心中猛地一沉,还是晚了一步,那些被抓的人已经转移了! 但马上黄惊又想到,那么多人遁走,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今日神捕司当值的人再少,那么多人突兀地从神捕司出来,肯定会有人发现。可事实上,直到追捕杨知廉的士兵们冲进了地牢才发现地牢的犯人不见了。 除非新魔教将地道挖到了神捕司地牢下方,费君笑他们是从地道潜逃的,所以才会神不知鬼不觉。要是这样,那韩黑崇他们不明不白的死在地牢里的事好像就能说通了,新魔教内部的某位高层人士从地道进去杀了韩黑崇他们,然后又从地道安全撤离。难怪黄惊一直想不通要多强横的实力,才能做到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杀了韩黑崇他们,然后又顺利逃走。 老皇帝抚掌笑道:“好啊,好啊。没想到今日一个祭典,居然给朕这么多的惊喜。先是一个太子失德,再是户部尚书妄议朝政,现在又是神捕司地牢空空如也……老五,你真的给了朕很多的惊喜啊,朕给你的机会够多了。朕是老了,但朕不是提不动刀了。” 老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更有一丝决绝,刘赟要遭殃了。 刘振庭见老皇帝这么说,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陛下,刚才那名禁军从南郊外围进来时,发现了一队形迹可疑的人马。经查,这些人的领头之人,是太子府詹事俞询的亲信。” 此言一出,场中再次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了太子刘懋身上。太子原本刚恢复血色的脸颊又一瞬间白了,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而这一次,俞询没有搀扶他了。 老皇帝的目光也转向了太子,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第625章 燎炉黑烟 太子此刻的脸色已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俞询,眼中满是求助与惊惶,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俞询面色如常,仿佛刘振庭方才所言与他毫无关系。他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朝老皇帝躬身行礼:“陛下,下臣确实有几名亲信,今日奉命在南郊外围巡查,以防宵小之徒惊扰圣驾。若禁军看见的是他们,倒也说得过去。” “巡查?”老皇帝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南郊外围有神捕司的捕快,里头有朕的禁军,层层布防,固若金汤。什么时候需要你太子府的人来多此一举?莫非你觉得朕的禁军都是摆设,护不住太子的安危?” 俞询不卑不亢,语气平稳:“陛下息怒。臣只是尽忠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安危关系国本,臣身为太子詹事,多备几个人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不敢有丝毫差池。” “以防万一?”老皇帝的目光在俞询和刘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们的心思看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好一个以防万一!朕看你们,今日所图之事不小啊!先是神捕司地牢空无一人,再是太子亲信在南郊外鬼鬼祟祟……这万一的戏码,倒是演得一出接一出!” “臣等不敢!”场中跪着的官员齐声高呼。 老皇帝没有理会那些跪拜的官员,只是盯着俞询,又看了看早已六神无主的太子,眼中的失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太子,”老皇帝缓缓开口,“你的人,在外围做什么?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太子此时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他觉得自己今日掉进了一张精心织就的大网中,四面八方都是陷阱。先是刺客要刺杀他,再是楚王拿出他勾结贼人的书信,现在连自己的亲信俞询都背着自己做小动作。所有的事都冲着他来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要将他置于死地。太子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俞询见太子如此,接过话头,替太子回答了:“回陛下,臣的人在外围巡查,是因为臣得到消息,今日可能会有人对太子殿下不利。方才那刺客,便是明证。臣不敢拿太子殿下的安危冒险,只能先斩后奏,还请陛下恕罪。” “哦?”老皇帝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寒意,“你倒是消息灵通。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刺客是谁派来的?又是谁给你通风报信,让你提前做好准备?” 俞询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臣不知。此事还需详查。” “不知?”老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自作主张派人设防?俞询,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心怀鬼胎,别有用心?” 俞询跪伏在地,不再说话,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观礼台上,黄惊看着这一幕,心中飞速转动。刘振庭突然抛出这个消息,时机太巧了,巧得让他不得不怀疑,刘振庭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刘振庭到底有没有背叛老皇帝。 老皇帝再次开口,声音冰冷:“老五!” 刘赟欠身,语气平静:“儿臣在。” “那你神捕司地牢里的犯人呢?又是怎么消失的?难道他们也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刘赟面色不变,答得滴水不漏,仿佛早有准备:“父皇明鉴,儿臣实在不知。神捕司地牢之事,儿臣定会彻查,给父皇一个交代。请父皇给儿臣一些时间。” “是嘛?”老皇帝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他转过身,对着刘振庭厉声道:“刘振庭听令。” 刘振庭立马行礼,声音洪亮:“臣在。” 老皇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传朕旨意!福王刘赟目无君上,藐视朝廷礼法,行事诡谲,难辞其咎!即刻革去福王刘赟神捕司总缉使之职,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案!福王府上下所有人等,无诏不得出入!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老皇帝的话刚说完,整个人身体便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马上贴身太监就上前搀扶着老皇帝,看来今日发生的事也让老皇帝心力交瘁了。 黄惊看得真切。这道旨意一下,刘赟的面色并无太大波澜,也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驳,仿佛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老皇帝一眼,那眼神有不甘,有怨恨,也有一丝解脱。此刻场中的四位皇子,只有秦王和刘赟面色如常,而太子和楚王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广场一侧,那座用于焚烧祝版、制帛、馔案等祭品的巨大燎炉,原本只燃着橙红色的火焰,烟气袅袅,一切如常。然而此刻,炉内的火势却毫无征兆地骤然暴涨!那火光冲天而起,绝非焚烧区区祭品所能产生的景象。 火光在突兀暴涨之后又迅速哑火,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烟尘。烟尘泛着诡异的黑色,冲天而起后随风四散,如一条狰狞的黑龙在空中翻滚,不多时便消弭于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气味。。 “怎么回事?!”老皇帝转身,望向那冲天的火光。 负责焚烧祭礼的礼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明明只放了寻常的香料……” 黄惊站在观礼台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意外,这是刘赟动手的先兆。那黑色的烟尘,绝对不简单! 突然,身后的二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快点屏住呼吸,这烟有有问题。” 话音刚落,离燎炉最近的那些禁军和礼官突然摇晃了几下,随后便像被抽空了力气,一个接一个瘫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 黄惊心头一凛,马上招呼陈若蘅和方文焕撕下衣角,用随身携带的水囊浸湿,捂住口鼻。随后他又快速挥手示意对面的陈归宇等人如法炮制。 第626章 天平倾斜 毒烟弥漫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那些距离燎炉最近的礼官和禁军已经倒下了大片,有的口吐白沫,有的浑身抽搐,还有的干脆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广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官员们惊叫着四散奔逃,衣袍被踩得凌乱不堪,冠冕歪斜,平日里的高贵与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大祀殿内的禁军试图维持秩序,却也在毒烟的侵袭下摇摇欲坠,一个个像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接二连三地瘫倒在地,兵刃哐当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皇帝站在原地没有倒下。他的脸色铁青,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还在冒烟的燎炉,又缓缓转向刘赟。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嘈杂的呼救声淹没了,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人能看见他脸上那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失望。 刘赟此时还站在原地,他没有捂口鼻,也没有任何防护,仿佛对毒烟毫无知觉。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从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陶登波已经走到了刘赟身旁,护卫着他的安全,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像一头护食的恶狼,随时准备扑向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 “刘赟,这也是你的手笔吧!”老皇帝吼出了声,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的咆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刘赟微微欠身,不卑不亢,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父皇息怒。儿臣只是想让这场祭典,更热闹一些。毕竟,太平日子过久了,总需要一点刺激,不是吗?” 秦王反应最快,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迅速靠到林笑身旁。林笑在发现了情况不对后,朝黄惊他们那边看了一眼后,迅速分析出局势,也捂住口鼻拉着秦王就往黄惊他们所在的观礼台方向冲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俞询在纠结了一会儿后,也是快速拉着有些愣神的太子远离了毒烟。楚王则已经被韩徽背上了身,跟在秦王离去的脚步后,踉踉跄跄地往观礼台靠拢。 就在这时,老皇帝身旁的两个贴身太监中的一个,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线,动作熟练地就要往老皇帝的脖颈上套。这种场合,皇帝身边的人肯定经过严密搜查,刀剑是带不进来的,唯一能充当武器又不易被发现的,也就只有丝线了。 刘振庭此刻离老皇帝很近,他用手掩着口鼻,但在察觉到太监的异常动作后,立马贴身一个侧踹。这一脚势大力沉,带着破空之声,那个小太监反应不及,顿时被踹得飞出好几米,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丝线也脱手飘落。 “保护陛下!所有的禁军都往我这边靠!”刘振庭怒吼一声,声音在混乱的广场上炸开。 其实不用他说,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就已经自发地往皇帝这边靠拢了。有机灵的士兵已经找到了水,然后用湿布捂住口鼻,随后又将水送到了刘振庭手中。此刻老皇帝也有些站不稳了,他本就年事已高,今日又经历了这么变故,现在又吸入了一些毒烟,能撑到现在不倒下,全靠一口气撑着。 刘振庭迅速分析局势,安排禁军扶着老皇帝,准备先撤出大祀殿。 但刘赟谋划了这么久,今日这个大祀殿就是修罗场,只有胜者才有资格从这里走出去。只见刘赟右手一挥,广场四周那些原本负责外围警戒的神捕司捕快们,有四分之三的人忽然齐刷刷地抽出了兵刃,先是砍倒了身旁还一脸懵的同僚,随后朝广场中央逼了过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冰冷,显然早已蓄势待发,只等这一声令下。 现在场中没有倒下的人,要么是已经提前发现苗头不对、捂住了口鼻的人,要么就是像刘赟他们那样提前服用过解药的人。 黄惊大致看了一下局势,如今场中的人数明显是刘赟的人马占上风。禁军虽然反应及时,但没倒下的人估计只有五分之一了。也就是说,五千禁军,现在满打满算还有战斗力的,已经不足一千了。此刻毒烟还在弥漫,估计再过一会儿,能保持作战能力的恐怕连五百人都不到。 此刻秦王已经在林笑的护送下,来到了黄惊他们身旁。黄惊有些诧异地看着秦王:“殿下,你没有捂住口鼻,为何一点事没有?” 秦王从怀中掏出一粒丹药,在指尖转了转,神色凝重:“这是岐癸神医炼制的解毒丹‘百解’。一个时辰内,任何毒药都伤不到我。” 方文焕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说:“殿下你这身上好东西还真不少,还有没有?也给我们来几粒,不然一直这样捂着也不是个事。” 秦王苦笑:“方小兄弟,我也想给你们,但我也无能为力。这药炼制不易,我也是偶然之中帮了岐癸神医一个小忙,他才送了我两粒。现在就剩我手上这一颗了,你看你们谁要用,直接拿去吧。” 黄惊也捂着口鼻,闷声道:“殿下,这一颗丹药解决不了现在这个危局,你自己收好吧,只是现在这个局势您还不出手吗?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秦王看着那个还在不断释放黑烟的燎炉,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那个燎炉的毒烟只要还在扩散,我派再多的人出来也没用。为今之计,我们必须等,等毒烟散去,或者有人去毁掉那个燎炉。” 黄惊看着那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陷入了沉思。想不到今日所有人的谋划,都被一个小小的燎炉给困住了。 这毒烟不散,禁军形成有效的集结,正道盟的人无法靠近,秦王的后手也无法施展。而刘赟的人早已服了解药,正一步步收紧包围圈,战场的天平向着刘赟那边倾斜了。 第627章 震天一响 此刻,广场之上的空气已然凝固成了实质般的绝望。 那诡异的毒烟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愈发猖獗。黑灰色的烟气翻涌升腾,在半空中扭曲变幻,随后又缓缓消散,无孔不入地吞噬着广场上残存的每一丝生机。 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如今已化作人间炼狱。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不通武艺的文臣武将们,此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体面。他们一个个面色青紫,口吐白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生死不知。 放眼望去,场中还能动弹的人已是寥寥无几,只剩下那些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凭借着强横的体魄在苦苦支撑。 黄惊将湿布紧紧捂在口鼻上,目光扫过四周。禁军与神捕司的捕快已经彻底绞杀在了一起。然而,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毒烟如同无形的刽子手,不断收割着禁军的性命。 这些禁军士兵,原本是大汉王朝最锋利的矛,此刻却在毒烟的侵蚀下节节败退。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手中的长枪本是杀敌利器,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每一次挥刺都显得那么迟缓无力,仿佛是在用尽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去抗拒死亡的降临。 而在稍远一点的角落,曲元威正带着一小股忠于职守的神捕司捕快,与他们昔日的同袍刀剑相向。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官服,却洗不掉眼中的悲愤。或许是顾念着多年的同门之谊,围堵曲元威的那伙人并没有下死手,招招留情,却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保证了他们无法冲出重围去捣乱。 “殿下,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方文焕压低声音,侧头看向秦王。 秦王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混乱的广场,落在那个还在燃烧的燎炉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相信我吗?” 方文焕愣了一下,脸上的焦急化作了错愕:“殿下,都这个时候了,信不信又能怎么样啊?那是几千条人命啊!” “若是信我,就再等一会儿。”秦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火候还不够,我觉得马上就会有人帮我们打破如今的僵局。” 方文焕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黄惊拉住了衣袖。黄惊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只见一个禁军队长的胸口被一柄钢刀生生贯穿,血花在空中炸开,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他身后士兵一脸。那士兵愣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名捕快手中的长刀已经如毒蛇吐信般抹过了他的咽喉。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温热的鲜血汇成小溪,流淌在冰冷的石砖上。 这一声惨叫,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一点火星。 刘赟的手下们眼中凶光大盛,他们知道,胜利的天平正在向他们倾斜。今日参与谋反的神捕司捕快们,心里清楚自己此刻在做什么,这是一场豪赌,要么赢下这场泼天的富贵,升官发财,封妻荫子;要么功亏一篑,面临的是诛灭九族的极刑。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唯有死战! 此时的禁军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手中的长枪本是战场上的大杀器,此刻在狭窄的混战中却成了累赘。单手挥刺难以施展全力,若欲双手握持,又不得不撤下捂住口鼻的手,那无孔不入的毒烟便会趁虚而入,蚀骨焚心。 老皇帝被刘振庭和十几名贴身侍卫护在中间,正在艰难地向广场边缘撤退。他此刻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侍卫的身上,冕旒歪斜,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但他的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远处的刘赟。 “逆子……”他的嘴唇剧烈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带着刻骨的恨意,“逆子!朕要杀了你!” 刘赟似乎听见了老皇帝的叫骂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隔着重重人影,朝着老皇帝的方向微微一礼。 “父皇,”刘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儿臣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您老了,该歇歇了。” 太子被俞询拉着,已经远离了禁军与神捕司交战的地方。但刘赟岂能放过他?此刻正有一伙人从侧面包抄过来。太子的脸色惨白如纸,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俞询拖着在走。 楚王还被韩徽背着,此刻他们二人就站在秦王所在的观礼台旁边。两方虽然立场不同,但此刻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也不搭话,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处着。 不知是刘赟忘记了秦王的存在,还是想把秦王留到最后再慢慢解决,此刻并没有人过来骚扰他们。 “殿下!”林笑急得额头冒汗,“要不您先走吧,刘赟的人等下就要围上来了!” 秦王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燎炉上。 忽然,燎炉的方向有了异动。 一道黑影如同一只鬼魅般,在混乱的人群缝隙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那人快速靠近燎炉后,看准时机,不知往炉膛里扔了什么东西,随后身形一闪,又迅速远离了那口巨大的青铜鼎炉。 来人速度极快,快到在场众人都没看清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到底是谁,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捕捉到。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是刘赟的人,因为刘赟的人绝不会自毁长城。 只听见猛地一声震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炉膛内瞬间膨胀爆炸。炉口先喷出一股夹杂着还未烧尽的祭品的灰色烟尘,之后便是一声闷雷般的轰鸣响起—— “轰!” 整个燎炉顿时四分五裂,巨大的冲击力将那厚重的青铜外壳撕扯得粉碎。无数青铜碎片带着滚烫的余烬四散飞溅。 这一声闷雷,像是给场中激战的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个散落成好几块的青铜炉鼎,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瞬间熄灭,甚至忘了手中的刀剑还悬在半空。 火灭了。 那股不断往外扩散的毒烟,随着炉体的崩塌,终于停止了肆虐。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毒烟散了!兄弟们杀啊!” 战局再开。 只是这一次,攻守之势异也。没了毒烟的侵蚀,禁军们扔掉手中的湿布,怒吼着挥舞起手中的长枪。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们终于展现出了大汉精锐真正的獠牙。原本颓败的局势,在这一刻,终于渐渐稳住了。 第628章 秦王出招 方文焕一把扯下蒙面的湿布,贪婪地大口喘息着。那张因窒息而憋得紫涨的脸庞,此刻正一点点恢复血色。 “黄大哥,你看清是谁干的了?”方文焕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眼神四处张望,“那身影快得像鬼魅,我只觉得眼前一花,燎炉就炸了。” 黄惊没有接话。他的呼吸虽然也略显急促,但目光早已越过广场上弥漫的烟尘与混乱,死死钉在刘赟身上。他在观察刘赟的每一丝表情。 刘赟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并没有预想中的气急败坏。他只是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他缓缓侧身,凑到陶登波耳旁,嘴唇翕动,像是在交代什么。 然而,陶登波此刻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自从刚才那道黑影出现后,他的右手就再也没离开过腰间的革囊,连刘赟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都只听了个大概。 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是一剂强心针,猛地扎进了濒临崩溃的禁军心头。没了漫天毒烟的掣肘,原本绝望等死的禁军将士们眼中的死灰瞬间复燃。那是求生的本能,也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结阵!结阵!” 嘶哑的咆哮声在血泊中响起。残存的禁军迅速收缩,长枪如林,对外竖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荆棘。他们互相抵着后背,用身体和长矛组成了一座移动的堡垒,硬生生将神捕司捕快们如潮水般的攻势挡在了三尺之外。 此刻还能站着的禁军已不足五百人,面对数倍于己的神捕司捕快,人数上依旧处于绝对劣势。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露出了獠牙的恶狼。 秦王站在原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从那破碎的燎炉上收回,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转过身,看向黄惊:“你说,刚才那个人会是谁的人?” 黄惊微微摇头:“不知道。殿下知道吗?” 一旁的方文焕忍不住插嘴道:“殿下,这时候就别管是谁的人了!局势已经乱了,你现在还不出手吗?更待何时?” 秦王轻笑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刘赟,悠悠道:“刘赟手里的牌还没出尽呢。本王不急,正好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说到这,他瞥了一眼方文焕,“不过既然方小兄弟开口了,那本王便先给你们探探路。” 说罢,秦王朝刘赟的方向喊道:“你觉得是你先解决了在场的所有人呢?还是江宁府的驻军率先杀到,把你这逆贼碎尸万段?” 刘赟听闻此言,脸上的阴云反而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朗声道:“刘盈!你要是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看看我能不能接得住!” 刘赟话语未停,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其实挺感谢今日在江宁府驻军卫所捣乱的那个人。若不是他制造混乱,那些驻军恐怕还要犹豫半晌。如今好了,他的行动帮我把驻军都吸引出来了,省了我不少功夫。现在,已经有人在替我招呼那些驻军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来!” 秦王听了这话,神色未变,反倒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不仅是刘赟,就连他自己为了今天的布局,也将江宁府的驻军算作了假想敌之一。如今刘赟帮他解决了这部分麻烦,倒也省了他一番手脚。 黄惊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暗暗腹诽:杨知廉好心办了坏事,间接帮了刘赟一个忙。 秦王不再多费口舌,他知道,言语的交锋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实力的碰撞。他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林笑早已等候多时,看到秦王的动作后,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力甩向天空。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 “咻——砰!” 秦王放下手,对黄惊和方文焕淡淡道:“行了,戏台子搭好了,看看这一招,刘赟怎么应付。” 与此同时,南郊大祀殿外。 黑压压的人群聚拢在广场边缘,皆是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他们虽无法窥见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光是那庄严肃穆的氛围,就足以让他们兴奋不已,成为之后数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因为他们距离燎炉尚远,毒烟扩散时他们并未察觉异样,也无人昏厥。只是当外围戒备的捕快突然挥刀砍向同僚、血光乍现时,这群人才猛然惊觉大事不妙。 “杀人啦!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如炸了窝的马蜂般尖叫着四散奔逃,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群看似惊慌失措的百姓之中,却隐藏着无数双冷静的眼睛。他们是知道今日大祀殿会发生变故的江湖中人,或是各方势力的暗桩。他们没有像普通百姓那样乱跑乱撞,也没有随便出手,而是借着人潮的掩护,灵活地往稍远处挪动,如同蛰伏的毒蛇,只等着各自的主人发出信号。 就在林笑释放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的瞬间,一队人马毫无征兆地从拥挤溃逃的人潮中逆流而出。这些人没有穿统一的甲胄,没有制式的兵器——有的手持厚背大刀,有的握着精钢长剑,有的甚至扛着长枪短棍,装束五花八门。 虽然外表看起来像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凶狠、决绝。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冲向大祀殿内。 如果黄惊在现场的话,就会发现冲在最前面的,竟是之前在婺州落霞山夜袭过秦王的苍梧山长老钟书云。没想到,他竟然被秦王招揽麾下。 这群人一进大祀殿,便如同虎入羊群,迅速锁定了核心区域。他们事前应该是经过了周密的部署,目标很明确,直插刘赟所在的方位。 “杀!” “找死!”陶登波冷哼一声,终于从失神中回过神来。他身形一晃,竟以后发先至之势,直接欺身而上。 “嘭!” 一声闷响,陶登波单掌拍出,强横无匹的内力瞬间爆发。钟书云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洒下一蓬血雾。 但这仅仅是开始。钟书云身后,数十名江湖人士紧随其后,悍不畏死地填了上来。 秦王适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清晰地传入陶登波的耳中:“陶登波,你咋还不跑呢?你的好朋友今日可是来了不少啊!” 第629章 仁义之人 陶登波被秦王这句话刺得脸色微变,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瞬间便调整好了心境。他缓缓收回手掌,目光越过钟书云,死死盯着秦王,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似乎想回敬一句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冷哼。 钟书云被震飞出去后,在地上连滚了几圈,狼狈地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握紧了手中的剑,再次朝刘赟的方向冲去。他身后那队人马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马上便将陶登波和刘赟团团围住。 观礼台上,黄惊紧紧盯着场中的陶登波。他注意到陶登波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暗器囊上,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事情似的。 眼见刘赟身陷重围,不远处的一队神捕司捕快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嘶吼着挥舞兵刃,迅速向刘赟靠拢,将钟书云等人反包围起来。 局势瞬间变得错综复杂。钟书云此刻腹背受敌,前有陶登波这等绝顶高手,后有神捕司捕快。他知道他们这伙人没一个是陶登波的对手,那只能先捡软柿子捏。 “杀!先杀光这些朝廷鹰犬!” 钟书云怒吼一声,不再理会陶登波,转身带人狠狠撞向了那群捕快。刹那间,两拨人马战作一团,鲜血飞溅。 而陶登波则趁着这个空档,身形一晃,护着刘赟快速向后撤出战圈。但他并未就此罢休,一边后退,一边不时从怀中摸出毒针、飞镖,手腕一抖,便是几道寒芒射出,精准地甩向混战中的钟书云等人。 原本钟书云等人的战力是高于围堵他们的捕快,若是没有陶登波掣肘,胜负未可知。但现在有了陶登波在一旁干扰,局势顿时发生了逆转。几名武人猝不及防中招,被神捕司的人抓住了空档,队伍瞬间出现了伤亡,阵脚大乱。 秦王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并不急着叫出其他埋伏的帮手。他余光瞥了一眼躲在观礼台阴影下的韩徽与楚王刘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韩徽,”秦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要不你现在去帮帮我的人吧?” 刘益抬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颊,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求:“七哥,我跟韩徽能力有限,恐怕……帮不了你。” 秦王直接无视刘益,依旧冲着韩徽说道:“回答问题前,先看清楚如今的局势。韩徽,我承认你的实力很强,你想走,我还真不一定能拦住你。但你现在要护着刘益,你有把握突围出去吗?” 说到这,秦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正好我跟刘益也有嫌隙,不如我们现在在这边再开个第二场,看看是我先死,还是刘益先死。” 楚王闻言,连忙拍了拍韩徽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随后自己硬着头皮接着说:“七哥,我今日弹劾太子这个事,也算是间接帮了你一把。能否看在往日兄弟情分上,放我们离开?我绝无二心,出去后马上去封地就藩,此生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秦王摇了摇头:“不行。老九,你跟刘赟的勾当我心里有数。你们谋划得不错,一环扣一环,只是没想到江宁府出了变故,让刘赟不得不先下手。既然现在局势如此,那就别怪哥哥出招了。” 此时一直沉默的韩徽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秦王眼中精光一闪:“我也不要求你去杀了刘赟,毕竟那是脏活。你只要牵制住陶登波,让我的人腾出手来逼出刘赟的后手就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韩徽冷冷地看着他:“我怎么相信你不会趁机伤害楚王殿下?” 秦王耸了耸肩:“我跟刘益并没有生死大仇,他也威胁不到我要做的事。杀不杀他,对我来说只是顺手的事情。你觉得呢?” 楚王一听这话,用力抓着韩徽的肩膀:“别!千万别去!你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去了就是送死啊!” 然而,韩徽并没有听刘益的劝阻。他深吸一口气,径直跃上观礼台的台阶,将瘫软的刘益轻轻放在安全的位置,随后转过身,对秦王留下了一句话:“照顾好殿下。他要是伤了、碰了一根汗毛,我一辈子缠着你,不死不休。” 秦王看着韩徽的背影,啧啧称奇:“老九,你也是有福气,捡了个这么忠心耿耿的下属,真是让人羡慕啊。” 楚王见劝不动韩徽,满腔怒火直接发泄在秦王身上:“刘盈!你自诩仁义,背地里也不过是个阴险小人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罢了!好一个仁义的秦王,我看你比谁都心狠手辣!” 面对楚王的怒火,秦王神色平静:“韩兄有自己的考量,本王只是给了他选择,并且尊重他的选择。至于你所说的借刀杀人,天下大势,如潮起潮落,自有其规律。顺势者昌,逆势者亡。若有人非要逆流而上,撞得头破血流,难道也要怪罪到潮水头上吗?仁义与否,也不在口舌之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楚王重重地哼了一声,知道多说无益,随即不再理会秦王,转而紧张地看向已经逼近陶登波的韩徽。 战场上,韩徽此刻气势全开。他一出现,便带起了一股凌厉的杀气。 陶登波早就注意到了,不待韩徽靠近,他便狞笑一声,右手猛地一挥,一大把淬毒的暗器朝韩徽罩去。 韩徽面色不改,拔出腰间宝剑,剑光如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将袭向他的暗器尽数格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紧接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凝练的剑气呼啸而出,绕过陶登波,直奔站在侧后方的刘赟而去。 这一剑,意在擒贼先擒王。 陶登波见状,不退反进,狂笑道:“韩徽,看来你的主子是不想要‘逆命转轮’了!” 话音未落,陶登波直接弃了防御,欺身而上,双掌翻飞,试图强行截断那道剑气。 韩徽并不答话,他知道自己的内功修为不如陶登波深厚,唯有凭借精妙绝伦的剑法弥补差距。他脚踏七星步,剑尖直刺陶登波的咽喉。 但韩徽显然低估了陶登波的真正实力。他不仅一手暗器绝活出神入化,连近身格斗也是刚猛无俦。两人交手不出三招,便各自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铛!”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韩徽记着秦王对他的要求,牵制住陶登波,让钟书云他们腾出手去杀刘赟。于是他不恋战,招式一变,由攻转守,死死缠住陶登波,不让他有半步脱身的机会。 事态也正如秦王预想的一般发展。没了陶登波在旁边放冷箭干扰,钟书云等人顿时如鱼得水。这群江湖草莽虽然不懂阵法,但胜在悍勇,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钟书云更是瞅准时机,一剑逼退面前的捕快,脱离战团,而后快速往刘赟那边靠拢。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趁乱取了刘赟的性命。 陶登波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大急。他想要回防去救主,却被韩徽那密不透风的剑网死死缠住,无论他如何发力,韩徽都如附骨之蛆般紧随其后。 无奈之下,陶登波只能一边抵挡韩徽的剑招,一边焦急地大喊:“殿下快撤!” 第630章 两大宗师 陶登波一声“殿下快撤”,刘赟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猛地转身,那张原本阴沉的脸此刻有了些许的惶恐,脚下生风般朝广场东侧退去。那里有一队神捕司的叛变捕快正在围攻曲元威一行。 见顶头上司刘赟退过来,几个领头不透心头一颤,生怕事后被问责,立马分出三名好手前去接应,将刘赟死死护在中间,其余人则开始疯狂的催动攻势,试图尽快解决战斗以表忠心。 此时的曲元威已是强弩之末。他浑身浴血,手中的雁翎刀早已卷刃,却依然像一颗钉子在尸山血海中挺立。在他脚边,那些未曾叛变的同僚已经悉数倒下,鲜血染红了他的官靴。 “曲总捕,别撑了!”一名与曲元威相熟的捕快一边挥刀砍向他,一边嘶哑着嗓子劝道,“投降吧!陛下大势已去,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卖命?” 曲元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睥睨:“呸!走狗!无君无父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老子今日便是死,也要咬下你们几块肉来!” 眼见曲元威油盐不进,叛徒们眼中凶光毕露。他们今天既然选择了造反,就是拿九族性命跟着刘赟在赌命,早已没了回头路,此刻更没空顾念什么同僚之谊。 “杀!” 众人一拥而上,刀光如网。曲元威终是独木难支,在一声闷哼中被数把兵刃同时砍中,身躯轰然倒地,生死不知。 钟书云眼见刘赟要逃,提刀便要追。但他刚冲出两步,陶登波即便在与韩徽缠斗,仍分神甩出了一枚淬毒飞镖。那飞镖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取钟书云面门,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闪避。 就是这一瞬耽搁,刘赟已经被神捕司的人接应进了重围。钟书云想要再追,却被身后不断冲出来的捕快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鱼漏网。 再看战场中央,韩徽与陶登波的交锋已进入白热化。 刚才陶登波分神救援刘赟,露出了一个破绽。韩徽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见他周身陡然鼓荡起一阵怪风。那风初时微弱,仿佛只是春日里拂动衣袂的微风,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与他手中长剑挥出的轨迹完美契合。 随着韩徽出剑的速度骤然提升,那阵风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从清风渐变为烈风,最终化作呼啸的狂风! 风声鹤唳,剑气纵横。 狂风卷动着韩徽的衣袍,猎猎作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剑影之中。每一道剑气都裹挟着风的锐利与速度,不再是单纯的剑招,而是化作了无数致命的风刃,铺天盖地地向陶登波席卷而去。 陶登波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耳中尽是尖锐的风啸,那风声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更让他难以分辨剑气的真实来路。这就是剑榜第一“神风剑”楚天阔的绝学——“风起微末”,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起狂澜! “来得好!” 陶登波暴喝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把比匕首略长的精钢短剑,将全身雄浑的内力尽数灌注其中。他不退反进,迎着韩徽最凌厉的一道剑气直撞而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响彻全场,震得周围厮杀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陶登波的短剑与韩徽的长剑悍然相撞,迸发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脚下的青石板瞬间龟裂。陶登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宛如一座铁塔;反倒是进攻的韩徽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但韩徽并未就此罢手,反而借着后退之势迅速变招。只是这一次的招式少了刚才“风起微末”的浩大声势,变得轻灵、迅捷,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之意,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愁苦都斩断。 若是有识货的人在场,肯定会马上惊呼出声,因为韩徽现在所用的这一招,竟是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剑榜第二“忘忧剑”莫争锋的成名绝技“一剑忘忧”。 陶登波脸色骤变。他没想到韩徽的招式变换得如此之快,刚猛的狂风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绵里藏针的杀机。此刻想回防已然不及,只能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强行扭转腰身,同时左手灌注十成内力,试图击向韩徽持剑的右手,改变剑招的方向。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韩徽已经使出了全部实力。只可惜剑尖终究还是慢了半分,手中的剑被陶登波灌注了真气的左手一掌拍在剑脊之上。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韩徽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那股霸道至极的力道又顺着手臂震撼到了内腑,让他忍不住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然而,陶登波虽然破解了韩徽的两招绝招,自己却也不好受。此刻他整个人脸涨得通红,左手手掌掩在身后,不断地颤抖着,掌心已被那看似轻柔实则锋利的剑气割开了一道伤口。 “好一个‘风起微末’,好一个‘一剑忘忧’!” 陶登波缓了好久,才将胸前那股郁结的真气压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对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佩服:“没想到老夫今日竟能同时见到两大剑道宗师的绝学合二为一。只可惜招式你会了,修为却还是差了点火候。你究竟是谁,有这等实力,却屈尊待在刘益那个废物身边?” 韩徽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鲜血,平举剑身,眼神冷冽如冰:“我是谁,与你无关!” 陶登波眯起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江湖旧事:“好啊,想不到楚天阔和莫争锋的传人居然是同一个人。活得久了,真的什么都能见识到。” 听到陶登波亲口说出这两个名字,韩徽原本冷静的眼眸瞬间充血,变得一片猩红。那两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他此生最大的禁忌。 他嘴里喘着粗气,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周身杀气暴涨,恶狠狠地说:“谁让你提他们的名字的?你为什么要提他们的名字?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韩徽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讲究任何章法,也不再顾及防御,整个人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残影,不管不顾地攻向了陶登波。 第631章 疯狂之人 韩徽的剑势陡然一变,仿佛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名为“理智”的枷锁。 此时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精妙繁复、讲究章法的招式,而是化作了一场毫无保留的狂风暴雨。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剑气纵横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完全放弃了所有的防守空门,甚至连护体的内力都尽数灌注于剑尖,不求自保,只求在陶登波身上撕开一道口子,哪怕代价是鲜血淋漓,是以伤换伤,甚至是以命换命。 这种近乎自杀的打法,让陶登波也不禁瞳孔微缩。他没料到眼前的韩徽,竟会突然爆发出如此疯狂的气势。一时间,漫天剑影笼罩而下,陶登波竟被这不要命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咔咔作响。 “你疯了!” 陶登波怒喝一声,手中短剑横扫而出,寒芒如练,意图逼退韩徽,趁机拉开身位。 然而,韩徽根本无视陶登波的攻击。他不闪也不避,任由短剑划破护体气劲,只是欺身而上,手中的长剑直刺陶登波的咽喉!那一瞬,他的眼神中只有最纯粹的疯狂! 陶登波无奈之下只能收剑回防,反手削向韩徽的手腕,试图废掉他的兵器。 可韩徽依旧没有半分退缩之意。面对这一记足以斩断手腕的重击,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中的剑势不减反增,依旧直直地刺向陶登波的胸口大穴。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陶登波心中暗骂,再次无奈变招,身形暴退。他不想死,更不想跟一个疯子同归于尽。 两人在场中疯狂缠斗,眨眼间便过了十几招。陶登波虽然处于守势,但作为老练的高手,他很快便摸清了韩徽的底细。韩徽的剑法虽然凌厉狠辣,但他内力远不如自己深厚。这种疯狂攻势,就像是一根快燃尽的木柴,虽然耀眼,却根本持续不了多久。 看着逐渐陷入癫狂、身上已多处挂彩的韩徽,不远处的楚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他原本瘫软如烂泥,此刻却硬生生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抓住秦王的衣领。 “快!快点让你的人去接应韩徽!”楚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变得嘶哑尖锐,“他这种状态,撑不了几回合就会被陶登波杀掉的!七哥,求你了!” 秦王看着此刻只攻不守、招式已经毫无章法的韩徽,淡淡道:“你们两个倒是主仆情深。” “我不想跟你扯这些废话!”楚王根本顾不得秦王言语中的调侃与嘲弄,急切地吼道,“韩徽是听了你的命令才去攻击陶登波的!现在他陷入危险,你必须要负责!” 秦王依旧不为所动:“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包括你和韩徽。今日每一个知道内情后还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在踏进大祀殿后,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既然来了,那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楚王徒劳地摇着头,眼眶通红,“七哥,你要是对我有怨言,你打我骂我都行,但韩徽是无辜的!他只是听我的命令做事!” 秦王没有再搭理楚王,只是漠然地继续看着场中的局势。 韩徽的攻势已经渐渐慢了下来,只见陶登波看准破绽,身形鬼魅般一闪,反手一掌拍在韩徽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韩徽整个人被打得向前扑去,但他借着这股力道,竟然反手一剑撩向陶登波的下阴。 陶登波侧身避开,短剑顺势在韩徽背部划过。这一剑极深,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 但韩徽像是根本没有痛觉一般,连哼都没哼一声,转身又是一剑刺出,动作比之前更加凶悍,仿佛那具身体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楚王眼见这一幕,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直接高声喊道:“韩徽!快住手!再打下去你会没命的!” 然而此刻场中杀声震天,各种兵刃相交的声音乱作一团,韩徽正陷入癫狂中,根本听不见楚王的呼唤。在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眼前那个必须杀死的目标,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绝望之下,楚王咬了咬牙,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秦王身前。 “七哥,这是弟弟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楚王抬起头,声音颤抖,“求你救救韩徽!算我欠你一条命!” 秦王倒是没想到一向骄纵的楚王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低头看着一脸哀求的刘益,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想要我救人,可以。”秦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把你和刘赟的交易,还有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少一个字,我就当没看见。” 楚王眼见秦王松口,哪还顾得上什么秘密不秘密,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我和刘赟的交易很简单,他说他能治好我身上的顽疾,我只需要帮他做些事就行。至于做了什么,七哥你都知道吧?” “另一个问题呢?”秦王没回答,只是继续发问。 楚王回头看了一眼动作逐渐慢下来、浑身是血的韩徽,语速飞快:“今天的计划我只知道一部分。递交太子私通新魔教的证据是刘赟要我做的。户部尚书是他的人,原本礼部尚书徐海林也应该加入进来的,但他应该是怂了,所以只有一个户部尚书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秦王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你不可能只知道这么一点。还有什么?” 楚王拼命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说到底也不过是刘赟手中的一枚棋子,棋子只需要听令行事,不需要知道棋盘的布局!” 说到这里,楚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了!我想起来了!神捕司那三个犯人被杀的那晚,刘赟在我的府邸秘密接见了徐海林。当时我在隔壁,他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但我隐约听见刘赟问徐海林东西埋好了没,徐海林说都埋好了。至于埋的什么东西,我真的不知道,就这些了!”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黄惊突然插话:“埋的东西,是指刚才放在燎炉里的东西吗?” 楚王一愣,随即茫然道:“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燎炉里面藏了那种要命的东西,肯定会提前带着韩徽跑的!” 秦王微微点了点头:“行,这算是个重要的情报。” “那快点救韩徽!他已经撑不住了!”楚王急切地催促道。 秦王不再多言,唤来一直静立在侧的林笑,朝她交代了一番。 只见林笑神色肃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鲜红的小旗。她在空中手腕抖动,按照特定的节奏晃了三下。 此刻围堵钟书云等人的捕快已经所剩不多。钟书云等人在看见令旗后,马上舍弃那些捕快,带人朝着陶登波奔去,将已经强弩之末的韩徽接应下来。 看着被手下搀扶着、几乎昏死过去的韩徽,秦王转头看向正欲追击却又被迫停下的陶登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冲着那边朗声喊了一句: “陶登波,你为什么不用暗器呢?是没有施展空间,还是……不敢用?” 第632章 擒贼擒王 陶登波显然是听到了秦王的话,他面上的神色瞬间僵硬,眼中出现了一刹那的慌乱。右手不受控制地向腰间摸去,但终究没有掏出任何东西。那动作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惊惶。 片刻后,他陶登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转过身朝秦王的方向冷笑一声,声音干涩:“殿下好手段,今日这一局,老夫算是领教了。” 说完,他不再看秦王一眼,快步退回到刘赟身旁。他微微躬身,在刘赟耳边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 “殿下,”方文焕凑到秦王身边,压低声音,满脸困惑,“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陶登波的好朋友?什么好朋友?” 秦王负手而立,嘴角微微翘起:“方小兄弟,你没发觉今日的陶登波很奇怪吗?” 方文焕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与刘赟窃窃私语的陶登波,挠了挠头:“殿下要是说奇怪的话……我也就发现今天陶登波有点心不在焉,出手虽然狠辣,但似乎总留着几分余地,对战韩徽时也尽量让自己不受伤。” “陶登波不是心不在焉,他清醒得很。”秦王摇了摇头,“他一直在防备,防备有人突然从背后偷袭他。而且,你仔细回想一下,今天陶登波用的暗器,是不是都是些最常见的飞镖、毒针之类的东西?” 方文焕想了想:“殿下这么一提醒,还真是。只是我不明白,谁会偷袭他?退一步讲,今天这种场合,偷袭他也很正常吧。” “偷袭他当然正常,但也要看是谁偷袭他。”秦王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若是寻常高手偷袭,凭借陶登波的修为,肯定能轻松躲过。但如果是天工堂的人出手呢?你看陶登波怕不怕。” “天工堂的现任堂主廉自通,昨天就带着门内的好手秘密赶到了江宁府。”秦王淡淡道,“只是他们这群人性格古怪,比较抵触跟外人接触过多,我也没勉强他们,就把他们安排进了大祀殿内。廉自通与我有个约定,只要陶登波用了天工堂的暗器,他们就会动手。” 听了这话,方文焕立马扫视起来。此刻场中一片狼藉,除了躺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和尸体,剩下还能站着的,要么正在殊死搏杀,要么就是像他们一样抱团警戒。这些人里很多都是熟面孔,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殿下,你说的天工堂的人在哪呢?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方文焕疑惑地问。 秦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战场另一侧:“看见太子那边的情况了吧。” 黄惊顺着秦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此刻太子呆愣地站在俞询身后,脸色苍白如纸。而俞询则将一杆亮银枪耍得虎虎生风,枪出如龙,势大力沉。 九龙枪法那是真正在沙场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武功招式,再加上俞询修为精深,这些常年坐镇京畿的神捕司捕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群捕快围攻俞询,不仅没占到任何便宜,反倒被他杀伤躺下了不少人。 “殿下,那边怎么了?俞询护着太子有什么奇怪的吗?”方文焕还是没看明白。 秦王轻声道:“你们看太子脚边,还有周围躺在地上的那些人,那些看似是受伤昏迷的人,其实大部分是天工堂的人。” 方文焕惊讶的说:“殿下没开玩笑吧?那些人是天工堂的高手?这还没开打呢,他们就倒下了?这实力未免也太一般了吧!” “方小兄弟,你觉得天工堂这种整日与剧毒、暗器为伍的人,会没有应对毒烟的办法吗?”秦王反问一句,随即揭晓谜底,“他们现在躺在那儿装死,只是为了不想太引人注目,保存体力罢了。陶登波还没用出天工堂的暗器,所以廉自通不会动手,他们在等。一旦陶登波用了,届时他们就会雷霆出手。” 方文焕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恰在此时,满身是血的韩徽被秦王的人护送回来了。他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手中的剑仍未归鞘,看着韩徽这模样,楚王立马上前勉力扶住韩徽。 与此同时,之前被秦王安排到另一边观礼台的陈归宇等人也过来与黄惊汇合了。陈思文也跟着过来了,这位一派掌门此刻面色凝重,看着场中被一众捕快死死护在身后的刘赟,沉声道:“秦王殿下,你还有没有更狠一点的后手?这么跟刘赟耗下去,恐有变数。” 秦王收敛了笑意,恭敬地行了一礼:“陈掌门,实不相瞒,我现在也有点拿不准刘赟的招数。如今场中陪着他疯的人只有神捕司的那群捕快,新魔教的人我是一个都没看见。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今日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陈思文冷哼一声:“场中这局势看似复杂,其实又很简单。我陈某人不知道殿下的部署如何,但我的看法就是擒贼先擒王。趁着刘赟没出牌前,先将他擒获,一切阴谋诡计自然瓦解。” 秦王听陈思文这么说,也不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道:“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陈掌门能够成全。” “说说看。”陈思文把手按在剑柄上。 “陈掌门能否去与陶登波过过招?”秦王直视着陈思文的眼睛,“最好能逼他用出天工堂的暗器。只要陶登波用了,剩下的活就不用陈掌门费心了,天工堂的人会替我们解决他。” 陈思文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陶登波,沉吟片刻:“我抵住陶登波,殿下有把握擒住刘赟吗?” 秦王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回应了陈思文。 他朝林笑招招手。林笑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第二根信号弹,直接射向天空。 “砰”的一声巨响,红色的烟花再一次在天空中炸开,格外刺眼。 不多时,十名穿着统一黑色劲装的人从大祀殿外跃了进来。 秦王指着那十人对陈思文说道:“这十人算是本王豢养多年的死士,实力自然比不得陈掌门这样的宗师,但也不是阿猫阿狗能随意拿捏的。只待陈掌门缠住陶登波,他们便会直取刘赟。” 陈思文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懂了。那就希望殿下的人不要让在下失望。” 说完,陈思文转身看向自己的徒弟们,语气变得严厉:“归宇,你们不要乱动,就在这边待着,为师去去就来。” 第633章 宗师对决 陈思文话音未落,身形便如一只展翅的大鹏,自观礼台上一掠而起下。 然而,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直接冲向陶登波,而是身形一折,先朝着俞询那边靠了过去。那边的战况正酣,俞询一杆亮银枪左突右刺,枪出如龙,将围攻他的神捕司捕快逼得节节后退,地上已经躺倒了一片。 陈思文从侧面切入战场,只是随手一挥袖袍,一道浑厚的掌风便将一名捕快震飞。紧接着他剑光一闪,寒芒过处,又有两名捕快应声倒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俞询瞥了陈思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言,只是手中的枪势更猛了几分,配合着陈思文的攻势,瞬间便撕开了捕快们的包围圈。 “黄大哥,陈掌门这是……”方文焕看着这一幕,“他不是要去对付陶登波吗?” 黄惊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陈思文沉声道:“俞询的实力极强,绝不弱于陈掌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现在帮俞询解围,不仅能卖个人情,更重要的是,只要俞询腾出手来,就是一股巨大的战力。到时候他肯定能给新魔教造成不小的压力。” 说到这,黄惊又补充道:“还有,我猜测陈掌门也是想借机观察一下躺在地上装死的那些天工堂的人。” 众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陈思文,只见他在帮俞询又清理掉几个实力较强的对手后,微微偏头扫视了几眼躺在太子脚边、看似昏迷不醒的那些人。确认了某些信息后,他身形一转,不再停留,径直朝陶登波的方向掠去。 陶登波显然也注意到了陈思文的动向。他眉头微皱,那双眼睛在陈思文和秦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此刻,钟书云他们还在跟保护刘赟的神捕司捕快们激烈交手,看到陈思文加入战局,顿时士气大振,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喊杀声愈发震天。 要说这英豪榜前十中最让人耳熟能详的人,除了稳坐榜首的何正功外,便是这位苍云派掌门陈思文了。何正功自不必说,那是侠义的化身,高山仰止。而陈思文则是因为行事张扬,为达目的经常会做些让人诟病的事,用江湖人的话说,亦正亦邪,好的不明显,坏的不彻底。 苍云派的绝学“苍云劲”以刚猛霸道着称,神捕司的寻常捕快哪是陈思文这种宗师级高手的对手?他甚至都没拔剑,只是以掌对敌。那宽大的衣袖鼓荡着雄浑的内力,所过之处,捕快们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纷纷倒飞出去,口吐鲜血,竟无一人能挡他一招半式。 不多时,陈思文便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了陶登波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丈许。 “陈掌门!”秦王在高台上高声提醒道,“小心他的暗器!此人诡计多端!” 陈思文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看着陶登波,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陶登波一直在留意秦王那边的动静,眼见陈思文直奔自己而来,面色一沉,却并未退缩。他朝身旁的刘赟低语了一句,随即转过身,短剑出鞘,剑尖直指陈思文咽喉,浑身杀气暴涨。 “来得好!”陈思文暴喝一声。他不闪不避,脚下发力,右掌平推,直击陶登波面门。 掌剑相交,发出“铛”的一声巨响,仿佛金铁交鸣。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逼得周围的人不得不连连后退。 陶登波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虎口一阵发麻,身形一晃,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而陈思文退了三步半。这一记硬碰硬,两人的内功修为高下立判。陈思文眼中并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狠厉。 “陈掌门好功夫。”陶登波稳住身形,冷笑一声。 陈思文朗声道:“天尊是吧?前几日在江宁府城外让你跑脱了,今日你最好祈祷还有其他帮手帮你殿后!” 陶登波冷哼:“这个就不劳陈掌门费心了。接招!” 话音未落,陶登波率先发难。陈思文也不废话,直接拔出腰间的长剑,上来便是流云剑法的最后一式——“云龙九现”,配合着苍云劲全力催动。 只见厚重的剑光在他内力灌注下,瞬间化作九道云龙剑气,咆哮着向陶登波席卷而去,意图将他彻底笼罩其中,封死所有退路。 陶登波眼见陈思文一上来便是这等杀招,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猛地侧身,身形如鬼魅般在剑气缝隙中穿梭,右手短剑精准地格挡住陈思文的剑锋,同时左手前推,试图击中陈思文膻中穴。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剑光掌影交织成一片,打得难解难分。 黄惊站在观礼台上,目光紧紧盯着两人的战况。陈思文的剑法厚重如山,每一剑都带着苍云劲的雄浑内力,压迫感十足,仿佛要将空气都凝固。而陶登波的剑法招式虽然不如陈思文那般厚重,但胜在阴柔灵活,宛如毒蛇吐信。同时,他的左手暗器层出不穷,时不时便有一枚飞镖或一根毒针射向陈思文的要害,逼得陈思文不得不分神应对,无法全力施为。 “黄大哥,你说陈掌门能逼出陶登波的压箱暗器吗?”方文焕紧张地低声问道。 黄惊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好说。陶登波到现在用的都是些普通暗器,天工堂那些歹毒玩意儿一个都没用,他还在藏拙。如果陶登波真的放开了打,陈掌门未必是他的对手。” 一旁的陈若蘅却自信地说道:“黄大哥,别担心,我爹爹还有绝招没用呢。那是苍云派的不传绝学,只有历任掌门和内定的下一任掌门才会。如今整个苍云派,就我爹爹和陈师兄会。只要爹爹使出那一招,陶登波必败无疑。”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看着场中的对决。此时,老皇帝那边的禁军还在与神捕司僵持着,双方都已精疲力竭;俞询那边的人已经快解决得差不多了,那杆亮银枪依旧威风凛凛;钟书云他们的伤亡不小,但估计一炷香之内也能解决战斗。秦王的那十名死士如同十尊黑色的雕塑,已经蓄势待发,目光死死锁定刘赟,就等着防御圈出现破绽的那一刻。 场中,陈思文的剑势越来越猛。他的剑法本就以刚猛着称,此刻全力施为,更是势不可挡。陶登波手中的短剑好几次险些被震飞,手臂都被震得酸麻不已。 “陶登波,你就这点本事?”陈思文冷笑一声,剑尖一抖,又是一道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直取陶登波咽喉。 陶登波侧身避开,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他恼羞成怒,左手一挥,三枚泛着蓝光的毒针呈品字形射向陈思文的双眼和咽喉。 “叮叮叮!” 陈思文横剑格挡,动作快如闪电,毒针被剑身尽数弹开。 “陈掌门好剑法!”陶登波赞了一句,语气中却满是讥讽。趁着陈思文格挡暗器的间隙,他脚下步伐悄然变化,开始且战且退,试图朝刘赟的方向缓缓移动。 陈思文立刻看出了他的意图。他怒吼一声,剑势陡然变得更加急促,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逼得陶登波不得不停下脚步,挥舞短剑全力应对,再无暇顾及撤退。 “想跑?”陈思文手中剑光暴涨,“晚了!” 第634章 高手云集 话音未落,陈思文周身的气机陡然一滞,仿佛连流动的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着,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不再是方才那般大开大合的刚猛攻势,此刻的剑势竟变得诡谲莫测。剑光流转间,仿佛化作了一缕轻烟,飘忽不定,让人根本无从捕捉其真实的轨迹。 陶登波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为高手的本能让他感到一股危机,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这一剑的来路!那看似柔弱的剑光中,隐藏着无数的杀意。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令人牙酸的爆鸣声划破了空气。剑光宛如无孔不入的游丝,从陶登波密不透风的防守缝隙中穿针引线般掠过。 直到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陶登波才惊觉肩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他低头一看,肩头的衣甲已被整齐切开,一道细微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 “好快的剑!” 陶登波眉头紧锁,脚下连退数步,直至拉开一段安全距离,才稳住身形。他死死盯着那道寒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这就怕了?”陈思文手腕轻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收剑而立,神色淡漠如冰,“你以为我苍云派的剑道,只有刚猛霸道这一路?今日,便让你开开眼界。” 陶登波脸色铁青,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狠狠瞪着陈思文,却一时语塞。 此时,高台之上的秦王看得真切,不由得抚掌大笑,:“陶登波,别硬撑了!你家主子那边可是快要撑不住了!” 陶登波咬紧牙关,没有回应秦王的嘲讽。此刻场中的局势确实对他们越来越不利了。刘赟身边的捕快已经越来越少,被钟书云他们突破只是时间问题。俞询那边已经结束了战斗,此刻正拉着太子在一旁观戏。最关键的是,虽然禁军伤亡惨重,却依旧在顽强抵抗。老皇帝已经昏迷,被刘振庭护送着退到了广场边缘,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陈掌门果然名不虚传。”陶登波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秦王打的什么算盘。他越是如此,我越是不会让他如意!” 陈思文冷笑一声,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少废话!既然不愿就范,那就打过再说!” 谁知陶登波此刻竟然笑了,那笑容狰狞而扭曲:“陈思文,何必呢?大家都是聪明人,你知道我们在做的时什么事。只要你现在改旗易帜,拜投福王殿下麾下,荣华富贵自不必说,就连那长生不老的秘法,也是唾手可得!” 听到长生不老四个字,陈思文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行啊,好说。”陈思文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语气轻柔道,“你知道我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向来是睚眦必报。想谈也可以,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把你和何正功的命留下。至于刘赟那边,我自己会去跟他慢慢聊。” “好!好一个心眼小!好一个睚眦必报!”陶登波气极反笑,“陈思文,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陶登波话音刚落,广场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黄惊转头望去,只见七八个人正从那个方向杀入战场。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九环大刀,刀环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是刀榜第五的徐青虹。 陈思文回头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今日可真是个大日子,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凑齐了。” 陶登波见状,眼中精光爆射,狞笑道:“这几个人,应该够陈掌门好好享受一番了。” 观礼台上的沈漫飞低声道:“小心,这八个人不简单。徐青虹、魏靖我们之前已经交过手了,棘手得很。其他六人中,我也就认识一个,那个身形有些臃肿的胖子,是英豪榜排名第二十五的‘不动金刚’余渊。” 一直沉默观察的陈归宇在一旁插话:“徐青虹身旁那个脸上有一颗小黑痣的中年人,是铁剑门的掌门姚冬雨,剑榜第十七,我跟他的弟子切磋过一次。还有那个拳锋都磨平了的大汉,应该不是英豪榜上的人物,好像是姓朱,名字我没印象了。” 光听陈归宇他们介绍来人,就知道这伙人的实力不容小觑,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一方豪强。 “殿下,这些人应该不是你叫来的吧?”方文焕转头看向秦王,神色有些担忧。 秦王微微摇头:“我倒希望他们是我的人,可惜不是。” “那肯定也不会是太子的人了。”方文焕面色凝重,“刘赟真的好大的本事,请来的都是名气不俗的家伙。” 这群援兵刚一出现,便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迅速找好了各自的目标。魏靖和姚冬雨一左一右,径直朝陈思文那边靠拢过去,显然是要配合陶登波围攻陈思文。余渊与徐青虹则如同两座铁塔,护卫在刘赟身旁。剩下的四人则是怒吼着加入围剿禁军的队列中,原本还能稍微稳定局势的禁军队伍顿时岌岌可危。 钟书云等人原本都快突破到刘赟近前了,却被突然杀出来的这两名高手所阻挡。刚提起的士气顷刻瓦解,面对这种级别的强者,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一合之力,霎时进退不得。 刘赟此刻站在人群后方,抬头冲秦王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勾了勾,意思很明显,让秦王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秦王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冲身旁的林笑淡然道:“既然刘赟出招了,我们也不能不接招。去吧,让那两位先生出来吧。” 林笑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快步往大祀殿外跑去。 周昊在一旁看得疑惑,问道:“殿下,这是要让谁出来?怎么林护卫还亲自跑出去了?” 秦王朝黄惊笑了笑,眼中闪过精光:“当然是神城山庄的黎庄主和江宁府陈家的家主陈世友了。这还得多亏了黄惊,让我跟这两位搭上了关系!” 第635章 援手纷至 林笑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广场边缘。不过片刻功夫,大祀殿入口处忽然卷起一阵骚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速掠入场中。当先一人身形挺拔,背负双手,正是神城山庄庄主黎臻;紧随其后的,则是与黄惊等人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宁府陈家现任家主陈世友。 两人的气息浑厚如渊,刚一落地,便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而在两人身后,不多时又涌入了大批人马。带队的是黎臻的妻子陈蓓儿,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寒雪谷的凌月双子混在人群中,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个秋肃公子陈弈秋,依旧是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黏在范月华身旁,哪怕周围杀气腾腾,他也是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寸步不离的守着范月华身旁。 林笑显然早已跟黎臻等人说明了情况。他们刚一入场,没有丝毫试探,便目标明确的直奔刘赟而去! 既然刘赟敢勾手指挑衅,那林笑作为护卫,自然要为秦王讨回面子,满足他的愿望,直接冲他而去。 “黎臻?陈世友?” 看着这两人挡在面前,刘赟的眉头猛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声音中透着深沉的阴郁,“你们两人,当真要为了秦王,与我彻底撕破脸吗?” 神城山庄因黎臻的缘故,在江湖上本就赫赫有名,后来更是与江宁府本地的世家大族陈家联姻,两方强强联手。在江宁府地界,这么一股势力,就算是刘赟也不敢小觑。 “殿下,久违了。”陈世友抱了抱拳,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疏离,语气平淡如水,“想不到再见面会是这种场合。事已至此,不若殿下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刘赟冷哼一声,朝身旁的余渊和徐青虹命令道:“你们挡住他们两个。” 黎臻对一旁的陈世友说:“大哥,我们两个还真是被小瞧了啊。” 陈世友淡淡一笑,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无妨。一个‘不动金刚’,一个‘九环刀’,正好够我们活动活动筋骨。至于剩下的,交给小妹她们便是。” 不远处的陈思文听着这话,眼中精光爆射,朗声接口道:“既然如此,那陈某人也来锦上添花一下,争取一口气拿下刘赟这颗人头!” 话音未落,陈思文气沉丹田,高声呼喝:“都出来吧!别藏着掖着了,给刘赟好好上上强度!” 随着陈思文的一声令下,场中东西两侧的观礼台之上,竟同时跃出四五道身影。 离黄惊他们最近的一个位置,只隔了三个座次,那人原本一直趴在栏杆上昏睡,此刻暴起发难,速度竟是快得出奇,原来之前的昏迷全是伪装! 凌展业指着对面的观礼台,惊喜得差点跳起来,“我师傅在那边!刚才怎么一直没看见呢?”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徐妙盈今日换了一身装扮,若不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此时此刻,场中的局势已然呈现一边倒态势。 场中的局势如今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刘赟原本以为徐青虹他们出来能够撑得久一点,没想到秦王和陈思文一上来就摆出了如此豪华的阵容。这么多高手若是一齐出手,就靠余渊和徐青虹根本护不住他。 黎臻与陈世友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既然帮手已到,那还等什么?干就完事了! “杀!” 黎臻低喝一声,手腕一抖,掌中那柄看似柔软的剑带瞬间绷直,随即化作一道诡异的银蛇。软剑讲究的就是一个“诡”字,挥动时如同灵蛇吐信,速度快且角度刁钻至极。 黎臻在人群中游走穿梭,身法飘忽不定。所过之处,哀嚎声此起彼伏,那些神捕司的捕快们纷纷倒地,细看之下,基本倒下的人脖颈处都多了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 而另一边,陈世友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直接绕过了正面的众捕快,脚尖在尸体身上轻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目标直指刘赟! “找死!” 徐青虹怒吼一声,手中九环大刀舞得呼呼作响,带起一阵狂风,拦腰斩向陈世友。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陈世友竟然不闪不避。他手中长剑平平递出,竟是要用单薄的剑刃去硬撼厚重的刀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 徐青虹本以为陈世友托大,竟敢拿剑格挡自己的全力一刀,心中暗喜这家伙怕是要兵断人亡。谁知两兵相接的瞬间,陈世友手中的长剑纹丝不动,稳稳托住了刀锋。更可怕的是,一股奇异的怪力顺着刀身反向传导而回。 徐青虹顿觉不妙,立马收刀回撤,脚下连退数步才卸去那股怪力。 “反应挺快啊,知道我们陈家的绝学是什么。”陈世友讥笑一声,手腕轻轻一颤,化解了刀上传来的反震之力。 “好功夫!”徐青虹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忌惮,“竟敢拿剑来跟我硬碰硬,这就是江宁陈家的底气吗?” 陈世友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向前逼近。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优雅。 刘赟看着步步紧逼的陈世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又马上止住了身形。 “好,好得很。”刘赟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秦王,一字一顿地说道,“刘盈,你倒是藏得深。” 秦王微微一笑:“五哥过奖了。弟弟只是有备无患罢了,毕竟今日之事,关乎万千,谁活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此时,刚才那四个去围攻禁军的杀手见刘赟处境危险,试图往他这边撤退靠拢,却被陈思文唤出来的人挡住。徐妙迎则与一个中年人来到陈思文身旁,准备助他一臂之力。 刘赟环顾四周,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他知道,余渊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此刻自己已陷入重围,再没有任何退路,也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 他转头冲着正在与陈思文对峙的陶登波说道:“别等了!直接动手吧!” 第636章 正主出现 陶登波听到刘赟的命令,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确认了一遍:“殿下,真的要提前动手吗?。” “夹生饭也是饭,先吃再说!”刘赟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反正该在的人都在这儿了,动手!” 陶登波闻言,眼中的犹豫瞬间被一抹疯狂的厉色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好!那就让这大祀殿,变成他们的埋骨之地!” 一旁的陈思文虽然不知道刘赟具体在说什么,但作为宗师级的高手,他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第一反应便是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陈思文朝身旁的徐妙迎急声喝道,“你们拦住陶登波,我去抓刘赟!” 陶登波岂能让陈思文如愿?他猛地从腰间囊袋中掏出一物,通体乌黑,形似莲蓬,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是天工堂的暴雨天雷! “小心!”陈思文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暴喝。 话音未落,陶登波手腕一翻,已将那枚暴雨天雷狠狠掷出。那暗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尚未落地便轰然激发! “砰——嗤嗤嗤嗤!” 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激射而出,覆盖面积极广,且速度极快,根本无从躲避。谁也没想到陶登波竟如此疯狂,这一击根本不分敌我,完全是不管周遭自己阵营死活的无差别屠杀! 一时间,广场上惨叫声震天。 陈思文反应极快,手中长剑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护住周身三尺之地,将射向自己的钢针尽数格挡,“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不远处的黎臻和陈世友也各施手段,或剑气纵横,或内力激荡,勉强护住了自身要害。 但那些距离较近的神捕司捕快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本就实力低微,面对这种大范围杀伤性暗器,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听得一片凄厉的哀嚎,数十人瞬间倒下,身上插满了细密的钢针。 就连魏靖与姚冬雨这两个高手,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一边勉力挥舞兵刃格挡那些刁钻的钢针,一边狼狈地向后跃开,口中低声咒骂着:“陶登波这个疯子!不得好死!这是要连我们一起杀吗?” “哈哈哈!不是要我用暗器吗?我现在用了,你们接得住吗?” 陶登波发出癫狂的笑声,他似乎对这种杀戮感到无比兴奋,反手又从囊中掏出一枚暴雨天雷,毫不犹豫地再次扔出,同时身形一闪,一把拉起刘赟朝着广场那个刚刚发生过爆炸的燎炉废墟冲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陈思文顾不得其他,直接拽起脚边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挡在身前,利用尸体吸收了一波钢针的余势,随即脚下发力,快步追了过去。 陶登波眼见陈思文紧追不舍,眼中凶光毕露。他左手连挥,又是两颗圆滚滚的暗器丢了 “轰!轰!” 两声巨响过后,并没有飞溅的弹片,而是猛然炸开两团浓密呛鼻、色泽灰黑的烟雾。这烟雾扩散速度极快,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的区域。烟雾中不仅视线全无,更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与辛辣气味,显然是淬了剧毒。 陈思文不得不屏住呼吸,运起内力护住心脉,不敢再盲目往前冲,只能眼睁睁看着刘赟与陶登波的身影消失在毒雾深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太子身旁原本躺倒一片“尸体”中,突然有了异动。这些人原本一动不动的,与那些被毒烟熏倒的官员毫无二致,此刻却纷纷站直了身形。 俞询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他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太子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大力拖拽到安全地带。 “哎哟!”太子被这么粗暴地对待,痛得闷哼一声,刚想发火,就被俞询冰冷的眼神噎了回去。 俞询将手中长枪对准天工堂众人,枪尖微颤,蓄势待发。但在确定他们的目标仅仅是陶登波和刘赟后,他慢慢将长枪收回,淡淡道:“请自便。别波及到我们。” 此刻,这群天工堂的弟子们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发色灰白、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此人长得太平凡了,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就是他那一身即使穿着宽松长袍也掩盖不住的肌肉虬结的身形。 一个年轻弟子快步上前,指着远处的毒雾沉声道:“堂主,暴雨天雷和千机雷暴都是我们天工堂的不传之秘,外人绝无可能仿制。看来这个陶登波,真的是那个人没错了。” 廉自通的眼中寒光一闪,声音沙哑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既然他能用这两个,那‘瘟匣’的事肯定也是真的了,动手!” “陶登波,你是自己交出瘟匣的图纸后自裁,给自己个体面,还是我们帮你体面?”廉自通气沉丹田,朝着陶登波的方向喊道,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 此时的陶登波根本没有理会廉自通的喊话。刚才的爆炸将燎炉这一区域炸得面目全非,碎石瓦砾遍地。他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在废墟中翻找着,神情焦急而狂热。 廉自通眼见陶登波不回话,也不再废话。直接大手一挥,带着天工堂的一众精锐朝那边杀去,同时冲着正在逼近陶登波的陈思文等人高声预警:“都躲远一点!不然等会被波及到,死了我们不负责!” 随着廉自通话音落下,所有天工堂的弟子动作整齐划一,纷纷从各自的器囊中掏出造型各异的暗器,其中不乏刚才陶登波用过的暴雨天雷和千机雷暴。 此时,陶登波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了。。 就在廉自通他们快要靠近,暗器即将出手的瞬间,陶登波猛地掀开一块沉重的青石板。石板之下,并非泥土,而是一个地洞。在地洞的边缘,赫然系着一根粗糙不堪的麻绳。 秦王此刻顾不得其他的了,高声喝道:“廉自通,快点阻止他!千万别让他动那根麻绳!” 不用秦王提醒,廉自通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放!” 他一声令下,数十件暗器带着呼啸的风声,铺天盖地地朝陶登波和刘赟所在的方向倾泻而去。 陶登波的手已经摸到了那根麻绳,指尖刚刚勾住绳圈。但廉自通他们的暗器也已到了近前,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若是他不松手,他和刘赟在这一波密集的暗器袭扰下,绝对会被射成筛子,当场毙命。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挡在了刘赟身前。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廉自通他们扔过来的暗器便全部偏移了轨迹,纷纷落到了不远处。两三个昏死在那边的倒霉蛋顿时被射成了刺猬。 众人定睛细看——来人竟是何正功! 第637章 瘟匣暗藏 何正功的出现,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滚烫的心头上。 原本喧嚣震天的厮杀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弱了几分。那些正在搏命拼杀的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刀锋悬在半空,鲜血滴落尘埃,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伫立在废墟之上的老人。 今日的何正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白色长袍,衣摆随风作响。他的面相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矛盾感,身形清瘦嶙峋,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枪,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重负压弯过他的脊梁。那张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脸庞,本该是慈悲祥和的寿者相,此刻却被一股阴冷彻骨的死寂所笼罩。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侠义与悲悯,只有如深渊般的冰冷恶意;薄如刀锋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偶尔嘴角牵动,流露出一丝不对称的讥诮冷笑,宛如泥塑的罗汉睁开了魔眼。 整个人浑身透着一股朽木藏锋、佛面魔心的极致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那股阴煞之气侵染入骨。 何正功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刘赟身前,像一堵墙,不仅拦住了所有射向刘赟的暗器,更挡住了所有人靠近刘赟半步的路。 刘赟看见何正功出现,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喜色。他顾不得其他,直接开口问道:“江宁府的事解决了吧?” 何正功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答非所问地冷冷说道:“你也是真废物,这么快就要用这个。”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刘赟脸上的喜色僵住,随即被噎了一下,面色瞬间阴沉下来,语调转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脑子要是不清醒,就先晃一晃再说话。” 何正功缓缓回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望了刘赟一眼,又是讥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你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刘赟重重哼了一声,但面对何正功那如有实质的杀气,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 “何正功!”陈思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终于舍得出来了!我们的账,今日该算清楚了!” 然而,何正功根本没有看陈思文一眼。他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地扫过广场,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最后定格在廉自通身上。 “天工堂是吧。”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几百年传承,机关暗器冠绝天下,可到你这一代,也就只剩下这点出息了!” 这话充满了赤裸裸的恶意与羞辱。廉自通听了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手掌握成拳头捏得咯咯直响。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气血:“何掌门,我们无意参与你们之间的纷争。你与陶登波之间的勾当,我们天工堂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我天工堂丢失的东西,今日我们一定要拿回来。” 廉自通声音铿锵有力:“你若是要护他,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今日哪怕死绝了,也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何正功没有回答,仿佛廉自通的豪言壮语在他耳中不过是蝼蚁的哀鸣。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陶登波手中那根粗糙的麻绳上。 “动手吧,我去抓那个黄惊。”何正功淡淡说道。 陶登波点了点头,恭敬道:“知道了。” 随后,陶登波猛地用力拉了一下手中的麻绳。 “咯吱——咔哒!” 离得近的人能够明显听见一阵沉闷而刺耳的金属咬合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那是机括在运转。紧接着,地洞旁边原本的青石板突然弹开,露出了另外一个幽深的地道口,入口宽度仅容一人通过。 刘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率先钻了进去,随后便是陶登波等人鱼贯而入。 何正功依旧没有动,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直直地盯着观礼台上的黄惊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或者说,一具尸体。 刘赟在江宁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郊祀大典的前期工作很多都是他的神捕司在做的,再加上楚王刚才说过礼部尚书徐海林也是刘赟的人,要想在这个大祀殿布下这种机关,简直易如反掌。 随着机关的运转,原本混乱的战场局势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所有新魔教和神捕司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此刻应该跟着刘赟一起跑。 有何正功挡在那,陈思文他们并不敢贸然靠近,神捕司的捕快们则是全都快速往刘赟他们那边靠近,因为他们知道,而如今最安全的地方,肯定是何正功周围。 反观陈思文他们,则纷纷面露惊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他们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冒出来,但直觉告诉他们,此时尽量远离大祀殿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俞询敏锐地察觉到苗头不对,一把拉住太子的胳膊往外跑,此时两人已经跑到了大祀殿的边缘,只差一步便能冲出去了。 秦王站在高处,也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但他们所在的观礼台离大祀殿外围还有一段距离,现在想跑肯定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陈若蘅冲着黄惊焦急喊道:“黄公子,我们也快点撤吧!”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砰,砰,砰——” 大祀殿内的多处青石板毫无征兆地纷纷弹开,碎石飞溅,烟尘四起。从那些黑洞洞的缺口里,探出一个个形如扭曲枯木瘤一般的诡异匣子。 居然就是天工堂的人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追回的东西——瘟匣! 看到这东西的瞬间,黄惊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瘟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体本能的让他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快跑!是瘟匣!!” 第638章 人间惨剧 黄惊的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声音还未消散,广场上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天工堂的人。廉自通那张脸此刻已经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瘟匣出自天工堂,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瘟匣的恐怖。那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毒烟,而是“断魂砂”。 这东西一旦沾身,起初只是如蚊虫叮咬般的微痒,一刻钟后肌肤便如火烧火燎,继而溃烂流脓,皮肉像融化的蜡油般脱落,顷刻间便能蚀骨穿心,将活人化为一滩血水。瘟匣的制作方法连同断魂砂的解药配方早已遗失多年,如今这世间,估计也就陶登波有解药了! 此时,什么图纸、什么传承、什么恩怨,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廉自通猛地一挥手,嘶哑着嗓子吼道:“撤!快撤!” 那些曾经在姑苏见识过瘟匣威力的人,面色瞬间变化。 “跑!快跑!”方文焕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周昊,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胳膊扯脱臼,拖着他往观礼台下方冲。沈漫飞和凌展业虽然不明真相,但他们也是二话不说,护着沈妤笛便向后退去。陈归宇想拉着陈若蘅走,却发现陈若蘅一动不动。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黄惊那头在风中狂舞的白发,急切道:“黄公子,我们也赶紧撤吧,不然要来不及了!” 还能活动的禁军们护着瘫软在地的老皇帝,跌跌撞撞地朝广场边缘狂奔。 陈思文一边撤退一边高声呼喊:“所有人听令,往外撤!别挤,别乱!” 然而,在这死亡的威胁面前,命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黄惊没有跑,静静地伫立在观礼台上,神色漠然。身后的二十三靠了过来,低声道:“如果你没有好的应对之法,那我们也撤吧。” 黄惊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盯着那些从青石板下探出来的瘟匣。那些形如枯木瘤的匣子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头头巨兽正贪婪地注视着即将到口的猎物。 “黄大哥!”方文焕跑了几步,回头见黄惊他们都没动,急得直跺脚,“你愣着干嘛!那是瘟匣啊!快走啊!” 黄惊依旧没有回答。他在数。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二十个瘟匣,呈梅花桩状分布在广场的各个角落。而他们所在的观礼台旁,此刻也赫然露出了一个瘟匣的黑洞洞入口。以刘赟和陶登波那般心机深沉、做事做绝的性格,岂会给其他人留哪怕一丝一毫的生路?这些瘟匣同时释放的断魂砂,覆盖面绝对足够将整个大祀殿化为死域,将所有人都围在中间瓮中捉鳖。 跑?能跑到哪里去?刚才喊出那句“快跑”,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无用功罢了。 秦王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即便他服用了解毒丹“百解”,不惧断魂砂的毒,可如果黄惊他们都倒了,这满盘的棋局也就彻底输了,他也离死不远了。此刻,他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人群,苦笑一声,喃喃自语:“算了那么多,步步为营,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此时何正功负手而立。他看着那些奔逃如蚁的人群,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看着蝼蚁挣扎的戏谑。 “跑不掉了。”黄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的生路,只在何正功身后那个地洞。但有何正功守着,想在瘟匣激发前冲进去,简直难如登天。除非……此时此刻,有神兵天降,带着解药过来解围。” 就在黄惊说话的间隙,那二十个枯木瘤一般的瘟匣终于被触发了最后的机关。 “咔嚓——” 细微的机括声响彻全场,紧接着,如烟如雾的断魂砂霎时喷涌而出。二十个瘟匣表面的木质纹理骤然裂开,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缓冲,二十道黄绿色的烟柱伴随着沉闷的爆裂声冲天而起! “嗤——嗤——嗤——” 那不是轻盈飘渺的烟雾,而是无数细密如沙尘的剧毒粉末被高压强行喷射而出。初时如喷泉般笔直向上,带着刺耳的啸叫声,转瞬便在高空炸散。 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随后,那股黄绿色的烟柱在空中交汇、融合,迅速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死亡帷幕。它不像是在飘散,更像是在“流淌”,带着粘稠而沉重的质感,向着广场中央四周滚滚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浑浊与死寂。 那黄绿色的毒雾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逸散的速度极快,带着令人窒息的腥甜气息,瞬间吞没了广场上的人。 最惨的,却又是最幸运的,是那些已经昏迷的文武百官。他们躺在青石地板上,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痛苦,便在昏迷中悄然逝去,成为了这场浩劫的第一批祭品。 随后,便轮到那些活着的人了。 最先接触到毒雾的,是一名年轻的神捕司捕快。他刚跑出十几步,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牛毛针同时扎入。 “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划破了长空。那捕快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惊恐地低头看去,只见接触了毒雾的裤管瞬间变成了焦黑色,紧接着那黑色如同活物般顺着肌肤向上蔓延。不过眨眼间,他整条腿的皮肤便像蜡油般融化、溃烂,露出了里面森森白骨。 “水!给我水!好烫!好烫啊!” 他疯狂地在地上打滚,双手胡乱抓挠着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双腿。指甲抠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仿佛灵魂都被放在火上炙烤的灼烧感。周围的人惊恐地避开他,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毒雾的扩散,广场上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绝望的挽歌。有人在毒雾中奔跑,跑着跑着便皮肤脱落,化作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髅;有人试图屏住呼吸冲出包围圈,却在吸入第一口毒气后窒息倒地;更有甚者,在极度的恐惧中选择了自裁,也不愿承受那蚀骨焚心的痛苦。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毒雾的扩散,广场上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639章 活宝救场 因为断魂砂是冲天而起后才又落下地面,想凭借轻功从高处闯出去根本不现实。因为半空中同样弥漫着毒雾,这时候钻进去死的更快。 好在黄惊他们所在的位置离瘟匣有段距离,暂时没被波及,但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黄惊目光沉沉,看向场中不闪不避的何正功身影陷入了沉思。 只见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以何正功为中心向外扩散,他周身十步之内,空气骤然扭曲,仿佛高温下的热浪在疯狂翻涌,一道无形气罩顿时立起。原本弥漫散开的毒雾,因为这股无形气罩的阻隔,竟在何正功周身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看着场中奔走的蝼蚁们,难怪他不跟着刘赟进地洞躲避,原来这老东西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根本不屑于逃! 此刻,方文焕他们已经重新聚拢在黄惊身旁。绝望的情绪在蔓延,他们心里都清楚,刘赟和陶登波布置这个局时,肯定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天罗地网,绝无死角。 陈若蘅看着黄惊,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黄公子,想不到我们最后的下场会是这样。”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凄然,“待会儿我要是被断魂砂沾到,你不要留手,直接杀了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变丑的模样。” 或许是预感到大限将至,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黄惊看着陈若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柔:“要是今日能活下去,你可要给黄家延续香火哦。” 听了这话,陈若蘅先是一愣,随即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喜出望外。她没想到在这种生死关头,黄惊会突然跟她说这个。但喜悦转瞬即逝,随着那黄绿色的毒雾逐渐蔓延过来,她的脸又垮了下去,苦笑道:“看来若蘅这辈子是没这个福气了。” 一直沉默站在黄惊身后的二十三,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黄惊转头朝她也笑了笑,眼神异常认真:“你也给黄家延续下香火吧。” 二十三冷冷地盯着黄惊,吐出两个字:“闭嘴。” 黄惊耸耸肩,不再开玩笑。他正色道:“别放弃。大家一起学何正功那样,将体内真气散出,在自己周身形成气罩。哪怕只能抵挡片刻,也是生机!” 说完,他率先盘膝坐下,双掌按地,体内真气疯狂运转。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 此刻断魂砂已经逼近眉睫,能不能撑到转机出现,全看天命了。 最先支撑不住的是周昊。他的实力本就平平,内功修为更是不足,在这等绝境下催动真气,也只是勉力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随即便面色惨白,汗如雨下,护体气罩眼看就要消散! “周昊!”方文焕眼疾手快,猛地伸出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将自己真气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撑住!别死了!” 随后是沈妤笛,这位平日里爱跟杨知廉斗嘴的少女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直接趴在地上,气若游丝。沈漫飞和凌展业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护住她,三人合力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光幕。 又是一盏茶过去了。 每个人都已是油尽灯枯,黄惊此刻也是汗如雨下,浑身湿透。气海内的真气已经有些接续不上,经脉中传来的不再是奔涌的热流,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酸麻与刺痛,仿佛无数细针在扎刺着内壁,昭示着真气的即将枯竭。 那股黄绿色的毒雾依旧在周边游荡,生死只在片刻了! 就在黄惊等人即将支撑不住、准备闭目待死的危急关头—— “唰!唰!” 两道身影从大祀殿南侧的骤然出现! 正是李大与李二! 这两人此刻根本无视空中的断魂砂,就这么明晃晃地在大祀殿内狂奔。他们的身法迅捷,所过之处,毒雾竟然自动避让。与黄惊等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二人身后各自背着一个黑沉沉的铁匣。那铁匣造型古朴而诡异,竟与瘟匣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立体厚重。 李大一边狂奔,一边低喝一声,声音浑厚有力,穿透了嘈杂的惨叫声:“撑住了!这时候要是死了,可就亏大发了!” 李二紧随其后,也是一边跑一边喊,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与戏谑:“对,对!别大老远跑来没救成你们,那我们的面子往哪搁!” 只见李大身形一跃,落在离黄惊等人不远处。他伸手在身后铁匣的某个机括上猛地一按。 “嗤——!” 就听一声轻响,一股淡青色的烟雾从匣口的各处缝隙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那释放模式竟与瘟匣如出一辙! 这烟雾没有半点毒性,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草药清香。初闻之下,令人精神一振,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这股青色烟雾与空气中弥漫的黄绿色断魂砂接触时,竟发出了密集的“滋滋”声响。原本狂暴肆虐的断魂砂,在这青色烟雾面前仿佛遇到了天敌,势头大减。两者纠缠在一起,迅速被压制、消融下去。不过眨眼间,一片区域内的毒雾便被清扫一空。 何正功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大和李二的身影不断在大祀殿内来回奔走。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竟没有一点要阻拦的意思,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李大率先注意到黄惊他们这边的情况,手中铁匣一转,直接飞掠而来。 “喂喂,别死了,还欠我们一顿饭呢!” 随着李大靠近,青色烟雾如潮水般降下,将黄惊等人笼罩其中。周遭那些断魂砂迅速消失,只在地下留下一片青白的印记,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黄惊等人在确定安全后,顿感压力一轻,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一个个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周昊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清澈的天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在发抖:“得……得救了?想不到真让黄大哥一语成谶了……” 方文焕看着还在到处奔走的李大和李二,大口喘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几乎想要大笑三声:“想不到最后是听雨楼的人过来救我们。既然这两个活宝都来了,那楼主他们应该也要出马了。” 黄惊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场死局,终于活过来了。 第640章 幸存之人 “这么几圈下来累死个人哦!” 李二此刻喘着粗气来到黄惊他们身旁,一屁股坐在地上,“这铁疙瘩死沉死沉的,回去得跟肖如意说说,让她看看人家的那个匣子,看着就轻便!” 看来肖如意虽然仿制出了类似于瘟匣的东西,却与陶登波所制作的仍有不小差距。无论是重量还是外观,都差了一筹。那匣子通体乌黑,表面有着繁复却略显粗糙的纹路,远不如陶登波的精巧灵动。 黄惊顾不上寒暄,盯着李二:“这青色烟雾能把整个大祀殿的断魂砂中和掉吗?” 李二抹了把脸上的汗:“够呛,断魂砂的解药方子是林妙雅给的,药是楼主亲自调配的。我跟老大这么一通忙活,也才把广场一半的断魂砂中和掉,还得再跑一趟。不过没关系,楼主今天准备得很充分!” 一旁的方文焕插嘴说,声音有些虚弱:“现在何正功都出马了,你们听雨楼的高手还不现身吗?” 李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啥叫还没现身?我跟老大不是人啊?刚才是谁冲过来救你们的啊?” 方文焕也学着李二那样翻了翻白眼,气的李二就想继续跟他理论一下。 黄惊皱了皱眉,拦下李二追问:“问你个事,你们是不是刚从江宁府过来的?江宁府发生了什么事?” 李二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跟老大一早就跟着祭祀的队伍从江宁府过来了,这事你要是问楼主他或许知道,他没跟我们一起走。” 黄惊点头:“行吧。跟你们一起过来的都有谁?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韦玉宁和肖如意是跟我们一起的,她们两个现在就在外面,之后怎么办我就不知道了,楼主什么也没跟我们说。”李二摊了摊手。 方文焕没好气的说:“你咋一问三不知啊?说点你知道的吧。” 李二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趣事,嘿嘿一笑:“别人的事我可能不知道,但关于你的,我还真知道一点。你爷爷他们也来了,但是他们不知道在等什么。你不会是哪里捡来的吧?你都快死了,你爷爷还那么淡定。” 方文焕听了,气得脸色涨红,硬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踹李二,嘴里念叨着:“你才是捡的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正好此时,李大远远喊道:“老二,差不多了,还得再跑一趟呢,别偷懒了!” 李二嘿嘿一笑,拍了拍方文焕的肩膀:“行了,我先走了。你们好好待着,周遭都是我们的人,何正功想动你们也得掂量掂量。” 说完,李二便朝着李大那边跃去,两人汇合后翻身退出了大祀殿,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黄惊抬头看向何正功。 何正功依旧站在那,周身的真气气罩纹丝不动,那些致命的断魂砂在他身外三尺处便自动滑开,无法寸进。此刻他的目光从李大李二身上收回,落在黄惊脸上,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他的实力,要阻拦李大李二易如反掌。可他偏偏不动。他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场大戏,看着这群蝼蚁拼命挣扎,眼中满是戏谑与不屑。 “黄惊,你说他在等什么?”秦王指着何正功,低声问道。 黄惊摇了摇头:“我也看不穿他的想法。但我知道,何正功不动,绝不是因为仁慈。或许他有他自己的考量吧。” 秦王叹息一声,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刘赟这次下手太狠了。整个大汉朝廷的要员,几乎全被他这一锅烩了。” 黄惊看着场中的惨剧,胃里则是一阵翻江倒海。那些官员躺卧的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洼地。一具具骸骨就那样横陈着,红白交织,有的甚至连骨头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怎么看怎么让人作呕。谁能想到,他们前一秒还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转眼间便尸骨无存了。 让黄惊没想到的是,老皇帝居然也还活着。禁军为他充当了人墙防护,用血肉之躯挡下了大片的断魂砂。刘振庭又散出真气,尽力隔绝从人墙缝隙中侵入的毒沙。此时的禁军已经十不存一,满打满算连五十人都不到,一个个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陈若蘅激动地拍打着黄惊的手臂:“黄公子,我爹在那边!他没事,太好了!” 黄惊顺着陈若蘅指的方向看去。陈思文与徐妙迎,还有刚才支援他的那个中年人站在一起。他们应该也是学了何正功的办法,以内功抵御断魂砂的入侵。他们的状态明显比黄惊他们要好不少,只是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 秦王之前派出去的十名死士,如今只剩两人。最开始派出去的好手,连钟书云算在内也仅剩三人了,此刻他们也退到了观礼台下方。林笑此刻面色苍白的瘫坐在地上,她的左臂没了,应该是刚才不小心沾到断魂砂后,直接斩断了左臂,好在命是保住了。 场中存活人数最多的,是天工堂的人。他们眼见跑不出大祀殿,又没有断魂砂的解药,便果断采取了以毒攻毒的办法,在周身布下了层层毒雾,以此隔绝断魂砂的侵入。效果竟然不错,只有两个倒霉蛋不幸中招,此刻已经被同伴抬到了一边。 楚王刘益在韩徽的拼死庇护下也存活了下来,只是韩徽此刻已经昏迷了,应该是在看见李大解了他们的危局后,精神一松昏了过去。太子有俞询护着,也是无恙。只是让人想不通的是,俞询明明已经背叛了太子,却还一直在救他。 此刻,何正功忽然抚掌,发出几声清脆的掌声,在这死寂的大祀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错,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的,都算是被命运眷顾的人了。很好,人数比我想象的多。” 陈思文怒喝道:“何正功,还有什么阴招尽管使出来吧!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何正功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眼神冰冷刺骨:“对付你们,我何正功需要使用阴招吗?” 第641章 恐怖如斯 何正功的话音刚落,场中的气氛瞬间凝固成了实质。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个看着行将就木的老人不是在说大话。他是天下第一,是站在武道巅峰俯瞰众生的神只。他不需要阴招,甚至不需要帮手。他一个人,就足以碾压在场的所有人。 陈思文握紧了手中的剑,没有贸然出手。他知道自己与何正功之间的差距,单打独斗根本没有胜算。徐妙迎站在陈思文左侧,面色凝重,手中的黄亭剑微微低垂,剑尖点地,蓄势待发。那个中年人也默默上前一步,与陈思文两人并肩而立。 “三个人?”何正功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带着几分戏谑,“还是太少。那边那两个是黎臻和陈世友对吧?再加上你们两个。” 黎臻和陈世友刚才在发现瘟匣中的断魂砂激发后,马上便与陈蓓儿他们汇合了。他们今日带来的人手不少,良莠不齐,为了护住门人和亲族,内功消耗极大,但总算是保证了所有人完好无损。此刻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也从侧面围了过来。黎臻手中的软剑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剑身反射着惨淡的天光。陈世友则平举剑身,剑尖对准何正功,不敢有丝毫大意。 “五个了。”何正功点了点头,仿佛在点评几道并不怎么可口的菜肴,“勉强够看。再来五个,我也学学风君邪,一个打十个!”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眼前这五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不过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而事实上,以他的辈分和资历,也确实有资格这样说。 黄惊突然高声说道:“当年太湖一战,风君邪是一对九。何正功,你说的这第十人是谁?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何正功听了这话,眼睛猛地转向黄惊,浑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这股杀意如有实质,竟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他脚下的青石板毫无预兆地龟裂开来,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他用毫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黄惊是吧?听说你是莫鼎的传人。等我料理了他们五个,再来找你。” “何正功!”陈思文咬牙喝道,试图打断这种心理上的压制,“你别太狂了!” 何正功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一起上。”他说,“别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陈思文率先动了。 苍云派的流云剑法在他手中使到了极致,裹挟着苍云劲的雄浑内力,直刺何正功心口!这一剑不仅沉重,更是快到了极点,几乎看不见剑身,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线划破空气,撕裂风声。 与此同时,徐妙迎的黄亭剑也从侧面刺来。她的剑法简洁凌厉,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何正功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招招夺命。 另一人的剑法则更加诡异。他的剑身极薄,几乎透明,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滑行,借着陈思文他们攻势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袭向何正功的肋下。 三人三剑,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攻至! 何正功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铛!”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属颤鸣响彻全场。陈思文只觉一股力量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剧震!他连退数步,胸口的血气翻涌,喉头一甜,几乎要喷出鲜血。 而徐妙迎的剑在刺到何正功身前三尺处,便再也无法寸进。一层无形的气墙挡住了她的去路,剑尖刺在气墙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怎么也刺不进去,仿佛那里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齐松鹤的剑倒是刺进去了——何正功伸出右手,直接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两指,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齐松鹤脸色大变,拼命抽剑,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纹丝不动。 “齐松鹤,就算是你师父都不敢在我面前递剑,你倒是比他胆大。”何正功淡淡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漠然。 齐松鹤,绰号“飞絮剑”,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道高手。六年前剑榜第九的诡剑仙邵庸被陈思文所杀,虽然邵庸是假死,但剑榜第九的名头还是落到了齐松鹤头上。后来邵庸参与了新魔教对方家村的围攻,被方守拙一剑劈成了两半,齐松鹤剑榜第九的名头便算坐实了。 此刻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何正功这一夹,不仅仅是力量的压制,更是让他那引以为傲的剑心出现了一道裂痕。 黎臻和陈世友虽然状态不佳,却也同时出手了。 黎臻的软剑如同一条灵蛇,从何正功身后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直取他的后颈。陈世友则正面一剑递出,剑上暗藏着陈家祖传的震山劲力。 何正功松开夹着齐松鹤剑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一掌向后拍去。 “砰!” 掌风与软剑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黎臻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连退七八步才堪堪将这一掌的力道卸掉。 陈世友的剑倒是与何正功硬碰了一记。剑掌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气浪翻涌,将周围的断魂砂都吹散了几分。 陈世友退了五步。 何正功纹丝不动,只是右手轻轻一甩,一股劲力便从手中传到地面,顿时掀起一大片青石板。 “震山劲力的火候不错。”何正功看着陈世友,难得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评价一件还算过得去的工艺品,“可惜,内力差了点。” 陈世友面色铁青,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此刻也在微微发抖。 五人联手,不过数息之间,便全部被击退。何正功甚至连剑都没拔。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呻吟声。 黄惊站在观礼台上,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冷汗。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实力——不是靠阴谋诡计,不是靠暗器毒药,而是真真切切的、碾压一切的力量。那种力量让人感到绝望,仿佛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这座大山。 “黄大哥……”方文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老东西真强!” 何正功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宴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秦王身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刘盈,你的才智不输刘赟,但就这点本事?早知道那一晚发现被你诓了,就应该直接杀了你。”何正功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秦王的脸色变了。他在犹豫要不要提前将自己的底牌喊出来,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用了就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殿下。”林笑有气无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虚弱却坚定,“局势不对,您先撤吧,万一何正功要对您不利,我们挡不住。” 秦王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为了今日付出这么多,走掉了也是死。静待变数吧!” 第642章 过慧易夭 秦王的话音刚落,何正功的身形便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却又让人措手不及! 何正功没有冲向陈思文,也没有理会黎臻他们,而是直直朝着黄惊他们所在的观礼台掠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只是眨眼的功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已逼近眉睫,何正功枯瘦的身影已然掠至黄惊身前! 黄惊瞳孔骤缩,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他此刻体内真气已几近枯竭,经脉干涩得如同枯木,根本不是何正功的对手。但在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他只能咬牙提气,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汇聚于右掌,本能地一掌拍出! 何正功面对这一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有闪避的意思,同样是一掌迎上。那只手掌干枯如树皮,带着一股恐怖威势。 双掌相击! “砰!” 一声沉闷的声音在观礼台上炸开。浑厚霸道至极的力量从何正功掌心狂涌而来,如决堤的江河般冲入黄惊的右臂。黄惊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 “咔嚓!” 黄惊重重地撞在观礼台后方的支撑木柱上。那碗口粗的坚硬木柱竟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应声断裂,木屑四溅。 黄惊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他咬着牙撑着右臂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甚至能看到不正常的扭曲角度,显然是骨头断了。 “黄大哥!”方文焕发出一声惊呼,双目赤红,拔剑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 “黄公子!”陈若蘅脸色顿时煞白,下意识地往黄惊那边冲去,伸手欲扶,此刻她的眼中已蓄满泪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二十三则拔出沧浪剑,身形一晃,挡在黄惊与何正功之间。沈漫飞、凌展业他们虽然也是气海枯竭,此刻也全都勉力站起身,一脸紧张地看着何正功。秦王则悄悄往后面靠了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何正功注意到。 “别动!都别动!不要做无谓的牺牲!”黄惊强忍着剧痛,厉声喝止。 方文焕脚步一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最终还是没有冲上去,只是恨恨地冲着虚空喊了一句:“爷爷,再不出手,我就要死了!” 何正功没理会方文焕的喊叫,也没有继续追击。他只是隔着人墙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惊,目光冰冷如刀,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你的本事退步了。”何正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秦王府邸那一夜的表现还稍稍让我惊艳了一下,想不到才几日,就如此不堪一击了。” 黄惊在陈若蘅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冷汗浸透了后背。右臂骨头应该是错位了,就这样垂在身侧,随着身体的晃动微微颤抖。他盯着何正功的眼睛,强撑着一口气:“你这算是放水了吗?不然以何掌门你的实力,一掌就能收拾我了。” 何正功淡淡说道:“留你一条狗命自然是有原因的。范知舟那群废物竟然连个人都堵不住,那就拿你当筹码,换胡不言手中的掩日剑。” “那你要失望了,我跟胡不言不熟。”黄惊冷静说道。 此刻,陈思文他们在黄惊话刚说完后也跃到了观礼台之上。他们虽然刚才联手受挫,但眼见黄惊他们遇险,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过来。只要何正功有异动,他们马上就会再次出手拦截。 何正功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黄惊身上,说道:“是吗?那再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将风君邪的万象剑诀交出来,你可以活。” 黄惊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想不到堂堂天下第一,居然还在觊觎别人的武功。看来太湖那一战给你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回忆啊。” “可惜啊。”何正功打断他,语气中透着一丝森然的寒意,“过慧易夭。往往人知道的事太多,死的也越快。” 场中一片死寂。 此刻观礼台上的所有人都看着何正功与黄惊,两人这几句简短的对话里藏着太多的信息,震得人头皮发麻。 让众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年太湖的决战,何正功居然也参与了。但为什么最后却没有他的名字?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答案估计需要知道内情的人来解惑了。 何正功话刚说完,便不再废话,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令人心悸的真气,准备直接结果黄惊的性命。 沈漫飞他们此刻汗都下来了,莫说他们全盛时期不是对手,此刻气海真气枯竭,挡在黄惊身前阻挡何正功,根本就是排队送人头。 陈思文看见自家女儿和徒儿都拦在黄惊身前,根本来不及多做考虑,直接使出了之前对战陶登波所用的绝招。那是舍弃了苍云派引以为傲的厚重剑意,追求另一种极致剑意来对敌的招式。 徐妙迎看见何正功动手,也不藏着掖着了。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黄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直接使出了她之前教给黄惊的那式“一剑天下”。 这一剑,斩出的不再是锋刃,而是使剑者的全部精神、气势与武道意志。心之所向,剑之所往!这是睥睨天下、终结一切的一剑,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两股磅礴的力量同时爆发,观礼台上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了。 何正功就算再狂妄,面对陈思文和徐妙迎这种拼死一击的招式,也不得不稍微认真一下。他冷哼一声,掌中真气倾泻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打算一击解决两人,顺便将黄惊彻底抹杀。 然而,就在他掌心快要与陈思文他们的剑碰上时,异变突生—— 何正功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讶异,不知为何,他突然收掌,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瞬间退下了观礼台。 等陈思文和徐妙迎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剑招已失去目标,两道恐怖的剑气直接轰在了观礼台上。 “轰隆!” 木屑纷飞,坚固的观礼台瞬间崩塌了一大半,另一半也是摇摇欲坠,场中烟尘弥漫。 这时,一声怪异而尖锐的笑声从不远处响起,打破了此刻的死寂—— “嘎嘎,反应这么快?俺老乞丐都白忙活了!” 第643章 布阵困杀 那声怪笑来得极是突兀,透着一股子让人牙酸的戏谑。场中气氛因为这一笑声,骤然凝固, 黄惊循声猛地抬头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大祀殿那高耸的红墙之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一身破布条挂在身上,随风乱舞,手里却拎着星河剑,脚边还歪倒着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乞丐晃荡着两条沾满泥垢的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场中的众人,那双眼睛里,满是看戏般的玩味。 这副尊容,这标志性的怪笑,分明就是曾在方家村出现的剑魔,那个在英豪榜上凭空杀出、高居第十的神秘高手。 黄惊盯着墙上那人,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紧绷的心情顿时如释重负。想不到郑勉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既然他出现了,那么楼主欧阳瀚他们想必也已经悉数到场,终于要收网了。 二十三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黄惊一眼,黄惊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二十三见状便不再多言,默默将手中的沧浪剑放下。 何正功退下观礼台后,又是左右移动了好几步,这才停下脚步。 “不愧是剑魔。”何正功的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渣子,“这一手借势布阵的本领,怕是比起智胜郑勉都不遑多让。” “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大大的误会!” 墙头上伪装后的郑勉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乱摆。他开始装疯卖傻,声音尖细刺耳:“俺就是个要饭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是什么剑魔?那个名头太吓人,俺可担不起。俺倒是愿意你叫俺一声‘乞丐中的霸主’,听着威风!” 说到这,老乞丐话锋一转,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狡黠:“不过话说回来,何掌门,您刚才那一掌收得可真快啊!俺这阵法还没完全发动呢,您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先跑了。俺这一番苦心布置算是喂了狗,要不……您受累再往前走两步,自己钻进去试试?” 观礼台上,陈归宇身侧的肖万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乞丐中的霸主,不还是个乞丐嘛!” 声音虽小,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陈归宇闻言,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如刀。肖万辉立马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何正功没有理会郑勉的胡言乱语,目光扫过观礼台四周,似乎在搜寻什么。 “别找了,白费力气。”老乞丐嘿嘿一笑,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俺的阵法可不像郑勉弄得那么花哨繁复,讲究个大道至简,就地取材。你刚才要是再往前半步,现在就不是站在下面跟我废话,而是躺在坑里等埋了。” 何正功的脸色依旧古井无波,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依旧在朝周遭仔细审视了一圈,随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脚下青石板的缝隙之间。沉默了片刻,他终于缓缓开口:“好算计。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步为营,没想到老夫今日还是着了你的道。” 听到这话,墙上的郑勉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身形一晃,从高高的围墙上一跃而下,随后慢悠悠地往观礼台方向踱步而来。 “何正功,俺老乞丐为了布这个局,可是把脑浆子都绞尽了,头发都愁白了不少。”郑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这也算是替方家村那些冤魂报了仇了!” 何正功冷哼一声:“观礼台上暗藏摇光星阵,主困敌;却又在临启阵前故意露出破绽引我发觉,并在我所有可能的退路中各自布下小阵法,封死一切生机。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如你所愿,一步步退到现在这个位置——绝地。” 何正功话音刚落,场中众人便明显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流波动。明明何正功就站在那里,身形清晰可见,但众人的视线落在身上时,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扭曲的光影。这种感觉极其怪异,就像是看着一个透明的幽灵站在眼前。 郑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哎呦,哎呦,何掌门好眼力!俺这种小人物不入流的把戏,还能入您的法眼,真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了。” 何正功点点头,神色凝重却不慌乱:“很好,这是北斗七绝杀阵中的天权星阵。七个星阵之中,唯有天权星阵能够随敌变动,化虚为实。好的很,可惜……仅凭区区一个天权星阵,想困住老夫,未免太小看我了。” 郑勉又是嘎嘎一笑:“能困住你何正功,就够老乞丐我吹一阵子了。正好老乞丐手中最近又琢磨出一个杀阵,就请何掌门您品鉴品鉴。” 话音未落,郑勉身形暴起,瞬间逼近何正功身前两丈之处。他动作极快,从那身肮脏破烂的衣服内兜里,掏出了七颗颜色各异的怪异石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郑勉的手部动作移动。只见他按照特定的方位,依次将那七颗石头狠狠嵌入青石板的缝隙之中。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 当最后一颗猩红色的石头归位之时,异变突生! 轰——! 何正功所站立的位置猛地一震,紧接着,众人发现何正功的身影开始剧烈晃动,他张大嘴巴似乎在怒吼,面部表情狰狞扭曲,显得极为激动,然而,现场却是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他被隔绝了!无论是声音还是杀气,都被死死锁在了那片区域之内。 郑勉布置完这一切,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口喘着粗气:“哎呦我的妈呀,这老东西真要拼着玉石俱焚破罐子破摔,俺这破阵法还真不一定拦得住他几息时间。” 直到此刻,一直悬着心的黄惊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快步走下摇摇欲坠的观礼台,来到郑勉面前。看着这个满身污垢的前辈,众人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郑勉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说,也别问。俺就是个跑腿的,拿钱办事。要谢就谢欧阳瀚,是他安排俺来的。”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随手扔给了黄惊:“拿着,这是楼主让我带给你们的。赶紧吃了,别废话,这可是好东西。” 黄惊左手接住药瓶,陈若蘅帮他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扑鼻而来,仅仅是闻了一下,便觉得精神一振。他倒出一颗圆润的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顿时一股温热醇厚的暖流直冲丹田,随后化作千丝万缕的热气,缓缓流向四肢百骸——竟然是一枚极其珍贵的补气疗伤丹药! 黄惊不敢怠慢,立刻将药瓶递给了其他人。 就在众人刚刚服下丹药,气息稍稳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恰在此刻,之前离开的李大与李二去而复返。两人气喘吁吁,身后还紧跟着四五个人! 第644章 复仇之火 李大和李二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画风着实有些清奇。 除了面色凝重的韦玉宁和神色如常的肖如意,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个身形高瘦的汉子。那人身量极高,却瘦得像根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就是这么一副单薄的身板,背上竟然负着一把厚背大刀,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看着他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的样子,真让人担心他那细胳膊细腿会不会下一秒就被这大刀压垮在地,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居然用这种兵器。 而在队伍末尾,还有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家伙,明明看着岁数不大,偏偏穿着一身灰扑扑、老气横秋的长衫,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那副故作深沉的模样,混在韦玉宁她们队伍里,显得格外滑稽。 另一边传来急促脚步声的,那是刘振庭他们所在的方向,只见此刻他们此刻正狼狈不堪地往回退。 原本他们刚才就退到了大祀殿边缘,趁着何正功在对付黄惊等人的空档,悄悄带着老皇帝试图逃离大祀殿。但此刻不知为何,他们又火急火燎地退了回来,像是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原本浩浩荡荡的禁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仅剩三十余人,一个个丢盔弃甲,脸上写满了绝望。 在刘振庭他们身后,竟有一队衣着整齐、步伐统一的江湖武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这群人手持制式长刀,眼神冷漠,仿佛猫戏老鼠一般。只要刘振庭他们没有动手的迹象,那群人便也不出手,只是不紧不慢地吊着,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也不知道这突然出现的人马,究竟是谁的人。 肖万辉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观礼台上的秦王,压低声音问道:“殿下,皇帝那边那群‘尾巴’,不会是你的手下吧?” 秦王微微摇头,目光盯着那队人马沉声道:“不是我的,应该是刘懋暗中豢养的私兵。只是不知道现在他们到底是听刘懋的话,还是听那个俞询的命令了。” 与此同时,李大和李二并没有闲着。两人此刻仍背着肖如意仿制的瘟匣,像两只忙碌的工蜂,在场中四处奔走,干正事的时候,两人倒是一板一眼,也没有斗嘴。 “左三寸,还有残留!” “收到了!别催!” 两人配合默契,将整个大祀殿内还有断魂砂残存的地方一一中和。约莫一炷香后,方才还在整个大祀殿内肆虐、令人闻之色变的断魂砂,终于被清除干净了。 李大和李二两人累得气喘吁吁,来到黄惊他们身边。李大看着仍被困在阵法中、张牙舞爪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何正功,忍不住乐了:“嘿,这老头咋光叫唤不出声啊?这是看到啥了,咋这么生气呢!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没人给李大解惑,因为此刻场中的局势有些微妙。 太子刘懋被俞询像拎小鸡一样拽着,强行拖到了老皇帝那边。 刘振庭见状,高声冲观礼台上的秦王喊道:“殿下!快护驾!我们已是强弩之末,身后这群人若再出手,陛下性命不保啊!您身为皇室宗亲,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丧命在此吗?!” 俞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秦王,眼神平静如水,他在等着秦王的回应。 秦王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无奈地说道:“刘统领,你也太高看本王了。本王手无缚鸡之力,过去帮忙,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罢了,实在帮不上忙。” 听了这番话,刘振庭顿时面如死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随即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举起手中的长剑,嘶哑着嗓子高声道:“众将听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尽忠的时候到了!死战不退!” 残存的三十余名禁军听了这话,发出一声悲壮的怒吼,勉力围出一个扇形阵型,将昏迷的老皇帝死死护在身后。 然而,面对这视死如归的阵势,俞询的神色未动分毫。他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随手将手中的刘懋像扔垃圾一样掷回了亲信脚下。 “看好他。”俞询的声音冷冽如冰,“他还有用处,莫让他死了。” 刘懋狼狈地趴伏在地,摔得七荤八素。直到此刻,他才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滔天的恨意瞬间涌上心头。 刘懋猛地抬头,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对着俞询嘶吼道:“俞询!你,还有你们可对得起我?这些年我待你们不薄,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从未亏待过你们半分!我把你们当亲信,你们却把我当仇寇?想不到我竟养了一群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俞询居高临下地瞥了刘懋一眼,眸中寒光乍现,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太子殿下言重了。”俞询语气淡漠,“他们与我一般,从来都不是什么白眼狼。我们不过是忍辱负重,只为有朝一日,能向你讨还血债罢了。” “刘懋,你千算万算,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吧?这些年你暗中授意我培植势力,那些你视若心腹、引以为傲的‘亲信’——究竟是何方神圣?” 俞询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群人,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们,皆是杨家军的遗孤。” 刘懋闻言,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呓语。 俞询无视他的惊恐,继续用那种冰冷刺骨的语调说道:“二十年前,你为了讨好刘埜,不惜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一手将威震北疆的杨家军推入深渊。杨家军半数将领惨遭屠戮时,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俞询微微俯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刘懋的灵魂深处:“我们这群幸存者,要么侥幸逃得及时,流亡天涯;要么,便只能像我一样,忍辱负重,改弦易帜,向你摇尾乞怜,苟延残喘……只为今日,能亲手将这把尖刀,插进你的心脏!” 随着俞询的话语,刘懋的脸色愈发灰败,嘴唇开始哆嗦,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似乎想要反驳,想要否认。但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曾以为忠心耿耿的手下,此刻都用一种陌生而冰冷的眼神回望着他,其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仇恨与快意。 刘懋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原来,他一直活在复仇者的包围之中。他所倚仗的一切,不过是为仇人精心准备的祭品。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绝望而嘶哑的低吼,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彻底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再无半分生气。 俞询气沉丹田,大喊一声:“我不叫俞询!我是当年征虏大将军杨元瀚麾下北路统军将领——荀仲平!” 第645章 静待交易 提起荀仲平这三个字,或许鲜有人知,但若提起杨元瀚,那绝对是如雷贯耳。 场中那些还活着的禁军士兵或许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此刻还在场中的人里,不少都是上了年纪、知晓当年内情的人。 当年的北地杨家,为大汉镇守边关,抵御北方蛮族,战功累累,却在最辉煌的时候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罪名是通敌叛国。 荀仲平缓缓直起腰杆,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亲信。这些曾经稚嫩的遗孤,如今已长成复仇的利刃。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刘懋身上,眼神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死寂。 “这二十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等这一天。”荀仲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等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跪在我面前,听我说完这些话。” 场中一片死寂。 荀仲平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刘懋,落在了不远处如临大敌的刘振庭身上。他脸上的戾气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与淡漠。 “刘统领,把剑收起来吧,手别抖得那么厉害。”荀仲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语气轻描淡写道,“别紧张,我今日没打算杀刘埜。至少,不是现在。” 荀仲平微微抬头,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现在让他死,太便宜他了。我巴不得他能多活几年,活得久一点,清醒一点。我要让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如何一步步将杨家当年的冤屈洗刷干净,如何将这颠倒的黑白重新扳正。” 说到这,荀仲平眼中寒芒乍现,杀气凛然:“等到那一天,我要他亲口承认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要他在无尽的悔恨与羞愧中,向杨家的亡魂磕头谢罪!” 荀仲平目光重新看向刘振庭,声音转冷:“所以,刘统领,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轻举妄动,我们自然可以相安无事。毕竟,留着你们这群见证者,这出大戏才更有看头。” 刘振庭闻言,死死盯着荀仲平,咬牙切齿道:“我不管你是太子府詹事俞询,还是狼子野心的荀仲平!既然你不想杀陛下,又不想让他死,那就应该放我们走,而不是让你的人拦住我们的去路!” 荀仲平仰头大笑几声,笑声中满是讥讽与不屑:“刘统领,不要有太大压力。实话告诉你,想拦住你们这群残兵败将,根本不需要我身后这群杨家儿郎出手。哪怕只有我一人,取你们首级也如探囊取物。”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群亲卫,又指了指观礼台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振庭:“我让他们拦着你们,主要是在等着场中的某个人主动过来跟我坐交易。所以,你们暂时不许走。” 跟刘振庭说完话后,荀仲平朝着场中所有人朗声道:“我的事暂时解决了,只要你们不来惹我们,我们也不会插手。接下来你们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用理会我们。” 话音落下,荀仲平真的带人退到了场边,抱着长枪静静注视着场中,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局外人。 眼见荀仲平置身事外,一直关注这边的郑勉立刻凑到黄惊身旁。他也不废话,伸手捏住黄惊错位的右臂关节,低喝一声:“忍着点!”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直接一拉一推,错位的骨头便恢复如初。黄惊疼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在疼痛逐渐缓解后,黄惊活动了一下手臂,看着阵中依旧张着嘴不断说着什么、面部扭曲的何正功,问道:“剑魔前辈,你的阵法还能控制何正功多久?” 郑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沉吟道:“能不能再撑一刻钟都悬。俺也是尽力了,这要是换作方守拙或者圆觉大师,俺都能保证再多撑几个时辰。但这何正功的内力简直是恐怖如斯,也不知道这老怪物是怎么练的。如果说洪无量是沧海一粟的话,何正功就是整个沧海。” 确实,何正功的内力深不可测。刚才他仅仅是凭借护体罡气,便硬生生扛住了陈思文他们五人的联手攻击,恐怖如斯。 “前辈,既然您手段通天,何不趁热打铁,再布下一层阵法?”方文焕急切道,“直接在他身上多套一个笼子,把这老东西困得死死的,让他永无出头之日!” 郑勉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指着方文焕的鼻子骂道:“你这娃娃,当布阵是叠罗汉呢?还多套一个……你知道这地气有多难伺候吗?” 郑勉指了指脚下,神色正经了几分,开始给这群晚辈科普:“这天权星阵主‘变’,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困住何正功。刚才第二个布置的幻阵主‘惑’,两者此刻已经通过地脉之气连成一体,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 “若是俺现在贸然再往上套一个阵法,地气瞬间就会失衡崩断。到时候不用等咱们动手,这老东西借着那股反冲之力,立马就能破阵而出。贪多嚼不烂,懂不懂?” 方文焕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再乱出主意。 这时,一旁的沈漫飞也凑了过来,眼中满是好奇与惊疑:“剑魔前辈,既然不能加阵,那您给我们透个底,您这幻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为什么何正功在里头张牙舞爪,表情狰狞得跟见了鬼似的?这也太夸张了吧?以他的定力和修为,怎么会如此失态?” 提到这个,郑勉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神色:“看见俺刚才最后放下去的那颗红石头了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阵法核心处,一颗猩红如血的宝石正深深嵌入青石板中,隐隐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那是俺最近刚得到的宝贝,名叫‘星幻石’。”郑勉啧啧称奇道,“听说是天外掉下来的陨石,能勾人心魄。俺这新琢磨出来的阵法,全靠这颗石头做阵眼。” 郑勉神秘兮兮地说道:“它厉害就厉害在进了这阵的人,看到的景象全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极乐仙境,有时候又是自己这辈子最怕的事。所谓‘千人千面,万心万劫’。看何正功这状态,估计是看到坏事了。至于他在里面到底看见了什么厉鬼妖魔……呵呵,这就得等他出来了,你们自己去问他咯。” 郑勉话刚说完,刚才刘赟他们进入的地洞方向便传来一阵响动,几个神捕司捕快鱼贯钻了出来…… 第646章 暗器神通 那几个神捕司的捕快从地洞里钻出来时,一个个显得畏畏缩缩,如惊弓之鸟。当看到大祀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地的狼藉时,有个心理素质较差的年轻捕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当场就吐了出来,酸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确认场中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断魂砂被清理干净后,那几个捕快们才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冲着幽深的地洞口喊道:“殿下——!毒雾都散干净了!您可以出来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一直冷眼旁观的天工堂动了。廉自通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一名门人递了个眼色。那弟子心领神会,探手入腰间的器囊,摸出一个圆滚滚、黑不溜秋的物件。 没人看清他如何操作,只听“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脆响,那弟子手腕猛地一抖,那看似笨重的黑色圆球便被抛扔而出,直扑地洞口的人群。 说时迟那时快,那黑色圆球飞至半空,竟在半途中“砰”然炸开! 它并非简单的爆炸,而是瞬间解体,化作数十枚寒光闪闪的尖锐碎片。这些碎片在空中速度陡然倍增,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罩向目标。 洞口处的几名捕快反应极快,毕竟是经过训练的好手。眼见暗器袭来,数把兵刃同时挥出,试图构建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骤起,密集如雨点。虽然兵器确实磕飞了暗器碎片,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碎片在触碰到兵刃的瞬间,竟爆发出惊人的反弹力!它们不再是直来直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钻入人群的死角。 刹那间,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啊——!” 被碎片擦中的捕快面色瞬间变得乌黑,仿佛中毒已深。他们仅仅来得及发出两声短促的哀嚎,便口喷白沫,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从出手到杀人,不过短短两个呼吸的时间。众人甚至都没回过味来,便见几条人命没了。 站在黄惊他们旁边的肖如意却微微眯起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就是天工堂的暗器‘千机变’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精妙,真是精妙。下次我也得弄个玩玩。” 李大凑到肖如意旁边,一脸茫然地问:“小肖啊,他们那玩意咋回事?不是格挡开了吗,咋还溅射到旁边了?这不鬼扯啊!” 肖如意耐心地解释道,手指还在虚空中比划着轨迹:“我猜那些分裂开来的每一片碎片的配重都经过精密计算,重心全是偏的。刚才捕快们的兵刃磕上去,看似是挡住了,实则应该是是触发了里面的微型弹簧机关。那股子反弹的力道不是乱来的,而是顺着咱们防守的空档钻进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简单来说,你越是用力挡,它反弹得就越刁钻,根本就是借了你的力来杀人。这就叫‘借力打力,杀人无形’。” 李二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异的神色说:“这么神乎?我看这几个人修为也不咋地,刚才那几下身法也就平平无奇,手段还挺阴的!” 肖如意瞥了李二一眼,没好气地说:“阴?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百年底蕴沉淀下来的,那是对暗器机关日复一日的改良精进,更是对人性弱点的反复摸索。他们知道人在危急时刻会下意识地护住哪里,知道同伴遇险时会有多慌乱。所以他们的杀招,从来都不是冲着最强的地方去硬碰硬,而是算准了你会怎么躲、怎么挡,然后把陷阱埋在你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修为高低,在这种算计面前,有时候反而成了累赘。”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廉自通似乎听见了肖如意对他们的赞赏,回头冲她和善地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儒雅,与杀人不眨眼的人判若两人。 随后,廉自通转头冲着地洞朗声喊道:“陶登波,出来!今日你横竖是躲不掉的,何必做这缩头乌龟?” 此刻地洞那边就一个捕快还活着,但他也是吓破了胆,双腿打颤,身形不断地往后撤,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随着廉自通的话语落下,地洞口突然人影一闪,又钻出来两个人——正是徐青虹和姚冬雨。两人身上带着些许尘土,刚一出来,他们便没有丝毫停顿,双双攻向了廉自通。 徐青虹刀势厚重,姚冬雨剑走轻灵,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想快速拿下廉自通。 廉自通只是冷冷说道:“散。分出两个人,去把那个洞给我踏平了,别让里面的人出来。” 话音未落,围在廉自通身侧的门人弟子便倏然散开,迅速与他拉开距离。廉自通则反手从后腰摸出两柄短匕,那匕首通体漆黑,无一丝反光,显然也沾满了剧毒。他身形一晃,不退反进,欺身而上,瞬间与徐青虹、姚冬雨战作一团。 在场众人看得分明,廉自通的武学修为顶多算一流,比起徐青虹这种顶尖高手尚有差距。可此刻,他竟能与徐青虹他们二人打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简直如同奇迹。 廉自通的招式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简单粗陋,但每一次出手都极其刁钻,每当徐青虹或姚冬雨想要施展大招时,廉自通又立马后撤避开锋芒,随即又是一轮反击。 直到有人注意到,那些散开的天工堂门人此刻将左臂袖子扯至肘部,露出一具具绑缚在小臂上的精巧小弩。 弩身乌沉,机括细密,箭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激斗的三人,手中的弩箭稳稳地对准了目标。 肖如意眯起眼,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惊叹:“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无声弩’吧?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徐青虹他们显然也认出了那弩的来历,所以才不敢尽出全力,只能束手束脚地缠斗。 无声弩,顾名思义,射出时几无破空之声。想靠听声辨位?绝无可能。唯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弩箭的来路。眼下被十几把弩箭同时锁定,目光如何顾得过来?稍一分神留意侧翼,便可能被另一支冷箭贯穿咽喉。 难怪廉自通以一敌二却不落下风,原来是有十多个手持武器的帮手在旁虎视眈眈。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群殴! 弓箭什么时候威力最大?就是还没发射的时候。那种悬而未发的压迫感,才是最致命的武器。 再看另一边,两个天工堂的弟子快速靠近地洞。一人掏出一枚“暴雨天雷”,一人掏出一个孩童手掌大小的铁球,准备往地洞内扔去,意图将躲在里面的敌人一网打尽。 但两人还没来得及出手,地洞内便率先扔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圆球,落地后没有爆炸,而是瞬间裂开,一股浓烈的紫红色烟雾便瞬间弥漫开来,将洞口彻底笼罩。 第647章 毒烟暗箭 那团烟雾弥漫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几乎只是在眨眼之间,浓稠的白雾便将那两个天工堂弟子彻底吞没。 “不好!有毒!退!”其中一人反应极快,厉声大喝的同时身形暴退,脚尖点地欲向后方掠去。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那烟雾不仅仅是遮蔽视线,还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人的七窍。那感觉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攥住了他们的咽喉与四肢。两人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四肢百骸内的力气被瞬间抽干,动作开始变得迟缓无比。脚步虚浮间,他们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最终重重栽倒在地,彻底人事不省。 场上的局势在这一瞬发生了骤变,其余天工堂的弟子见状,有心想要上前救援同伴,但那团诡异的烟雾仍在不断向外扩散,散发着致命的威胁。眼看毒烟有向己方阵线飘散的趋势,众人不得不纷纷闪身后退,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一个个眼神警惕而惊疑地盯着那团翻滚的白色烟幕。 廉自通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双手猛地一错,宽大的袖袍骤然鼓荡,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片细密的针雨破空而出,与此同时,周围举着无声弩的天工堂弟子们也反应神速,机括声连成一片,数十支淬毒的短矢激射而出。 这一片箭雨逼退了徐青虹和姚冬雨,廉自通身形急掠,退回己方阵营。 “醉仙烟。”廉自通咬着牙,一字一顿,“陶登波,你当真该死!” 地洞口,陶登波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眼中满是疯狂。 话音未落,地洞口楚,陶登波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却还是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是疯狂。 “嘿嘿,还行,看来那老东西教你的东西不少,至少鼻子还没坏。”陶登波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刺耳,“廉自通,从你踏入这个门的那一刻起,我跟你们天工堂之间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真没想到,我跟那老东西的收缘之战,最后是落在你这个晚辈头上。” 廉自通气得浑身发抖,手腕一翻,又是一支无声弩箭激射而出,直奔陶登波的眉心。但这一下早已被陶登波预料到,他只是微微侧头,那枚弩箭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入了身后的石壁。 陶登波脸上的笑意更盛,继续拱火道:“原来在你们没出现时,我还挺担心的,生怕那老东西留了什么后手。谁承想,他的传人也就这水平?真是白担心了。你不是想要瘟匣的图纸吗?就在我手里,来拿啊,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狂妄!”廉自通怒喝一声,周身杀气暴涨,“陶登波,我看你是疯得不轻!” “疯?”陶登波嘴角扯了一下,眼神阴鸷,“也许吧。可这个世上,疯的人从来不只我一个。廉自通,你扪心自问,为了今日这一局,把天工堂的精锐全都押上了,你又何尝不是孤注一掷?咱们彼此彼此。” 廉自通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火反而逐渐消散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匕:“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天工堂弟子听令,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旁早已蓄势待发的徐青虹和姚冬雨再次扑了上来。两人的目标很明确,先解决掉这些难缠的天工堂弟子,再了结廉自通。 但场中局势瞬息万变,就在两人刚一动身,两道身影便横插进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齐松鹤手提长剑,剑身震颤,稳稳架住了姚冬雨势大力沉的铁剑。两人都是剑榜上的成名高手,只不过齐松鹤排名第九,而姚冬雨排在第十七。实力的差距在这一招硬碰硬中显露无疑,姚冬雨只觉虎口一震,脚下不由得退了半步。 另一边,挡住徐青虹那柄九环大刀的,则是听雨楼的瘦高个。他的武器是一把厚背大刀,与他那修长的身形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就是这把看似笨重的刀,在他手中却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挥出的力道竟丝毫不输身为刀榜第五的徐青虹。两人兵刃相交,火星四溅,打得有来有往,一时之间竟难分伯仲。 不远处的观战席上,方文焕饶有兴致地问道:“李大,那个瘦高个是谁啊?以前没怎么见过。” 李大眯着眼睛淡淡说道:“那是田文镜,半个读书人,半个江湖人。” 一旁的周昊听得一愣,接口道:“啥意思?怎么还一半一半了?这人难道还会分身术?” 李大解释道:“这是田文镜自己说的。若是打得过对手,他就是江湖人,讲拳头;若是打不过对手,那他就是读书人,讲道理。” 此刻场中的田文镜显然正处于“江湖人”的状态。他一刀劈开徐青虹的攻势,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道:“妈的,我上早八,你个刀榜第五就这水平?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徐青虹闻言,面色瞬间铁青,提起九环大刀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连砍,刀风呼啸,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嘴欠的家伙碎尸万段。 方文焕看得有点乐了,点评道:“这田文镜挺有意思啊,肉体与精神一同输出,这是要搞双重打击啊。” 有了齐松鹤和田文镜这两人拖住徐、姚二人,天工堂的弟子们不再受牵制,齐齐扑向孤身一人的陶登波。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得令人心悸,宛如一台精密运转的杀人机器瞬间启动。 “放!” 随着一声低喝,暴雨天雷、千机变、无声弩、淬毒飞针……各种暗器铺天盖地般向陶登波倾泻而去!那一瞬间,陶登波面前的空间仿佛都被金属风暴所覆盖,根本避无可避。 面对这一击,陶登波却并未惊慌。他猛地从腰间的器囊中掏出一物,狠狠甩向地面。 “砰!” 一股比刚才“醉仙烟”还要浓烈数倍的墨绿色烟雾霎时炸开,瞬间将他的整个人吞没。天工堂弟子的暗器毫无阻碍地射入烟雾之中,紧接着,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就像是射在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钢板上。 片刻之后,烟雾渐渐散去。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天工堂弟子瞳孔骤缩。陶登波的身体四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种暗器,有的甚至深深没入地面,唯独陶登波本人毫发无损,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破损半分。那些暗器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全部被挡在了离他身体三寸之外的地方。 “你做了什么?!”廉自通厉声道。 陶登波缓缓抬起头,嘴角咧到了耳根:“想知道吗?跪下来求我啊!” 第648章 全力施为 “跪下来求你?”廉自通冷笑一声,“陶登波,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短匕一转,身形猛地前冲,双匕交错,直取陶登波咽喉! 陶登波没有退。他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右手从袖中摸出之前的那把短剑,迎了上去。 “叮!” 双匕与短剑在半空中狠狠相撞,火星四溅。然而,预想中的硬碰硬并未发生。廉自通只觉得一股诡异至极的力道顺着剑身传导而来,那并非刚猛的撞击力,而是一种阴柔的吸扯劲道。这股力量就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湿滑丝线,瞬间缠绕住他的手腕,牵引着他向一旁滑去。 “不好!”廉自通心中一惊,整个人被这股怪力震得侧飞出去,双脚在青石板上摩擦许久,才卸掉倒退的力道。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惊疑:“不对,你这力道……这是……” “卸力。”陶登波替他回答了,“老东西没教过你吗?当年他教我的时候,我可是很认真学的。”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陶登波手腕一抖,身形如毒蛇出洞,瞬间欺近廉自通身前。那柄短剑仿佛活了过来,剑尖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廉自通的肋下空门。 “小心!” 周围的天工堂弟子见状大骇,数把无声弩同时扣动扳机,箭矢飞去,试图围魏救赵。陶登波不得不收手回防,左手挥出,真气将几支弩箭偏转了几分。借着这空隙,廉自通拼尽全力侧身一闪,短匕横削而出,试图逼退对方。 然而,那股阴柔的力道再次出现。陶登波后发先至,短剑黏住了他的匕首,一带一引,廉自通只觉得半边身子不受控制,脚下踉跄,险些直接摔倒。 廉自通强行稳住身形,沉声道:“我承认我的功夫不如你,但是你别忘了,天工堂的弟子从来不是只靠功夫的。”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一扬,袖口中寒光乍现。三枚细如牛毛的“透骨针”呈品字形激射而出,速度快若闪电,直取陶登波的面门、双眼与眉心! “雕虫小技。” 陶登波嗤笑一声,不闪不避。只见他手中的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剑锋震颤,发出一阵嗡嗡的低鸣。那并非格挡,而是利用剑风形成了一道气墙。三枚透骨针刚一触及剑风,便像是陷入了泥沼,瞬间失去了准头,“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廉自通,你就这点本事?真是让人失望。”陶登波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屑。 廉自通没有回答,他右手短匕猛地掷出,直取陶登波胸口,同时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拳头大的圆球,用力捏碎。 “砰!” 圆球炸开,一团浓烈的黑烟瞬间弥漫,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那黑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毒烟?”陶登波冷笑,“你以为我没有防备?” 陶登波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短剑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要害。然而,廉自通的杀招并不在毒烟里。 黑烟翻滚,视线受阻。就在这混沌之中,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地面,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声。那是廉自通的另一柄备用匕首,藏于袖底,蓄势待发。 陶登波毕竟是高手,直觉敏锐异常。就在那黑影即将触碰到他脚踝的瞬间,他猛地察觉到了杀机,身形本能地向左侧平移三尺。 “嗤!” 匕首擦着他的裤腿划过,割开一道口子,却未能伤及皮肉。偷袭失败! “找死!” 陶登波大怒,猛地挥剑横扫。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劈开黑烟,发出刺耳的剑鸣,瞬间将眼前的迷雾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廉自通略显狼狈的身影。 “好得很。”陶登波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只见陶登波右手短剑换到左手持握,然后右手猛地扬起,袖口中一道寒光激射而出,直奔廉自通咽喉! 廉自通瞳孔骤缩,拼尽全力向右侧身。 “噗!”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那寒光还是在他左肩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血瞬间便流了出来。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寒光在击中廉自通后,竟然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后划出一道弧线,绕了个圈,从廉自通的背后再次袭来! “折返镖?!”廉自通根本来不及转身,只能凭借本能将手中的短匕向后盲挡。 “铛!” 那枚折返镖被磕飞,但它在空中竟然又转了个圈,再次朝廉自通射来! 一次,两次,三次! 这东西就像是长了眼睛,无论廉自通如何闪避、格挡,它总能在空中拐个弯后,继续攻过来。 “这东西有意思吧?”陶登波站在远处,看着狼狈的廉自通,发出了大笑,“这可是当年我和那老东西一起研制出来的‘回魂煞’!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用来送他的弟子归西!真是讽刺啊!” 廉自通面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堂主!”一名天工堂弟子抬起无声弩就要对着那飞舞的折返镖射击。 “不要射飞镖!射陶登波的右手!”廉自通声音中带着焦急,“控制折返镖的丝线在他右手上!” 那名弟子反应极快,闻声立刻调转弩口,准星瞬间锁定了远处正一脸狞笑的陶登波的右掌。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机括的刹那,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从侧旁中窜出。来人正是陈思文。他身形未至,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极致的精准与锋利。 “铮——!” 日光之下,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竟凭空崩断了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那丝线极细,在阳光下几乎完全隐形,若非陈思文这一剑斩断了它带起的微光折射,在场众人恐怕都发现不了这根线。 随着丝线断裂,那枚原本要倒飞回去继续追杀廉自通的“回魂煞”,瞬间失去了牵引之力,无力地旋转几圈后,“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廉自通大口喘息着,朝陈思文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帮忙……” 陈思文收剑回鞘,神色淡漠,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我只是想尽快解决陶登波,救你不过是顺手为之。别误会。” 此时地洞那边,韦玉宁、肖如意和徐妙迎三个女人已经结成三角阵势,死死守在了洞口处。而刚才与韦玉宁她们一同前来的那个娃娃脸,此刻则加入了田文镜的战局。 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田文镜挥舞着厚背大刀,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娘,刀势大开大合,再加上这个娃娃脸的配合,徐青虹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而何正功那边,李大与李二已经站定身形,只要阵法一破,他们就要准备使出他们两人的绝技——双宝吸匮。 第649章 取死之道 陶登波伫立在乱局之中,目光扫过被韦玉宁三人围住的地洞,脸上竟寻不到半分惊慌失措的神色。他只是微微蹙眉,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何正功所在的方向,眼神冷漠如冰。至于徐青虹和姚冬雨的生死存亡,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的挣扎,根本不值得他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切。 陈思文根本没有给陶登波任何喘息或思考的余地。只见寒光一闪,陈思文提剑便起,身形如电,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逼陶登波面门。 与此同时,一旁的廉自通此刻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刚才不慎被陶登波那诡异的回魂煞在肩膀上划出了一道口子,此刻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焦黑色,毒气正顺着经脉隐隐蔓延。虽然尚不知晓这究竟是何种剧毒,但显然不容小觑,若不立刻自救,恐怕性命难保。 廉自通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一枚散发着异香的丹药,仰头吞下。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细细感受体内真气的流转,确认那股阴冷的毒气终于停止了扩散,这才稍稍安心。他不敢怠慢,强提一口气迅速与天工堂的门人们汇合。 “咔哒”几声轻响,众人纷纷抬起手臂,露出了藏在袖中的无声弩机,冰冷的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陶登波。箭矢不时破空而出,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廉自通沙哑着嗓子喊道:“陈掌门,留陶登波一口气!别让他死了!” 陈思文手中长剑攻势未减分毫,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啸叫,只是随口冷冷应道:“那你便让他自求多福吧。” 另一边,黄惊等人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郑勉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眉头紧锁,盯着远处的战局低声道:“情况有些不对啊!” 黄惊闻言,转头问道:“前辈,您发现了什么端倪?” 郑勉沉声道:“陶登波看见洞口被围住了,居然一点也不担心。你们看那个洞口,仅容一人进出。现在那三个女娃娃守在那里,等于是一把掐断了他们的生路。按常理推断,陶登波此刻应该像疯狗一样急切地去抢夺那个洞口才对,可他偏偏没有。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只怕刘赟那帮兔崽子已经从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溜出去了。” 方文焕看着黄惊:“黄大哥,你怎么看?” 黄惊沉吟片刻:“我不知道刘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新魔教的主力至今尚未露面。从头到尾,至少地尊未曾现身。她与陶登波是同级别的,如今连何正功都已经出手搅动风云,没理由她还藏着掖着。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那边那个地洞实在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容纳新魔教的主力大军出入。以刘赟那般阴险狡诈的心思,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所以我赞成剑魔前辈的观点——刘赟正在暗处密谋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站在不远处的李大大声吼道:“先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这阵法眼看就要破了,那老怪物马上就要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果然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刚才郑勉布阵所用的那七颗石子,除了那颗闪烁着奇异光芒的星幻石依旧完好,其余六颗石子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可能崩碎。再看阵眼中的何正功,此刻面色已恢复如常,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此刻是闭着双眼,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黄惊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道:“前辈,这里交给您了,我要进那个地洞探一探虚实。” 郑勉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小家伙,想好了?那里面可是龙潭虎穴,进去了说不定就死在里面!” 黄惊没有多废话,只是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朝地洞走去。 陈若蘅见状,心中大急,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黄公子,太危险了,你不要去。” “没事,我有分寸。”黄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坚定。 二十三也快步跟了上来,在一旁劝道:“算了,别去了,太冒险。” 黄惊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们都不要跟着,就在这边协助剑魔前辈即可。若是出了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二十三沉默了片刻,最终默默地跟了过去。方文焕他们见状,也都一脸决绝地跟了上来。 黄惊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跟来!洞口太过狭窄,若是挤在一起,一旦发生变故,谁也出不来怎么办?到时候全都死在里面!”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终于劝住了方文焕等人。然而,就在黄惊刚回过头准备独自行动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两道熟悉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大祀殿外飞掠而来,速度快若闪电,直奔地洞口而去。徐妙迎本能地提起黄亭剑想要防备,却被一旁的肖如意眼疾手快地拉了一下,显然她知道来的人是谁。随后三人默契地侧身让开道路,只见那两道身影瞬间钻入了漆黑的地道之中。 方文焕瞪大了眼睛,一脸疑惑:“那两人是谁啊?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周昊也插话道:“还真的,我也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沈妤笛眯起眼睛,有些不确定地说:“第二个进去的那人,身形体态有点像杨知廉那个混蛋,第一个我不太确定……” 黄惊听到这里,紧绷的嘴角终于上扬,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不再提要钻地道的事了。 二十三站在黄惊身旁,轻声道:“既然他进去了,你就不用进去了。” 黄惊点了点头,目光变得轻松了许多:“是的。看来那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恰在此时,随着六声清脆得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响接连响起,何正功那苍老而阴鸷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呼,想不到这阵法还挺有趣,竟然能困住老夫这么久。剑魔是吧?哼,你有取死之道了!”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气息轰然爆发。 郑勉反应最为迅速,大喝一声,直接拔出星河剑攻向何正功。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探入怀中,又摸出三颗圆滚滚的黑珠子,试图趁着何正功立足未稳继续布阵困敌。 但何正功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那老怪微抬右脚,重重地往地面一跺。 “轰!” 一声巨响,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化作齑粉,碎石飞溅。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如同海啸般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霸道无比。处于风暴中心的几人首当其冲,被那股巨力狠狠吹飞出去,狼狈不堪。 李大见状,立刻朝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心领神会,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齐齐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攻向刚刚破阵而出的何正功。 第650章 强横至此 李大与李二身形如电,一左一右,同时扑向何正功。两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不愧是心有灵犀的双生子。他们的身法并不算极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某种奇异的节奏之上,带着一种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默契。 何正功负手而立,纹丝不动。他只是微微侧头,那双眼睛此刻透出摄人的精光,先在李二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缓缓移到了李大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有点意思。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老夫看看,你们究竟有什么能耐。” 话音未落,李大与李二已然同时出手! 李大双掌翻飞,掌风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层层叠叠地向何正功的上三路涌去,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与此同时,李二身形骤然一矮,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双拳紧握,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捣何正功的下盘要害。两人的招式一高一低,一虚一实,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演练了无数次的绝杀之局。 面对这雷霆攻势,何正功终于动了。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迎着漫天的掌风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看似平平无奇,却妙不可言,恰好踩在了李大与李二招式交替的间隙之中。 刹那间,李大一掌拍空,只觉掌风穿过了对方的残影;李二一拳落虚,拳头擦着何正功的衣角掠过。两人原本完美的合击之势,竟因这一步而瞬间凝滞,身形不由得微微一僵。 “配合倒是不错。”何正功那苍老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戏谑,“可惜,慢了。” 李大脸色微变,猛地转身,双掌齐出,试图补救。李二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回身,双拳轰向何正功的腰腹。 这一次,何正功没有再闪避。他只是淡淡地伸出双手,左手轻飘飘地抵住李大的掌风,右手随意地按住了李二的拳头。 “如果就只有这点实力,那就都躺下吧。”何正功的语气中满是不屑。 然而,李大与李二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们的独门绝技“双宝吸匮”虽然霸道,却有一个致命的限制,必须与吸收真气的人有实质性的接触。不管是兵器相交还是肉体相搏,只要触碰在一起,他们就能强行从对方身上抽取内力。李大负责吸纳,然后运转反馈给李二,再由李二负责释放。此刻,他们不仅成功近身缠住了何正功,而且兄弟二人彼此靠得极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气机牵引,相当于把“双宝吸匮”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起初,何正功并未察觉异样,只当是寻常的近身缠斗,正准备运起内力将这两个烦人的肥苍蝇震飞。然而,就在他数次催动真气的瞬间,一股吸力骤然从四肢百骸传来。他惊骇地发现,自己浑厚的内力竟然如泥牛入海一般,非但没能推开对方,反而顺着手掌和拳头的接触点,疯狂地向外流失! “嗯?”何正功瞳孔微缩,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妙。 他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李大脸色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整个人仿佛充气的气球一般肿了一圈,显然正在承受海量真气冲击带来的痛苦;而旁边的李二眉头紧锁,双臂微微颤抖,显然是兄长反馈过来的能量过于庞大,让他一时之间难以顺畅疏导。 一旁的郑勉一直在伺机而动。眼见何正功陷入与李大兄弟的僵持之中,当即不再犹豫。他手腕一抖,手中的星河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直刺何正功的心口大穴! 这一剑,凝聚了郑勉毕生的修为。 可谁也没料到,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骤然在何正功周身浮现。 “叮!” 一声脆响,星河剑的剑尖堪堪刺破了何正功的衣袖,便再也难进分毫,甚至反震得郑勉虎口发麻。 “不行!这老东西内力太浑厚了,就像个无底洞!单靠我们俩根本吸不赢!”李二急声吼道。 李大咬紧牙关,声音因为真气的剧烈冲撞而变得沙哑破碎:“老二,听我号令!我们一起松手,把你攒着的十成力道全打出去!拼了!” 话音刚落,两兄弟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同时放手后撤。李大身形一晃,快速贴近李二身后,右手架在他的肩膀上,将自己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过去。 李二根本无需蓄势,直接就是一拳轰了出去! 这一拳一挥出,便发出刺耳的爆鸣声。拳风中裹挟的真气若是打在普通人身上,立马便能将其搅成一团肉泥。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何正功眼中竟无半分惊惶,反而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淡漠。他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猛地并拢成拳,不闪不避,正面迎向了李二的拳头。 “轰——!!!” 两拳相撞的瞬间,仿佛平地惊雷炸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炸开,地面的青砖寸寸龟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李二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传来,连带着他身后的李大,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而何正功,也在这恐怖的一拳之下,身形不受控制地连退七步。每一步落下,都在脚下留出一道深刻的脚印。直到第八步,他才堪堪稳住身形。此时,他右手的衣袖已被拳风彻底撕裂,露出一截骨瘦如柴的小臂。 全场死寂。 这是何正功自刚才出现到现在,第一次吃瘪。 在看始作俑者李大和李二,此刻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已经动弹不得了。 “好可怕的实力……”围观的黄惊等人心中皆是一沉。 李二刚才挥出的那一拳,裹挟的真气几乎全是从何正功身上得来的,再加上兄弟二人的合力一击,没想到何正功硬接之后,虽然退了七步,但并未受什么伤。反观李大与李二,却是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何正功竟然强横至此!拥有这种实力的他,当年的太湖之战,究竟是怎么输给风君邪的? 第651章 地尊出现 就在众人惊叹何正功的修为时,郑勉再次抓住空档。这一次,他将刚才一直捏在手中的那三颗圆滚滚的黑珠子呈对角方位狠狠掷出,黑珠落地,瞬间便深埋进地下。随后,郑勉手中星河剑光芒大盛,直取何正功面门。 何正功早有所防备,身形不断挪移,在郑勉凌厉的剑光中穿梭。但此刻,他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了。那张原本阴郁的脸上,神情开始不断变换——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迷茫。他的眼神也开始涣散,仿佛在与体内的某种力量做着激烈的抗争。 突然,何正功猛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中夹杂着惊恐与不甘:“别现在出来碍事!滚回去!这是我的身体!!” 没想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何正功体内那个被压制的人格竟然苏醒了。应该是刚才李大和李二那全力一击,虽然没能重创何正功,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何正功的精神防线出现了一瞬的停滞。另一个人格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空档,开始疯狂抢占身体的控制权。 “好机会!”郑勉提剑直取何正功咽喉。 何正功此刻心神大乱,脑海中的争吵声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但他毕竟是英豪榜第一的绝世高手,竟是靠本能的战斗反应,应对郑勉的攻击。就在郑勉剑尖即将刺破他皮肤的刹那,何正功一个后撤步,体内真气如江河倒灌般倾泻而出,硬生生将郑勉那必杀的一剑震偏了三寸。 郑勉一击受挫,却战意更盛。他深知机不可失,若是不能趁何正功这种精神分裂的状态将其斩杀,等他从内乱中恢复过来,今日怕是变数颇多。于是,他再次欺身而上,星河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攻势不断加强,招招致命。 有时想法很美满,现实却很残酷。郑勉的实力在英豪榜排名第九,属于江湖顶尖的存在,却在面对此刻精神失常的何正功时,依旧没能讨得便宜。 只见何正功在一掌将郑勉的剑拍飞后,随后怒吼一声,体内真气猛然爆发,一股恐怖的气劲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郑勉震得倒飞出去。随后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老东西还不安分,差点又让他跑出来了!”何正功此刻喘着粗气,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随后又对着郑勉咆哮,“还有你……你也该死。” 郑勉看着何正功,感到头皮有些发麻。刚才趁着对方发疯时都没能拿下,现在他彻底恢复正常,更加不是对手。 没有丝毫犹豫,郑勉直接左移三步,手中的星河剑带着沉重的力道径直插入地面。 “镇!” 随着郑勉一声低喝,刚才埋入地下的三颗黑珠子瞬间激活。地面上浮现出三道黑色的光柱,呈三角之势将何正功笼罩其中。何正功本想阻止郑勉的动作,但他的掌风在离郑勉身前三尺处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消散于无形。 郑勉启动了刚才就准备好的困阵。何正功眉头紧锁,左右看了看,眼中的红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寒意。 “狗东西,有点手段。”何正功冷冷地盯着郑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过这种程度的阵法,困不住我太久。等我出去了,第一个先杀你。” 郑勉心中清楚这个阵法乃是仓促布置,与之前的天权星阵相比差了不止一筹,估计最多只能撑一炷香的时间。他强提一口气,朝陈思文所在的方向喊道:“速战速决!这边估计一炷香后他就会脱困!” 此时的战场另一侧,陈思文正与陶登波激战正酣。 论单打独斗,陈思文的实力不如陶登波,但此刻局势已然逆转。廉自通虽然受了伤,但他指挥的天工堂门人配合陈思文,无声弩时不时射出冷箭干扰陶登波的节奏。在这种内外夹击之下,陈思文竟稳稳压制住了对方。 此刻的陶登波狼狈不堪,左肩和胸前各有一道伤口,虽然不深,鲜血却也汩汩流出。虽然这些伤势不致命,但在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中,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体力。再这么拖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陶登波心急如焚,额头冷汗直冒。他用眼角余光快速扫了一眼场中的局势,这一看,更是让他心如坠冰窟——场中的对决已基本快要结束了。 徐青虹那边,原本他与田文镜势均力敌,但此刻却被田文镜一顿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再加上那个娃娃脸从旁辅弼,徐青虹已是伤痕累累,呼吸急促,落败只在一瞬之间。 而另一边,姚冬雨与齐松鹤的对决,随着徐妙迎的出手,也已经彻底分出了胜负。姚冬雨持剑的右手被齐松鹤一剑斩断,此刻正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束手就擒。腾出手来的徐妙迎与齐松鹤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便提着染血的长剑,慢慢往陶登波这边靠拢,准备形成合围之势,一举拿下这个魔教巨头。 陶登波此刻真有种“我命休矣”的绝望感。他已经招式尽出,若不是腰间器囊里还藏着几件厉害的暗器,怕是早就成了剑下亡魂。但暗器再好,也有用尽的时候。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打断了陶登波的思绪。他短剑横扫,勉强格挡住了陈思文沉重的一剑。然而,陈思文这一剑势大力沉,陶登波手势抬得太高,正好挡住了左侧的视线。 一旁的廉自通抓住了这一瞬间的视野盲区。手中的无声弩机扣动扳机,一支箭矢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等到陶登波察觉到不对时,那箭矢已快要击中他的咽喉了! 生死关头,陶登波凭借着多年在刀口舔血练就的本能,强行扭动脖颈。箭矢虽未射中咽喉要害,却贴着他的脖颈皮肤划过,留下一道血口子,好在只是擦破了皮,没有割开大动脉。 躲开了致命的箭矢,却没躲开紧随其后的杀招。陈思文随后而至的一记踢踹,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陶登波的心窝之上。 “砰!” 陶登波只觉得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差点没闭过气去。 陈思文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这是解决陶登波的最佳时机。提剑疾冲而上,剑锋高举,就要先斩了陶登波的人头。 陶登波此刻整个人都处于懵圈状态,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思文那张杀气腾腾的脸逼近。 突然一道凌冽的剑气从斜刺里划出,一剑隔开陈思文的剑。 再看来人,竟是一直没有露面的地尊——上官懿。 第652章 主力登场 陈思文只觉虎口一阵酥麻,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竟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暗劲。他脚下连退数步,这才卸去剑锋上传来的那股霸道力道。待稳住身形,这才将目光锁住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身影。 上官懿依旧戴着那张惨白的面具,一身素衣胜雪,在这血腥弥漫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手持那柄位列百兵谱第四的“万刃劫引”斜指地面,周身散发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寒气。 陈思文怒声发问:“你就是新魔教的地尊上官懿,来的好!” 上官懿没有答话,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只是将手中的万刃劫引缓缓横在身前,目光落在了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的陶登波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 “有些惨烈哦。”上官懿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冰碴子,狠狠扎进陶登波的耳膜里。 陶登波闻言,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瞬间一股无名火涌起,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嘶哑着嗓子质问:“人呢?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早干什么去了!” 上官懿对陶登波的质问置若罔闻,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眸子已经转向了别处。先是视线在黄惊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移到了被困在阵法之中的何正功身上,最后才看向守在地洞口的韦玉宁与肖如意。 肖如意刚要开口说话,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把守的地洞口。只见一阵尘土飞扬过后,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那个原本幽深的地洞竟然在一阵摩擦声中彻底塌陷。 “这……”肖如意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韦玉宁。 韦玉宁神色凝重,它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肖如意噤声,随即抬起头,冲着不远处的上官懿朗声说道:“上官懿,黄爷让我问你一句话——你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上官懿的视线隔着重重人群盯着韦玉宁,片刻后,她朱唇轻启:“欠楼主的,我今日会还回去。” 话音刚落,大祀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响。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数百人整齐划一的步伐! 陈思文脸色一变,当即提气轻身,脚掌猛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只苍鹰般原地拔起,跃上半空朝殿外望去。 这一看,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大祀殿的北、西两面各有一波人快速逼近。北面那一伙人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悬短刀,杀气腾腾,领头之人正是曾经在铜陵与黄惊交过手,后来被方藏锋一剑逼退的金瞳。粗略一看,这股人马至少有两百之众,且个个气息绵长,显然训练有素。 而西面的人数虽少一些,但也有五十来号。这些人虽然衣着各异,看起来杂乱无章,但给陈思文带来的压迫感却远比北面那两百人要沉重得多——因为里面好多人他都认识! 范知舟、吴镇奇、石乔……这些可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一方高手,平日里难得一见,此刻却尽数汇聚于此。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人负手而行,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奔赴战场,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正是福王刘赟。 陈思文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没想到他居然会从外面出现! 黄惊他们刚才的猜测成真了,那个狭小的地洞并不是唯一的出口,这大祀殿下,还有其他的秘道可以出入! 陈思文一口气用尽,身形缓缓落下。他此刻顾不上其他了,朝着大祀殿内的人焦急喊道:“北面,西面方向来了不少人,是新魔教的主力!大家不要分散,快快集合到一起!” 听了这话,场中原本各自为战的人们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荀仲平带领的人马迅速收缩防线,将残余的禁军全部包围在内,站在了大祀殿的边缘;其余人则纷纷退到了黄惊所在的东侧观礼台边。 短短片刻间,原本混乱的战场迅速分化,形成了三方对峙的局面。剩下的,便是处于风暴中心的陶登波与上官懿所在的位置。 林笑捂着断臂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失血过多让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她靠在柱子上,低声问秦王:“殿下,要不要行动?” 秦王面色阴沉,双眼紧紧盯着殿外的局势,缓缓摇头:“别急,还不到时候。” 刘赟的人马来得极快。从北、西两个门涌入大祀殿后,迅速在广场边缘站定。刘赟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与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七弟,好热闹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带着几分戏谑,“这么精彩的戏,却没能好好观看。” 秦王淡淡道:“五哥来得正好,这出戏还没散场,主角刚登场。” 刘赟面色猛地一变,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寒:“刘盈,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你的胆子也不小。居然敢让石卫平去调动新江口的水师营。这一手,我确实没料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不过没关系,江宁府的驻军现在已经出发,去与水师营的人对峙了。你想等的那支援军,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秦王听了这话,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咬牙切齿道:“刘赟,好手段!你这一手确实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江宁府驻军里的硬骨头,都被你清洗得差不多了。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样就能赢下今天这一局,怕是有点想得太天真了。” 刘赟冷笑一声,指了指场中的人:“我知道你还有倚仗。但是只要我现在拿下你,你有再多的手段又有何用?到时候,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说完,他转向荀仲平所在的位置,目光灼灼:“俞询,听说你想要找人做交易?不用多说了,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你觉得如何?” 荀仲平神色淡漠,轻轻摇了摇头:“殿下的提议我很心动,但目前我还没看见胜利的天平朝殿下那边落下。我所求很简单,又很难,所以我选择再观望一下。” 刘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嗤笑道:“如今的局势,还不能说明结果吗?你且看看周围吧。” 荀仲平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大殿南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吗?南边的人,也是殿下的人马吗?” 第653章 催命计时 修为与荀仲平相仿的高手,早已在福王话音未落时便捕捉到了南面传来的细微动静。而修为稍逊一筹者,也在荀仲平那句话出口后,纷纷凝神感知,随即脸色微变。 不多时,大祀殿的南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随即涌进来一波人马。 这些人的服饰各异,有僧有道,有男有女,有的持剑,有的负刀,还有的赤手空拳。粗略一数,至少也有七八十号人。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地封死了南面的所有去路。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叫嚣都更令人心悸。 刘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今日这大祀殿内,出现任何变故都不让他意外。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刘盈,”刘赟侧头看向秦王,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这些人,是你的后手?” 秦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五哥猜错了。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我想,他们应该跟你……有很大的渊源。” 就在这时,黄惊这边突然冲出一个少年,正是方文焕。他在这群突然出现的人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爷爷和父亲,哪里还顾得上周遭的紧张局势,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边大喊:“爷爷!爹!你们终于来了!” 这群人的领队,正是方家村的方藏锋。数月不见,这位曾经精神矍铄的老人明显苍老了许多,那股子精气神也黯淡了不少,显然还未从方守拙身死的阴影中走出来。 方藏锋看了一眼扑到跟前的孙子,眼神复杂,既有重逢的欣慰,也有一丝肯定的意味。他淡淡道:“小兔崽子,这段时间玩得不错吧!还行,至少知道打不过了喊个高的帮忙,没以前那么愣头青了。” 方文焕拉着方藏锋的袖子问道:“爷爷,您近来老了不少。现在情况紧急,叙旧的话孙儿就不说了,您带来的这群人是怎么回事?好多都不是我们村的人啊。” 方藏锋没有立刻解释,他将方文焕拉到身旁,随后转过身,目光直刺场中的刘赟。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悲愤与决绝:“这次我们方家村来了三十五个人,其他的,都是跟新魔教有血海深仇的江湖同道。你们就这么点人,欠下的血债,怕是不够偿还。” “方家村一百四十七条人命,今日,该有个交代了!”方若谷也是接过话头愤愤说道。 刘赟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阁下就是方家村的方藏锋吧?够不够偿还,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他收敛笑容,眼神冰冷如刀,“我就站在这里,想要我的命,就过来拿吧。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恰在此时,一直关注着阵法的郑勉厉声喝道:“方老四!别磨蹭了!何正功要破阵出来了,快拿个章程来!” 郑勉话音未落,就见那困住何正功的三道黑光已然微弱至极,几乎难以察觉。紧接着,“砰、砰、砰”三声闷响接连炸开。何正功的身影再次挣脱而出,毫发无伤地站在了广场之上。 此时的郑勉,右手不住地颤抖着,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方才他以星河剑为阵眼,强行镇压何正功这等高手,所有反噬之力尽数涌向右臂,此刻右手已经彻底脱力,他不得不咬牙将星河剑换到左手握持。 何正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仿佛刚才只是小憩了片刻。他先是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方藏锋,然后慢悠悠地往刘赟那边走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为什么就你们这么点人?其他人呢?” 刘赟低声道:“东面有几只小虫子钻进去了,这会儿他们正在处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何正功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刘赟身上:“时间来得及吗?” “差不多了。”刘赟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现在的问题是,那个胡不言还没出现。” 何正功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无妨。说不定东西就在场中某个人手里。开始吧!” 刘赟问:“有把握吗?” 何正功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权且试试。没人应,就都杀了。” 听着何正功与刘赟如此肆无忌惮地将在场众人的性命视如草芥,场中众人皆是一脸愤慨,怒火烧灼着每一个人的胸膛。 一个怒容满面的中年女子再也按捺不住,越众而出。她指着何正功,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何正功!我真是瞎了眼,竟一直将你视作武林正道的一面旗帜!你口口声声说着匡扶正义、除魔卫道,如今却与这乱臣贼子勾结在一起,残害忠良,屠戮无辜!你这身皮囊,怕是被你自己的黑心肝给染透了!什么正道魁首,我看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是武林的败类,是天下人的公敌!” 这话骂得极难听,却也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凌展业在一旁低声对黄惊说道:“这是百花谷的副谷主苗锦凤,她的徒弟是那个连婉妗,在婺州不是被新魔教绑走了吗?幸好后来救出来了,今日应该是过来报仇的。” 面对苗锦凤劈头盖脸的怒骂,何正功脸上的表情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在他的世界里,道德的谴责如同蝼蚁的嘶鸣,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他甚至没有看苗锦凤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刘赟与何正功的交谈还在继续:“既然如此,那就问问吧。” 何正功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运起内功发声,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场中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只问一次,你们听好了——” “是谁前几日闯进宗人府,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何正功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现在交出来,可以活。” 场中一下就安静了。不知道内情的人露出满脸错愕的表情,搞不懂何正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而知道内情的人,此刻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黄惊身上瞟,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何正功倒是没有发现方文焕他们的眼神,他只是负手而立,等待着有人回应他的问话。 “我数三声。”何正功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催命的丧钟,“三声后,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 “二。” “三……” 第654章 惊天大阵 “三——” 何正功那拖长的尾音终于落下,大祀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浓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生怕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成为那个被选中的靶子。 黄惊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水,刚才那个倒计时的死亡威胁并没有让他有任何心理波动! 他的右手已经恢复了知觉,体内干涸的真气在吃下刚才郑勉送来的丹药后,也恢复了不少!虽然远未恢复到全盛时期,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如待宰羔羊般毫无还手之力。 何正功的目光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黄惊身上。 “是你。”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那是猎人锁定猎物后的绝对自信。 黄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直视着这位曾经的正道魁首。 “东西在哪?”何正功追问,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 黄惊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正功嘴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年轻人,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一旁的刘赟此时也失去了耐心,他负手而立,眼神阴鸷地插话道:“既然他不承认,那就先把这群人通通拿下。至于外面剩的那些小虫子,不足为虑。” 何正功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谈论碾死几只蚂蚁:“那就动手吧。” 大祀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何正功与刘赟身上,心中充满了惊疑与不安。他们不知道这两位魔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雷霆手段。 黄惊有些疑惑地侧头看向方藏锋,此刻他依旧稳如泰山,静静地立在原地,眼神中甚至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他就那样冷眼旁观着何正功的威逼,双手负在身后,既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下令防御的意思。 对面的可是刘赟与何正功,这两人绝非虚张声势之辈。既然何正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数出这三个数字,那就意味着,一旦倒计时结束,他们真的做好了屠尽全场或实施某种恐怖计划的准备。 然而方藏锋的淡定,却让黄惊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底气。 就在这时,刘赟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上官懿沉声道:“动手吧。” 上官懿没有丝毫废话,直接走到金瞳身边,从金瞳手中接过两样用黑布包裹的物件。 揭开布的瞬间,有识货的人当场便惊呼出声:“天哪!那是……镇天宝印和浑天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也是黄惊头一遭得见浑天仪与镇天宝印的真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镇天宝印长得颇为“朴实”,并无半分想象中的宝光流转或异象丛生。通体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幽邃蓝色,仿佛是用万载寒玉雕琢而成。其形制规整,不过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线条刚硬,透着一股厚重感。 而那浑天仪则截然不同,体积比镇天宝印稍大几分,也更显繁复与精密。只见其层层叠叠,尽是些银亮的铜环,一环套着一环,纵横交错,结构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环上刻满了蚂蚁大小的星宿刻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中间一颗小珠被众星捧月般围着,仿佛便是那天下的轴心,掌控着乾坤运转。 这等鬼斧神工的造物,只看上一眼,便不由得让人从心底生出敬畏之情。 文夫子曾说过镇天宝印一般是作为布阵的阵眼使用,镇压一方地脉、稳固阵法根基有奇效。而浑天仪不仅能感应凶煞之气的波动,更能操控调用地气。 现在上官懿将这两件东西取出来,摆明了是要布下一座惊天大阵。 郑勉脸色大变,率先开口急喝道:“方老四,你还等什么?他们肯定提前设下其他阵符,现在又用镇天宝印巩固地气,然后再用浑天仪驱动周遭被镇住的地气。有这两件至宝搭配,他们至少能调用周遭十里的地气!不管是困敌还是伤敌,这威力都不是我在方家村布置的七星锁元阵可以比拟的!到时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何正功闻言,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不是只有你才会布阵。今天就让你再体会体会方家村那一夜的惨剧!我要让这大祀殿,变成你们的埋骨之地!” 然而,面对郑勉的焦急和何正功的嘲讽,方藏锋还是没有动作。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上官懿,眼神深邃如渊,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陈思文最先忍不住,他深知大阵一成后果不堪设想,当即提剑就要攻向上官懿,试图破坏她们的布局。 “慢着!” 但他刚有动作,方藏锋便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掌门,稍安勿躁,我有分寸。” 陈思文看着面无表情的方藏锋,虽然心中仍惴惴不安,但出于对方藏锋的信任,他还是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上官懿那边,见没有人过来碍事,便自顾自地踱步到大祀殿祭台台阶旁边。在确认好方位后,她将镇天宝印放下,那宝印落地无声。随后,她又走到镇天宝印放置位置东南方向三丈远处站定,将浑天仪也缓缓放下。 原本到这一步,阵法应该就启动了。按照常理,此刻应当是地气翻涌、风云变色之时。 但诡异的是,场中却一点异常情况都没有发生。 没有狂风,没有震动,甚至连一丝地气波动都没有。那两件传说中的至宝就像两块普通的石头和铜器,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反应。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何正功。他眉头紧锁,闪身来到上官懿身旁,低头查看了一番,又运功试探了一下地脉,确认了一遍不是他们操作失误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抬头,冷笑看向方藏锋:“难怪你有恃无恐。看来你早就做了手脚。” 方藏锋淡淡道:“这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刘懋怒道,“做了就是做了,难道你这天下第三还不敢承认?这大祀殿的地脉早已被我们掌控,不是你,还有谁能坏我的好事?” 话音未落,一声贱兮兮、拖长了调子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当然跟方老四无关了,道爷我做的好事岂能让他捡了?” 第655章 老道谋算 这声音一出,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大祀殿南面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口,不知何时竟坐着个老道。他没有盘膝坐着,也非负手而立,而是极其没正形地倚在门框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耷拉着。他嘴里还叼着半根油光锃亮的鸡腿,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得正香,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皮肤裸露的地方缠满了绷带,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显然之前是受了极重的伤。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他现在吃东西的速度和兴致,这副形象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正是胡不言。 黄惊与胡不言视线交错时,他还朝黄惊挤了挤眉眼,仿佛在说:“怎么样,道爷我来得及时吧?” 何正功与刘赟还没发话,站在他们身侧的范知舟倒是先沉不住气了。他指着胡不言,厉声喝道:“胡不言!你竟然敢出现在这里?之前让你跑了,这次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胡不言慢条斯理地啃了一口鸡腿,将骨头吐在地上:“道爷我为什么不敢在这里?你这老东西都能来,道爷我怎么就来不得?难道这大祀殿是你家开的?” 胡不言咽下嘴里的肉,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看着范知舟:“再说了,你们不是一直在找道爷我吗?又是偷换信件,又是派人去沂州堵截。如今道爷我自己送上门来,给你们省了脚力,你们还不高兴?真是好心没好报。” 说完,胡不言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大步走进大祀殿。 面对这不着调的老道士,人群下意识地自动让开一条路。胡不言有些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群跟着方藏锋一起来的江湖中人,最后落在黄惊身上,咧嘴一笑:“臭小子,还活着呢?看来命挺硬啊。” 黄惊苦笑:“多谢前辈关心,差点就死了。” 胡不言有些怪异地看着黄惊,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差一点就是没死。没死就好。” 随后胡不言又慢悠悠地走到方藏锋身旁,他嬉皮笑脸道:“方老四,好久没见了。这次你排场挺大啊,不愧是天下第三!” 方藏锋此时哪有心情跟胡不言逗闷子,他直接道:“老道,是你做的?” 胡不言嘿嘿一笑,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块东西,在手里像抛铜板一样抛了抛。那一蓝一银两道阵符随着胡不言的动作,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胡不言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一本正经地说道:“道爷我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吃两次亏。方家村被困了一次,道爷我也学机灵了。今早临出发前,道爷我算了一卦,得了个‘坎为水’,又是一个有趣的卦象。” 说到这里,胡不言收敛了笑容:“坎为水,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坎者,陷也。重重险阻,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有人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布下了一个必杀的死局。不过,坎卦虽险,却也有一线生机。水流有声,终能穿石。只要找到个穴眼,就能破了这重重险阻。” 胡不言指了指手中的阵符,又道:“道爷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趋吉避凶玩得不错。这不,耽搁了点时间,拖着这副残躯找东西确实麻烦。但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说着,胡不言将阵符扔向方藏锋:“来,这两样东西看着也挺宝贵的。道爷我道亦有道,不是我的我肯定不会拿。绝不会像某些人那样,为了得到道爷的东西,无所不用其极。” “接着。这东西道爷我用不上,你拿回去给欧阳瀚,看他要不要用。听说他也喜欢收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藏锋稳稳接住两件阵符,眉头微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方老四,道爷我什么时候小气过了?”胡不言翻了个白眼,随即转头看向何正功与刘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东西,还有那个狗屁福王,你以为你们算无遗策?没想到道爷我比你们更会算。这一局,你们输得不冤。” 刘赟面色铁青,死死盯着胡不言,冷声道:“今日虽然诸事不顺,但你既然出现了,那就省下我们去找你的功夫。” 何正功也盯着胡不言,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涌动:“你以为拿了阵符,就能改变什么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小聪明不过是螳臂当车。你们依然没有胜算。” 胡不言大大咧咧道:“有没有胜算,试试不就知道了!” “找死!” 何正功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动,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毫无顾忌地直扑胡不言。掌风呼啸,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誓要将这个油嘴滑舌的老道拍成肉泥。 “小心!” 方藏锋反应极快,身形一闪,直接挡在胡不言身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胡不言身上的浓重血腥味,再配上那一圈圈缠绕的绷带,显然这老道受了不轻的伤,还没好利索。 “锵!”九霄剑出鞘。 方藏锋双手握剑,用尽全力挥出一剑,与何正功的掌力正面硬撼。 “轰!” 剑掌相交,气浪翻涌,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方藏锋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而何正功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方藏锋这一剑用了十成力,却也被这一掌震得血气翻涌,但他终究是扛了下来,护住了身后的胡不言。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何正功看着方藏锋,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方藏锋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中的九霄剑,剑尖直指何正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桀骜与不屈: “在我眼里,你这轮蒙尘的皓月,不过是稍大一点的尘埃罢了。既已蒙尘,便不再耀眼。” 与此同时,胡不言并没有逞强,而是很鸡贼地缩在一旁,趁着两人对峙的空档,朝方藏锋喊道:“方老四,你撑着点!别死了啊!道爷我还有点私事要办!” 说完,胡不言转身就朝黄惊跑去。 “你们这几个,跟我走!”胡不言一把抓住黄惊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 一旁的方文焕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前辈,去哪?我们要一起对付他们啊!” 胡不言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唾沫星子横飞:“哪那么多废话?” 说完,胡不言拉着黄惊就往大祀殿外跑去。方文焕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胡不言如此急切,也不敢迟疑,纷纷跟了上去。 第656章 阴阳反逆 秦王站在观礼台下方,目光紧紧追随着黄惊被胡不言拉走的身影,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一旁的林笑强忍着断臂处的剧痛,凑到他耳边低声询问:“殿下,黄惊被带走了,这大祀殿内马上就又要变成修罗场了。等会儿若是战局波及到您,属下等人如今残兵败将,怕是无法招架周全。您要不要先避一避?” 秦王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深邃:“不用,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战场在这边,正主也都在这边,他们马上就会回来。而且,我相信黄惊。” 林笑见秦王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她只是用仅剩的右臂护住秦王,将他往大祀殿边缘更安全的角落又拉了拉,警惕地注视着场中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大祀殿南门外。 胡不言拉着黄惊一路小跑,脚下的步子快得惊人。方文焕、沈漫飞等一行人虽然满腹狐疑,但也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跑出好一段距离,直到大祀殿那巍峨的轮廓都变得有些模糊,黄惊才抽空问了一句:“前辈,您这是要拉我去哪儿?这么急着撤离战场?” 方文焕也忍不住大声喊道:“对啊,道长!我爷爷他们现在还在里面跟何正功他们激战呢,战局本就胶着,这个时候您还带我们出来是要做什么?” 胡不言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吹胡子瞪眼道:“你们这群小家伙算多大瓣的蒜啊?现在一个个神情萎靡、脸色惨白的,肯定是真气消耗不少。那里面的神仙打架,现在是你们能掺和的吗?待在里面就是送死!” 方文焕急得直跺脚:“可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那是我们的长辈,是我们的同伴!” 胡不言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似乎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胸口说道:“道爷拉你们出来,自然也是去办正事,这件事更适合你们现在去做。大祀殿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方老四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何正功也没你们想的那么恐怖。那老东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们去把这件事办好了,速战速决就回来。” 听到这话,沈漫飞抱拳一礼,神色凝重地问:“道长,需要我们做什么?只要能帮上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不言目光微沉,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直言道:“刘赟那家伙属耗子的,城内城外到处挖地道。别看现在大祀殿那边就那么些人,这外面还藏了两波后手呢,此刻正被欧阳瀚缠住,我需要你们过去帮他。” 沈漫飞闻言面露难色,迟疑道:“道长,不瞒您说,如今我们体内真气不足巅峰时期的一半。面对刘赟的伏兵,恐怕……难以帮上什么大忙。” “小家伙,道爷又不瞎,你们这点状态我还能看不出来?”胡不言瞥了他一眼,语气却异常笃定,“叫你们出来,自然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当炮灰的。硬拼不行,那就智取,懂不懂?” 一旁的陈归宇适时问道:“那道长打算让我们怎么做?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绝无二话。” “边走边说吧,省点时间,我不确定欧阳瀚还能挡住多久。”胡不言说完,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皱了皱眉,随即提气朝前飞掠而去,身法竟丝毫不见迟缓。 众人在疾行间,只听得胡不言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无比:“欧阳瀚现在正带着听雨楼的人跟那波伏兵打得火热。这群人是刘赟留下来拖住欧阳瀚的,既然碰上了,就肯定是不让欧阳瀚去回援大祀殿的。欧阳瀚带去的人修为虽都不错,但人手还是不够,根本留不住这帮滑头。所以我打算给他们来个小型的‘地龙翻身’,将这群人统统困死在地底!” 沈漫飞闻言心头一震,脚下不停,急忙追问:“道长打算具体怎么做?这地下工程浩大,想要震塌谈何容易?” 胡不言道:“道爷能想到的方法很简单。这地下的地道肯定错综复杂,不然刘赟也不能从其他方向出现。强行用蛮力震塌,耗时又费力,还要浪费大量真气,我们时间紧迫,没工夫跟他们玩。所以我打算也去干扰一下地气,引发局部的地脉塌陷。” 方文焕有些惊讶地问:“道长,原来你也懂布阵啊?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胡不言哼了一声:“懂一点,懂得不多,够用就行。江湖险恶,技多不压身嘛。” 一直沉默寡言的二十三难得开口,声音清冷:“你打算怎么催动地气?何正功他们有浑天仪和镇天宝印那种至宝,你有什么?” 胡不言有些犯难地挠了挠头,苦笑道:“就是因为没办法调动地气,所以才想出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黄惊不解:“道长这是何意?我们几个重伤之躯能有什么办法?” 胡不言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道爷我确实没办法像何正功他们那样调用地气,但是天地分阴阳,男女亦分阴阳。我只要将这阴阳之气在短时间内强行交汇、翻转,产生的冲击便足以像钥匙一样,震动并紊乱脚下的地气节点,从而引发连锁反应。” 沈漫飞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长,你的意思是……拿我们当阵符?” 胡不言点头如捣蒜:“对。我不知道我的想法有没有用,但这属于剑走偏锋,也是道爷眼下能想到的最快解决这群人的办法了。” 二十三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说道:“行,算我一个。。” 胡不言竖起大拇指:“好样的,爽快!我需要四男四女,组成一个简易的阴阳八极阵。如果你们愿意,你们四个姑娘是肯定要算在内的。” 方文焕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急切地说:“道长,这也不够啊,这里就三个女的,还缺一个。” 黄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道长,行动吧。” 胡不言看着黄惊,眼中露出一丝赞赏:“行,既然你们没拒绝,道爷就当你们同意了。咱们这就去给欧阳瀚那个小矮子送份大礼。” 这时,沈妤笛也开口:“老道,你最好祈祷欧阳楼主那边能给你凑出个姑娘来。不然你这阵法少个角,小心把自己给炸飞了。” 胡不言回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放心吧丫头,等会儿道爷给你凭空变一个出来。到时候,你可别吓着了。” 第657章 反击之战 众人跟着胡不言一路疾行,穿过大祀殿南门外那片荒草丛生的野地。脚下的杂草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伴随着枯枝败叶被踩断的脆响。前方隐隐传来的金铁交鸣之声,越来越清晰。 二十三耳力最为敏锐,她凝神听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前面有打斗,人数不少,血腥气很重。” 胡不言点点头,脚下步伐丝毫未停,只是回头叮嘱了一句:“快到了。记住,待会儿听我号令,我说站哪就站哪,说什么时候运功就什么时候运功。一步都不能错,还有尽量不要落单。道爷如今这副身体残破不堪,真打起来不一定来得及救你们。” 穿过一片稀疏的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杂草丛生,显然是废弃已久的荒地。此刻,两拨人马正在这片空地上激烈厮杀。一方身着黑衣,行动如风;另一方应该是听雨楼的精锐。欧阳瀚站在后方掠阵,赵钱孙、冯陈褚护在他身侧,场中有十几个听雨楼的好手,正与一伙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在这空旷之地的边缘,一块巨大的青石旁掩映着一个敞开的洞口。由于地势低洼且角度刁钻,再加上周围疯长的灌木遮掩,从远处眺望时,那洞口竟完全隐匿于视线之外,丝毫不会引人察觉。即便现在离得近了,要不是洞口正大开着,恐怕也难以发现这里居然藏着一个幽深的入口。 方文焕忍不住惊叹道:“还得是楼主!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让他给找出来了!” 那伙黑衣人人数众多,约有三四十人,个个武功不弱,且配合极其默契,进退有度,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死士队伍。 “小矮子!”方文焕扯着嗓子喊道,“我们来帮忙了!” 欧阳瀚闻声回头,看见胡不言带着黄惊等人赶来,原本紧绷的面色微微一动:“老神棍,你来啦!” 胡不言嘿嘿一笑,喘着粗气道:“道爷再不出来,你怕是要被这群小崽子给围死了。看看你这脸色,比我还难看。” 欧阳瀚没有反驳。他带来的是听雨楼自己培养的精锐,虽然战力不俗,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都是新魔教培养的死士,悍不畏死,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若是再拖下去,他这边损失太大,他也得心疼死。 “道长,怎么打?”陈归宇握紧手中长剑,剑锋微颤,有些跃跃欲试。 欧阳瀚接过话头沉声道:“我的人基本都进去洞内了,里面的人还有不少。如今大祀殿那边的朝廷兵马应该基本被灭了吧?江宁府的驻军在刘赟的操作下也选择观望了。若是再让这波人杀到大祀殿,今日的胜负就不好说了。” 胡不言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地底的动静,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地底下动静还真不小呢,先把上面这群人清理干净,然后我们下到地洞内。” “可我们怎么震?”沈妤笛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皱眉问道,“这么大的地道,凭我们能震塌吗?” 胡不言道:“时间紧迫,道爷没那工夫去找什么天材地宝来布阵。想要以人为阵,就得借点外物来‘搭桥’。” 说着,胡不言在四周摸索了一阵,也不知从哪里掏来了八块灰扑扑的破瓦片,然后在手里晃了晃:“你们都是用剑的,剑属金,主肃杀与传导。到时候你们将剑钉在穴位上,就是为了把你们体内的真气像引线一样抽出来,汇聚到一点。这瓦片嘛,是泥土烧制,属土。土能克水,也能承载万物。到时候垫在你们脚下,是为了稳固根基,免得地气反噬时你们直接被震飞出去,变成肉泥。” 肖万辉看着那几片边缘残缺的破瓦片,眉头紧锁,一脸怀疑:“道长,就凭这些……真的行吗?” 胡不言翻了个白眼:“道爷我也没太大把握。道爷倒是想用炸药炸他们,简单粗暴又有效,但道爷这会儿变不出炸药来。而且炸药用了,就是天地同寿,大家一起玩完,到时候小矮子不得哭死?还是阵法相对温和一些,权且试试吧!” 黄惊此时提出了一个关键的疑问:“前辈,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下去引动地气震塌地道、活埋新魔教的人,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不是一样会被埋在里面吗?” 胡不言听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小家伙,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道爷我让你们进去,难不成是为了给你们找个风水宝地集体殉葬?” 他随手将一块破瓦片在指尖转得飞起,语气笃定:“放心吧,道爷这方法虽然动静大,但道爷也懂趋吉避凶之道。只要算准了方位和时机,你们再按我说的做,震塌的只会是地道的主承重梁和那帮孙子所在的侧室。道爷不是要把整个地道都炸掉,只要将那群人逃生的路口断了就行,让他们短时间内支援不了刘赟,我们的计划就算成功了!” 肖万辉听完,还是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长,话虽如此,可万一算错一步呢?” 胡不言收起嬉皮笑脸,神色严肃地看着众人,目光灼灼:“小子,战场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现在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要么在这里跟他们耗着,等大祀殿里面分出胜负我们再被瓮中捉鳖;要么就信道爷一次,搏一把!富贵险中求!” 方文焕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信道长!我爷爷跟族人们还在大祀殿里面拼命,我不能在这里干看着。这群人我一定要阻止!” 黄惊也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前辈说得对。诸位若是有顾虑,现在退出完全来得及。每个人都有为自己的生死做出选择的权利。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而白白送命。想走的,此刻便可转身离去,绝不怪罪。” 肖万辉深吸一口气:“算我一个。我不怕死,就怕死得没有意义。既然道长敢赌,我就陪他赌这一把!” 胡不言嘿嘿一笑:“那小子你有福了。今日这事要成了,下次你就能跟人吹牛逼,说你们八个人挡下了新魔教数百教众,战绩可查,名垂青史呦!” 肖万辉听了这话,眼睛直接翻到天上去,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对这种“画大饼”的行为很是无语。 胡不言也不开玩笑了,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按计划行事。小矮子,你带人把上面这群杂碎清理干净,我们要下去了。动作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第658章 地下战斗 欧阳瀚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斜睨着胡不言,没好气地哼道:“也就你个老道敢这么指挥我,还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换成旁人,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胡不言闻言,脸上露出一副贱兮兮的笑容,摊手道:“有问题?那你找黄十安去啊。” 欧阳瀚被噎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愈发凌厉地投向了战场。 这是黄惊等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听雨楼楼主真正出手,眼前的景象着实给了他们一个不小的惊喜与震撼。 欧阳瀚手中并未持任何兵器,甚至连个像样的起手式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五短身材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短粗的影子,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滑稽。然而下一刻,他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听雨楼楼主,走的竟然是类似金钟罩、铁布衫这般至刚至阳的外家路子。只见他双拳紧握,周身肌肉瞬间紧绷如铁石,步伐沉稳有力。他挥出的每一拳都带起呼啸的劲风,没有任何花哨繁复的招式变化,只有最纯粹、最蛮横的力量碾压。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竟将自身身形矮小的“劣势”发挥到了极致。那些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劈砍而来的刀光剑影,往往堪堪从他头顶、身侧掠过,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半分。 胡不言在一旁看得直点头,啧啧称奇:“这老小子的轻功完全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别看他腿短,但这步法却精妙得很,专往人的视线死角里钻,滑溜得像条泥鳅,跟道爷有得一拼。” 胡不言话音刚落,欧阳瀚已经瞬间欺近一名黑衣人身前。那黑衣人显然也是新魔教精心培养的好手,反应极快,手腕一抖,刀锋直削欧阳瀚的脖颈要害。面对这致命一击,欧阳瀚竟是不闪不避,右臂猛地一抬,硬生生用前臂格住了锋利的刀刃! “铛——!” 肉体与精钢利刃的碰撞,竟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声!那柄百炼钢刀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弹得高高跃起,黑衣人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汩汩直流。他瞪大了眼睛,满脸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惊恐,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欧阳瀚那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左拳,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黑衣人的胸骨塌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好硬的肉身!”方文焕看得目瞪口呆。 胡不言嘿嘿一笑:“这小矮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抗揍。早年他还在听雨楼外围做情报收集工作时,被人追着打了三天三夜,愣是没受伤,反而把追他的人累趴下了。” 随着欧阳瀚的加入,场中的战斗已接近尾声。欧阳瀚的实力有目共睹,在这群黑衣人中横冲直撞,他的拳脚力道惊人,只要被他的拳锋击中,就能让一个黑衣人失去战斗力。而那些黑衣人的刀剑砍在他身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破不了。 片刻之后,场中已经没有还能站着的黑衣人了。 欧阳瀚此刻也有些喘,缓了一会儿才说:“老神棍,下面交给你们了,我们就不跟着下去了,在上面守着。”随后又叮嘱一句,“我的人也在下面,你动手的时候轻点,别把他们也埋了。” 胡不言翻了个白眼:“道爷我做事,还用你教?放心,我有分寸。” 欧阳瀚没有再多说,负手走到一旁。 胡不言带着黄惊等人走向那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两人并肩而入。胡不言率先跳了进去,黄惊紧随其后,方文焕、二十三、沈漫飞、凌展业、沈妤笛、陈归宇、肖万辉、程回、周昊鱼贯而入。 刚进入地道时,通道狭窄逼仄,两侧的石壁粗糙不平,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走了一小会儿,通道渐渐变宽,从只能容三人并行,到四五人,再到七八人。 方文焕疑惑道:“我们刚进来的入口也不大,只要楼主他们堵住入口,以逸待劳,完全没必要派人下来啊?” 沈漫飞解释道:“若是他们发现这里出不来,完全可以选择其他的出口。这里的空间这么大,出口不会只有一个。刘赟带的人就是从北面和西面出现的,所以拦住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们混在一起,让他们没办法去其他地方。” 越往里走,空间越发开阔。地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支火把。到了这里,不时便有一两具尸体倒在通道里,既有新魔教的人,也有听雨楼的。 前方隐隐传来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刀剑碰撞的金属颤鸣,夹杂着呼喝与惨叫,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黄惊注意到,二十三的脸色有些异样。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变得凝重,嘴唇紧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怎么了?”黄惊低声问。 二十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看见熟悉的人了。” “是刚才那些黑衣人吗?” “是。”二十三的声音很轻,“他们是跟我一样从小受训的人。”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却也没说什么。 胡不言继续在前头带路。地道再次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区域,足以容纳数百人的空旷大厅中,正有两拨人在激烈厮杀。一方是听雨楼的人,约莫五六十个,正与一群黑衣人缠斗。那些黑衣人的装束与地面上的如出一辙,但人数更多,至少上百人,且个个悍不畏死,攻势凌厉。这个大厅不止黄惊他们过来的这条道,其他方向也隐约听见打斗声,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胡不言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场中厮杀之人的注意。 胡不言轻声说道:“到了,场面有点乱哦,这就难办了,都混在一起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众人,神色严肃:“都听好了。等会儿我给你们指好位置,你们站好之后,把剑插进脚下的地面,然后按照我说的方式运功。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分心。成败在此一举。” 第659章 大变活人 胡不言目光扫过场中混战成一团的厮杀人群,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眼下这乱局,想要在布阵时将敌我双方泾渭分明地隔开已是不可能,此刻更不是他妇人之仁的时候。 下来下面震塌地道的目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要将这帮人死死困在这地下囚笼之中。既然无法精准区分,那就干脆利用这混乱的局面,让听雨楼的人充当肉盾与屏障。 念及此处,胡不言不再犹豫,猛地提气,直接扯开嗓子喊道:“听雨楼的人听着!道爷现在需要你们帮忙布阵!所有能听见我说话的人,马上向道爷这边靠拢!掩护我们!不要问为什么,这是你们楼主的命令!” 这一声暴喝裹挟着雄浑的内力,在空旷的地下大厅中层层回荡,竟硬生生压过了刀剑碰撞的刺耳颤鸣与喊杀声。那些正在与黑衣人殊死搏杀的听雨楼弟子闻声,纷纷回头张望。有人眼尖,认出了胡不言身后站着的黄惊等人正是夫子跟楼主的贵客,心中虽有不解,却也不疑有他。 一名听雨楼的执事反应极快,高声呼应道:“所有人,往道长那边靠!掩护他们!” 听雨楼的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此刻有了明确指令,立刻开始有秩序地向胡不言他们所在的方向收缩防线。他们且战且退,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将那一众如狼似虎的黑衣人死死挡在外围,不让任何一人靠近黄惊等人的核心区域。 胡不言见听雨楼的人迅速靠拢过来筑起人墙,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哪怕拼了命,也要护住这八个人的安全!” 胡不言则在听雨楼的人护送下,脚尖轻点,在洞窟的地面上画了几个圈,又用步子快速丈量了几步,很快便锁定了八个关键的点位。 “听好了,此阵需四男四女,阴阳反逆。”胡不言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女子站乾位、坎位、震位、艮位,男子站离位、坤位、巽位、兑位。方位我已经算好了,待会儿我指到哪里,你们就站到哪里,切勿乱了次序。” 然而,场中的黑衣人们并非蠢钝之辈。眼见这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布置着什么,一个领头模样的黑衣人首领顿时察觉不妙,厉声嘶吼道:“所有人,阻止他们!快!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大批新魔教的人开始发疯般地冲向听雨楼的人墙,但听雨楼的弟子们在外围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血肉防线,拼死阻拦新魔教众人的靠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方文焕忽然焦急地问道:“道长,你要四男四女,可现在我们这里只有三个姑娘,还差一个啊!这可如何是好?” 胡不言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黄惊”,理所当然地说道:“让他顶上。” 方文焕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黄惊”,急道:“道长,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黄大哥是男的……”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黄惊”忽然抬起头,原本属于男子的嗓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前辈没开玩笑,我可以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道惊雷,在场众人皆是一怔。方文焕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唯独站在一旁的二十三,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场中激烈的局势,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陈若蘅率先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开口:“黄公子,你……不对,你不是黄公子!难怪之前你之前会那样说,真的黄公子绝不会跟我说那些话!” “黄惊”看着众人惊愕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轻声道:“陈姑娘,各位,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真正的黄惊跟我交换了身份,此刻他也在地道内,只是不知道身处何方。” 方文焕这才后知后觉地猛拍大腿:“你是上官彤?难怪!难怪我一直感觉怪怪的!黄大哥明明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他根本不惧那断魂砂,而且黄大哥的实力明明深不可测,现在却退步那么多。我真是个笨蛋,竟被蒙在鼓里,一点都没发觉出来!” 说话间,上官彤抬手利落地撕下了脸上那张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露出了她原本那张清秀灵动的脸庞。她正色道:“闲话我们待会再说吧,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胡不言在一旁插话道:“没错,情况紧急,没时间扯七扯八了。让听雨楼护送你们过去各自的点位吧!还有,这个地下空间的构造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主承重柱在西侧,也就是你们右手边的方向。如果直接震塌那边,整个大厅都会坍塌下来,到时候别说新魔教的人,咱们自己也跑不掉,全得被埋在这儿。” 方文焕听了胡不言的话,暂时压下黄惊变成上官彤的震惊,开口问道:“那怎么办?若不震塌主梁,如何困住他们?” “所以道爷刚才换了个思路。”胡不言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粗略的方位图,指着四周解释道,“我们不震主梁,而是震这四条侧廊。看见没有?这个大厅连接着四条地道,分别通往四个不同的方向。刘赟的人就是从这些地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只要我们把这四条侧廊同时震塌,封死他们的退路和援兵,大厅里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上面有欧阳瀚守着出口,他们插翅难飞。” 陈归宇皱眉问道:“道长,那其他地道的人怎么办?如果他们发现这里出不来,完全可以从其他地方逃窜。” 胡不言眼中精光闪烁:“我们解决了这里就出去,其他的出口交给我。道爷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沈漫飞点点头,神色凝重地问:“道长,既然如此,我们的位置具体站哪?” 胡不言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开始点名分配方位: “上官彤,站西北角。” “二十三,站东北角。” “沈漫飞,站东南角。” “方文焕,站西南角。” “沈妤笛,你站正北。” “陈归宇,你站正南。” “陈若蘅,你站正东。” “程回,你站正西。” 随着一个个名字落下,众人各自领命,在听雨楼弟子的掩护下,向着各自的站位而去。 第660章 重重包围 胡不言的话音落下,八人各自认准了方位,开始慢慢朝自己的位置移动。听雨楼的人则在外围拼死抵挡,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上官彤率先动了。她拔出赤渊剑,在听雨楼的人掩护下朝西北角掠去。刚冲出三步,便有两个黑衣人绕过听雨楼的围堵,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取她的脖颈。上官彤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身,剑光一闪,使出了青萍剑法格开刀锋,立马就有听雨楼的人腾出手来接应她。 二十三紧跟其后,直奔东北角。沿途的黑衣人试图拦截,但二十三从小与他们一同受训,知道他们的武功招式。那曾经属于新魔教的冰冷杀意,此刻毫不留情地挥向昔日的同袍。每一剑刺出,她的眼神都未曾有过一丝动摇。 沈漫飞朝东南角移动。他的剑法飘逸灵动,如同一缕春风,看似轻柔,却暗藏杀机。配合听雨楼的人,他将春潮剑法在这狭窄的地下空间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剑光如潮水般层层叠叠,逼得周围的黑衣人连连后退,极大缓解了护卫在他身旁之人的压力。 方文焕的剑法得了方藏锋的真传,虽然还缺些火候,但全力施为也算像模像样。此刻他没有丝毫保留,直接使出了爷爷传授的方家村绝学“三环套月”——三道凌厉剑影从人群后面袭向敌人的咽喉、心口与丹田,招招致命,逼得围攻过来的黑衣人有些阵脚大乱。 沈妤笛的剑法不如兄长那般飘逸,修为也一般,但身旁有凌展业时时守护,倒也是有惊无险。 场中打得最生猛的是陈归宇,他的每一剑都带着苍云劲的刚猛内力,但凡有突破人墙冲过来与他交手的黑衣人,手中兵器无不震颤脱手。 陈若蘅不愧是陈思文的女儿,面对如此危局,剑法一点也不显凌乱,并且还进退有度。 程回一把厚背砍山刀舞得虎虎生风,刀锋所过,也能与黑衣人们打得有来有往。 听雨楼的人在外围拼命抵挡,但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黑衣人。第一波冲上来的虽然被死死挡在外面,但黑衣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其他通道此刻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涌来。听雨楼的人不断倒下,缺口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开,又有新的人不要命地扑上去填补。 鲜血在脚下汇聚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顺着地面蜿蜒流淌,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火把燃烧的焦糊气息,令人作呕。 陈归宇距离他的方位只有三步之遥,却被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那三人配合默契,三种攻势交替袭来,手段极为老练,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全力应对。程回那边也陷入了苦战,缠住他的人如同泥鳅一般滑不留手,他一刀刀劈下去,次次落空,反倒被对方寻隙反击,左臂上已然添了一道血口。 沈漫飞和方文焕那边也同样被黑衣人缠住,无法寸进。二十三那边,黑衣人似乎是知道了她的来历,专门又派了一队人去围攻她,想要清理门户。上官彤推进最快,但前方还有一群黑衣人站在她的目的地等着她,如同一堵人肉城墙。 方文焕勉强砍翻一人,喘着粗气骂道:“这些家伙真的是疯了!” “他们也知道,若是让道爷布阵成功,肯定会发生对他们不利的事。”胡不言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急促与无奈,“所以,他们这是在拼命。” 话音未落,一条身影冲破人群,刀锋直取胡不言的咽喉!来人趁众人不备冲到了胡不言身前,速度快到拦截的听雨楼弟子都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胡不言动了。他的身形微微一侧,那柄钢刀贴着脸颊掠过。紧接着,他左手一探,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黑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黑衣人的手腕骨应声而断,钢刀脱手落地。黑衣人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却硬气地没有叫出声来。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挣脱束缚,胡不言的右手已经一掌拍在他的胸口。“砰”的一声闷响,黑衣人胸口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 这一掌拍出,胡不言却猛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在袖口上。他伸手捂住嘴,眉头紧皱,胸口剧烈起伏,那缠满绷带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本就受了重伤,虽然服了青玄丹,又休息了一天。但伤势太重了,青玄丹再神异,也不可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此刻强行出手,牵动了体内的伤口,差点没缓过气来。 “道长!您没事吧!”站在胡不言旁边的周昊关切问道。 “道爷没事。”胡不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挺直腰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还死不了。” 场中的厮杀越发惨烈。八人还在不停前进,个个浑身浴血,已看不出原本的衣色。脚下是尸体,身前是刀剑。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踏过敌人的尸骸;每挥出一剑,都要溅起一蓬血雨。听雨楼的人也在不断倒下,但他们依旧死死护住八人的两侧,不让黑衣人从侧翼包抄。 上官彤终于站到了西北角。但她的面前仍有一拨人守着,护在她身旁的人只剩下七八个,还个个浑身挂彩。 二十三也几乎是同时到达东北角。好在胡不言指定的点位黑衣人没有占据,所以二十三这边只要守住这个点等其他人就行了。 有了两个支点,胡不言布置的阵法雏形初现,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地下大厅中蔓延,压在每个人心头。但那力量还很微弱,不足以撼动地脉。 “快!还差六个!”胡不言厉声喊道。 沈漫飞咬着牙,手中的剑舞得密不透风。他的剑法飘逸灵动,但此刻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潇洒。每一剑刺出,都要消耗他仅剩的真气,都要牵动身上的伤口。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也终于杀到了东南角,将长剑插入地面。 三个点位已到,可其他五人却再也难进分毫。黑衣人改变了策略,集中优势兵力专门挡住方文焕他们五人。 眼见他们五人危急,胡不言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就要强行加入了战局。 突然,一双手拍在胡不言肩上:“受伤了就别乱动,死了可没空埋。” 第661章 黄惊来到 谁也没料到,此刻出现在胡不言身后的,竟是黄惊。 明明方才上官彤还在提及他身处地道之中、去向成谜,可转眼间,他便这般毫无征兆地从人群后方踏出。 此刻的黄惊也是浑身浴血,衣袍上沾满的血渍也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手中那柄血枯剑正泛着森冷的幽光,剑身上尚有几滴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滑落。 黄惊左手稳稳按住胡不言的肩膀沉声道:“老道,别逞强了,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 胡不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小王八蛋,你再来晚一会儿,就等着给道爷收尸了。”话音未落,他又演戏似的一阵剧烈的咳嗽,但就是没有痛苦的表情。 方文焕等人乍见黄惊现身,心头先是一喜,但随即又猛地提起了一丝警觉。毕竟方才上官彤假扮黄惊的戏码还历历在目,那份心有余悸让他们谁也不敢贸然确信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黄惊,究竟是不是本尊。 “黄大哥,你——”方文焕格开一名黑衣人的利刃,趁着空隙回身急问,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你还记得当初我跟你出村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此时,黄惊已提着血枯剑杀入战圈,剑光逼退了两名试图接近偷袭的黑衣人。听闻方文焕的问话,他头也未回,只是随口应道:“旁的没记住,就记得有个倒霉蛋赶马车时被狠狠甩下了车,摔的那个惨哦。” 听到这戏谑之语,方文焕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激动地大喊出声:“是黄大哥!真的是黄大哥!”随后手中的剑势也陡然凌厉了几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一旁的陈若蘅也忍不住插话问道:“黄公子,那你送我的那支钗子,是在何处买的?” 黄惊手中的剑势微微一顿,随即泛起一丝苦笑:“秦淮河畔。当时那个摊主……还多嘴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他没有细说那句话是什么,但深知内情的陈若蘅闻言已是双颊飞霞,羞赧得不再追问,只是手中剑法的力道却莫名重了几分。 唯有二十三始终沉默。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黄惊一眼,心中便再无半分疑虑。她认得他的神采,认得他的背影,更认得他握剑时那特有的微小习惯。根本无需开口相问,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她便笃定:眼前之人,正是他。 “你怎么过来的?”沈漫飞看着来到身前帮他迎敌的黄惊,喘着粗气问道。 黄惊挥剑逼退围上来的黑衣人,一边简短地解释:“我在其他坑道厮杀,刚才隐约听见胡老道喊听雨楼的人集合,以为听错了,心里放不下,就赶过来了。路上遇到了几波拦截,耽误了点时间。没想到你们这边战局这么惨烈。” 沈漫飞点点头:“好在来得还算及时。我这边压力减小了,你去帮其他人。”他说完便不再分心,全力守住自己的方位。 胡不言扶着周昊的肩膀站稳,看向黄惊,语速极快:“你来得正好。那些点位还差五个没到位。你去帮帮他们,快撑不住了。” 黄惊微微颔首,身形如电般一闪,手中的血枯剑直插人群,剑锋所过之处,血光迸溅,瞬间便杀到了方文焕身侧。 方文焕又惊又喜,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黄大哥,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少废话,往前冲!”黄惊一声低喝,手中长剑横扫而出,凛冽的剑气瞬间逼退三名围上来的黑衣人,硬生生为方文焕清出一条血路。 有了黄惊在旁掠阵相助,方文焕心中底气大增。他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一跃而上,终于稳稳站到了胡不言指定的西南角。随着手中长剑狠狠插入地面,他长舒一口气,将后续的防卫重任彻底交给了身旁的听雨楼众人。 黄惊脚下未作半分停留,转身便朝陈归宇那边杀去,朗声道:“陈兄,我来助你!” 此时的陈归宇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他攻势最为凶猛,引来了场中不少黑衣人的围攻,本就真气难以为继,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他身上的衣袍已被刀剑划开了数道口子,鲜血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却依旧咬牙坚持。乍闻黄惊的声音,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精光,死死咬住牙关硬撑一口气,配合听雨楼的护卫勉力将缠住自己的四名黑衣人震退。 随着黄惊的到来,那些黑衣人立刻调转矛头,如潮水般涌向刚刚赶到的黄惊。 “站住你的点位,我马上到!”黄惊喝道。 陈归宇不再恋战,转身冲向正南方,将长剑狠狠插入地面。 六个。 场中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且大多实力不俗。尽管他们与黄惊之间仍有着不小的境界差距,但“群蚁噬象”的道理黄惊心知肚明。若是被这群人耗住了真气,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速战速决,不能与任何人缠斗。 没有丝毫犹豫,黄惊当即运转万象剑诀,模拟起春潮剑法的意境。顷刻间,剑气如春潮带雨般层层叠叠、汹涌而出,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方圆数丈内的黑衣人尽数笼罩其中。唯有这般绵密不绝的剑势,才能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逼退那些仿佛杀之不尽的黑衣人。 黑衣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剑气逼得连连后退,阵脚大乱。黄惊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挡,身形一掠,便到了陈归宇身旁。抓住陈归宇的左手寸关尺,将自己精纯的真气缓缓渡了过去。那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入,原本有些萎靡的陈归宇顿时精神一振,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还差两个。 黄惊边给陈归宇渡气,边飞速观察着场中的局势。不远处,沈妤笛在凌展业的协助下也顺利到达了点位。她虽然修为一般,但凌展业的黄亭剑法凌厉果断,又悍不畏死,为她扫清了最后一段路。沈妤笛趁机将剑插入地面,长出一口气。 现在就剩下程回和陈若蘅了。两人的压力都不小,各自被数名黑衣人死死缠住,进不得退不得。程回的厚背砍山刀虽然威猛,但对方人多势众,即便听雨楼的人拼命阻拦,他也左支右绌,已是险象环生;陈若蘅那边更是岌岌可危,原本护在她身旁的听雨楼弟子已经倒下了大半,只剩下两人还在苦苦支撑。 黄惊在权衡一番后,果断先朝陈若蘅掠去。 她那边,不能再等了。 第662章 悉数到位 黄惊的身形快若疾风,瞬息间便朝着陈若蘅所在的方位逼近。手中的血枯剑带起一道道森寒诡谲的剑光,所过之处,那些凶悍的黑衣人竟纷纷避让,无人敢撄其锋芒。 并非他们心存怯懦不想阻拦,而是根本拦不住。 此时的陈若蘅已退至正东方向的点位附近,却被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她的剑法虽依旧精妙绝伦,但连番恶战之下真气早已消耗殆尽,此刻不过是强弩之末。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握剑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颤抖,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格外吃力,仿佛下一秒手中的长剑就会脱手而出。 护在她身旁的两名听雨楼弟子更是伤痕累累,浑身浴血,却依旧咬紧牙关拼死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不让黑衣人的包围圈有丝毫收缩的机会。 “陈姑娘,撑住!”黄惊的大喝声如惊雷般炸响,手中血枯剑猛地横扫而出,一道磅礴凛冽的剑气瞬间将挡在面前的两名黑衣人逼退数步。 陈若蘅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心中大定,手中的剑势也随之陡然凌厉了几分。黄惊几个起落便冲到了她身侧,手腕轻抖,剑光一闪,精准地将又一名正要伺机偷袭的黑衣人逼退。 “黄公子!”陈若蘅又惊又喜,眼眶微红,眼中泛起了激动的泪花。 “别分心,站到点位上去!”黄惊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交给我!” 陈若蘅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着牙强提最后一口气,转身朝那个点位走去。随后,她将自己的长剑狠狠插入地面。只要有黄惊站在她身边,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再大的难题她也无所畏惧。 七个。 随着陈若蘅归位,她这边的防护重任便彻底落在了黄惊一人肩上。黄惊不敢轻易离开这个位置去支援他人,陈若蘅这边已经没有可以保护她的力量了,对于远处程回的危局,只能另想办法远程策应了。 此时,程回那边的情况已然是危如累卵。他手中那把砍山刀虽然威力不俗,但终究只是凡品,此刻刀刃早已卷曲崩口,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缺口。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缠住程回的四名黑衣人配合极为默契,一人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两人从侧翼伺机包抄,还有一人专门躲在暗处寻找破绽偷袭,这种打法让本就重伤的程回疲于应付,险象环生。 “程兄,我来助你!”黄惊身形未动,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血枯剑。刹那间,剑身之上青光大盛,一股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只见三道青色剑气自剑尖骤然分化,如游龙出海般跨越人群,径直袭向围堵程回的黑衣人——这正是青云派的绝学,一气化三清! 围堵程回的黑衣人反应极快,身形一侧堪堪避过头两道剑气的锋芒,但黄惊的剑意却比他们更快!又是三道青色剑气激射而出,这一次,两名黑衣人避无可避,当场遭了殃。只听一声闷哼,一道剑气洞穿了其中一人的膻中穴;另一人则惨叫一声,持剑的右手被生生划开一道恐怖的伤口,兵器哐当落地。两人顿时狼狈暴退,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阵脚大乱。 程回与在一旁策应的肖万辉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两人怒吼一声,刀光剑影齐出,趁着对方分神之际,硬是将剩下的两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再也无法形成合围之势。 “站到点位上去!”黄惊再次喝道。 程回没有丝毫犹豫,拖着沉重的身躯转身冲向正西方向,将手中那把残破的砍山刀狠狠插入地面。 八个点位,终于全部落定! “好了!”胡不言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所有人,立刻按照我说的方式运功!” 黄惊察觉到身旁的陈若蘅气息虚浮,体内真气已然有些不继:“运功!”他压低声音道,“我助你一臂之力。” 陈若蘅侧过头,朝黄惊嫣然一笑。这一笑如冰雪初融,在满目肃杀的战场氛围里,显得格外灿烂夺目,仿佛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黄惊两指搭上陈若蘅右手的寸关尺,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渡了过去。那股温热醇厚的暖流瞬间涌入经脉,让她几近枯竭的气海重新焕发出了生机与活力。 与此同时,护卫他们的听雨楼众人眼见时机已到,更是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疯狂地抵挡着黑影兵团如潮水般的进攻,只为给陈若蘅她们八人争取专心运功的时间。 八个人,八个方位。 上官彤立于西北角,赤渊剑深深插入脚下岩土,她双手死死按在剑柄之上,体内真气不断地注入剑身,赤红的剑芒隐隐吞吐。 二十三镇守东北角,沧浪剑没入地面,她的神情淡漠,仿佛此刻并非身处生死搏杀的修罗场,而是在静室中安然打坐。 沈漫飞位居东南,长剑插地,他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尽管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但他脸上不见半分痛苦,唯有全然的专注与虔诚。 方文焕扼守西南,长剑入土,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显然正在压榨身体的每一分潜能,拼尽全力运转周身真气。 陈归宇坐镇正南,苍云劲那雄浑霸道的内力顺着插入地面的剑身,震得周围碎石簌簌落下。 凌展业立于沈妤笛身侧,将自己仅剩不多真气输送进她体内,助她勉力支撑,稳住阵脚。 程回把守正西,虽然身受重伤,却也强打精神硬撑。 陈若蘅驻守正东,长剑虽已插地,可她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黄惊的身影,似在从他身上汲取某种无形的力量,心神前所未有的安定。 八人分据八方,八道强弱不一的真气在这一刻同时贯入地底,大地似乎也随之微微颤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胡不言缓缓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地脉深处的细微变化。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厉声大喝:“就是现在!同时发力!” 第663章 地气失控 八人闻言,不再有任何保留,瞬间催动全身残存的真气。刹那间,八股力量顺着他们掌中的兵器疯狂传导而下,在地底深处交汇、碰撞、继而强行融合。随即一股无形却浩瀚的恐怖力量在地下大厅中疯狂蔓延开来。 紧接着,场中所有人突然觉得耳膜鼓胀,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阵持续的嗡鸣,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嘶吼。与此同时,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感凭空而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如同背负万钧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波动笼罩下,原本震天的厮杀声戛然而止。无论是挥刀砍杀的黑衣人,还是浴血奋战的听雨楼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兵刃僵在半空,狰狞的杀意凝固在脸上,整个地下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集体静默。 这种突如其来的诡谲氛围,比之前的刀光剑影更令人心惊胆战,未知的恐慌在无声中疯狂蔓延,仿佛死神正悄然降临。 黄惊站在陈若蘅身侧,敏锐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陈若蘅的脚下。只见她所踩踏的那块破旧瓦片,此刻正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呻吟。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痕正在缓缓蔓延,却又清晰得触目惊心。黄惊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裂痕,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极度糟糕的预感。仿佛这瓦片的碎裂,不仅仅是一块死物的终结,而是某种惊天变故的前兆。 沉寂许久后,地底深处终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如同沉睡的地龙翻身,震耳欲聋。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碎石从头顶如雨点般掉落,火把的光焰无风自动,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黄惊猛地朝胡不言喊道:“老道,情况怎么感觉怪怪的?” “怪怪的?”胡不言原本脸上还挂着计划得逞的笑容,随着黄惊的话音落下,他脸色骤变,连忙伸出手去感受地下的地气。片刻后,他面上的神色彻底崩坏,“不对!阵法出现偏差了!地气失控!所有人,立刻撤到我这边!” 黄惊听到这话,眼角余光正好看见陈若蘅脚下的破瓦片“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开来。他哪还顾得上其他,身形一闪,直接拦腰抱起有些脱力的陈若蘅。 听雨楼的人闻言,也顾不上发呆了,立刻护着身边的人开始后撤。而那些黑衣人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妙,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波动,纷纷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朝胡不言这边冲来,想要在他们撤退前阻止这一切。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整个地道都在哀鸣。 “快!快撤!”胡不言急得须发皆张,再次紧急催促。 头顶的碎石掉落得越来越快,落下的石块也越来越大,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土飞扬间,视线一片模糊。 上官彤拔出赤渊剑,脚步踉跄,身形摇摇欲坠。方才那毫无保留的真气倾泻,几乎将她体内的真气彻底抽空,此刻每迈出一步,双腿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两名听雨楼的弟子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出口方向狂奔,其余护卫则拼死断后,为她争取喘息之机。 相比之下,二十三的状态竟是众人中最好的。虽然同样消耗巨大,但从小经受地狱般残酷训练的她,早已将压榨身体潜能刻入了骨髓。沧浪剑在她手中轻轻一振,剑身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她面色虽苍白如纸,步伐却依旧沉稳有力。撤退途中,她甚至还能从容回头,随手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逼退了两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黑衣人。 沈妤笛因有凌展业护持,状态尚算平稳,没费多大力气便跑到了胡不言身旁。反观沈漫飞,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身体素质终究不如那些千锤百炼的外家高手,此刻早已透支,几乎是被后赶来的凌展业半拖着在走,狼狈不堪。 方文焕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咬紧牙关,一手死死撑着身旁一名听雨楼弟子的肩膀借力,另一手拖着长剑,剑尖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他艰难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如潮水般疯狂追赶的黑衣人,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这帮孙子,还真是不死心!” 陈归宇的状态倒是尚可。得益于黄惊方才渡入的那股浑厚真气,让他在这油尽灯枯之际又有了几分余力。他不时回身挥剑,协助听雨楼的人反击。在回头确认不远处程回和肖万辉的位置时,他眉头紧锁,沉声喝道:“快!” 程回那把卷刃严重的厚背砍山刀早已被丢弃,此刻他整个人是被周昊背在身上,早已脱力昏迷。肖万辉则手持长剑,警惕地守在两人身侧,严防黑衣人在混乱中偷袭。 而陈若蘅,被黄惊稳稳地拦腰抱在怀中。少女脸颊绯红,心里像是裹了蜜糖一般甜腻,望着近在咫尺的黄惊那坚毅的侧脸,眼神都有些迷离沉醉,全然忘了身处险境。黄惊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地将脚下轻功“落叶飞花”催动到了极致,抱着她如离弦之箭般向出口掠去。 胡不言此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崩塌的通道,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快,快,再快一点……千万别塌了……” 身后,轰隆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那四条侧廊最先开始坍塌,碎石和泥土倾泻而下,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随后石壁上的裂痕不断蔓延,渐渐爬满了这个地下大厅。几个没注意落石的倒霉蛋很快便遭了殃,惨叫声瞬间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 黄惊将陈若蘅放到安全位置后,急声道:“老道,你带着她们先出去,不然等会儿全堵在这儿了!”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提剑转身,折返回去接应还在后方的同伴。 胡不言深知此刻每一息都关乎生死,没有多言废话,强行拉着沈妤笛和陈若蘅,跌跌撞撞地往外面的出口跑去。 第664章 进退两难 地道内的轰鸣声愈发震耳欲聋,头顶的碎石依旧在不断地坠落。 黄惊提着血枯剑,毅然逆着惊慌奔逃的人群往回冲去。方文焕等人的状态实在太差,身边还有黑衣人死死拦截,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让他们把命交代在这里。 此刻离黄惊最近的是方文焕。他的身后,两名黑衣人紧追不舍,森冷的刀锋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 “低头!”黄惊暴喝一声。 方文焕本能地一缩脖子,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贴着他的头皮掠过,精准轰中身后那人的胸口。那人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后滑落倒地。另一名黑衣人见状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转身便往侧面逃窜。 黄惊没有追击,一把扣住方文焕的胳膊:“能走吗?” “能!”方文焕咬着牙,一把甩开想要搀扶的黄惊,“不用管我,快去救别人!” 黄惊也不废话,反手扣住其右手脉门,将一股真气渡了过去。方文焕精神陡然一振,原本沉重的脚步顿时轻快了几分。黄惊这才松开手,转身又朝其他人奔去。 不远处,上官彤正被两名听雨楼弟子架着踉跄前行,但不间断掉落的落石逼得她们一次次改变行进路线。好在二十三此刻赶到她身侧,正帮她挡住黑衣人的进攻,否则她还真不一定能撑到黄惊回援。 上官彤艰难地抬起头,额角不知何时磕破了个口子,满脸血污,但那双美目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你总算来了。” 黄惊没有答话,只是沉声朝她身旁的两个听雨楼弟子吩咐:“你们也快跑,她交给我。”听雨楼的人犹豫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迅速朝出口方向撤离。黄惊则半拖半抱着上官彤,运起轻功往出口疾掠。 身后的轰隆声越来越近,一条侧廊已经完全坍塌,碎石和泥土将通道彻底堵死,弥漫的烟尘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还有谁没出来?”黄惊一边狂奔一边急问。 二十三有些气喘地回应道:“程回被周昊背着,应该还在后面……” 黄惊心中猛地一沉,却还是将上官彤带到了相对安全的出口处,对二十三急促说道:“带她出去,我去接应他们。” 二十三重重点头:“小心点!”随即接过上官彤,护着她顺着出口跑了出去。 黄惊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重新冲进了那片即将崩塌的黑暗之中。 此刻地道内的能见度已经极低,烟尘滚滚,火把熄灭了大半。掉落的石块不时砸中那些亡命奔逃的人,黄惊只能心中不断祈祷同伴们不要被砸中。惨叫声与轰鸣声交织,严重干扰了他的听觉,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朝来时的方向摸索而去。 “周昊!听见了应我一声!”黄惊大声呼喊。接连喊了好几声,前方终于传来了回应。 “黄大哥!”周昊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焦急与惶恐,“我们在这儿!我们被困住了!” 黄惊循声猛冲过去,只见周昊正背着昏迷不醒的程回,被一块恰好堵住去路的巨石困在角落。在他们斜上方虽有个狭小的缺口,却被一块一人高的巨石死死压住。肖万辉正气喘吁吁地拼命抵着那块石头,试图将其推开。 黄惊冲到肖万辉身旁,见那巨石纹丝不动,当机立断大吼一声:“别光用蛮力!我来搭把手,听我口令一起推!” 说罢,黄惊迅速扫视四周,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垫在巨石底部边缘作为支点。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双脚死死蹬住地面,将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灌注到双臂之上,与肖万辉一左一右抵住了冰冷的岩壁。 “一、二——起!” 伴随着两人整齐划一的怒吼,青筋在他们额角根根暴起。那块沉重的一人高巨石终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缓缓向上挪动了几分。 “快!周昊,趁现在!”黄惊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周昊不敢有丝毫耽搁,背着程回猫着腰,拼尽全力从那刚刚扩大的缝隙中挤了出去。就在三人脱困的瞬间,黄惊和肖万辉同时撤力,巨石“轰”的一声重重砸回原地,激起一片呛人的漫天尘土。 “快走!”黄惊一把将程回从周昊背上接过来,扛在自己的肩上,“跟着我!” 四个人一前三后,拼命往出口狂奔。事已至此,洞内糟糕的情况已经不允许黄惊再去确认其他人是否安全逃脱了。 头顶坠落的碎石越来越大,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狠狠砸在黄惊脚边,溅起一片尘土。身后的地道已经开始大范围坍塌,那种沉闷的轰鸣声如同洪荒巨兽在身后穷追不舍。 逃生的出路此刻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在这生死攸关的关头,先前的厮杀与恩怨瞬间被抛诸脑后,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哪怕是那些心如磐石、训练有素的黑影兵团成员也不例外。 此刻,所有人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快跑出去!否则,就要永远被埋葬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了。 “快!再快点!”黄惊心中不断默念,脚下步伐更是催动到了极致。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出口的方向! 黄惊率先将程回推出洞口,周昊和肖万辉也紧随其后狼狈地爬了出来。黄惊负责垫后,此刻身后仍有不少黑影兵团的杀手没有脱困。他横举着血枯剑死死挡住狭窄的出口,厉声喝道:“放下兵器可活!” 这一声呵斥将黑影兵团众人从疯狂的求生欲中短暂拉回现实,原本拥挤推搡的人群瞬间一滞。然而死寂只维持了半息,离黄惊最近的两个杀手便已回过神来,眼中凶光毕露,毫不犹豫地挥刀直逼黄惊面门。 出口狭窄逼仄,根本无处闪转腾挪。黄惊面色一沉,不退反进,手中长剑挥出,正是流霞十剑第五剑——“霞染千峰”。 刹那间,无数道凌厉的剑气如晚霞炸裂般激射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甬道。前排的黑衣人避无可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狂暴的剑气搅得血肉模糊、血流如注。 这一下引发了致命的连锁反应,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堵死了本就狭窄的洞口,让后面那些拼命想冲出来的人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绝望的嘶吼声瞬间在幽闭的空间内炸响。 第665章 安全出逃 胡不言带着陈若蘅和沈妤笛冲出洞口时,欧阳瀚正在洞口外来回踱步。一见胡不言率先滚了出来,他眉头紧锁,急声问道:“老神棍,里面情况如何?” “失误了,地道要塌了!”胡不言喘着粗气,毫无形象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黄惊他们在后面断后,还在往外赶。” 欧阳瀚面色骤沉,转身就要往那幽深的洞口里冲。 “别进去!”胡不言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他,“现在进去也是添乱,只会堵路!” 欧阳瀚脚步一顿,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喷出烟尘的出口,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轰鸣,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不多时,二十三架着上官彤冲了出来。上官彤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神志尚算清醒。她出来后便无力地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 紧接着,地道内人影绰绰,听雨楼的弟子混杂着新魔教的黑衣人,争先恐后地从滚滚烟尘中冲出。 欧阳瀚如同一尊门神镇守在洞口,严阵以待。凡是身着听雨楼服饰的人冲出来,他皆侧身放行;而一旦有黑衣人试图趁乱突围,他便直接一记势大力沉的手刀精准斩在其后颈大穴之上。那些黑衣人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白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随后是沈漫飞和凌展业,两人手脚不慢,互相搀扶着跑了出来。沈漫飞一出来便瘫倒在地,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凌展业也早已油尽灯枯,此刻靠着石壁滑坐下来,紧闭双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文焕是被陈归宇架着一起出来的。两人皆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好在没受什么重伤。方文焕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盯着洞口,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安。 “黄大哥还没出来!”方文焕声音发紧。 “相信他,他会没事的。”二十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坚定。 方文焕咬了咬牙,挣脱陈归宇的手就要往回走。 “站住!”陈归宇一把拽住他,厉声道,“你现在进去,是送死!” 方文焕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刚要回头怒斥陈归宇时,周昊、肖万辉以及昏迷的程回终于被人拉出了洞口。周昊一边咳嗽一边转头冲着里面大喊:“黄大哥!你快上来啊!” 但地道内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掩盖了他的呼喊,出口处也开始有碎石簌簌掉落。 此时,黄惊仍堵在出口处,死死封住了这条唯一的逃生通道。那群黑衣人挤在逼仄的甬道里,进退维谷。坍塌的范围正在快速逼近,头顶的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火把早已熄灭,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将甬道照得明暗不定,宛如鬼域。 “放下兵器,可活。”黄惊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情况他肯定没办法将他们全杀死,洞口不知道啥时候就会塌了,得尽量降低外面同伴的危险系数。 前排的黑衣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挣扎。他们从小被训练成只知道杀人的野兽,新魔教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铁律,他们从来只有服从,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可此刻,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顶,那种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终于开始动摇那坚不可摧的信念。 又一块石头从头顶坠落,狠狠砸在人群中间,溅起一片血雾。惨叫声、哀嚎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没有时间了!”黄惊厉声道,手中血枯剑微微抬起,“想活命的,放下兵器,从这边出去!想死的,我不拦你们!” 终于,有人动了。 前排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举起双手,踉跄着朝洞口走来,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黄惊侧身,让出一条路。那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黄惊低声道:“出去后,不反抗,可活。” 那人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洞口。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哐当”、“哐当”……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放下兵器,举起双手,低着头,从黄惊身边走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却还是选择了活下去。 但也有例外。 一名黑衣人死死握着手中的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越过黄惊,看向洞口外的光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走?”黄惊注意到了他。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决绝:“我们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说完,他转过身,朝坍塌的地道深处走去。身后,又有十几个人默默跟了上去。他们没有回头,背影很快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黄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些人选择了一条死路,却也是他们自认为能走的路。 身后,坍塌的巨响越来越近,头顶的碎石砸在黄惊肩上,他纹丝不动。直到最后一名愿意投降的黑衣人走出洞口,他才收起血枯剑,转身朝洞外狂奔而去。 “轰——!” 就在他冲出洞口后不久,身后地道彻底坍塌,巨大的烟尘从洞口喷涌而出。 黄惊此刻浑身尘土,狼狈不堪。方文焕等人见状连忙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 “黄公子!”陈若蘅眼眶泛红,声音都在颤抖,“你没事吧?” 黄惊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已被碎石彻底堵死的洞口,沉默了片刻。“没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那些被欧阳瀚打晕在地的黑衣人:“这些人,交给楼主你们了。” 欧阳瀚点了点头,一挥手,便有懂行的人上去将这些黑衣人一一封住了穴道。 胡不言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黄惊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行啊,小子,命真硬,活着出来了。” 黄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老道,差点被你害死了!” 胡不言也是无奈地苦笑:“道爷千算万算,唯独漏了一环……谁能想到这地底下,竟然藏着一条活的水脉。” 黄惊一愣:“什么意思?” 胡不言解释道:“布阵一道,道爷学得不深,所以就布个最基本的八门镇气局,讲究的是以八方为基,镇地脉之气。但我反逆阴阳,让原本镇住地气的阵法变成了撼动地气。” “起初一切还好好的,可谁曾想这地底竟然暗藏了一条活的水脉!那条水脉被阵法引动,水气破坏了阵法的平衡。五行之中土克水,小家伙们当时催动阵法时,没能压制住水气,反而激起了水脉的凶性,导致水气上涌、反噬土基。根基一松,整个阵法自然就崩盘了。” 黄惊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算了,发生就发生了,好在人都没事。对了,大祀殿那边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第666章 返回战场 黄惊的话音刚落,场中众人的神色便变得各异起来。 胡不言率先摆了摆手,苦笑道:“你去吧,道爷我现在这副身子骨,去了也是给你们添乱,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欧阳瀚的脸色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从洞内撤出来的手下,连原先人数的四分之一都不到。但他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烦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也暂时不去了,这边还有这么多人需要安置。” 黄惊没有多问,心知老道与欧阳瀚自有他们的盘算。他只是默默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递给上官彤,语气平淡却透着关切:“额角的伤口,自己处理一下吧。” 上官彤接过药瓶,嘴角微微翘起:“你这人,倒是细心。” 黄惊没接话,转身走到沈漫飞和凌展业身边查看伤势,沈妤笛朝他笑了笑。两人情况相仿,皆是力竭脱力所致,只需稍作调息便无大碍。 这时,方文焕凑了过来,眼中满是焦急:“黄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黄惊抬头望了望天色,沉吟片刻后转向老道:“再等等。老道,你这阵法会不会影响到其他的坑洞?” “道爷现在也不敢打包票。”老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愧疚,“杨小子还在里面对吧?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黄惊望着眼前已然坍塌的地道入口,碎石堆叠,烟尘未散。他最终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盼着杨知廉能够吉人天相,平安归来。 “黄大哥。”身后传来周昊的声音。 黄惊转过身,看见周昊正扶着程回靠坐在一块石头上。程回已经醒了,面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 “程兄,感觉如何?”黄惊走过去,蹲下身,搭上他的脉门。 程回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道:“死不了……就是浑身疼,跟散了架似的。” 黄惊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递过去:“吃了。” 程回也不客气,接过丹药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嚼咽下。 “黄公子。”陈若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撕下来的洁净衣角,递给他,“你脸上有血。” 黄惊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额角不知何时被飞溅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他接过衣角,正准备胡乱擦一把。 “我来吧。”陈若蘅轻声说着,伸手接过衣角,踮起脚尖,动作轻柔而仔细地帮他擦拭额角的血迹。她的指尖微凉,偶尔触碰到黄惊的脸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黄惊站在那里,身体有些僵硬,不敢动弹。不远处,二十三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握着剑柄的手指却不自觉微微收紧。方文焕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又迅速闭上了,假装没看见。 “行了。”黄惊后退半步,从陈若蘅手中拿过染血的衣角,“我自己来。” 陈若蘅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退到一旁。 黄惊胡乱擦了几下,将衣角塞进怀里,转身环视众人,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你们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去了也是送死。都留在这儿跟楼主待着吧。” “黄大哥,别人我管不了,但我一定要去!”方文焕猛地睁开眼,语气急切而坚决,“我爷爷、父亲还有族人都还在里面拼命,我不能退缩!” 二十三也无声地走到黄惊身侧,虽一言不发,那眼神却已昭示了她的决心。 陈若蘅也上前一步,目光坚定:“黄公子,我也要去。我爹爹正在那边拼命,做女儿的岂能袖手旁观?” 一旁的陈归宇闻言,转头对肖万辉嘱咐道:“肖师弟,你留下来照顾程师弟,师傅那边有我!”肖万辉犹豫一瞬后重重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重任。 凌展业靠着石壁喘了口气,沉声道:“黄兄,劳烦帮我照看一下师尊,我调息片刻便过去与你们汇合。” “我也是。”沈漫飞在一旁附和道,虽然虚弱,战意却不减。 黄惊的目光最后落在周昊身上:“你不要去了,留下来帮我照看好老道。” 周昊郑重地点了点头:“黄大哥放心,大祀殿那边的恶战我帮不上忙,也就只能尽这点绵薄之力了。” 安排妥当,黄惊又看向不远处的上官彤。她已在听雨楼弟子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美目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与锐利。 “你呢?”黄惊问道。 上官彤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晃了晃手中的赤渊剑:“我的情况你最清楚,这种热闹,我自然也要去凑一凑。” 黄惊从上官彤手中拿回赤渊剑,这把剑他用习惯了,又将血枯剑递给了她。随后点了点头:“那就出发吧。等会儿你们尽量待在门口,苗头不对就赶紧跑,保命要紧。” 众人齐齐应好。 回大祀殿的路上,黄惊等人一边疾行,一边从方文焕他们的话语中拼凑出了目前的局势,心里开始飞速盘算大祀殿那边的战况。 刘赟的新魔教主力已经出现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在地道内被听雨楼牵制住。老道等会儿要去堵住其他出口,相当于这部分人手可以忽略。还有一部分是被抓进神捕司地牢的那波人,如今不知被刘赟派往何处,是个隐患。 再就是何正功——这个人的实力太过恐怖,一个人就能压制住陈思文、黎臻、陈世友等人。如今再加上范知舟、石乔那些高手助纣为虐,方藏锋他们恐怕撑不了太久。 还有荀仲平这个不确定因素。为了给北地杨家翻案,根本不顾立场与大局,只要局势稍向刘赟倾斜,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充当打手,以换取刘赟的承诺。 就目前而言,局势谈不上好,但也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黄惊心里跟明镜似的。秦王那边还藏着杀手锏没亮出来;胡老道广发英雄帖请来的人马至今未见踪影;就连欧阳瀚,他也笃定对方手里捏着底牌。而他自己,也在让上官彤冒用自己的身份时做了不少事,不过现在还不是掀桌子摊牌的时候。 必须尽快赶回去。 第667章 重回战场 回大祀殿的路上,众人的脚步虽急,但方文焕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头积压已久的疑惑。他喘着粗气,忍不住开口问道:“黄大哥,你今天究竟去做了什么?为何还要让上官姑娘冒充你的身份?” 黄惊沉默了片刻,脚下的步伐未停,缓缓说道:“文焕,我并非有意瞒着你们,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为。至于我去做了什么,眼下还不能透露,我只能告诉你们我是去找人了。” 方文焕听得一头雾水,眼中满是迷茫与不解:“黄大哥,你应该是半夜时分溜出去的吧?那个时间点眼看就要出发去与秦王汇合了……你是去找胡老道了吗?” 黄惊摇了摇头,望向前方:“不是去找老道。我要找的人,平日里我是万万不敢去的,唯有趁着那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才是最为合适的时机。” 众人听着这番没头没尾的解释,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积越多。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让黄惊非要挑在郊祀大典前夕、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刻才敢去见?看着他那副讳莫如深、不愿再多言的模样,大家也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陈若蘅心思玲珑,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抬眼看向黄惊问道:“黄公子,大祀殿那个燎炉,是你弄坏的吗?” 黄惊摇头道:“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那燎炉里藏有毒烟,既然不知情,就更不可能提前准备好火药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冷静地分析道,“破坏燎炉的另有其人。依我看,可能是楼主暗中安排的人手,或者是胡老道请来的帮手。毕竟,这两方既有立场,也有足够的动力去促成这件事,以此打乱刘赟的部署。” 方文焕思索片刻,又追问道:“黄大哥,后来断魂砂被李大他们化解之后,突然凭空出现并且钻进地道的那两个人,是你和杨大哥吧?” 黄惊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是我们两个。我原本打算只身潜入的,没成想在大祀殿外撞见了刚从江宁府赶过来的杨兄。他一听我要进去,二话不说也要跟着闯一闯。”说到这里,他微微松了口气,“也幸亏那时我们俩都戴着肖如意制作的人皮面具,这才没被徐前辈当场拦下,否则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陈归宇终于按捺不住,也沉声问道:“黄兄,你从大祀殿那个地道进去之后,究竟看见了什么?” 黄惊沉吟片刻,回忆道:“当时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刚一进地道,便是一条颇为幽长的廊道,好在沿途并没有守卫把守。我和杨兄不敢贸然乱闯,只是小心翼翼地循着火把的光亮往里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廊道就开始出现分岔路了。我跟杨兄随便选了一条,没走一会儿便遇见了听雨楼的方锦程和杨涟。他们两个跟李大一样,也是听雨楼十众,正带着听雨楼的人在跟新魔教的人混战。我与杨兄便加入了进去,后来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陈归宇听完眉头微皱,追问道:“也就是说,你们根本没有仔细探查过里面的情况?” 黄惊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当时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混战拖住了脚步,根本无暇深究其他岔路通向何方。说来也巧,几路人马像是早就约好了一般,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撞在了一起。” 解释完自己消失这段时间的遭遇后,众人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消化着这些信息。好在不多时,巍峨的大祀殿已然在望。 此刻的大祀殿内,杀声震天。 黄惊带着方文焕等人赶回时,两拨人马正厮杀在一起,场面惨烈至极。一方是以方藏锋为首的正道群雄,另一方是以刘赟为首的新魔教主力。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鲜血飞溅,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呼喝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大殿中央,何正功负手而立,周身三丈之内竟无一人敢靠近。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战场,神情漠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才是这场杀戮的真正主宰,只需静待猎物凋零。 方藏锋正与范知舟激斗。九霄剑清啸连连,与范知舟的大天魔手激烈碰撞,气浪翻涌,将周围的杂物吹得四散飞溅。 不远处,陈思文正与吴镇奇缠斗。陈思文的苍云劲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吴镇奇的追魂刀已全部祭出,只是刀刀都偏离了陈思文的要害,明显只想缠住陈思文,而非拼命。 黎臻与陈世友联手对付石乔和几名黑衣高手,双方打得旗鼓相当,一时难分胜负。剩下的诸如徐妙迎、齐松鹤等人则在外围游走,不时出手偷袭,牵制新魔教的高手。 荀仲平带着他的人马,依旧站在大祀殿边缘冷眼旁观,如同一群伺机而动的秃鹫。太子刘懋瘫坐在他脚边,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气的。 黄惊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很快便锁定了秦王的位置。秦王正站在殿门口,林笑和几名护卫死死护在他身前。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目光却一直盯着场中的局势,似乎在等待什么关键的契机。 “走!”黄惊低喝一声,带着众人朝殿门冲去。 “殿下!”黄惊冲到秦王身边低声道,“我回来了。” 秦王看见黄惊,紧绷的面色微微松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事。”黄惊站起身,快速说道,“刘赟的一波人手被听雨楼牵制住了,短时间内无法支援这边。” 秦王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好。好得很。” “殿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方文焕喘着气,急切地问道。 秦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在了那个负手而立的何正功身上。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快了,马上!” 第668章 秦王援手 方文焕望着场中浴血奋战的族人,心急如焚,忍不住急切地催促道:“殿下,别再等了!再等下去,我方家的人就要死绝了!” 秦王却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看向方文焕:“方小兄弟,我问你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方文焕焦急地又瞥了一眼战场,语速飞快地说道:“殿下要问什么就快点问吧,战局瞬息万变啊!” 秦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刘赟想当皇帝,这点没错吧?如今父皇和太子已经被俞询,或者说荀仲平给制住了,朝中有点权柄的文武百官也基本在断魂砂的摧残下化作了一摊血水。那么,刘赟距离登上帝位的最后一块绊脚石,就是我了,没错吧。” 方文焕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没错,情况是这么个情况。然后呢?” 秦王问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为什么从祭祀开始到现在,刘赟都没有想着派人过来杀我呢?是他不想,还是没有这个能力?” 这个问题一出,方文焕的思绪顿时卡了壳。他还真没往深处琢磨过这层关节,若不是秦王特意点破,他自己都忽略了其中的蹊跷。他在脑中飞速思考了片刻,却始终理不出头绪,只能无奈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黄惊。 黄惊沉吟片刻,在迎上方文焕期许的眼神后,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道:“殿下,在下倒是有个不太确定的猜想。” 秦王微微颔首:“你且直说,看看是否与我想的一样。” 黄惊斟酌着词句分析道:“我的猜想是,刘赟确实动了杀心。以如今场中的敌我态势来看,只要藏锋先生他们被稍稍牵制住,何正功想取殿下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但‘能不能’解决掉是一回事,‘想不想’动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听了这番话,方文焕脑中灵光一闪,原本混沌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秦王提出的这个疑点,让他猛然想起了之前黄惊的真刚剑被抢走后,次日众人前往万福酒楼时的情景。那天楼主也恰好抵达江宁府,大家曾围绕着这个话题进行过一番讨论。 方文焕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殿下,您的意思是,刘赟确实想杀您,但他和何正功之间隔着一条我们看不见的鸿沟,那条鸿沟叫信任!何正功与刘赟之间肯定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龃龉。何正功想要逆命转轮,刘赟要皇位,他们有合作的前提,却没有了合作的信任。何正功现在看似疯狂,但该有的思维还在。他不杀殿下,就是拿殿下当筹码,以此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听雨楼的楼主曾猜测,新魔教得到的越王八剑应该都掌握在刘赟手中。这是刘赟的底牌,也是他拿捏何正功的办法,不然以何正功那么高的修为,刘赟与他的合作就是不对等的。现在何正功迟迟没有对殿下动手,就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因为他想从刘赟手里拿到他一直想要的东西。”方文焕说道。 黄惊也接过话头,神色凝重地补充道:“如果这个猜测不错,那我还有一个推论。新魔教的其他教众,可能或多或少都接到了何正功下达的‘不准对殿下动手’的命令。别看何正功之前动手的动静闹得那么大,其实很可能就是演给刘赟看的,为的就是让刘赟知道何正功的真正实力。现在他又按兵不动,就是要放任局势恶化下去,让刘赟看着自己的皇图霸业一点点崩盘,直到刘赟彻底扛不住,不得不向何正功妥协。” 秦王抚掌而笑,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差不多!本王是有这方面的猜想,只是方才还差了几分笃定。如今听你们二人抽丝剥茧,倒是帮本王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让这猜想变得严丝合缝。” 方文焕追问:“殿下,那我们现在已经回答了您的问题,您打算怎么做呢?” 秦王淡淡道:“何正功既然想这么做,那本王当然要配合他,让局势自然地向着他想要的结果发展下去。” 黄惊此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何正功。只见刘赟正站在何正功身后不远处,面色阴沉,眼中带着几分焦躁,能看得出他几次想开口催促何正功出手,却又生生忍住。 此刻,大祀殿中央的激战已至白热化。 方藏锋与范知舟的身影在漫天烟尘中交错,九霄剑的清越剑鸣与大天魔手破空的沉闷啸声交织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掀起一阵狂暴的气浪,将周围的青石地砖震得寸寸龟裂。然而,明眼人皆能看出,方藏锋已是守多攻少,险象环生。 范知舟毕竟是跟风君邪同一时代的老怪物,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回想当日方家村那一战,若非方守拙与方藏锋兄弟二人联手、双剑合璧才稳稳压住范知舟,如今方守拙不在,仅凭方藏锋一人独木难支,能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支撑到现在,全凭一口不屈的真气在硬撑。 黄惊目光扫过战场,见方藏锋鬓角已被汗水浸透,他转头看向秦王,语速极快地说道:“殿下,既然您此处暂时安全,那黄某现在要去帮助藏锋前辈了!” 秦王闻言,并未立刻作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黄惊,薄唇微启,似乎正要叮嘱些什么。 就在这时,大祀殿东南方向的苍穹之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啸。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璀璨夺目的白日焰火在天幕中轰然炸响。 秦王的目光落在那朵白日焰火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勾勒出一抹如释重负且胸有成竹的弧度。 “去吧。”秦王没再多说啥,此刻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轻快,“这局棋,终于要活了。” 黄惊心头一震,虽不知那焰火代表着什么信号,但见秦王如此笃定,便知秦王的援兵或变数已至。 他不再犹豫,对着秦王重重抱拳一礼,随即朝方文焕等人说道:“你们抓紧时间调息,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方文焕点头:“黄大哥,你也自己小心!” 黄惊没有说话,直接纵身跃向战场,手中赤渊剑震颤不已,厉声喝道:“藏锋前辈,黄惊来也!” 第669章 激斗老魔 方藏锋此刻正全身心投入与范知舟的生死搏杀之中,周身剑气激荡,根本无暇分神。黄惊深知高手过招讲究的是气机流转,贸然插手只会打乱方藏锋的防守节奏,给范知舟可乘之机。 于是,黄惊足尖轻点,身形掠至战圈边缘,手中赤渊剑斜指地面,周身真气内敛,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夜中的野兽,死死锁住范知舟招式转换间的每一瞬破绽,只待方藏锋气力稍竭的刹那,便雷霆出手。 又是三招过去,方藏锋的九霄剑剑光与范知舟的大天魔手再一次碰撞。 “轰”的一声闷响,强烈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翻涌,烟尘四起,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黄惊等的就是这一刻,借着烟尘的掩护,他无声无息地切入战圈,赤渊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刺范知舟左肋空门。 范知舟即便视野受限,依旧凭借敏锐的感官察觉到了这致命的一击。他冷哼一声,左手随意一挥,一股阴柔至极的掌力便将剑锋带偏。黄惊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仿佛泥沼缠身,他毫不犹豫,手腕一抖,借力在空中翻了一圈,稳稳落在一旁。 “范老魔,岁数到了该死就死,赖在世间祸害苍生,老而不死是为贼!”黄惊厉声喝道。 范知舟连看都没有看黄惊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方藏锋身上:“小娃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漠然,“趁老夫还没改变主意,滚。” 方藏锋对黄惊实力的认知仍停留在方家村时的那个少年,此刻见黄惊竟敢正面硬撼范知舟,想都没想便直接闪身拦在他身前,手中九霄剑横起,沉声喝道:“黄惊,退下!你不是他的对手!” 黄惊没有退。他握紧赤渊剑, 站到了方藏锋身侧,眼睛盯着范知舟:“前辈,相信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方藏锋余光瞥见黄惊那一头刺目的雪白时,瞳孔猛地一缩,心中瞬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记得这小家伙离开方家村时,头发还是灰黑相间,如今却已霜雪满顶。短短时日,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生死煎熬,竟让岁月如此残酷地在他身上留下这般痕迹? 黄惊看了一眼方藏锋,语气平静却坚定:“前辈,你交代晚辈的事,晚辈只完成了一小部分。” 方藏锋心中一颤,低声道:“小家伙,你有那份心意就够了。” 一旁的范知舟见这两人竟在生死搏杀中仍旁若无人地叙旧,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被轻蔑的怒意。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周身黑气骤然暴涨:“既然这么想死,那老夫就成全你们,一起留下吧!” 话音未落,范知舟双掌齐出,两股阴寒刺骨的掌风如同两条出洞的毒龙,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分别袭向方藏锋与黄惊。 方藏锋面色不变,脚下步伐微错,侧身避开锋芒的同时,手中九霄剑横削而出。剑身震颤,竟以后发先至之势,将那扑面而来的掌风生生引向一旁。 黄惊亦是有样学样。他手中赤渊剑挽出一个弧度,正是徐妙迎传授的“回风”。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无形的旋涡,轻描淡写地将范知舟那刚猛阴毒的掌力卸入地下。青石地砖瞬间崩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而他却纹丝不动。 “前辈,我来防守,你全力进攻!”黄惊手腕一抖,朗声道,“我没问题!” 方藏锋眼角余光扫过黄惊刚才那一手格挡卸力,心中了然。作为当今武林公认的第三高手,他眼力何等毒辣。黄惊刚才那一剑卸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若没有深厚的真气支撑,根本做不到。眼前这才与他分别不久的小家伙,如今实力分明已与他相差无几。 既然这小家伙有这般实力,那便无需再留手了。 “好!”方藏锋暴喝一声。 就在范知舟双掌齐出、中门大开的刹那,方藏锋动了。九霄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剑身震颤间竟幻化出三重虚实难辨的剑影,直取范知舟心口要害。 这正是方家村的绝学“三环套月”! “云横秦岭”截断退路,“星垂平野”笼罩周身,“月涌大江”直捣黄龙。三式连环,一气呵成,剑光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倾泻而下。 方藏锋这一剑未留半分后手,原本这剑招中是暗藏三分余劲的,此刻他非但没有用来护体,反而全部灌注于剑尖,化作孤注一掷的必杀一击。他将周身门户大开,把所有的防御重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黄惊。 范知舟瞳孔骤缩,那三重剑影在他眼中迅速放大。他没想到方藏锋竟敢如此托大。 “方藏锋,这是要自寻死路吗?”范知舟发出一声怪笑。 面对那直逼心口的致命一剑,不退反进,原本双掌齐出的姿势骤然一变,十指弯曲如钩,掌心之中黑气翻涌,瞬间凝结成一层诡异的黑色光罩。 “大天魔手——双魔探海!” 随着范知舟一声低喝,那黑色光罩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面对“云横秦岭”的截击,他手腕一抖,掌风如泥鳅般滑腻,竟贴着九霄剑的剑脊蜿蜒而上,试图化解第一重剑圈的锋芒。紧接着,“星垂平野”的第二重剑影笼罩而下,范知舟左掌猛地拍向地面,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顺着青石地砖爆发,硬生生震偏了第二道剑圈的去势。 然而,真正的杀招是最后一式“月涌大江”。 范知舟不退反进,右手一翻,五指如爪,竟直接抓向九霄剑的剑身。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方藏锋的剑竟被范知舟生生抓住。他那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扣住剑身,方藏锋抽了几次,竟纹丝不动。 “方家小儿,你就这点本事?还没那个死掉的方守拙厉害!”范知舟冷笑一声,左手一掌拍向方藏锋胸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方藏锋胸骨必碎,心脉俱断。 方藏锋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惧色,因为黄惊的赤渊剑已经从侧面斜刺而来,直取范知舟的咽喉! 围魏救赵。 范知舟眉头微皱,不得不松开抓着九霄剑的右手,一掌拍向赤渊剑。黄惊直接使出流霞十剑第七剑“霞满归舟”,剑势不求杀敌,只求自保与卸力。赤红剑光如同化作了一叶扁舟,在范知舟刚猛掌风的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借着掌风之力,轻飘飘地将那致命一击引向了空处。 方藏锋趁机抽剑后退,与黄惊并肩而立。 “好小子。”方藏锋看了黄惊一眼,眼中满是欣慰,“进步不小,不枉费我跟胡老道的教授。” 黄惊也笑了笑,拭去嘴角的血迹:“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武艺也一样,不进步早就死了。” 第670章 重创老魔 方藏锋与黄惊并肩而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手中剑尖斜指地面,锋芒内敛,唯有目光死死锁住范知舟。 范知舟的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方才那一轮惊心动魄的交手,他虽未受创,却也未能占到半分便宜。这种僵持的局面,对于自视甚高的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羞辱。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眼前这个在他眼中原本不过是蝼蚁般的黄惊,其实力竟出乎意料的强。 “好,好得很。”范知舟缓缓开口,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黄惊,“活了这么多年,老夫还是头一次见到,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等实力的。即便是当年惊才绝艳的风君邪,在你这个年岁,恐怕也不能出其右。” 黄惊只是淡淡道:“活久了,就该入土了。” 范知舟眼中杀意暴涨,周身黑气再次翻涌:“既然你们想玩,老夫便陪你们玩到底。”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竟凭空消失在原地,借着一掌震裂地面的反震之力,整个人贴地滑行,瞬间欺近两人中门。 “小心!”方藏锋瞳孔骤缩,九霄剑本能地回防,却已慢了半拍。 听到方藏锋的警告,黄惊已将赤渊剑横挡在身前,气海内的真气如决堤江水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在周身凝成一道屏障。他无法预判范知舟会从何处攻来,只能将全身防护催动到极致,如临大敌。 “砰!” 一声闷响炸开,黄惊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撞在剑身之上,随后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双脚在破损的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滑行了约莫一丈远才堪堪止住身形。 黄惊只觉喉头一甜,腥热的血气直冲口腔,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方藏锋眼见黄惊并无大碍,脚下步伐微错,直接绕身至范知舟侧面。九霄剑剑锋直指其脖颈要害,逼得范知舟不得不回身自救。与此同时,黄惊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寒芒暴涨,手中赤渊剑骤然挥出,正是流霞十剑的最后一式——“霞隐栖霞”。 刹那间,赤红的剑光如晚霞般漫卷开来,将黄惊的身形彻底吞没。他的身形隐匿于漫天流光之中,令范知舟难以捕捉其真实轨迹。 而方藏锋亦是不留余力,九霄剑再次施展出方家绝学“三环套月”,三重虚实难辨的剑影层层叠叠,与黄惊的赤红霞光一左一右,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这一回,两人不再留手防守,而是将全身真气灌注于剑尖,以攻代守,要将这老魔头彻底逼入绝境。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杀局,范知舟瞳孔深处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生死一瞬,他再不敢有半分保留,体内的真气如决堤洪水般疯狂涌动,周身衣袍在无风自起的劲气中猎猎作响。 “大天魔手,第九式——魔临天下!” 浓稠的、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在范知舟的周身凝聚、扩散。那雾气翻滚蠕动,是“大天魔手”修炼到极致后,真气中蕴含的阴煞死气所化的异象。 方藏锋与黄惊只觉一股透骨的阴寒顺着毛孔直钻丹田,胡不言曾说过,大天魔手阴毒霸道,能侵蚀内劲,夺人气血,此刻亲身领教,才知是这般滋味。 黄惊体内真气极速运转,赤渊剑剑意轰然爆发,强行将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逼出体外。随着一口浊气吐出,他原本有些涣散的心神重新凝聚。渐渐地,黄惊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两簇战意,死死盯着黑雾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相较于黄惊的刚猛硬撼,方藏锋的反应则更为灵动。在那阴煞真气临身的刹那,他周身原本凝实的九霄剑意竟如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方藏锋并未选择以真气硬抗那股阴煞死气,而是将自身化作一汪深潭,那铺天盖地的黑气撞在他身上,竟如泥牛入海,被那层层叠叠的剑意引导着滑向身侧。 没有任何话语,三人瞬间战作一团。剑光掌影,在烟尘中交织成一片。 方藏锋脚下步伐微错,九霄剑以巧劲引动气流,将范知舟的攻势稍稍带偏寸许。就是这寸许之差,让原本必杀的一击露出了破绽。 黄惊等的便是这一瞬。他的身形在漫天红霞中骤然凝实,剑尖一点寒芒先到,直刺范知舟右肋空门。这一剑快到了极致,空气中甚至爆出一声尖锐的音爆。范知舟因为要抵挡方藏锋,根本来不及回救,只能强行扭转腰身,以左臂横挡。 “嗤啦”一声脆响,赤渊剑锋划过范知舟的小臂,带起一蓬血雾。 “好小子!”范知舟吃痛,眼中凶光更盛,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的剑,比他想象中更烫手。 黄惊这一剑虽未建功,却将范知舟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尽数封死。就在范知舟身形微滞的刹那,方藏锋的反击已至。 “三环套月”再出,这一次,三重剑影不再是虚实相生,而是实打实的三记杀招。第一剑“云横秦岭”如高山坠石,狠狠砸在范知舟刚刚凝聚的黑气雾气上,震得那雾气剧烈波动;第二剑“星垂平野”紧随其后,剑光如网,再一次封死了范知舟退路;第三剑“月涌大江”蓄势待发,剑尖吞吐着尺许长的青色剑芒,直指范知舟心口。 范知舟怒吼一声,双掌齐出,大天魔手第九式的威能爆发到极致,试图以两败俱伤的打法逼退方藏锋。可就在他的掌风即将触及方藏锋的瞬间,一道赤红剑光又从侧后方袭来,正是黄惊再一次攻来! 前有方藏锋的必杀一剑,后有黄惊的致命偷袭,范知舟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他已退无可退,只能强吸一口气将身形极速鼓胀后又释放,强劲的真气罡风让他的身形如陀螺般急转,大天魔手化作一团黑色漩涡,试图绞碎两道剑光。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方藏锋的九霄剑与范知舟的掌风正面碰撞,巨大的反震力让方藏锋手腕发麻,连退三步。而范知舟也不好受,黄惊的赤渊剑虽被黑气漩涡挡了一下,却依旧在他后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这一剑贯连到其右肩,瞬间范知舟便失去了战斗能力。 鲜血顺着范知舟的后背流淌而下,滴落在青石地面上,范知舟的气息此刻已经紊乱。 “老魔头,你的气数尽了!”黄惊冷喝一声,赤渊剑挽出一个剑花,再次欺身而上。他深知范知舟这种老怪物生命力顽强,若不趁现在一举重创,待他缓过气来,后果不堪设想。 方藏锋亦是大喝一声,九霄剑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青色长虹,与黄惊的赤红剑光一左一右,将范知舟死死困在中间。 第671章 正主出动 范知舟的身形在剑光中左支右绌,黄惊与方藏锋的配合愈发默契,一前一后,一攻一守,将那不可一世的老魔头逼得节节后退。范知舟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血流不止,右臂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挥掌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大天魔手的威势已大不如前。 “好,好得很!”范知舟咬牙切齿,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毒,“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没想到今日竟被你们两个后辈逼到这般境地!” 黄惊不予理会,赤渊剑化作一道赤虹,直取范知舟咽喉。方藏锋的九霄剑亦从侧面封死退路,两柄神兵交织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剑网,将范知舟牢牢困在其中。 范知舟勉力又挡了三招,气息彻底紊乱。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今日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方藏锋,你当真要赶尽杀绝?”范知舟嘶声喝道,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退意。 方藏锋冷哼一声:“赶尽杀绝?我方家村一百四十七条亡魂何其无辜,老大何其无辜,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范知舟面色铁青,却无话可说。他且战且退,目光不断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脱身之机。 黄惊看出了他的意图,剑势更急,大喝一声:“老魔头,哪里走!” 赤渊剑上霞光暴涨,流霞十剑第九式“归雁入胡天”破空而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如流星般直刺范知舟胸口!这一剑已将黄惊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真气凝聚于一点,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范知舟瞳孔骤缩,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剑,他只能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力气挥出一掌。大天魔手第七式“魔影重重”,掌风化作层层叠叠的黑色幻影,试图以多击寡,化解这一剑的锋芒。然而他右臂已废,仅凭左手根本无法发挥出这一式的真正威力。剑光与掌影相撞,“嗤嗤嗤”一阵爆鸣,黑色掌影被剑气撕得粉碎,赤红剑光余势不减,直奔范知舟心口。 范知舟在心中哀叹一声:我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斜刺里骤然杀出。 是地尊的兵器——万刃劫引,精准地斩在赤渊剑的剑脊之上,将黄惊那必杀一剑震偏了方向。剑锋擦着范知舟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襟,却未能伤及要害。 来人正是上官懿。 地尊戴着那张惨白的面具,一身素衣,身姿轻盈如鬼魅。她一剑震开黄惊的赤渊剑,随即左手抓住范知舟的肩头,将他向后拖出数丈。 “走!”上官懿低喝一声,拖着范知舟便要往大祀殿外掠去。 方藏锋眸光骤冷,岂容二人就此遁去?手中九霄剑横扫,一道凛冽的剑气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两人后心。面对这追命一击,上官懿连头都未曾回过,只是随意地向后探出左手,掌心翻涌间,一股诡异的风扬掌力沛然而出,生生将凌厉的剑芒绞碎。 方藏锋微微皱眉,他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上官懿过来救援范知舟。 也就这一瞬的耽搁,上官懿已拖着范知舟掠出了数丈,几个起落便落在了何正功不远处。 “不要追了。”方藏锋收剑而立,目光凝重地望着上官懿的身影,“这地尊的实力不俗,我们去帮助其他人。” 黄惊也收剑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方藏锋,见对方只是微微喘息,并无大碍,但还是问了句:“前辈,你没事吧?” 方藏锋摆了摆手:“不碍事。倒是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黄惊苦笑了一下:“还行,拿命换的。” 方藏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目光重新投向场中的激战。范知舟败退,新魔教一方少了一大战力,正道群雄这边压力大减。黎臻与陈世友仍在与石乔和几名黑衣人交手,隐隐有占据上风的趋势。徐妙迎与齐松鹤配合,已经接连放倒了两名高手。局势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黄惊的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搜寻——他在找一个人:宋应书。衍天阁曾经的大长老,莫鼎血仇的直接凶手之一。今日这等大场面,他不可能不出现。然而黄惊将场中每一个黑衣人都细细看了一遍,又搜寻了那些躲在大殿边缘观战的人群,却始终没有发现宋应书的身影。 “你在找谁?”方藏锋注意到黄惊的神色,低声问道。 “宋应书。”黄惊没有隐瞒,“莫鼎前辈的仇,今日要一并了结。” 方藏锋眉头微皱,目光也扫过全场,片刻后摇了摇头:“我没看见他。或许他根本没有来,又或许他躲在暗处,不敢露面。” 黄惊心中有些焦躁,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纠结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正要开口说去帮其他人,忽然一股凛冽的杀意从正面席卷而来。黄惊与方藏锋同时色变,齐齐抬头望去。 何正功动了。他迈出了步伐,不是走向秦王,而是直直朝着黄惊与方藏锋走来。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如山,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股杀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战场。正在激战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道身影。 黄惊握紧赤渊剑,方藏锋亦是面色凝重,九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无形的威压太过强大,连他的剑都在本能地抗拒。 “何正功终于按捺不住了。”方藏锋低声道,“真正的恶战,现在才开始。” 黄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何正功在离他们三丈处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越过方藏锋,落在黄惊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黄惊,掩日剑在你手上吧?交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至于方藏锋,你不必着急,等我收拾完这小子,再来陪你。” 方藏锋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被黄惊伸手拦住。 “前辈,多说无益。”黄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方藏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直接拦在了黄惊身前。 何正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有胆色。”他说,“可惜,有胆色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黄惊平举赤渊剑,剑尖直指何正功,一字一顿道:“是吗?那太湖之战,何正功你就是太没胆色,所以才活到现在吧。” 此言一出,场中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两人身上,刀剑碰撞声、呼喝声都在这瞬间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风声,以及两颗心跳的声音。 何正功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一股磅礴的真气从他掌中涌出,将脚下的青石板震得寸寸碎裂。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自投罗网的残忍。 “好,牙尖嘴利。先送你上路。” 第672章 以一敌二 何正功话音刚落,他的手掌便缓缓下压,那动作缓慢如推磨,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感,仿佛按下的不是手掌,而是一座倾颓的山岳。 “轰!” 以何正功落脚处为中心,青石地面如蛛网般寸寸崩裂。诡异的是,碎石并未四处飞溅,而是被一股恐怖的吸力牵引,悬浮在他掌心三寸之处。紧接着,那些碎石在真气的挤压下瞬间化为齑粉,形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尘雾,环绕在他周身翻滚蠕动,宛如一条土龙骤然苏醒,择人而噬。 “前辈,小心。”黄惊低喝一声,赤渊剑猛然前刺。剑尖颤动,竟在空气中激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他深知何正功的可怕,这一招并非寻常剑法,而是黄惊将全身真气凝练至极点后形成的“势”。 方藏锋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刚才便与何正功交过手,太清楚这种老怪物的实力了。脚下步伐一错,九霄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并非攻向何正功,而是斜斜切入那团灰白尘雾的边缘。 “起!”方藏锋一声轻叱,九霄剑身嗡鸣,引动周围的气流。那原本要压向黄惊的尘雾,被这一剑带偏了半分。就是这半分偏差,让何正功必杀的一掌落空了寸许。 “砰!” 掌风擦着黄惊的肩头落下,赤渊剑上的剑气屏障瞬间破碎。黄惊只觉一座大山砸在肩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右横移数步,右臂一阵麻木,方才激斗范知舟时压下的那口老血终于吐了出来,鲜血染红了衣襟。 虽然受创,但黄惊没有退。 借着这股横移之力,他身形旋转,赤渊剑由刺转削,一道赤红剑光如晚霞残照,贴着地面横扫何正功下盘。这一剑刁钻狠辣,逼得何正功不得不收回手掌,抬脚避其锋芒。 “有点意思。”何正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但还不够。” 何正功脚尖轻点,身形未动,一股磅礴的劲气却从鞋底爆发。黄惊只觉脚下地面猛地一颤,一股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赤渊剑被震得偏离了轨迹。与此同时,何正功的右手五指成爪,直抓黄惊面门。这一抓,封死了黄惊所有退路,指风凌厉如刀。 “小心!”方藏锋瞳孔骤缩,九霄剑直刺何正功肋下,围魏救赵,逼他回防。 然而,何正功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招。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去势不减,只是手腕微微一扭,竟以后发先至之势,精准地扣住了九霄剑的剑脊。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方藏锋只觉一股黏稠的真气顺着剑身涌入,竟将他的长剑牢牢吸住。 方藏锋心中大骇这老东西的内力太深厚了,远超想象! “方藏锋,你的剑太轻了。”何正功讥讽一笑,左手并指如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切向方藏锋的咽喉。 就在此时,一道赤红剑光从侧后方无声无息地袭来。 是黄惊,他在被震退的瞬间,并未强行稳住身形,而是顺势后仰,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赤渊剑贴地滑行,借着地面的摩擦力,绕到了何正功身后。 “霞隐栖霞!” 赤渊剑上绽放出万千霞光,瞬间吞没了黄惊的身影。这一剑不再是试探,而是他的必杀一剑,虚实相生,他要复刻方才对决范知舟的场景,用这一剑为方藏锋创造重创何正功的机会。 何正功眉头微皱,不得不松开方藏锋的长剑。他感应到黄惊的真实位置后,回身一掌拍出。 “轰!” 掌风与剑光碰撞,激起漫天烟尘。黄惊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因为他看见,站在何正功身旁的方藏锋已经举起九霄剑,重重劈下。 然而预想中的长剑入肉场景并未发生,方藏锋的剑锋在距何正功肩头仅余一指之遥时,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再难寸进分毫。 难怪何正功敢在方藏锋面前公然露出身后空门,原来他早已将体内磅礴真气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在周身布下了一道绵密厚重的气罩。九霄剑那无坚不摧的锐利剑气刺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被这股坚韧至极的真气层层化解、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就这点实力?那个范知舟真是废物。”何正功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一只随手捏死的蚂蚁。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骤然翻涌起令人心悸的寒意,那是真正动了杀机才会流露出的森然。 “既然你们的招式已经尽出,那接下来,该我了。” 话音未落,何正功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逸散出体外的真气在这一刻收敛入体。离他最近的黄惊与方藏锋同时感到一股恐怖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是返璞归真的境界,是大巧不工的极致。 “不好!”方藏锋脸色骤变,“何正功要动真格的了!” 话音未落,方藏锋身形已如掠至黄惊身侧,九霄剑横亘于两人身前。他心中清明:这大殿之中,无论是谁,都绝无可能独自接下何正功的全力一击。这老怪物的内功修为早已超出了常理范畴,深厚得匪夷所思。 方藏锋扪心自问,即便自己再活上几十年,熬到何正功这般岁数,恐怕也难以企及对方如今的境界,这老东西究竟是如何修来的这一身恐怖功力? “前辈,小心了。”黄惊低声提醒。 “不用小心了。”何正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两人耳膜边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你们躲不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了右手。 没有花哨的掌影,没有惊人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掌,却让黄惊感觉到自己根本无法躲开这一掌。这一掌锁定了气机,无论他逃向何方,这一掌都会追上他。 “黄惊,不要分神,我们一起出手。” 方藏锋话音未落,右手手腕翻转,九霄剑并未收回,而是顺势向后一撤。下一秒,他腰背猛然发力,九霄剑平刺而出。黄惊亦是回过神来,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锐利。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方藏锋的样子,赤渊剑向后一引,随即与方藏锋同时出剑。 第673章 强援来助 黄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确定自己与方藏锋联手,是否真能接下何正功这一击。 记忆不由自主地回溯到秦王府那个夜晚。那晚何正功冒充陶登波,带队闯入秦王府邸,只为夺取秦王手中那柄假的“真刚剑”。那时的黄惊曾倾尽全身力气挥出一剑,结果却如一场噩梦,何正功分毫未伤,反倒是主动进攻的黄惊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受了不轻的内伤。 那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作“天堑”。 而此刻,局势截然不同。当初是他主动进攻,何正功不过是随手化解;如今,却是这位老怪物主动出击,要将他们彻底碾碎。 “这一掌,接不住就是死。”黄惊脑海中闪过这个冰冷的念头,握剑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两道剑光,一青一赤,如两条蛟龙破浪而出,径直轰向何正功。这是黄惊与方藏锋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黄惊的赤渊剑上霞光内敛,剑身泛起一层淡红色的纹路,那是真气催动到极致后,剑身材质本身的反应。方藏锋的九霄剑发出嗡嗡震颤,剑尖吞吐着尺许长的青色剑芒,锋利得仿佛能切割虚空。 何正功的面色毫无波澜,他依旧没有后退。面对两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他只是将原本平推的右掌微微竖起,五指分开,如同撑开一把无形的伞。 “轰——!” 剑气与掌劲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气浪翻涌,三人脚下的青石地面彻底碎裂,无数碎石向四周激射。那些离得近的黑衣人和正道群雄纷纷抱头鼠窜,生怕被殃及。 黄惊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剑身涌来,那力量太过刚猛霸道,仿佛有无数柄巨锤在疯狂敲击他的心脏。他想挣脱,可赤渊剑被那股真气死死黏住,进退不得。 方藏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的九霄剑上青芒闪烁,与何正功的掌劲形成对峙,剑身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的全力就只有这点实力?”何正功嘴角微微翘起,左手依旧背在身后,右掌纹丝不动,“老夫还没用力,你们就不行了?” 话音未落,何正功掌心猛然一震。 一股更加狂暴的真气如火山喷发般涌出,黄惊与方藏锋同时闷哼一声,面色逐渐变得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后滑移。双脚在地面犁出深深的痕迹,那是真气外溢的现象。 “爷爷,黄大哥!”方文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急与愤怒,“我来帮你!” “别过来!”方藏锋厉声喝道,声音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嘶哑,“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怎么,方藏锋,你还有余力分神说废话?好的很!”何正功一声冷笑,语带讥讽。话音落下,掌力骤然加重三分。 不远处,方文焕脚步猛地一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不甘。他想冲上去,却深知自己这点微末道行闯进去不过是添乱。 陈若蘅的小脸早已煞白,目光急切地扫向另一侧战场,陈思文正与吴镇奇斗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间根本抽不得身。她紧紧抿住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只能在心中默默为黄惊祈祷。 场中,黄惊眼角余光瞥向身侧。方藏锋那原本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嘴角此刻已紧紧绷起,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苦苦支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两人的防线在何正功的全力施为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在黄惊脑海中闪过,绝望便如野草般疯长。若是无人破局,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就在这一瞬,异变突生! 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何正功的眼角微微一颤。紧接着,他忽觉自己后心处贴上来一只温热的手掌。下一瞬,一股沛然莫御的真气如大江奔涌,浩浩荡荡地灌入他的经脉。那真气中正平和,瞬间抚平了他体内翻涌的气血。 黄惊浑身一震,原本黯淡的双眸骤然亮起。 得了来人的真气支援,黄惊与方藏锋逐渐稳住局势,身形不再后退,甚至隐隐有压制住何正功的迹象。再看何正功,他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随后咬牙切齿道:“洪无量,你好胆,敢坏我的事!” 洪无量的声音从黄惊身后响起,沉稳而有力:“何正功,没想到你堕落至此。遥想当年,你我煮酒论道,你说武道之极在于守护苍生,在于心中那一口不平气。那时你眼中有光,剑下有魂,我洪无量视你为平生知己,更将你视作穷尽一生想要追逐的高山。” 洪无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如今看来,那座山早就塌了。为了一己私欲,屠戮无辜,甚至对晚辈痛下杀手……何正功,你摸摸自己的心口,那里面跳动的,还是当年那颗饱含正义的心吗?” 何正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洪无量,省省吧。你这一番慷慨陈词,说给谁听?那个没用的东西吗?他早就听不见了!” 洪无量面色沉凝,不再多言半句。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体内真气源源不断地通过双掌注入黄惊与方藏锋体内。那股原本略显滞涩的联手之势,瞬间变得圆融如意,仿佛三人已化作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壁铜墙。 何正功清晰地感觉到,对面传来的反震之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若再僵持下去,即便他能全身而退,也讨不得好。 “哼,便让你们多活片刻。” 一声冷哼落下,何正功真气猛然后撤,直接无视那股反冲而回的劲力。只见其身形微晃,脸色骤然一白,旋即又恢复常态。何正功借着反震之力飘然后退,稳稳落在数丈之外,只是袖袍无风自动,显露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秦王的声音适时从后方响起:“洪先生,准备好了吗?” 第674章 千骑精锐 何正功撤掌的瞬间,那股如山岳般倾颓的压迫感骤然消散,仿佛暴风雨后的死寂。 黄惊大口喘着粗气,赤渊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方藏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如纸,胸廓剧烈起伏。洪无量收回双掌,神色凝重地扫了一眼何正功远去的背影,随即压低声音对黄惊二人道:“调息,别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黄惊点了点头,方才先与范知舟恶战,又接着与何正功火拼,此刻气海内的真气已枯竭至三成。方藏锋从怀中摸出欧阳瀚给的补气丹药,自己塞了一颗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黄惊。两人不再多言,就地盘膝坐下,闭目运功,抓紧时间恢复真气。洪无量则如一座铁塔般守在他们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另一边,何正功退至刘赟身侧,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刘赟冷冷地盯着他,眼中满是压抑的怒火:“何正功,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一下,你若再加把力,他们三人至少死两个!” 何正功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急什么?我想怎么做,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注意你的身份。” 刘赟闻言,面色骤冷,声音陡然拔高:“注意我的身份?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你自己的处境?我要的东西得不到,你想要的也一样得不到!” 何正功阴恻恻地看了刘赟许久,忽然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语气平淡却透着威胁:“是吗?越王八剑,你藏了这么久,总该拿出来了吧。” 刘赟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算计与冷酷:“也对,要想驴拉磨,就得让驴吃饱。” 话音未落,刘赟探手入袖,摸出一物递了过去。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通体乌黑,触手生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繁复纹路。 “这是开启藏剑室的钥匙。”刘赟将铁牌推到何正功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笔寻常买卖,“六把剑在那个地下密室里。至于剩下那一把……我要当做筹码握在手里,没问题吧?” 何正功接过铁牌,拇指在那些纹路上缓缓摩挲,随即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头。说吧,接下来想让我做什么。” 刘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臂,直直指向不远处那道明身影,然后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先解决刘盈!” 何正功冷笑道:“你若是早点将剑都交出来,刘盈现在已经在奈何桥那边排队等投胎了。” 刘赟不想跟何正功争辩这些无意义的废话,只是语带狠厉地说道:“之前刘盈把石卫平跟洪无量都派出去了。我的人一路死咬,跟住了石卫平,才知道刘盈让他去调动新江口水师营的人,却独独在洪无量身上跟丢了。” “刘盈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蠢货,洪无量行踪成谜,我们耽误的时间太多了。趁他现在立足未稳,必须尽早动手解决,否则夜长梦多。”刘赟说道。 这番对话,两人并未刻意避讳旁人。秦王虽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常年身处权力漩涡养出的敏锐直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何正功与刘赟的目光时不时如毒蛇般扫过自己,那种审视与算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洪无量的突然出现,显然打乱了这两人的部署,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此刻,这两头蛰伏的猛兽已经不再隐藏獠牙,准备对他出手了。 秦王察觉到了危险,连忙再次问道:“洪先生,可曾准备好了?” 洪无量缓缓转头,视线与秦王在空中交汇。他没有言语,只是面色沉凝地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记肯定的答复,如同定海神针,让秦王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似对着洪无量,实则是说给不远处的刘赟与何正功听:“我就知道,石将军是个能认清形势的聪明人。” 话音未落,秦王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戾,抬手挥下:“动手吧!” 洪无量颔首,探手入怀,掏出一枚特制的信号筒。随着“咻”的一声锐响,信号弹拖着尾焰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裂开来。大白天里,一朵刺目的焰火凭空绽放。 不过片刻功夫,地面开始传来细微的震颤。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文焕脸色大变,慌不迭地跑到秦王身侧问道:“殿下,您这又是做了什么?” 秦王负手而立,用看似平常的语调说道:“没什么,不过是让洪前辈去北地走了一趟,找石东亭借了一千精锐罢了。” 刘赟此刻的面色骤变,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秦王居然是派洪无量去找石东亭借兵,而不是让石卫平去借,更想不到那个拥兵自重的石东亭居然真的借了一千精锐给他! 秦王看似云淡风轻,其实掌心早已沁出冷汗。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根基大半都在朝堂上。平日里虽也广交江湖豪杰,可那些所谓的“朋友”,大多不过是些名不见经传的草莽,真到了刀兵相见的生死关头,能派上用场的寥寥无几,不然他也不会连刺杀过他的钟书云都招揽过来。 偌大一个江湖,真正能让他倚为臂助、有名望镇得住场子的,唯独一个洪无量。可这位前辈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跟在他身边充作门面,只有遇上真正棘手、连他自己都兜不住的绝境时,才肯露面救急。 今日这一局,实则是秦王跟自己的一场豪赌。 他的底牌早就用得差不多了。原本以为石卫平若是能把新江口水师营带过来,那胜负便不言而喻了,谁承想刘赟提前知道了风声,在解决掉江宁府驻军的顽固派后,立马派驻军去堵截石卫平。那一瞬间,秦王几乎已经听到了棋盘中盘崩裂的声音。 黄惊曾问过秦王洪无量的去处,秦王当时只说他被派去办事了,郊祀大典不一定能赶得回来。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洪无量赶回来了,而石东亭居然真的借兵了! 这一千北地精锐,便是秦王的翻盘筹码。 第675章 反击号角 大祀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场中原本各自为战的众人,在听见这整齐划一的动静后,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殿门方向。 那一千精锐并未如众人想象中那般甲胄鲜明、旌旗招展。他们鱼贯涌入大祀殿时,穿的都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或持枪,或握着刀,灰扑扑的衣袍混在废墟与烟尘之间,毫不起眼。然而,那壮硕如山的身躯、举手投足间显露的悍勇之气,以及那一双双冷漠如铁的凌厉眼神,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意。 这不是普通的士卒。如果说老皇帝的禁军是狼,那这群经过北地金戈铁马洗礼的士兵便是猛虎。 狼群嗜血,成群结队地撕咬猎物,靠的是狠与数量;而猛虎独行,一旦下山,便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不需要花哨的试探,只凭那一身铜浇铁铸般的肌肉与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便能将眼前的障碍撞得粉碎。 黄惊此刻也停止了调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群突然杀到的北地边军。同时心中也在想着,这么一群人,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从北地赶回来的?从北地到江宁,沿途关隘重重,刘赟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难道是昼伏夜出?若真是如此,这份行军的毅力与隐蔽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这群边军的领头是一名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如刀,下颌的胡茬剃得发青,一双眼在入场后便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他身上同样穿着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刀鞘的横刀,刀柄磨得发亮,显然跟随他多年。 “末将……呃,小人周铁山,跟身后这群兄弟一样,都是因为“违抗军令”被石将军逐出军队的,如今无以为继,今日率这一千弟兄前来,想跟着秦王殿下讨口饭吃。”中年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中嗡嗡回荡。 周铁山自称“小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卑微,可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和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身形,却透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军旅煞气。那一身灰扑扑的罩衣上沾满了风沙,袖口磨出了毛边,显然是长途奔袭后未曾休整便直接赶到了这里。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刘赟站在下首,脸色铁青,嘴角却又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周铁山?本王记得北地军册上确有此人。不过,石东亭治军严苛,违抗军令者轻则断肢,重则斩首。你们这一千人能活着被‘逐出’军营,还能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江宁府,这故事编得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周铁山头都没抬,只是闷声道:“五殿下说得在理。石将军确实要杀我们。只不过那天晚上风沙大,兄弟们命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便不想再回那个吃人的地方了。” 周铁山说得轻描淡写,可黄惊却注意到,周铁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道狰狞的疤痕,那是长期握刀磨出的老茧被利器划开后又结的痂。 这不像逃兵的手,更像是死士的手。 所谓的“违抗军令”,恐怕不过是石东亭为了保全自己,特意给周铁山他们找的一个由头。而“讨口饭吃”这种借口,更是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不敢真把他们当成乞食的流民。这一千人,不是来投奔的,是石东亭派来“入局”的。反正横竖输了,石东亭都可以一推四五六,以他如今在北地边军的影响力,新皇继位后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秦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抬手虚扶:“周将军请起。不过是违抗军令而已,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待事情结束后,本王自会上书父皇为你们求情!” 周铁山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场中渭泾分明的两拨人,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殿下,打谁?” “北地边军啊。”荀仲平的声音从大祀殿边缘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石东亭真的够有胆色。” 刘赟咬着牙,一字一顿:“石东亭,你好大的胆子!” 何正功却不为所动。他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士卒身上扫过,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不屑:“人多就有用?” “何正功,你莫要托大。”刘赟冷冷道,“这些人是北地边军,不是江宁府驻军那些酒囊饭袋。他们常年与北地蛮族厮杀,悍不畏死。一千人,足够让我头疼一会儿了。” 何正功没有接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一股磅礴的真气从他掌中涌出,将脚下的青石板震得寸寸碎裂。 “那就让他们来。”何正功淡淡道,“来多少,杀多少。” 刘赟面色铁青,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此刻与何正功争论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秦王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队人马不断涌入,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旁的林笑。 “林笑,传令下去。凡我的人,都往这边靠拢。不要与何正功硬碰硬,只求自保。” 林笑领命,拖着断臂快步去安排。 方文焕凑到秦王身边,压低声音:“殿下,这些人是来帮我们的?” 秦王点了点头:“石东亭的一千精锐,够刘赟喝一壶了。” 方文焕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冲上去,把那帮孙子一锅端了!” 秦王摇了摇头:“不急。何正功还站在那里,再多的人冲上去也是送死。先稳住阵脚。” 方文焕虽然心急,却也知道秦王说的是实情。他咬了咬牙,退到一旁,目光投向场中还在调息的黄惊和方藏锋。 黄惊此刻也呼出一口浊气,方藏锋给他的补气丹药药效不俗,这么一会儿工夫,气海内的真气已经恢复到了五成左右。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自保是没问题了。 反击的号角开始了。 第676章 战局重燃 周铁山霍然起身,那动作干脆利落。他目光扫过全场,粗糙的大手猛然一挥:“弟兄们,护住秦王殿下!谁敢靠近,杀无赦!” 那些灰扑扑的身影迅速移动,脚步落地无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眨眼间,他们便在秦王身前布下了一道厚实的人墙。他们没有明光锃亮的甲胄,手中也没有持盾,但那股从北地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却比任何精铁打造的铠甲都要坚固。 此刻的黄惊已站起身来,赤渊剑横在胸前,目光死死锁住何正功。方藏锋亦与他并肩而立,九霄剑青芒吞吐,洪无量则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守在两人身后,双掌虚按,真气蓄势待发。 “刘赟,何正功,”秦王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今日这一局,你们赢不了。” 何正功阴恻恻地笑了,笑声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人多?你让他们来试试。” 话音未落,他右手随意一扬。一道肉眼可见的掌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直奔秦王身前的人墙而去。 “小心!”洪无量面色一沉,身形闪至阵前,双掌齐出,硬生生接下了这道掌风。 “砰!” 一声闷响,气浪翻滚。洪无量连退三步,面色微微泛白。而远处的何正功却纹丝不动,只是负手而立,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刘盈,你以为加上这一千人,就能翻盘?”何正功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轻蔑,“太天真了。在我眼中,你们都是一群蝼蚁,数量再多,也改变不了被碾碎的命运。” 场上众人已经开始缓缓后撤,重新划清界限。刚才一番恶战下来,双方互有折损,但黄惊这一方的损失明显更重。究其原因,在于刘赟带来的那支黑影兵团。这群黑衣人极擅暗中偷袭,方才的交锋中,他们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专挑对战双方换招的间隙出手。且他们从不落单,往往三四人结成一组,趁人不备时一拥而上,以多打少,招招狠辣,让方藏锋和陈思文带来的人防不胜防。 黄惊与方藏锋也缓缓退至人群后方,方文焕几人见状,赶忙迎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搀扶。待仔细确认两人并未伤及筋骨后,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方文焕指着殿内那些如铁塔般的灰衣身影,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黄大哥,今日这一局稳了!一千精锐到了,刘赟跟何正功那老东西蹦跶不了多久了!” 黄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眼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之色。 “别急着下结论。”黄惊低声道,“秦王请来的这一千人,确实改变了战局,但也仅仅是改变了战局而已。别忘了,刘赟手上还攥着江宁府的驻军。” 方文焕一愣:“驻军不是被派去阻拦新江口水师营了吗?” “他们虽然被派去阻拦,但我不知道水师营究竟有多少兵马。”黄惊眉头紧锁,语速极快,“可我记得秦王曾亲口说过,江宁府的可战之兵当有六万之众。只要驻军腾出手来,或者刘赟不在乎水师营的动向,直接让驻军调头回援,秦王请来的这一千精锐,在这六万大军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方文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周围几人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刚才那一瞬间因援军到来而涌起的胜利喜悦,被黄惊这番冷静的剖析撕得粉碎。 黄惊目光扫过众人阴晴不定的表情,继续说道:“还有,别忘了那群被关押进神捕司地牢的人,到现在还没有露面。刘赟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眼见众人脸色又涌起忧色,黄惊话锋一转,嘴角一弯说:“不过,也不用太悲观。如今我们这边人数占优,气势正盛。只要能趁现在将刘赟和何正功拿下,擒贼先擒王,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将,自然不足为虑!” 这番话让原本信心有些动摇的几人心头重新燃起斗志。 此时,两方人马已在大殿内泾渭分明地分开,中间隔着一片满是碎石与裂痕的空地,气氛紧绷如弦。 秦王迅速整合了己方所有势力,目光在陈思文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沉声开口,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陈掌门,局势紧迫,本王长话短说。待会儿我会让周将军分出五百精锐,结成阵围住那群黑衣人,切断他们与主战场的联系,让他们无法再行偷袭之举。再分兵三百人,交由你调遣,配合你们的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那群江湖武人拿下。” 说到此处,秦王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思文:“剩下的两百人作为预备队,对于那三百人的用法,陈掌门可有什么想法?” 陈思文略一思索,抱拳道:“殿下的分配很合理,陈某没有异议。只需让这三百精锐守住两翼,我便可放手施为。” 在看大殿另一侧,气氛明显不如秦王这边热烈。 刘赟已退至廊柱阴影之下,面色阴沉着。受了伤的陶登波依旧护在他身侧,只是眼睛不时瞥向廉自通他们,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 片刻的死寂后,刘赟猛地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何正功,你有没有把握冲进去,把刘盈杀了?只要你杀了刘盈,最后那把剑,我可以交给你!” 何正功缓缓转过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还在挣扎的困兽:“你终于开始急了?” “少废话!”刘赟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骤然铁青,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从一开始你就是这么打算的。我还是那句话,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也别想拿到你要的!” 何正功没有立刻接话,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伙人,现在什么情况了?” 刘赟眉头紧锁:“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现在不是管他们的时候,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只要刘盈死了,今日这一局就赢了七成。” “好。”何正功淡淡吐出一个字,周身气息陡然凝练,“那就先解决他。” 话音刚落,何正功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第677章 请求援手 何正功的身形消失在原地的瞬间,黄惊的瞳孔骤然收缩。太快了,那不是轻功,也不是身法,就是纯粹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拦住他!”洪无量的暴喝声如惊雷炸响,双掌齐出,磅礴的真气化作一堵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何正功的必经之路上。 方藏锋亦在同一时刻动了。九霄剑斜斜插入他身前三尺的地面。剑身震颤,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以剑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一阵气爆声响起,洪无量配合方藏锋,又与何正功斗到了一起。 秦王眼中寒芒一闪,侧头对着身旁的周铁山沉声道:“周将军,按刚才的计划行事。” “诺!”周铁山简单回应后,猛地踏前一步,脖颈青筋暴起,吼声如雷般在大殿内响起,“迅字营、震字营听令!你们两营立刻散开,围堵对面那群穿黑衣服的,一个都不许放跑!忠字营跟随我一同杀敌,剩下的人结成铁桶阵,保护好殿下安危!” 号令一出,那一千名灰衣精锐仿佛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没有杂乱的脚步声,只有略带喘息的肃杀之音。 迅字营与震字营的士兵身形如风,瞬间化作数道灰色的洪流,精准地切入黑影兵团的战线。五百名北地边军精锐,对上二百多名新魔教训练出来的杀手,这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边军不讲究花哨的招式,只凭着一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不畏死。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手中的横刀借着冲锋的惯性横扫而出,硬生生将那些擅长偷袭、身法诡谲的黑衣人从战局中剥离出来。 周铁山则带着身边的亲兵来到陈思文身旁。他单手按刀,对着陈思文一抱拳,声音粗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信任:“陈掌门是吧,本将先带人去冲散对面的阵型,把水搅浑!你们看是要跟着我们一起冲,还是伺机而动,全看你们自己发挥!” 话音未落,周铁山已提刀转身,忠自营的三百壮汉紧随其后,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了刘赟所在的方位。 陈思文稍一犹豫,随即朝身边的人点点头:“所有人,不要留手,成败在此一举!” “黄大哥,我们怎么办?”方文焕问道。 黄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们现在真气恢复得怎么样了?” 上官彤等人闻言,皆是摇了摇头。方才那一番恶战耗损极大,短短片刻的调息不过是杯水车薪,也只能堪堪自保有余。 黄惊不动声色地四下扫视,目光定格在大祀殿角落处。听雨楼的韦玉宁几人正伫立在那片阴影里,周身气息收敛,显然没有半分出手的迹象。 “你们先守在秦王身边,他这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黄惊收回目光,语气沉稳,“趁机再恢复一下,我估摸着待会儿还会有变故。这潭水还没浑到底,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 方文焕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下。黄惊拍了拍方文焕的肩膀,低声道:“我去问问韦玉宁她们是什么打算,这时候还藏着掖着,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你们不用管我,顾好殿下!” 话音未落,黄惊提剑转身,径直朝着角落里的韦玉宁走去。 等黄惊走近了才发现,李大和李二正靠在围墙上喘息着,看来刚才与何正功的一战让两人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 黄惊停在韦玉宁面前三步处,开门见山地问道:“韦姑娘,你们听雨楼到底是什么打算,能跟我说说吗?” 韦玉宁神色冷淡,只是盯着远处的战团:“局势不明,现在动手不明智,我们还在等。” “等什么?”黄惊眉头微挑。 “还少了不少人。”韦玉宁终于转过头,“比如你的仇人宋应书,还有我们听雨楼的雷柏松和吴况。这些人没现身之前,这局棋就还没下完。” 黄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战场上的局势又逐渐乱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如果我现在请求你们帮我,你们会出手吗?” “黄小子,我现在是真没力气了,不然我就帮你了,是吧,老二!”李大喘着粗气接过了话茬,声音有气无力。他的话虽是讲给黄惊听,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却正瞟向韦玉宁。 韦玉宁猛地瞪了李大一眼,那眼神冷得让李大脖子一缩,视线迅速瞥向别处,假装在看墙角的青苔。 随后,韦玉宁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要我们帮你干什么?” 黄惊抬手指了指刘赟所在的方向,语速极快:“现在陶登波又被天工堂的人牵制住了,何正功也在跟方前辈几人对峙,刘赟身边就剩一个上官懿。那是他最后的屏障,你们帮我缠住她,只要半盏茶的功夫,我去拿下刘赟!” 韦玉宁没有立刻回答,倒是她身旁的田文镜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抬起手中那柄厚背大刀,“哐”的一声重重震在青石地面上,火星四溅。 “韦玉宁,这还纠结啥!”田文镜有些气急,“上官懿那娘们背信弃义,欠了黄爷的人情不想还,我上早八!你要是不好意思出手,我就自己动手了,正好拿她磨磨我的刀!” 一旁的娃娃脸看了看韦玉宁的脸色,又看了看田文镜,眼珠子转了转,也是适时凑过来说道:“打上官懿算我一份,那女人我也看不顺眼。但要是打老雷,我就不参加了啊!” 韦玉宁转头冷冷地瞥了娃娃脸一眼,那眼神仿佛能刮下一层皮来。娃娃脸脖子一缩,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解释道:“那啥,我还欠老雷一百两银子没还呢。这欠债人打债主,传出去不好听!” 韦玉宁重重地哼了一声,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身侧的肖如意,语气稍缓:“你怎么看?” 肖如意抱着双臂,倚在墙边,淡淡吐出几个字:“我少数服从多数。” 靠在墙上喘气的李二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那不用数了,直接动手吧!再晚一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韦玉宁目光扫过众人,一锤定音道:“肖师妹,你守着这俩憨货,别让他们添乱。田文镜、庞安,你们跟我一起上!” 第678章 创造机会 韦玉宁话音落下,田文镜早已按捺不住,厚背大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上官懿所在的方向走去,嘴里说道:“我先打个样,看看这上官懿有多强!” 娃娃脸庞安紧跟在田文镜身后,之前一直在手中把玩的两颗核桃此刻被他收入怀中,转而从袖中摸出两把精致的匕首,反握在手心。 韦玉宁也拔出腰间的短剑,看了黄惊一眼:“我给你创造机会,你动作快些。” 黄惊点了点头,握紧赤渊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刘赟此刻正立在廊柱阴影里,面色铁青。如今在其身旁的只剩下上官懿、魏靖与余渊三人还在。 方才兵刃相交的刹那,天工堂那群疯子根本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也不顾是否伤及无辜,劈头盖脸便是一波淬毒暗器如暴雨般倾泻而来。陶登波生怕流矢暗箭牵连到刘赟,只能咬牙闪身退至侧翼,这一时半会儿,他怕是彻底脱不了身了。 而不远处的战团中心,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何正功一人独战方藏锋、洪无量以及徐妙迎三大高手,周身气劲激荡。很难想象何正功从一开始出现在大祀殿,便经历了数场大战,竟是一点颓势都未显露。 他的内功修为到底得有多可怕! 再看方藏锋他们三人,配合默契,攻守连环,如同铁桶一般将何正功牢牢困在核心。何正功虽勇,却也被这铜墙铁壁般的合围之势缠得难解难分,短时间内想要抽身回援,无异于痴人说梦。 刘赟的目光扫过被分割的战局,原本依仗的左膀右臂竟在瞬息间被尽数截断。他就像一座突然被切断根基的孤岛,暴露在暗处窥视的獠牙之下。 “殿下,人太多了,小心点!”余渊低声说道。 刘赟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场中那一群北地边军身上。那些人像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仅凭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便将原本严密的阵型切割得七零八落。 好在黑影兵团也并非泛泛之辈。这群自幼便在暗无天日的训练营中磨炼出来的杀手,早已将“畏惧”二字从骨血里剔除。面对数倍于己的北地精锐,他们悍不畏死,甚至不惜以伤换命。两百对五百,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的绞杀。虽然人数上的劣势让黑影兵团无法占据上风,但也未曾显露出败迹来。 上官懿站在刘赟身侧,目光偶尔会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上官彤身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来了。”上官懿忽然开口。 刘赟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便听见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田文镜带着他的厚背大刀,绕过激战的人群,直直朝刘赟这边攻来了! 上官懿回头,手中万刃劫引轻轻一抬,剑尖精准地点在刀身上。 “叮!” 火星四溅。田文镜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连退数步,虎口一阵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上官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娘的,力气还挺大。”他嘟囔了一句,却没有再冲。 庞安此刻也杀了过来,两把匕首自侧翼阴影中无声探出,直取上官懿后心。 然而上官懿连头都未回,她只是左手随意地向后一挥,动作轻描淡写得如同拂去肩头落花。一股看似柔和却暗藏绵劲的掌风骤然荡开,恰到好处地撞在庞安的手腕处。庞安只觉一股怪力袭来,原本必杀的一刺竟被生生带偏了寸许,双匕擦着上官懿的袖口划过。 “这就是风扬掌?今日算是长见识了!”庞安一击落空,脚下步伐急转,身形向后滑退,瞬间站定在田文镜身侧。 田文镜嘿嘿一笑,声如破锣。他手中那柄厚背大刀横在胸前,刀身沉重,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别光看掌法,她的青萍剑法也不错呢,别大意了!”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暴起,再次扑上。田文镜正面强攻,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劈砍都裹挟着沉闷的破空声;庞安则专挑刁钻阴狠的角度出匕,招招不离上官懿的要害穴道。一刚一柔,一明一暗,两人配合得默契无间。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如轻烟般飘至刘赟身前。韦玉宁此刻面色平静,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魏靖与余渊几乎是同一时间闪身拦在其身前。两人都是浸淫江湖多年的老手,尽管眼前的韦玉宁身材纤细,看似弱不禁风,但他们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半分轻敌之色。 今日在这大祀殿的修罗场中,敢出现在这里的,绝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魏靖手中的长剑微微下沉,余渊则是扎了个马步,略显臃肿的身体一震。 韦玉宁没有立刻出手,既然要给黄惊创造击杀刘赟的机会,那就要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余渊率先沉不住气,他练的是横练功夫,一身皮肉早已炼得如铁石般坚硬,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白印。他低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韦玉宁的肩头,想一把将这看似柔弱的女子捏碎在掌心里。 这一抓带起的风声沉闷如雷,显然是用了十成力道。 韦玉宁没退,直到余渊的手指即将触到她衣角的瞬间,她手腕忽然一翻,短剑点出。那一点不偏不倚,正撞在余渊手腕内侧的“神门穴”上。余渊只觉半身一麻,原本必中的一抓竟诡异地歪了半寸,擦着韦玉宁的袖口掠过。 “横练功夫练的是外壮,可穴位终究是软的。”韦玉宁声音冷冰冰的,短剑已如游鱼般滑到余渊肘弯,再次点在他曲池穴上。余渊闷哼一声,整条右臂顿时酸软无力,不得不向后撤了半步。 余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韦玉宁,没想到仅仅两招就让自己吃了暗亏。若不是自己练的是横练功夫,刚才那两下,右臂怕是不保了。 “这小娘们不简单,一起上!”余渊低喝道。 第679章 创造时机 喧嚣的战场上,黄惊不动声色地扮演着“陷入苦战”的角色。他的身影在人群中交错穿梭,偶尔出手攻向身侧的敌人,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步为营。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刘赟身上,耐心等待着韦玉宁她们撕开防线的最佳时机。只要刘赟身边的屏障被彻底牵制住,他便会瞬间撕下伪装,一击必杀。 “这娘们真邪门了,以前没听说这号人!”余渊怒喝一声,右臂酸麻未消,左拳已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韦玉宁面门。 韦玉宁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从余渊腋下钻了过去,短剑顺势在他肋下划了一道。余渊皮糙肉厚,这一剑并未伤及筋骨,却让他心头一凛。 魏靖趁机一剑刺来,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韦玉宁后心。韦玉宁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格开,借力向前掠出数尺,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天青剑,百兵谱第三十。可惜了,在你手里是浪费。”韦玉宁冷冷道,“你们就这点本事?” 魏靖面色铁青,当即催动全力。作为剑榜第十的高手,他自有骄傲。他的剑没有田文镜那种开山裂石的蛮力,却胜在精准狠辣。剑锋破空时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一道极细的寒光直取韦玉宁咽喉,这一剑封死了她所有退路,逼得她必须回防。 韦玉宁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短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魏靖的剑尖刺入这圆弧时,竟像陷入了泥沼,力道被层层卸去。她手腕一抖,短剑顺着魏靖的剑身滑了上去,左手剑鞘末端“啪”地磕在魏靖持剑的手腕上。 魏靖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短剑,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他的攻势。他手腕翻转,剑势陡然一变,从直刺转为斜削,剑锋如暴雨般笼罩住韦玉宁周身要害。剑榜第十的实力在此刻显露无遗,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杀意,逼得韦玉宁连连后退。 韦玉宁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穿梭的燕子,总能在闪转腾挪间避开剑锋,偶尔反击的一剑又能精准地找到魏靖剑势的破绽。她的剑法没有固定招式,却处处透着刁钻,专攻关节、穴位这些最脆弱的地方。 余渊缓过手臂的酸麻,再次扑了上来。这次他学乖了,不再用手抓,而是用身体硬撞。他仗着一身横练功夫,直接朝韦玉宁冲过去,想把她撞飞出去。韦玉宁侧身避开,短剑顺势在他腰侧的“章门穴”上一点。余渊身体一僵,冲锋的势头顿时缓了半拍。 魏靖的剑又至。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追求一招制敌,而是用剑势缠住韦玉宁,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剑光如网,将韦玉宁困在中间。韦玉宁的短剑在剑网中穿梭,偶尔与魏靖的剑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 “她的剑法有点邪门。”魏靖低声对余渊说,“别跟她硬拼,耗着她的体力。” 余渊微微颔首,收敛了周身凌厉的攻势,身形如磐石般静守一侧。他不再急于抢攻,只待防线出现破绽的瞬间便随时补位截杀。与之相对,魏靖的剑势却骤然变得绵密阴狠,剑气纵横交错,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随着他手腕的抖动越收越紧,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韦玉宁笼罩而去。 在这张“网”的逼迫下,韦玉宁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她呼吸微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显得颇为狼狈。 然而,这惊心动魄的危局,不过是韦玉宁精心编织的假象。以她的实力,若要强杀魏靖与余渊并非不可能,但那样势必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她此刻需要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而是一场恰到好处的“僵持”。她要用这逼真的颓势,将两人的目光牢牢吸附在自己身上,为黄惊制造出制住刘赟的空档。 另一侧的战圈,气氛已至白热。田文镜与庞安一刚一柔,二人配合默契,刀光与匕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死死罩向上官懿。 然而上官懿立身其中,却似闲庭信步。万刃劫引在她掌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流转,都精准地挡下两人的攻势。绵密的刀匕合击,竟如泥牛入海,被她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若非上官懿心底存着不愿伤及听雨楼的顾忌,剑锋只需再进半寸,田文镜与庞安身上怕是早已挂彩。 “这娘们比老雷还难啃!”田文镜一刀劈空,大刀重重砸在地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气喘如牛地骂道,“看来不给她精神上上强度,今儿个是甭想收场了!” 庞安没有接话,只是抿紧了唇,手中匕首的寒光骤然暴涨,出招的频率比方才又快了几分,宛如两道追魂的闪电,再次向上官懿的要害逼去。 眼见庞安与田文镜打得有些忘我,韦玉宁面色垮了下来,脚下步法悄然变换,借着交错的剑气掩护,身形向侧翼滑去,迅速拉近了与那两人的距离。 “是让你们来拼命的吗?!”韦玉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将两人从狂热的战意中拽回了半分。 田文镜被这话激醒,嘴里骂了句粗话,非但没退,反而将厚背大刀横举于身侧,整个人向前猛冲。在他身后,庞安的身影骤然矮了下去,悄无声息地隐蔽在田文镜背影与那柄挥舞的大刀所形成的视觉死角里。 刀锋如墙,死死封住上官懿的视线。这一记明暗交织的杀招,终于让上官懿面具下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眉眼微微一皱。她手中万刃劫引挽出一朵剑花,却并未选择硬接,足尖轻点,身形借着刀风压来的瞬间力道,轻盈地向后翻跃而出,这是打算暂避锋芒。 此刻,上官懿后撤,魏靖与余渊也被韦玉宁带偏。三人为了追击或自保,不约而同地离开了刘赟身旁,彼此间的距离瞬间拉大至三丈开外。这三丈之遥,在平时或许不过是几步的距离,但在此刻剑拔弩张的生死局中,却如同天堑般难以跨越。 一直蛰伏在人群中的黄惊,心头一喜。他等待的,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场中激烈的刀剑碰撞所吸引,当刘赟身边的守护力量出现这短暂的真空,黄惊周身的气息陡然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无声的残影,直扑那毫无防备的目标。 “快,拦住他!” 第680章 失之交臂 喊出这一声的正是刘赟。 他虽身处乱局,却一直在审视着场中的局势。当瞥见原本贴身护卫自己的几人,正被韦玉宁她们三人渐渐引诱走,他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电光石火间,方才黄惊凑到角落与韦玉宁几人低语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两件事瞬间串联,一个危险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黄惊要冲自己动手了! 刘赟立刻将视线死死锁住黄惊。就在黄惊脚下微动、身形刚显露出朝他逼近的趋势时,刘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厉声喝止:“住手!” 只是黄惊等这个机会已经太久了,岂会让刘赟有任何走脱的可能。 在听到刘赟的呼喝声,余渊几人试图回援,却被各自对手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韦玉宁在将魏靖和余渊引开后,攻势陡然变得凌厉如暴雨,只要发觉两人有回撤的趋势,她便不惜以伤换伤,逼得他们不得不全力应付,根本无暇他顾。上官懿虽然反应最快,察觉不对便提剑转身,却在转身的瞬间,被田文镜那柄厚背大刀封住了去路。 “娘们儿,你的对手是我!”田文镜大喝一声,双手握刀,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将上官懿逼退数步。庞安则如鬼魅般从侧翼绕上,两把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上官懿的后腰,逼得她不得不回剑自救,脚步被生生拖住。 刘赟的身边,空了。 黄惊的身形从人群中暴起,轻功“落叶飞花”施展到极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刘赟身边。 刘赟瞳孔骤缩,眸中闪过从未有过的慌乱。他没想到黄惊会如此果决,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身边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破绽。他的武功不过是个花架子,面对这必杀的一剑,他甚至来不及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寒芒在视野中无限放大。 就在剑尖距刘赟咽喉仅余三寸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撞入两人之间。 是上官懿。 她不知是如何做到的,竟强行震开庞安的匕首,甩脱了田文镜的纠缠,快速回身替刘赟接下了黄惊这孤注一掷的一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激起的火星四散飞溅。黄惊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剑身疯狂涌来,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脚下踉跄着连退数步。 上官懿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黄惊这一击来得太过突兀,她在全力逼退田文镜两人后,又仓促间横剑回防,周身真气尚未完全运转周天,便与黄惊这饱含决绝意志的一剑狠狠撞上。 剧烈的震荡让上官懿身形猛地一晃,呼吸都为之一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黄惊这全力一击虽被挡下,但逸散的剑气竟生生将上官懿脸上那张神秘与冷傲的白色面具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碎片崩飞,面具之下,那一抹来不及掩饰的惊愕神色,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是黄惊第一次见到上官懿的样貌。随着面具碎片的剥落,一张略显沧桑却依旧棱角分明的面容映入眼帘。上官懿看上去约莫五十许岁,岁月未曾对她手下留情,她的眼尾与唇角已经悄然爬上了几道细纹。 当目光触及她的五官时,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依旧会瞬间攫住人的呼吸。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愈发醇厚的风韵,骨相极佳,眉骨高挺而鼻梁秀致。几缕白发散落在脸侧,与她此刻微微泛红的脸颊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看着她,黄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句话:“岁月从不败美人。”即便青春已逝,满头华发,却也掩盖不住她年轻时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那双眸子依旧清亮,眼波流转间,依稀还能窥见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惊艳了时光的少女影子。 田文镜不知怎么受的伤,正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退到黄惊身侧。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骂了句:“娘的,这娘们不仅功夫硬,长得还挺带劲。只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一旁的庞安听乐了,吐槽道:“咋了?打不过人家,现在你要装读书人吟诗作赋是吧?” 田文镜猛地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恶狠狠地啐道:“都怪你!明明刚才都缠住她了,你非要托大给她喘息的机会。这下好了,黄惊没宰了刘赟,等会儿打完收工,韦玉宁肯定第一个揍你!” “走!”上官懿根本没理会田文镜他们的插科打诨,而是一把抓住刘赟的肩头,将他向后拖出数尺,重新护在身后。 黄惊没有追。他知道,这一击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上官懿有了防备,想要再杀刘赟,必须先过她这一关。 “可惜了。”黄惊心中暗叹,却也没有太过失望。刺杀刘赟本就是一场豪赌,输了,不过是回到原点。 “好,好得很。”刘赟眼中满是惊怒,声音微微发颤,“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当真以为本王是好欺负的?” “刘赟,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用吗?”秦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紧不慢道,“你输了。” “输?”刘赟冷笑一声,“刘盈,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乾坤未定,我就不算输!” 刘赟的话音尚未完全消散,场中靠近燎炉废墟处,那处早已坍塌的地洞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响动。起初,只是几块青石地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沉闷地顶撞。地面隆起一个个不起眼的小包。然而,那地下的力量显然并未打算就此沉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骤然炸响。原本小范围的鼓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青石板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生生顶起,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终于,离得近的一名弟子察觉到了脚下的异常,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废墟,失声道:“不对劲,那下面有东西要出来了!” 第681章 意外遭遇 黄惊离那处燎炉废墟挺近的,方才他正是与杨知廉从那个燎炉旁的地洞潜入地下的。此刻听到有人在惊呼,他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视线投向了那片残垣断壁。 果然,原本死寂的废墟之上,竟又陆续拱起了几个诡异的鼓包。那些青石地砖像是被地下某种蛮横至极的力量顶撞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看着就有点让人头皮发麻。 韦玉宁此时也已收势停手,迅速与田文镜等人汇合,随即一同向黄惊的方向靠拢。众人的目光紧紧锁住地面,只见那些诡异的鼓包仍在不断涌现、起伏,仿佛地下正有什么活物在疯狂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韦玉宁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余光,扫向不远处的刘赟。她敏锐地捕捉到,刘赟正直勾勾地盯着那片怪异地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困惑,脸上写满了茫然。显然,面对这异状,这位也彻底没了头绪,完全不知这地底究竟在酝酿着什么。 鼓包又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可能是地下的泥土终于松动,再也兜不住那股蛮横的力道。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原本就残破不堪的青石板猛地朝外炸开!碎石混着烟尘四散飞溅,带着浓烈的土腥气劈头盖脸砸过来,众人下意识抬手挡脸往后急退,瞬间拉开了安全距离。 等到烟尘散去,众人才看清炸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两人宽的地洞。一道身影从地洞内快速跃出,落地时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想到率先钻出来的竟然是杨知廉。此刻他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泥土与血迹,头发散乱如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到了极点。 跟在杨知廉之后,又不断有人从地洞里钻出来,一个个蓬头垢面、浑身浴血,身上穿的正是听雨楼的服饰。而地洞内不时传出激烈的打斗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隐约的呼喝,显然下面的激战尚未停歇,甚至愈发惨烈。 “哎呦我的妈呀,差点就给死在里面了!”杨知廉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抬头扫了一眼场中对峙的双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夸张表情,“这边咋还没打完呢?我还以为你们早收工了。” 黄惊第一个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杨兄,看见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没事?黄木头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杨知廉的双手正微微颤抖着,朝黄惊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有挣脱他的搀扶。 黄惊盯着正从地洞内狼狈钻出的人影,眉头紧锁:“里面什么情况?” “情况?”杨知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骤然阴沉,语气里满是愤懑,“情况糟透了!差点被胡老道给坑惨了!” 黄惊赶忙追问:“啥意思?到底有多糟糕?把话说明白!” 杨知廉喘着粗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语速极快地说道:“跟你分开后,我就继续跟着听雨楼的方锦城和杨涟,死死牵制着地下那群新魔教的小崽子。起初局面还能稳住。谁承想,原本在其他坑道的那群黑衣人,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齐齐调转方向朝我们所在的坑道涌了过来!这一下,攻守平衡彻底被打破。” 杨知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我们只能且战且退,眼看着就要被包了饺子。还好我眼尖,认出头顶这处岩层就是咱们刚才下来的地方,知道离地面不算太远,当即联合方锦城他们拼尽全力破开这条通道往上冲,不然下次你再想见我,就得提着酒来给我哭坟了!” “那跟老道有啥关系?”黄惊眉头一皱,抓住了关键。 杨知廉咬牙切齿道:“胡老道估计是喝假酒了,不知从哪请来的援兵,简直是一群不要命的疯狗!他们根本不管什么战术章法,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来。那帮人养精蓄锐多时,如猛虎下山,气势汹汹;反观我们,跟新魔教的小崽子激战多时,早已力竭,成了没牙的病猫。那群黑衣人也知道挑软柿子捏,他们怕腹背受敌被两面夹击,索性不再留手,直接全体出动,要集中兵力先把我们彻底解决了!” 黄惊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一向没心没肺的杨知廉此刻怨气冲天,这哪里是遭遇战,分明是被胡不言请来的那群人给坑了! “现在下面谁在垫后?”黄惊沉声追问。 杨知廉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知道……刚才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得谁。不过看那架势,留下来断后的估计没几个活口了。别管下面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守住这个洞口!绝不能让那群黑衣人追上来,他们要是追出来又是件麻烦事!” 黄惊当然清楚这洞口的分量,一旦让那群黑衣人钻出来,就是平添变数。但知道该怎么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在看见有黑影兵团的人从地洞口冒头的瞬间,刘赟便迅速分析出地下的局势。根本无需多问,此刻唯一的任务就是死守洞口,放那群黑影兵团的杀手出来。原本岌岌可危的战局,竟然就这么戏剧性地有了扭转的趋势。 这一刻,刘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方才还在绝境中挣扎,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正应了那句“运去英雄不自由”;可转眼间转机又现,这又应了那句“时来天地皆同力”。 地洞口处,开始有零星的黑衣人从坑道内接连跃出。方锦城手持长剑,配合杨涟,每当有黑衣人试图钻出,便又将人硬生生赶回坑道内。两人身后,残存的听雨楼弟子在喘息片刻后也加入了战团,生怕漏出一丝缝隙,让那群黑衣人寻到破绽。 方锦城手腕一抖,剑锋带起一蓬血雾,将刚探出半个身子的黑衣人硬生生逼回坑道。趁这瞬息的空档,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道身影,竟是熟人,赶忙连声嘶吼道:“韦玉宁!还有那个死瘦子、小白脸!都愣着干什么?情况紧急,赶紧过来帮忙!” 刘赟也朝身边的上官懿低声道:“想办法,阻止他们!” 地682章 阻拦未果 上官懿接到刘赟的指令,脚下却是纹丝未动。她只是微微侧首,指尖遥遥指向黄惊等人的方向,语气平淡如水:“我若此刻抽身,魏靖他们挡不住那几人。届时乱局一起,你的安危,我便再也无法保证。” 刘赟听了这话,瞬间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地洞之下那群人一旦破土而出,今日这场胜负的天平必将剧烈倾斜,甚至可能逆转;可上官懿的话更是赤裸裸的现实,若是失去了她的庇护,在这群狼环伺的险境中,自己这条命恐怕顷刻间就会化为枯骨。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地下那群人能够靠自己冲出来了。 地洞口的激战已至白热化。方锦城与杨涟死死嵌在洞口,将那些试图从坑道中涌出的黑衣人硬生生堵了回去。然而,两人的体力早已所剩无几,方才合力破开地层突围已耗尽了最后一丝真元,此刻全凭一口心气强撑,招式间已显出难以掩饰的滞涩,显然是强弩之末。 “韦玉宁!”方锦城再次嘶吼,“你们再不出手,我们就要顶不住了!” 韦玉宁的视线在洞口与不远处的上官懿之间迅速权衡。片刻后,她朝身旁的田文镜与庞安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帮他们堵住洞口,我守住上官懿,防止她趁机偷袭。” 田文镜刚撕下衣摆草草将肩膀上的伤口勒紧,布条瞬间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听到韦玉宁的指令,他没有废话,眼中凶光一闪,提着那柄厚背大刀怪叫一声,直冲洞口而去。庞安一边提气跟上,一边回头喊道:“韦姐,照顾着我一点,别让人抄了我后路!”话音未落,他也身形一晃,掠至田文镜身侧,与之形成犄角之势,瞬间加入了战团。 有了田文镜和庞安的加入,方锦城与杨涟果断将主位让了出来,然后走到韦玉宁旁边问道:“楼主来了没有?” 韦玉宁摇头:“还没有。他让我们不用管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地底深处,那群黑衣人显然并非只会蛮干的莽夫。在数次强行冲击那仅容两人通过的狭窄洞口却屡屡受挫后,他们迅速意识到了这种“添油战术”的愚蠢。短暂的停滞过后,坑道内的喊杀声竟诡异地分散开来。 田文镜正挥舞着大刀,将一名探出半个身子的黑衣人硬生生劈退,刚喘上一口气,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底下那股不要命的攻势,竟然毫无征兆地缓了下来。 “这帮孙子,怎么突然怂了?”田文镜心头刚闪过一丝疑惑,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的地面发生了异变。 只见离主洞口不过丈余远的地方,青石地砖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鼓包如同雨后春笋般,极有节奏地接连顶起。 田文镜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哪里是撤退,分明是对方打算有样学样,直接在地底开辟出新的突破口。一旦让他们成功,原本只需死守一处的防线瞬间就会变得千疮百孔,堵门的人将被迫分兵应对,最终在疲于奔命中被逐个击破。 “不好!这帮杂碎要分兵!”田文镜大吼一声,声音里透着焦急,“韦姐!他们要开新口子,咱们人不够,根本堵不住这么多地方!” “下去!”韦玉宁冷喝一声,短剑直指坑道深处,“堵住他们,一个都不许上来!” 田文镜二话不说,提刀纵身跃入地洞。庞安看了韦玉宁一眼,也紧随其后。方锦城与杨涟刚喘了口气,对视一眼,又跟着跳了下去。 秦王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沉声唤道:“林笑。” 身旁的林笑立刻上前半步,垂首听令。 “地底下那些老鼠想打洞,让他们知道,这土也不是那么好挖的。”秦王的声音异常从容,“让钟书云带一百精锐下去,把那些刚冒头的洞口全填了。” “遵命!” 不过盏茶功夫,钟书云便迅速带着一百名北地精锐跑到地洞口前,冷喝一声:“跳!” 这一百人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丝毫对地下未知危险的恐惧。随着一声令下,他们如同下饺子一般,直接朝着洞口纵身跃入。 原本还在疯狂顶起鼓包的地面这一刻又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北地精锐下去后,不讲章法,不结战阵,跳下去便是最原始的搏杀,用最硬的骨头去撞最黑的墙,硬是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将黑衣人的计划暂时遏制住了。 但不多时,鼓包又开始往外顶了。黄惊原本也想冲进去,后来又放弃了。他知道地下通道的情况并不算特别宽敞,如今这么多人又全都挤在里面,自己下去并不能改变什么,反而可能因为人潮拥挤而陷入绝境。 刘赟原本紧绷的嘴角此刻已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不断鼓起的地面,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只要地底这群人能顺利破土而出,之后神捕司地牢那群失踪的人再及时赶到,今日这盘棋就算是彻底下活了。 不远处的杨知廉将刘赟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尽收眼底,气得牙根直痒痒。他又狠狠啐了一口,转头冲着黄惊抱怨道:“早知今日是这般光景,老子之前那些炸药就该省着点用!你瞧瞧刘赟那副得意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真恨不得现在手里就攥着捆炸药,直接塞到他脚底下,‘轰’的一声,炸他个四脚朝天,看他还怎么装!” 狠话还在半空飘着,脚下便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砰!” 又是一阵尘土飞扬,离他们不过数丈远的地面再次被暴力掀开,碎石如雨点般四溅。还没等众人从这声巨响中回过神来,紧接着又是两声连绵的闷响,仿佛地底埋着的火药桶被连环引爆——三个黑黝黝的洞口呈一字形骤然张开。 黄惊瞳孔骤缩,哪还顾得上听杨知廉发牢骚?脚下猛地一跺,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拦住他们!” 地683章 攻守易型 黄惊的身形尚未掠至洞口,一道黑影便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从裂开的地洞中冲天而起。那人浑身尘土板结,手中长刀在确认有人逼近的瞬间,毫无花哨地直取黄惊面门,刀风凛冽,带着地底压抑许久的暴戾。 黄惊侧身避过锋刃,赤渊剑顺势横扫,清脆的剑鸣声中,磅礴剑气将那黑衣人逼退数步。 然而这仅仅是序幕,紧随其后,第二道、第三道黑影如蚁群般从那三道新裂开的幽深洞口中鱼贯而出。他们浑身浴血,眼中满是近乎疯狂的嗜血光芒,显然是因为在地底被前后围困太久,此刻破土而出,便如决堤的洪水,带着势不可挡的毁灭气息。 “杨兄!你守左边那个!”黄惊一声大喝,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 杨知廉二话不说,身形猛然朝左侧那洞口扑去。他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丹田内真气几近枯竭,但形势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他强忍着身体濒临崩溃的极限负荷,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真气,天罡劲轰然爆发,硬生生将那些正欲蜂拥而出的黑衣人逼退回黑暗之中。 但随着洞内涌出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局势如雪崩般恶化。韦玉宁眼见黄惊与杨知廉独木难支,毫不犹豫的拔剑加入战团。此时此刻,她根本无暇分心去提防上官懿是否会趁乱发难。 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刘赟,望着眼前这番混乱场面,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愈发得意洋洋,仿佛这场杀局已经尽在掌握了。 黄惊三人虽已使出浑身解数,却终究无法彻底封锁所有出口。时不时仍有漏网之鱼趁机溜出,这些脱逃者并未远遁,反而立刻回身出手,频频干扰黄惊三人的行动节奏。在他们的搅扰下,原本被围困在地底的黑衣人得以接连突围,人数呈几何增长,形势急转直下,危如累卵。 黄惊眼见局面彻底失控,深知凭三人之力已无法阻拦,当机立断迅速退至杨知廉身旁。知道他体内真气已经不续,若是再不回援,稍有不慎,杨知廉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黄木头,既然拦不住,就别硬撑了。”杨知廉抹去沾染到眼角的血迹,喘息着说道,“即便把他们全放出来,也未必是坏事。胡老道请来的帮手就在他们身后,只要那群人出来了,反而更容易掌控局势。事已至此,情况不可能再糟糕到哪里去了。” 不远处的刘赟见出来的黑衣人足够多,朝上官懿微微颔首。上官懿心领神会,作为新魔教地尊,黑影兵团便是归她统领,她直接厉声喝道:“黑影兵团,把那三个人拿下!” 命令既出,四周黑衣人顿时如潮水般向黄惊三人围拢。黄惊目光凝重地扫视四周,只见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困在核心。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杨知廉道:“杨兄,待会儿我制造突破口送你出去,你去跟文焕他们会合,让他们有所准备。” 杨知廉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清楚自己此刻已是累赘,若继续留下,只会让黄惊束手束脚。 就在此时,田文镜和庞安也从先前的洞口跃出。他们在发现地道又多了三个新洞口后,便知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在看见韦玉宁被围,田文镜骂了一声粗话,提着大刀就朝包围圈杀来,庞安则如影随形护在他身侧。 方锦城和杨涟出来后,已被听雨楼弟子搀扶着撤出战圈,两人已经彻底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黄惊察觉到田文镜回援的瞬间,知道绝佳时机已到。他毫不犹豫催动体内真元,赤渊剑身嗡鸣震颤,剑脊之上竟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流霞纹路,正是流霞十剑第五式——“霞染千峰”。刹那间,无数道剑气自剑尖奔涌而出,漫天剑气如朝霞初升,化作无数道璀璨夺目的剑气,朝那群黑衣人席卷而去。 田文镜见状,眼中凶光暴涨。他紧握厚背大刀,猛地提气发力,整个人原地急速旋转,刀光化作一道黑色的龙卷风,借着霞光剑气的掩护,如猛虎入羊群般撞入人堆。庞安则贴在他身侧,手中短刃翻飞,将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田文镜的黑衣人尽数截杀。 这一内一外的默契配合,在电光火石间便将防线撕得粉碎。凌厉的剑气与霸道的刀气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瞬间将沿路的那几名黑衣人卷入其中,霎时血肉横飞。附近的黑衣人见状大骇,唯恐被波及,纷纷向两侧闪避,包围圈骤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趁着黑衣人阵脚大乱,黄惊一把扣住杨知廉的肩膀,足尖在一名黑衣人的肩头点过,借力腾空而起,然后猛然发力,将杨知廉如投石般甩向荀仲平的方向。 这是离他们最近的安全区了,黄惊与杨万钧有交情,荀仲平肯定是知道的,他不会为难杨知廉的。果然,荀仲平目光在黄惊身上停留一瞬后,虽未言语,却朝身旁微微点头,立刻有人上前接应,将杨知廉护在身后。 冲出包围圈后,黄惊对身旁的韦玉宁低声道:“快,把守在洞口的人赶走,让下面那些人出来,那群人要是出来了,我们的胜算会加大!” 韦玉宁看了黄惊一眼,随后说了句:知道了!” 黑衣人眼见黄惊突围,并未继续死追。因为此刻洞口处的攻守态势已发生逆转,先前黑衣人蜂拥而出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刚刚奉了秦王命令跳入洞中的北地精锐士卒。他们正拼尽全力从洞内向上突围,试图杀出一条生路。 早已在外严阵以待的黑影兵团显然不会让他们如愿。他们不怕这些精锐士兵脱困,怕的是胡不言请来的那群人。 如果让那群帮手冲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黑影兵团开始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封锁洞口,用密集的攻势和严密的阵型死死压制,竭力阻止任何一人从地下通道中脱身而出。 第684章 重整旗鼓 地洞口处的攻防节奏,远比大祀殿内其他任何战圈都要惨烈得多。这群北地精锐虽然悍不畏死,却苦于地道狭窄逼仄,一身本事根本施展不开。 到最后,他们索性不再讲究章法,直接拿命去填,从四个洞口疯狂地向外冲。而黑影兵团则以逸待劳,将洞口防守得严严实实,每一次有人试图冲出,都会被数柄刀剑同时逼退,带起一蓬蓬凄厉的血雾。 黄惊站在韦玉宁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洞口,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这样下去不行。”黄惊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洞口被堵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黄惊心里清楚,那些北地精锐虽然勇猛,但没有贴身肉搏的机会,他们就和平常人没有两样。再拖下去,那一百精锐恐怕还没发挥作用,就要全军覆没在地底深处了。 “若是胡不言请来的那些人发现这里的地道不通,必然会原路退回,再从地面折返回大祀殿。一旦地底那群北地士卒也跟着撤出去,黑衣人没了进攻的靶子,定会调转矛头直指我们。必须早做防备。”黄惊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凝重。 “我知道。”韦玉宁目光沉凝,接过话茬,“这群黑衣人人数不少,虽经连番激战元气有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如今大祀殿内的敌我态势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这股生力军一旦插进来,天平瞬间就会倾斜,局势必将彻底逆转。” 话音未落,地洞方向的厮杀声竟是戛然而止。 那群黑衣人的 手上动作齐齐一顿,一个个茫然地低头看向地下。片刻死寂后,一名黑衣人猛地抬头,冲上官懿高声喊道:“启禀地尊,下面那群人退走了!” 局势果然如黄惊所料,分毫不差。 地底的北地精锐和胡不言请来的帮手齐齐撤走了,黑衣人失去了纠缠的目标,无数双嗜血的眼睛,下一秒便会重新锁定他们。短暂的喘息之后,便是新一轮更猛烈的围攻。 黄惊借着这间隙匆匆扫过战局,心头不禁猛地一沉。 不知何时,郑勉竟已切入何正功所在的战团。此时的何正功,以一己之力竟硬生生扛住了三位“英豪榜”顶尖高手的围杀,除此之外,还要应对“剑榜”第五徐妙迎的凌厉剑锋。 徐妙迎的左肩应该是受了伤,殷红的血迹浸透了半幅衣袖,连带着右手挥剑的动作都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滞涩。可她却半步未退,每一次出剑依旧刁钻狠辣,逼得何正功不得不分神应对。 可即便面对如此处境,何正功竟也只是显出些许颓势。洪无量几人早已尽出全力,浑身真气激荡到了极致,也只能保证缠住何正功的身形,让他无法脱身去支援别处。 黄惊看不清方藏锋等人此刻的神情,但能想象得到,他们心中绝对无法平静。谁能想到,何正功在彻底压制住体内那个主人格后,展现出来的实力竟会恐怖至此? 另一侧声势最大的战局已近尾声,五百北地士卒对二百黑衣人的围剿,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慢慢迎来了终章。此刻还能站立的黑衣人已不足五十,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而北地士卒一方,五百人的队伍如今仅余三百余人可战。满地尸骸中,既有黑衣人的黑袍,也有北地士卒的残甲。 血雾弥漫间,高下立判。不愧是新魔教从小训练出来的黑影兵团,战力之强悍,远比这些北地精锐还要强悍些许。对北地士卒来说,这种伤亡比例只能算惨胜。 视线转至陈思文所在的战圈,局势已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有了周铁山率领的三百北地士卒加入战团,陈思文一方彻底掌握了主动。他们并未选择与石乔等人硬碰硬地正面搏杀,而是活学活用,复刻了方才黑影兵团的战术精髓,由北地士卒作为主攻手围殴石乔那群人,而陈思文等人则如幽灵般游走在战阵边缘,伺机偷袭收割。 石乔等人被逼无奈,只能退至大殿角落,背靠冰冷的石墙结成刺猬阵,暂时挡住了如潮水般的攻势。但若是无人及时破局解救,这支队伍离全军覆没已不远了。 刘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黑影兵团听令!地洞口留人盯守,其余人分作三队,一队撕开缺口,把石乔他们救出来;一队去把刘盈给我绑了;剩下的人,速战速决,把眼前这几个解决了。” 话音未落,刘赟的手指直直指向黄惊几人。 田文镜闻言,嘿嘿一笑:“终于轮到我们了?这局面,可有点难办啊。” 一旁的庞安拽了下韦玉宁的袖子:“玉宁姐,不行撤吧!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再拖下去,咱们都得折在这儿。” 韦玉宁对庞安的话置若罔闻,只将目光投向黄惊,语调平静:“准备迎敌吧。” 黄惊默然颔首,将掌中赤渊剑攥得更紧了。 话音未落,杀机已至。 黑影兵团对刘赟的命令没有任何迟疑,原本聚拢的黑衣人瞬间分化成三队,分别扑向各自的目标。 围攻黄惊这一队的黑影兵团,根本没有任何试探,直接刀剑齐出,劈头盖脸地向几人倾泻而下。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点般炸响。黄惊手中赤渊剑舞成一道赤红的光幕,死死护住周身要害。韦玉宁身法飘忽,在刀锋剑隙间穿梭游走,短剑寒芒频闪,将逼近的致命攻击一一拨开。然而黑影兵团的数量实在太多,前一批刚被击退,后一批便又补位而上,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田文镜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手中大刀横身挡住两柄刺来的利剑后说:“这帮杂碎不要命了吗?这么个打法,咱们迟早被耗死!” “别废话了!再不想办法突围,今天谁都走不了!” 第685章 突围破阵 庞安的抱怨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韦玉宁眼底最后一丝耐心终于崩断。她猛地回身,手掌带起一阵锐利的风,“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庞安侧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庞安脑袋猛地一偏,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未出口的牢骚全被堵回了嗓子眼。韦玉宁收回手,死死盯着庞安惊愕的眼睛,恶狠狠地低吼:“把嘴闭紧!想活命就专心迎敌!”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把庞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抱怨全震碎了。他余光瞥了一眼韦玉宁,喉结上下滚了滚,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哀嚎咽了回去。惹怒韦玉宁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十众里面的人就没有不怕她的,今日有些飘了!刚才那一巴掌韦玉宁是留了半分情面,此刻庞安哪还敢多说半个字! 庞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打算将怒气还有怨气统统撒在这群黑衣人身上。他手腕翻转,两把匕首在掌心迅速调整姿态,右手正握,刀尖斜指前方;左手反握,刀刃紧贴小臂内侧护住要害,开始全力迎敌。 黄惊视线快速掠过敌阵薄弱处,高声说道:“我来主攻,左右侧翼人就交给你们。别恋战,跟着我往那边突围!” 黄惊所指的方向,正是北地五百士卒与两百黑影兵团绞杀的战场。那里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此刻将身边这百来号人引过去,可以借北地士卒的手清理这些人。 韦玉宁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就在黄惊话音刚落之际,她便以一种凌厉的口吻高声喊道:所有人都听从黄惊的!田文镜,你带庞安守住左翼防线!至于右翼,由我亲自负责防守!其余众人务必确保我们的后方安全无虞,如果有人敢让敌人突破防线冲进来,那么待战斗结束后,我会跟他私下好好! 田文镜等人接了命令,快速调整身位,准备配合黄惊。 黄惊也毫不犹豫,手中赤渊剑骤然嗡鸣。万象剑诀随心而动,在电光石火间模拟出沈漫飞的春潮剑法。 赤渊剑剑身之上,原本炽烈的红芒忽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湿润水汽般的真气波纹产生。黄惊手腕轻抖,剑尖并未刺出凝聚的剑气,而是骤然炸开——“噗嗤、噗嗤”的细密声响中,无数细密如春雨的剑丝迸射而出。 剑丝不似寻常剑招那般刚猛直进,反而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黏腻感。这些剑丝层层叠叠,如同江南梅雨时节的漫天雨幕,看似轻柔飘渺,实则每一缕都藏着透骨的锋芒。 剑丝过处,带出细微的破空声。那些黑衣人并非庸手,察觉到这股绵密杀机逼近,纷纷各施所能躲避危机。自信一点的,则将手中兵刃舞出一片泼水不进的剑幕,绞碎这些无孔不入的攻势。 有几个反应慢一点的倒霉蛋躲闪不及,身上顿时多出数十道细密的血线,紧接着血流如注,颓然倒地。此刻还能挡在黄惊身前的,无一不是黑影兵团中的精锐,他们凭借深厚的修为硬是扛住了那无孔不入的剑丝。 黄惊眼底寒光一闪,根本不给黑衣人喘息的机会。他手腕骤然一沉,赤渊剑上那层湿润的水汽瞬间被一股凛冽的青色剑芒逼退。原本内敛的红色剑芒退回剑身深处,取而代之的是青云派绝学——青云十三式最后一式,“一气化三清”。 黄惊右手持剑,收剑、回撤、刺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泥带水。 “嗤!嗤!嗤!” 随着剑尖轻颤,三道凝练至极的青色剑气呈“品”字形从剑尖激射而出,精准分袭身前三名黑影的面门与心口。 这还没完,短短五次呼吸间,黄惊又连续重复了四次刚才的动作,十五道青色剑气追星赶月,化作了最纯粹的穿透剑意,让还站在黄惊身前的那些黑衣人瞳孔骤缩。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本能在此刻疯狂尖叫:这招接不住! 有两名黑衣人下意识地横刀于胸前,真气灌注进兵刃,试图挡下这一击。 “铛——噗!” 先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随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如同重物撞击一般,让人不禁心头一紧。 原来是那两名试图阻拦黄惊的黑衣人的长刀竟然被轻易地刺穿了!而那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并未停止它的前进之势,眨眼间便再次穿透了二人的身躯。伴随着两声惨叫,那两个黑衣人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径直朝后方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 其他的黑衣人见状,纷纷朝两边避让。就这样,黄惊凭借着他那精妙绝伦的剑法和强大无比的内力修为,成功撕开了一道口子。 黄惊不敢耽搁,因为缺口处又有黑衣人准备围拢上来。他喊了句“跟紧我”,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踏,招式再变——这次是徐妙迎传授的“破云”。 这一招没有半分花哨,舍弃了全部防守,只有最纯粹的进攻。那些原本试图再次围拢的黑影,在这股锋芒面前,竟又纷纷向两侧避让。 韦玉宁几人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黄惊。当那记“破云”剑式开始往前冲刺时,她低喝一声,手中短剑借着旋身的力道划出一道半圆,逼退两名试图缠斗的黑衣人,脚下没有丝毫停顿,快速跟在黄惊身后。 田文镜与庞安来不及多想。田文镜横刀格开侧面劈来的利刃,反手一刀背砸在敌人腕骨上,趁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一把拽住庞安:“别看了,该跑的时候不跑,想死在这儿吗?” 庞安被拽得一个趔趄,将满腹牢骚咽回肚子,双匕交错护住周身,跟着田文镜猛冲过去。 黑影兵团的追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疯狂。 眼见黄惊等人冲出缺口,那些黑衣人根本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快速追出,死死咬在众人身后,显然是妄图再一次合围。 然而,等待他们这百来号人的,是已经结束战斗的三百名北地士卒。 田文镜回头瞥了一眼那群跟在身后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啊,跑的是狗!” 第686章 四绝破阵 追击的黑衣人并未浪费半分口舌,回应田文镜挑衅的,是更为实际且致命的动作。三道黑影骤然前冲,手中长刀裹挟着凛冽风压当头砍下,刀锋未至,那股森寒杀意已锁定了田文镜的天灵盖。 田文镜脚下步法轻移,看似随意,却又恰到好处的算好了毫厘距离,一个利落的闪身后撤,让三人的刀锋在离他的鼻尖仅有一个指头的距离划过。未等对方变招,他又猛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再次向那三人抛去极具挑衅意味的眼神! 这群黑衣人并非目盲心盲之徒,黄惊一行人的意图早已如明镜般摆在眼前。可他们依旧义无反顾地追击上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等待他们的并非绝路,而是一道钢铁铸就的城墙。此刻三百名北地士卒已经重新列阵完毕,他们浑身浴血,喘息粗重,但眼中的战意却是更加旺盛。 周铁山在这群人跟黑影兵团决出胜负后,便迅速脱离了陈思文那边的战团,打算带领这群人朝刘赟那边进发。当他看见黄惊身后那群紧追不舍的黑衣人时,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大黄牙,狞笑道:“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又有活儿干了!” “杀,杀,杀……!” 三百人齐声低吼,声浪如滚雷般炸裂开来。那股凝若实质的杀伐之气,将这支队伍的精锐风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远处的荀仲平静静伫立,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那群身影上,恍惚间,时光仿佛被拽回了二十年前。那时的边境凛冽,杨家军的儿郎们也是这样列阵于荒原之上。那时的他们,甲胄染霜却脊背如枪,每一个眼神都透着令敌人胆寒的锋芒。如今眼前这三百人的呼吸,站姿,甚至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悍勇,竟与记忆中的杨家军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让荀仲平在刹那间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那场从未醒来的旧梦。 黄惊带着韦玉宁几人从阵型侧翼切入,北地士卒默契地让开一条通道,待他们通过后,迅速合拢。前排士卒横刀身前,将追击的黑衣人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没有任何废话,只有针尖对麦芒的激斗! “铛!铛!铛!” 兵器碰撞声骤然炸开,火星四溅。黑影兵团的追击势头被北地精锐彻底遏制。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瞬间便被乱刀砍翻,鲜血喷溅在青石地面上。后排的黑衣人脚步一顿,攻势为之一滞。 田文镜扛着大刀,站在阵型后方,大口喘着气,眼见黑影兵团受阻,又是开始嘲讽道:“别怂啊,不是很能追吗,接着冲啊!” 韦玉宁狠狠瞪了他一眼,田文镜脖子一缩,朝她笑了笑,不敢再嘚瑟。 黄惊借着换气的间隙,目光飞速扫过全场战局。 何正功那边暂时无需多虑,他与方藏锋四人的缠斗正如沸水烹油,双方招式交错,一时半会儿谁也脱不开身。秦王方向的战火也彻底点燃,护驾的北地士卒与黑影兵团撞在一处,刀光剑影间,方文焕几人也加入了战团,局势呈胶着之态,短时间内难分胜负。 至于企图解救石乔的那拨黑衣人,已被陈思文等人死死截住。余下的北地精锐心知肚明,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石乔等人,于是手上动作愈发狠辣,刀风裹挟着肃杀之气,直逼石乔等人要害。 另一侧,陶登波与天工堂的厮杀仍在继续。此时的他早已打光了囊中所有暗器,只能紧握短剑,与廉自通展开近身肉搏。两人竟是打得难解难分,若非此前陶登波身上带伤,动作慢了不少,又有天工堂的弟子从旁协助,单凭这近身搏杀的功底,哪怕三个廉自通绑在一起,也休想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看完了其他的战场,黄惊的目光再次落在刘赟身上。 庞安发现了,嘴里开始念叨:“黄惊,你该不会还想着去杀刘赟吧?” 黄惊对庞安的问话置若罔闻,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了韦玉宁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想看她拿个主意。 韦玉宁缓缓转头,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汇! “你还想再试一次?”韦玉宁问道。 黄惊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韦玉宁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陈述现状:“上官懿的武功在我之上,我们的内力早已消耗大半。现在冲上去,胜算极低。” “对,对,别冒险了!”庞安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你说这时候要是再冒出一波人马,刘赟那边是不是绝对挡不住!” 庞安的话音刚落,黄惊便快速与韦玉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确认了一件事,随后纷纷将目光锁定了被黑影兵团把守着的地道口。 就在此刻,那四个敞开的地道出口再次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响动,像是某种危险逼近的信号。上官懿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声响传来的刹那,她便已厉声冲把守地道的黑衣人下达了指令:“准备迎敌!刚才那群人根本没撤走!” 命令虽已下达,但信息的传导终究快不过生死的瞬息。 就在黑影兵团刚要变阵的刹那,四个地道口竟在同一时间跃出四道身影,看身形样貌与穿着打扮,与刚才那群北地士卒的粗犷路数截然不同。 田文镜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疑:“我是不是看错了?最右边那个……竟是如今的刀榜第一,刀皇庞润霖!” 韦玉宁微微颔首,语气肯定地说:“没错,是刀皇庞润霖,他的刀太好认了!” 黄惊的视线锁住第三个地道口,那里跃出的身影手持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刀。 “归流刀,万归流。”黄惊心头猛地一沉,“英豪榜第八,他居然也来了,胡不言居然把他也请来了!” 韦玉宁听了黄惊的话,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余下的两个地道口。她伸出手指,指向余下的那两人说:“剩下那两人,一个是北地无尘庵的慧可师太;另一个,则是高居剑榜第四、素有“一剑追魂”之称的丁归然。” 第687章 纷纷到场 黄惊望着那四道从地道中跃出的身影,心头的思绪翻涌不息。他原本以为,地底之人在发现出口不通后,会循原路退回,再从地面折返大祀殿。 未曾想,他们竟用了最简单的“瞒天过海”与“暗度陈仓”两计,骗过了场上所有的人。 黑影兵团人数众多,将洞口围得水泄不通,想要像之前那样打开新的洞口并没有什么用。 地道的出口又狭窄逼仄,下方之人纵有通天本领,在如此地势下想要脱困冲出难上加难。于是他们索性示弱,故意制造出因地势所困、不得不原路退回的假象,诱使上方的守军放松警惕。 下面的人必定摸准了场中局势吃紧,只要他们退走,黑影兵团就一定会被调动,届时防线必然出现空隙。 胡不言请来的那些高手在顺势与北地士卒互换位置,由这些顶尖高手率先冲出地道,以雷霆之势硬撼黑影兵团,强行撕开一道缺口,为后续被困在地底的人创造出跃出洞口的生机。 计策虽然简单,但只要实用就是好计策。此刻守在洞口的黑衣人不足五十人,远比刚才的人数少得多。刀皇庞润霖一马当先,率先与把守洞口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庞润霖掌中的那柄大刀着实令人过目难忘。虽只是形制寻常的单锋长刀,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森寒。刀身通体黢黑,绝非世俗颜料刻意涂抹,倒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玄铁混入了黑曜石,经千锤百炼后铸就而成。其表面呈现出一种粗粝而沉郁的哑光质感,仿佛能吞噬周遭的光线。漆黑的刀鞘上不见半分繁复纹饰,唯有出鞘刹那,刃口处才会隐隐凝聚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暗寒芒。 田文镜怔怔地望着庞润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震颤与敬畏:“真没想到,胡不言竟真有这般通天的手段,能把庞润霖这尊隐世多年的人给请出山。” 他微微侧首,语气中满是身为刀客的本能崇拜,“对于我们这些用刀的人来说,庞润霖就是一座只能仰望、无法逾越的高山。他的实力深不可测,那一手刀术更是早已臻至化境,江湖上无人敢有半分小觑。他掌中握着的,乃是位列‘百兵谱’第十的凶兵——黑月刀。人已是传奇,刀亦是杀器,这两者合一,分明是请了一尊能翻江倒海的大佛啊!” 仿佛是为了验证田文镜的话并非夸大其词,庞润霖动手了。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暴喝,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踏前一步,手中那柄黑月刀便已离鞘。这一刀挥出,刀锋过处并无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至极的撕裂声,好似什么东西被生生扯开。站得略微靠前的两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举起兵刃,肉身便如纸糊般崩碎。 这一击,不显山露水,却将刀的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田文镜口中的“高山”,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令人窒息的巍峨轮廓。 万归流眼角的余光扫过庞润霖那举重若轻的一刀,心底深处那股沉寂已久的傲气也被激起。他提起手中那柄古朴长刀,迎着围拢而来的黑影兵团悍然冲去。 没有半分花哨的变招,只是将全身劲力灌注于臂膀,挥出了一记最基础、却也最霸道的“力劈华山”。这一刀斩落,空气被刀气粗暴地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将两名妄图近身偷袭的黑衣人生生掀飞出去。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逸散的刀气在掀飞二人后未显颓势,反而裹挟着余威继续向前肆虐。正前方一名黑衣人惊骇欲绝,双手举剑试图格挡这一击,可那柄精钢长剑在触碰到刀气的瞬间便崩碎。刀气去势不减,顺着剑身长驱直入,那名黑衣人连同手中的剑,竟被这一记简简单单的劈砍,硬生生从中剖开,血雾瞬间弥漫开来。 田文镜又说了句:“好强横的刀气!不愧是万归流,就这威力,我还得再练两年才能赶上!” 慧可师太的兵器是一柄拂尘。她的招式柔和如水,却暗藏杀机。拂尘扫过,真气凝成一道道无形的绳索,将黑衣人缠住、勒紧、绞杀。 丁归然的剑最快,剑榜第四的实力在此刻展露无遗,他的剑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黑衣人倒下。他的剑法简洁到了极致,没有半分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四名顶尖高手的骤然发难,瞬间撕开了黑影兵团看似严密的封锁线,让负责镇守洞口的黑衣人陷入了短暂的慌乱。但这群黑影兵团的杀手也并非泛泛之辈,短暂的错愕之后,他们迅速收缩防线,依托人数上的优势,层层叠叠地围拢上来,妄图以人海战术拿下庞润霖四人。 然而,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消耗。庞润霖四人的存在,死死钉住了这群黑影兵团,让他们腾不出人手去封堵洞口。地底不断有一道道气息强横的身影接连跃出,加入了战团,让黑影兵团的人数优势慢慢消磨殆尽。 托了田文镜的福,黄惊知道了不少胡不言请来的高手名讳。只要是田文镜认识的,他都会说一句:“嘿!‘铁扇书生’文若虚?方家村出过力了,这次又来了!” “呦!这不是北地那个强盗头子林千涯吗?胡不言的关系网还真乱,什么人都结交!” “嗯?这个就真的厉害了,观星阁上一任阁主江镇山?我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 看着不断涌出的高手,刘赟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怒:“好啊,都来了,这是不想让本王好过啊!” 回答他的,是田文镜的一声怪笑:“刘赟,今天要是让你好过了,我们可就难过了!再说了,你新魔教这些年干的那些破事,得罪的人还少吗?刘赟,你应该没牌了吧?” 田文镜话音刚落,大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黄惊有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率先出现的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宋应书。 第688章 最后人马 韦玉宁的目光刚触及宋应书的身影,她便猛地回过头,眼风如刀般刮向田文镜。那双眸子里淬着的寒意,分明在无声地诘问:你这张嘴,是开过光的乌鸦嘴吗? 田文镜接收到韦玉宁的眼神,讪讪一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着不敢与她对视,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黄惊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终于来了。莫鼎血债的账,从自己手中骗走断水剑的债,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宋应书一进场,便径直撞入何正功身侧的战团。他手中长剑挽出一抹凛冽寒芒,招招直逼徐妙迎要害。此时的徐妙迎肩头染血,动作已显迟滞,宋应书攻势如潮,逼得她连连后退,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走!”宋应书低喝一声,闪身用剑锋横挡在何正功身前,替对方截住了洪无量与方藏锋。 何正功没有听从宋应书的话,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狞笑,随后指尖终于搭上腰间的剑柄。 刹那间,一股狂暴无比的剑意如决堤洪流般从何正功身上迸发。郑勉瞳孔骤缩,几乎在剑意升腾的同一瞬,他已从怀中摸出三颗鸽卵大小的红色珠子,手腕一抖,珠子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精准落在何正功身前三步。 “嗡——” 三颗珠子直接嵌入地下,一道淡红色光幕骤然升起,将那股滔天剑意硬生生截断。殿内杀机为之一滞,可这光幕仅维持了三个呼吸的功夫,便随着“啪啪啪”三声脆响碎裂成漫天光点。 那股狂暴的剑意再次涌现。 郑勉心头一沉。他知道这临时布下的阵法撑不了多久,却没想到竟如此短暂。 但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也足够了。 方藏锋几人在剑意初起时便觉不对,身形早已向后掠去,待光幕碎裂时,他们已经翻身后踢了,恰好避开了何正功剑势最盛的范围。 “好可怕的剑意!”方藏锋握着剑,心有余悸地说道。 何正功并未趁势追击,而是手腕一翻,朝着方藏锋几人退避的方位随手挥出一道凛冽剑气。那剑气裹挟着未散的狂暴剑意,方藏锋与洪无量两人联手阻拦,才堪堪挡住这一击。 做完这一切,何正功足尖轻点地面,紧随宋应书之后,径直掠向刘赟身侧。 黄惊的眼睛依旧望向宋应书来时的方向。 殿门处鱼贯走进的那些人,正是自神捕司地牢莫名消失的那伙人,此刻终于露出了踪迹。 走在最前的几人,是英豪榜第八的费君笑,指尖转着两枚铁胆的“无双铁胆”盖君豪,曹真通与袁书傲也跟在后面。 再往后,就是韦玉宁之前口中从战事开启便始终未曾露面的雷柏松与吴况等人,也赫然在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黄惊感觉雷柏松他们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喘息得厉害,像是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一样。 除了这些黄惊原本就知晓的人外,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影。约莫有一两百来号人,清一色身着紧身黑衣,脸上用粗糙的麻布头套罩着,只露出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他们站得极静,周身毫无起伏,好像连呼吸都不需要一般,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哑巴鬼。 韦玉宁凑到黄惊身旁,压低声音说:“宋应书带来的那群人都很不对劲。不仅雷柏松他们状态不对,后面那两百个人更邪门,从头到尾没一点活人的气息,像是一群被线提着的木偶。” 黄惊认同韦玉宁的话,他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两百名黑衣人,又迅速将目光投向刘赟。 此刻大祀殿内,黄惊这一方的人数仍占着上风,可刘赟嘴角竟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躁与不安,反倒透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黄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刘赟的底气,绝对不是因为雷柏松他们的出现,而是那群从头到尾没发出半点声息的黑衣人。 刘赟与何正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中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神采。随即,刘赟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团,精准地落在了荀仲平身上。 “俞询,现在本王给你个选择的机会。是立刻站到我这边来,还是打算继续在那儿观望,你选吧!”刘赟发问道。 话音刚落,刘赟抬手指向身后雷柏松他们所在的方向,嘴角上扬:“本王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些人就是我最后的底牌,本王已经没有其他准备了。” 听了刘赟这番话,被北地士卒护在核心的秦王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太了解刘赟了,有谋略,有心机,不屑于用虚张声势来吓唬人。既然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亮出雷柏松这群人,直言这是最后的安排,那这便绝不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而是早已埋好的杀招。 能让刘赟在敌众我寡的局势下依旧笃定胜券在握,这群人身上必然藏着足以扭转战局的诡异手段。秦王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收紧,掌心里已渗出一层薄汗,他死死盯着那片黑压压的麻布头套,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被刘赟点到名的荀仲平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将眼神扫向他们那群人的后方。 黄惊顺着荀仲平的目光望去,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几乎与周围杨家旧部后代融为一体,直到此刻被荀仲平的目光揪了出来,才缓缓抬起头。 是杨万钧。 战局已到最后关头,再行躲藏已无意义。他缓缓从人堆中踱步而出,最终停在了荀仲平身侧,与之并肩而立。 杨万钧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仰头,目光扫过大祀殿内的每一处角落,像是在评估着什么。当他的视线掠过黄惊时,四目相对的刹那,黄惊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无奈与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中剧烈撕扯。 片刻的死寂后,杨万钧收回目光,声音坚定:“福王殿下,既然话已至此,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打算拿什么来买我们的命?你能给我们什么承诺?” 第689章 心战博弈 刘赟闻言,笑意又深了几分,有需求就有的谈。 他慢悠悠抬手,指向场中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太子刘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你就是杨将军的遗子杨万钧吧。你想要的,不就是替北地杨家翻案吗?本王可以答应你——待本王登基之后,定会重审当年旧案,还杨家一个清白。” 刘赟的目光越过杨万钧,扫过那群杨家旧部的后代身上,语气愈发笃定:“不仅如此,凡杨家旧部,只要愿意归顺本王,过往一概不究。有功者,论功行赏;有才者,量才录用。本王说到做到。” 杨万钧沉默着,目光在刘赟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分辨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 “殿下倒是大方,说实话,我很心动!”杨万钧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我怎么知道,你登基之后,会不会翻脸不认账呢?” 刘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你信不信本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刘赟伸手指向秦王的方向,“刘盈能给你们的,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说啥都不管用。” 杨万钧的目光转向秦王。秦王面色铁青,嘴唇紧抿,却没有反驳。他知道刘赟说的是事实,他现在的处境,确实给不了杨万钧任何保证。 “至于太子……”刘赟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懋,嗤笑一声,“他更指望不上。你自己也清楚,当年构陷杨家的,他就是罪魁祸首。刘懋若登基,别说翻案,只怕你们这些杨家旧部,一个都活不了。” 杨万钧没有接话,他知道刘赟说的是实话。 荀仲平凑到杨万钧耳边,低声道:“万钧,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怎么选,我都听你的。” 杨万钧朝荀仲平点点头,话锋一转,紧盯着福王:“殿下,既然要替我们杨家翻案,那石家您准备怎么算?当初他们吞了杨家的一切,今日这浑水他们也趟进来了,凭您现在的实力,真的斗得过他们吗?” “既然你对本王的提议感兴趣,那石家的问题暂且不提。”刘赟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却骤然转冷,“本王先问你一件事,北方总捕萧元时,当年一手炮制杨家冤案的主谋之一,近日莫名销声匿迹。本王倒想听听,他是不是落到了你手里?” 黄惊瞬间洞悉了刘赟这一问背后的深意。今日袁书傲能安然无恙地随宋应书现身,就证明刘赟信了黄惊帮她编的那套托词,却也正因如此,他对那股暗处蛰伏的神秘势力愈发忌惮。 然而从祭祀典礼开始至今,袁书傲口中的那伙人始终未曾露面,这反倒勾起了刘赟的疑心。是否真存在这样一股力量?如今杨万钧站到了台前,刘赟便想借机试探虚实。毕竟,无论是动机还是实力,杨万钧都具备掳走萧元时的条件。 杨万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他不知道刘赟这一问背后的深意,但一定不会是好事。他一脸坦荡地回道:“萧元时?我不清楚。只是若他真被人掳走了,我只希望那人别对他太客气,毕竟他欠杨家的,可不止一条命。” 刘赟远远瞥了袁书傲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再次将话锋转向杨万钧:“既然如此,那便回到刚才的话题。本王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站到本王这一边?” 杨万钧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紧追不舍地反问:“那石家呢?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刘赟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语气骤然转冷:“现在不是说石家的时候,本王只问你!” 杨万钧听了这话,眼神不经意地扫向黄惊。四目相对的瞬间,黄惊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绝不能答应。 黄惊心中如明镜般清楚,刘赟为何不敢在石家的问题上轻易表态。欧阳瀚曾说过,石东亭并无野心,只想做个守成将军。可如今的石家,跟二十年前的杨家何其相似——没有造反的心,却有着足以撼动朝廷的造反实力。 更何况,石东亭不是当年的杨元瀚。杨元瀚愚忠,信了刘埜,这才落得满门被屠、诛三族的惨烈下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只要今日刘赟敢松口说要惩治石家来换杨万钧他们加入,待刘赟赢了今日这一局,明日石东亭必定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率领北地铁骑杀回京师。 “殿下,”杨万钧开口,“容我再想想。” 刘赟狞笑一声:“不急,你慢慢想。拖得越久,你能得到的就越少。” 话音未落,刘赟已转身,目光扫过雷柏松等人,随即拔高声音厉喝:“费君笑,行动起来!今日谁也不许放跑!” 费君笑闻言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转身向身边的人传达指令。顷刻间,所有接收到命令的人,无论是自愿归附新魔教的,还是被胁迫裹挟的都开始迅速行动起来,朝着各自的目标奔去。雷柏松将头死死压低,极力避开听雨楼众人的视线,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隐入尘埃之中。 黄惊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细节,费君笑在下达命令时,竟刻意绕开了那群头罩麻袋的黑衣人,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一般。 “哎,你们发现没有?”庞安低声说,“费君笑没给那些麻袋头下命令,这些人看着好不对劲。” 韦玉宁点头:“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那群人的眼神,不像是活人的眼神。” 黄惊没有说话。他观察过了,那些黑衣人的眼睛虽然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 “不会是傀儡吧?”田文镜也凑过来,“要真是,那也太逼真了。” “不像。”韦玉宁摇头,“傀儡不会自主行动。他们更像是被控制了心智的人。” 黄惊心头一动,想起之前在宗人府地底发现的那本陈希夷的日记。 第690章 暗流未止 不知为何,黄惊脑海中会突然浮现出陈希夷那本血腥残酷的日记。上面曾详细记载,陈希夷为了完成逆命转轮功法、实现长生不老的愿望,从最初的以牲畜试验,一步步演变为后来的活人试验的全部过程。 黄惊清楚记得,上面并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参考的法门,可当他审视眼前这群黑衣人时,却发觉他们的状态,与日记中描述的惨烈景象似乎有重合的趋势。 黄惊晃了晃脑袋,想让陈希夷那恶心的日记从脑中消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先关注眼前的局面。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地道内胡不言请来的那批高手已尽数冲出,紧随其后的是先前跃入洞中支援的北地士卒也开始纷纷钻出地面。直到最后一个北地士卒钻出来,黄惊都没有看见胡不言的身影,看来老道没跟着万归流他们一块来,难怪庞润霖他们会无脑的往里冲,差点害死杨知廉他们! 刀皇庞润霖等人的手段着实狠辣利落,原本留守在地洞边的五十多号黑衣人也在顷刻间被屠戮一空。随即,这群人又杀气腾腾地转头,如饿狼般死死盯住了刘赟所在的方向。 好在费君笑安排的人马及时赶到,横亘在庞润霖一行身前,双方虽剑拔弩张,却都显得颇为克制,并未贸然动手。 但那群北地士卒可没空跟费君笑他们大眼瞪小眼,他们转身就朝着秦王那边扑去,此刻秦王那边的战事很是焦灼。 田文镜悄悄戳了戳身旁的韦玉宁,朝雷柏松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玉宁,老雷来了,这下咱们怎么办?” 一旁的庞安也急忙插嘴:“哎,我刚才可就把话撂这儿了啊,要是真动起手来,打老雷可千万别算上我,我实在下不了手!” 韦玉宁没好气地白了庞安一眼:“黄爷什么时候教过让你临阵退缩了?你就这点出息!真要动起手来,你以为你躲得掉?” 随即,韦玉宁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对田文镜说道:“先静观其变吧,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 再看刘赟那边,他此时正低头向宋应书交代着什么。宋应书一脸肃然,不时点头应和,眼神却总忍不住瞟向那群头戴麻袋、如木偶般僵立的黑衣人。 场中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群人身上散发的诡异气息,只是此刻剑拔弩张,双方势力互相牵制,根本腾不出手来揭开他们的底细。 看着那群一动不动的黑衣人,黄惊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不想就这样干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中赤渊剑的剑柄,对身旁的韦玉宁道:“我先去帮文焕他们把那群黑衣人解决了,你们自便。” 语毕,黄惊不再迟疑,径直朝着秦王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此刻,那边的战局已然陷入白热化,黑影兵团与守护秦王的一百北地精锐厮杀得难解难分。若非刚从地洞回援的几十名士兵及时填补防线,恐怕不出一刻钟,秦王便要落入敌手。 黄惊暗自探察,气海内的真气已不足四成,但应付当下的乱局尚有一战之力。眼见秦王处暂时无虞,他身形一转,便径直来到陈若蘅身侧,手中赤渊剑挽出一道凌厉的寒芒,替她挡下了几名来犯的黑衣人。 陈若蘅抬眼看见黄惊,娇俏的脸上顿时挤出一抹笑意。只是她的唇边此刻沾染了血渍,生生破坏了这一抹微笑,看得黄惊心头猛地一紧。 “没受伤吧?”黄惊一边挥剑逼退侧翼袭来的黑影,一边回头问道。 陈若蘅听了黄惊关切的话语,又露出一抹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连番激战,真气有些不济了。” “没事就好,一切有我。”黄惊认真说道。 上官彤见黄惊杀至近前,提着血枯剑缓缓挪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问道:“你办的那件事,没出岔子吧?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黄惊没有作答,手腕一抖,赤渊剑竟毫无征兆地直刺她的面门。然而上官彤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在剑锋逼近的瞬间,一道黑影恰好从她身后扑出,被黄惊这一剑精准逼退。上官彤神色未变,显然早已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机,只是信得过黄惊,才未做闪避。 逼退黑衣人后,黄惊手腕一翻,赤渊剑斜指地面,压低声音道:“再等等,我感觉现在时机未到。” 上官彤微微颔首,显然对黄惊的判断毫无异议。她借着回气调息的间隙,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沉声道:“我去找的那个人,不知道楼主那边打算怎么安排。而且……欧阳瀚到现在还没露面,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楼主自有他的筹谋,该出手时自然不会含糊。”黄惊手中的赤渊剑重新扬起,“先把眼前这些人解决了再说。” 黄惊一边替其他人挡下攻击,心神却始终紧绷着,目光不时瞥向那群依旧僵立不动的黑衣人。此刻,宋应书已经离开了刘赟身侧,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那群黑衣人近前。但他只是负手而立,并未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让人完全猜不透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知何时,洪无量与方藏锋也加入了战局。有了两位高手的到来,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压力骤减。 在众人的默契配合与北地士卒的顽强死守下,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约莫一刻钟后,随着最后一名黑衣人颓然倒地,秦王这边的厮杀终于落下了帷幕。 硝烟渐散,秦王这边还能站立的北地士卒,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一百号人,这甚至还是把轻伤员都算在内的数字。 方文焕也挂了彩,后背被利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所幸他反应够快,侧身避开了要害,这才没伤及筋骨。其他人虽然体表无大碍,但刚刚提聚起来的真气也在激战中消耗殆尽,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就连黄惊,气海内也仅剩三成的真气了。 黄惊直接闪身来到秦王身旁,问道:“殿下,如今这局势,你有什么看法?” 第691章 各自退让 秦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黄惊,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沉声道:“我现在也没什么好看法子。虽然不愿承认,但是那两百名黑衣人的出现,确实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今日这战局,搞不好要败在这群人手上了。” 黄惊怔了一下。记忆中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秦王,竟也会流露出这般挫败的神色,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殿下,事到如今了,你还有别的安排吗?”黄惊追问道。 秦王发出一声沉重而又无奈的叹息。随后缓缓摇摇头:“翻盘的希望有的,那就是卫平能够将新江口的水师营拉过来。但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个希望似乎已经变得越来越渺茫了啊!” 黄惊沉默了半响,缓缓开口:“我观察过了,那群套着麻袋的黑衣人不像是活人。” “哦?不是活人?”秦王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眼神。”黄惊慎重说道,“他们的眼睛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就像……”他顿了顿,“就像是空有肉身,没有灵魂的活死人。” 黄惊这一席话,惹得秦王也默然良久。最终,他轻笑一声道:“没有灵魂的活死人啊……这活得久了,当真是无奇不有,什么荒诞事都能叫本王遇上。” 黄惊之所以会有此言,不仅仅是因为这两百人透着股诡异的死气,更是让他联想到了前段时间的一桩旧事。 那是帮听雨楼揪出钉子,事后审问吴况,吴况曾经说过陶登波为了拉拢他,曾与他立下过一场生死赌局。吴况亲眼见证,陶登波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硬是将一具刚断气的尸体给“复活”了过来。只不过,那尸体虽然活了过来,却浑浑噩噩、毫无神智,至于后来那具行尸走肉究竟落得什么下场,吴况却没有提起过。 黄惊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劝道:“殿下,既然局势崩坏至此,你不如早做打算,速速撤离吧。” 听闻此言,秦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挣扎,但转瞬便被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厉彻底吞噬。他这一生,与太子博弈,与刘赟厮杀,与所有忌惮、反对他的人殊死相斗,这颗脑袋早就该在无数次刀光剑影中看淡了生死。如今这盘棋局,早已超越了胜败的范畴,比的不过是谁敢把这条命彻底豁出去。逃?逃得了一时,难道还能逃得了一世?既然所有的筹码都已押上,那便在这绝路之上,赌一个轰轰烈烈的终局。 “本王不走了,就在这里见证终局。”秦王坚定的说道。 黄惊迎上秦王那决绝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再多言。不管是在波谲云诡的朝堂,还是腥风血雨的江湖,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既然秦王心意已决,那便由他去。只要能为自己的选择担得起后果,便不算输。 …… 此时,场中仍有数处战团杀得难解难分。陶登波得了盖君豪的强力驰援,终于撕开缺口,从天工堂的包围中脱困而出。廉自通没有贸然追击,在飞快扫视战局后,随即极为果断地抽身后撤。这一退,竟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秦王身侧不远,隐隐形成犄角之势。 周铁山带领的三百精锐与刚才那批围攻黄惊等人的黑衣人,战局已近尾声。双方皆是在刚才的恶战中透支了体力,此刻不过是靠着本能挥动兵刃,拼的早已不是招式,拼的是意志力,是最后一口气。而在这意志的比拼上,明显是北地士卒更胜一筹——那股子从严寒风沙里磨砺出的悍勇与坚韧,让他们即便身负重伤,依旧死死钉在阵中,绝不退后半步。 此刻还能站着的黑衣人,不过区区一二十人,反观周铁山麾下,仍有一百多号人马屹立不倒。费君笑方才下令时并未分兵驰援,显然在他眼中,这里的胜负早已尘埃落定,再派人驰援也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陈思文那边,战局竟陷入了诡异的僵持。原本奉命去解石乔之围的那拨黑衣人,硬生生被陈思文等人截了下来,双方杀得难解难分;而另一边,围攻石乔等人的北地士卒也没能如预期般速战速决。如今费君笑又率领一众高手杀到,输赢的结果就更不好说了。 秦王在目睹周铁山那边的战事尘埃落定后,当机立断地下令道:“周将军,且先撤回来,稍事休整,以备再战!” 周铁山猛地甩去刀锋上的血珠,胸膛剧烈起伏着,粗声应道:“末将遵命!” 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铁山眼底的哀伤。他带来的一千精锐,仅仅这一会儿功夫,便已折损过半。看着那些昔日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同生共死的袍泽如今尸横遍野,即便是这铁打的汉子也终究是微微红了眼眶。 “刘盈,事已至此,哥哥念在往日情分上,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刘赟负手而立,高声笑道,“放下兵器投降吧,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只要你肯低头,后半生保你做个衣食无忧的逍遥王爷,岂不美哉?” 秦王神色未变,只淡淡扫了刘赟一眼:“刘赟,本王跟太子博弈半生,人心早已看透。你觉得,本王会像个傻子一样,把性命寄托在你那所谓的‘逍遥’上吗?” 秦王略作沉吟,随即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刘赟,既然要谈,不妨先拿出点诚意来。你我双方各退一步,让陈掌门他们那边先停手,咱们都喘口气,也好从长计议。你看如何?” 听了秦王的提议,刘赟下意识地侧头,与身旁的何正功交换了一个眼神。何正功面色阴沉,不置可否,并未出言阻拦。刘赟心中暗自盘算,觉得这样做于大局无伤大雅,反倒有利于之后的行动,于是竟爽快地点头应允下来。 “行啊,既然你刘盈都开口了,这点面子本王自然是要给的。”刘赟随即拔高嗓门喝道,“传令下去,我数三声,双方各自退后,不得有误!” 第692章 暂歇锋芒 秦王原本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态,随口那么一说,想借此观察一下刘赟的反应和态度,并未指望他会应允。 出乎意料的是,刘赟不仅答应了下来,而且还当场下达了命令,这就远远超出了秦王最初的预料。这种过于爽快甚至略显急切的回应,反而让秦王心中生出了疑虑。 不过疑虑归疑虑,刘赟既然愿意退让,秦王自然不会跟他客气。场中那两百名黑衣人始终纹丝不动,如同一群蛰伏的毒蛇,鬼知道他们憋着什么坏水。正好借此机会将散落在各处的人手迅速回撤,集中优势兵力,免得到时候被逐个击破。 秦王朝身旁的黄惊微微颔首,示意他前去将陈思文等江湖武人唤回。紧接着,他又转头朝周铁山沉声下令:“周将军,让你的人撤回来吧。” “末将遵命!”周铁山迅速收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神色重归肃穆。随即,他身侧的一名亲兵从后腰摸出一只苍黄的牛角号,凑到唇边。随着“嗡——”的一声低沉号角响彻全场…… 黄惊也当即提气高呼,声音穿透嘈杂的战场:“陈掌门,各位前辈,暂且罢手!” 早在刘赟下令的瞬间,黑影兵团便已整齐划一地开始后撤,展现出对其命令无条件的绝对服从。然而,陈思文等人杀得正酣,根本无暇理会刘赟的喊话;至于北地士卒,既非刘赟麾下,自然更不可能听从他的调遣。正因如此,场上的战局依旧僵持不下,杀声震天。直到此刻,黄惊与周铁山双双开口喝止,双方手中的攻势这才逐渐缓了下来。 双方互相又对峙了片刻,确认对方真的罢手后,这才纷纷戒备着退回己方阵营。而胡不言请来的那群人则另作选择,庞润霖未往秦王这边靠拢,反倒紧随韦玉宁等人,退守至肖如意所在的方位。 黄惊粗略扫视了一眼退回来的己方人手,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陈思文带领的那批随方藏锋而来的前辈,加上三百北地士卒,整体并未遭受太大的损失。 粗略估算下来,己方算上轻伤的,北地精锐的人数已缩水至五百人以下。半数的战损确实惨重,周铁山会心疼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能以这五百人的代价,将刘赟辛苦训练出的近四百名黑衣人换掉,这份辉煌的战果同样值得铭记。 要知道,这群杀手可是从小就在残酷的训练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按二十三的说法,在训练中不拼命的人,第二天可能就会凭空消失。而周铁山带来的这群士兵,竟能与这样的死士打出接近一换一的战损比。 再看陈思文那群江湖前辈,虽有好几人身上带伤,但万幸都不是什么致命重伤。黄惊的目光在人群中特意多停留了片刻,逐一辨认,确认自己相熟的那些人是否安然无恙。 黎臻与陈世友两人此刻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睛不时看向宋应书那边,看着应该并无大碍,只是面色略显苍白,想来是方才真气消耗过甚。 不远处,范凌霄与范月华正守在一位中年妇人身边,那妇人身形普通,左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想必是寒雪谷的哪位长辈。而陈弈秋依旧立在范月华身侧,脸上沾染了些许斑驳血污,却也难掩其英俊面庞。 郑勉凑到了方藏锋身旁,压低嗓音,不知在耳语些什么。另一边,洪无量则是一把扣住了徐妙迎的左臂,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利落地将她错位的骨头接回了原处。齐松鹤则从一名方家村人手中接过一捆白布,帮徐妙迎包扎起伤口。 方若谷也走到黄惊身侧,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黄惊,好久不见。” 黄惊见是方若谷,忙不迭地拱手道:“方叔,好久不见。您没事吧?” 这回跟方藏锋从铜陵过来的人,大多数是与方藏锋同辈的族中长辈,抑或是同方若谷年纪相仿的中坚力量。众人皆识得黄惊,纷纷向他点头示意,目光中透着几分熟络。 方若谷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没事。文焕那小子近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吧?” 黄惊闻言连忙摆手,正色道:“没有的事,方叔言重了!文焕他天资聪颖,只是缺少历练。这次跟我从方家村出来,一路非但没添乱,反倒帮了我不少忙,您何必如此见外。” “行,小家伙没给你添乱就好。”方若谷轻叹一声,神色凝重,“今日这局面,远比方家村那一夜还要凶险。何正功此人,实力恐怖如斯。说实话,哪怕是我大伯复生,与我爹并肩子上,恐怕也绝难在他手下讨得半分便宜。” 黄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有余悸地说道:“何正功是使剑的,可自始至终,他连剑都懒得拔,仅凭一身雄浑内力便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直到方才退走之际,他才随手挥出一剑。仅仅是那轻描淡写的一击,就逼得洪前辈与方前辈不得不联手,这才挡了下来。” 方若谷沉默一瞬后说:“待会儿若是局势朝不好的方向发展,你不要逞强。你还年轻,有无限的可能,万事交给我们这群老家伙就行。” 方若谷的话音未落,黄惊便立刻打断了他,目光坚定:“方叔,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独善其身。咱们同进退,共生死——要活一起活,要死……也得先拉几个垫背的!” 方若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拍了拍黄惊的肩膀:“好!好小子,有种!我爹没看错人!” 黄惊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话锋一转,正色问道:“方叔,我有件事想问您。我之前给藏锋前辈写过信,你们是收到信后才从方家村出发的,还是出发之后才收到的信?” 方若谷回忆了片刻,点头说道:“是我们刚出发不久后收到的信。出了铜陵地界,听雨楼的人就找上门来了。来的人是我爹的一位旧识,我们没多犹豫,便直接跟着他们走了。” 黄惊立刻追问道:“那今日楼主有跟你们透露什么具体的计划没有?” 第693章 言出惊变 方若谷摇了摇头,神色间透着几分无奈:“我不知道。或许我爹清楚吧,但他什么也没同我们说。自从我们被听雨楼接走后,直到今日,我也仅仅见过欧阳瀚一面而已。” 黄惊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这倒确实是欧阳瀚一贯的行事作风。神神秘秘,高深莫测,永远让人猜不透他下一步究竟要落子何处。 两人正说着,方文焕走了过来。他背上那道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白色的布条从肩头斜斜缠到腰际,隐隐渗出血迹。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爹,黄大哥,你们聊什么呢?”方文焕凑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 方若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伤没事吧?” “皮外伤,不碍事。”方文焕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又龇了龇牙,“就是有点疼。” 方若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离开方家村这段时日,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愣头愣脑了。 此刻,双方人马已各自退回阵营之中。黄惊目光望向刘赟所在的方向。 单论人数,刘赟一方明显处于劣势。黑影兵团的杀手几乎全军覆没,残存者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气息紊乱,战力大打折扣。 至于顶尖战力,刘赟那边倒是略胜秦王阵营一筹。宋应书、费君笑、雷柏松等人压轴登场,实力本就不容小觑。然而诡异的是,这些后登场的人状态明显不对,看着气息虚浮,俨然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按理说,他们作为最后的底牌出场,理应神完气足、气势如虹才对,如今这副模样,反倒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生死大战。 黄惊目光微沉,压低声音道:“方叔,你觉不觉得……刘赟那边像是在等什么?而且费君笑他们的气息看着就明显不对,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硬仗一般。” 方若谷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顺着黄惊的视线望向对面阵营,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你的直觉很敏锐。”方若谷肯定地说,“不说旁人,就费君笑的实力,在方家村那一夜我就领教过了,他的修为不应该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他现在确实是气息虚浮。按理说今日的主战场是在这里,他们作为伏兵登场,状态应该是饱满的,可现在是这种状况,难道他们在别的地方打了一仗?” 黄惊眉头紧锁,目光又转向不远处那群如木偶般僵立的黑衣人身上。他深吸一口气道:“方叔,或许问题就出在那群一动不动的黑衣人身上。他们一出现,刘赟就大方承认这是他的后手。如果这真是什么杀招的话,换作是我,我会直接动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说着说着,黄惊的语气愈发笃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先是拉拢荀仲平,又是接受秦王的提议让双方人马分开,磨磨蹭蹭的。这种做法,反倒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在掩盖这群人不能立刻出手的破绽。” “再看看吧,总有揭露真相的一刻!”方若谷说道。 不知为何,场上突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双方人马尽皆默契地屏息凝神起来。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氛围中,刘赟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场中荡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张狂。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刘盈啊……” 刘赟刻意拖长了尾音,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我突然兴致上来了,要不,我们来赌一局吧?” 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气再次为之一滞。在这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不谈排兵布阵,不问胜负生死,竟突兀地提出要“赌”? “刘赟,你又打算干什么?”秦王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森冷寒意。 刘赟却像是全然没察觉到这份敌意,又是轻笑一声,语气闲适:“就是字面意思。一局一个赌注,输的人,满足赢的人一件事。不限手段,不问缘由。如何?敢不敢玩?” 秦王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然后指着血流成河、满地尸骸的大祀殿说:“刘赟,你觉得今日事情发展到这种局面,是一场赌局能定得了乾坤吗?赌局不是现在开始的,早在今日你我踏进这个大祀殿时,赌局就开始了。你拿命做筹码,我又何尝不是?这赌局若是输了,可就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刘赟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原本闲适的神色被一片森寒取代:“刘盈,你是打算拒绝这场赌局喽?” 面对刘赟的质问,秦王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抬手指向了宋应书身后那群一动不动的黑衣人。 “刘赟,不要把大家当成傻子。”秦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但我想应该跟这群人有关吧。” 秦王的语气越来越冷,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他们是你的底牌没错,但恐怕想用上它们,没那么简单吧?” 刘赟闻言,非但没有半分被戳穿心事的慌乱,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仰头大笑出声。 “聪明人总是喜欢自作聪明。”刘赟猛地收住笑意,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既然你不领情,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话音未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从四面八方飘来:“别啊,还是再谈谈嘛,一群人打起来没轻没重的,多伤和气。” 这声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贱气,仿佛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满殿之人齐齐转头四下搜寻,却是不见半个人影。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胡不言的声音。 何正功目光一凛,身形未动,掌力已如雷霆般轰然击出,目标直指燎炉废墟那边敞开的四个地洞。 胡不言似乎早有防备。就在那股排山倒海的掌劲即将灌入洞口的刹那,一道身影从地下疾窜而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胡不言稳稳落地,眉头紧皱着,嘴角却挂着笑意。他手里还提溜着满脸惊惧的周昊。 第694章 赌约成立 黄惊心头猛地一跳,万万没料到胡不言竟会在此时现身。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身形一晃便快速掠出,稳稳落在了胡不言身侧。 新魔教对胡不言手中那张藏着掩日剑下落的残图觊觎已久,如今见胡不言落单,说不定会趁机发难。胡老道身上旧伤未愈,若真动起手来,以他现在的状态,还带着个周昊,肯定跑不过新魔教那群人。 “小家伙,还是你心疼道爷,知道过来搭把手!”胡不言一巴掌拍在黄惊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黄惊却顾不上寒暄,一把攥住胡不言的手腕,拉着他缓缓后退,压低声音急切道:“老道,这时候就别贫了!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才来?” 胡不言被拽着退了两步,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这叫什么话?道爷我早就到了,只是走得乏了,便在坑道里歇了口气。” 这话飘进不远处的杨知廉耳中,气得他火冒三丈,指着胡不言骂道:“老神棍!小爷差点被你害死了!” 胡不言闻言扯着嗓子高声回怼,语气理直气壮得很:“这不没死嘛!要是真死了,你师父会大发慈悲,亲自给你念经超度!” “呸呸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杨知廉又回了一句。 胡不言的嬉笑怒骂,让这个沉闷的大祀殿少了一丝令人窒息的死寂。他那一口一个“道爷”的浑不吝模样,配上理直气壮的插科打诨,像一阵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的穿堂风,硬生生吹散了周遭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何正功的目光死死钉在老道士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侵略与杀意,语气森然道:“胡不言,你倒是来得挺合时宜,省了我不少功夫去找你。” 面对这威胁的话语,胡不言像是没听见似的,任由黄惊将自己拽回了秦王阵营。方藏锋与洪无量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靠,隐隐将他护在中间。唯有扮作剑魔模样的郑勉,眼神闪烁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朝角落挪去。 胡不言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尘土,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何正功啊何正功,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冲?当年要是有现在一半的火气,也不至于落得那般田地。” 胡不言这番话夹枪带棒,黄惊能明显感觉到何正功身上的杀气又重了一分!可胡不言却像是没看见似的,话锋一转,目光悠悠地越过众人,落在了刘赟身上:“福王殿下,道爷刚才在地底下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说您要赌一局?怎么着,这血次呼啦的场合,还能把您的赌瘾也给勾出来了?” 刘赟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阴郁,没有说话。 见对方不搭腔,胡不言也不恼,自顾自地在原地踱着步子,双手负在身后,步伐闲适得就像隔壁街坊来串门看热闹的闲汉:“既然殿下有雅兴要赌,那道爷我也凑个热闹,权当解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道爷我年纪大了,不赌命。咱们赌点别的。” “你能拿什么赌?”刘赟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如铁。 胡不言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抬起手,隔着老远指了指宋应书身后那群宛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的黑衣人,笑得像个偷鸡的老狐狸:“道爷嘛……就赌您这群宝贝疙瘩!” 此言一出,站在黑衣人头前的宋应书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冷笑道:“胡不言,你的口气可比莫鼎狂多了!就是不知道你这老东西的本事,有没有他的本事那么大?” “宋应书,道爷我今日特地为你算过一卦,是‘天地否’。”胡不言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今日命犯死劫,就别急着上来送死了!” 这话夹枪带棒,直戳痛处。宋应书的脸色顿时变了又变,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当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黑衣人,那股躁动的心绪瞬间又被压了下去,冷哼一声,不再接茬。 见老道士还在插科打诨,刘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森寒:“胡不言,你若只是想拿本王寻开心,那咱们也就没必要废话了。直接开战便是!” 眼看气氛又开始剑拔弩张,胡不言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神色随之肃然起来。他直视着刘赟的眼睛,正色道:“刘赟,赌局自然还是能赌的。只是彩头太大,殿下不肯接;太小呢,道爷我又觉得没意思。不若这样,咱们折中一下。” 胡不言竖起一根手指:“谁赢了,便有权向输的一方问一个问题。输的一方必须如实回答,绝不可有半句虚言。殿下以为如何?” 刘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人对猎物时才会流露的表情。 “胡不言,本王倒是小瞧了你。” “道爷一直被小瞧,习惯了。”胡不言耸耸肩,“那现在,殿下还赌不赌?” 刘赟没有立刻接茬,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看向身侧的何正功,似在权衡利弊。 胡不言见状,又故意拖长了调子,冲着刘赟那边高声补了一句:“何正功,您辈分这么高,总不至于拉下脸来,下场欺负我们这些小辈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确实,如果何正功下场,这赌局还赌啥,直接认输了! 黄惊压低声音急促道:“老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刘赟明显是在拖延时间,你咋还顺杆爬,帮他搭台子?” 胡不言对黄惊的话置若罔闻。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神色各异的武林同道,最后稳稳落在了秦王身上。 “各位武林同道,还有秦王殿下——”他拖长了语调,“道爷我这么做,大家心里都没异议吧?要是谁有不同意见,现在大可站出来明说。” 秦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抚掌大笑,朗声表态:“既然道长有此雅兴,本王自然奉陪到底!” 有了秦王点头定调,其余武林人士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投向了方藏锋、洪无量与陈思文。见这三位都没有反对之意,旁人哪里还有异议? “行啊,赌了!”何正功说道。 第695章 点将开局 “行啊,赌了!”何正功这一声应允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刘赟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微微侧首让步,让何正功走到前头,算是两人同时应下了赌局。 “好!痛快!”胡不言抚掌大笑,“何正功,我还真怕你不同意呢!” 刘赟眯起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轻慢:“胡不言,你一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老道,输了该不会打算食言吧?” “刘赟,道爷可不是你,更不是陶登波那种货色。”胡不言冷笑一声,眼神如刀般刮过对方,“道爷吐口唾沫是个钉,绝不像你们那狗屁天尊陶登波,放出去的屁还能当饭吃,拉出来的屎都敢自己咽回去!” 这番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陶登波脸上。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气到了极点。但他终究是个识时务的人,在认清局势后,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压了下去。 黄惊心知肚明,老道这话骂得虽糙,却字字诛心。当初陶登波在方家村设下赌局,最后输了却不认账的嘴脸,至今还让人历历在目。 “既然要赌,不用多,就赌一局吧,没问题吧?”胡不言嘿嘿笑了一声。 刘赟敏锐地捕捉到了胡不言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他心知肚明,对方已经看破了自己拖延时间的意图,却依旧顺水推舟地将赌局应允下来,这反常的举动背后肯定也有他们的谋算。 不过,刘赟心中却无半分慌乱,反而生出一股猫戏老鼠般的从容。既然你要借局拖延,那本王便陪你玩玩——时间拖得越久越好,毕竟等会儿大局一定,对面这群人注定要化作枯骨,区区赌局的输赢,不过是死前的一点余兴罢了。 念及此处,刘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胡不言,你说一局定胜负就一局?未免太草率了些。本王今日兴致颇高,本王要三局!” “刘赟,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胡不言毫不退让地摇了摇头,“三局道爷肯定是不答应的,两局是底线。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现在就拔刀相向!” 刘赟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反而痛快地点了点头:“好,那就依你。规矩怎么定?” 见刘赟如此干脆,胡不言咧嘴嘿嘿一笑,眼中透出几分狡黠的精光:“规矩倒也简单。为了彰显公平起见,每局你们出三人,我这边也出三人。不过嘛……由谁来对阵谁,全凭对方指定出战之人。” 刘赟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这规矩乍听冠冕堂皇,打着“公平起见”的幌子,实则暗藏杀机。将排兵布阵的主动权拱手让人,意味着己方的应对空间被极度压缩,所要考量的变数也会陡然增多。更关键的是,此规一出,等于直接锁死了何正功出手的可能。 若只是寻常赌斗倒也罢了,可眼下局势微妙,既要拖延时间又要确保赢面,便不得不慎之又慎。 刘赟不动声色地扫了胡不言一眼,心中暗自盘算,这老道既然主动抛出这个规则,要么是对己方三人有绝对信心,不惧任何针对;要么这规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就等着自己往里跳。 “刘赟,你若不反对,道爷就当你是应下了!”胡不言见刘赟沉默不语,立刻出言催促。 “好。”何正功开口了,直接替刘赟答应下来,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就依你。” 刘赟见何正功同意了,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反对。随即他话锋一转:“既然是你定的规矩,那第一局,便由你方先亮出三个人来,没问题吧?” 胡不言夸张地“哎呦”叫唤了两声,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的模样:“亏了,亏大了!这第一下道爷的底牌就被你们逼着亮出来了。” 胡不言嘴上虽然抱怨着吃了暗亏,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见对方顺水推舟,他也不含糊,当即爽快地一摆手:“不过既然刘王爷这么给道爷面子,道爷自然也不能小气。行,那就依你!” 陈思文听了胡不言的话,微微倾身走到他身旁:“胡不言,胡道长是吧,这第一局,算陈某人一份。” 胡不言闻言并未立刻应承,只是转过头给了陈思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陈掌门,若是信得过老道我,这第一局的人选,就交由老道来定夺,如何?” 陈思文心头微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老道的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甚至隐隐有压他一头的势头,只可惜似乎是旧伤未愈,气息间难免透出几分萎靡。陈思文并不认识胡不言,但能让洪无量与方藏锋这等人物都心悦诚服地信任他,此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短暂的权衡过后,陈思文没有再多言,只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将这份信任交托了出去。 胡不言环顾身后,见一众武林同道皆默然不语、无人提出异议,这才微微侧身,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凑到黄惊身旁,将一枚丹药悄无声息地滑入黄惊手中。 紧接着,老道抬高音量说道:“小家伙,你有福了。今日便让你在诸位武林同道的面前好好露个脸。这第一局,算你一个。” 黄惊左手紧紧攥着那枚丹药,心底却如坠云雾,翻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狐疑。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自己气海内原本充盈的真气如今仅剩三成。在这等凶险的赌斗中,能保证自己死不了就不错了,遑论克敌制胜?若是不幸被刘赟挑中,岂不是白白将第一局的胜果拱手让人。 胡不言并没向黄惊解释,只是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继续说道:“老刀子,这一局也算你一个。还有最后一个是听雨楼那个脾气暴躁的姑娘!” 第696章 首局惊雷 黄惊听到胡不言点名,又是一阵无语。若不是早就知道韦玉宁那暴烈如火的脾气,他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胡不言说的是谁。 最让黄惊震惊的,是胡不言口中那个“老刀子”,竟然是刀榜第一的刀皇庞润霖!听着这称呼,就知道胡不言跟庞润霖关系匪浅。 庞润霖被点了名,面上却不见多少波澜。他抬起眼,目光与胡不言在半空中对撞,随后用那略带粗粝的厚重嗓音缓缓开口:“再加一坛酒。” 胡不言闻言,顿时嘿嘿一笑:“老道我这儿可是真的一滴都榨不出来了!要不您受累瞅瞅,道爷我这区区几斤肉成色如何?您直接抓去炼了当酒喝算了!” 庞润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沉郁的黑月刀,语气不容置喙:“我不管。没有,你就去给我找!今天这事了结之后,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成,成,您老的话,道爷我哪敢不听嘛!”胡不言连连点头应承,嘴上答应得痛快,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分明透着敷衍了事的味道。 庞润霖站定之后,胡不言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冷眼旁观的韦玉宁身上。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个物件,只冲着韦玉宁的方向晃了那么一下,便又行云流水地收回了怀里。 黄惊没注意,加上老道的动作太快,根本看不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再看对面听雨楼的那群人,显然是都认出了那是何物。原本韦玉宁冷漠如冰的脸色有了变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最后也站到了庞润霖身旁。 刘赟的目光在胡不言点出的三人身上缓缓扫过,他的视线在黄惊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又移开了。 “胡不言,你倒是会挑人。”刘赟慢悠悠地开口,“一个毛头小子,一个半截脖子埋土里的老头,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你这是打算给本王送菜?” 胡不言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送不送菜,打了才知道。殿下,您倒是快点派人啊,磨磨蹭蹭的,莫非是怕了?” “怕?”刘赟嗤笑一声,“本王只是在想,该派谁去教训你们。”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何正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何正功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将决定权交给了刘赟。 刘赟略作沉吟,目光转向身侧的上官懿,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局,算你一个。” 上官懿未发一言,那张雍容清丽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她只是静静地提起长剑,步履从容地走向阵前。 “雷柏松,你也上。”刘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半分温度。 被点到名字的雷柏松身形猛地一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垂着头,五官因极度的挣扎而微微扭曲。若对手里没有听雨楼的韦玉宁,他或许还能咬牙应下;可偏偏有她,而他又被选上了。被迫帮新魔教做事已经让他的良心备受煎熬了,现在还要剑指故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纠结良久,雷柏松终于从齿缝中挤出一句颤音:“殿下……换个人吧。这件事,我做不来。” “我有给你选择的余地吗?”刘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令人窒息的冰冷,“想清楚你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当然,你若执意要抗命,也可以。只是这后果你最好掂量清楚了。” 雷柏松闻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浊气压下去,最终只能带着满腔的不甘,极其不情愿地迈开了步伐。 看着雷柏松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远处的田文镜实在没忍住,高声骂了一句:“刘赟,我上早八!你个混蛋,别让老子逮到你。要是落到老子手里,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对于田文镜的挑衅,刘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向身旁的何正功说:“他是最后一个。不过本王觉得,你们应该不会选他。”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众人,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所以,你们就在上官懿和雷柏松之间,挑一个吧。” 胡不言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出声。他毫不避讳地迎上刘赟的目光:“刘赟,你的卑鄙与无耻,倒是真真切切地刷新了道爷的认知。” 说到此处,胡不言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这也在道爷的预料之中。既然你想玩,那你先挑我们的人吧,看看究竟是谁出战。” 刘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指向了黄惊:“胡不言,你不就是想让本王选他吗?”刘赟嘴角上扬,“既然如此,本王便随了你的意。就要这个白头发的黄惊,让他先上!” 胡不言闻言凑到了黄惊身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压低声音叮嘱道:“小家伙,开打前就吃了。记住,这第一局,必须要赢。” 黄惊点了点头,神色未变,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五指缓缓收拢,将赤渊剑稳稳握在手中,大步流星地踏入阵中。 身后传来方文焕与陈若蘅难掩焦急的声音:“黄公子!”“黄大哥,千万小心啊!” “胡不言,别磨蹭了。”刘赟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我这边的人已经站好,你究竟选谁?” 胡不言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像是在打量货物一般,在上官懿和雷柏松两人身上慢悠悠地来回扫视。上官懿面容沉静如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一旁的雷柏松则紧咬着牙关,将头压得低低的。 片刻后,胡不言轻笑一声,指尖随意地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最终稳稳地落在了雷柏松的身上。 “就他了。”胡不言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与嘲弄,“这家伙顶着一张苦瓜脸,再配上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一看就是心理防线脆弱、极好收拾的软柿子。道爷便成全他,选他出战!” 第697章 剑伤旧人 第一局的对阵人选尘埃落定,由黄惊对阵雷柏松。 上官懿面无表情地退回刘赟身侧,长剑入鞘,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仿佛这场赌局与她毫无关系。 在听闻对方派出的是黄惊,而不是韦玉宁时,雷柏松紧绷而苦涩的面容上,总算掠过一抹极淡的释然。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将头垂得极低,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向四周多分毫。 “雷柏松。”刘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不管你有什么心思,这一局,你若输了,后果你自己清楚。” 雷柏松没有答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黄惊,落在远处听雨楼众人身上。李大、李二、肖如意、田文镜、庞安,还有韦玉宁。这些面孔,多么熟悉,只是如今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雷柏松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黄惊,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你不用留情,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会放水。” “雷前辈。”黄惊抱拳,“晚辈黄惊,请赐教。” 说完这话,黄惊没有立刻动。他借着转身的瞬间,将胡不言给他的丹药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若是让杨万钧和方文焕瞧见这粒丹药,两人必定会惊骇得脱口而出。那独特的色泽与气味,分明就是神医岐癸之徒林妙雅曾经给他们的“命虹丹”。 此乃霸道之物,服下后可瞬间催动气血,将功力生生拔高三成,可一炷香过后,换来的却是整整两个时辰的瘫软无力。 丹药入腹,不多时便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便自丹田升起,却不是补气,而是催发。黄惊算半个大夫,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他原本以为胡不言给的丹药是恢复真气的,却不想是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 黄惊能感受到这药力很霸道,自己的修为在短时间内拔高不少,但霸道的药效往往副作用也强。药力过后,自己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胡老道这是要他拼命啊。 黄惊压下心中的念头,赤渊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震颤。 “雷柏松,得罪了。” 话音未落,黄惊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剑锋撕裂空气,带起一溜尖锐的破风声。 雷柏松的反应丝毫不慢。他脚下一错,身形侧转间避开锋芒,右手化掌为刀,迎着剑脊重重劈下。“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剑掌相交,气浪向四周激荡开来。 黄惊只觉一股雄浑的内力顺着剑身汹涌灌入,震得他虎口一阵酸麻。但雷柏松同样不好受,这一掌虽然硬生生接下了黄惊的一剑,反震之力却沿着手臂直冲胸腹,憋得他面色涨红,喉头隐隐发甜。 在命虹丹药力的催动下,黄惊只觉四肢百骸气血奔涌,不仅身体机能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连脑海中的思维都变得异常清晰敏锐。周遭的一切在他眼中仿佛放慢了节拍,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无所遁形。 反观对面的雷柏松,情况却大不相同。方才那一记硬碰硬的反震,显然让他吃了暗亏。黄惊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滞涩,掌力更是后继无力,透着一股难掩的颓势。 严格算起来,这已是黄惊与雷柏松的第三次交手。彼此的路数、底细,双方心里都有几分了然,两人就这样隔着咫尺的距离僵持了片刻。 黄惊知道,自己拖得越久,药效消散得越快。他必须在药力消退之前结束这场战斗。 赤渊剑上红光暴涨,黄惊剑势骤然一变,正是流霞十剑中的“霞染千峰”。剑光如晚霞般铺展开来,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地罩向雷柏松。 雷柏松没有废话,身形一晃,便已欺近黄惊身前三尺。他用的功夫是“摘星手”,近身对敌才是他的优势。掌影翻飞间,他将黄惊剑身上逸散开来的剑气瞬间击碎。 雷柏松的掌法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圆融,每一掌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宛如行云流水,将漫天的杀机尽数化解于无形。 黄惊并未等招式用老,在发觉雷柏松欺近身前的刹那,他便果断变招。手腕翻转间,流霞十剑第九式“归雁入胡天”已然倾泻而出。 这一剑再无半分花哨与繁复,剑势一往无前,宛如孤雁决然没入苍茫大漠,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穿透力。这是舍弃了所有防御的终极突刺。此招与徐妙迎所授的“破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速度上稍逊一筹,取而代之的却是更为沉凝、霸道的剑势。赤渊剑化作一道凄厉的红光,原本是直逼雷柏松咽喉而去,却在电光石火间,黄惊改变了主意,手腕微不可察地一偏,剑锋硬生生折转,改刺向他的右侧胸口。 “好剑法!”远处传来一声低喝,不知是哪位前辈发出的。 生死一瞬,雷柏松双目圆睁,右臂肌肉虬结,“摘星手”催动到了极致。他五指成爪,精准地抓向那道刺目的红光,试图以巧劲卸去这决绝的一剑。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剑气与掌风剧烈摩擦,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雷柏松终究是勉强挡住了这致命一击,赤渊剑的锋芒在距离他胸口寸许的地方被硬生生拨开。然而,就在雷柏松准备借力后撤的瞬间,丹田的滞涩感袭来,他的真气有了一瞬的迟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半息停滞,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半分。黄惊这一剑的威势何等霸道?虽被摘星手的余波带偏了轨迹,却依旧在雷柏松右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顿时浸透了布料,顺着手臂蜿蜒滴落。 雷柏松闷哼一声,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他催动体内的真气,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见血的那一刻,黄惊原本冷峻紧绷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缓缓垂下赤渊剑,看着对方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中透着几分关切:“你撑不住了。我们不是生死大敌,你认输吧。” 第698章 血信暗传 雷柏松没有答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右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衣袖往下,又汇聚到了指尖,滴在青石地面上。 “认输?”雷柏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苦涩与自嘲,“是啊,如果我我现在可以认输的话该多好!” 雷柏松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刘赟身上。刘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眼底没有波澜,仿佛这场赌局的输赢与他无关。但雷柏松知道,那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比刀锋更冷的杀意。 “我若认输,她就活不了了。” 黄惊沉默了,他知道雷柏松说的那个她是谁。是那个被何应隆下药毒害、必须靠药物才能活着的妻子。那是雷柏松的软肋,也是新魔教捏在手里的把柄。 “所以……”雷柏松深吸一口气,皱着眉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再来。” 雷柏松的气息已经乱了,右肩的伤口在这动作下,渗血速度又快了,整条右臂开始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雷前辈……”黄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雷柏松打断。 “不必多言。” 雷柏松眼见黄惊还在犹豫,脚下猛然一跺,身形暴起!他没有留手,也没有试探,双掌齐出,摘星手的威力在这一刻催动到了极致。掌影翻飞间,竟幻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掌印,铺天盖地地罩向黄惊。 黄惊瞳孔骤缩,赤渊剑横在身前,迎上那漫天掌影。 “砰砰砰砰——” 肉掌与赤渊剑碰撞的声音接连炸响,雷柏松的掌力比方才更加狂暴,每一掌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不守只攻,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求在黄惊身上留下一道伤痕,哪怕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面对这近乎疯狂的攻势,黄惊虽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步伐却丝毫不乱,始终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黄惊并非没有反击之力,而是不愿出手。听雨楼上下对他都很好,文夫子更是在他籍籍无名、最落魄之时保护了他的父母。如今雷柏松已伤及肩膀,若再打下去,他怕自己一旦没收住手,便会真取了雷柏松的性命。 “你走神了!”雷柏松低喝一声,左手一掌猛地拍在赤渊剑脊之上。只听“嗡”的一声闷响,一股强横的力道顺着剑身倒灌而来,震得黄惊手臂发麻,身形不受控制地又连退数步。 直到这时,黄惊才猛然惊醒,雷柏松这近乎疯狂的攻势,竟暗藏玄机!对方分明是借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将他一路驱赶,生生将他从人群中央逼到了大祀殿偏僻的角落。这里远离人群,四周空旷,唯有几具神捕司捕快的尸体静静地横卧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快靠近角落围墙时,雷柏松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方才那一波猛烈强攻,已将他的气血消耗的差不多,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寻不到一丝活人的血色。 右肩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暗红的血液早已将半边衣袍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但雷柏松依旧没有停手,只是借着交锋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自己的站位悄然调整成了背对刘赟等人的方向。 “黄惊。”他忽然开口,眼睛还朝黄惊眨了眨,“接下来这一招,是我摘星手的最后一式。接得住,你就赢;接不住,你就死。” 黄惊目光微动,瞬间读懂了雷柏松的意图。既然对方有话要借机传递,他自然心领神会,当即敛去眸中情绪,十分默契地陪他演起这场戏来。 只见雷柏松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抬起。一股磅礴的真气自丹田轰然涌出,顺着经脉疯狂灌注于双掌之上。刹那间,他周身气流剧烈旋转,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青石板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竟硬生生被这股外泄的真气震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摘星手——星沉地动!” 伴随着一声暴喝,雷柏松双掌猛然推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宛若决堤洪水席卷而出,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面对这等凶悍攻势,黄惊亦是不甘示弱。赤渊剑上红芒大盛,他不再留手,流霞十剑的最后一式——“霞隐栖霞”,悍然斩出。绚烂的剑光如漫天晚霞般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在那璀璨到极致的霞光掩护下,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意直逼雷柏松胸口而去。 就在这光影交错、剑气破空的绝佳掩护下,雷柏松的声音借着掌风呼啸,极轻极细地送入黄惊耳中: “那群黑衣人……不是活人,是死人……我们这群最后到的人,用了一半的真气唤醒他们……” “他们神智已失,但肉身不惧水火刀枪,实力至少也是英豪榜前二十的水平……” “控制他们的人应该是宋应书……你们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将宋应书拿下……” 边运功边说话的代价极为沉重。雷柏松的声音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字,脸色便更苍白一分。显然,在如此强度的生死交锋中强行分心说话,让他本就勉力维持的招式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崩溃反噬的危险。 说完这些话后,他又深深地看了黄惊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愧疚,也有一丝释然。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轰——!” 掌风与剑气相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周遭几具尸身在这股强劲的真气碰撞下顿时被搅成肉屑。 烟尘散去。 黄惊收剑而立,赤渊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有一缕鲜血缓缓滑落。他的面色也开始微微发白,气息紊乱了,但身上没有伤。 雷柏松倒在三丈开外,胸口有一道剑痕,并不致命。真正让他昏迷的,是真气耗尽后的反噬,以及右肩失血过多。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嘿嘿,刘赟,这局是我们赢了吧!” 第699章 生死乌龙 此刻场中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黄惊这边,场中一片死寂。而问出那句话的人正是胡不言,此刻他看起来有些激动。 面对这番问询,刘赟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底掠过一抹压抑的怒意。他的视线扫过倒地不起的雷柏松,又落在一旁收剑而立的黄惊身上。于他而言,这场比试的输赢本就不值一提,但若能借机赢了,却是再好不过。 此刻雷柏松已昏死过去,刘赟纵有万般心思,想拿话去威胁一个毫无知觉的废人,也根本毫无意义。 “好,好得很。”沉默片刻后,刘赟终于缓缓出声,声音异常冷漠,“这一局,算你们赢。” 亲耳听见刘赟认输后,李大和李二两人几乎是脚底生风般快步奔向了黄惊所在的位置。两人蹲下身,扒开雷柏松的衣襟粗略探了探伤势,确认他除了肩膀的伤稍微严重点外,现在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真气枯竭才昏死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李大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在看见毫发无损的黄惊后,猛地瞪向他,语气里满是埋怨:“你下手也太狠了吧!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你看看把老雷都伤成什么样了!” 向来喜欢跟李大斗嘴的李二也罕见地附和起来,开始对黄惊数落道:“老大说得对!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不对,你这是放下碗就砍人!” 黄惊刚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命虹丹的药效便如退潮般骤然散去。 狂暴的副作用瞬间反噬而来,黄惊只觉得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再也无法受自己掌控。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他浑身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气海内的真气早已空空如也,枯竭到了极点。那些刚刚经历过透支的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蚂蚁在攀爬撕咬,让他觉得异常难受。 见黄惊两眼一翻,毫无征兆地瘫倒在地没了动静,李大顿时慌了神,忍不住扯着嗓子哀嚎起来:“哎,哎,你干嘛啊!我不就埋怨了你两句嘛,你这直接往地上一躺是几个意思?碰瓷啊?别别别,你别翻白眼啊,肖如意,快来救命啊!” 一旁的李二一看苗头不对,也吓得直拍大腿,赶忙凑到李大跟前惊呼道:“老大,我记得这小家伙气性没那么大啊?咱们才说了他两句,怎么就把他给骂死了?” 李大和李二那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响彻全场。当“翻白眼”“死了”这几个字钻进方文焕等人的耳朵里时,他们顿时疯了一般朝黄惊这边猛冲过来。 而被李大两人“咒死”的黄惊,此刻虽然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意识却清醒得很。他在心底把李大和李二的祖宗十八代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他明明活得好好的,只是因为丹药的副作用才说不出话来!要是现在手脚能听使唤,他非得效仿韦玉宁暴揍庞安那样,给这俩活宝一人来上一记响亮的耳光不可。 最先冲到黄惊身旁的是陈若蘅。当她看清黄惊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时,只当他真的没命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瞬间涌上心头,眼眶霎时红了一圈,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转。 “黄公子——!”陈若蘅带着哭腔凄呼出声,双腿一软便瘫倒在黄惊身侧。 其他几人见陈若蘅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皆是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煞白,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拍。 而躺在地上的黄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抽泣声,感受着陈若蘅那带着温热气息的颤抖双手,简直欲哭无泪。他在心底疯狂咆哮:你们倒是探下脉搏啊,我只是动不了,还没凉透呢! 仿佛是听到了黄惊绝望的心声一般,一旁的二十三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她神色一肃,立刻伸手覆上黄惊的脖颈,指尖细细感受了片刻。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狠狠刮向李大和李二,怒斥道:“你们两个瞎说什么?他脉搏强劲,分明还活着!” “哦?啊!还活着啊,吓死我了!”李大如蒙大赦般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辩解道,“不过也不能全怪我啊,小家伙刚才真翻了白眼!” 李大那句“翻白眼”的话音还未落,耳畔便猛地响起一声清脆的爆响。 “啪!” 韦玉宁不知何时闪至他身前,毫不留情地抡起胳膊,替黄惊把刚才心里惦记的那记巴掌给结结实实地安排上了。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李大脑袋一偏,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发出一声惨叫:“哎哟!” 确认黄惊没死,陈若蘅这才如释重负。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狼狈模样,她顿时羞得闹了个大红脸,连耳根都透着滚烫的温度。好在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黄惊身上,倒也没人留意到她这番窘态。 这时肖如意拨开人群,蹲下身来替黄惊把脉诊治。片刻后,她收回手,站起身笃定地说道:“大家别慌,他这是不知道吃了什么猛烈的丹药,如今药效过了,脱力所致。动不了只是副作用在作祟,让他在好好缓一缓就行了。” 与刚才那些急得团团转、惊慌失措的人不同,深知内情的胡不言自始至终都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静静看着这场闹剧,直到肖如意给出诊断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朝着方文焕几人扬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带过来这边!” 方文焕几人哪敢怠慢,连忙将瘫软如泥的黄惊架了起来往秦王身旁挪动。眼下这危机四伏的局势里,最安全的地方自然非秦王身边莫属了。 至于另一边躺着的雷柏松,韦玉宁等人替他紧急处理了一番伤势,然后便一把拽过还在揉着红肿脸颊的李大,不由分说地将雷柏松塞进他怀里,指着秦王的方位喝道:“还愣着干嘛?背过去!” 李大哪敢说啥,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抱着雷柏松一溜烟就跑了。 胡不言看黄惊被安顿妥当后,这才看向刘赟开口:“既然胜负已分,咱们就继续刚才的话题。按照规矩,赢家有资格提一个问题。” 说到这,胡不言的语气陡然一沉,眼神中透出几分锐利与肃杀:“道爷我的问题,是专门问何掌门的。当年太湖那一战,何正功你肯定在场。现在,我要你把当年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第700章 太湖背刺 胡不言话音刚落,大祀殿内瞬间掀起一阵轩然大波。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中,无论是黄惊一方,还是刘赟带来的江湖人士,皆纷纷侧目,用极其怪异的眼神死死盯住了何正功。 黄惊满心以为胡不言会盘问宋应书身后那些黑衣人的底细,谁知他却是另辟蹊径,向何正功问起了五十年前太湖决战的经过。这完全偏离了常理的举动,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面对何正功那毫不掩饰望过来的恶意目光,胡不言恍若未觉。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册陈旧的书卷,淡淡抛出一句:“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散修潘元溪的回忆录,没想到吧?关于此人是谁,想必不用道爷我再费口舌了吧?” 话音落下,场中再次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当年散修潘元溪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乃是当年太湖一战的参与者。只可惜那一战后他便心灰意冷,封剑入仕,彻底退出了江湖。如今这本回忆录横空出世,众人的目光瞬间从胡不言身上转移,又齐刷刷地锁定在何正功脸上,只等他开口给个说法。 见何正功依旧一言不发,胡不言嗤笑一声,索性将目光转向刘赟,拖长了调子道:“刘赟啊,你且替道爷劝劝你家教主。这输了便装聋作哑,是个什么做派?莫不是想当众耍赖不成?” 刘赟此刻也选择了缄默。他心知肚明,胡不言抛出的这个问题早已超出了他能置喙的范畴。若何正功想回答,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多嘴劝解。 沉默终于被打破。何正功死死盯着胡不言,森然道:“胡不言,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那老家伙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折磨了自己大半辈子,真是可笑至极!” “没错,没错,就是件小事。”胡不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悠哉,“说出来让大家品鉴一下嘛。” 黄惊只觉得不可思议,他没料到何正功竟真的会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这等见不得光的隐秘和盘托出。但转念一想,这看似荒诞的举动,又好像完全符合常理。 如今掌控着何正功这具躯壳的,是那个暴戾邪恶的人格。太湖决战发生时,这个邪恶人格尚未诞生,所以当年那些恩怨纠葛、生死抉择,皆是那个正义人格所为。对于此刻站在这里的恶灵而言,那不过是另一个何正功留下的烂摊子。他自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正做错事的是体内另一个灵魂。 “没错,当年风君邪确实约了十人在太湖决战,老家伙就是其一。”何正功满脸阴鸷地笑了起来,目光扫过全场,“剩下九个人是谁,不用我说,你们也都清楚吧。” 胡不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当年你果然在场。” 何正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在场又如何?那老东西收到了信,却连正面面对的勇气都没有,还敢自称正道魁首?我呸!” “说重点,大家时间都挺赶的。”胡不言不耐烦地催促道。 何正功“哼”一声,继续说道:“老家伙当年收到信后,整个人就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中。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风君邪当年的光环太过耀眼了。任谁也没想到,风君邪在那个岁数居然还能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 何正功的语气愈发森冷:“当年听雨楼排出的那个名次,风君邪根本不认。收到邀请的那十个人,才是他心中真正认可的当世最强十人。” “然后呢?”田文镜忍不住也催促起来。 何正功没理会他,自顾自说道:“不得不承认,风君邪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高手。那老家伙当年虽然硬着头皮去了,却只敢躲在远远的地方观战。风君邪早就发现了他,却连理都懒得理会,胆小鬼从来入不了强者的眼。” “那一战,风君邪一人一剑,独对九人。原本那九人还顾念着江湖颜面,打算车轮战一对一单挑。可后来他们绝望地发现,即便是车轮战单挑也根本不是对手,最后索性撕破脸皮,九人联手,群起而攻之。” 这是黄惊第一次从当事人口中听闻太湖之战的真相。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头。他透过那些干瘪的字眼,看到了当年那九位当世绝顶高手在面对风君邪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被后世传颂的名字背后,究竟是何等令人窒息的惊才绝艳。 范知舟不知何时又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步走到何正功不远处。他喘着粗气,目光如刀般死死盯着对方,冷声打断道:“打斗的画面,就不劳你费心回忆了。那一战最后,我们九人皆是力竭昏倒……现在,说说我们昏倒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你搞错了一件事。”何正功毫不退让地迎上范知舟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做那件事的人,是那个‘老家伙’,可不是我。至少我还是有勇气去正面面对风君邪的。” “我不管是不是你,之后发生了什么?”范知舟追问道。 何正功突然仰头狂笑不止,那笑声在空气中回荡,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与嘲弄,像是在嘲笑这世间所有的道义与良知。 待笑声稍歇,他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开始吐露出那段不堪的往事:“那老家伙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风君邪一人独战九人的绝世风采后,吓得肝胆俱裂、更加畏缩不前。可当那九人相继力竭昏迷后,老家伙却敏锐地发现,即便是强如风君邪,此刻也是摇摇欲坠、油尽灯枯,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何正功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的残忍:“于是,你们口中那个所谓的‘正道魁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念,像条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突然窜出,从背后狠狠偷袭了风君邪!” 此言一出,场中瞬间又是一阵躁动。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之声,无数道目光交织着震惊、鄙夷与难以置信。 第701章 认输弃局 胡不言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场中众人的窃窃私语硬生生掐断。他目光直直盯向何正功,嘴角不由上扬:“还行,经过倒是与道爷预想的差不多。” “潘元溪的回忆录里曾提到过,他在昏迷之际,隐约听见了兵刃相交的打斗声。我估计潘元溪事后肯定很困惑,毕竟自己都已经力竭昏死过去了,居然还有人能撑下去!”胡不言说道。 何正功对胡不言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神色依旧有些癫狂。他话锋一转说道:“老家伙算盘打得极响,偷袭的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只可惜,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受伤的老虎也是老虎,不是阴沟老鼠可以挑衅的!” “风君邪当时刚刚与九人血战一场,已是强弩之末。可即便如此,那老家伙倾尽全力的一击,最终也不过是在风君邪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罢了。”何正功嘿嘿一笑。 “你这笑声,是在嘲笑你身体里的那个吗?”范知舟毫不客气地厉声喝问。 何正功闻言,嘴角的讥诮之意更甚:“不然呢?难道不该笑吗?”他语气中满是鄙夷,“胆小鬼不敢正面面对风君邪,却又很有勇气地去下黑手偷袭。结果如何呢?老家伙被风君邪含怒反击,仅仅三招便被打得溃不成军!更可笑的是,风君邪最后竟还留了他一条狗命!” 看着眼前唾沫横飞、言辞激烈的何正功,黄惊的目光不由自主变得深邃起来。他在心底暗自思忖,或许此刻这个偏激邪恶的何正功口中吐露的每一句话,正是那个曾经坚守正义的何正功,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痛苦心声。 “那老家伙仅仅三招便被风君邪击溃,荣誉与骄傲顿时荡然无存,当时他心气就彻底散了。”何正功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透着几分森然,“你们知道自那以后,老家伙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吗?” “没错,就是当时风君邪居高临下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何正功自问自答,“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老家伙所有的伪装、算计,乃至灵魂深处的阴暗,都被瞬间剥得一干二净。那种感觉,比被刀剑加身还要痛苦万倍!从那以后,只要闭上眼,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就会浮现在脑海里,死死地盯着他,将他那点可悲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胡不言听罢抚掌轻笑,然后慢条斯理地接过话茬:“所以,在那日积月累的精神重压下,那个何正功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崩溃了。于是你就出现了,对吧?” “他内心深处无法面对的恐惧与懦弱,在极致的压抑下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胡不言字字诛心,“只不过,那个何正功还在痛苦中苦苦挣扎,而你却坦然接受了自己的黑暗。” 胡不言话音落下,何正功脸上的讥诮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迎上胡不言的目光,眼底深处翻涌着如深渊般的晦暗。 片刻的死寂后,何正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是最初的尖锐刺耳,反而透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释然与癫狂:“是啊,你果然慧眼如炬。” 何正功微微仰起头,眼神迷离却又异常狂热:“既然光明太刺眼,既然那份虚伪的正直只会带来无尽的折磨,那我为什么不能拥抱这纯粹的黑暗?老家伙不敢直视风君邪的眼睛,可我敢!他咽不下的屈辱、藏不住的怯懦,我食之若饴!” 说到此处,何正功猛地上前半步,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宛如恶魔的低语:“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也不需要谁的救赎。我就是最真实、最赤裸的灵魂。老家伙不要的阴暗面,我来替他活个痛快!” 这番近乎赤裸裸的狂言,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武林正道一记响亮的耳光。刹那间,场中那些自诩秉持正义的武林人士皆被激得怒发冲冠,一张张脸庞因愤慨而涨得通红。 “无耻老贼!”“狂妄至极!”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如沸水般骤然炸开,不绝于耳。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拔剑出鞘,只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这入魔的老贼当场击杀。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陈思文手中兵刃直指何正功,厉声喝道,“我不管你是正义还是邪恶,今日你必死于此!” 何正功奸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陈思文啊陈思文,你还真是绝情得紧。”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你可知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叫嚣,全是那个老家伙的功劳?哼,要不是他横插一杠坏了我的好事,那一晚你就死了!” 胡不言插话道:“何正功,看来你这魔头倒也不是无药可救。只要道爷今日能唤出你心中那个真正的‘何正功’,只怕你这满盘算计,便很难再收场了!” 何正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迅速敛去脸上的情绪,冷冷地打断道:“你权且试试。” 说罢,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烦与催促:“第一场比完了,直接开始第二场吧!” 胡不言闻言,抬起手轻轻拍了下脑门:“瞧道爷这记性,听故事听得都快忘了这一茬了。” 胡不言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慢条斯理地说:“既然规矩如此,那这第二场,便该由你们先挑人出战了吧?” 这一次,何正功显然没了耐心再让刘赟去安排。他径直扫过身后的阵营,毫不拖泥带水地厉声点将:“上官懿、宋应书、吴镇奇,你们三个给我上。 “这一局,我要赢!” 胡不言听了何正功的话,故作夸张地一拍大腿,惊呼道:“哎呦,何正功,你这可是把老底都豁出去了啊!” “这阵仗,道爷这边可接不住。第二场不用比了,道爷这边直接认输!” 第702章 诱敌换约 胡不言这一声“认输”来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场中众人愣住了,方才第一局赢得那么漂亮,怎么第二局连打都不打就直接认输了? “胡不言,没打就认输,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思文厉声质问道。 胡不言右手在空中虚拍了几下,露出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然后转向何正功,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这派上官懿、宋应书、吴镇奇三个人出来,道爷这边翻遍了家底,也凑不出能跟他们硬碰硬的人选。与其上去受伤,不如直接认输,省得伤和气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场中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何正功面色阴沉地盯着胡不言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片刻后,他冷哼一声:“既然你认输,那按照规矩,这一局是我们赢了。我有权问一个问题。” “何掌门请讲。”胡不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何正功那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对面众人,最终缓缓吐出一句:“我的问题很简单,掩日剑究竟在哪?”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紧绷。 黄惊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大概能料到,何正功他们迟早会问出这个问题。新魔教集齐八剑只差这一柄,可如今这把剑被黄惊藏在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胡不言一脸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嘿嘿一笑:“那啥,道爷得先问清楚哦。你们到底是要找剑的下落在哪,还是想知道剑在谁手里?这是两个问题,想清楚自己要选哪个。” 刘赟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厉声呵斥道:“胡不言,你这是在耍本王吗?” 面对这雷霆之怒,胡不言却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甚至还悠然地拖长了尾音:“冤枉哦,道爷我怎么敢耍殿下?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微微倾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殿下,您总不能想着花一碗粉的钱,就想吃两碗粉的量吧?” 刘赟被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知道胡不言是在当面耍无赖,再纠缠下去也是白费口舌,索性将难题抛给一旁的何正功。 “现在掩日剑究竟在什么地方!”何正功死死盯着胡不言,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面对这般威压,胡不言却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他捏着纸张的一角,故作认真地端详打量了一番,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这张纸挺有意思的啊。听说你们神捕司还把它当做考题呢?” “只可惜啊,卷子倒是出对了,位置却颠倒了,能找到才有鬼哦,地图得倒过来看才行。”胡不言说完甩了甩手中的纸张。 何正功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具体位置!” 胡不言这回倒是干脆利落。他指尖在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重重一点:“按照这地图所指,再结合古舆图来看,掩日剑就在江宁府!哎呦,可真巧!若是再结合这方位仔细一算,答案竟是在宗人府里啊!” 刘赟闻言,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好端端的,哪个傻子会在那种时候去闯宗人府?那古井下的暗格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把剑!说,掩日剑被谁拿走了?” 胡不言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赟:“殿下,刚说了一碗粉的钱只能吃一碗,你现在还真想吃两碗啊?” “够了!”刘赟终于忍无可忍,“胡不言,你既然不想说,那第三局比试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面对刘赟的震怒,胡不言却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他悠然地转过头,看向何正功:“哎哟,殿下这记性可不太好啊。道爷我刚才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就比两场,没有第三场!怎么,定下的规矩都不认了?” “胡不言,”何正功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我自出世以来,你是第一个让我如此想杀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正功浑身杀气骤然暴起。那股凛冽刺骨的寒意直逼胡不言面门,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刃,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与森然。 洪无量与方藏锋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形暴起,稳稳地挡在了胡不言身前,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尽数隔绝开来。 方藏锋侧过头,看着身后依旧一脸无所谓的胡不言,忍不住摇头苦笑:“你这老神棍啊,还是这么会惹人生气。” 面对身前剑拔弩张的何正功,胡不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从两名高手的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何正功挑了挑眉:“何正功,别急着动怒。既然规矩定死了没有比试,那咱们不妨换个路子,不比试,也可以交换。怎么样,换不换?” 黄惊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无数碎片,终于拼凑出了胡不言的用意。 前面那些看似荒唐的铺垫、漫不经心的试探,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收网。 第一局,秦王这边能上场比试的高手很多,可这老神棍偏偏挑了自己。这哪里是随性而为,分明是算准了第一局必定是自己出战。 为了不让自己在这场凶险的对局中受伤,胡不言先是偷偷塞给自己虎狼之药兜底,又跟刘赟定下“由对方选择己方出战人选”的规矩。这一招釜底抽薪,极大程度地规避了对面派出自己应付不了的强敌,将变数死死捏在了自己手里。 而最可怕的,是对人心的拿捏。 第一局的胜利,像一记重锤砸在刘赟等人心口,给了他们极大的心理落差。紧接着,他不问那群黑衣人的底细,而是当众让何正功点破自己的秘密,加强心理战术。到了第二局,何正功破釜沉舟,派出了上官懿几人。胡不言不接招,干脆利落地直接认输,硬生生将刘赟他们刚刚燃起的战意掐灭。 最后,他又算准了何正功他们在赢了之后一定会问掩日剑的下落,却只给出不完整的答案,将他们的欲望彻底勾引出来,把对手的胃口吊到最高处再狠狠摔碎。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这个交换。 第703章 五内俱焚 黄惊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那个依旧嬉皮笑脸的老道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老家伙,从来不做无用功,什么都算计得死死的,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要跟何正功他们换什么了。 这偌大的场中,心思通透的聪明人显然不止胡不言一个。黄惊举目四望,只见人群之中已有好几人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们或是眉头微蹙,或是眼底闪过一丝明悟,这些高手多半也回过味来,看穿了胡不言步步为营的连环算计。 刘赟终究不是蠢笨之人。方才被胡不言那三言两语一通挤兑,气血上涌,险些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乱了方寸。但此刻,他猛地深吸了一口长气,强行将心头的邪火压了下去。不过瞬息之间,他便猜出胡不言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现在这一手。 “胡不言,本王承认你确实深谙算计,方才险些便着了你的道。”刘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竟难得地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胡不言身子依旧微微前倾,半探着身嘲弄道:“刘赟,现在可不是你大发善心夸奖我的时候。”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话锋一转,“还是刚才那个话题,换不换?不过现在恐怕由不得你来做主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毕竟,道爷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何正功适时地接过话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胡不言:“你想怎么换?” 见何正功上钩接话茬了,胡不言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一番操作已成功勾起了对方的欲望。现在,正是检验整个计划能否奏效的关键时刻。 胡不言单刀直入:“你们想要的是掩日剑,那剑之前确实藏在宗人府,如今不翼而飞了。道爷可以告诉你们剑的下落,但你们也得拿出一件东西来换。以物易物,这笔买卖做是不做?” 刘赟眉头微蹙,冷声质问道:“空口无凭,本王如何保证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道爷我确实没证据证明。”胡不言坦然承认,随即将手按在心口,语气掷地有声,“但我现在可以对天起誓。若剑的下落有半句假话,今日我胡不言将惨死当场。你看这个筹码够不够?” 不远处的黄惊听到这话,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吐槽胡不言这老狐狸为了达成目的,连毒誓都敢发,这是打算把自己给彻底卖了啊。 “好。都说你们修道之人最重誓言。”何正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意味深长地道,“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胡不言深吸一口气,直接伸手指了指何正功:“道爷要的东西很简单,正是你们衍天阁的浑天仪。” 话音落下,场中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胡不言今日的种种行为,简直是将众人的认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老道不图旁物,开口要的竟是衍天阁传承百年的镇阁之宝。 何正功没有立刻发作,思量许久后,他才缓缓说道:“胡不言,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彼此彼此。”胡不言毫不退让,目光直直迎上何正功的视线,“何掌门,浑天仪确实是好东西,但掩日剑可是你们苦寻多年的最后一把剑了,你现在离梦想就差一步了。你信不信,你只要开口拒绝,道爷保证你这辈子再也找不见它?” 这番话威胁意味十足,全然无惧何正功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胡不言直视着何正功,抛出了最后的通牒:“这买卖做不做,您马上给句痛快话。” “不能给!”刘赟脱口而出,“这疯道是打算用咱们之前布置的那个阵法来对付我们!” 胡不言大摇大摆地从方藏锋背后踱步而出,双手一摊,嘴角带着讥诮:“别瞎说哦。你们那破阵法,早在道爷掏出阵符那会儿就毁了。有一说一,你们这阵布得是真不咋地。连道爷这种外行都能一眼瞧出瑕疵的玩意儿,能好到哪里去?啧,还没郑勉那老家伙的阵好用。” 这话一出,躲在人堆里的郑勉眼皮猛地一跳,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刘赟见何正功有松动的迹象,急忙贴到何正功身侧,附耳急促低语。何正功沉默着,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番后,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狂躁,猛地挥手将刘赟推到一旁,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刘赟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了几步,原本因焦急而涨红的面庞瞬间褪去血色,铁青一片。他死死盯着何正功,眼底掠过一丝怨毒,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好……好!既然你一意孤行,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你会后悔的!” 何正功对刘赟的警告置若罔闻,转而看着胡不言:“成交。”他深吸一口气,“不过,我要先听剑的下落。” “道爷又不傻。”胡不言摇了摇头,“你方才自己都说了,已经拥抱了黑暗,那出尔反尔这种腌臜事,你肯定也不会太在意吧?” 这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何正功脸上。他面色瞬间涨得紫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胡不言这是用自己刚刚承认的“堕落”,来封死他不得不先退让交出浑天仪。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疯道,就是你师父楚雄飞都没有你一半的心机!”何正功怒极反笑,“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东西我可以先给你。” 看着何正功吃瘪的模样,胡不言心情大好,转头瞥向一旁脸色难看的刘赟,轻飘飘地补了一刀:“刘赟,学学你家教主吧,看看人家这做派,多大方。” 被当众如此折辱,刘赟胸口剧烈起伏着,当真气得五内俱焚。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低垂的眼眸中却掠过一抹浓烈的杀机。等会儿,他绝对要第一个拿下这疯道,以泄心头之恨。 “胡不言,东西拿到了,我要的东西呢!” 第704章 剑落谁手 何正功倒是干脆,唤来了携带着镇天宝印与浑天仪的金瞳,随后伸手从金瞳手中取过那被层层锦缎包裹的物件。正是衍天阁的浑天仪,他猛地发力,将其稳稳抛向胡不言。 浑天仪入手,沉甸甸的,触手冰凉。胡不言低头看了一眼这造型繁复精密的器物,嘴角微微翘起。重新将浑天仪妥帖地裹好后,便毫不客气地往怀里一塞,随即便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了何正功。 不远处的黄惊眯起眼睛,隐约能看见胡不言的嘴唇微微翕动,似在低声交代着什么。虽听不清具体言辞,但一旁的方藏锋与洪无量却是心领神会,同时重重地点了点头。 “胡不言,东西既然给你了,该轮到你了。”何正功盯着胡不言的背影问道,“掩日剑,究竟在谁手里?” 胡不言转过身,抬手在怀中那浑天仪上重重拍了两下。随后他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何正功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嘴角一咧,扯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意:“道爷我也是要脸的,既然收了东西,自然不会藏着掖着。掩日剑如今就在听雨楼楼主欧阳瀚的手中!” 此言一出,场中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胡不言身上,神情各异。有震惊,有狐疑,亦有满脸难以置信。 毕竟“欧阳瀚”这三个字分量太重,在场之人谁没听过他的名字?可真正与他打过交道的却是凤毛麟角。严格说起来,黄惊他们几人能经常见到欧阳瀚,那也是托了莫鼎与胡不言的面子。如今掩日剑竟是落入了听雨楼楼主之手,怎能不叫场中众人惊讶。 黄惊怎么也没想到,胡不言竟会这般干脆利落,直接将这口锅甩到了欧阳瀚头上。要知道,掩日剑明明在自己手里。 回想方才老道那信誓旦旦、甚至不惜赌咒发誓说谎今日必死的模样,再对比眼下这谎话张口就来的架势,黄惊只觉荒谬至极。这位平日里看着不着调的老道,为了脱身,竟是连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转眼就把自己的毒誓抛到了九霄云外,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为了让自己的说辞显得更加无懈可击,胡不言索性将戏做足了。他抬起手,指尖径直指向不远处的李大与李二:“何正功,你若是不信,那晚宗人府外头,陶登波可是就在场!你让他仔仔细细地回想一下,当时接应取剑之人的里头,是不是就有这两个家伙?既然接应的是听雨楼的人,那你说不是欧阳瀚拿走了剑,还能是谁?” 被胡不言手指到的李大顶着肿胀的脸颊,顿时慌了神,辩解道:“你胡说八道!不是我!你说谎!我没有!” 何正功没有理会李大的辩驳,而是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陶登波。陶登波神色一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显,那晚上接应的人里,确实就有李大和李二。 铁证如山,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闭环。何正功眼中的疑虑瞬间被阴郁取代。 黄惊听到胡不言言之凿凿地指认李大和李二时,心底顿时跟明镜似的。这不是胡不言乱甩锅,是他和欧阳瀚串通好的说辞。毕竟取剑那天晚上,胡不言还在赶往江宁府的路上,他再能掐会算,也不可能知道具体是谁接应的。那唯一的解释,便是欧阳瀚将细节透给了他。 “原来如此。欧阳瀚还真是什么都敢掺和啊。”何正功缓缓吐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胡不言闻言立刻顺杆往上爬,嘿嘿一笑:“对对对!你要剑就去找欧阳瀚要。他这人吧,虽然长得矮了点,但这头可是硬得很!” “浑天仪已经给你了。”何正功重新看向胡不言,“现在,该兑现你的承诺了。把掩日剑交出来。” 胡不言却摇了摇头,一脸无辜:“道爷我只答应告诉你剑在谁手里,可没答应帮你把剑抢过来啊。那是另一笔买卖了,得另外算价钱。” “看来,你是真的打算应验你刚才发的毒誓,死在今日了。”何正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道爷我找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胡不言耸了耸肩,“何掌门,你要是想要剑,自己去找欧阳瀚拿便是了。诺,你听,有人过来了——不会这么巧就是欧阳瀚吧?” 胡不言话刚说完,何正功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西南方向。 场中众人没听到啥异动,但皆是疑惑地顺着何正功的目光远眺,却是什么也没发现。胡不言则故作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哎哟,我瞎说的!道爷我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的,欧阳瀚不会真被我念叨来了吧!” 不多时,西南方向的密林枝叶猛地一阵摇晃,几道身影穿梭其中。 何正功余光一扫,在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后,不再有任何迟疑。他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暴起发难,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他一直隐忍着的滔天杀意轰然爆发,径直冲向正稳稳站在洪无量与方藏锋身前的胡不言。 胡不言像是早就料到了何正功的动作,嘴角微微一翘,身形随意地往后退了一步。 洪无量与方藏锋则早已严阵以待,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山岳,顺势踏前一步,稳稳地将胡不言护在身后。刹那间,一股浑厚磅礴的真气自两人体内轰然爆发,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无形屏障。何正功那势如破竹的一击狠狠撞在气墙上,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周遭飞沙走石,劲气四溢,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胡不言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冲方藏锋喝道:“你们顶住了,我速去速回!” 洪无量双目圆睁,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将全身功力催动到了极致。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废话……接下来看你的了!” 胡不言没回应,脚下不停的朝着西南方向疾掠而去。而密林深处的人影终于冲破了树影的遮挡,显露出身形。 那领头之人,竟然真的是欧阳瀚。 第705章 尸傀人魈 欧阳瀚的身影从密林中掠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他们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已越到广场边缘。 “老道,这时候就,你跑哪去?”杨知廉所在位置离胡不言不远,眼见对方正要翻身越出大祀殿,不由得急声追问。 胡不言身形一闪,来到欧阳瀚身侧。他并未停下脚步,只偏过头留下一句:“小家伙,护好自己,道爷有事要办!” 随即从怀中掏出浑天仪冲欧阳瀚晃了晃:“老东西知道剑在你手里了,你自己看着办!” 欧阳瀚面色不变,只是扫了一眼何正功,淡淡道:“哦!气人这种事还得是你来办。去吧,人都在那等你了。” 胡不言点了点头,身形直接钻进了密林之中。 何正功此刻虽被洪无量与方藏锋联手缠住,却依然游刃有余。他在看见欧阳瀚出现,顿时双目赤红,死死锁住他,眸中溢出的实质杀意,宛如利刃般欲将对方千刀万剐。 “掩日剑在你手里?” “在。”欧阳瀚的回答干脆利落。 “交出来。” 欧阳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何掌门,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讨要掩日剑的?” “身份?”何正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马上,你我之间就只剩屠戮与被屠戮的关系了。” 听到这番狂妄之语,欧阳瀚毫不退让地迎上那道森然杀意:“既然何掌门连装都懒得装了,那就不用谈了!” 何正功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他猛然发力将方藏锋与洪无量震退,右手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这是何正功今日第二次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如风暴般席卷全场,带着要将眼前一切尽数摧毁的霸道与决绝。洪无量与方藏锋二人同时色变,身形暴退。陈思文离得不远,他深知何正功实力的恐怖,当即提剑掠入阵中,与方藏锋二人联手迎敌。 望着何正功那摧枯拉朽般的霸道剑势,方文焕急得满头大汗,转头向黄惊求助:“黄大哥,这该如何是好?” 黄惊休息了这么一会儿,手脚开始慢慢有了知觉。此刻他面色凝重地望着韦玉宁一行人,看着他们向欧阳瀚靠拢过去,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安。先前对阵雷柏松时,对方说的那些话此刻正在心头反复敲击,令他迟迟无法定夺。 “文焕,你身上有伤,切勿乱动。”黄惊语速极快地叮嘱道,“你只需盯死宋应书身后的那群黑衣人,只要他们敢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 刘赟也没闲着,在看见何正功突然出手后,他迅速瞥向宋应书,在得到对方一个沉稳的安抚手势后,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终于,万事俱备了。 欧阳瀚与韦玉宁等人低声交代几句后,便快步来到黄惊身侧,随后转身朝秦王拱手道:“殿下,接下来的战局指挥,不如交由在下如何?” 别看欧阳瀚身形矮小,但立于阵前,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令在场众人无敢轻视。 “久闻欧阳楼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秦王微微颔首,朗声下令,“周将军,接下来你们所有人听从欧阳楼主调遣。他之言,即本王之令!” 周铁山当即抱拳,沉声应诺:“末将遵旨!” 得了秦王的允诺,欧阳瀚转过身来,凌厉的目光直逼阵前:“周将军,你们接下来要扛下的担子极重,希望你们能拼死完成!” “不怕楼主笑话,”周铁山挺直脊梁,声音掷地有声,“我们这一千袍泽在踏入江宁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了。大将军已安顿好我们的家眷,往后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痛快!”欧阳瀚点头赞许,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肃然道,“周将军,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并不轻松。我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把刘赟身边那群江湖武人给我死死钉在原地,别让他们碍事!有没有问题?” 周铁山眯起眼睛,飞速打量了一番对面的阵势。刘赟身侧黑压压站了约莫两百来人,其中除了不到一百名各个带伤的黑衣杀手外,还有将近一百五十多名江湖武人。更棘手的是,上官懿、吴镇奇、费君笑这等顶尖高手皆在其中。仅凭自己手中这五百北地精锐残兵,想要将他们尽数拦截,简直是难如登天。 然而周铁山神色未变,只留下一句:“遵命,只要我们还有一人活着,他们就冲不出去!” 欧阳瀚微微颔首:“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出动。尽量多拖延些时间,我们这边也会尽力拦住那群‘人魈’!” “楼主,你说的‘人魈’,莫非是那些头上套着麻袋的黑衣人?”李二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错。”欧阳瀚神色凝重,“这是新魔教对这群怪物的称呼。” 李大闻言脱口而出:“楼主,你怎会知晓这等隐秘?老雷告诉你的?” 黄惊心中同样生疑。“人魈”既是刘赟的底牌,知悉者必然极少。祭典前一日他曾向欧阳瀚探问,此前被派去新魔教卧底的吴况可有传回消息,欧阳瀚当时答曰没有。再看今日,吴况是随宋应书一同现身的,那他昨日必然也是跟在宋应书身边,肯定是没有机会传递情报的。可欧阳瀚又能准确说出“人魈”这个名字,那告知他此事的,一定是那个闯进神捕司地牢、斩杀韩黑崇三人的神秘人。 那个神秘的新魔教高层,在祭典之前曾与欧阳瀚和秦王有过秘密接触。黄惊曾旁敲侧击地向二人探问过此事,可无论是欧阳瀚还是秦王,皆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方才老雷向我透了底。”黄惊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这群‘人魈’根本不是活人,而是尸傀!它们不惧水火刀枪,论及战力,甚至足以比肩英豪榜前二十的高手!” “差不多。”欧阳瀚点了点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一仗可能比周铁山他们还要艰难。准备动手!” 第706章 一半真相 欧阳瀚话音刚落,周铁山已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他手中横刀猛地向前一挥,嘶声吼道:“弟兄们,跟我冲!” 五百北地残兵齐声低吼,如潮水般涌向刘赟,目标是其身侧的江湖武人。 此刻北地精锐的建制已彻底打散,阵型不复最初的严整,却依然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前排士卒横刀身前,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后排士卒紧握长枪,枪尖如林,指向对面那群武功高强的对手。 这不是江湖厮杀,这是战场。 士兵们的认知很简单,江湖高手再强,终究是独狼。而他们是狼群,是虎狼之师,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机器。 刘赟身侧的江湖武人们脸色微变,没想到这群残兵竟还敢主动进攻。 “无妨,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杀了他们!”刘赟厉声喝道。 上官懿率先出手。万刃劫引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士卒同时震飞。鲜血飞溅,三人倒地不起,却没有人后退半步。 费君笑双拳齐出,拳罡如雷,每一拳都有一名士卒倒飞出去。他的右手小拇指残缺,那是黄惊在姑苏那一战留下的伤,此刻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凶悍。 吴镇奇的追魂刀已尽数祭出,八柄无光匕受真气牵引在空中穿梭,却只是护住周身。他不想取任何人性命,只想自保。 …… 北地士卒虽悍不畏死,但在这些顶尖高手面前,终究是血肉之躯。一个又一个士卒倒下,却有新的士卒填补上来。他们前赴后继,用人命去填,用血肉去堆。 一名士卒被魏靖的天青剑贯穿胸膛,倒下前却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腿。魏靖脸色一变,抬脚便踹,那士卒口中喷血,却死不松手。就是这一瞬的迟滞,另一名士卒从侧面扑来,横刀狠狠砍在魏靖肩头。 “找死!”魏靖怒吼一声,一掌将那士卒拍飞,可肩头的伤口却已鲜血淋漓。 上官懿被三名百夫长缠住了。那三人武功远不如她,却配合默契,周遭还有七八个士兵伺机偷袭。一人在前用肉身硬抗,两人在侧翼游走,打算抓住她的双臂。上官懿剑法精妙,但在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合围下,短时间却也难以脱身。每一次她想要发力,便有新的士卒从后方扑来,用身体挡住她的剑锋,给其他人创造偷袭的机会。 石乔、余渊等人也面临同样境遇,虽不落下风,却也无法立马脱身。 周铁山亲自提刀,直取费君笑。他的武功虽不如对方,却勉强有一战之力。一刀劈下,费君笑侧身避开,反手一拳轰在他胸口。周铁山抬刀格挡,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数步,又接着扑了上来。 “好一条不要命的疯狗!”费君笑咬牙骂道,不得不分出心神应对。 …… 另一边,何正功的剑势如风暴般肆虐,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 方藏锋、洪无量、陈思文三人联手,拼尽全力将何正功牢牢困在中间。 陈思文借着交锋的间隙微微喘息,目光死死锁定中间那道身影,忍不住出声质问:“不可能,他的真气竟然完全没有枯竭的迹象?” 几乎同一瞬间,洪无量一拳悍然轰出,劲气四溢。他亦是面色凝重:“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孤身一人对抗我等联手,非但没有强弩之末的疲态,反而愈发游刃有余。难道这是一体双魂的好处?” “不算好处,可能是不得已为之。”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欧阳瀚不知何时已掠至方藏锋身后。 方藏锋心神微动,身形借势一闪,巧妙地为欧阳瀚让开一条切入战阵的路。只见五短身材的欧阳瀚毫无滞涩地扎入漫天剑影之中。 面对何正功那如狂风骤雨般的凌厉剑光,他竟是不闪不避,小巧的双拳宛如铁锤般悍然迎上。“铛铛”连声脆响,每一拳都分毫不差地砸在剑脊上,硬生生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剑意震得四散偏移。那一身刚猛无俦的横练功夫,在此刻展露无遗。 有了欧阳瀚以血肉之躯死死扛住何正功的漫天剑雨,方藏锋总算觅得一丝喘息之机。他一边调息平复翻涌的气血,一边看向欧阳瀚问道:“楼主,你方才所言‘不得已为之’,究竟是何意?” 洪无量与陈思文亦未敢有丝毫懈怠,两人默契地欺身而上,为欧阳瀚分担如潮水般的攻势。 身处重压之下的欧阳瀚面色凝重,借着双拳再次震偏剑脊的间隙说道:“我猜测,何正功如今的内功修为之所以如此深不可测,是因为他一直在用内力压制着另一个人格。早些年,他体内那个原本的人格,修为远胜于现在这个。也正是因为如此,江湖武林才维持了多年的风平浪静。但是随着岁月推移,如今这个人格的修为不断攀升、日益壮大,甚至已经反客为主了。” “这话我认同!”陈思文手腕一抖,长剑如毒蛇吐信般精准地点在何正功的剑身之上。然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滑而出。在空中强行稳住身形后,借着退势大声喝道,“一体双魂这种事本就闻所未闻!既然原本那个何正功的修为已经足够骇人,那这个邪恶人格想破壳而出、鸠占鹊巢,其实力必定要远超原主!否则凭什么能挣脱压制?在这世上,只有绝对强悍的人,才有资格站出来主宰一切!” 何正功听闻此言,丹田猛然一沉,一股狂暴无比的真气犹如决堤洪水般自体内轰然爆发。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浪轰鸣,以他为中心的罡风席卷四方。方藏锋、欧阳瀚等四人猝不及防,纷纷被这股沛莫能御的巨力硬生生震得倒飞而出。 待真气散去,何正功缓缓抬起头,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容:“陈思文,你说得很对。只有强的人,才有资格站到台前。” 说到此处,何正功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中透出戏谑与疯狂:“不过……你们只猜对了一半!” 第707章 唤醒人魈 早在踏入方藏锋等人的战局之前,欧阳瀚就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让易容伪装成“剑魔”的郑勉率领秦王旁边的这一队人马,去拖住宋应书身后那群人魈。然后又让黄惊他们守在秦王身边即可! 在以实力为尊的江湖之中,拳头与名头便是最硬的道理。郑勉所扮的“剑魔”,位居英豪榜第十之位,场中众人对于欧阳瀚的安排并无半点异议,纷纷领命而去。 “黄公子,你现在千万别乱动了!”陈若蘅忍不住出声劝道。 黄惊闻言,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陈姑娘,你高看我了,现在我是浑身酸软乏力,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接下来的局面,就只能全仰仗那些前辈了。” 不知何时,杨知廉从杨万钧那边悄然绕了回来。见黄惊依旧瘫坐在地上,他索性也不嫌弃,直接挨着对方坐了下来,两人顺势背靠背倚在了一起。 “黄木头……”杨知廉轻声唤道,语气里透着几分郑重,“刚才杨万钧跟我交了底。他说,虽然眼下局势未明,他还拿不定主意要归向哪一方阵营,但他把话撂下了,只要你有难,他定会出手相助。” 黄惊没有回头,只是任由后背感受着杨知廉传来的体温与力量,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后说道:“不要为难杨万钧了。他们那群人,是北地杨家最后的血脉了。” 话音刚落,郑勉带领的人已经逐渐将宋应书围拢在中央。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宋应书却依旧好整以暇,嘴角甚至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丝毫慌乱之色。那群人魈也是,对周遭的危险根本毫无反应。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方文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黄大哥,你说这群人魈……真有这么强吗?” 黄惊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沉声反问:“你还记得吴况说过的,跟陶登波打过的那个赌吗?” 见方文焕点头,黄惊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按吴况所说,当时陶登波真的做到了让一个刚死之人‘复活’。我猜,那个所谓的‘活死人’,估计就是人魈的最初版本,或者准确地说,是还没被彻底炼制成‘人魈’时的半成品。” “制作一个人魈肯定不容易,不然不会只有这区区两百人。”陈归宇盯着前方那群死寂的怪物,语气笃定,“若是这群东西真有雷柏松吹嘘的那般强悍,刘赟早就该大批量生产了,哪里还用得着这般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地谋划来谋划去。” “我猜,这群人魈应该不能一直用,甚至……可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二十三微微眯起眼睛,“不然的话,刘赟绝不会将其藏得如此隐秘。我自小在新魔教受训,如果这人魈真的好用,那就不用大费周章训练黑影兵团了。” “马上就能见分晓了。”上官彤紧盯着前方的战局,目光一转不转。 被重重包围的宋应书终于动了。 只见他身形突然化作一道残影,快速穿梭在两百名人魈的阵列之中。他的指尖汇聚起一团幽暗的真气,宛如实质化的墨色游丝,每掠过一人,便精准而迅疾地在人魈头顶的太阳穴上轻点一下。 “嗤——” 伴随着真气入体的细微声响,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如泥塑木雕般毫无生气的人魈,在被点中太阳穴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紧接着,一股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腥臭黑气从他们头上罩着的麻袋孔隙喷薄而出,周身骨骼更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爆鸣声。 不过短短几十息之间,宋应书已如穿花蝴蝶般绕场一周,随后重新回到了原位。他缓缓收拢真气,从容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勉本欲出手阻止,然而那群被唤醒的人魈却骤然暴起,瞬间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肉墙,将他死死挡在圈外。任凭他如何左冲右突、奋力挥砍,却始终无法突破。最终,他只能被迫停下脚步,隔着重重阻碍,眼睁睁地看着宋应书从容不迫地唤醒了全部人魈。 随着宋应书双手的动作戛然而止,那两百名人魈被彻底解开了封印,瞬间便陷入了极度的癫狂。方才他们有多死寂如泥塑,此刻便有多躁动如沸水。低沉而狂暴的嘶吼不时从他们扭曲的喉咙里挤压而出,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股声浪,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几乎是同一瞬间,黄惊只觉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的煞气!”陈归宇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即便是有真气护体,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凉飕飕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你们也感觉到了吧?” 杨知廉背靠着黄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烈日,眉头深深拧成了一个结:“这青天白日的,阳气本该最盛,居然还能有这等阴寒的威力……这群人魈果然不简单!” 黄惊他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尚且被那股阴煞之气逼得遍体生寒,就更不用说此刻身处风暴中心、直面那群怪物的江湖中人了。 只见黎臻与陈世友对视一眼,不再有任何犹豫,两人同时催动周身真气,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率先朝着宋应书攻去。 宋应书面对两人的凌厉攻势,神色未变,只是从容后退,将棘手的场面全然留给了身前的人魈。 黄惊望去,根本看不清宋应书是如何操控的,只见四道身影猛然从阵中窜出。这四只人魈竟以血肉之躯悍然迎向兵刃,硬生生挡下了黎臻与陈世友的联手一击。 “铛”的一声脆响。 黎臻与陈世友的兵器结结实实地砍在那四只人魈的手臂上。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两人竟只在那惨白僵硬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记,连皮肉都没能划破分毫。 “这么硬,这怎么打!” 第708章 寻找弱点 黎臻与陈世友的那一击如同蚍蜉撼树,只在人魈的手臂上留下了道浅浅的白痕。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心头俱是一沉。 “好硬的皮肉!”陈世友面色凝重,身形急退,与黎臻并肩而立。对面那四只人魈被砍中的部位连血都没出,只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嘶吼着扑了上来。 郑勉眉头紧锁,手中星河剑挽出一朵剑花,厉声喝道:“别跟它们硬碰硬,游斗!拖住就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冲了出去。方家村的族人也紧随其后,各门派掌门长老亦是各施绝学,与那两百名人魈撞在了一起。刀光剑影,真气激荡。 然而战况从一开始便落入了下风。人魈的肉身坚硬如铁,寻常刀剑砍在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而人魈的拳脚落在人身上,顿时便能让人肺腑激荡。 一名青云派长老不知怎么做到的,长剑居然刺入了人魈胸口寸许,但剑尖却被那僵硬的血肉牢牢夹住,怎么都拔不出来。那名人魈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口中顿时鲜血狂喷。 “这他娘的怎么打!”有人破口大骂。 方家村的族人结成剑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策应。然而人魈力大无穷,且根本不知疼痛,被砍了七八刀依旧嘶吼着往前冲。方家村的剑阵虽精妙,却在这股蛮力面前节节后退。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的!”方若谷一剑逼退一只人魈,喘着粗气喊道。他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郑勉面色阴沉,一剑横扫,凌厉的剑气将三只人魈同时震退。然而那三只人魈只是晃了晃身子,便又嘶吼着扑了上来,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搔痒。 “这东西的肉身已经超出了常理。”郑勉咬着牙,目光扫过战场。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已有七八人受伤,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若再这般下去,士气迟早会崩溃。 刘赟扫过人魈这边的战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拔高音量,声如洪钟喝道:“听着!现在只要是愿意弃暗投明的,当场击伤你们身边的同伙,本王便认他是自己人!生路已经给你们铺好,是死是活,全凭你们自己的造化!” 方文焕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这群江湖武人阻挡人魈不利,信心受损,如今刘赟又给他们抛出诱人的条件,若真被这招离间计说动而突然反水,己方必将腹背受敌。情急之下,他一把攥住身旁黄惊的手臂急促道:“黄大哥,这毒计太阴损了!你可有什么破局的好办法?” 黄惊却并未立刻作答。他眉头紧锁着,片刻后开口道:“我现在在想一个问题,按理说现在这群人魈才是被激活的状态,那之前宋应书他们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这群死人带来大祀殿?还有,这群人既然是死人,却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只攻击非新魔教之人,太奇怪了。” “黄木头,你说眼前这群人魈……跟你之前看过的那本日记,有没有什么联系?”杨知廉压低声音问道。 黄惊知道杨知廉说的是那本《天枢日录》。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字迹,低声回应道:“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些内容吗?陈希夷为了验证‘逆命转轮’功法,曾拿羊的肉身做过试验。结果无一例外,那些羊全都死了,而且死后尸身僵硬如石,刀斧不能入。” 杨知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那跟眼前这群人魈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比起那些死羊,这些人魈还要更加疯狂、更加嗜血……看来这是新魔教在探索真正的‘逆命转轮’功法时,无意中制造出来的产物。” 黄惊缓缓点了点头,脸色愈发凝重。他望着大祀殿那些毫无痛觉的人魈,声音压得极低:“没错,大家都仔细观察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这群人魈的弱点。” 就在这时,万归流提着他那柄古朴长刀,身后二十余人紧随其后,径直朝周铁山所在的战团掠去。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五百北地精锐已折损过半,残破的阵线在血泊中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绝望。反观上官懿她们那边,虽也付出了四五十人的代价,但相较于北地士卒的惨重伤亡,这悬殊的战损比简直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上官彤盯着前方惨烈的战局,眉头紧锁。她转过头问黄惊:“都火烧眉毛了,你还不准备说出来吗?” “空口无凭,他们也不会信的。”黄惊苦笑一声,眼神却越过重重人影望向殿外,“我要等的人还没来。只有他到了,这一切才能彻底坐实。” 陈若蘅顺着黄惊的视线望去,眸光微动,忍不住开口问道:“黄公子,你究竟在等谁?莫非……是胡道长?” “不是。”黄惊摇了摇头,“是我们栖霞宗的传功长老。” 众人不解黄惊的意思,但也没有细究,因为此刻刀皇庞润霖已经持着手中黑月刀带人过来驰援郑勉他们了。 黑月刀出鞘的瞬间,一道漆黑如墨的刀气横扫而出,将挡在前面的一只人魈斩飞。这一击庞润霖应是使出了全力,那只人魈胸口顿时被切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脓血喷涌而出,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庞润霖眉头微皱,手中的黑月刀再次挥出。这一刀比方才更重,刀气凝练如线,精准地斩在一只人魈的脖颈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魈的头颅被齐根斩断,滚落在地。黑色的血液从腔子里喷出,恶臭弥漫。 “脑袋!斩脑袋!”方文焕眼睛一亮,高声喊道。 众人闻言立刻调整了攻击目标,刀剑纷纷朝人魈的脖颈招呼。但除了少数几个人能在人魈身上留下伤口外,其他人依旧只能在人魈身上留下白印,看来脖颈也不是弱点。 第709章 人魈逼近 随着庞润霖带来的援军入阵,原本一边倒的战局终于隐隐透出一线生机。胡不言请来的这批高手果然名不虚传,虽无法对人魈形成速杀,但刀光剑影间,已能将其死死缠住。 只是人魈数量实在太多,且个个勇猛无比。往往一名高手刚稳住阵脚,便有两三头人魈扑上来疯狂围攻。不过片刻功夫,黄惊这一方的伤亡再度攀升,刚刚稳住的防线又开始摇摇欲坠。 郑勉一边挥剑抵挡,一边高声喊道:“围住它们,不要分散!” 方家村的族人闻言,立刻开始收缩阵型,将人魈往中间逼。然而人魈力大无穷,每一次冲击都如同一座小山撞来,即便三五人合力,也难以挡住。 一名方家村族老一时不察,被一只人魈狠狠撞飞,顿时便胸口塌陷,口中鲜血狂喷。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快救援!”方若谷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只人魈死死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庞润霖从天而降,黑月刀横扫,将那只伤人的人魈斩飞。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方家村人喝道:“抬下去,别在这里碍事。” …… 黄惊看着场中惨烈的厮杀,心中焦急万分。他的手脚虽然有了知觉,却依然酸软无力,连赤渊剑都握不稳。 “黄大哥,你想到办法了吗?”方文焕的声音有些发颤。 黄惊沉思片刻,转头看向方文焕:“文焕,你喊话通知场中众人,找机会把刚才被庞前辈砍下脑袋的那具尸体夺过来。记住了,要连头一起带回来。我猜想,人魈受控的秘密,应该全在那颗脑袋上。” 方文焕听罢不敢耽搁,立刻提气运功,冲着场中厮杀的方若谷高声疾呼:“爹!你想办法把地上那具被斩首的人魈尸体夺过来!” 随着方文焕的话音落下,杨知廉忽然高声提醒:“当心!有人魈朝这边扑过来了,准备拦截!” 透过混乱的人魈群,黄惊一眼便看见了藏在后方的宋应书。此刻他满脸阴鸷,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算计。黄惊心中顿时了然。这突如其来的十只人魈,就是他派来的。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人魈步步逼近。黄惊紧盯着前方,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宋应书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操控这群怪物的?他明明一直站在那,周身除了随风微动的衣袍外再无半点异动。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这些怪物如臂使指的? 疑云再重,也顾不上了。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杀阵。腥风扑面之际,林笑义无反顾地挡在秦王身前,死死护住他,沉声道:“殿下,快撤,属下为您断后!” 尽管面色凝重如水,秦王却依旧稳如泰山,毫无退避之意。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盘膝坐在自己脚边的黄惊身上,语气中透着几分忧虑:“眼下局面棘手了,你们还能撑得住吗?” 黄惊默然摇头,心中满是无奈。若是自己巅峰状态,他有九成把握挡住这十头怪物。但眼下受药力反噬,周身疲软之感迟迟未退;上官彤几人的真气也已在连番苦战中消耗得差不多,此刻众人皆是强弩之末,哪里是这群疯狂人魈的对手。 二十三默然不语,提剑直取人魈,试图以雷霆之势破局。可仅仅一个照面,她便真切体会到了这群怪物的恐怖。对方没有痛觉,亦不知疲惫,任凭利刃加身,依旧挥动四肢,以最蛮横的姿态向她猛砸过来。 局势瞬息万变。见二十三身形微滞、险象环生,上官彤立刻挥动血枯剑迎上前去,与她并肩御敌。另一边,陈归宇也死死顶住阵脚,勉力挡住了一只人魈的扑杀。 但防线终究还是有缺口。余下的八只人魈已近在咫尺,将黄惊他们彻底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杨知廉心中大急,刚要提气迎战,黄惊却伸手拦住了他:“杨兄,你现在体内毫无真气,千万不要硬抗。” “不拼命不行啊!”杨知廉死死咬着牙,眼底泛起一抹决绝,“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黄惊心中一暖,却只能回以一丝苦笑:“这种丧气话别说。” 话音未落,战局已彻底沸腾。方文焕与陈若蘅双双拔剑杀入敌阵;秦王身边仅存的几名护卫,更是悍不畏死地扑向人魈,用血肉之躯死死拖住了怪物的脚步。 方文焕本就带伤,动作难免迟缓,刚交手不过三招,便被一头人魈势大力沉的一拳狠狠砸中左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脆响,他的左臂瞬间脱臼,无力地垂落下来。眼看怪物就要乘胜追击,陈若蘅心头大骇,身形掠出,硬生生横插进两人之间,举剑挡在了方文焕身前。 “当心,速退!”黄惊急呼出声,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说时迟,那时快。一杆亮银枪挟着破空之声呼啸而至,精准地砸在即将触碰到陈若蘅的那头人魈身上,将其生生击退丈许。随后,荀仲平身形在半空中稳稳托住长枪,落地之后腰马合一,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荡开,顿时身前卷起一阵狂风,硬生生逼退了周遭的几头人魈。 “杨万钧,这就是你的选择?你是打算倒向刘盈?”刘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面对质问,杨万钧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沉声答道:“殿下,旁人如何我不管,但黄惊您动不得。在下欠他一个人情,今日必须还。” “人情不过是一把双刃剑。”刘赟目光冷冷地逼视着他,“你且掂量掂量,它跟北地杨家满门的血海深仇相比,究竟孰轻孰重。” 面对这番诛心之言,杨万钧将姿态放得极低。他垂下眼帘,语气谦卑却不失锋芒:“殿下明鉴,只要您肯给句准话,说清楚打算如何处置石家,在下立马率众归顺,绝无二话。” “既然你做出了选择,那就不用多说了!” 第710章 恐怖面容 有了荀仲平的鼎力相助,黄惊他们这边的压力顿时锐减不少。 这位前任杨家军四路统兵将军之一,其真正的实力并不逊于洪无量。只见他手中九龙枪法运转得比杨万钧还要圆融娴熟,面对人魈的疯狂扑杀,他不急不躁,只是以守代攻,凭借着一股精妙的巧劲便将那些怪物纷纷挑飞。 正是这番近距离的观察,让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这几只人魈在被挑飞后回身反扑时,动作都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停滞,且伴随着一声嚎叫。 “荀将军,劳烦您帮个忙!”黄惊紧盯着战局,冲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荀仲平道,“寻个破绽,挑开那些人魈头上的麻袋!” 荀仲平并未回头,只是沉声问道:“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还不敢妄下定论!”黄惊盯着那被挑飞出去在地上翻滚的人魈道,“我想看看,它们被麻袋裹住的脑袋后面,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此时,又有五只人魈冲破郑勉等人的防线,朝黄惊这边猛扑过来。 荀仲平的压力瞬间暴增,渐渐有些应接不暇。方若谷本想回援,却苦于被敌人死死咬住,根本分身乏术。 幸得李大、李二及时回援,这才让荀仲平的压力稍减。可谁知刚过三招,李大便察觉出异样,急声提醒道:“老二,古怪得很!这些怪物的真气竟半点也汲取不到!” “老子还以为你在偷懒藏拙呢!”李二眉头紧锁,沉声道,“若真是一丝真气都抽不出来,那还真是见鬼了!” 黄惊知道李大兄弟二人的“双宝吸匮”是一体同心的杀招。李大负责吞纳真气,李二借此催动内力释放。就在刚才,两人还凭此奇招让何正功吃了个暗亏。 然而眼下,当他们再次运转这门功夫对付人魈时,却惊觉对方的体内空空荡荡,根本无法被抽取分毫内力。 “不对劲!”黄惊心中暗自惊呼。 刚才与雷柏松对决时,对方明明说过,唤醒这些人魈时,耗费了他们这群最后到的人起码五成真气,可如今它们身上怎会没有真气呢? 如今李大他们的“双宝吸匮”失效了,真相要么是人魈的身体构造异于常人,要么就是老雷他们注入的那些真气,早已被这怪物彻底消化干净了。 黄惊暗自思忖,若是第一种情况,就得好好检查那群人魈的身体了;可若是第二种情况,那这些人魈又是靠什么力量在行动的? 念头未落,荀仲平已经依言行事。他敏锐地抓住时机,长枪一抖,利落地挑飞了一只人魈头顶的麻袋。 麻袋被揭开,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容,枯槁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发紫,面上早已没有活人的血色。他的眼睛圆睁着,内里的眼珠却浑浊不堪,没有任何焦距,像两颗死鱼眼。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皮竟被细密的针脚缝在了一起,将眼球牢牢固定在睁眼的状态。 黄惊心头一震,又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张嘴也被人用粗线缝了起来,只留下一点张开的缝隙。线头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透过嘴巴的缝隙,嘴里的牙齿依稀可见,牙龈发黑,散发着腐败的恶臭。 然而隔着老远,黄惊所能窥见的终究只是表象。他眉头微皱,心中暗自生疑,若仅仅是因为这些人魈面目丑陋、形貌可憎才特意用麻袋罩住头颅,这举动未免也太欲盖弥彰了。 “黄木头,这人魈生得如此可怖,难怪要用麻袋套着脑袋,真是污人眼目!”一旁的杨知廉此刻竟然还有闲心打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杨兄,你替我留意一下那人魈太阳穴处可有异样!”黄惊缓缓说道,“我这身子现在还疲软得厉害,看得不真切。” “动作太快,还有头发挡着,看得不太真切。”杨知廉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沉声道,“不过,好像真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刚才宋应书唤醒这群人魈,是以指力点在他们太阳穴!”黄惊分析道,“这帮怪物受人驱使的秘密,绝对就藏在这两处大穴里。只可惜,那老东西到底用了什么阴毒手段来拿捏它们,我现在还摸不透底细。” “黄木头,眼下顾不上那些了!”杨知廉猛地抬手一指,厉声喝道,“真有贼子临阵倒戈!你看郑前辈身侧隔了三个身位的那个持剑老叟,好像是想对身旁的同伴下杀手!” 循着杨知廉所指的方向看去,黄惊果然察觉到了异样。那老叟正悄无声息地变换着步伐,借着旁人的身躯作挡,手中长剑已暗中调转方向,死死锁住了一个方家村之人的后背命门。 “小心暗算!” 眼看那老贼的剑锋已然蓄力,杨知廉瞳孔骤缩,立刻运足中气高声大喝。 这一声暴喝犹如当头棒喝,起到了奇效。那老叟本就做贼心虚,骤然听闻示警,心神猛地一晃,握剑的手腕随之一颤,原本狠辣的剑势顿时偏了数寸。而那方家村的中年人闻声,后背汗毛倒竖,立马察觉到了身后的致命杀机,身形急转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电光石火的交锋之下,那老头势在必得的一剑落了空,只堪堪划破了中年人腋下的衣料。 “刘九龙,你究竟在干什么?!”一声怒喝炸响,开口的正是齐松鹤。 听闻此言,刘九龙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下。他梗着脖子,索性撕破了脸皮,冷笑道:“陈思文许给我的那些承诺,还不足以让我把命搭进去!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过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罢了。” “说得好啊……”伴随着一阵慢条斯理的击掌声,一直躲在人魈群后方的宋应书幽幽开口,“刘九龙,你这番反水的诚意老夫收下了。既然上了这条船,以后便是咱们自己人了。” 第711章 彻底崩盘 宋应书话音落下,场中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九龙的反水,让那些原本就在观望、摇摆不定的江湖客,眼神都开始闪烁起来,手中的兵器也开始迟疑了。他们偷偷打量着周围的局势,心中暗自盘算各自的退路。 “刘九龙!你这小人!”齐松鹤怒目圆睁,提剑就要冲上去。 “齐兄且慢!”方若谷正好站在齐松鹤身边,一把拉住他,“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挡住这群人魈!” 齐松鹤咬牙跺脚,却也知方若谷说得在理,只得恨恨地瞪了刘九龙一眼,转身继续迎战。 然而,刘九龙的倒戈并非最后一个。又有两名江湖客突然暴起,一左一右同时偷袭身旁的同伴。一人惨叫着倒地,另一人虽勉强避开,却也被划伤了手臂。 “你们的尊严呢?你们的正义呢?” 方家村的族人怒不可遏,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朝叛徒刺去。那两名叛徒且战且退,迅速朝刘九龙靠拢,三人背靠背结成一个小阵,眼中满是狠厉与决绝。 “还有谁想去投奔新魔教的,尽管走便是,我们绝不阻拦!”眼见军心浮动,方若谷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各位想给自己谋条活路我懂。但不要伤害同伴了。今日这场战事还未到终局,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余下的江湖客面面相觑,却没有再有人异动。宋应书站在人魈群后方,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对刘九龙三人的反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欣喜,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刘九龙三人的临阵倒戈,让本就险恶的战局越发艰难。场中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压抑,此刻众人出招时难免瞻前顾后、束手束脚,谁也不敢将后背轻易托付出去,生怕身旁并肩作战的同伴下一秒就会猝然发难。 再看刘九龙三人,原本刚才还有人魈围攻,现在那些怪物在靠近他们时会突然嘶吼一声,然后纷纷避让开来。刘九龙三人抓住这个破绽,顺势抽身,迅速退出了战圈。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就凶险的战局彻底滑向了深渊。防线一旦破绽百出,众人便只能任由人魈宰割,死伤不断。黄惊目光扫过战场,暗自心惊。他们拼死斩杀的怪物尚不足三十之数,而自己这边却已折损了四成战力,满地皆是重伤呕血的同袍。 “顶住!”郑勉声嘶力竭地吼道,手中星河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扑上来的人魈一只只逼退。 然而人魈的数量太多了。它们悍不畏死,刀剑加身不退半步,反而越战越勇。即便被砍断了手臂,仍用残存的身体扑向目标,用脚踢蹬,用身躯、用头颅撞击。 黄惊盯着宋应书所在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人魈……到底是怎么控制的?”黄惊喃喃自语。 “会不会是用声音?”杨知廉凑过来道,“你看它们每次动作变化,宋应书的喉结都会轻轻动一下,那动作极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黄惊摇了摇头:“声音太明显了,容易被人干扰。而且你看宋应书,他一直在那边,连嘴都没张过。” “那会不会是用真气?”杨知廉又道,“他刚才唤醒人魈时,不就是用真气点在它们的太阳穴上吗?” “有可能。”黄惊沉思片刻,“但具体如何操作就不知道了。” 杨知廉沉默了,他也想不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魈群中暴起,直扑宋应书。 是庞润霖。他手持黑月刀,刀气霸道,径直劈开挡在前方的两只人魈,身形如电般朝宋应书掠去。 宋应书面色微变,身形急退。他身旁的人魈在怪叫一声后立刻扑上来,挡在他身前。 庞润霖一刀斩下,只将一只人魈劈飞,却又有三只扑了上来。他眉头微皱,手中黑月刀连挥,刀气纵横,又将那三只人魈逼退。 但就是这一瞬的耽搁,宋应书已经退到了更远处,重新被人魈群护住。 “可惜了!”杨知廉懊恼道。 黄惊注意到庞润霖此刻已是汗透重衣,额头布满了一层黏腻的细汗。对付这些皮糙肉厚的人魈,他必然招招皆是倾尽全力的打法。这般巨大的真元损耗,黄惊暗自盘算,庞润霖的真气怕是连一半都剩不下了。 面对人魈如潮水般的猛攻,郑勉深知防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当即急呼出声:“不能再硬抗了,再拖下去全军覆没!” 方若谷在强行震退一只人魈后,也是喘着粗气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破了这人魈阵!” “怎么破?”有人反问。 方若谷语塞,他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大祀殿的另一侧传来。 黄惊循声望去,只见周铁山那边的战局已经彻底崩盘。放眼望去,原本的五百北地精锐,此刻已十去其八,能喘着粗气留在阵中的不过百人之数。而刘赟那边的人虽然也折损了一些,但其核心战力却未伤及筋骨。若不是刚才万归流当机立断率众驰援周铁山,只怕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倒下了。 周铁山浑身浴血,手中横刀已经全是豁口,却依旧挡在最前面。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却仍用右手挥刀,死死护住身后的袍泽。 “将军,撤吧!”一名亲兵冲到他身边,嘶声喊道。 “撤?”周铁山狰狞一笑,“什么时候这个‘撤’字用在我们身上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刘赟身上:“兄弟们,今日我等死得其所!”他猛地举起手中横刀,厉声喝道,“杀!” “杀!” 残存的北地士卒齐声高呼,再次扑向敌人。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刘赟身侧那百余人的脚步。 黄惊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一千北地精锐,如今不足百人。周铁山说他们从踏入江宁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了。这话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事实。 此刻局势已彻底崩盘。己方不仅挡不住上官懿等人的猛攻,更拦不下人魈的肆虐,防线正面临着全面瓦解的危机。 “黄惊,等久了吧!” 黄惊心头一颤,这声音是他现在最想听到的声音了! 第712章 胜利曙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剑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3章 再探王府 耳畔是兵刃相交的铮鸣与真气激荡的轰鸣,黄惊望着眼前刀光剑影,心神却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思绪悄然飘回了今日凌晨时分。 那时,上官彤毫无征兆地踏月而来,叩响了他的房门。 那半个时辰的密谈,如走马灯般在黄惊脑海中飞速掠过。烛火摇曳间,他瞥见案头静静躺着的那张人皮面具,正是郑勉送来的物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上官彤曾冒充过自己,并且惟妙惟肖,不如让她戴上这张面具扮作自己迷惑敌人,而自己则能趁此良机,去办一件一直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 一念及此,黄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灼灼地望向身侧的上官彤。与她磋商一番后,上官彤欣然同意了。 夜风微凉,两人迅速互换了衣袍。借着夜色浓重的掩护,黄惊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此时天际虽仍是一片化不开的黑,但江宁府却已在静谧中渐渐苏醒。随着郊祀大典的日益临近,整座城池的戒备已到了前所未有的森严地步。 长街之上,驻军的铁甲摩擦声与整齐划一的巡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宁静;净街的差役们正提着灯笼穿梭于坊市之间,一丝不苟地排查着每一处角落。越是临近这关乎国运与皇家颜面的大典,便越容不得半点闪失。 黄惊的目标很明确,他要探一探新魔教的老巢。他心中笃定,此刻对方已将绝大部分精锐抽调出去,总部防守定然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借着夜色与巡城军队换防的间隙,黄惊压低身形,朝着楚王刘益的府邸奔袭而去。 新魔教的总部具体藏匿于何处,黄惊心中确实没有确切的图谱,但他知道楚王刘益的书房里有一条地道。那条暗道,极有可能就是刘赟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开凿到刘益府邸的。既然明面上找不到贼窝,那就另辟蹊径,赌一把刘益书房的通道也能通到新魔教总部。 丑时过半,黄惊伏在临近楚王府邸不远处的一座高楼飞檐之上,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只见刘益府邸内此刻灯火通明,不时能看见人影匆匆走动。 这个时间节点,刘益他们肯定还没出发去皇城集合,眼下若是贸然潜入实属不智。他深吸一口冷气,决定再等上一等。刘益身边那个韩徽实力不俗,没必要为了抢这一时半刻而节外生枝。 刚过寅时,府邸大门终于有了动静。刘益与韩徽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随即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随着这两人的离开,原本在府内穿梭的府兵们也迅速集结,一齐跟了上去,浩浩荡荡地护送着马车远去。喧嚣一时的楚王府邸,在人马离去后终于重归沉寂,只留下几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曳。 黄惊伏在瓦片上,又耐心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他眼神一凛,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早已确认的路线,避开巡夜的死角,轻巧地翻墙跃进了府邸。 双脚触及院中柔软的泥土,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这是黄惊第二次夜闯楚王府邸,他眯起双眼,打量着四周熟悉的轮廓。上一次来时动静闹得着实不小,最后阴差阳错之下意外撞破了书房里那条隐秘的地道。 借着夜色与树木的掩护,灵巧地避开了府中仅剩的几个府兵,黄惊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书房外。上次的惊险脱身闹出的动静不小,硬生生毁了书房半堵墙。如今那半堵残垣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砖瓦与重新粉刷的墙面,连窗棂上的糊纸都透着新裁的痕迹,整个书房已经修缮一新。 黄惊依旧是顺着上次那条路线,从窗户翻身跃入书房。双脚落地的瞬间,他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书房的陈设与上次别无二致。几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依旧摆放着一些医书典籍。只是那个用来开启地道机关的铜制人偶,不见了。 原本摆放人偶的地方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尘印记,证明它曾在那里存在过。黄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对方在修缮墙壁的同时,最关键的地道开关也一并转移或销毁了。这不是简单的防范,刘益这是在抹除一切痕迹。 机关没了又如何,既然都摸到了这里,哪怕是用刀撬、用手挖,他也非要找出地道口不可。 黄惊蹲下身,指尖顺着记忆中地道的大致方位摸索到一块青砖的边缘。就在他暗运内力,准备强行掀开这块地砖时,耳畔却猛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响。那声音极轻,像是踩在枯叶上的摩擦声,正从书房外一步步逼近。 黄惊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原本准备发力撬砖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整个人屏住了呼吸。这个时间点,府中大队人马刚刚护送主子离开,剩下的不过是些巡夜的护卫,绝不该有人特意朝着这间刚修缮好的书房走来。 黄惊迅速收回手,身形一闪,整个人如同鬼魅般贴上了门后最阴暗的死角,连心跳都刻意放缓到了极致。他冷冷地盯着门外逐渐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只等那人推门而入的瞬间,便给予致命一击。 来人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见窗棂微动,一道黑影拨开窗户,顺势翻身跃入书房。 然而,就在他双脚触及地面的刹那,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凛冽至极的危险气息瞬间将他锁定。他心中大骇,本能地想要扭转身形反抗,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一抹森寒的剑光已然贴上了他的咽喉。 “别动。”黄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你是什么人?” 被制住要害的人呼吸一滞,但语气却异常镇定,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黄惊一把扯下了对方脸上的黑色面罩。借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那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 “徐长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714章 探秘总部 徐谦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屏息凝神,侧耳捕捉着门外的风吹草动。直到确认周遭安全无虞,他才凑近半步,用极低的气音反问:“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今日郊祀大典,你不是去盯场子了吗?怎会摸到这地方来?” “临时出了点岔子,索性借这个机会过来探探虚实。”黄惊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随即反问道,“倒是您,怎么也在这附近转悠?” “听你提起这宅子里藏着密道,我便想着来碰碰运气。”徐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在外头蹲守了好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进来,没成想倒被你捷足先登了。” 黄惊点了点头:“今日新魔教为了郊祀大典,肯定把大批精锐都调去了大祀殿,总部正是最空虚的时候。若能趁乱找到入口,说不定能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既然目标一致,那就别废话了。”徐谦眼神一凛,果断催促道,“赶紧动手!” 两人默契地收敛了气息,齐齐蹲下身,借着黄惊脑海中的记忆,在那片看似寻常的地面上寸寸摸索。既然没了那铜制人偶机关,便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硬生生撬开底下的青砖,找出那隐藏的入口。 黄惊将内力暗运至指尖,悄无声息地将几块厚重的地砖一一撬起。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尘土与碎屑簌簌落下。在掀开了数块石砖后,黄惊的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处极不寻常的异样。 “找到了,这里有块铁板!”黄惊指尖一顿,触手是一片沁骨的冰凉。 他迅速将内力收拢于掌心,沿着那块铁板的边缘缓缓摸索。那铁板嵌在地砖之下,严丝合缝,若非方才撬开周围石砖,根本无从察觉。 找到了正主,接下来的活就好干了。顺着铁板将其周遭的青石板一一掀开,整个铁板的原貌彻底显露。 徐谦想去直接掀开铁板,但在近距离观察时,发现铁板上有个小小的锁扣。 “是活扣。”徐谦低声判断,手指轻轻搭在铁板边缘,“你按住左边,我转右边,一起发力。” 黄惊点头,两人屏住呼吸,指尖同时施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完全掩盖,那块铁板竟微微弹起了一丝缝隙。 “等等!”黄惊猛地抬手,语气里透着几分凝重,“徐长老,您先撑住别动!我看看这下面有没有联动机括。上次我就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咱们不能重蹈覆辙。” 听到这话,徐谦点点头,立刻将内力凝于指尖,稳稳地托住了那块刚刚弹起的铁板。 黄惊不敢有丝毫大意,他顺着铁板边缘那丝微小的缝隙一寸寸探入。指尖在幽暗中细细游走,感受着石板下方每一处细微的起伏与暗藏的机簧。片刻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卡榫上,上面缠绕着一根丝线。 果然,只要刚才贸然发力掀开铁板,底下的丝线断裂,连接的机关便会瞬间触发,黄惊猜测这又是示警的机关。 “好险,还真有!”黄惊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将丝线解下缠在手中,随后向徐谦低声道,“徐长老,你现在可以慢慢挪开铁板了。” 徐谦得了指令,运起真气将铁板慢慢举起,在确定没有问题后,又将铁板轻放在地板上。 随着铁板移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口中涌出,带着地下特有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徐谦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矮,只有一人高,入口勉强容两人通过,两侧石壁很是光滑,只是新长出了些苔藓,应该是上次黄惊闯进这里后、刘益封闭地道后才长出来的。 “我先下。”徐谦低声说,不等黄惊回应,已经踏上了台阶。 黄惊将手中的丝线重新捆绑好,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前行。越往里走,那股血腥气越浓,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性药味,让人胃里翻涌。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密室,足有两三丈高,四壁由粗糙的青石垒成,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壁上,灯芯已燃尽,只余几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息,令人欲呕。 黄惊举着火折子四处照看,密室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这里面堆放着数十个木头箱子,有的敞开着,露出里面干枯的草药和奇形怪状的器皿。靠墙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贴着各色标签。这密室应当是间储藏室,存放杂物的,只是后来打通了通道,连接到刘益的府邸。 “这底下的味道,简直比茅坑还要难闻!”徐谦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低声抱怨了一句。 黄惊没有接话,只是屏住呼吸,借着手中火折子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着。敞开的木头箱子和木架上堆放的全是些破烂杂物。 “这里没什么看的,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这里,出去外头吧。”黄惊说道。 徐谦问:“走哪个甬道?” 这间密室向两个方向延伸出甬道,不知通向何处。黄惊走到其中一条甬道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分头探?”徐谦走过来低声问。 黄惊摇头:“不要分开了,一起走。这里不知道还有什么机关。”他对新魔教的诡异手段心有余悸,不愿再冒险。 徐谦并无异议,两人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择了左边那条甬道。 这条甬道比来时更加逼仄狭窄,两侧的石壁仿佛随时会挤压过来,只能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黄惊和徐谦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这么窄……”徐谦跟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怕是故意这么设计的。” 黄惊走在前头,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前方,一边分析道:“不错。新魔教的人精得很,这是为了防止刘益府邸那边的入口被发现,特地把通道修得这么窄。一来是为了限制人数,就算有人闯进来也施展不开手脚;二来要毁掉通道也很简单。” 第715章 擒获活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剑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6章 探访地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剑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7章 冰封之人 黑衣人蹑手蹑脚地走在最前面,黄惊紧随其后,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幽深的甬道。徐谦殿后,不时回头查看身后的动静。 右边的甬道比之前走过的都要宽阔,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前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药草味,混杂着甜腥的血气,令人欲呕。 “还有多远?”黄惊压低声音问。 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就……就在前面了吧,毕竟这里我没资格进来。” 黄惊与徐谦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直接身形一晃,主动走到了队伍最前方。这里已是新魔教的内部核心区域,有机关陷阱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他真正在意的是刘赟有可能在总部留下什么顶尖高手镇守,小心驶得万年船。 又潜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黄惊耳廓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有四道脚步声。恰在此时,前方的甬道出现了一个视线盲区般的拐角。黄惊立刻停下脚步,抬起左手握拳,示意队伍暂停。紧接着,他指尖朝拐角处轻轻一点,随后无声地伸出四根手指。 徐谦瞬间领会了意思,抬手指了指自己,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意思是一人对付两个。 黄惊贴近身旁黑衣人的耳廓,用一种轻柔如微风拂面般的语调道:“你可以赌一下,你喊出声之后,还能不能留个全尸。” 这轻飘飘的话语中蕴含的刺骨寒意,让黑衣人的头如同拨浪鼓般连连摇头。随后,他甚至没有等黄惊下达任何命令,便极为识趣地指了指墙角最不起眼的阴影处,动作麻利地缩着身子蹲了下去。 眼见这人如此识时务,黄惊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他再次屏息凝神,在确认前方确实只有四人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秒,他直接倒提血枯剑,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贴着墙壁从拐角处悍然闪身冲出。 甬道内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光影交错间,三名黑衣杀手出现在视线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三人眼中明显闪过一瞬错愕与愣神。但他们的战斗本能远非刚才那两人可比,几乎在认出有人强闯的刹那,三人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杀意瞬间沸腾。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丝毫迟疑,三人提着刀剑便朝黄惊扑杀而来。然而,黄惊此刻的心神,全在寻找第四人的踪迹上。刚刚明明真切地感知到了四道脚步声,可眼前冲上来的却只有三个。 眼见三人攻势逼近,黄惊足尖猛地点地,身形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芒——“破云”!这是他速度最快的一招。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剑啸,一往无前的剑气瞬间撕裂了昏暗的空间,毫无阻碍地洞穿了正前方一名黑衣人的心肺。鲜血还未及喷溅,黄惊的手腕已快速翻转,“当”的一声脆响,稳稳架住了第二名杀手直刺而来的短匕,巨大的力道震得对方虎口发麻。第三名杀手则被徐谦迎面截住,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就在这时,黄惊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突然从背后袭来。他心头猛地一震,哪里还敢有半点托大?血枯剑瞬间倒卷而回,剑诀骤然一变——“回风”。 刹那间,层层叠叠的绵密剑网在他周身展开,将他护得滴水不漏,身后之人偷袭的一剑被其剑势引开。 黄惊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第四人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自己冲出拐角时,受限于视野盲区与昏黄的灯光,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存在。 既然确认的几个杀手都已现身,黄惊便不再留手。这几人修为确实不俗,只略输二十三一筹,但在如今的黄惊面前,还是不够看。 不过数息之间,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倒地声,剩下的三名黑衣人便已尽数倒在地上,生机断绝。 黄惊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而是再次屏息凝神,确认没有任何杂乱的脚步声或警报从来时的路传来,神经这才稍稍舒缓下来。 看来这地下厚重的夯土墙不仅坚固,隔音效果也是出奇的好。刚才甬道里那金铁交鸣声,竟被这层层壁垒尽数吞没,没有引起外头的一丝骚动。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潜入行动依然可以保持在暗处,不至于过早地打草惊蛇。 那名刚才被黄惊吓得主动蹲角落的黑衣人,听见打斗声平息,识趣地又小心翼翼地凑到了两人身后。 黄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岔路上。 在他右手边,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丝丝凉气从门缝里渗透出来。而正前方甬道依旧幽深曲折,不知通往何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先看看这铁门后有什么,值得四个人把守在这里,再去前面探路吧。”徐谦压低声音说道。 黄惊微微颔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双手抵住冰冷的铁门,暗中运劲,极其缓慢地将门推开。借着外头甬道里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出这铁门后的空间颇为宽敞。 徐谦与黄惊默契地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两簇微弱却坚定的火光在幽暗中亮起,借着这点光亮,他们终于得以一睹门内的全貌。 这是一间极大的密室。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宛如小山般矗立在正中央的巨大冰块。它通体晶莹剔透,此刻正散发着丝丝刺骨的寒气。 “这就是丁世奇曾经提过的万年玄冰吧。”黄惊在心中暗自思忖。 围绕着这块万年玄冰,周遭密密麻麻地摆放着许多形似木架子的奇特床榻。这些木架都有三层,每一层的隔板上,都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借着火折子摇曳的灯火望去,只见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异。他们的双眼紧闭,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这里存放的,是那些药石无医、等待新魔教用‘逆命转轮’功法治愈的人。” 第718章 解救人质 黄惊举着火折子,缓步走到那些木架床榻前,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端详着那些沉睡中的人。 他们的面色皆是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黄惊悄然渡出一缕真气探入其经脉,发觉对方五脏六腑间,盘踞着一股极其霸道强横的药力,或许就是这股药力镇压着他们所剩不多的生机。 “我大致数了下,这里有四十五号人。”徐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人数不少,有几个看起来就不是江湖中人。” 黄惊点了点头,目光从一张张苍白的脸上扫过。这些人中有穿着锦缎的富商,有粗布麻衣的平民,甚至还有两三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童。他们静静躺在这里,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残破玩偶,等待着那虚无缥缈的“重生”机会。 “丁世奇的妻子应该就在这里。”黄惊说道,“按照他之前交代的,他的妻子是被冰封,靠着万年玄冰维持着最后一口气。” 徐谦沉默了片刻,叹息道:“造孽。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黄惊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在那些木架间缓步穿行。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单独放置的木架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双眸紧闭,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与其他人的苍白不同,她的脸上竟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润,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身上的衣物也是最上等的绸缎。 “这个不会就是丁世奇的妻子吧。”黄惊低声说道。 徐谦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倒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丁世奇说过他妻子体质特殊,得的是一种罕见的怪病,药石无医。”黄惊回忆着丁世奇临死前的话,“新魔教的人尊邀请了他加入,说可以用‘逆命转轮’的法门救他妻子,代价是为他们卖命。” “结果呢?”徐谦问。 “结果就是人被冰封在这里,等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所谓‘救治’。”黄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丁世奇到死都没能等到那一天。” 黄惊收回目光,转身朝密室深处走去。他的视线被一排木架吸引了,那些木架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各种药物的名称。大部分都是他以前常接触过的,小部分是他在医书上才能看见的。 “这些药应该就是新魔教用来配置那些让他们陷入假死的药物。”黄惊缓缓说道。 徐谦环视着这间充满诡异气息的密室,问道:“这些人要不要带走?” 黄惊摇了摇头:“现在带不了。他们都处于假死状态,强行带走只会害了他们。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大祀殿那边的战局还等着我们。” “那就这么走了?将他们放在这里的人既然加入了新魔教,那躺在这里的他们也就不再无辜!”徐谦有些不甘。 “不是不带,是现在带不了。”黄惊转过身,朝密室门口走去,“等大祀殿那边的事结束了,再来处理这里。到时候,这些人该救的救,该安葬的安葬。” 徐谦叹了口气,他知道黄惊说得对,只得无奈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回到甬道中,那名黑衣人正蹲在门口,见他们出来,连忙站起身,讨好地凑过来。 “大、大人,还要继续往前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黄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甬道上:“继续走。” 黄惊言罢,径直提步向前走去。没行多远,甬道的尽头又是一道沉重的铁门赫然横亘在前方。而那股始终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的浓郁药香,正是从这扇紧闭的铁门后渗出来的。 “里面好像没有动静。”徐谦低声说道。 黄惊微微颔首:“徐长老,莫被表象骗了。里面不仅有活人,且数量不少。看来我今日的运气确实不错,要寻的人,多半就在这扇门后。” “你要找什么人?”徐谦眉头微挑。 黄惊缓缓答道:“被新魔教掳走的那些人。徐长老有所不知,如今为新魔教效力者,多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新魔教以这些人为质,威逼江湖前辈们行那不义之事。只要能先将这群人解救出来,断了他们的要挟,便能给新魔教一个措手不及。” “你确定他们就在里面?”徐谦语气中透着几分疑虑。 黄惊微微仰头轻轻抽了抽鼻子,笃定道:“我有八成把握。因为这里面有沉香的气味飘出。沉香与其他中药配比得当,便会散发出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甜凉幽香,人若在不知不觉中吸入,便会陷入昏睡。” 见黄惊说得如此笃定,徐谦不再犹豫,双手发力,“吱呀”一声将沉重的铁门猛然推开。 眼前这间密室的格局与之前存放万年玄冰的那间如出一辙,依旧是一排排三层高的木架床榻整齐排列,每一层都静静躺着一个人。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原本该放置万年玄冰的位置,此刻竟端放着一个古朴的陶盆,丝丝缕缕的青烟正从盆中袅袅升起,弥漫开来。 眼见徐谦就要迈步踏入其中,黄惊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徐长老且慢!这迷烟您抵御不住,还是让我进去吧!” 徐谦没逞强,点了点头:“小心一点。” 黄惊体质特殊,早已百毒不侵,区区迷烟奈何不了他。他举着火折子,迈入烟雾缭绕的密室。刚一进入,他便催动内力,隔空猛地一拍——“哐当”一声巨响,直接将那个散发着毒烟的陶盆掀飞到了角落。切断了毒源后,他才稍稍安心,快步上前去挨个检查床榻上那些昏迷的人质。 这一看,黄惊只觉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新魔教根本不在乎这些人质的死活?躺在木榻上的众人个个面容憔悴、气若游丝,显然是被迷烟长期侵蚀、榨干了精气神,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徐长老,我将他们抱出去,你想办法唤醒他们!” 第719章 先易后难 徐谦点了点头,紧接着转头冲着蜷缩在门边的黑衣人呵斥:“你这里可有解药?” “没有!我刚才都说过了!”黑衣人摇了摇头,往后缩了缩身子,急切地撇清关系,“这种地方,我平时根本没资格踏足半步,更别提什么解药了!” “徐长老,不必再难为他了。”黄惊适时开口打圆场,“让他帮忙搬运这些人吧,多一个人手,咱们也能省下不少功夫。” “对对对!”黑衣人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步似的表态,“我还是有两膀子力气,干活绝对卖力!” 徐谦冷哼一声,上前挑开绑在他身上的布条,随后警告道:“你最好老实点。记住,杀你,连吹灰的功夫都不用。” 黄惊开始将那些昏死的人一个个抱出去。刚搬出没几个,他的动作便猛地一顿。因为此刻怀里抱着的是吴令鑫,这个昔日高大魁梧、宛如铁塔般壮硕的憨厚小伙,竟瘦脱了相。 还没等黄惊缓过神来,他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熟人——“如玉公子”卫临仙。虽说他的状态比吴令鑫稍好几分,但那张曾经风流倜傥的脸庞此刻也是毫无血色,形销骨立,显然遭了大罪。 随着一趟趟地将人抱出密室,黄惊心中的怒火如同暗流般不断翻涌、累加。然而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泄露半分情绪,直到将最后一个人稳稳放在外面,他才终于卸下伪装,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紧接着,他猛地挥起右拳,带着满腔的愤懑狠狠砸向一旁的土墙。“砰”的一声闷响,那面坚实的土墙竟被这含怒一击生生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 “黄惊,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徐谦眉头微皱,沉声出言劝解。 而一旁目睹了这一切的黑衣人,早已被黄惊那惊天动地的一拳吓得魂飞魄散。他拼命将身子往墙角缩去,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土里,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生怕引起这位煞星的注意。 “呼——”黄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敛去了眼底的血丝与戾气。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看向徐谦,语气果决地安排道:“徐长老,咱们分头行动吧。您带着他负责把吴令鑫等人转移出去,先试着把他们弄醒。我去查一下那个地下室,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徐谦闻言微微皱眉,略一沉吟后说道:“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吧?要不还是我陪你同去稳妥些。” “不必。”黄惊果断摇头,“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弄醒他们。郊祀大典在即,时间紧迫,我去地下室探一探虚实,看看能否寻到什么线索。若是一无所获,我们也得立刻动身赶往南郊了,分工能省不少时间。” “行吧。”徐谦微微叹了口气,“我刚才大致探查过他们的脉象了,这些人气血枯竭,实在太虚弱。短时间内,我也没把握能把他们唤醒,只能尽力而为了。” 说罢,徐谦转身去照料伤员。黄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黑衣人的身上。他静静地看着对方:“我有个同伴,也是你们黑影兵团的人,编号二十三。她脱离了新魔教,如今活得比谁都精彩。以前的你或许没得选,但现在,你可以选择自己该怎么活了。别浪费了这次机会,更别再做傻事了。” 听到“编号二十三”这几个字,黑衣人原本埋在臂弯里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呆呆地看着黄惊,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当那句“你可以选择怎么活了”落入耳中时,他的眼中在闪过一丝茫然后,随即亮了起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多谢大人指路!” 黄惊走上前,手掌在黑衣人紧绷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这看似寻常的动作,却带着安抚与托付的意味。他没有再多言,转身迈开步伐,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他清楚得很,徐谦等会带着那些虚弱的人撤离,沿途可能会有危险。他必须抢在前面,将这条退路上可能潜藏的危机尽数扫清,为他们铺出一条生路。 脑海中飞速闪过刚才审问得来的情报,按照那黑衣人的供述,这处总部此刻还留有三十来号人。除去刚才被灭口的四人,以及他在休息区亲手解决的六个,如今这座建筑里满打满算,剩下的活口已不足二十人。 而这不到二十个人,大概率不会像散沙一样四处乱窜。他们极有可能把守在那黑衣人提到的地下二层。 黄惊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房间,刚才与黑衣人对练过的那个家伙依旧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毫无动静。黄惊深知在这等险恶之地绝不能有丝毫托大,他走上前去,照着对方的脖颈处又是一记毫不留情地重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那人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一下,便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昏死之中。 确认这人短时间内绝无苏醒的可能后,黄惊这才缓缓转过身,慢慢走向了右侧那条深邃幽暗的甬道。 右侧的甬道并不长,黄惊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了约莫三丈。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出口已然在望。他放慢脚步,将自身的呼吸与心跳压制到最低,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周遭的气息,确认前方并无活人的气息波动。 借着昏暗摇曳的烛光,黄惊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前方。这确实又是一处演武场,只是格局比之前要小上一些。演武场的左右两侧,各自延伸出一道向下的台阶。 黄惊贴着墙根悄悄向左侧的台阶靠近。刚一贴近边缘,他便捕捉到了下方传来的动静。那是极其细微却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显然有人在下面来回走动。反观右边的台阶,则死寂沉沉,没有任何生人气息的迹象。 “先易后难吧。”黄惊在心中暗自盘算,目光在左右两条台阶间来回游移。左边有声响传出,说明他们此刻的警惕性并不高,甚至可能正处于松懈的状态;右边没有动静,则意味着那里即便人数极少,也必定是守备最为森严、精神高度紧绷的死士或高手。 与其贸然去啃那块硬骨头打草惊蛇,不如先从左边下手,清理掉那些容易对付的喽啰,顺便还能摸清这地下二层的整体布局。 打定主意后,黄惊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的气息尽数收敛。随后,他贴着冰冷的石壁,悄无声息地顺着左侧的台阶一步步向下摸去。 第720章 无声激斗 身处江宁府的地下,便注定了刘赟他们向下挖掘的第二层不会太深。但不得不承认,新魔教这帮人对第二层的防潮工程确实下足了功夫。 当黄惊拾级而下时,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石阶异常干燥,没有寻常地窖那种阴冷潮湿的黏腻感,甚至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被精心处理过的干爽气息。 随着黄惊继续向下摸索,石阶深处那窸窣的低语声愈发清晰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要钻进人的骨髓里。 黄惊屏住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与脚步声压到了极致。就在最后几级台阶即将走到尽头时,他敏锐地感知到前方有五个人蛰伏在那里。 通道宽敞得很,能容纳三人并肩而行。可越是如此,想要悄无声息地将眼前这五人一并抹杀便越发棘手。黄惊的脑海中飞速盘算着,他如今只能感知到这五人的气息,前方更深处的黑暗里是否还蛰伏着其他变故,实在难以预料。 黄惊在心底暗自权衡,将所有利弊在瞬息间推演了一遍,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有丝毫紊乱。 既然正面强攻变数太大,那便化被动为主动。黄惊心念电转间已有了决断,他微微屈起手指,指尖精准地抵在身旁的石壁上,借着体内流转的真气,极其克制地向内一弹。 “笃——” 一声极为沉闷的异响在空旷的地道中荡开,像是某块松动的砖石不堪重负掉落在了暗处。这声音虽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听到异响,下方原本窸窣的低语声戛然而止。短暂的死寂过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贴着地面迅速逼近。 一名黑衣人脱离了队伍,独自提着兵刃,顺着台阶向上摸索探查。而黄惊在故意弄出那一丝声响后,便已如鬼魅般快速后退,确保下层甬道的人看不见台阶上的视野。 只要有人来探查,就是黄惊要的破绽。 来人对台阶上方的黑暗充满了戒备,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然而,就在他刚刚踏上最后几级台阶的刹那,一道一直隐忍不发的身影骤然从阴影中暴起。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黄惊积蓄已久的凌虚指力骤然点出,直接洞穿了那名探路者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面容,更别提发出半点预警的惨叫,便瞬间软绵绵地瘫倒在了黄惊的臂弯里,彻底没了声息。 黄惊顺势将尸体轻轻放平在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不多时,台阶下方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明显比刚才杂乱了些,听动静是两个人结伴上来了。 伴随着一句压得极低的呼唤声在幽暗的甬道中响起:“四十七,有发现什么没有?” 黄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悄然跃起,单手精准地扣住洞顶一处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整个人彻底融入了头顶的黑暗之中。 当下方两人逐渐走上台阶,视线触及地面的瞬间,便赫然发现了四十七早已冰冷的尸体。就在他们心神巨震的刹那,黄惊宛如一只捕食的夜枭,从黑暗中无声坠落。 他右手如铁钳般探出,死死捂住了左边那人的口鼻,手腕顺势一拧,“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过后,左边这人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身死当场。 而右边那人察觉到危险,心头大骇,刚张开嘴准备惊呼时,黄惊左手捏着的一块碎石已如暗器般精准弹出,“嗖”的一声正中他的口腔。 异物猛然入喉,瞬间堵死了所有的声带震动,将他的惊呼声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那人顿时双目圆睁,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脖颈,想要咳嗽出声,但黄惊势大力沉的一拳已经击出,将他的喉结彻底击碎。 解决了三人,黄惊没有犹豫,抓着三人的尸身堆放在台阶处,免得右边甬道的人突然钻出来发现异常。随后他直接快步朝下方甬道奔去。接连三人出动后就没了动静,下方的两人就是再傻也发现情况不对劲了,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若是同时面对五个黑衣人守在下面,黄惊确实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在不引发剧烈厮杀的前提下将他们全部抹杀。但如今只剩两人,局势便截然不同了。只要出手足够快、足够狠,他完全有把握在瞬息之间将这两人彻底解决,不留一丝后患。 底下的两人果然察觉到了危机,正满脸戒备地盯着台阶上方。就在黄惊快速冲下台阶的瞬间,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同时拔剑出鞘,一左一右直逼黄惊而来。 面对这夹击之势,黄惊将轻功“落叶飞花”催动到了极致。只见他身形在剑光中宛如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不可思议地闪身贴近了两人身前。紧接着,他双手探出,以一个极其精妙的“空手接白刃”,稳稳架住了左侧那人的剑锋。手腕微转,顺势引导着这股凌厉的剑势,直接劈向了右侧的同伴。 被架住剑的黑衣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锋即将斩到同僚,赶忙奋力想要挣脱黄惊的钳制。而黄惊等的就是这一瞬——他猛地松开双手,那黑衣人因用力过猛,顿时失去重心,连连向后踉跄退去。 而此时黄惊左手一记凌虚指已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身侧另一人的膻中穴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人护体罡气瞬间被破,内息当场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黄惊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双手合拢,汇聚全身内力,狠狠一记“双峰贯耳”砸向他的太阳穴。 伴随着一声闷响,被双峰贯耳击中太阳穴的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边脑袋便直接凹陷了下去,当场气绝身亡。 黄惊看也不看一眼,瞬间贴近了那名正踉跄后退的黑衣人。他深吸一口气,右肩猛然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铁山靠狠狠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只听“咔嚓”的脆响,那人胸骨顿时塌陷进去一大块,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壁上,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连呼吸都来不及,便已在不弄出大动静的情况下解决了五人。 第721章 无辜血液 两人的尸体横陈在地,黄惊这才敛去杀意,凝神细听片刻,确认再无其他动静,才开始细细打量这地下二层的格局。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甬道,向前延伸约莫五丈后便是一处拐角,不知通往何处。而这甬道两侧各有一间石室,左侧房门虚掩,门缝里透着几分未知;右侧房门则被一把沉重的大锁死死封住,想来是为了防备方才那几名守卫擅自入内。 黄惊没有丝毫迟疑,率先迈步踏入左侧的房间。他推开虚掩的铁门,借着微光打量四周。这石室空间虽不算宽敞,内里却堆放着不少物件。 最引人瞩目的,是地上错落摆放着的数个宽大木桶。每个桶口都被厚重的白布严严实实地封裹着。黄惊眉头微皱,上前一把掀开其中一块白布。 只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那桶里盛放的并非酒水杂物,而是满满一桶尚未凝固的暗红血液。 白布一揭开,浓稠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令人作呕。黄惊强忍着胃中的不适,大步走向下一个木桶,一把扯下封口的白布。依旧是满满一桶暗红。他眉头紧锁,不信邪般地接连挑开剩下几个木桶的白布,刺鼻的血气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 黄惊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木桶里装的是牲畜的鲜血,这分明是活人的血。 看这数量与保存方式,这绝非一时杀戮所致。黄惊心中已然笃定,这肯定是新魔教用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手段收集而来的鲜血,再以某种邪门秘术保证了血液不会凝固,以备试验之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怒,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木桶,大致估算了一下。若按一个成年人的血液存量来算,仅眼前这些收集在此的血水,就足足相当于百十条人命。这还只是封存在这里的量,之前被消耗掉的、或是已经运送出去的,又该有多少? 黄惊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石室,仿佛能看到无数个日夜中,那些被新魔教暗中掳来的无辜之人是如何被一点点榨干鲜血,沦为他们欲望的祭品。 继续查看这间石室,倒是没发现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物件。唯独在靠墙的角落里,突兀地垒着一个灶台。灶膛里有灰烬,上面架着一口黑沉沉的铁锅。黄惊走近一看,锅内熬着一团黑乎乎、黏稠如泥的诡异物质,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郁且刺鼻的药味。他眉头紧锁,强忍着不适凑上前去低头闻了闻,却什么也没嗅出来,但能跟这些血液放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确认石室内再无其他遗漏,黄惊转身走出房门。 他的目光落在了右侧那扇紧闭的铁门上。方才那股压抑在胸口的怒火还未完全平息,此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浑厚内力瞬间灌注于双臂之上。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把原本用来防备守卫的沉重铁锁,竟被他凭着纯粹的蛮力生生掰开。 “当啷”一声脆响,断裂的铁锁砸落在地,扬起一丝细微的灰尘。 黄惊没有理会地上的残骸,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猛地向前一推。沉重的铁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缓缓敞开。 门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黄惊举起火折子,昏黄的火光勉强驱散了周遭的浓重阴影。 这间石室的大小与左侧那间相当,但里面却空空荡荡,没有堆积任何杂物。然而,当火光照向四周墙壁时,黄惊的目光骤然一凝。 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卷。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画上的内容极其直观——全是一幅幅细致入微的人体经络穴道图。每一幅图上,都用醒目的猩红颜料画出了一条线,精准地连接着对应的穴道。 黄惊凑近细看,立马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医家针灸图,而是一张张残忍至极的“行刑图”或是“放血阵”。 他眉头紧锁,盯着墙上那些诡异的红线,低声喃喃:“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难道不同部位放出的血液……药效还有所不同?” 黄惊举着火折子,目光顺着墙上的经络图一寸寸扫过。火光照亮了一幅幅密密麻麻的穴道图,那些刺目的红线从不同的经脉起始,最终汇聚向几个特定的穴位。 “心主血脉,肝藏血,脾统血……”黄惊一边思索,一边用手指虚虚比划着图上的红线路径,“若是寻常取血,一刀割开颈脉或腕脉便是,何必如此精细地标注每一处穴道、每一条经脉?” 一幅幅图看过去,黄惊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这些图上标注的红线并非随意乱画,而是有着极其严格的顺序。有些是从四肢末端开始,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有些则是从脏腑对应的背俞穴出发,分岔散入各处支脉。 “这不是简单的放血……”黄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这是按照经络走向,将人体当作一个‘容器’,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方位来抽取精血。先取哪条经、后取哪条脉,甚至每一次下刀的深浅都有讲究……” 黄惊转头望向左侧那间满是血桶的石室方向,脑海中瞬间串联起了一切。难怪那些木桶里的血液颜色深浅不一、质地各异,原来是因为它们来自不同的经脉、不同的阶段。 “新魔教这帮畜生……”黄惊咬紧牙关,眼底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怒从心起,黄惊手腕一翻,血枯剑已然出鞘。昏暗的火光下,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石室内穿梭。只见剑光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开来,伴随着“嗤嗤”的裂帛声不绝于耳,墙上那些画满诡异红线的人体经络图纷纷被剑气绞得粉碎。 漫天纸屑簌簌落下,那些沾满无辜者鲜血的罪恶图谱,在他霸道无匹的剑势下化为满地齑粉,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呼,爽利多了。”黄惊收剑而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722章 活体炉鼎 将胸中那股难以平复的烦闷与杀意尽数发泄后,黄惊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出石室。 沿着甬道继续向前摸索,很快便来到了前方的拐角处。转过这个弯,前方的道路顿时一览无遗。依旧是约莫五丈开外的距离,又出现了一个斜弯。而在这段笔直的甬道两侧,又矗立着两扇同样被大锁封死的铁门。 黄惊没有先打量那两扇门,而是放轻脚步,快步闪至斜弯的拐角处。他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岩壁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向转角后的阴影深处。确认前方没有埋伏或异常后,他这才收回视线,缓步来到了这两扇紧闭的铁门前。 依旧是如法炮制。黄惊双手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铁锁被他生生掰断。推门走进左侧的房间,只见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高大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药材。非但没有丝毫杂乱,反而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得相当齐整,显然是有人定期打理过。 黄惊算得上半个大夫,一踏入这满是药香的房间,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许。他快步走到近前,开始逐一检视起这些药材来。 一边翻看,一边暗自思忖,新魔教的人既然将此地作为库房,那么这些药材的消耗与储备,必定能反映出他们日常的真实状况。只需通过观察那些药材的多寡,便能大致推断出他们平日里做试验用的药材有哪些。 只可惜黄惊在十几个架子间穿梭寻觅了半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发现除了甘草的存量比别的药材多出许多外,其余的量都大差不差,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甘草存量多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甘草性平味甘,乃是医家最常用的“和事佬”。无论是调和诸药的药性、缓解毒性,还是单纯作为药丸的赋形剂,都离不开它。库房里多备些甘草,只能算是最基本的常识,根本无法借此推断出任何东西。 黄惊心中暗自盘算着,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了甬道右侧的房间。又是猛然发力,“咔嚓”一声脆响,蛮横地将铁锁掰断。推门而入,只见这屋内的陈设与左侧的药房大同小异,同样摆满了各类草药。黄惊耐着性子走马观花地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接连查探了两间屋子都一无所获,黄惊站在原地,心中的纳闷与疑虑反而愈发浓重。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刚才那间存放鲜血的石室。那里的东西明明是要紧之物,大门却毫无防备地敞开着;反观眼前这两间看似无关紧要、只堆放了些药材的屋子,却用厚重的铁门和坚固的大锁死死封住。 事出反常必有妖。黄惊心中暗自盘算,刘赟在江宁府经营多年,这座地下堡垒肯定庞大得超乎想象,但自己只是这么一逛,就差不多要逛完了,如今就剩下右边的甬道没去了。这逻辑绝对说不通。答案十有八九就藏在这些上了锁的石室里,只是眼下时间紧迫,实在来不及仔细一探究竟。 罢了,还是先把明面上这些房间搜个干净再说。 黄惊转身走出右侧石室,顺着甬道继续向前摸索。然而,就在他刚拐过前方那道斜弯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凄厉无比的哀嚎声,竟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那声音飘忽不定,时断时续。 黄惊屏住呼吸,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越往前走,那股哀嚎声便越发清晰起来。那是活生生的人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声音中夹杂着极度的绝望与折磨,听得黄惊头皮发麻。 他立刻收敛心神,整个人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般,贴着冰冷的石壁悄然逼近。随着距离的拉近,甬道尽头的景象终于在他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只见在这条幽暗通道的最深处,赫然盘腿坐着两名黑衣人,而在这两人中间,还直挺挺地立着第三道黑影。 黄惊将身形死死贴在一处烛光照不到的阴暗死角里。铁门后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成了他最好的天然屏障。它不仅完美掩盖了他在甬道外弄出的响动,甚至连他此刻细微的脚步与呼吸声也被彻底吞噬。 借着摇曳明灭的微弱火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黄惊脑海中迅速成型:这三个黑衣人守住的地方,关押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些新魔教用来验证“逆命转轮”的活体炉鼎。 黄惊心中想着这条甬道已经深入地下堡垒的最深处,前方除了三个黑衣人和那扇紧闭的铁门外,再无其他石室。这意味着,他现在要面对的敌人,就只有那三人了。 更妙的是,这里的位置足够靠内,是一个天然的死胡同。只要他守住来时的路,便不用担心腹背受敌。而且,在这里即便刀剑相交、真气激荡,打斗声也绝难传出去,根本不怕会引来外面的援兵。 天时地利,皆在他这一边。 黄惊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气息运转至巅峰,肌肉紧绷如满弦之弓。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猛然从阴暗的死角中暴起,手中血枯剑带出一抹银光。 “什么人?!” 左侧那名盘膝而坐的黑衣人最先察觉,一声低喝还未完全出口,黄惊已然欺身而近,手中血枯剑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清鸣,直奔对方的咽喉抹去。那人反应极快,双掌猛击地面借力向后滑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胸前的衣襟已被剑气割裂。 与此同时,右侧的黑衣人也如弹簧般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黑虎掏心狠狠砸向黄惊。黄惊身形在狭窄的甬道中不可思议地拧转,借着对方冲来的力道,反手一剑砍向那人的手腕。只听“铛”的一声闷响,碰撞处火星四溅,抬手格挡的黑衣人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一直负手而立的那名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微抬,袖中一把精巧的匕首滑出,被他稳稳反握住,随后瞄准黄惊后心死角,直直刺了下去。黄惊一个旋身侧避,身体直接贴进这黑衣人怀里,以肩膀狠狠撞向对方。只可惜这黑衣人反应极快,在黄惊近身时便开始后撤,这一撞并没有撞实。 狭窄的甬道此刻成了最凶险的修罗场。黄惊背靠出口,进可攻退可守,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在这封闭的空间里,铁门后那些凄厉的哀嚎声掩盖了兵器碰撞的铿锵与真气的爆裂声。三道黑影与黄惊在摇曳的烛光下疯狂交错,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致命的杀机。 “这三人实力不弱,至少也是韩黑崇那个级别的。”黄惊心中暗道,手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723章 罪恶显露 这三名黑衣人的实力远超黄惊的预估。他们彼此间的配合相当出色,显然经历过无数次默契演练。 正面强攻的黑衣人,双臂处应该是佩戴着极为罕见的护臂,材质不明,却能硬生生扛下血枯剑的锋芒而不损分毫。此人以刚猛的拳脚步步紧逼,死死牵制住黄惊的身法与出剑路线。 与此同时,另一人持剑在侧翼游走,身法飘忽不定,专挑黄惊招式间的空隙与死角递出冷刃。不求重创,只求袭扰,逼得黄惊不得不频频分神防备。 第三人则始终游离于战局边缘。他不急于出手,而是耐心地伺机而动,只等黄惊被正面与侧翼的攻势撕开一丝防线,便要毫不犹豫地补上那最致命的杀招。 黄惊虽背靠出口,占据地利,但在这三人轮番冲击下,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样下去不行。”黄惊心中暗忖,余光飞速扫过三人的站位。那两名之前盘膝而坐的黑衣人配合最为默契,一左一右,攻势连绵不绝。而那名反握匕首的黑衣人则一直隐忍不发,只在黄惊招式用老的瞬间才骤然出击,每一次出手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 “必须先解决一个。” 打定了主意,黄惊装出在他们三人协作下险象环生的假象,又不经意的卖了个破绽。左侧黑衣人贪功,果然上当,一剑刺向黄惊肋下。黄惊等候多时了,他不闪不避,血枯剑猛然下压,以剑脊硬生生磕偏了剑锋。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凌虚指力蓄势待发,直点那黑衣人咽喉。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身形猛地后仰,堪堪避开了这夺命一指。然而黄惊这一招本就是虚晃,真正的杀招在脚下。他借着前冲的惯性,右脚猛地踹向对方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那黑衣人的膝盖骨应声碎裂,整个人惨叫一声向前扑倒。黄惊左手成爪,一把扣住他的后颈,猛然发力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裂,那黑衣人的头颅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旁,瞬间没了声息。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黄惊刻意卖出破绽,到将其当场击杀,前后不过短短两次呼吸的功夫。 这三人的配合固然精妙,实力也堪称不俗。他们或许受过严苛的训练,但黄惊的战斗经验,是用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打滚换来的。那是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磨炼出的本能。 对付他们三人,黄惊自认可以失误无数次,只是要费些功夫拿下他们。可对面的人面对黄惊,只要失误一次,代价便是身死道消。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脸色骤变,眼中终于浮现出忌惮的神色。他们没想到,这个闯入者的实力竟如此强悍,在他们三人围攻下还能反杀一人。 “你们有没有编号?”黄惊手中血枯剑剑尖稳稳悬在两人眉心之间问道。 握着匕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咬着牙厉声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紧张。”黄惊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肌肉,“你们的实力不俗,跟韩黑崇有的一比。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投降?” 听到“韩黑崇”这三个字,对面两人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他们对视一眼,似乎在那一瞬间交换了某种决绝的信号。 下一秒,两人竟齐齐暴起,犹如两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不要命地朝黄惊扑杀而去。 “这就是你们的回答?我知道了!” 血枯剑上红芒暴涨,流霞十剑第九式“归雁入胡天”悍然出手。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如流星般直刺左侧黑衣人胸口。这一剑,黄惊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真气凝聚于一点,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那黑衣人眼见避无可避,只能咬牙拼尽小臂交叠在一起,妄图用护臂挡下这一剑。 “嗤——” 刺耳的锐鸣声中,双手护臂终究没能挡住森寒的剑光。血枯剑犹如切豆腐般洞穿了他的双臂,余势不减,又径直没入他的胸膛。 黑衣人的身形猛地一僵,宛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胸口那个正往外冒着血泡的血洞,眼中满是震骇与绝望。他艰难地张了张嘴,似乎想留下什么遗言,却只喷出一大口刺目的鲜血,随后双腿一软,轰然倒地,再无生息。 目睹同伴惨死,最后一名黑衣人反握匕首,不顾一切地朝黄惊咽喉削去,意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面对这殊死一搏,黄惊没有丝毫犹豫。在抽剑回身时,身形骤然矮下半截,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后撤,血枯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心脉。 三具尸体横陈在甬道中,血腥气盖过了铁门后的腥臊气息。黄惊拄剑而立,喘了几口粗气。这三人的实力确实很强,只可惜碰到了他,算他们倒霉了。 将血枯剑收回剑鞘,黄惊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铁门沉重,却没有上锁。黄惊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这是一个极大的石室,四周都点燃着油灯。火光所及之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巨大的铁笼。铁笼一个挨着一个,沿着墙壁延伸向深处,一眼望不到头。每个铁笼里都蜷缩着一个人影,男女老少皆有,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有的还在微微颤抖,有的则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还有的也是时不时哀嚎一声! 看见黄惊走进来,铁笼内的人没有丝毫反应。他们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这份诡异的平静,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揪心,他们的心神在日以继夜的折磨中,已经彻底麻木了。 黄惊心头一紧,快步走近最近的一个铁笼。笼中蜷缩着一个中年男子,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显然是被放过血的。 “喂,你醒醒!”黄惊低声唤道,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 黄惊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铁笼,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也有上百号人。这些人,既是新魔教圈养的血源,也是他们试验“逆命转轮”功法的炉鼎。 “畜生……” 黄惊咬紧牙关,强压下冲上去将这一切砸碎的冲动。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些人他能救,但不是现在。他们大多虚弱到无法自行走动,强行带走反而会害了他们。必须先解决大祀殿那边的战局,等大局已定,再来安置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深处走去。 第724章 接触噩梦 黄惊继续往里走,一个铁笼一个铁笼地看过去,目光从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扫过。这些人有的睁着眼睛,却目光涣散,仿佛魂魄早已被抽走;有的蜷缩成一团,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还有的直挺挺地躺着,胸膛几无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即便是作为炉鼎,他们的待遇也没有好到哪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混着排泄物的臭气,令人作呕。 黄惊的脚步突然在一座铁笼前停下了。 笼中蜷缩着一个年轻人。他侧身躺着,面朝墙壁,看不清面容。身上的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褴褛成一条条破布,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烫伤,还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后留下的淤青。 黄惊蹲下身,伸手抓住铁栏,正要开口,那年轻人却忽然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动作之快,完全不似一个长期被囚禁的虚弱之人。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黄惊,瞳孔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但那张脸,黄惊认得。 “李向风?”黄惊有些不确定地唤出声来。 李向风,天下擂十强之一。曾跟黄惊一样,在婺州擂台上争夺过晋级名额。那时的李向风意气风发,剑法凌厉,是神捕司年轻一辈的天才。 后来,他失踪了。跟吴令鑫他们一样,消失在新魔教那次大规模掳掠中。不同的是,吴令鑫、卫临仙他们是被当作人质,用来要挟各自的师门长辈。而李向风,他是神捕司的人,他没有师门长辈可以被要挟。 所以,他的下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李向风?”黄惊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 李向风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但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仿佛这个名字,勾起了他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已经被深埋的碎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嘴角机械地上扬,像一个被线牵动的木偶。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黄惊的目光落在他嘴上。舌头还在,但牙齿少了几颗,牙龈发黑,有干涸的血迹。 “你还认识我吗?”黄惊问。 李向风歪着头,空洞的眼睛在黄惊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黄惊。 那只手的指甲已经脱落了大半,指尖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的嫩肉。有些伤口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黄惊没有躲。 李向风的手指触到了铁栏,嘴一张一合,终于挤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黄……惊?” 黄惊心头一震:“是我。” 李向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极短暂,转瞬即逝。紧接着,他的脸色骤变,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一缩,紧紧贴住铁笼的墙壁。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不……不要……我不要……我是神捕司的人……求求你……不要……” 李向风开始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嘶吼在空旷的石室中来回冲撞,震得黄惊耳膜发疼。 黄惊没有退。他就那样蹲在铁笼前,静静地等着。等李向风的嘶吼渐渐平息,等他颤抖的身体慢慢恢复平静。然后,他再一次开口:“李向风,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吗?” 李向风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不说话。 黄惊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沉默。良久,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李向风的喉咙里挤出来:“我叫……我叫李向风……神捕司……神捕司李向风……嘻嘻……我是天下擂十强……我会是……总缉使……” 声音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新魔教的人要抓我……我小心……我错了……我不反抗了……” 话音戛然而止。黄惊看见,他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恐惧,那种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们……蒙放……蒙总捕你干什么……他们把我带到这里……他们……他们……”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呓语。 黄惊缓缓站起身,已经不需要再问下去了。李向风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不是疯了,而是被反复折磨到意识崩塌。他的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散落成一地的碎片,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黄惊转过身,目光扫过石室深处那些更黑暗的角落。在这座地下堡垒,有多少像李向风一样的人,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被新魔教像牲口一样关在铁笼里,当成消耗品一点点榨干? 黄惊握紧了手中的血枯剑,回头看了一眼缩在铁笼角落里的李向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杀了他吧,了结他的痛苦。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手便已本能地抬起。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刺入铁笼的刹那,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只因真气在触及李向风身体的瞬间,竟生出了极其诡异的变故。原本凌厉的真气非但没能透体而入,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泥沼,自动拐弯,顺着对方的体表逸散开来。 再看铁笼内,李向风依旧垂着头,嘴里兀自喃喃自语,毫无防备。黄惊心中笃定,对方根本没有动用丝毫内力抵抗,这分明是他的肉身发生了某种超出认知的异变。 黄惊猛地收回血枯剑,蹲下身一把死死扣住李向风的手腕,强行催动真气探向他的脉门。起初,李向风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抗拒,可终究拗不过黄惊霸道的力道。待真气终于蛮横地挤入对方体内,探查到的结果却让黄惊倒吸一口凉气。 李向风的脉象如乱麻般狂躁无序,气血枯竭到了极点,五脏六腑皆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衰败与重创,仿佛一具被掏空的躯壳。而那些受损的经脉周围,却又包裹着一层极其薄弱、若有若无的真气护膜。黄惊又仔细探查了一番,还是没能搞清楚这层护膜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也没弄明白为什么真气在他的身前就逸散了! “他们……”黄惊喃喃自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新魔教将李向风当作炉鼎,在他身上试验“逆命转轮”的功法。或许试验失败了,但新魔教没有让他死,他们用某种手段吊住了李向风的命,让他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挣扎。那层真气护膜,或许就是吊住他性命的关键,而真气自动逸散则可能是他的身体异常后产生的结果。 黄惊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形同废人的李向风。如果他的意识还清醒,一定不愿看着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 “走好。你的仇,我会替你讨回来。” 黄惊沉声吐出这句话,眼神被决绝取代。手中血枯剑精准抵住了李向风的心脏位置,手臂骤然发力,没有半分迟疑与颤抖。 伴随着利刃破体之音,血枯剑瞬间贯穿了那颗跳动的心房。 “黄惊……谢谢……谢谢了!” 第725章 生死石台 黄惊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决绝的一剑,竟然让李向风在弥留之际奇迹地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只可惜,这份清醒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昙花一现。随着生机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李向风眼底刚刚聚起的那点微光很快又彻底黯淡了下去。黄惊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惋惜,若是他能多留住片刻的清明,或许就能从他口中问出被掳走后发生的事了。 手中长剑滑入鞘中,黄惊对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轻声留下一句“一路走好”,便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此时,黄惊刻意将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光亮处,再不敢偏转半分。他怕自己只要多看周遭的铁笼一眼,心底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便会彻底决堤,让他再也克制不住想挥剑的冲动。一剑一个,替这些生不如死的可怜人斩断这无尽的折磨。 快步走到石室的尽头,这里用一个超大大屏风阻隔着。屏风内的光线比外面明亮了几分,这里四壁上的油灯也更多,火苗更旺,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的腥臭味在这里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某种刺鼻的酸涩气息。 黄惊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三个石台,并排陈列。 石台不高,约莫半人高度,通体用青石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个石台上都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薄的白布,白布下隐约可见人体的轮廓。 在石台右侧,各立着一座暗沉沉的木架。架子上,一排排精巧的工具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从薄如蝉翼的剔骨刀、泛着幽光的银钩,再到细若牛毛的银针与缝合用的桑皮线。 即便是黄惊绞尽脑汁,也不能把每一件工具的用途都说清楚。这些工具无一不擦拭得纤尘不染,但擦拭得再干净,也掩盖不住上面沾染的血腥罪恶。 黄惊目光移回石台,走上前掀开了靠左那个石台上的白布。 这白布下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老者。这一下的视觉冲击,让黄惊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在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后,黄惊才重新瞄向老者。 这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他的嘴角微微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里面空空荡荡,牙齿一颗不剩。黄惊注意到,老者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这是长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躺在这的人,曾是一位用剑的高手。 老者的身上布满了针孔,密密麻麻,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脚踝。有些针孔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腥气。他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是被利刃剖开后又缝合,愈合后留下的狰狞痕迹。 黄惊没有再多看,将白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向中间的石台。 这个石台的白布下躺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的身形比老者魁梧许多,虽然消瘦,但骨架仍在,依稀能看出曾经健壮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伤疤,但嘴唇发紫,眼眶周围有一圈青黑色的淤痕,像是中毒的迹象。 黄惊伸手搭上他的脉门,真气探入。这人居然还活着,只是脉象极弱,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断绝。但奇怪的是,他的五脏六腑并无明显的损伤,气血虽枯竭,却仍有细微的生机在流转,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吊住了最后一口气,这情况跟刚才的李向风有些类似! 黄惊皱了皱眉,正要收回手,忽然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不是中间的石台传来的,而是从右边。 来不及多想,黄惊快步走到第三个石台前,掀开白布。 白布下,是一个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 却苍白如纸。他的头发已经被剃光,头皮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有些针眼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眼睛紧闭,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做一场噩梦。少年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呻吟,像是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黄惊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勉强听清了几个字: “……救……救我……我不想……死……” 黄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少年,不过跟他差不多的年纪。本该在师门中习武练剑,本该在江湖上意气风发,如今却像一具活尸一样躺在这里,被当作试验的耗材。 黄惊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探出真气仔细检查少年的身体。与中间那个中年男子不同,这少年的经脉中还残存着微弱的真气,但那些真气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根本无法被调动。他的丹田处有一团淤塞,像是一块石头堵住了气海,让真气无法汇聚。 “这是……走火入魔?”黄惊喃喃自语,随即摇了摇头,“不对,倒像是被人强行灌入真气,又强行封闭了丹田。”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汇聚成一个,救他。只是想了许久,每一个方案却又都被黄惊自己否决了。他很担心自己好心办坏事,现在还是什么都不做最稳妥,至少目前这少年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黄惊缓缓收回手,将那方白布重新覆好,掩去了底下不忍直视的惨状。撑着膝盖站直身,目光沉沉地扫过眼前这三座冰冷的石台。 这是黄惊如此近距离、毫无遮掩地直面新魔教所犯下的滔天罪行。陈希夷日记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终究只是纸上的墨痕;可此刻,这血淋淋的真相就横陈在眼前,带着令人窒息的腥气与绝望。 “新魔教……”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冷。 黄惊转身大步朝石室门口走去。等一切结束后,他会回来。回来将这些铁笼一个个砸开,将这些石台一个个掀翻,将那些还活着的人一个个带走。 而新魔教犯下的这笔血债,他会在今天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第726章 破门见煞 黄惊从石室中大步走出,原本那扇铁门被他随手带上,将满室的腥臭与绝望重新封存在了这里 沿着来时的甬道快步折返,回到最初的那间演武场,黄惊脚步微顿,转头朝左侧的甬道望了一眼。那边是通往黑影兵团休息区和人质安置的方向,刚才他让徐长老和那名黑衣人留在那里负责将人质转移到这边,此刻地上已经放置了好几个人了。 黄惊没有犹豫,先去看看徐长老那边有没有问题。没走多远,他便听见了前方传来的动静——那是徐谦刻意压低的声音,混着黑衣人急促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拐过弯角,徐谦正扛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人往他这边走。旁边的黑衣人也没闲着,正抱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动作笨拙却格外小心,生怕磕碰到她的头。 “徐长老。”黄惊快步上前。 徐谦闻声抬头,见是黄惊,明显松了一口气:“你那边查完了?” “还没,就剩最后一个甬道。”黄惊看着徐谦肩上的人问道,“你们这边没问题吧,还有多少人没搬?” 徐谦喘了口气,将肩上的人轻轻放下:“还有一小半。这些人太虚弱了,不能像搬货物那样随意。我让这小子一个一个地背,慢是慢了点,但总比把人弄伤了强。” 黄惊蹲下身,探了探身边一个昏迷少年的鼻息。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徐谦脸上:“徐长老,这边就辛苦您了。右边那条甬道还没探完,我现在过去。” 徐谦眉头微皱:“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黄惊摇头,“这些人质不能再拖了,早点把他们弄醒,早点送去安全的地方。右边那边我一人足够。” 徐谦也知道黄惊说的是实情,没有坚持,只是沉声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别大意。” 黄惊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在角落忙碌的黑衣人。那家伙正卖力地将昏迷的女子往墙上靠,动作虽然粗笨,却没有半点敷衍。他察觉到黄惊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脸,讨好地笑了笑。 黄惊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又回到了刚才那个通向地下二层的演武场。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收敛气息,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将脚步压到最低。血枯剑斜握在手,步伐不紧不慢,靴底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 黄惊不怕暴露了。 右边的甬道,是他目前已知的这片地下区域最后一块未知之地。其他地方该清理的障碍都已经清理干净,该探明的虚实也已经探明。至于那些他所不知道的机关暗道,只能留待以后再来查找。 “接下来动静闹得再大,也不会有人来增援了。” 这个念头在黄惊脑海中打了个转,让那股无处宣泄的杀意在胸腔中愈发翻涌沸腾。 他收回心神,转身踏上右侧向下的台阶。这处阶梯的走向与左侧大抵相似,只是坡度更缓,且有一定的弯斜。黄惊默数着步伐,约莫向下走了二三十步,便已触及尽头。 然而,台阶下方并不像左侧那样是个延伸的甬道,而是一扇紧闭的铁门。直到此刻,黄惊才恍然大悟。难怪先前只听见左侧通道传来动静,而右侧却死寂得如同坟墓一般,原来这扇铁门,将所有的声响与秘密都死死封锁在了背后。 黄惊将长剑收入鞘中,深吸一口气,双掌抵住冰冷的门面,沉肩坠肘,将周身劲力汇聚于掌心,猛然向前推去。然而,那两扇铁门宛如生根一般,任凭他如何发力,竟是纹丝不动。见推门无效,黄惊又尝试扣着门上的把手往外拉,依旧是纹丝不动。 眼见如此,黄惊猛地撤步,腰胯扭转,将全身的重量与内力尽数灌注于右腿,势大力沉地一脚后旋踢狠狠踹在铁门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幽闭的空间内轰然炸开。伴随着这一脚的千钧巨力,厚重的铁门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而,这动静也仅仅只是昙花一现,伴随着金属摩擦声,铁门很快又恢复了死寂,依旧如先前那般死死地挡在前方。 这一脚下去,闹出的动静之大,别说是个正常人,就算是里面躲着个聋子,此刻也绝对被这震耳欲聋的声响惊动了。 黄惊非但不怕,反而微微眯起双眼。既然这铁门如此顽固,蛮力无法撼动分毫,那就只能用更蛮横的手段了。 血枯剑再次出鞘,身形开始后退,剑尖直指铁门缝隙。黄惊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真气顺着经脉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之上。这是打算以血枯剑为引,以内力为刃,硬生生劈开这道铁壁。 流霞十剑,第九式——归雁入胡天。 黄惊低喝一声,手中的血枯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剑花。刹那间,周身真气奔涌而出,顺着剑身疯狂倾泻。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唯有极致的快与极致的决绝,论起威力来,甚至强于第十式。 “嗤——铛——” 血枯剑的剑尖狠狠撞击在铁门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种极致内敛的毁灭之力,顺着剑尖疯狂钻入铁门内部。 那扇连他势大力沉的一脚都只能勉强撼动的厚重铁门,在这“归雁入胡天”的绝杀一剑面前,竟被剑气犁出一道道恐怖裂痕。无数细碎的金属铁屑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四下飞溅。 黄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虎口已被反震之力震得渗出了丝丝鲜血,但他眼中的决绝却愈发狂热。他死死咬住牙关,再次将气海内的真气逼入剑柄,硬生生推着血枯剑,在那扇坚不可摧的铁门上,一点点、一寸寸地向下切割。 “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低吼,铁门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贯穿上下的豁口赫然显现。 借着剑锋劈开的巨大豁口,门后的景象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黄惊眼前。 没有预想中惊慌失措的逃窜,也没有如临大敌的慌乱,只有门后整整齐齐地站着的八道身影。 那是八个黑衣人,他们宛如八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沉默地伫立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冷漠,一双双眼睛冰冷如霜,不带丝毫感情。 看着这八个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衣人,黄惊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畏惧,眼底那股肆无忌惮的杀意反而如火上浇油般彻底沸腾起来。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可以。看见你们都在这里,我就知道这里放着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第727章 异心同体 黄惊的话音刚落,便翻身从铁门豁口进入了甬道,随即那八名站立着的黑衣人也齐齐动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试探性的虚招,八道身影瞬间出手,速度快得惊人,在甬道中划出八道残影,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着黄惊当头罩下。 黄惊没有丝毫犹豫,血枯剑瞬间横在身前,剑身嗡鸣,真气激荡。 “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甬道中炸开,火星四溅。黄惊脚下的地面被震出道道裂纹,他的身形在八人的围攻下且战且退。 这些人不是之前那些杂鱼。 黄惊在交手的瞬间便已判断出来,这八人的武功远在先前遇到的那些黑衣人之上。他们的招式狠辣凌厉,配合的默契度尤胜左边甬道的那三人。一人正面强攻,两人左右夹击,三人分袭黄惊上中下三路,还有两人压阵。只要攻击的六人攻势有所缓和,他们便会立马补位,轮换进攻。 更让黄惊忌惮的是这八人身上那股浑然一体的压迫感。他们的真气彼此呼应,进退之间浑然天成,仿佛是一个活着的整体。 “你们有没有编号?韩黑崇也不过如此了!”黄惊一剑震退正面强攻的黑衣人,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但其中两人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不屑。那不是对黄惊的不屑,而是对“韩黑崇”这个名字的不屑,仿佛在他们眼中,韩黑崇根本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 黄惊心下了然,刘赟把这八人安排在这地下最深处,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里放着的东西,值得这样的力量来守护。 甬道太窄了。黄惊每出一剑,都要顾忌两侧石壁。他的剑法本就是以灵动多变见长,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很多招式根本无法施展。再加上这里的位置让他的轻功受到了限制,“落叶飞花”只能前后移动,不能左右挪移,更是吃了个大亏。 反观那八名黑衣人,他们显然在这狭窄的环境中训练过无数次,身形腾挪间如鱼得水,每一刀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利用着空间。 “不能这样下去。”黄惊心中暗道。 黄惊猛地撤步,身形几乎贴到了铁门处,与黑衣人拉开了一丝距离。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他将血枯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左手并指如剑,缓缓划过剑脊。赤红的剑身上,骤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流霞十剑,第七式——霞满归舟。 这一式不求杀敌,只求自保。剑光如潮水般漫卷开来,在黄惊身前铺开一片赤红的霞幕。八名黑衣人的攻势撞在霞幕上,竟如泥牛入海,被层层叠叠的剑气卸去了大半力道。 黄惊借此机会终于稳住了阵脚,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这八人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单打独斗,他有把握在三招之内击杀其中任何一个。可八人联手,又是在这等狭窄之地,他竟被逼得只能全力防守。 原本黄惊想故技重施,刻意在招式间露出一丝破绽,诱敌深入,先斩一人以挫其锐气。然而,这群黑衣人竟能沉得住气,丝毫不为所动。他们既不贪功冒进,也不露半分急躁,依旧死死咬住既定的节奏,步步为营,向前碾压。 正面那名黑衣人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然收刀,身形向后一缩,旁边的黑衣人立刻补上,攻势不减反增。 黄惊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那收刀的黑衣人,正在积蓄真气。 “不好。”黄惊心头一跳,血枯剑上的霞光骤然收敛,剑势一变——破云! 必须打断那人。 黄惊提剑直取那名正在蓄力的黑衣人,可两侧的黑衣人早有防备,一刀一剑交错袭来,封死了他的去路。黄惊不闪不避,左手凌虚指点出,一道凌厉的指力将左侧那人的刀锋震偏,同时血枯剑横扫,与右侧那人的长剑狠狠撞在一起。 “铛!” 巨大的反震力让那黑衣人虎口发麻,但黄惊的身形也被硬生生逼停。因为另外三人已经近身袭来,他不得已只能再次防守。 而那名蓄力的黑衣人,已经完成了准备。 一拳轰出,拳罡如闷雷炸响,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狂暴真气,直奔黄惊胸口要害。这一拳的威势,竟是不逊于以拳罡闻名的费君笑。 黄惊瞬间看破了玄机,原来在后方压阵的两人,不知何时已将双掌抵在了那黑衣人的肩头。这是以三人真气,强行催动的一击。 那五名原本挡住黄惊前冲的黑衣人早有预判,在拳罡爆发的前一瞬便默契地抽身暴退,避免被同伴误伤。 黄惊凝视着那不断逼近的拳风,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更无半点退意。他深吸一口气,真气疯狂涌入血枯剑内。流霞十剑第九式——“归雁入胡天”再度重现。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变招,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剑意,誓要将这漫天杀机一剑斩断。 “砰!” 剑气与拳罡相交,气浪翻涌。黄惊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行。甬道的石壁寸寸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好。”黄惊吐出一个字,“再来。” 八名黑衣人显然没想到,在硬接了这一拳后,黄惊竟还能站着。他们的攻势微微一顿,随即更加猛烈地扑了上来。 黄惊再次被迫转入守势,他手中血枯剑依旧凌厉无匹,剑光霍霍间尽显锋芒。可无论他如何变招,那八名黑衣人总能以令人窒息的默契将攻势一一化解。他们宛如一张无形且坚韧的巨网,将黄惊死死困在中央,随着每一次攻防交错,那张网便越收越紧,连空气都仿佛被挤压得稀薄起来。 就在此时,黄惊身后的台阶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徐谦。他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头的担忧,在听见下方传来的激烈厮杀声后,直接抛下了吴令鑫等人,循着动静冲了下来。 在瞅准时机后,徐谦身形一纵,从铁门那处狭窄的豁口翻身跃入甬道,长剑出鞘,随时准备接应黄惊。 “徐长老,你怎么下来了!”黄惊一剑荡开围拢而来的黑衣人问道。 徐谦闪身与黄惊并肩而立,沉声道:“不放心你,下来看看。这些是什么人?” “可能是黑影兵团的精锐。”黄惊紧盯着前方,简短答道,“小心,他们配合极其默契。” 徐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八人:“那就先打乱他们的阵型。” 黄惊与徐谦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这一次,局势变了。 第728章 八去其二 徐谦一到,黄惊原本如山的重压顿时锐减。 两人肩背相抵,默契地结成了攻防一体的阵势。由黄惊在正面大开大合,以雷霆之势强攻;徐谦则在侧翼策应,他的“流霞十剑”比黄惊还要沉稳老辣,招式衔接行云流水,信手拈来间便封死了敌人的攻势。虽在内力的霸道程度上不及黄惊,却也稳稳地扛住了对面那群黑衣人的凌厉攻势。 “徐长老,左边三个交给你!”黄惊低喝一声,血枯剑上红芒暴涨。 徐谦没有答话,只是身形一转,长剑斜指地面,将左侧三名黑衣人死死挡住。他不求速胜,只求缠斗,将那三人牢牢牵制在甬道的一角。 黄惊则直面剩下的五人。 少了三人,这五人虽然依旧配合默契,但那张密不透风的网终于出现了缝隙。 “破云!” 血枯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取正面那黑衣人的咽喉。那人脸色微变,身形急退,身旁两人同时递剑,试图封堵黄惊的攻势。 黄惊不闪不避,左手一掌拍出,一道劲力将左侧那人的剑锋震偏。与此同时,他腰身猛地一扭,整个人在半空中强行折转,血枯剑擦着右侧那人的剑脊滑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嗤——” 剑锋划过那人的肩头,带起一蓬血雾。 一击得手,黄惊没有恋战,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形如飞燕般掠回。那受伤的黑衣人闷哼一声,肩头血流如注,却咬牙不退,仍旧死死守住自己的位置。 “好硬的骨头。”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五人再次扑上。 这一次,黄惊不再被动防守。他主动出击,剑势如狂风骤雨,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血枯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光在昏暗的甬道中划出道道残影,逼得那五人不得不转攻为守。 然而,这五人毕竟是新魔教精心培养的杀手,即便被黄惊压制,却依旧不乱阵脚。他们层层设防,步步为营,将黄惊的攻势一一化解。 “这样下去不行。”黄惊心中一凛,余光扫向徐谦那边。 徐谦以一敌三,勉强牵制住了三人,已经无法再给黄惊提供助力了。那三人显然也看出了黄惊的意图,死死缠住徐谦,不让他脱身。 黄惊咬了咬牙,没时间跟他们耗了。他将血枯剑横在身前,左手并指如剑,沿着剑脊缓缓划下。随着指尖的游走,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在剑身上荡漾开来,发出低沉的剑鸣。 “流霞十剑,第十式——霞隐栖霞!” 伴随着黄惊一声低喝,刺目的万千霞光从血枯剑上轰然爆发,瞬间照亮了甬道内的昏暗。黄惊的身形借着这绚烂的光幕隐匿其中,他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配合徐长老先拿下左边那三个家伙。 听到黄惊故意喊出的招式名,徐谦立马心领神会。他眼中精芒一闪,手中长剑骤然变招,剑势陡然凌厉起来。 “流霞十剑,第五式——霞染千峰!” 瞬间,无数道霞光剑气自徐谦的剑锋狂涌而出,化作漫天绚烂的光幕,朝着对面轰然砸去。这看似华丽的一击,实则暗藏玄机,瞬间将敌方三人的视线与心神牢牢牵制。 那漫天绚烂的霞光,此刻成了最致命的伪装。三名黑衣人原本正全神贯注地抵挡着徐谦那铺天盖地的剑气,一时间竟有些目眩神迷。就在他们心神被漫天剑影牵扯时,异变陡生。 黄惊没有一丝风声,没有半点杀气外泄,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左侧那名黑衣人的防御死角。 左侧黑衣人猛然惊觉,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回剑格挡,但一切都太迟了。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霞光中响起,血枯剑的剑身精准无比地从他最薄弱的肋下穿透而过,剑尖带出一蓬血花。 “你——” 那黑衣人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着实没想到,黄惊借着漫天霞光的掩护,竟然悄无声息地杀到了他近前。他脑中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原本在右侧的五名同伴正提着兵器,气势汹汹地砍向黄惊。 徐谦余光瞥见黄惊一击得手,身形不退反进,瞬间闪身至黄惊身侧。只听“铛铛”两声金铁交鸣的脆响,他手中长剑精准架住了两名黑衣人当头劈下的一刀一剑,硬生生替黄惊扛下了这致命的反扑。 借着徐谦挺身格挡的半息空隙,黄惊身形骤然一矮,宛如一条滑溜的游鱼,从徐谦的腋下穿梭而过,手中血枯剑化作一道半月弧光,自下而上猛然撩起。 剩下的两名原本还想趁乱偷袭的黑衣人,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剑气已逼至身前。他们骇然变色,哪里还敢有丝毫恋战之心,只能慌忙抽身暴退,狼狈不堪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而原本被徐谦霞光剑气压制的两名黑衣人终于觅得一丝喘息之机。他们眼见黄惊二人被牵制住,眼中凶光毕露,双腿猛地发力,身形拔地跃至半空。两柄长剑借着下坠之势,直逼黄惊与徐谦的头顶刺去。 然而,黄惊的变招比他们更快。原本自下而上撩起的血枯剑在半空中生生顿住,紧接着黄惊身形不退反进,往前滑出半步。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步,却恰到好处地让头顶那必杀的长剑擦着他的发丝刺空。而黄惊手中那柄血枯剑,已然对准了半空中黑衣人的心口。 “噗嗤——”血枯剑洞穿一人的心脏。 在刚刚狼狈后退的黑衣人眼中,就好像是自己同伴主动往黄惊的剑上撞一样。半空中的黑衣人双目圆睁,脸上的狰狞还未褪去,便已凝固成了极度的惊骇与绝望。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击,为何会换来如此致命的反杀。 随着黄惊手腕猛地一抽,那黑衣人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从半空中颓然坠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再也生不出半点声息。而另一个还在半空中的黑衣人,手中长剑在划掉徐谦一缕发丝后,便被黄惊抽回的血枯剑给架住了。 至此,八去其二,还有一个受伤,这对黄惊来说已经没啥威胁了。 第729章 全部解决 黄惊与徐谦并肩而立稍作喘息,目光冷冷地锁定着对面仅存的六名黑衣人。 短暂的沉默后,黄惊手中血枯剑下移,剑尖斜指地面,缓缓开口:“新魔教气数已尽,覆灭只在今朝。你们实在没必要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入海底。” 他观察着对面六人的神色变化,语气中透出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放下兵器吧。只要你们愿意走出去,外面还有大好河山,有你们未曾见过的精彩世界。” 然而,黄惊这番话并未如预期般让对面的黑衣人放下戒备。 肩膀受伤的黑衣人直视着黄惊,那双眼睛直到现在依旧只有冷漠。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癫狂的低笑。 “精彩的世界?呵呵……”他握紧手中的长剑,声音透着一种被彻底扭曲的狂热,“教主大人说过,外面的世界皆是污秽。唯有新魔教的荣光,才是我等唯一的归处。” “杀!为了新魔教!死战不退!”其余五名黑衣人也被这句话点燃了引信,纷纷附和。 看着这群被洗脑至深、连灵魂都已被吞噬的疯子,黄惊眼中的最后一丝惋惜彻底化作了冰冷的杀意。他再次举起长剑:“我不是圣人,无法感化你们。既然你们执意要随它陪葬,那便成全你们。” “徐长老,还能撑住吗?”黄惊低声问。 徐谦呼出一口浊气:“莫要小瞧了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 黄惊嘴角微翘。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黄惊一马当先,直取正前方那名黑衣人。手中血枯剑剑尖骤然分化出三道青色剑气,宛如灵蛇吐信,分袭黑衣人胸前大穴。那黑衣人身形未动,与身旁两人默契配合,一人挡下了一道剑气。 “铛——!” 巨力袭来,三名黑衣人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徐谦的动作虽慢了半拍,但与黄惊配合的时机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在三名黑衣人后退之际,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长虹,使出了“归雁入胡天”。 这一剑,一往无前的剑意瞬间锁定了肩膀受伤的那名黑衣人。两个站位靠后、企图上前帮忙抵挡的黑衣人刚要发力,却见黄惊已然追上了徐谦的步伐。 只见黄惊一记势大力沉的流云剑法当头压下,剑势如乌云压顶,逼得那两人只得放弃驰援,举刀回防。 然而黄惊这一招不过是虚晃一枪。他借着下压的反震之力,身形在半空中扭转,目标直指那三个刚刚后退、立足未稳的黑衣人。 血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青色剑气再次绽放,这一次却是直取三人咽喉。 那三人瞳孔骤缩,他们再一次感受到黄惊的剑到底有多快了! “噗、噗、噗——!” 鲜血飞溅。那个肩膀有伤的黑衣人竟直接用身体挡下了黄惊这一击,给了另外两人生还的希望。然而他还是慢了一筹,仍有一道青色剑气击中了右边黑衣人的天突穴。那人先是剧烈呛咳,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随后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下一个。”黄惊淡淡开口。 如此局面下,剩下那四名黑衣人依旧没有后退,仍旧挥剑攻来。 “你主攻。”徐谦低声道。 “好。”黄惊应了一声,血枯剑横扫,将试图从右侧偷袭的一名黑衣人逼退。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黄惊正面强攻,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徐谦则在侧翼游走,以精妙的剑法不断制造破绽。剩下四名黑衣人虽然默契依旧,但在黄惊与徐谦的联手攻势下,防线不断溃散。 “先解决那个受伤的!”黄惊低喝一声,剑势骤然一变。 “霞染千峰!”血枯剑上霞光暴涨,无数道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四名黑衣人笼罩其中。这一招不求杀伤,只求牵制。 徐谦早已蓄势待发,长剑直取那受伤黑衣人前胸。那人察觉到危险,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却仍被剑锋划过胸腹,顿时鲜血飞溅。 “啊——!” 痛哼声在甬道中回荡,那人身形踉跄,连连后撤。徐谦正要补上一剑,却见那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小心!”黄惊高声示警道。 只见受伤那人猛然将手中长刀掷出,直奔徐谦面门。徐谦侧头避开,刀锋贴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壁上,嗡嗡震颤。而那人在掷出长刀后,身形暴起,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朝徐谦扑去。他这是要以命换命。 徐谦不闪不避,长剑横在身前准备格挡。但黄惊已抢步上前,左手盖在那人受伤的胸腹处,真气急催。顿时,那黑衣人胸骨塌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头栽倒下去。 “走好。”黄惊收回左手。 又杀一人。 剩余三人的脸色越发难看,他们已经能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了。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再无半分迟疑。 下一瞬,他们一字形列阵,后方两人双掌齐齐抵住前方同伴的后心,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最前方的那人平举长剑,手腕挽出一朵凄厉的剑花。刹那间,三股内力如百川归海汇入剑身,剑芒暴涨,朝着黄惊与徐谦当头罩下。 这一剑,是他们向死而生的最后绝唱。 “我来挡下这一击!你还要去大祀殿,要留足力气!”徐谦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未落,徐谦已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剑芒亦是暴涨。与此同时,黄惊没有丝毫犹豫,右掌探出,稳稳抵在徐谦的后心。两股内力瞬间贯通,化作一股更为磅礴的洪流,顺着剑身狂涌而出,迎向那凄厉扑来的剑花。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气浪翻滚间,胜负毫无悬念。黄惊与徐谦的内力如怒涛拍岸,将对方的剑势彻底碾碎。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挡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狂暴的剑气绞成漫天血雾,残肢断刃如雨点般四散飞溅。剩下那一人虽侥幸未死,右臂却在剑气的撕扯下齐肩而断,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之外的地上。 “留活口。”黄惊低声道。 徐谦点头,强撑着走向那最后的黑衣人。那人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在黄惊与徐谦之间扫过,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们……休想……” 他喃喃着,左手迅速抬起。 黄惊赶忙出声:“拦住他!” 徐谦飞身扑上,长剑直取那人的手腕。然而,那人的动作比他更快。左手猛地拍在自己天灵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头骨碎裂,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他的身体晃了晃,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再无生机。 黄惊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几个新魔教的杀手,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甚至在被俘前都要自我了断。他们到底是被怎样的信念支撑着?又或许,他们是早已被训练成了没有自我、只知道服从和赴死的工具吧。 “可惜了。”徐谦叹了口气,收剑入鞘,“本以为能问出点东西。” 黄惊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道:“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他们连死都不怕。” 第730章 右侧甬道 甬道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黄惊将七具尸体归拢到一侧,动作利落。随后又转身将那个被剑气击中天突穴昏死过去的黑衣人,用布条牢牢绑缚在有豁口的铁门上。 这时台阶上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个胆小的黑衣人,不知何时也壮着胆子摸了下来。他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怯生生地打量着下方的惨状。 徐谦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怎么下来了?上面的人可都安顿妥当了?” “搬、搬出去的那些人都安顿好了……”黑衣人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眼神不敢与徐谦对视。 “这些人,你认识吧?”黄惊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些冰冷的尸首。 黑衣人顺着黄惊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后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低声叹道:“他们是金瞳先生特地为地尊阁下训练的死士……没想到今日竟会折在这里。” “特意训练的?”黄惊目光微动,紧接着追问了一句,“有编号没有?” 黑衣人点了点头:“有、有的……除了最右边那个是编号十二之外,剩下的全都是编号十以内的精锐。” “难怪。”黄惊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难怪身手都这么强,也不把韩黑崇放在眼里。” “黄惊,这里先交给你。”徐谦上前一步,攥住那黑衣人的左腕,“我带他上去,把剩下的人安顿妥当,再下来寻你。” 黑衣人倒也没生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是任由徐谦拽着往台阶上走。他每迈上一步,都要一步三回头地朝下张望,目光在满地横陈的尸首和那个被死死绑缚在铁门上的同僚身上来回打转,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黄惊望着两人的背影,扬声叮嘱道:“徐长老,上面若有任何意外,您只管大喊一声,我马上就到。” “知道了。”徐谦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直到此刻,黄惊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被刘赟严防死守的地下二层。 这里的甬道狭长,比黄惊刚才逛过的左侧甬道还要长,格局也显得颇为怪异。这甬道左侧石壁每隔三丈左右便开有一间石室,而右侧却仅仅只有两间。 黄惊略一思忖,先走向距离最近的那间左侧石室。伴随着摩擦声,铁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出乎意料的是,这竟是一间极其简陋的起居室——四壁空空,除了一张硬床、一张粗木桌和一把椅子外,再无半点多余的物件。 黄惊没有掉以轻心。他俯下身,指尖拂过桌面与床板,又沿着石壁的缝隙一寸寸摸索过去,连地砖的接缝处都未曾放过。然而一番极其细致的搜寻下来,他也只能确定这石室是有人住的,并且住的应该是个中老年人,因为他在床榻上捡到一根灰白色的发丝。 黄惊缓缓直起身,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看着这空荡荡的石室,他脑中的疑问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还多了起来。 刘赟向来不是做无用功的人,他既然派出最精锐的死士来严防死守这一层,难道就仅仅是为了把守这连老鼠都嫌寒酸的破石室? 黄惊心中满是不甘,又接连搜了左侧的两间石室。然而结果依旧令人失望,里面同样空空如也。只是第三间石室终于有了些变化。 这间石室乍看同样简陋,但黄惊的目光很快被房间内的石壁吸引了过去。那面原本平整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坑洼。黄惊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凹痕。坑洼的边缘异常光滑,没有半点粗糙的碎石感,显然不是被钝器盲目砸击造成的,而是被某种极其圆润、坚硬的器物,在极近的距离内以极大的力道反复撞击而成。 看着这些痕迹,黄惊脑海中灵光一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盖君豪的铁胆。 新魔教中,黄惊知道的用圆润钝器的人就只有盖君豪了,并且石壁上凹痕的大小,与他的铁胆相差无几。 “这一层的房间,是专门留给那些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住的。”黄惊盯着石壁上的坑洼,自顾自地低声呢喃。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跃出,黄惊便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回想刚才在上一层,他探查过那群黑衣人的休息区,拥挤不堪,基本上都是几个人挤在一间石室里,单人间是没看见的。 像范知舟、费君笑这种成名已久、心高气傲的高手,刘赟就算再狂妄,也不可能安排他们去跟黑影兵团的底层杀手挤大通铺。 “待遇不同,防备的级别自然也不同。”黄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再次划过石壁上那光滑的凹痕。 如果真是这样,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一层深处可能就有着属于“三尊”的专属石室,甚至刘赟与何正功这两位教主,也各自在此留有居所。 若这个猜测成立,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难怪刘赟会派出八名最顶级的死士来拱卫这一层。 想通了左侧这些房间的意义,黄惊继续顺着甬道往前探索。然而接连推开了五间石室的门,里面无一例外全都是空空荡荡,除了床和桌椅,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找不出来。 接连的扑空,让黄惊原本笃定的心不禁又悬了起来。 黄惊此刻站立的位置,距离右边第一间石室只有一步之遥。与左侧那些任人进出的石室截然不同,这间右侧石室的门上,赫然挂着两把硕大且沉重的精铁大锁。 “左边是供人居住的起居室,右边却上了两道重锁……”黄惊眯起眼睛,目光死死盯住那两把大锁,心中的疑惑再次翻涌。 如果说左侧的房间是为了安置那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贵客”,那右边这间锁起来的房间又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总不会是关押着比范知舟、费君笑还要重要百倍的特殊囚徒吧,至少黄惊没感受到房内有活人的气息。如果不是用来住人的,那就是存放很重要的东西,让住在这一层的高手顺便守护这间房间。 黄惊深吸一口气,“呛啷”一声拔出血枯剑,狠狠劈在了锁上。 第731章 隐秘石室 剑光一闪,沉重的铁锁应声而落。 “当啷——” 大锁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黄惊没有犹豫,抬脚将铁门踹开。门后是一片漆黑,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门内的空间。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室,约莫有五丈见方。与之前那些简陋的起居室截然不同,石室的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青石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厚厚的卷宗,纸张泛着微黄的光泽。不仅如此,四面的墙壁上也全都打制了木制书架,各类书籍与卷宗排列得整整齐齐,宛如一座深藏于地下的隐秘书阁。 黄惊的目光在那些卷宗上缓缓扫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他终于明白,刘赟为何要派八名顶级杀手来拱卫这一层了。 他走进去,火折子的光照在面前的书架上,卷宗封面上的字一览无遗。 《大汉六年三月试验记录》《大汉六年五月试验记录》《大汉六年七月试验记录》…… 黄惊绕着石室转了一圈,目光静静地看着那一本本按年份、按月分门别类排好的卷宗。最早的日期,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那是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着一个个编号,记录着每一次试验的“过程”与“结果”。 “男,年约四十,体健。行功七周,暴毙。死后查验,经脉寸断,五脏移位。失败。” “女,年约二十五,体弱。行功四周,七窍流血而亡。死后查验,气血枯竭,脑髓如絮。失败。” “女,年约……” 黄惊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心中越发的憋闷。 这些卷宗上的文字,与他在宗人府地底发现的那本《天枢日录》何其相似。 不,这里面的内容比那本日记所记录的更加详细,更加系统,也更加冷血。陈希夷的日记里,好歹还能从字里行间发现一些个人的情绪、感悟和挣扎;而眼前的这些记录,干干净净,不带任何感情。每一个编号,每一行字,都像是在记录一场寻常的试验,仿佛那些“编号”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牲口。 黄惊深吸一口气,走到另一边。这里的记录时间比刚才那本还要早,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脆裂。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入目的第一行字便让他心中越发憋闷。 “试以活人之血注入死囚体内,观其变化。初时并无异样,两刻钟后,死囚浑身抽搐,七窍渗血。再半刻,气绝。查验,死因不明。” 黄惊想起楼上那一桶桶暗红的血液,想起那些被关在铁笼里、被当作血源的可怜人。原来新魔教早在多年前就找对了方向,开始朝着陈希夷的研究方向前进了。 他继续往下翻。 “试以青年壮年之血,注入老者体内,运转玄功,老者精神大振,白发转黑,然三日之后暴毙。查验,老者五脏六腑皆恢复壮年之态,死因不明。” “试以童男童女之血,注入伤者体内,运转玄功,伤者伤势愈合加快,然七日之后全身溃烂而亡。查验,伤者体内生机紊乱,似有异物寄生。” …… 黄惊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被关在铁笼里的人,是如何在恐惧与绝望中,被一次次抽干血液,又被一次次灌入别人的血。他们不再是自己,他们成了新魔教手中的“试验品”,成了可以被随意拆解、重组、消耗的零件。 接连翻阅了几本卷宗后,黄惊大致确认了一个规律,时间越久远的记录,那些人所受的折磨越少,因为他们没撑两三天就死了;而越往后的记录越详细,试验也越残忍。有些试验对象被反复折腾了数月甚至数年,才最终死去。 看到这里,黄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向风的脸。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那个在天下擂上与他们争夺晋级名额的年轻人,竟被折磨成那般模样:精神崩溃,记忆支离破碎,被关在铁笼里,像一头待宰的牲口。 黄惊吐出一口浊气,继续查看书架。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极为反常的细节,书架上竟缺失了四年前那一整年的卷宗。他心中暗自思忖,莫非是新魔教的人为了追查线索,将那一年的卷宗抽出来搁在石桌上查阅了? 带着这个猜测,黄惊快步走到石桌前,俯身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然而,看清封皮上日期的瞬间,他的眼神骤然一沉。 石桌上摆放的,不是四年前的旧档,而是最近这一年的卷宗。 黄惊的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极度不安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炸开。为何独独缺了那一年?难道说,那一年的试验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意外?还是刘赟为了掩盖不可告人的秘密,刻意将那一年的卷宗抽离,要么藏匿到不为人知的角落,要么已经被彻底销毁,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四年前……”黄惊喃喃自语,脑海电光石火般闪过几道线索,“我记得丁世奇和袁书傲说过,他们好像都是在那一年加入的新魔教。也是在那一年,新魔教在南疆得到了灭魂剑……”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逐渐成型:“这消失的一年,难道和灭魂剑上铭刻的那些字有关?” 或许真正的真相早已被深埋,唯有当年亲身经历过那一年的新魔教高层才知晓其中的隐秘。但眼下,黄惊没有时间再去深究这段过往。 他左手稳稳举着火折子,借着微光,右手迅速在石桌上的卷宗里翻找起来。他想弄清楚,新魔教在抓走李向风之后,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很快,黄惊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然而仅仅扫了上面寥寥几行字,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攥紧拳头,带着满腔的愤懑狠狠砸在冰冷的石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石室中炸开,震得桌上的卷宗都微微一颤。黄惊咬紧牙关,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王八蛋!” 第732章 非人折磨 卷宗上关于李向风的记录是从七月开始的。 “七月十一日,收神捕司李向风。年十九,男,英豪榜未入,剑法精妙,根骨上佳。初时挣扎剧烈,用药后平息。” 寥寥数语,便交代了李向风的大致概况,以及他被抓后的最初反应。黄惊仿佛能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黑暗中拼命挣扎,最终却被药物彻底制服了。 “七月十五日,初次灌功。以三名死囚气血之精入其经脉。李向风浑身痉挛,惨叫彻夜。次日昏迷不醒,脉象紊乱。观察。” 三名死囚的气血之精。那是三条人命,被活生生榨干,然后灌入一个十九岁少年的体内。黄惊闭上眼睛,想象着如果是自己遭遇这情况,得多绝望! “七月十八日,李向风苏醒,神智尚清,然四肢乏力,无法起身。询问其感受,答曰体内如有火烧。脉象依旧紊乱,但较前日稍稳。以安神汤药灌之,复又昏睡。” 体内如有火烧。黄惊能想象那种痛苦,那是外来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无数把刀在体内切割。而李向风,就这样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反复挣扎。 “七月二十五日,第二次灌功。此次以五名死囚之精气灌入,李向风七窍渗血,痛不欲生,数次咬舌,被以布条塞口。灌功结束后,其双目失明,持续三日方恢复。恢复后精神萎靡,时有谵语。” 黄惊刚才就是看到了这里,才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怒火的。新魔教对李向风的摧残,在卷宗上只留下了“痛不欲生”四个冰冷的字眼。那些执笔记录的人,大概从未将这些试验对象当作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他们已经丧失了作为人所应有的悲悯与敬重。 黄惊平复好了心情,继续往下看。 “八月三日,李向风开始出现记忆错乱。认不出送饭的人,认不出自己的名字。问他叫什么,他答‘神捕司李向风’,再问,便只是反复念叨‘我是天下擂十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时而狂躁,时而呆滞。” “八月十日,以铁针刺穴之法,试图引导其体内散乱的真气归位。行针期间,李向风惨叫连连,几次昏厥。针毕,其体内经脉已有多处破损,但真气确实有汇聚之势。” “八月十五日,李向风双眼再度失明。沉默寡言,不再狂躁,也不再自言自语。只知进食,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八月二十日,第三次灌功。此次以八名死囚之精气灌入。灌功过程中,李向风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心跳骤停。以银针刺激心脉强行唤醒。灌功结束后,陷入深度昏迷,持续七日。” 黄惊牙齿咬的咯咯响。心跳骤停了,新魔教又把他拉了回来。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炉鼎”。 “八月二十七日,李向风苏醒,左腿失去知觉,无法站立。语言能力严重受损,只能发出含混的单音节。但似乎恢复了一些记忆碎片,有时会突然喊出‘蒙放’这个名字,而后便开始浑身发抖。” 蒙放。神捕司西方总捕,新魔教十卫之一。李向风的失踪,就是出自这位“自己人”的手笔。他是被自己信任的上司亲手送入虎口的。 黄惊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句,手中的卷宗硬生生被攥出了一道道刺目的褶皱。 在这一刻,黄惊心中竟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念头。他甚至有些想“感谢”这个执笔记录这份卷宗的人。正是这近乎冷酷的记录,将李向风受刑时的每一次战栗、每一声闷哼、每一寸绝望都刻画得如此真切,才让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李向风究竟熬过了怎样非人的炼狱。 然而,这份“感谢”转瞬便被滔天的恨意吞噬。黄惊在心底对这个执笔的刽子手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此等丧尽天良之徒,必将遭受天谴,不得好死。 “九月二日,李向风左腿知觉部分恢复,但行走仍需搀扶。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时能辨认出看守的面孔,坏时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开始出现自残行为,以头撞墙,自杀倾向加强。” “九月十日,第四次灌功。此次以十名死囚之精气灌入。灌功过程中,心跳再度停止,长达半刻钟。本以为必死无疑,未曾想竟自行恢复心跳,且苏醒后神智清明异常。炉鼎请求看守杀了他,被拒绝后,沉默三日,一言不发。” 这是黄惊首次在卷宗上看到“炉鼎”二字。 炉鼎,是炼丹的器具,是盛放药材的容器,是用完即弃、碎了再换的死物。到了这一步,新魔教已经不再把李向风当人看了。 回想刚才李向风临死前那句“谢谢”,那不是一个疯子临死前的呓语,那是一个被折磨到崩溃的人,终于得到解脱时,发自心底的真心话。 黄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酸涩逼了回去,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九月十五日,炉鼎开始拒绝进食。强行灌食后,炉鼎开始呕吐,食物与胃液一同吐出。守卫以布条缚住其双手,木棍撬开其嘴强行灌食。炉鼎身体越来越消瘦,原本壮实的体格,如今瘦得皮包骨头。” “九月二十日,第五次灌功。此次以十二名死囚之精气灌入。炉鼎身体虚弱,无法承受冲击,灌功途中口喷鲜血,整个人如被抽空。令人惊异的是,炉鼎并未死去,反而再度苏醒。苏醒后,炉鼎眼神变了,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哀求,只有一片空洞。他不再说话,不再进食,不再有任何反应,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九月二十五日,炉鼎四肢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萎缩。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骨头突出,皮肤松弛。呼吸变得极浅极慢,看守以为他已经死了,凑近去听,发现他还有微弱的鼻息。” 黄惊翻到了下一页。这一次的记录间隔非常长,这段时间的李向风一直处于被观察的状态。 “十月二十日,观察结论。炉鼎体质异于常人,能够吸收并容纳外来精气而不爆体而亡。炉鼎已到濒死边缘,但始终活着。这种状态,正是玄功所需要的容器特质。建议继续观察,并尝试更高强度的灌功。” “十月二十五日,第六次灌功。此次以十五名死囚之精气灌入。灌功过程中,炉鼎身体毫无反应,仿佛已经麻木,任凭外来精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灌功结束后,炉鼎似有回光返照之相。” “十一月……” 黄惊不想再看下去了。他猛地合上卷宗,再往下翻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到了这个地步,李向风身上那种属于“人”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那种连痛苦都无法回应的麻木,才是最可怕、最令人绝望的。 第733章 人尊居室 随着卷宗“啪”地一声合拢,黄惊索性席地而坐,缓缓阖上双眼。在连着深吸了几口长气,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燥怒,才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黄惊在心底苦笑自嘲,即便自己如今有傲视群雄的修为,明明早就知道新魔教一直在做那些天怒人怨的勾当,可每当真正直面这深不见底的黑暗,心底的怒火依旧会如野草般疯长。或许,是自己骨子里还有着赤子之心吧。 又枯坐一会,黄惊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违和感,并且越来越强烈! 按理说,自李向风被掳走那日起,新魔教便已集齐五剑;随后又在方家村寻得悬翦剑与《黄帝外经》残篇,前阵子更是从自己手中夺走了真刚剑。万事俱备,距离那完整的“逆命转轮”神功只差临门一脚。 可诡异的是,眼前这份卷宗上记载的针对李向风的试验手法,竟自始至终一成不变,完全没有随着新剑的入局而做出任何调整,只是不断增加吸收的人数。难道新魔教费尽心机,只是为了单纯折磨李向风? 更让黄惊心生疑窦的,是陈希夷日记中的那段记载。陈希夷在吸收了旁人的血气之精后,不仅伤势迅速愈合,甚至有返老还童之势;反观李向风,却是日渐消瘦,形如枯槁,身上的暗伤更是迟迟不见好转。 两相对比,一个荒谬的念头在黄惊脑海中浮现:新魔教不完整的“逆命转轮”功法,与陈希夷的手段有着相似之处。只是他们虽然摸到了门槛,却在最关键的地方走岔了路,南辕北辙,这才导致李向风的试验不仅毫无进展,反而成了纯粹的消耗。 “不知道李向风身体的异常,新魔教有没有发现……”黄惊低声喃喃,目光依旧停留在已然合上的卷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但很快又自己给出了答案,“或许有吧。不过,也不重要了,人已经死了。” 黄惊转身朝石室外走去,不愿再多看一眼这些浸透着罪恶与绝望的记录。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浓稠黑暗,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在踏出石室的那一刻,黄惊又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阴森的所在。心中想着,待会儿离开之后,定要引一把滔天大火,将这见不得光的罪恶彻彻底底付之一炬。 甬道依旧幽暗,黄惊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继续顺着往前走。左侧还有十几间石室没有查过。 他一间一间地推开,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起居室。起居室。还是起居室。 有的石室稍大一些,床榻也更宽,桌案上还残留着茶渍的痕迹。有的则稍小,只容一床一桌,逼仄得像囚笼。黄惊一个都没有放过,趴在地上,搜过桌椅床榻的每一道缝隙,甚至还跳上床榻查看。 然而,一无所获。 接连看了十间,全是空的。 除了第一间那根灰白色的发丝,和第三间石壁上那些疑似盖君豪留下的凹痕之外,这些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很干净,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 黄惊没有气馁,继续往前。终于,在甬道尽头的倒数第四间石室前,他看到了一扇与之前不同的门。 这间石室的门上挂着锁,从门缝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某种陈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空置的房间该有的味道。 黄惊破开门锁,又是一脚踹开铁门,借着火折子大致看清了全貌。 这间石室比前面看到的任何一间都要大,足足宽了一倍有余。室内的陈设也更加讲究,靠墙是一张宽大的木床,床柱上雕着花纹;床头摆着一张矮柜,柜面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根早已干枯的枝条。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黄惊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一册《庄子》,页角卷曲,有翻阅过的痕迹。他将书放回原位,又看了几眼其他书册,没有发现任何标注。 石室的另一侧,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张发黄的宣纸,纸上压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结成一片片龟裂的墨块。笔架上挂着一支秃笔,笔锋分叉,显然用了很久。 黄惊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随后目光扫过桌面、砚台、笔架。最后,他蹲下身,开始翻找书桌的抽屉。 抽屉有三层。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放着一把断了的匕首,刀鞘还在,刀身却只剩下半截,断口处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铁锈,是血渍。 第三层是锁着的。 黄惊拔出血枯剑,剑尖对准锁扣,轻轻一撬,锁应声而开。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布料粗糙,颜色已经褪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边角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黄惊将它展开,里面包着一枚铜钱和一张发黄的纸条。 铜钱很普通,是市井最常见的制钱,磨损得很厉害,中间的方孔都磨得有些变形了。 黄惊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纸已泛黄,边缘有些脆裂,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几行极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勉强写下的。黄惊凑过头去,逐字辨认。 “余寒吾儿,母病重,恐不久矣。望儿保重,勿念。” 黄惊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余寒。 人尊余寒。 方家村那一夜,被黄惊与胡不言逼到绝路,最后被何正功灭口的余寒。 难怪这间石室的布置与之前的有如此大的差距,原来是人尊的房间,那就说得通了。 说来也是可笑至极,余寒身为新魔教三尊之一,双手沾满鲜血,恶贯满盈之事他哪样没沾过?当年为了谋夺莫鼎手中的断水剑,他甚至与宋应书勾结,陷害了自己的恩师,可谓欺师灭祖、丧尽天良。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坏事做尽、连恩师都能出卖的魔头,骨子里竟然还是个孝子。 黄惊将布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将抽屉关上。又仔细搜寻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这才慢慢走出石室。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这个房间的主人已经死了,死无全尸。这些遗物,或许就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 第734章 窥室识心 踏出余寒的房间,黄惊心底不禁暗自腹诽,没想到自己刚才的猜想真的应验了。 新魔教三尊的住所,居然跟那些招揽来的江湖高手安排同一层。眼下左侧只剩最后三间石室,天尊陶登波与地尊上官懿的居所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不知道最后一间紧闭的房门背后,会不会是哪一位教主的居所了。 黄惊迈步走向倒数第三间。门上没有锁,虚掩着。刚一推开门,便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扑面而来,混着金属锈蚀的腥气。 借着手中火折子的光亮查看,这间石室比之前人尊那间凌乱得多。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敞开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精巧零件。桌案上散落着半成品的铁蒺藜、碎了一地的机括弹簧,还有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天工开物》。石室的墙上钉着几幅图纸,画着精细的暗器构造图。每一幅图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改良方案,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墨迹重叠,看得出主人对这东西的痴迷。 黄惊走近桌案,拿起桌上的一本手札。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千机变改良札记”。他随手翻开,里面记载着各种暗器的制作心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偏执的狂热。 “天工堂,不过如此。”手札的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甘与怨毒。 这间石室的主人,无疑是天尊陶登波。也只有他,才会在房间里堆满这些暗器零件,才会在手札里写下那样的话。 黄惊举着火折子,借着那一点微光将石室细细探查了一圈。这屋子没有一点人居住过的痕迹。不管是床上还是桌上,堆着的都是机关暗器的半成品。这种环境根本住不了人,倒像是一间暗器制造坊与仓库的结合体,处处透着肃杀之气。 黄惊不通暗器门道,见这石室内陈设杂乱,料想陶登波也不会在此处藏匿什么要紧物件。他心中暗忖,若是能寻得“瘟匣”的话,顺手带走倒也无妨,只可惜四下仔细寻摸了一番,却并未见其踪影。 转身走出这间石室,脚步停在倒数第二间的门前。 铁门刚一推开,一股淡淡的檀香便夹杂着清幽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黄惊迈步而入,手中火折子的微光摇曳,渐渐照亮了室内的陈设。 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石室,与刚才那些简陋的起居室又或者陶登波杂乱的居所截然不同。靠墙是一张宽大的木床,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立着一盏铜制烛台,烛台上插着半截蜡烛,黄惊上前将蜡烛点燃。 石室的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书籍,有医书,有药典,还有一些手抄的簿册。黄惊随手抽出一本翻阅,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草药的药性、配伍和禁忌,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女子的手笔。 “这是上官懿的房间。”黄惊心中了然,将书放回原处。 漫步走到书桌前,目光被案头一张宣纸吸引。上面是一枝未完成的寒梅,笔触细腻,栩栩如生。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笔架上的细毫笔尖还沾着残墨,仿佛主人刚刚搁笔。黄惊虽不懂丹青,却也忍不住暗赞这画技之绝。 在桌前静立片刻,黄惊仔细审视着桌面上的每一件物品,视线最终锁定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匣子没上锁,他伸手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 玉簪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簪头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黄惊将玉簪拿在手中端详,簪身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懿藏”。他将玉簪放回木匣,关上匣门,又将书桌上的其他物件逐一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透过这间屋子的种种痕迹,黄惊感觉自己仿佛窥见了上官懿真实的内心。她肯定算不得好人,毕竟好人是不会加入新魔教的。但若将她一棍子打死为恶人,又有些偏激。将黄天厚曾说过的那句话用在上官懿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没有勇气和胸怀成为普度众生的圣人,也没有决心和狠劲成为快意恩仇、肆无忌惮的恶人。最终成了一个不上不下、模糊不清的普通人。” 黄惊会想到这番评价并非凭空感慨,而是源于他刚才看到了上官懿留在医书与药典上的批注,这才在心中定下了对她的评判。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很大一部分是在推敲如何减缓人体的伤痛,或者让人在回天乏术时能走得安详些。 这些批注恰恰折射出上官懿内心的矛盾。她为了二师兄,沦为了新魔教的地尊;但良心的底线,又让她无法彻底沦为草菅人命的恶徒。她只能在夹缝中,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来救赎自己那可笑的良知。 黄惊不想去对上官懿的做法评头论足,只是默默退出上官懿的房间,转身走向最后一扇铁门。 就在此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紧接着,细碎的灰尘便不断从头顶的砖缝间簌簌落下。脚下的震颤接连起伏,久久未歇。黄惊满心疑惑,只以为是上方的徐谦等人出了什么状况。他不敢耽搁,立刻回身,大步朝甬道台阶奔去。 刚踏上几级石阶,便见一道身影提着剑从上方疾冲而下,正是徐谦。徐谦看清是黄惊,连忙稳住身形,脱口问道:“黄惊,你没事吧?突然震了好几下,我以为你有危险!” 黄惊稳住身形,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徐谦焦急的面容,连忙摆了摆手,长舒一口气道:“我也以为是徐长老你们那边出了状况呢。我下边没事,那这震颤很可能就是从地面传来的了。” “你没事就行,这种节日,地面上怎么会有这动静?”徐谦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你下边探查完了吗?我这上边差不多了,不过要弄醒他们,恐怕还得费上一会儿功夫。” 黄惊闻言点了点头:“还剩下最后两间石室。目前没发现什么异常,等我把这两间看完,马上就上去找你们。” 第735章 共用一室 话音刚落,黄惊便转身朝最后一间石室疾奔而去。地面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左侧最后一间房间的门与之前截然不同。门板不是生铁铸就,而是厚重的红木,表面涂着大漆,隐约能看见雕花的纹路。 黄惊伸手推门,门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这门不是被锁住了,而是从里面闩上了。他皱了皱眉,将血枯剑插回鞘中,双掌抵住门板,暗运内力,缓缓发力。 “咔——”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门闩被他硬生生震断。伸手推门,厚重的红木门无声地向内敞开。 门后是一片漆黑。黄惊没有急着迈步,而是站在门槛外,举着火折子先往里探了探。火光所及之处,隐约能看见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书桌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墙边立着几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籍和卷轴。再往里,火光便照不到了,只有一片幽深的黑暗。 黄惊迈步走了进去。火折子的光晕照亮了室内的轮廓,他很快便找到了烛台。不止一盏,沿着墙壁每隔数尺便有一盏。他依次点亮,随着烛光一盏盏亮起,这间石室的全貌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这间石室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间都要大,至少有三四间起居室合起来那么宽敞。室内的陈设更是讲究,既有书房,又有卧室,甚至还有一个半开放的小隔间,里面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靠墙是一张大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床头挂着一幅字。黄惊走近细看,那幅字上写着四个大字——“天道酬勤”。笔锋苍劲有力,收笔处却略显迟疑,仿佛写字之人在最后一刻犹豫了。 黄惊站在那幅字前看了许久。这四个字,说不上是谁的风格。可以是心怀天下的正道魁首,也可以是野心勃勃的枭雄。天道酬勤——酬的是什么勤?是勤于修炼,还是勤于算计? 将目光收回,黄惊转身走向书桌。书桌很大,桌面铺着一张宣纸,纸上画着半幅地图。山川河流的轮廓依稀可辨,但只有一半,另一半还空着。地图旁边压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 黄惊低下头,仔细辨认那半幅地图。从山川的走势来看,他猜测这是北地边陲的地形。因为有几处地方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极小的字。他凑近去看,勉强认出几个——“伏兵”、“险要”、“可守”。这是军事图。 黄惊又看向书桌的另一侧,那里放着几本册子。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记载的是一些门派的武功路数和弱点分析,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再翻一本,是朝廷官员的名单,旁边标注着每个人的背景、派系和可用之处。 “这是刘赟的居室。”黄惊心中生出这个念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何正功身为衍天阁阁主、正道盟盟主,也有资格查看这些信息,仅凭这些无法断定房间的主人是谁。 将册子放回原处,黄惊走到书架前。书架上的书籍种类繁多,有经史子集,有武学秘籍,还有几本泛黄的医书。黄惊抽出一本武学秘籍翻看,这是一个叫衡岚派的门派传承掌法,书页上有批注,是对这套掌法的评价。他没听过这个门派,可能是名不见经传,或者是已经消亡了吧。 将秘籍放回原处,又抽出几本经史子集,发现这些书页上也有批注。只是这些批注的字迹与秘籍上的又不同,显得更加平和、内敛,像是一个人在静心阅读时随手写下的感悟。 “两个人?”黄惊心中生疑。 黄惊又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摸了摸床板。床板是整块的楠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没有暗格。床头的小柜里放着几本闲书,还有一把折扇。折扇的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笔墨淡雅,题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文模糊,辨不出是谁的名号。 黄惊将折扇放回原处,转身走向那个半开放的小隔间。隔间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炭炉,炉膛里有灰烬,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煮过茶。 黄惊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炉膛里的灰烬,灰烬中还有几块未燃尽的炭。捻起一块闻了闻,是上等的兽金炭,燃烧时无烟无味,只有淡淡的清香。这种炭寻常人家用不起,即便是富贵人家也舍不得这般挥霍。 隔间的墙上悬挂着八幅舆图。只一眼,黄惊便认出其中一幅,正是标注“掩日剑”藏匿之处的图卷,只是此图需反视方能辨明方位。他心中顿时了然,墙上这八幅图,便是越王八剑的埋剑之所。 如今八把剑中,已有七把被新魔教收入囊中。至于最后那把掩日剑,已被黄惊藏在了任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大局至此,再去盯着墙上这八幅图看,已是毫无意义。 到这里,这间石室已经大致看完了。黄惊在心中细细梳理着所见的一切,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确认这到底是谁的房间。 这时黄惊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书架的最上层,好像有几本佛经。之前没有注意到,此刻回想起来,那几本佛经的摆放位置与周围的书籍格格不入。他转身走回书架前,踮起脚尖,将那几本佛经取了下来。 佛经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黄惊翻开第一本,入目的第一行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不是批注,而是一个人抄写下来的经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但收笔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黄惊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抄满了经文,没有遗漏,没有涂改,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他想象着那个人坐在这间石室里,一字一句地抄写佛经,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这是何正功抄的。黄惊心中忽然有了答案,至少他觉得刘赟不会抄佛经。刘赟是野心家,他心中有天下,有皇位,有权力,唯独不会有佛。抄写佛经有静心的功效,只有那个在善与恶之间挣扎的何正功才需要这些。 但这间石室里也有刘赟的痕迹。那张军事地图,那份官员名单,这些是何正功不需要的东西。何正功是天下第一,他不需要搜集官员名单,因为他从不参与朝堂争斗。 “所以,这间石室是两个人共用的。”黄惊自言自语道。 刘赟与何正功,虽是合作关系,却各怀心思。他们需要一处隐秘的场所,来商议那些见不得光的计划。而这间石室,就是他们密谈的地方。有时候是何正功在这里等刘赟,有时候是刘赟在这里等何正功。他们在这里争吵,在这里妥协,在这里做着最恶毒的决定。 第736章 探寻结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剑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7章 优势在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剑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8章 人魈尽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剑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