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第1章 慎儿死后立即侍寝 “好好爱武儿,好好疼武儿……这是我唯一的心愿。”聂慎儿仰头一口饮尽那杯毒酒,眼中含泪,嘴角却噙着笑。 毒酒滑过喉咙,灼烧般的疼痛立刻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姐姐,这杯酒……”她踉跄着扶住暴室的石墙,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刮出几道血痕,“慎儿……敬你。” 窦漪房站在三步之外,华贵的绛紫色长裙纹丝不动,只有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着这个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妹妹脸色渐渐发青,最终像片枯叶般倒在地上。 视线逐渐模糊,最后一刻,聂慎儿看见窦漪房颤抖的双手和满脸泪痕,虚伪! 聂慎儿最后的意识里,满是不甘与怨恨,“若有来世……我定要……” 黑暗吞噬了一切。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尖细的嗓音刺入耳膜,聂慎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裹在一床锦被中,被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抬着。 夜风拂过裸露的肩头,激起一片战栗。 前面的太监察觉到她抖了一下,谄笑着安慰道,“小主别怕,这侍寝可是天大的福分。” 侍寝?聂慎儿心头巨震。 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毒发身亡,怎么……她强压下惊疑,学着记忆中那些低眉顺眼的宫妃模样,轻声道:“多谢两位公公。” 她悄悄打量着四周,朱红色的宫墙,雕梁画栋的屋檐,还有太监们身上从未见过的服饰。 这不是汉宫,甚至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 小太监们抬着她跨过一道描金门槛的瞬间,聂慎儿脑中突然炸开无数陌生记忆。 大清雍正年间、选秀入宫、松阳县丞之女安陵容……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疼得她咬破了嘴唇。 “老天有眼!”聂慎儿在心中狂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竟然重生在了千年之后的清朝,还直接就成了皇帝的女人,不用在永巷里等羊车! 虽然只是个末等答应,但比起在汉宫被窦漪房毒死的结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安小主,养心殿到了。”小太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皇上批完折子就来。” 聂慎儿被轻轻放在龙床上,明黄色的帐幔垂落,熏香的气息萦绕鼻尖。 她迅速整理着安陵容的记忆,家世低微,性格怯懦,入宫后备受冷落。今日不知为何突然被翻牌子,原主紧张得昏了过去。 “正好便宜了我。”聂慎儿无声地勾起唇角。 她可是从市井青楼一路爬到汉宫高位的聂慎儿,对付男人,她有的是手段。 殿门开启的声响传来,聂慎儿立刻换上安陵容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抬起头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聂慎儿缓缓抬眼,只见一个身着明黄寝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床前。 她心中顿时大失所望,这雍正帝面容严肃,身形宽胖,哪里有刘少康的风流倜傥、吕禄的英武俊朗,更别说刘恒的俊美无俦。 “你是松阳县人?”雍正坐在床沿,语气平淡。 “回皇上,臣妾父亲是松阳县丞。”聂慎儿掐着安陵容的嗓音回答,却在话尾添了丝娇媚,“父亲常常提及皇上勤政为民,爱民如子,还说自己也要做为民请命两袖清风的好官。” 雍正果然挑眉:“哦?安县丞倒是有心了。” 聂慎儿趁机抬眼,露出既羞涩又仰慕的神情。 当她发现皇帝目光微动时,立时又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 雍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方才还见你紧张,现在倒是不怕了?” 聂慎儿心念电转,轻声道:“初见天颜,被龙威所慑,故而惶恐。如今……” 她咬了咬唇,“如今红烛高照,皇上便是臣妾的夫君了,自然不该再怕。” 她恰到好处地红了脸颊,却又大胆地抬眼与帝王对视。 雍正龙颜大悦,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好一个‘不该再怕’!朕倒要看看,安答应还有多少惊喜。” 聂慎儿顺势将脸贴在他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床帐落下,她心中冷笑,窦漪房,你看好了,我聂慎儿不比你差什么,那至高无上的太后之位,我也能坐上去! 与此同时,养心殿上空风云突变。 一张巨大的透明光幕笼罩了整个紫禁城,无数闪烁的文字如流星般划过。 【剧迷小张:这什么山寨版甄嬛传!安陵容人设崩得郑晓龙都不认识了吧!】 【考据党:服装道具倒是很还原,但这剧情魔改得也太离谱了】 【真相帝:还是小作坊下料猛啊,这是AI换脸视频吧?】 天幕上,一个虚拟主持人形象出现:“各位观众稍安勿躁,系统检测到《甄嬛传》第6集出现异常剧情波动,正在排查原因……” 画面切换到一个数据空间,无数电视剧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定格在《美人心计》第二集。 画面中,本该是聂慎儿被刘少康哄骗的场景,却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妇人正在药材铺子里为少女整理行装。 “慎儿,此去长安,万事小心。”老妇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替她梳头,“宫里不比家里,万事多留个心眼。” 聂慎儿,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个身体的安陵容乖巧点头:“婆婆放心,慎儿记下了。” 【大汉在逃宫女:等等!这剧情不对啊!聂慎儿不是应该在青楼吗?】 【宫斗十级学者:药材铺老婆婆?原剧里有这号人物??】 主持人声音困惑:“检测到《美人心计》原始剧情被篡改,聂慎儿成长线发生重大偏移……” 安陵容望着铜镜中陌生的容颜,柳叶眉、丹凤眼,眉心一颗朱砂痣平添风情。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平凡清秀的自己截然不同。 “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县丞大人说了,定能入得皇上法眼。”来接人的婆子谄媚道,“将来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下人。” 安陵容低头掩饰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悄悄掐了掐掌心,真实的痛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虽然不知为何成了汉朝的聂慎儿,但既然老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珍惜…… “婆婆,慎儿走了。婆婆的养育之恩,慎儿没齿难忘。待我在宫中站稳脚跟,定接您去享福。” 她朝老妇人郑重行礼,转身踏上马车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甄学家001号:救命!这个聂慎儿怎么一股安陵容味!】 【双厨狂怒:所以两部剧的恶毒女配互换了??这什么神仙脑洞!】 【预言家:完了完了,这届宫斗要血流成河了!】 第2章 四大爷这样的,慎儿见得多了 云雨初歇,雍正抚着怀中人光滑的脊背,难得生出几分怜惜:“安答应倒是与朕想象的不同。” 聂慎儿假意羞涩地将脸埋进锦被,实则暗自盘算,通过方才的接触,她已摸清这位帝王的喜好。 他喜欢的女子既要对他顺从,又不能乏味,要知情知趣,不能一味柔婉,且他对女子的小意温柔颇为受用。 聂慎儿暗笑,这样的男人,她从前在青楼里见得多了。 “皇上……”她微微垂眸,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羞怯与依恋,“夜已深了,臣妾该告退了,您明日还要早朝,该好好歇息才是。” 雍正侧目看她,按照规矩,妃嫔侍寝后确实不该留宿养心殿,这安答应倒是懂事,既不邀宠,也不纠缠,反倒体贴他的辛劳。 “你倒是识大体。”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语气里多了几分满意,“苏培盛!” 外间守夜的苏培盛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安排轿辇,送安答应回宫。”雍正淡淡道。 “嗻。”苏培盛低眉顺眼地应下,这位安答应竟能让皇上亲自吩咐送她回去,看来是个有手段的。 【汉宫老油条:聂慎儿牛逼啊!这么快就把握住四大爷的喜好了?】 【甄学家007:原剧里安陵容可是被完璧归赵,现在直接侍寝成功?这蝴蝶效应也太猛了!】 聂慎儿裹着锦被,被太监们小心地抬上轿辇,一路抬回延禧宫。 轿辇在夜色中穿行,聂慎儿透过纱帘望着巍峨的宫墙。这清朝的紫禁城比汉宫更加恢弘,却也更加压抑。 “小主回来了!”宝鹃一见轿辇停在宫门口,立刻欣喜地迎上去,见聂慎儿神色如常,甚至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风情,更是喜上眉梢,“小主,皇上待您可好?” 聂慎儿微微垂眸,学着安陵容往日的模样,露出几分羞涩与欢喜:“嗯,皇上待我极好。” 宝鹃激动得眼眶微红,连忙扶着她往里走,“太好了!小主总算熬出头了!内务府那起子小人,以后再不敢克扣咱们的份例了!” 聂慎儿任由她搀扶着,心中却暗自警惕。 宝鹃是安陵容的贴身宫女,若她表现得太反常,难免让她生疑。于是她故意轻叹一声,低声道:“只是……我有些怕。” 宝鹃安慰道:“小主别怕,皇上既然宠幸了您,以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聂慎儿点点头,装作安心了些。 沐浴更衣后,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这张陌生的脸。 清秀温婉,眉目如画,虽不及她原本的容貌艳丽,却也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味。 “安陵容……”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了。” 聂慎儿躺在床榻上,闭目思索着接下来的路。 华妃势大,皇后深不可测,沈眉庄受宠,甄嬛蛰伏…… 要当上太后,她得先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 翌日,天刚蒙蒙亮,延禧宫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安小主大喜!皇上赏赐到了!” 宝鹃急匆匆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小主快看,皇上赏了好些东西!” 聂慎儿披衣起身,走到殿外,只见内务府的太监们端着几个红漆托盘鱼贯而入,为首的太监高声唱道: “皇上有赏,特赐安答应锦缎两匹、珍珠一斛、金丝燕窝十盏、御制胭脂水粉一套、赤金缠丝镯一对、碧玉簪两支!” 宝鹃听得眼睛发亮,聂慎儿却只是微微一笑,心中波澜不惊,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不过,她面上仍是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柔声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朝着养心殿方向福了福身,又对那太监道,“辛苦公公了。”说着,她示意宝鹃递上一个荷包。 那太监捏了捏分量,笑容更加谄媚:“小主客气了!皇上还说了,今晚仍翻小主的牌子呢!” 聂慎儿心中一喜,却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有劳公公传话。” 【甄学家007:连续侍寝!和原剧本比慎儿简直是逆天改命!】 【四大爷真爱粉:原剧安陵容这时候还在哭呢,慎儿直接起飞了!】 【宫斗十级学者:大胖橘居然赏这么多?原着里安陵容第一次侍寝失败,可是啥都没捞到啊!】 【剧迷小张:聂慎儿这波血赚!】 赏赐刚安置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聂慎儿抬眼望去,只见两位丽人相携而来,她迅速调整神情,欣喜地迎了出去,“姐姐们怎么来了?” 沈眉庄一袭淡紫色旗装,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听说容儿昨夜侍寝,今早又得了赏赐,我们自然要来贺一贺。” 甄嬛穿得素净,披着斗篷,亦是含笑点头,“是啊,陵容,恭喜你。” 聂慎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 沈眉庄端庄大方,眉目间透着几分自信,显然在宫中过得不错;而甄嬛虽称病避宠,气质却十分出尘,绝非池中之物。 甄嬛…… 聂慎儿想起窦漪房当初也是这般韬光养晦,拒绝刘盈的宠爱,最终却当上了刘恒的皇后。 此女,不可小觑。 这二人看起来倒是真心实意地替“安陵容”高兴,可惜,她聂慎儿不需要这种虚伪的姐妹情。 不过,眼下她还需要她们。 聂慎儿眼眶微红,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有两位姐姐这般真心待我,陵容真是……”她适时哽咽,说不下去。 甄嬛见她与往常一样,并无骄矜之态,心中更添几分亲近,柔声道:“你我姐妹,何必客气?大喜的日子,快别哭了。” 聂慎儿顺势挽住她的手,故作亲昵,“姐姐待我真好。” 她顿了顿,又转身对宝鹃道:“去把皇上赏的碧玉簪取来,我想送给两位姐姐。” 甄嬛和眉庄连忙推辞,聂慎儿却坚持道:“姐姐们平日待我极好,陵容无以为报,这些小玩意儿,还望姐姐们不要嫌弃。” 甄嬛和眉庄见她执意如此,只得收下,心中对这位“安陵容”更是多了几分好感。 三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甄嬛和眉庄才告辞离去。 聂慎儿站在殿门口,目送她们走远。 “姐妹情深?呵,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情深’到几时。” 与此同时,天幕上也是炸开了锅。 【大汉使者:别看清朝了!我们要看汉朝那边!】 【双厨狂怒:对啊对啊!安陵容穿成聂慎儿那边怎么样了!】 主持人为了收视率,只能转播:“应观众要求,切换画面至汉朝线。” 画面一转,少陵原码头上,一队身着素色曲裾的少女正依次登船。她们头戴幕篱,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皆窈窕动人。 队伍中间,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幕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柳叶眉、丹凤眼,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顶着聂慎儿身体的安陵容。 “快些!”后面的少女催促道,“詹事大人要生气了。” 安陵容连忙跟上队伍,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她来到汉朝已有数年,彼时聂慎儿迷路在大街上,差一点就被青楼的老鸨拐带走。 她清楚自己万万不能跳进那种火坑,拼命挣扎间被出门看诊的婆婆所救,收为了养女…… “家人子聂慎儿,上船!”詹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迈步登上甲板。 河风拂过幕篱,她暗暗发誓: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次,我定要活出个样子来,再不受任何人的摆布! 第3章 陵容冷面退云汐 安陵容走进詹事大人安排的房间,将包袱放在舱室角落的木榻上。 这间舱室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她摸了摸被褥,是上好的细麻布,比她在药材铺时用的粗布柔软许多。 她取出婆婆临行前塞给她的药囊,摩挲着上面针脚细密的绣纹。 婆婆关心的话语言犹在耳,“慎儿,到了长安,若是水土不服,便取些药草煎服。” 她叹了口气,将药囊收好,离开了唯一真心待她的婆婆,她心里空落落的,比吃苦杏仁那天还要闷,闷得心慌。 窗外传来哗哗的水声,安陵容推开木窗,河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岸边的杨柳依依,几个渔夫正收网归家。 “出去透透气吧。”她拢了拢衣襟,推门而出。 甲板上空无一人,其他家人子都在舱内休息。安陵容扶着船舷,望着滚滚河水发呆。 正出神间,余光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朝船尾跑去。 那女子穿着家人子的素色曲裾,却未戴幕篱,发髻散乱,满脸泪痕。 安陵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女子已经攀上栏杆,作势要跳! “姑娘!”她下意识喊出声,快步走过去。 那女子回头看她一眼,声音颤抖却坚定:“我要回家!只要跳下去,我就能游回去……” 安陵容皱眉,伸手去拉她:“河水湍急,你会死的!” 女子甩开她的手,哭道:“死了也比去长安好!我不想进宫!” 安陵容一怔,当初她入宫选秀时,何尝不是满心惶恐?她心中微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她死了与我何干? 可婆婆的话却在耳边响起—— “慎儿,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就当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好了,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你懂什么!”紫鹃突然激动起来,“我水性好得很!肯定能游回家!”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纵身一跃。 “不可!”安陵容下意识伸手去拉,紫鹃却剧烈挣扎,两人推搡间,安陵容脚下一滑,竟被拽着一起跌入河中! 【汉宫老油条:紫鹃真跳了啊,她能游回去吗?原剧里她连脸都没露就死了!】 【甄学家:安陵容居然会救人?她不是一向明哲保身吗?】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安陵容学过凫水,本能地划动手脚浮上水面。 她四下张望,却始终不见紫鹃踪影。 “有人落水了!”岸上传来惊呼。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詹事大人闻声赶来,脸色大变:“赶快救人!” 可紫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河水间,只有安陵容被拉上了船。 她浑身湿透,嘴唇发青,詹事大人急得直跺脚:“这、这可如何是好!少了一个家人子,回宫怎么交代?!” 随行太医连忙上前,探了探安陵容的脉搏,皱眉道:“聂姑娘受了寒,得赶紧医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詹事大人烦躁地挥手:“快!带她回房!务必救活她!” 他转身对随从厉声道:“立刻停船!返回县城再选一名家人子替补!” 船队调头返航靠岸,县丞听闻消息,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连忙召亭长田大业商议。 “大人,这……这临时上哪儿再找合适的家人子啊?”田大业搓着手,一脸为难。 县丞怒道:“我不管!若凑不齐人数,你我都要掉脑袋!” 田大业愁眉不展地回到家中,正巧撞见妻子沈碧君在训斥外甥女杜云汐。 “你这扫把星!刘少康多好的亲事,你偏要画个丑妆去见他,现在好了,人家嫌弃你,你以后还怎么嫁人?!”沈碧君气得直拍桌子。 【美人心计真爱粉:原剧不是下大雨冲掉了杜云汐的妆吗?】 【时间线警察:可能因为蝴蝶效应,相亲的不是下雨那天?】 杜云汐低着头,眼中却无半分悔意:“舅母,云汐不想嫁人,想留在家里伺候您和舅舅。” “放屁!”沈碧君啐了一口,“家里哪有闲钱养你!” 她转头看见田大业,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田大业叹气:“丢了一个家人子,县丞大人要我立刻找一名女子替补入宫,可一时之间,哪里去找?” 沈碧君眼珠一转:“家里不就有个现成的?” 田大业疑惑:“谁?” 沈碧君朝杜云汐努了努嘴:“杜云汐啊!这丫头整天惹是生非,还故意画丑妆吓跑刘少康,害得咱们家丢尽了脸面!不如让她进宫,省得在家碍眼!” 田大业皱眉:“这……云汐毕竟是我外甥女……” 沈碧君冷哼:“你养她这么多年,她不该报答你吗?何况,她若入了宫,说不定还能得个富贵前程,总比在家当个老姑娘强!” 田大业有些尴尬地道:“云汐,你别往心里去……” 杜云汐却摇了摇头:“舅舅养育我多年,如今家里有难处,我理应分担。”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愿意入宫。” 田大业还想阻止:“云汐,你……” 杜云汐微微一笑:“舅舅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碧君得意地笑了:“这才像话!” 杜云汐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舅舅舅母的养育之恩,云汐没齿难忘。” 田大业不忍地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码头上。 詹事大人打量着眼前戴着幕篱的少女,见她温婉端庄,眉眼尤其灵动有神,心中稍安,“这位家人子,请上船。” 杜云汐刚踏上甲板,就听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大人!聂慎儿高热不退,嘴里一直说胡话!” “慎儿?!”杜云汐猛地掀开幕篱,眼中满是震惊。 詹事大人一愣:“你认识她?” 杜云汐急切道:“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大人,让我去照顾她!” 詹事大人见她情真意切,又正愁无人照料病人,便点头应允。 【双厨狂怒:这都能圆回来?!】 【剧情缝合怪:杜云汐照顾聂慎儿的经典场景虽迟但到!】 舱房内,安陵容面色潮红,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干裂,显然烧得不轻。 杜云汐跪坐在床边,用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眼中含泪:“慎儿……真的是你……” 安陵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照顾自己,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你……是谁?”她嗓音嘶哑。 杜云汐握住她的手:“慎儿,我是云汐姐姐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安陵容瞳孔一缩,脑海中属于聂慎儿的记忆翻涌而出—— 父母惨死、流落街头、被田大业丢弃…… 她用力抽回手,眼中满是警惕:“我不认识你。” 杜云汐苦笑:“你还在怪我舅舅丢下你,是不是?我找了你很久……” 安陵容敌意极强,毫不留情地讥讽:“找我?若真有心,怎会现在才出现?我父母是怎么死的?为了救你母亲!结果到了你舅舅家,你舅舅却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大汉使者:哇靠!安陵容这波怼得漂亮!】 【双厨狂怒:杜云汐确实理亏啊,聂慎儿童年太惨了】 杜云汐眼眶泛红:“慎儿,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我太小,根本不知道舅舅做了什么……后来我偷偷跑出去找你,可你已经不见了……” “不必假惺惺的,我与你杜云汐毫无瓜葛。”安陵容别过脸,不再看她。 杜云汐却不肯放弃,继续替她擦汗,轻声细语地哄着:“慎儿,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安陵容本想拒绝,可身体实在虚弱,最终还是被杜云汐扶着喝下了药。 杜云汐接过空碗,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蜜饯,能去苦味。” 安陵容没有接,只是疲惫地躺下,背对着杜云汐。 她能感觉到对方还在床边站着,许久才轻叹一声,吹灭了灯。 黑暗中,安陵容攥紧了被角,杜云汐的温柔让她想起甄嬛,当初甄嬛也是这样,对她关怀备至,最后却……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药效发作,困意袭来,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临睡前,仍听见杜云汐在耳边轻声说: “姐姐不会再丢下你了……” 【汉宫老油条:安陵容居然对杜云汐这么防备?】 【考据党:安陵容是不敢奢求了吧。】 【双厨狂怒:这剧情走向绝了!杜云汐还是那么温柔,不知道安陵容会不会沦陷啊!】 第4章 聂慎儿和妙蛙种子对上了! 河水滔滔,船队逆流而上,两岸青山渐次后退。 安陵容的病情在杜云汐的悉心照料下逐渐好转,但她始终对杜云汐冷若冰霜,无论对方如何示好,她都只是淡淡地回应,甚至刻意避开独处的机会。 杜云汐并不气馁,每日仍旧按时送来汤药,替她擦脸梳发,甚至在她夜里咳嗽时起身倒水。 安陵容躺在榻上闭眼假寐,听着杜云汐轻手轻脚的动作,心中复杂至极。 “慎儿,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甲板上透透气?”杜云汐柔声问道。 安陵容背过身:“不必了,我想休息。” 杜云汐叹了口气,将一碗温热的姜汤放在床头案几上:“那你记得喝,别凉了。” 安陵容等她离开,才缓缓睁开眼,盯着那碗姜汤出神。 天幕上,观众们开始不耐烦了。 【剧迷小张:这段进展太慢了!我要看甄嬛传那边!】 【甄学家007:对啊!聂慎儿那边肯定更刺激!】 主持人见状,连忙调整权限,将天幕一分为二,左边播放《美人心计》线,右边播放《甄嬛传》线,让观众自行选择观看。 【双厨狂怒:哇!这个功能好!两边都能看了!】 【大汉使者:终于不用争了!】 突然,右侧天幕上,一条弹幕疯狂刷屏。 【真相帝:快看甄嬛传那边!聂慎儿和妙蛙种子对上了!!!】 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右侧天幕。 御花园内,余莺儿正拿着一把树叶撒气,狠狠撕扯着叶片,嘴里骂骂咧咧:“贱人!都是贱人!抢我的恩宠,该死!” 她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道:“小主,慎言啊,这宫里人多眼杂……” 余莺儿冷哼一声:“怕什么?这里又没人。” 自从她被太后褫夺“妙音娘子”的封号后,地位一落千丈,连内务府的奴才都敢给她脸色看,她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路边的花盆。 这时,聂慎儿带着宝鹃从假山后走出,本想避开她,却被余莺儿一眼瞧见。 “哟,这不是安答应吗?”余莺儿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见了我连礼都不行?” 聂慎儿连一个眼风都懒得施舍给这种蠢人:“余答应说笑了,你我同为答应,何须行礼?” 余莺儿被她这副淡然模样激怒,尖声道:“你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靠爬床得宠的贱人!” 聂慎儿眸色一寒,但面上依旧平静:“余答应慎言,污蔑宫嫔可是大罪。” 余莺儿见她不动怒,更加恼火,故意挡住她的去路:“我偏要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争宠?” 聂慎儿懒得与她纠缠,侧身欲走,余莺儿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想走?给我跪下道歉!” 【甄学家001:余莺儿疯了吧?她位分又不比安陵容高!】 【宫斗十级学者:余莺儿不就是这样,甄嬛还是常在,位分比她高,她都不放在眼里。】 聂慎儿本就睚眦必报,见余莺儿这副嘴脸,也不想再惯着她,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御花园。 余莺儿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敢打我?!” 聂慎儿拿帕子擦了擦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打你又如何?” 余莺儿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还手,聂慎儿早有防备,侧身避开。 “你竟敢躲?!”余莺儿扑了个空,踉跄几步,更加暴怒,对身后宫女吼道:“给我按住她!我今天非要撕烂她的脸!” 两个宫女犹豫了一下,但碍于余莺儿的威势,只得上前按住聂慎儿的双臂。 聂慎儿鼻翼微动,并未挣扎,只是暗中对宝鹃使了个眼色。 宝鹃会意,趁乱溜走,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撞上了正陪着雍正赏春的苏培盛! “哎哟!”宝鹃摔倒在地,苏培盛吓了一跳:“你这丫头,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雍正皱眉:“怎么回事?” 宝鹃抬头见是皇上,连忙哭着磕头:“皇上!求您救救我家小主!余答应要打死她!” 雍正脸色骤变,大步朝宝鹃指的方向走去。 余莺儿没注意到宝鹃的动向,走到聂慎儿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聂慎儿的脸颊立刻浮现出红印。 “怎么不躲了?”余莺儿笑得得意又狰狞,“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聂慎儿早已闻到风中飘来的龙涎香,那是她前几日送给雍正的香囊里放的香料。 她垂眸掩去眼中的算计,轻声道:“余答应,你我同为宫嫔,何必如此?” 余莺儿见她示弱,更加嚣张:“同为宫嫔?你也配?我告诉你,皇上迟早会厌弃你,就像厌弃我一样!” 聂慎儿故作委屈:“余答应何必咒我?我从未想过与你争宠……” “装什么可怜!”余莺儿怒火更盛,扬手又要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余莺儿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雍正带着苏培盛大步走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皇、皇上?!”余莺儿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雍正冷冷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聂慎儿身上。她脸颊又红又肿,被两个宫女死死按着,眼中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落下来。 “怎么回事?”雍正沉声问道。 聂慎儿还未开口,余莺儿就抢先哭诉:“皇上!是安答应先动手的!她打臣妾!” “闭嘴!”雍正厉声打断她,“朕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余莺儿脸色煞白,连连磕头:“皇上恕罪!臣妾知错了!” 雍正懒得看她,对苏培盛道:“余氏藐视宫规,掌嘴三十,禁足三月!” 苏培盛应声,挥手示意太监将余莺儿拖下去。 【甄学家007:余莺儿这就凉了?原剧里她还能蹦跶好久呢!】 【宫斗爽文爱好者:聂慎儿这波随机应变反应太快了!打了人还能故意挨打引皇上心疼!】 余莺儿的哭喊声渐渐远去,雍正走到聂慎儿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疼吗?” 聂慎儿微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故作坚强地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谢皇上为臣妾主持公道。” 雍正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抽痛,直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聂慎儿惊呼一声:“皇上!这、这不合规矩……” 雍正沉声道:“你都这般模样了,还惦记着规矩?” 聂慎儿捂住脸,声音哽咽:“臣妾这副模样丑得很,御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雍正心软得一塌糊涂:“别说话,朕带你回去上药。” 聂慎儿将脸埋在他胸前,嘴角微微勾起。 雍正抱着她大步走向养心殿,路上宫人纷纷低头避让,这安答应竟如此得宠? 养心殿内,雍正亲自取了最好的药膏,沾在指尖,轻轻涂抹在聂慎儿红肿的脸颊上。 聂慎儿微微瑟缩,小声道:“皇上,臣妾自己来就好,不敢劳烦您……” 雍正按住她的手:“你劳烦的不是皇上,是你夫君。” 聂慎儿耳尖微红,抬眸眼巴巴地看着他,尾音仿佛带着钩子:“那……多谢夫君。” 雍正被她这声“夫君”叫得心头一热,手上动作更加轻柔。 “傻不傻?别人打你,你不知道反抗?” 聂慎儿故作天真:“臣妾让宝鹃去禀报皇后娘娘了……” 雍正气笑了:“你那宫女去禀报得花多少时间?等皇后过来,你都不知被打成什么样了,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聂慎儿眨了眨眼,一脸茫然:“那……臣妾打回去?” 雍正被她这反应逗乐了,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打得过?” 聂慎儿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笃定雍正是要给她晋升位分,但他性格多疑,她绝不能自己提。 雍正见她呆呆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转头对苏培盛道:“传朕旨意,晋安答应为常在。” 苏培盛躬身应下:“嗻。” 聂慎儿“慌张”地要起身谢恩,雍正按住她:“别动,药还没上好。” 聂慎儿眼中含泪:“臣妾何德何能……” 雍正抚着她的发丝,低笑道:“这下,你总该能保护好自己了。” 聂慎儿靠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她离目标总算近了一小步。 【宫斗十级学者:余莺儿估计要气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四大爷真爱粉:四大爷这宠溺语气,我人没了!】 【甄学家007:聂慎儿这手段,华妃看了都直呼内行!】 第5章 小鸟放了小鸟 聂慎儿晋为常在已有半月,雍正却再未召幸她。宫中流言渐起,都说安常在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恩宠。 宝鹃端着新沏的茶走进内室,见自家主子正伏案读书,烛火映照下,她眉目沉静,丝毫不像失宠之人。 “小主,您别太伤神了。”宝鹃放下茶盏,轻声劝道,“皇上近日政务繁忙,连华妃娘娘那儿都没去呢。” “无妨,皇上日理万机,本就不该为后宫琐事分心。”聂慎儿头也不抬,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书页上赫然写着“吕太后本纪”。 宝鹃见她反应平淡,以为她强忍伤心,连忙安慰:“小主别难过,皇上心里肯定记挂着您!” 聂慎儿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傻丫头,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她搁下笔,端起茶抿了一口,“皇上宠谁不宠谁,自有他的道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宝鹃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又絮絮叨叨说起宫里的闲话。聂慎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飘远了。 雍正帝薄情自负,却偏偏渴望真情。这样的男人,若一味争宠,反倒惹他厌烦。 倒不如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宝鹃,前日让你找的史书杂书可寻来了?”聂慎儿出声问道。 宝鹃连忙点头:“寻来了!只是……小主怎么突然对读书这般感兴趣了?” 聂慎儿垂眸浅笑:“多读些书,总没坏处。”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在恶补从汉朝到清朝这一千多年的历史空白。 宝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身去取书。 【宫斗十级学者:聂慎儿这学习劲头,安陵容看了都得喊声姐姐!】 【四大爷黑粉:笑死,聂慎儿内心oS:不用陪老男人简直爽翻!】 【甄学家007:宝鹃真是操碎了心,奈何主子根本不在意皇上宠谁hhh】 天幕左侧,十二名家人子跟随詹事大人穿过长长的宫道。 安陵容走在队伍中间,低垂着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声尖细的传唤—— “恭迎皇后娘娘!” 众人连忙跪伏在宫道两侧,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安陵容微微抬眼,余光瞥见两名宫女在前开道,四名太监抬着一顶精致的轿辇,轿辇上坐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是皇后张嫣。 张嫣拍打着轿辇扶手,示意停下,随后从轿辇上跳了下来,跑到宫道旁悬挂的三个鸟笼前,踮起脚尖去够笼子。 两名宫女连忙拦住她:“娘娘,不可!” 张嫣却不管不顾,继续拍打鸟笼,似乎想要放走里面的鸟儿,却怎么也够不到。 安陵容冷眼看着,心中毫无波澜。 就在这时,身旁的杜云汐突然动了动,似乎想要起身。 安陵容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可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为什么要管杜云汐? 杜云汐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鸟笼下方,踮起脚尖,轻轻打开了笼门。 三只小鸟扑棱着翅膀,欢快地飞向天空。 詹事大人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大胆!竟敢擅自放走皇后娘娘的鸟!” 杜云汐跪下请罪:“奴婢知错,只是见鸟儿被困,心生不忍,请大人责罚。” 张嫣却跑过来,拍了拍杜云汐的手,冲她甜甜一笑。 詹事大人见状,只得作罢,挥了挥手:“罢了,皇后娘娘不计较,你且退下。” 杜云汐谢恩起身,回到队伍中。 安陵容抬眸,看向那几只已经飞远的鸟儿,心中微动。 原来这汉朝的皇后,也和从前的她一样,只觉得皇宫是个精美的笼子。 宫里的女人,无论地位高低,不过都是笼中鸟雀罢了。 【大汉使者:安小鸟触动了!】 【双厨狂怒:被封为鹂妃,被当成会唱歌的鸟儿本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皇后轿辇离开后,众人继续前行。 安陵容原本以为汉朝选秀会直接成为皇帝的妃嫔,没想到竟要先做宫女,住进永巷。 她倒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马上就面对那些勾心斗角。 唯一令她不满的是,永巷中两人同住一屋,而她偏偏和杜云汐分到了一起。 杜云汐对这个安排却十分满意,一进屋就开始忙前忙后地收拾。 汉宫永巷,暮色沉沉。 安陵容坐在窗边,杜云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束新摘的野花,笑盈盈道:“慎儿,你看!我在墙角发现的,开得可好了!” 安陵容扫了一眼,淡淡道:“野花罢了,也值得高兴?” 杜云汐不以为意,找来一个陶罐,仔细地将花插好,摆在案几上:“野花怎么了?它能在石缝里生长,不比那些娇贵的名花强多了?” 安陵容闻言一怔,不由多看了那花几眼。淡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虽不惊艳,却自有一番顽强生机。 “慎儿?”杜云汐见她出神,轻轻唤道,“想什么呢?” 安陵容收回思绪,硬邦邦道:“没什么。” 杜云汐笑了笑,也不追问,转身去整理床铺。 安陵容冷眼看着她忙活,半晌才开口:“今日……你为何要放走那些鸟?” 杜云汐动作一顿,回头笑道:“因为它们在笼子里不快乐啊。”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快乐?”安陵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笼子里有人喂食喂水,不必担心风吹雨打,有什么不好?” 杜云汐走回她身边坐下,轻声道:“可它们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自由。”她望向窗外,“就像小皇后,看似尊贵,实则被困在宫里,连放几只鸟都要被人拦着。” 安陵容心头巨震。曾几何时,她也像那些鸟儿一样,被困在深宫的牢笼里,日日唱着别人点的曲,做着别人手中的刀…… 自由对她来说,是最奢侈的东西,她到死都不敢奢望。 杜云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赞同,倒也不在意,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慎儿,你今日在宫道上,是不是担心我了?” 安陵容立刻否认:“没有。” 杜云汐却不依不饶:“那你当时为何一直看着我?” 安陵容别过脸:“我只是觉得你蠢,刚进宫也敢在皇后面前放肆。” 杜云汐轻笑:“可皇后没有怪罪我啊。” 安陵容冷哼:“不过是小孩子心性,一时兴起罢了。” 杜云汐摇摇头,认真道:“不是的,皇后娘娘年纪虽小,但她能感觉到谁是真心对她好。” 安陵容听她为张嫣说话,心里莫名烦躁起来,眼帘微垂,不愿再开口了。 她竟然因为那几只飞走的鸟而动容,真是可笑。 杜云汐似乎看出她的情绪,轻轻握住她的手:“慎儿,你别吃小皇后的醋,她才多大?我只是哄小孩子罢了,在我心里,最在乎的永远是你。” 安陵容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甩开她的手,可不知怎的,竟任由她握着了。 这种话……甄嬛也好,沈眉庄也罢,她们口口声声将她当做好姐妹,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哪怕是假的,她也愿意听一下的。 【真相帝:你们发现没?安陵容虽然嘴硬,但身体很诚实啊,都没甩开杜云汐的手!】 【双厨狂怒:安小鸟她心动了!她心动了!】 【汉宫老油条:杜云汐这种直球选手简直是陵容这种敏感人格的克星啊】 【大汉使者:安陵容:她好特别!和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 第6章 慎儿眉庄被罚站 永巷的日子枯燥乏味,每日除了浆洗、染布,便是做些杂活。安陵容倒不觉得难熬,只是偶尔会想起婆婆。 夜幕降临,安陵容坐在窗边,借着烛光缝补白天被染料染坏的衣裳。杜云汐在一旁整理着明日要用的丝线。 “慎儿,你的针线活真好。”杜云汐凑过来看她绣的花样,“这梅花跟真的一样。” 安陵容手指一顿,淡淡道:“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才不是呢!”杜云汐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宫里的绣娘都没你绣得好,要是能拿出去卖,肯定能换不少钱。” 安陵容被她这质朴的想法逗得嘴角微扬,又很快压下:“宫里东西哪能随便拿出去卖?” 杜云汐还要说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喊声。 “开门啊……我要见皇上……皇上……您看看我啊……” 那声音嘶哑可怖,在寂静的永巷中回荡,仿佛厉鬼索命。安陵容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杜云汐也吓得一哆嗦。 “怎么回事?”安陵容皱眉。 杜云汐起身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好像有人在拍宫门,我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安陵容想拦她,可杜云汐已经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那凄厉的哭喊声越来越响,安陵容坐立不安,手中的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 可等了片刻,外头的嘶喊声不仅没停,反而更加疯狂。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起身跟了上去。 永巷幽深狭长,月光被高墙遮挡,只能照进零星的光亮。远处,一个白发凌乱的老宫女正疯狂拍打着紧闭的宫门,指甲在厚重的木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皇上!您看看奴婢啊!奴婢等了您二十年啊!” 杜云汐站在几步外,出言劝道:“这位姐姐,宫门已经锁了,您先冷静一下……” 那白发宫女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杜云汐:“你是谁?!” 杜云汐被她狰狞的表情吓得后退半步:“我、我是新来的家人子……” “家人子?”白发宫女尖笑起来,“哈哈哈……又来一个勾引皇上的贱人!” 她扑向杜云汐,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贱人勾引皇上!皇上才不来看我!” 杜云汐猝不及防,被掐得脸色发青,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 安陵容一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冲上去用力推搡那宫女:“放开她!” 可这白发宫女力气大得惊人,安陵容根本推不动。 眼看杜云汐就要窒息,宫门开启,一队禁军持枪冲出,瞬间将白发宫女团团围住。 “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凶!” 禁军统领一声令下,数杆长枪同时刺入白发宫女的身体。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杜云汐的脸上。 那宫女被长枪高高挑起,重重砸在宫墙上。她瞪大双眼,死不瞑目地盯着杜云汐和安陵容的方向。 【大汉使者:救命,童年阴影再现!这段在原剧里超级恐怖,没想到安陵容亲眼见证了。】 【宫斗十级学者:这白发宫女是先帝的妃子吧?被关在永巷几十年,早就疯了……】 【双厨狂怒:陵容冲上去救云汐的时候好帅!】 禁军们面无表情地拖走尸体,宫门再次紧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云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安陵容走过去扶起她,发现她的手冰凉。 “这就是我们的命……”杜云汐声音颤抖,“这就是宫里的命……” 安陵容从前见惯了宫里的腥风血雨,倒不觉得害怕,但看着杜云汐苍白的脸,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 “没事的。”她轻声安慰道,“她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 杜云汐勉强镇定下来,一把抱住安陵容,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姐姐应该保护你才对……” 安陵容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她从未与人这般亲密过,哪怕是曾经的甄嬛,也顶多是拉着她的手说些体己话。 半晌,她才轻轻推开杜云汐,低声道:“走吧,回去睡觉。” 杜云汐擦了擦眼泪,点点头,两人沉默地回到屋内。 天幕右侧,紫禁城上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 雍正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苏培盛撑着伞小跑着跟在后面,小心翼翼道:“皇上,雨太大了,您当心着凉……” 雍正恍若未闻,目光落在远处杏花树下。那里只有空无一人的秋千微微晃动,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零落成泥。 他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失望,转身道:“回吧。” 回到养心殿不久,雍正忽感头晕目眩,竟发起高热来。 太医跪在龙榻旁为雍正把脉,眉头紧锁:“皇上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需静养几日。” 雍正头疼欲裂,闭着眼问道:“可有大碍?” 太医恭敬道:“皇上龙体康健,只需静养几日,吃几副药便无大碍。” 苏培盛躬身请示:“皇上,可要传哪位娘娘来侍疾?” 雍正脑袋昏沉,随口道:“华妃……和沈贵人。” 苏培盛正要退下,雍正又补充道:“叫安常在也来。” 【宫斗十级学者:原剧只有华妃和沈眉庄侍疾,聂慎儿居然被点名了!】 【真相帝:看来四大爷对聂慎儿印象很深啊!】 圣旨传到延禧宫时,富察贵人正在院中赏雨,见苏培盛来了,立刻笑脸相迎:“苏公公,可是皇上传召?” 苏培盛客气道:“富察小主,皇上传的是安常在。” 富察贵人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强撑着笑道:“安妹妹真是好福气……” 聂慎儿领了旨,等苏培盛走后,富察贵人立刻变脸,阴阳怪气道:“安妹妹手段了得啊,皇上在病中都能惦记着你。” 聂慎儿微微一笑,语气谦卑:“姐姐说笑了,都是皇上的恩典。” 富察贵人被噎得无话可说,气得直跺脚:“你!你少得意!”说完,愤愤地摔门进屋。 【甄学家007:富察贵人自讨没趣hhh】 【宫斗爽文爱好者:聂慎儿这招以柔克刚绝了!】 收拾妥当后,聂慎儿转头吩咐宝鹃:“去把我调的安神香取来。” 她本不会此道,但继承了安陵容的记忆后,试了几次竟也像模像样。 宝鹃连忙去取了一个精致的香囊:“小主,这香奴婢试过了,安神效果极好,连奴婢闻了都睡得特别沉。” 聂慎儿点点头,将香囊收入袖中。 她撑着伞来到养心殿外,远远就看到沈眉庄独自站在殿外廊下,神色忧虑。 “沈姐姐,怎么不进去?”聂慎儿走上前问道。 沈眉庄见是她,勉强笑了笑:“容儿,你来了。华妃娘娘在里面伺候皇上用药,让我在外头等着。” 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华妃跋扈,独占圣宠是常事,但如今皇上病着还敢如此,可见其嚣张程度。 她温声说道:“姐姐别急,皇上既点了咱们来侍疾,总会召见的,我们一起等着就是。” 正说着,殿内传来华妃娇媚的声音:“皇上,药臣妾给您吹凉了,可以喝了。” 聂慎儿和沈眉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宫斗十级学者:华妃果然霸道,连侍疾都要独占!】 【真相帝:沈眉庄脾气也太好了,就这么站在外面罚站?】 【甄学家007:期待期待!不知道聂慎儿会怎么破局!】 第7章 慎儿会哄男人更会哄女人 聂慎儿沉吟片刻,忽然道:“沈姐姐,我想到个法子……” 沈眉庄如今要学习协理六宫,吃过好几次华妃的暗亏,闻言不甚赞同道:“容儿,咱们何必与华妃争这一时长短?她势大,咱们让着些总没坏处。” 聂慎儿摇摇头:“姐姐放心,我有分寸,必不会得罪华妃娘娘。” 她见沈眉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色,又问道:“沈姐姐这么说,近日难道不好?” 沈眉庄叹了口气:“我倒还好,只是皇上病了,心里头惦记着。” 聂慎儿观察她的神色,试探道:“姐姐对皇上,似乎格外上心?” 沈眉庄脸一红,低声道:“皇上待我以诚,我自然……” 聂慎儿心中了然,看来沈眉庄是对雍正动了真情,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姐姐心地纯善,皇上必能感知。”聂慎儿柔声道,“我瞧皇上对姐姐也是不同的,皇上病了,姐姐更应该在一旁照顾着才是,姐姐听我的就是。” 她凑到沈眉庄耳边低语几句,沈眉庄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名小宫女端着茶点走来,聂慎儿故意提高声音道:“沈姐姐,皇上病着,华妃娘娘辛苦照料,咱们也该尽些心意。这是我特意让人熬的雪梨汤,最是润喉。” 沈眉庄也跟着扬声道:“是啊,华妃娘娘照顾皇上辛苦,喝些汤水润润嗓子也好。” 殿内的华妃听到动静,眉头一皱,正要发作,雍正却开口道:“是沈贵人和安常在?让她们进来吧。” 华妃只得压下不满,强笑道:“皇上,您该休息了……” 雍正摆摆手:“无妨,让她们进来伺候也好。” 华妃无法,只得让宫女去叫她们进来。 聂慎儿和沈眉庄走进内殿,恭敬行礼。雍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皇上万福金安。”两人齐声道。 雍正微微点头:“起来吧。” 聂慎儿和沈眉庄起身后,沈眉庄先上前一步,柔声问道:“皇上可好些了?臣妾听闻您龙体欠安,心中实在担忧。” 雍正微微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方才喝了药,已经好些了。” 聂慎儿适时递上一杯温水,“皇上,您多喝些水,润润嗓子,您日理万机,更要保重龙体才是。臣妾和沈姐姐在外头候着时,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雍正接过瓷杯,见她二人神色真诚,心中微暖,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无妨,不过是风寒,歇几日便好。” 华妃站在一旁,见两人与皇上说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聂慎儿敏锐地察觉到,暗中给沈眉庄使了个眼色。 沈眉庄会意,走到华妃身边轻轻拉过她的手,柔声道:“华妃娘娘照顾皇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吧。” 华妃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沈眉庄按在了椅子上。 聂慎儿绕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捶起肩膀来,“娘娘照顾皇上,想必也累了,臣妾替您松松筋骨。” “你们这是做什么?”华妃狐疑地看向二人,眉头微蹙。 她本以为这两人在殿外故意弄出动静,是想进来争宠表现,谁知竟对她这般殷勤? 聂慎儿微微一笑,语气真诚:“华妃娘娘照顾皇上辛苦,合宫姐妹上下一心,臣妾和沈姐姐也该伺候好娘娘才是。” 沈眉庄端过雪梨汤,递到华妃面前:“娘娘,这是臣妾特意让人熬的雪梨汤,最是润喉,您喝些吧。” 华妃被她们这般奉承,下意识接过汤碗,一时竟有些飘飘然,原本憋着的气也消了大半,嗔道:“你们两个,嘴倒是甜得很。” 【宫斗十级学者:这也行?华妃居然吃这一套?】 【真相帝:华妃虽然跋扈,但最吃软不吃硬,聂慎儿这招对症下药啊!】 雍正斜倚在榻上,看着三人相处融洽,也觉得有趣,出言调侃道:“安常在和沈贵人倒是会心疼人,朕这个病人反倒被冷落了。” 聂慎儿抿唇一笑:“皇上冤枉臣妾了,臣妾心里最惦记的自然是您。” 沈眉庄也笑道:“是啊,皇上龙体康健,才是臣妾们最大的心愿。” 华妃被哄得心情舒畅,难得没再摆脸色,几人说说笑笑,气氛竟难得和谐。 天色渐暗,雍正面露倦色,华妃见状,立刻道:“皇上乏了,臣妾放心不下,留在这儿守夜吧。” 雍正摆摆手:“你回翊坤宫休息,明日再来,若是熬坏了身子,朕心疼。” 华妃被他说得心头一甜,傲娇地哼了一声:“那臣妾明日一早便来,皇上可不许嫌臣妾烦。” 雍正失笑:“朕何时嫌过你?” 华妃这才满意,起身叮嘱聂慎儿和沈眉庄:“你们两个,照顾好皇上,若有差池,本宫饶不了你们。” 两人连忙应下:“臣妾谨记。” 华妃这才施施然离去,旗头上的珠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甄学家003:华妃要是不害那么多人,这么看着还挺可爱的……】 【四大爷真爱粉:傲娇华妃,在线宠夫!】 雍正躺下后,聂慎儿和沈眉庄商量守夜的事。 “容儿,你先去休息吧,我来守上半夜。”沈眉庄主动提议。 聂慎儿知道生病之人下半夜才容易醒,正是表现的好时机,便点头答应:“那姐姐辛苦,我先去偏殿歇会儿,下半夜再来换你。” 沈眉庄温柔一笑:“去吧,这里有我。” 聂慎儿福了福身,转身去了偏殿小憩。 沈眉庄独自守在雍正榻前,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她轻轻替雍正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的睡颜上,心中满是柔情。 熬了半宿,沈眉庄眼睛都红了,聂慎儿睡饱了过来换班,见她神色疲惫,连忙道:“姐姐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沈眉庄确实困倦,也不推辞,轻声道:“皇上若有不适,立刻唤我。” 见她点头应下,沈眉庄这才放心离去。 聂慎儿坐在雍正榻边,静静守着。 果然,没过多久,雍正便因口渴醒来,眉头紧蹙,似是十分不适。 “皇上可是要喝水?”聂慎儿轻声问道。 雍正微微睁眼,见是她,嗓音沙哑:“嗯……” 聂慎儿连忙端过温在一旁的药,小心扶起他,喂他喝下。 雍正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药,喉咙舒服了些,但头仍沉甸甸的,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聂慎儿看出他的不适,主动伸手替他轻轻按压:“皇上头疼?臣妾替您揉揉。” 她指尖力道适中,雍正顿觉舒缓许多,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让他心神安宁。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雍正闭着眼问道。 聂慎儿动作未停,轻声道:“是臣妾特意找太医院拿的安神香方子,想着能助皇上安眠。” 【真相帝:慎儿怎么瞒着四大爷自己懂调香,是不是刚才给华妃捶背的时候,发现了她身上的欢宜香味了?】 【宫斗十级学者:聂慎儿果然谨慎,这种时候还不忘藏锋!】 雍正微微颔首:“你有心了。” 他手上用力,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你守着也累,靠着朕睡会儿吧。” 聂慎儿也不扭捏,顺势靠在他怀中,嗓音软糯:“夫君真好,病也要快些好起来。” 雍正被她这声“夫君”叫得心头一热,低头看她,昏暗的烛光下,她眉眼灵秀,带着几分娇羞,又透着几分狡黠。 他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子:“老实些,等朕病好了,定要好好‘教训’你。” 聂慎儿故作害羞,嗔了他一眼:“皇上……” 雍正被她这副模样取悦,搂着她低笑出声。 【甄学家005: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大胖橘!】 【四大爷黑粉:病中还不忘撩妹,四大爷不愧是你!】 第8章 陵容云汐牵手成功 天幕左侧,永巷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 安陵容站在晾晒布匹的木架前,指尖被染布的水浸得有些发白。她拧干最后一匹靛蓝色的绸缎,走到晾布的木架前,将染好的布匹一匹匹挂上竹竿。 不远处,一阵骚动传来。一个身穿绛紫色的宫服的内监带着几个小太监踱步而来。 “卓公公来了!卓公公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安静晾布的家人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 “公公,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一个家人子塞了一块银子过去。 “公公,奴婢这支银簪是家传的,您收着……”另一个家人子摘下头上的簪子递过去。 卓公公笑眯眯地接过,一一收进袖中,嘴上却假意推辞:“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有心,咱家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安陵容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她不在乎什么恩宠,可若是一直被困在这永巷里,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婆婆了? “慎儿,怎么了?”杜云汐抱着一摞刚染好的绸缎走过来,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安陵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布匹:“没什么。” 杜云汐顺着她先前的视线看向那群人,了然道:“你也想去讨好卓公公?我劝你别去,那些人……” “放肆!”一声厉喝炸响,众人回头,只见吕太后身边的莫离姑姑带着一队禁军大步走来,脸色阴沉。 “太后娘娘有令,禁止宫内私相授受,尔等贿赂内监,意图惑乱宫闱,每人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禁军立刻上前,将刚才贿赂卓公公的家人子们按倒在地,板子重重落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卓公公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莫离姑姑饶命!奴才知错了!” 莫离冷冷扫了他一眼:“滚回去领罚!” 卓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满地哀嚎的家人子。 杜云汐拉着安陵容退到一旁,低声道:“还好我们没过去,不然也要挨打。” 安陵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受罚的家人子,目光晦暗不明。 两人晾完最后一匹布,默默往回走。杜云汐见她心事重重,再次问道:“慎儿,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安陵容停下脚步,望向高耸的宫墙:“那天那个白头宫女,就这么老死宫中……我不想像她那样。” 杜云汐一怔:“你想离开这里?” 安陵容点头:“也许……只有当上皇帝的妃子,才有机会再见到宫外的亲人。” 杜云汐正要说话,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闲杂人等避让!”几名太监高声喝道。 两人连忙侧身避让,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羊车快速驶过,车上坐着一名面容清俊的男子,脸色还有几分苍白颓靡,正是皇帝刘盈。 他懒洋洋地倚在车辇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珠,高声笑道:“这羊车停在哪儿,朕今夜就在哪儿睡!” 安陵容望着羊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等羊车远去,杜云汐眼睛一亮:“慎儿,我有办法让羊车停在我们那儿!” 安陵容疑惑:“什么办法?” 杜云汐神秘一笑,一把拉住她的手:“走,回去告诉你!” 安陵容被她拉着跑,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杜云汐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悄然融化。 【大汉甜饼铺:啊啊啊牵手了牵手了!快放朕的非诚勿扰bgm!】 【双厨狂怒:磕到了磕到了!】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云汐好主动,爱了爱了!】 两人一路跑回住处,杜云汐翻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粗盐。她兑了水,用刷子蘸了盐水,拉着安陵容跑到屋前的竹林。 “羊最爱吃带咸味的竹叶,我们把这些叶子刷上盐水,羊车经过时,羊闻到味道一定会停下来吃!”杜云汐一边用刷子将盐水仔细涂抹在竹叶上,一边兴奋地解释。 安陵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冷声问道:“我要是得到宠幸走了,你怎么办?” 杜云汐回头冲她一笑,眉眼弯弯:“那我下半辈子就靠你罩着我啦!” 安陵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好像她在说什么疯话一般:“你不嫉妒吗?还帮我想办法?” 杜云汐停下动作,转身看她,眼神清澈而坚定:“为什么要嫉妒?你是我妹妹,你好我就好。” 安陵容心口一窒。 仅仅……是因为姐妹情谊吗? 当初甄嬛帮她得宠,也不过是因为沈眉庄出事,她一人孤立无援,急需固宠,才不得已而为之。 安陵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下意识想帮杜云汐一起撒盐水,却被杜云汐拦住。 “你别弄脏手,快去打扮打扮,漂漂亮亮的,一会儿皇上来了一见到你就喜欢!”杜云汐促狭地冲她眨了眨眼。 安陵容被她调侃得耳根发热,转身进屋,坐在了妆镜前。 铜镜中的脸美艳得近乎妖冶,眉心的朱砂痣更添风情,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再打扮。 【宫斗十级学者:安陵容:我在甄嬛传宫斗十年,竟被杜云汐整不会了!】 【甄学家007:杜云汐这招以真心换真心,安小鸟根本扛不住啊!】 杜云汐撒完盐水回来,见她一动不动,笑道:“怎么,被自己美呆了?” 安陵容慌忙移开视线:“没有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铃铛声。两人对视一眼,以为是羊车到了,连忙起身整理衣衫准备迎接。 然而,进来的并不是刘盈,而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和一位盛装女子——正是吕太后和鲁元公主! 两人慌忙跪地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参见公主殿下!” 吕雉缓步走近,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饶有兴趣地问道:“哀家很想知道,你们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让羊车发了疯的往这儿跑的?” 杜云汐心头一跳,却知道在吕雉面前耍小聪明不会有好下场,如实回答:“回太后娘娘,奴婢在竹叶上刷了盐水,羊喜食咸味,自然会往这里跑。” 鲁元公主怒道:“母后,这两个贱婢竟敢在宫里耍这种手段,简直胆大包天!依我看,应该立即处死,以儆效尤!” 吕雉抬手制止她,气定神闲地问:“你们,想不想活?” 【历史迷妹:我靠,吕雉这压迫感绝了!】 【大汉使者:是啊是啊,哪怕知道这里不会出事,但还是好紧张!】 【云陵cp粉:原剧这里云汐就和慎儿分开了,不要啊,我不要看她们分开啊!陵容加油!】 第9章 云陵搬家,华子打赏 杜云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太后娘娘当年被楚霸王俘虏时,楚霸王也问太后想不想活。太后当时答,当然想活,但更想为自己挣个前程。活着能得到皇后之位,死了也能让人永远记住,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安陵容虽不知这段往事,但既有此事,吕雉必定讨厌胆小怕事的女子。 她当即接过话头,顺势说道:“奴婢前几日见了一个白头宫女发疯被禁军刺死,想着与其步她的后尘,不如拼一把。赢了能得到皇上垂怜,输了也不过是少活几十年,至少不会后悔,也不用暗无天日地熬到死。” 鲁元公主大怒:“凭你们也敢跟我母后比?简直罪该万死!” 她转身对吕雉道,“母后,这等狂妄之徒,还是拖下去杖毙吧!”言毕,她挥手就要唤人。 杜云汐重重叩首:“请太后娘娘明察,这一切都是奴婢的主意,不关妹妹的事,求太后娘娘饶过她!” 安陵容浸淫后宫多年,极擅察言观色,察觉到吕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立刻跟着叩首道:“是奴婢想引起皇上注意,才求姐姐帮忙的,太后娘娘要杀就杀奴婢吧!” 吕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忽然轻笑一声:“既然你们姐妹情深,那就一起走吧。” 两名禁军上前,将她们押了起来。 杜云汐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低声道:“别怕。” 安陵容心中出奇的平静,她看得出,吕雉并无杀意,这位铁血太后若真想处死她们,何必与她们废话这么久? 【云陵cp粉:杜云汐真的每次都挡在安陵容前面,哭死!】 【宫斗专家:安小鸟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这么强,看出吕后另有用意了。】 禁军押着她们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人被带到建章宫前,吕雉挥退禁军,让欲言又止的鲁元公主也退下,独自带着她们走进内室。 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吕雉在案几前坐下,淡淡道:“你们可知哀家为何不杀你们?” 杜云汐和安陵容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吕雉继续道:“因为哀家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透着一股凌厉的威严:“这深宫之中,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就成为别人脚下的尸骨。你们既然有胆量谋划,哀家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安陵容心跳加速,隐约猜到了吕雉的意图。 果然,吕雉转过身,目光如炬:“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哀家的人了。哀家会安排你们到椒房殿伺候皇后,但你们必须按哀家的指示行事,好好教导皇后,让她早日为皇帝诞下皇嗣。” 杜云汐和安陵容对视一眼,齐齐叩首:“奴婢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吕雉满意地点头:“很好。记住,在这宫里,哀家能让你们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们万劫不复。” 【宫斗十级学者:吕雉这是要培养她们当棋子啊!】 【大汉使者:安陵容在清朝当棋子,穿到汉朝还要当棋子,实惨!】 【双厨狂怒:但这次有杜云汐陪着她,不一样了!】 离开建章宫后,安陵容和杜云汐被安排到了椒房殿宫人的住处,这里的条件比永巷要好上许多。 关上门后,安陵容终于忍不住问道:“杜云汐,你为何要替我顶罪?若太后真要杀我们,你岂不是……” 杜云汐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说过,因为你是我妹妹啊,我会保护你的。” 安陵容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前世今生,从未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护着她。 她别过脸,低声道:“谢谢。”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啊啊啊安小鸟居然主动说谢谢了!】 【大汉甜饼铺:重大突破!姐妹们快放烟花!】 【双厨狂怒:从冷言冷语到说谢谢,杜云汐的直球攻略见效了!】 天幕右侧,晨光熹微,养心殿内一片静谧。 聂慎儿从雍正怀中轻轻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她垂眸看着熟睡中的帝王,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龙榻,披上外衫,朝外间走去。 苏培盛早已候在外间,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安小主,皇上可醒了?” 聂慎儿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昨夜醒了两次,这会儿睡得正香。左右在病中,不必早朝,公公且让御膳房备些清淡的早膳,若有紧要的折子,不妨抱过来给皇上批阅,也免得他走动劳神。” 苏培盛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小主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安排。” “有劳苏公公了。”聂慎儿温婉一笑,转身朝偏殿走去。 然而,就在她背过身的瞬间,床榻上的雍正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清明,哪有半分刚醒的朦胧? 他望着聂慎儿离去的方向,唇角微扬。这安常在,倒是比旁人更懂得体贴他的心意。 【宫斗十级学者:卧槽!聂慎儿是不是知道四大爷醒了?故意演给他看?】 【真相帝:这波好感刷得妙啊!】 【甄学家007:聂慎儿:论如何在不经意间让皇上觉得你超爱他。】 聂慎儿才走到正殿,迎面便撞上了华妃一行人。 年世兰一身华贵的绛紫色旗装,发髻高挽,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鬓边的点翠步摇轻晃,衬得她愈发雍容华贵。 聂慎儿连忙福身行礼,姿态谦卑:“臣妾参见华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但见她神色恭顺,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起来吧。皇上可醒了?” 聂慎儿垂眸答道:“回娘娘,皇上还在安睡,臣妾方才已嘱咐苏公公备好早膳,娘娘若进去伺候,正好可以陪皇上用膳。” 华妃见她如此识趣,没有霸着皇上不放,心情稍霁,随口道:“你倒是个懂事的。” 她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颂芝,“颂芝,回头把本宫新得的那对翡翠镯子赏给安常在。” 聂慎儿面露惊喜,连忙谢恩:“臣妾谢娘娘赏赐!” 华妃不再多言,径直进了内殿。 【四大爷黑粉:华妃娘娘赏镯子像极了霸道总裁甩黑卡啊!】 第10章 慎儿初察欢宜香 偏殿内,沈眉庄仍倚在软榻上熟睡,聂慎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沈姐姐,该起了。” 沈眉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她,连忙坐起身:“容儿?皇上那边如何了?” 聂慎儿柔声道:“华妃娘娘来了,正伺候皇上起身呢。咱们不如先各自回宫梳洗,稍后再来侍疾。” “说的是。”沈眉庄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衫:“昨夜辛苦你了,守了半夜。” 聂慎儿摇头浅笑:“姐姐一样守了半夜,何况都是为了皇上,不辛苦。” 两人一路同行,直至岔路口才各自分开。 回到延禧宫,宝鹃早已备好热水,伺候聂慎儿梳洗更衣。 “小主,您一夜未眠,要不要先歇会儿?”宝鹃心疼地问道。 聂慎儿摇摇头:“不急。”她走到存放香料的柜子前,打开一个个瓷罐,细细嗅闻起来。 宝鹃疑惑道:“小主在找什么?要不要奴婢帮您找?” 聂慎儿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分辨着每一种香料的气味,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宝鹃,我昨日在华妃娘娘身上闻到一种极好闻的熏香,你可知是什么?” 宝鹃一愣:“欢宜香吗?那可是皇上专门赐给华妃娘娘的香料。” 聂慎儿若有所思:“是吗,独一份的恩宠啊……” 她回想起昨天下午给华妃捶背时,从她身上嗅到的香气,馥郁浓烈,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古怪。 她翻遍了香料盒,始终找不到那最关键的一味。 华妃如此受宠,却多年无子,若真是欢宜香的问题…… 聂慎儿合上香料盒,眸色微冷。 欢宜香的秘密,她一定要查清楚。而华妃,或许能成为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宫斗专家:慎儿在查欢宜香!她果然发现不对劲了!】 【真相帝:华妃要是知道自己日日用的欢宜香里有麝香,怕不是要疯!】 【甄学家007:慎儿要是真查出欢宜香的秘密,华妃这条线就彻底变了!她会不会告诉华妃?】 【四大爷真爱粉:告诉华妃?那岂不是直接跟皇上对着干?慎儿没那么傻吧?】 天幕左侧,椒房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吕雉的懿旨已下,在皇后怀上皇嗣之前,皇帝不得离开椒房殿半步。 刘盈站在殿门口,脸色阴沉,他才刚得了一位李美人,浓情蜜意不过数日,正是情浓之时,如今却被生生拘在椒房殿,心中郁愤难平。 可吕雉的命令,他违抗不了,只得冷着脸踏入殿内。 殿中,安陵容和杜云汐正陪着张嫣玩捉迷藏。 杜云汐蒙着眼,双手摸索着向前,“娘娘?慎儿?你们在哪儿?”她故意拖长声音,脚步轻缓地朝前走。 安陵容牵着张嫣的手,轻巧地躲到屏风后。张嫣捂着嘴偷笑,眼睛亮晶晶的。 刘盈的脚步声惊动了她,杜云汐闻声转身,一把抱住来人。 “抓到了!”杜云汐笑着扯下蒙眼的帕子,却在看清眼前人时,笑容瞬间凝固。 “皇、皇上?!”她慌忙跪下,安陵容也立刻从屏风后出来伏地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起来吧。”刘盈挥了挥手,语气冷淡。 杜云汐和安陵容起身,垂首退至一旁。 张嫣怯怯地躲在两人身后,不敢抬头看他。 刘盈见状,心中一阵酸涩。他蹲下身,朝张嫣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嫣儿,你还记得舅舅吗?” 张嫣迟疑地抬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摇了摇头。 刘盈并不气馁,嗓音温柔地说道:“小时候舅舅带你去赏花,钓鱼,还教你骑马,记得吗?有一回你从马上摔下来,是舅舅把你背回来的,你还哭了一路。” 张嫣眨了眨眼,似在回忆。 刘盈见她依旧不为所动,悬在半空的手掌微微发颤,神色凄惶,“嫣儿,别怕舅舅……” 张嫣犹豫了一下,终于试探着把手放进刘盈掌心。 刘盈眼眶一热,牵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哄道:“舅舅给你讲个故事,讲完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张嫣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 刘盈抚着她的发丝,缓缓开口:“从前啊,有一个皇帝,他拥有整个天下,吃的是珍馐美味,喝的是最好的酒,所有人都羡慕他,可他却一点都不快乐……”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自嘲和哽咽,“因为他被困在皇宫里,他的母亲掌控着朝政,他的婚姻只能被安排,连想去见自己想见的人都不行。” 一滴泪砸在张嫣手背上。她仰头看着刘盈,见他眼眶微红,伸出小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刘盈一怔,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嫣儿真乖。朕有时候真羡慕那些平民百姓,至少他们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的想做的事。” 外间,安陵容和杜云汐打着地铺守夜,殿内刘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两人都听得清楚。 安陵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前世在深宫里,她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听见,说她矫情。可如今听着刘盈的倾诉,她竟觉得有些可笑,他堂堂天子,竟也会为自由所困? 杜云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皇上也挺可怜的。”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可怜?他富有四海,生杀予夺,不过是不能随心所欲罢了,有什么可怜的?真正可怜的是我们这种人,生死荣辱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杜云汐侧头看她,见她神色阴郁,担心地问道:“慎儿,你是不是有心事?” 安陵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自己。 她何尝不是如此可怜?可那时,又有谁同情过她? 杜云汐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却又不知为何,便往她身边靠了靠,伸手将她搂住,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安陵容下意识想躲开,杜云汐却道:“你就当是我害怕,需要一点依靠。” 安陵容一怔,抬眸看向杜云汐。烛光下,杜云汐的眉眼温柔而坚定,没有半分虚假。 杜云汐见她没再抗拒,笑了笑,继续道:“其实仔细想想,皇上也没什么可怜的。他可是整个大汉最有权力的男人,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的生死。不自由就不自由吧,真让他去过民间的苦日子,他说不定哭得更凶呢!到时候肯定就不乐意了。”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杜云汐为了哄安陵容什么话都敢说!】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急急急!你们两个快点回头啊!刘盈就站在后面呢!】 第11章 云汐骂陵容刻薄? “朕宁愿去过苦日子,也不想被关在这里。” 两人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跪下:“皇上恕罪!” 刘盈站在她们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们。 杜云汐硬着头皮道:“皇上,奴婢们只是随口闲聊,绝无冒犯之意……” 刘盈摇摇头,笑容苦涩又惆怅:“你说得对,朕确实享尽了荣华富贵,却还在这里自怨自艾,实在可笑。” 他顿了顿,决然道,“但朕今夜一定要去漪澜殿见李美人,你们……别拦着朕。” 安陵容实在不能理解他,出言阻拦,希望能让他打消这种危险的念头:“皇上,即便我们放您出去,椒房殿外的内监也不会让您离开的。” 刘盈握紧拳头:“那朕也要试试!你们根本无法体会,和心爱的人分开是多么大的痛苦!” 杜云汐回眸看了安陵容一眼,突然道:“皇上,奴婢可以帮您。” 安陵容一惊,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你疯了?” 杜云汐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澄澈而柔和:“慎儿,我能理解皇上的心情。就像小时候,舅舅强行将我们分开,我们彼此都很伤心难过。” 安陵容愣住,脑海中闪过聂慎儿幼时被田大业丢弃在街头的记忆。那时的她,也曾绝望地哭喊,却无人理会。如今杜云汐提起往事,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刘盈见杜云汐愿意帮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你真的愿意帮朕?” 杜云汐点头:“皇上稍等,奴婢去去就回。” 她快步离开,不多时便捧着一套小太监的衣裳回来,递给刘盈:“皇上,您换上这个,奴婢带您出去。” 刘盈接过衣裳,转身去内室更换。安陵容一把拉住杜云汐,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是被太后发现了,我们都得死!” 杜云汐拍了拍她的手背:“慎儿,你放心,我会小心的。皇上待嫣儿如此温柔,想必也不是无情之人,我们帮他一次,日后或许能得他照拂。” 安陵容还想再劝,刘盈已换好衣裳走了出来。他本就身形清瘦,穿上太监的服饰后,若不细看,倒真像个清秀的小内监。 杜云汐打量了一番,叮嘱道:“皇上,待会儿奴婢会装作训斥您,您只需低头跟着奴婢走,千万别抬头。” 刘盈深吸一口气:“好。” 杜云汐转向安陵容:“慎儿,你留在殿内,若有人问起,就说皇上已经歇下了。” 安陵容抿紧唇瓣,终究没再阻拦。 杜云汐板起脸,冲着刘盈高声呵斥道:“你这小太监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连个茶都端不稳,还不赶紧去重新沏一壶来!渴着皇后娘娘,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刘盈配合地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跟着她往外走。 守卫的内监见是杜云汐,又见“小太监”低着头唯唯诺诺,便没多问,放他们离开了。 杜云汐将刘盈送到安全处,低声道:“皇上,您快去快回,天亮前务必回来,否则太后娘娘发现就糟了。” 刘盈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朕记下了。” 待杜云汐回到椒房殿,安陵容立刻迎上来:“没被发现吧?” 杜云汐摇头:“没有。” 安陵容松了口气,却又忧心忡忡道:“万一太后那边有所察觉……” 杜云汐安慰道:“不会的,皇上答应天亮前就会回来。” 安陵容冷笑一声:“我倒不担心皇上,只怕那个李美人是个蠢货。” 杜云汐一愣,随即失笑:“慎儿,你怎么突然这么刻薄?” 刻薄? 安陵容心头陡然一酸,像是被闷锤砸了一记,整个人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惶恐淹没。 她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杜云汐说她的刻薄和从前沈眉庄说她的狠毒,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欲走。 杜云汐却是觉得新奇,凑近她笑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神凌厉,语气冷冰冰的,像只炸毛的猫,可爱得很。” 可、可爱? 她……不是嫌弃自己?不是怪她? 大悲大喜之下,安陵容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又被杜云汐调侃得耳根发热,只能拂袖斥道:“胡说什么!” 【云陵cp粉:啊啊啊云汐调戏安小鸟!我磕死了!】 【真相帝:安陵容这反应,明显是害羞了吧!】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李美人确实是个蠢货,安陵容预言家实锤!】 天幕右侧,延禧宫内,聂慎儿正靠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沉思。 她需要拿到一点欢宜香来仔细分辨,但华妃的翊坤宫不是她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后宫局势未明,她既不能与华妃交恶,也不能明晃晃地站队。 正思索间,她忽然想起余莺儿那个被禁足在钟粹宫的蠢货。 余莺儿曾依附华妃,如今虽被冷落,但若能解了禁足,想必会迫不及待地回去巴结旧主。若能利用她…… 聂慎儿唇角微勾,起身对宝鹃道:“宝鹃,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 宝鹃有些担忧:“小主,您一个人……” 聂慎儿摆手制止她未说完的话,“无妨,我就在附近转转。” 钟粹宫门口冷冷清清,院门紧闭,只有两个小太监懒洋洋地守在门外。见聂慎儿来了,两人连忙行礼:“给安小主请安。” 聂慎儿微微颔首:“我来看看余答应。” 小太监面露难色:“这……余答应尚在禁足,皇上有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聂慎儿从袖中取出两枚银锞子,塞到他们手中:“我只是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 小太监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对视一眼,终究抵不过诱惑,再加上安常在圣眷正浓,便松了口:“那小主快些,别让人瞧见了。” 钟粹宫内一片昏暗,余莺儿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她被禁足多日,连宫女都懒得伺候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不耐烦地抬头,却在看清来人时脸色骤变:“安陵容?!” 聂慎儿缓步走进来,唇角含笑:“余答应,别来无恙啊?”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余莺儿眼中满是怨毒,“看我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你满意了?” 聂慎儿摇摇头,自顾自地坐下:“我若是来看笑话,何必亲自来?随便打发个宫女来瞧瞧,不就够了?” 余莺儿狐疑地盯着她:“那你来做什么?” 聂慎儿直截了当道:“你想不想复宠?” 余莺儿表情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你会那么好心?” “我可以帮你,但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聂慎儿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跟她谈论今日的天气。 余莺儿眼中防备之色更浓:“什么事?” 聂慎儿不慌不忙地拂了拂衣袖:“放心,不是什么难事。你解禁后去华妃宫里请安时,想办法拿一点她宫里用的香料给我。” 余莺儿松了口气:“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聂慎儿点头。 余莺儿思索片刻,觉得这桩买卖实在划算,便道:“好,我答应你。可我现在连门都出不去,你要怎么帮我复宠?” 聂慎儿早有准备:“皇上病了,你抄些佛经替他祈福,我替你转交给皇上,再替你说几句好话,你的禁足自然能解。” 余莺儿眼睛一亮:“当真?” 聂慎儿微微一笑:“我骗你做什么?” 余莺儿立即翻出纸笔,开始抄写佛经。可她大字不识几个,更何况佛经上全是梵文,说是抄,其实也是照猫画虎居多,抄了没几行她就手腕酸痛,忍不住抱怨:“这也太多了……” 聂慎儿冷眼看着她:“想复宠,就别喊累。” 余莺儿被她一激,只得咬牙继续抄写。可她的字本就潦草,又心急如焚,抄得歪歪扭扭,手腕都肿了,疼得直抽气。 聂慎儿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时不时催促一句:“快些,天快黑了。” 余莺儿额头不断沁出冷汗,却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抄,直到天色擦黑,才勉强抄完厚厚一叠。 聂慎儿满意地收起那一叠佛经,淡淡道:“够了,这些足够让皇上开恩了,等着好消息吧。” 余莺儿如蒙大赦,瘫在椅子上喘气,手臂已经酸的完全抬不起来了:“安常在,你可要说话算话……” “我向来说到做到。”聂慎儿掩去眼底看好戏的神情,转身离去。 【宫斗十级学者:哈哈哈哈,你们看妙蛙种子的样子,慎儿真的不是在借机报仇吗!】 【真相帝:慎儿: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甄学家007:不过话说回来,聂慎儿不是还在侍疾吗?一天都不见人影,真的没关系吗?】 第12章 慎儿蒙对题,陵容的提醒 养心殿。 沈眉庄正伺候雍正喝药,见他眉头紧锁,便柔声劝道:“皇上,药苦,您慢些喝。” 雍正神色恹恹,只随意应了一声。 这时,聂慎儿缓步走入殿内,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抬眸,见是她,语气淡淡:“换你的人总算来了。” 沈眉庄见状,识趣地福身道:“皇上既已用了药,臣妾就先告退了。” 雍正点头:“去吧。” 她转身时,悄悄握了握聂慎儿的手,眼神示意她皇上心情不佳。 聂慎儿心中有了数。 待沈眉庄离开,雍正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去哪儿了?一天不见人影,朕这儿只有华妃和沈贵人伺候,是不是躲懒去了?” 聂慎儿听他这么说,心放下了大半。 雍正不是真的生气,而是觉得自己忽视了他,心里头不痛快。 她大着胆子走到他身后,轻轻靠在他肩上,与他一起看他手中的书卷,软声问:“皇上生气了?” 雍正身子微僵,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朕生气?” 聂慎儿非但不惧,反而得寸进尺地环住他的脖子:“那臣妾唱个歌儿哄哄皇上?” 雍正动作一顿,侧眸看她:“你还会唱歌?” 聂慎儿俏皮地眨眨眼,故作神秘:“臣妾会的可多了,皇上可得慢慢发现。” 雍正却不想这么轻纵了她,故意板起脸:“讲大话,先唱两句听听。” 聂慎儿清了清嗓子,靠在他肩上,轻声哼起一首童谣,她嗓音清甜婉转,宛如一坛酿进了江南朦胧春雨的甜酒。 雍正神色微怔:“怎么唱童谣?朕又不是小孩子了。” 聂慎儿笑道:“皇上虽然不是小孩子,但是病人呀,自当哄着。小时候臣妾生病不愿喝药,娘亲就唱这首童谣哄臣妾。” 雍正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你娘……很好。” 聂慎儿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趁机问道:“那皇上还气不气?” 雍正无奈,将她从身后拉到身前:“罢了,朕不与你计较。” 【宫斗十级学者:芜湖!慎儿误打误撞戳中四大爷的软肋了!】 【真相帝:名场面打卡!“皇额娘,这样哄孩子的歌,你从未对朕唱过……”】 聂慎儿见他心情好转,这才从袖中取出余莺儿抄的佛经:“皇上,臣妾有个东西给您看。” 雍正接过,翻了几页,问道:“你抄的?一整天就是在干这个?” 聂慎儿故作委屈,将手腕递到他面前:“臣妾一个人哪里抄得了这么多?手腕都酸了。” 雍正放下佛经,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揉捏,语气温和了些:“还有谁抄了?” 聂慎儿顺势靠进他怀里:“是余答应。她听闻皇上病了,不眠不休抄了一天佛经,为皇上祈福,盼着皇上早日康复。臣妾来的路上正巧碰见她央求守卫帮忙送给皇上,便替她拿过来了。” 雍正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她打了你,你还替她送佛经?怎么这样好性子?” 聂慎儿低眉顺眼,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她打臣妾的事,皇上已经罚过她了。她对皇上一片真心,如今也得了教训,臣妾……实在于心不忍。” 雍正凝视她片刻,忽地笑了:“你这苦主,反倒替她求起情来了。” 他扬声唤来苏培盛:“去,解了余答应的禁足。” 苏培盛领命退下。 聂慎儿眼中漾起笑意,柔声问道:“那……皇上还想听臣妾唱歌吗?” 雍正靠回榻上:“就唱方才那首童谣吧。” 清越的歌声在殿内回荡,雍正神色渐渐舒展,望着聂慎儿的目光越发柔和。 烛光下,她低眉吟唱的模样,恍若故人。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这手段绝了!一箭三雕啊!】 【甄学家005:余莺儿白抄一天经,功劳全归聂慎儿,笑死!】 【四大爷真爱粉:四大爷这眼神……他沦陷了!】 天幕左侧,椒房殿的宫人住处。 安陵容来了癸水,蜷缩在榻上,小腹隐隐作痛,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杜云汐捧着一杯热水,将手暖热了,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暖意。 “好些了吗?”杜云汐柔声问道。 安陵容微微蹙眉,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不用这样……我躺会儿就好。” 杜云汐却执意替她揉着,语气坚定:“别逞强,这样揉一揉会舒服些。你这样疼着,我看着难受。” 安陵容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推拒。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啊啊啊甜死我算了!云汐好温柔!】 【大汉甜饼铺:安小鸟别别扭扭的样子好可爱!】 【双厨狂怒:云汐的手是暖宝宝吗?我也想要!】 杜云汐又拿起另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慎儿,再喝点热水。” 热水入腹,暖意渐渐蔓延,安陵容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思绪也渐渐清明起来。她忽然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脸色微变:“糟了!” 杜云汐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安陵容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帮皇上偷偷去漪澜殿多久了?” 杜云汐思索片刻:“一月有余。” 安陵容眸色沉沉:“也不知那李美人可有来过癸水……” 杜云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你是说……” 安陵容语气凝重:“若她癸水一直未来,有了身孕,彤史上却无记载,太后一旦察觉,我们俩必死无疑!” 杜云汐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起身:“我这就去椒房殿找皇上!” 安陵容叮嘱道:“务必让皇上暗中找太医给李美人诊脉,若真有孕,必须让他光明正大去一次漪澜殿,将这事糊弄过去!” 杜云汐郑重点头:“我明白!” 她匆匆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安陵容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杜云汐一路小跑至椒房殿,刘盈刚哄睡张嫣,见她神色慌张,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杜云汐将安陵容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他,刘盈脸色微变,当即起身:“朕这就去。” 杜云汐照例掩护他离开椒房殿,刘盈直奔太医署,寻了一名当值太医,一同前往漪澜殿。 李美人见刘盈深夜前来,还带着太医,愣了愣:“皇上,这是……” 刘盈沉声道:“让太医给你诊脉。” 李美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手。太医诊脉片刻,面露喜色:“恭喜皇上,李美人确是喜脉!” 李美人闻言,欣喜若狂地扑进刘盈怀里:“皇上,臣妾有您的孩子了!” 刘盈神色凝重,按住她的肩膀,警告道:“此事暂且不可声张,待朕寻个合适的时机,光明正大地来一次漪澜殿,下个月再将你有孕之事公之于众,否则母后知道了,你我皆难逃责罚。” 李美人连连点头:“臣妾明白!臣妾一定守口如瓶!” 刘盈见她答应得痛快,稍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太医离开。 翌日,因安陵容身子不适,张嫣体贴地让她留在殿内休息,只带了杜云汐一同去建章宫给吕后请安。 吕雉端坐于上首,目光在杜云汐身上扫过,淡淡问道:“皇上近日可还日日去椒房殿?” 杜云汐垂首答道:“回太后娘娘,皇上每日都来陪皇后娘娘。” 吕雉满意地点头:“很好。皇后可有不适?” 杜云汐心知她是在问张嫣是否有孕,恭敬道:“皇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年纪尚小,还需时日。” 吕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皇后年纪小,你们就要多费心些,务必让她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嗣。” 杜云汐叩首应下:“奴婢谨记。” 吕雉“嗯”了一声,杜云汐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回头,只见李美人姗姗来迟,脸上还带着几分骄矜之色。 吕雉面上犹带着笑意,并不把李美人当回事:“李美人,哀家辰时传召,你巳时才到,好大的架子,看来,你是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李美人敷衍地跪地行礼:“臣妾身子不适,起得晚了些,望太后娘娘恕罪。” 吕雉眸光渐冷:“身子不适?哀家看你精神得很!” 她抬手一挥:“宫规森严,岂容你如此放肆,拖下去,杖责一百。” 几名宫人立即上前,左右架住李美人将她制住。 李美人这才慌了,挣扎着喊道:“放肆!你们敢动我?我怀了皇上的龙种!谁敢动我?!”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吕雉眼神陡然锐利:“你说什么?” 李美人得意地扬起下巴:“臣妾有孕在身,太后娘娘若执意责罚,到时伤了皇嗣,可就不好了。” 【大汉使者:李美人这蠢货!安陵容白提醒了!这货自己作死!】 【真相帝:她是不是故意的啊?知道自己怀孕了才故意来迟,想在吕后面前耀武扬威?】 【宫斗十级学者:厌蠢症犯了!这种队友带不动啊!】 第13章 陵容想刀人的心藏不住了 “彤史上并无记录,皇上近日都在椒房殿,你是如何有的身孕?莫非——”吕雉微微向前倾身,手掌虚按在案几上,声音一厉,“你私通外人?” 李美人脸色骤变,慌忙跪伏在地:“太后娘娘明鉴!臣妾怀的确实是皇上的龙种!” 吕雉却连看也懒得再多看她一眼,“秽乱宫闱还敢狡辩!来人,拖下去斩了!” 那几名宫人再度上前,架起李美人就要往外拖。 李美人吓得魂飞魄散:“太后饶命!臣妾冤枉啊!” 正在此时,殿外内监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刘盈匆匆踏入殿内,李美人如见救星,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皇上!太后娘娘不信臣妾怀的是您的孩子,您快替臣妾作主啊!” 刘盈脸色微变,拉着她一同跪下:“母后,李美人腹中确实是儿臣的骨肉,求母后开恩。” 吕雉虚眯起眼睛,目光在刘盈与李美人之间游移。她这儿子向来优柔寡断,此刻竟为了个蠢货顶撞自己?怕是昏了头! 她前几日曾在御花园捡到李美人遗落的手帕,上面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粗糙,透着几分刻意,像极了匆忙间绣来传递消息的。 她怀疑李美人是旁人派来汉宫的细作,如今又突然有孕,难保不是细作怀了外人的种,想借机混淆皇室血脉,心中杀意更盛。 “皇上连日宿在椒房殿,她如何有孕?皇上是当哀家老糊涂了不成?”吕雉目光森寒,“此女分明是与人私通,还敢攀诬天子!” 刘盈急忙解释:“母后,儿臣不敢欺瞒,李美人腹中胎儿,确是儿臣的骨血。” 吕雉根本不信,只当他是被美色所迷,执意包庇,质问道:“椒房殿的宫人日日盯着你,你何时去过漪澜殿?” 刘盈一时语塞,额头沁出冷汗。 殿内气氛凝滞,杜云汐上前一步,伏地行礼:“太后娘娘,奴婢可以替皇上作证。” 吕雉目光转向她:“哦?你如何作证?” 杜云汐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是奴婢……偷偷放皇上离开椒房殿,去漪澜殿见李美人的。” 吕雉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忽地嗤笑一声:“哀家原以为宫里的人都贪生怕死,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不怕死的。”她抬手一挥,“来人,将杜云汐拖出去,砍了!” 殿外,安陵容正焦急等候着。 杜云汐和张嫣许久未归,她心中不安,便寻了过来。哪知刚到建章宫外,就听见吕雉要处死杜云汐的旨意,心头猛地一颤。 杜云汐……要死了? 她脑中闪过这些日子杜云汐对她的种种好,来不及细想,快步走到殿门前,高声道:“奴婢聂慎儿,求见太后娘娘!” 【大汉甜饼铺:啊啊啊陵容来了!她不想云汐死!】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云汐这段时间的攻略见效啊!安小鸟坐不住了!】 【真相帝:原剧这里张嫣求情杜云汐才没事,不知道陵容会怎么操作?】 殿内,吕雉听见动静,示意莫离:“放她进来。” 安陵容踏入殿中,恭敬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吕雉淡淡道:“你有何事?” 安陵容抬头,目光坚定:“此事关系重大,请太后屏退左右。” 吕雉审视她片刻,挥了挥手。莫离会意,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退下,只留下刘盈、李美人、杜云汐和张嫣。 安陵容却嫌不够,继续道:“李美人怀有身孕,既然已确认是皇嗣,久跪伤身,太后娘娘不如让皇上先带她回宫安胎。” 吕雉没料到她会连皇帝都要支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倒是会替人着想。” 刘盈闻言,连忙拉着李美人起身:“多谢母后开恩!” 吕雉不耐地挥手:“退下吧。” 刘盈担忧地看了一眼杜云汐和安陵容,却也只能扶着李美人退下。 “现在可以说了?”吕雉冷声道。 安陵容不卑不亢:“奴婢知道太后娘娘想让皇后娘娘早日怀上皇嗣,但皇后娘娘年纪尚小,不通男女之事,加上这种事皇上若不愿意,终究勉强不得。如今李美人有孕,不如……将这个孩子收为己用。” 吕雉眸光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让张嫣假孕,将李美人的孩子记在皇后名下! 她沉吟片刻,问道:“皇上那里怎么办?” 安陵容答道:“皇上膝下尚无子嗣,这个孩子生下来后可以养在建章宫,既是长子嫡孙,又能得太后教导,想必皇上是愿意的。” 吕雉语气森然:“你倒是胆大,敢在哀家面前耍心眼。” 安陵容叩首:“奴婢不敢。只是觉得此事若成,皇后娘娘得子,太后得孙,皇上得嗣,三全其美。” 吕雉意有所指地看向跪在一旁的杜云汐:“可哀家怎么觉得,你是为了救杜云汐,才强出这个头的?” 安陵容没有否认,只是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在手背上,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奴婢不敢欺瞒太后。” 吕雉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静默无声的建章宫中透出无形的压力,才缓缓开口:“好,此事就交由你和杜云汐去办。但若走漏半点风声,你们二人,会永远消失在宫里。” 安陵容这才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身,和杜云汐同时应声:“奴婢谨记。” 张嫣虽年幼,却也明白杜云汐不用死了,虽不情愿,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宫斗十级学者:原剧周采女的剧情提前了!】 【历史迷妹:李美人的命也保住了?原剧她可是被吕后的人推进河里淹死了!】 安陵容刚松一口气,正欲开口告退,吕雉却道:“杜云汐欺上瞒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一百。” 安陵容猛地抬头:“太后!” 吕雉抬手制止她:“再多言,连你一并罚。” 杜云汐拉住安陵容的袖子,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宫人将杜云汐拖出建章宫,按在长凳上。板子重重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打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安陵容和张嫣站在一旁,张嫣眼圈通红,杜云汐强撑着笑道:“娘娘别哭,奴婢不疼。” 吕雉踱步至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行刑的场面,冷声道:“杜云汐,你有个好姐妹,才逃过一劫。但你记住,宫里最忌讳强出头,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 她又看向安陵容,语气中带着警示:“至于你,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多了不起,可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安陵容低头称“喏”,眼中却闪过一丝恼恨。 【宫斗十级学者:完了,安陵容记仇了!】 【云陵cp粉:本来按她说的做都没事了,结果李美人蠢得害云汐被打!安小鸟绝对要刀了她!】 【大汉甜饼铺:吕后这波敲打,反而让安陵容更恨李美人了……】 杖刑结束,杜云汐几乎站不起来。安陵容扶住她:“我背你回去。” 杜云汐虚弱地摇头:“不用……我能走。” 安陵容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撑起她,一步步往椒房殿挪去。张嫣跟在后面,小手紧紧攥着杜云汐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回到住处,安陵容小心翼翼地为杜云汐清理伤口,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狰狞的淤痕上。 杜云汐疼得冷汗直冒,却还强笑着安慰她:“真的不疼,慎儿别担心。” 安陵容手下一顿:“李美人那个蠢货……若不是她自作聪明,你根本不会受这无妄之灾。” 杜云汐侧过脸看她,轻声道:“慎儿,别这样……她也是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 安陵容眼神阴郁:“情急?她分明是仗着有孕在身,想在太后面前耀武扬威!这种人,迟早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杜云汐怔了怔,瞧见她眼中带着被伤害后的尖锐防备,轻轻叹了口气,将安陵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慎儿,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但在这宫里,恨一个地位比我们高的人太累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安陵容浑身一僵,半晌才低声道:“傻子。” 杜云汐笑了,尽管后背疼得厉害,心里却莫名踏实。 夜色渐深,安陵容守在杜云汐榻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她想起吕雉的警告,想起李美人的愚蠢,想起杜云汐挨打时的闷哼……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蠢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呜呜呜云汐自己挨打还安慰安小鸟!】 【双厨狂怒:安陵容这眼神……李美人危!】 第14章 妙蛙种子惊吓米老鼠 天幕右侧,弹幕如雪花般飘过: 【剧迷小张:快看天幕右侧!余莺儿这波操作笑死我了!】 【四大爷黑粉:余答应这是要笑死我继承我的花呗吗?】 【宫斗十级学者:华妃娘娘的嫌弃都快溢出屏幕了哈哈哈!】 翊坤宫内,余莺儿跪在华妃面前,哭丧着脸道:“娘娘,皇上虽解了嫔妾的禁足,可这些日子连看都不看嫔妾一眼,嫔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求娘娘指点!” 华妃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道:“本宫能有什么办法?皇上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这还要本宫教你?” 余莺儿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娘娘是说……昆曲?” 华妃不满地轻哼一声:“那你还在这儿哭什么?哭哭啼啼的,看着就心烦。” 余莺儿忙调整表情,朝华妃行了个大礼:“嫔妾多谢娘娘提点!” 华妃懒得再与她多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倦怠:“本宫这些日子照顾皇上,身上乏得很,如今皇上康复,总算能歇会儿了。” 她朝颂芝抬了抬下巴,“扶本宫进去躺会儿。” 颂芝上前搀扶,华妃起身时,余光瞥见余莺儿还跪着,随口道:“你既来了,就唱段昆曲给本宫助眠吧。” 余莺儿哪敢拒绝,脆声应下:“是!嫔妾这就唱!” 华妃进了内殿,余莺儿清了清嗓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她的嗓音清亮婉转,倒真有几分功底。 颂芝服侍华妃躺下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见香炉里的欢宜香燃尽了,便从柜中取出一盒新的,小心翼翼地添进香炉。 那香炉雕工精美,鎏金嵌玉,一看便是御赐之物,炉中飘出的香气馥郁悠长。 余莺儿眼珠一转,停下唱腔,羡慕地问道:“颂芝姑姑,这就是皇上特赐给华妃娘娘的欢宜香吧?真真是稀罕物!” 颂芝语气中满是炫耀,显然与有荣焉:“那是自然,这欢宜香是皇上独独赐给我们娘娘的,旁人求都求不来。” 她意有所指,“某些人便是唱坏了嗓子,也比不上娘娘一根手指头。” 余莺儿心中不悦,却不敢表露,只得附和道:“是,华妃娘娘天姿国色,又得皇上宠爱,哪是我们能比的?这欢宜香闻着真是沁人心脾,姑姑能否让我瞧瞧?” 颂芝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勉强道:“看看可以,余小主可千万别上手碰。” 余莺儿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她凑近颂芝几步,装作被裙角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手“不小心”蹭过香盒边缘,指甲盖里已悄悄刮了一层欢宜香粉末。 颂芝吓得一把护住欢宜香缩回手,生怕洒了:“余小主,你小心些,仔细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余莺儿慌忙站稳,赔笑道:“没有没有,我哪敢碰坏娘娘的东西!只是脚下滑了一下……” 颂芝狠狠瞪她一眼,将香盒锁回柜中,挥手赶人:“余小主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扰了娘娘的清静。” 一回到钟粹宫,余莺儿立即将指甲里的欢宜香粉末刮到手帕上包好,命身边的宫女悄悄送去延禧宫。 【宫斗爽文爱好者:余莺儿这假摔我给满分!】 【甄学家006:颂芝都吓死了!余莺儿怎么想出来的这招!】 【真相帝:华妃要是知道欢宜香被余莺儿刮走一层,怕不是要气醒!】 延禧宫内,聂慎儿将手帕摊在案几上,露出里头包着的一小撮欢宜香粉末。她捻起一点,凑近鼻尖轻嗅,眉头渐渐蹙起。 “原来是麝香……”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前世在汉宫,她曾随吕禄参与过诸吕之乱,对帝王制衡外戚的心思再熟悉不过。 雍正赐华妃欢宜香,表面是恩宠,实则是提防年羹尧兵权过盛,怕华妃诞下皇子后外戚坐大。 华妃那般骄横跋扈,却不知自己日日焚的香里藏着断子绝孙的毒。 “可怜华妃,满心满眼都是皇上,却不知枕边人早已算计至此,当真是可笑又可悲。”聂慎儿将手帕仔细收好。 这秘密,日后必有大用。 【宫斗专家:不知道聂慎儿会怎么利用欢宜香的情报?急急急!】 【真相帝:她位分太低,直接告诉华妃风险太大,华妃现在爱四大爷爱得不行,根本不会信。】 【甄学家005:而且太医全被皇上封了口,就是从宫外找大夫也会被捂嘴,华妃就算起疑也查不出什么。】 宝鹃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小主,听说昨夜余答应跪在养心殿门口唱了好几个时辰昆曲,嗓子都唱哑了,皇上心软,点了她进殿侍寝,这会儿她又得意起来了。” 聂慎儿淡淡道:“不必理会她。” 宝鹃点头,又道:“小主,沈贵人身边的采月来了,说内务府新进了一批春日的绸缎,请小主过去一同挑选。” 聂慎儿起身:“好,走吧。” 内务府的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 甄嬛比聂慎儿先到一步,正和沈眉庄说着趣事,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在一旁陪着笑,见聂慎儿来了,连忙行礼:“给安小主请安。” 聂慎儿微微颔首,上前向沈眉庄和甄嬛问好:“沈姐姐,莞姐姐。” 沈眉庄笑着拉过她的手:“容儿来了,快看看这些料子,可有喜欢的?” 聂慎儿柔声道:“多谢姐姐想着我。”她顿了顿,又道,“上回在养心殿,多亏姐姐提醒我皇上心情不佳,否则我贸然进去,怕是要触了霉头。” 沈眉庄摆摆手:“都是自家姐妹,还谢什么,岂不生分了?” 甄嬛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事呀?值得你们俩这样神神秘秘的。” 沈眉庄笑着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甄嬛听完,掩唇轻笑:“原来如此,看来果真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你呀,胆子怎么这样大,可不敢乱说话。”沈眉庄伸手在甄嬛额头上点了一下,甄嬛笑着躲她。 聂慎儿目光落在甄嬛脸上,故作关切:“我怎么瞧着莞姐姐清减了许多?可是身子不适?” 沈眉庄闻言,拉过甄嬛仔细打量,果然见她下巴尖了些:“哎呀,还真是!多亏了容儿细心,不然我还没发觉。嬛儿,你这是怎么了?” 甄嬛垂下眼帘,摇了摇头道:“我没事,陵容和眉姐姐不必担心,不过是换季胃口不佳罢了。” 【宫斗十级学者:甄嬛这会儿还不知道她在御花园偶遇的不是果子狸是大胖橘呢!】 【真相帝:相思病实锤了!嬛嬛茶饭不思啊!】 【四大爷真爱粉:大胖橘:嬛嬛,是朕!】 第15章 云汐的出宫愿望 三人说说笑笑,挑选着布料,黄规全在一旁殷勤介绍:“这匹云锦是江南新贡的,质地柔软,最适合做春衫……” 聂慎儿抚过一匹藕荷色的绸缎,轻声道:“这颜色衬沈姐姐。” 沈眉庄笑道:“容儿眼光好,那我便要这匹了。” 甄嬛选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料子,聂慎儿挑了一匹浅蓝色的,三人选好后,便各自回宫。 聂慎儿带着宝鹃从内务府出来,沿着御花园的小径缓步而行。 春日的御花园已有了几分暖意,玉兰花开得早,洁白的花骨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小主,您看那玉兰花开得多好。”宝鹃指着不远处的一株玉兰树,笑着说道。 聂慎儿抬眸望去,目光却被另一道身影吸引。 曹贵人正抱着温宜公主站在一株玉兰树下,温宜裹着粉色的襁褓,小手在空中挥舞,咯咯笑着要去抓枝头的花。 曹琴默眉眼温柔,低头轻蹭着女儿的脸颊,神情间满是慈爱。 聂慎儿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温宜身上,心头蓦地一刺。 武儿……她喝下窦漪房的毒酒时,她的武儿也差不多这般大。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意,走上前福身行礼:“常在安氏见过曹贵人,贵人万福金安。” 曹琴默闻声抬头,见是她,抬手虚扶了一把:“安妹妹不必多礼。” 聂慎儿站起身,目光柔和地看向温宜:“温宜公主真是玉雪可爱,瞧这眉眼,像极了姐姐。” 曹琴默眼中笑意更深:“妹妹过奖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不过是瞧着喜庆。” 聂慎儿走近两步,温声道:“春日花开得好,温宜公主倒是喜欢。” 曹琴默点头:“是啊,她最爱看花,尤其是这些香气清雅的,每每见了便笑个不停。如今天气暖和了,我便常带她出来转转。” 聂慎儿目光微闪,似有些犹豫地道,“花虽好看,但小孩子体弱,花粉易导致过敏,姐姐还是别让她凑得太近,免得伤了身子。” 曹琴默闻言,神色一紧,忙将温宜抱远了些,感激道:“安妹妹提醒得是,是我疏忽了。” 聂慎儿浅笑:“姐姐疼爱温宜,自然事事上心,只是小孩子娇嫩,多留神些总是好的。” 曹琴默见她言语体贴,心中好感顿生,语气也亲近了几分:“妹妹年纪轻轻,倒懂得不少。” 聂慎儿垂眸,声音低了几分:“我……挺喜欢小孩子的。” 曹琴默见她神色微黯,猜测着她心中所想,安常在入宫至今已有一年,却久久不曾有孕,想必是触景生情了。 她正欲随口宽慰两句,却听聂慎儿又道:“方才去内务府挑了几匹料子,有一匹浅粉的软缎,极衬温宜的肤色。若姐姐不嫌弃,不如拿去给公主做身小衣裳?” 曹琴默有些意外,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妹妹的心意我领了,但料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聂慎儿摇头,语气真诚:“姐姐不必客气,就当是嫔妾送给公主的见面礼。嫔妾位分低微,难得有机会与姐姐说话。姐姐还可用同一匹料子给自己也裁一身,母女同穿,岂不更显亲昵?” 曹琴默被她这一说,心中微动。她虽依附华妃,但华妃性子骄纵,可不会这般细致地替她考虑。聂慎儿的话,倒是恰好戳中了她心底的柔软。 她犹豫片刻,终是笑道:“既如此,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安妹妹如此体贴,倒叫我不知如何谢你才好。改日得空,定要请你来我宫里吃茶。” 聂慎儿莞尔:“姐姐客气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天色渐暗,曹琴默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温宜,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温宜该饿了,我先带她回去。安妹妹也早些回宫歇着吧。” 聂慎儿侧身让行,福了福身:“曹姐姐慢走。” 她目送曹琴默离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宝鹃小声唤道:“小主,咱们也回吧?” 聂慎儿回过神,淡淡道:“走吧。” 她缓步前行,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曹琴默投靠华妃多年,看似温顺,实则心思缜密,能在华妃手下周旋至今,还平安生下一个女儿,绝非等闲之辈。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温宜。 若能借她之手…… 【宫斗十级学者:聂慎儿这步棋走得妙啊!从温宜入手,曹琴默再精明也逃不过母爱这一关!】 【甄学家007:曹琴默可比余莺儿聪明多了,聂慎儿找她合作是对的。】 【真相帝:曹贵人:突然感觉后背发凉怎么回事???】 天幕左侧,汉宫椒房殿。 安陵容坐在灯下,手中针线翻飞,正为张嫣缝制一件春衫。 杜云汐的伤已好了大半,正趴在榻上帮她分丝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温柔。 “慎儿,歇会儿吧,天黑了,别伤了眼睛。”杜云汐轻声道。 安陵容摇了摇头,专注地看着手中即将完工的衣裳:“还差一点,马上就好了,做完再歇也不迟。” 杜云汐撑着身子起身,走到她身旁递上一杯热茶,“那就喝口茶,暖暖身子,春日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她瞧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由衷赞道:“你这针线活真是越来越好了,皇后娘娘见了必定喜欢。” 安陵容接过茶抿了一口,才搁到旁边,低声道:“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杜云汐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思一动,忽然问道:“慎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安陵容手中针线一顿,抬眸看她:“什么意思?” 杜云汐目光澄澈:“我是说,等嫣儿长大了,我们或许能求个恩典,出宫去。你不是一直想见婆婆吗?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安陵容怔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出宫?自打进了宫,她就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离开皇宫的一天。 杜云汐见她不语,以为她不信,急声道:“我是认真的!我们可以开个绣坊,你手艺这么好,一定能赚很多银子,到时候我们再置办一间大宅子……” “别说傻话了。”安陵容打断她,声音有些冷,“进了宫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出去?” 杜云汐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总会有办法的。慎儿,你信我。” 安陵容抽回手,垂眸继续缝制:“随你吧。” 杜云汐知道她性子倔,也不再多言,只是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重新拿起丝线分了起来。 烛光下,安陵容指尖原本灵活的绣花针乱了章法。 她不敢承认,杜云汐的话,竟让她心底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云陵cp粉:啊啊啊杜云汐这是要带安小鸟私奔吗!我磕的cp是真的!】 【大汉甜饼铺:安陵容根本就是心动了吧?手都抖了还嘴硬!】 【双厨狂怒:慎儿快答应她!出宫开绣坊不香吗!】 第16章 陵容的第一步棋 那夜的谈话在安陵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可无论幻想中宫外的日子有多美好,在汉宫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清晨,椒房殿内。 张嫣腰间绑着假肚子,穿着宽松的宫装端坐在主位上,好奇地打量着殿内陆续进来的妃嫔们。 李美人被禁足养胎后,刘盈虽心中惦念,却不敢再在吕后眼皮子底下耍小手段,陆续临幸了其他妃嫔。而在那之后不久,周采女也怀上了龙种。 这会儿,林昭仪、周采女、王美人依次入内,恭敬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张嫣眨了眨眼,学着吕雉平日里的样子,抬了抬手:“免礼,赐座。” 三人谢恩落座,殿内气氛微妙。 张嫣年纪尚小,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这些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又拐弯抹角,实在有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三人身上看来看去。 周采女跪坐在席上,见张嫣一直盯着自己看,心中莫名发慌,便故意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笑着挑起话头:“娘娘,臣妾这段时日每日醒来,都能听见窗外喜鹊报喜,没想到竟真的怀上了龙种。听闻高祖皇帝出生时,也有喜鹊报喜的异象,看来啊,臣妾肚子里的小皇子日后必成大器。” 【大汉使者:周采女这波暗示也太明显了吧!】 【宫斗十级学者:她这是想暗示自己怀的是真龙天子?野心不小啊!】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咦?怎么只有陵容在这儿,云汐呢?】 【大汉甜饼铺:张嫣刚才说饿了,云汐去拿吃的了!】 王美人掩唇轻笑,语气柔柔的:“周姐姐怎么知道是小皇子,而不是小公主呢?” 林昭仪愤愤地白了一眼周采女的肚子,毫不客气地挤兑道:“即便是皇子,周妹妹怀孕比皇后娘娘晚,肚子里的孩子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嫡孙,能成什么大器?” 王美人跟着附和,笑意盈盈:“是啊,谁先生可不是年纪大决定的。” 周采女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虽比王美人年长几岁,但被当众嘲讽年纪大,仍是气得不轻。 她正要反驳,殿外突然传来内监的通报声:“李美人到——” 众人回头,只见李美人一身华服,款款而来,虽刚从禁足中被放出来,却打扮得格外明艳,一手扶着腰,一手轻抚小腹,神色骄矜地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汉宫老油条:李美人这蠢货还敢这么张扬?】 【双厨狂怒:她是不是忘了自己差点被吕后砍头的事了?】 周采女见她这般做派,冷笑一声:“李姐姐被禁足多日,今日倒是精神得很,看来是养胎养得不错?” 李美人没听出她的嘲讽,扬了扬下巴:“托皇上的福,臣妾腹中龙种康健,自然精神。” 周采女听她张口闭口就是炫耀皇上喜欢她,心中不悦,故意摸着肚子道:“李姐姐好不容易能出来走动了,可要小心些,别又惹太后娘娘不高兴。” 林昭仪也附和道:“是啊,李妹妹还是收敛些好,宫里如今可不是李妹妹一人独宠的时候了。” 王美人跟着点头,轻飘飘地补刀:“有些人呐,看不清形势,还当自己是未央宫的常客呢。李姐姐如今身子重,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 李美人被三人围攻,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语塞,只能咬牙瞪着她们。 张嫣坐在上方,看着她们唇枪舌战,眼中满是困惑。 她悄悄拉了拉身旁安陵容的袖子,小声问道:“慎儿姐姐,李美人和周采女肚子里真的有小宝宝吗?” 安陵容垂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心念电转,机会来了。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是啊,娘娘想不想去摸一摸?” 【云陵cp粉:陵容这是要搞事啊!】 【宫斗十级学者:陵容想做什么?这里人多眼杂,也不方便下手吧?】 张嫣眼睛一亮:“好啊!” 安陵容扶着她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几位妃嫔见皇后动了,纷纷起身行礼,一时间都不敢再多言。 原本李美人离得更近,张嫣已经朝她走去,可就在这时,周采女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眉头一皱,捂着肚子轻呼一声,脸色微变:“哎哟!” 张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了?” 周采女勉强一笑:“回娘娘,臣妾肚子里的孩子踢了臣妾一下,惊扰娘娘了。” 张嫣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而走到周采女面前,伸手就要摸她的肚子:“真的吗?我摸摸看!” 周采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本就心思歹毒,又怕张嫣对自己腹中胎儿不利,见张嫣伸手过来,竟一把抓住张嫣的手,假意惶恐道:“娘娘金尊玉贵,臣妾不敢劳您动手!臣妾惶恐啊,娘娘!” 她嘴上说着惶恐,手上却暗暗用力,和张嫣推搡起来。张嫣被她抓得手腕生疼,想甩开她,周采女一个用力,猛地将张嫣推倒在地! “啊!”张嫣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李美人见状,吓得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连连后退,差点被裙角绊倒,幸好一旁的林昭仪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才稳住身形。 安陵容见目的达成,将小脸皱成一团的张嫣从地上扶了起来。 “放肆!”一声厉喝从内室传来,杜云汐端着茶点走出,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护在张嫣身前,“周采女,你竟敢对皇后娘娘无礼!” 周采女假惺惺地福身请罪:“臣妾身子重,脚步不稳,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杜云汐沉着脸道:“皇后娘娘累了,几位娘娘先回去吧。” 四人不敢再多言,纷纷福身告退,匆匆离开椒房殿。 安陵容扶着张嫣坐回主位,低声道:“娘娘,您没事吧?” 待她们离开,张嫣终于忍不住发脾气:“那个周采女好讨厌!她抓得我好痛!” 杜云汐连忙安抚她,轻轻吹了吹她发红的手腕:“娘娘别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奴婢给您吹吹就不疼了。” 安陵容站在一旁,眸色幽深,缓缓开口:“周采女今日分明是故意的,好在娘娘是假怀孕,否则这么摔上一跤,后果不堪设想,若不好好敲打她一番,她以后怕是会更加放肆。” 张嫣气鼓鼓地点头:“就是!她太坏了!” 杜云汐虽想息事宁人,但也知道若不立威,日后这种事只会更多,便道:“慎儿说得对,是该给她个教训,我陪你去吧。” 安陵容却摇头:“娘娘心情不好,你留在这儿陪她,我去去就回。” 杜云汐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好吧,那你千万要小心些。” 【宫斗专家:云汐被支开,陵容这是要出手了啊!】 【真相帝:陵容身上那个香囊绝对有问题!刚才周采女突然胎动,太蹊跷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双厨狂怒:她不是恨李美人吗?怎么对周采女下手?】 【大汉使者:周采女确实坏,嫣儿那么小还欺负她,活该被收拾!】 第17章 陵容借力打力,慎儿裁新衣 安陵容离开椒房殿后,拽下挂在腰间的香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药膏。她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掌心,随后拢了拢衣袖。 她并未急着去找周采女,而是先往漪澜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急促。 没走多远,她便瞧见了李美人。 李美人被方才椒房殿的混乱吓得不轻,此刻仍心有余悸,脸色苍白地捂着肚子,正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虚浮地往回走,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安陵容。 “聂宫人?”李美人勉强稳住心神,强撑着问道,“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安陵容微微喘息,像是匆忙赶路所致,匆匆行了一礼,语速极快:“李美人,皇后娘娘方才摔了一跤,似乎见红了,奴婢正要去请御医,晚了怕娘娘腹中的小皇子有闪失!” 李美人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脸色煞白:“什、什么?!” 安陵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暗中将手上的药膏抹到了她的手腕和衣袖上,药膏无声无息地渗入肌肤。 她语气关切:“美人没事吧?可要奴婢唤人送您回宫?您身子重,可要当心些。” 李美人心脏狂跳,额头沁出冷汗,勉强摇头道:“我、我没事……皇后娘娘要紧,你快去吧。” 安陵容收回手,又“好心”提醒道:“周采女今日实在狠毒,竟敢对皇后娘娘动手,分明是存了歹心,怕是巴不得别人的孩子都掉了,好让她自己的孩子做长子。美人可千万要小心,莫要着了她的道。” 说完,她不等李美人回应,便匆匆福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李美人呆立原地,掌心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心中惊惧交加。 【宫斗十级学者:卧槽!安小鸟抹了什么?舒痕胶2.0吗?!】 【真相帝:快查查西汉有没有麝香!】 【历史迷妹:有的有的!西汉确实有麝香,还是药材!】 【双厨狂怒:也不一定是麝香,说不定卷王安小鸟又研究出了什么新东西!毕竟张嫣还需要“孩子”,李美人不能滑胎。】 安陵容继续朝周采女的宫殿走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焦急只是假象。 周采女刚回宫不久,正心神不宁地坐在榻上,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她今日一时冲动推了皇后,若是皇后真有个闪失,太后必定不会轻饶她! 惶惶不安间,宫人匆匆进来禀报:“娘娘,椒房殿的聂宫人求见。” 周采女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她来做什么?莫非是皇后娘娘派来问罪的?” 她不敢往下想,急忙摆手:“去、去告诉她,就说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不见!” 宫人领命退下,片刻后又回来,低声道:“聂宫人让奴婢转告娘娘一句话。” 周采女紧张地问:“什么话?” 宫人小心翼翼道:“她说……‘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采女可不要犯糊涂。” 周采女一怔,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今日确实糊涂了!若皇后真因她那一推小产,太后必定震怒,她难逃一死。 即便皇后无事,她也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有任何风吹草动,后宫中人都会第一个想到她,而真正得利的…… 是李美人! 皇上本就偏爱李美人,若她的孩子平安出生,而皇后和其他妃嫔的孩子都保不住,那太子之位岂不是…… 周采女越想越心惊,连忙吩咐宫人:“去打听打听,聂宫人来之前可还见过谁?” 宫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禀报:“娘娘,聂宫人在路上遇见了李美人,两人似乎说了什么,李美人还紧紧握着聂宫人的手,神情激动。” 周采女冷笑一声:“好个李美人,看着蠢笨,心机倒深!这是想拉拢椒房殿的人当她的眼线?” 她攥紧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想让本宫当替罪羊?没那么容易!” 【宫斗专家:我靠!局中局啊!安小鸟这招绝了!】 【真相帝:安陵容这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周采女和李美人斗,她坐收渔利啊。】 【大汉使者:汉宫对安小鸟来说真是低端局,轻轻松松拿捏!】 天幕右侧,养心殿外。 徐进良苦着脸凑到苏培盛身边,低声道:“苏公公,太后娘娘本就不喜余答应,前些日子才削了她‘妙音娘子’的封号,结果她夜半高歌,又得了宠。皇上今日还没翻牌子,一会儿不会又翻余答应的吧?” 苏培盛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一旁的小厦子。小厦子察觉到视线,不自在地将白日里剥核桃伤着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苏培盛收回目光,淡淡道:“一会儿进去,多提提别的娘娘小主,若实在不行,就拿华妃娘娘说事。” 徐进良连连点头:“谢苏公公指点!” 苏培盛轻哼一声,抬手敲了他一下:“少来这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养心殿,雍正正批阅奏折,眉宇间透着些许疲惫,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何事?” 苏培盛躬身道:“皇上,该翻牌子了。” 雍正“嗯”了一声,搁下朱笔。徐进良连忙端着绿头牌的托盘跪下,等着皇上翻牌子。 雍正的手指在绿头牌上缓缓划过,似乎在犹豫。 徐进良趁机说道:“皇上,听说内务府近日上了一批春日的绸缎,许多娘娘小主都去选了,您若是进后宫,又能瞧见新颜色了。” 雍正眉梢微挑,似来了兴致:“哦?朕倒是不知。” 徐进良陪着笑道:“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不常关注这些琐事,自然不知道娘娘们的新衣裳有多好看。” 雍正沉吟片刻,忽然起身:“既如此,那朕今日不翻牌子了,自己去走走。” 徐进良一愣,没想到事态这样发展,连忙用眼神向苏培盛求救。 苏培盛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则取了一件披风跟上雍正:“皇上,夜里风凉,披件衣裳吧。” 夜色已深,御花园中花香浮动。雍正漫步其间,望着皎洁的月色,不由想起从前和纯元皇后在王府的日子。 风寒痊愈之后他又去了几次御花园,却再未偶遇甄嬛,心中不免怅然。 苏培盛替他披上披风,轻声问:“皇上想去哪个宫?可要奴才先去知会一声?” 雍正摇头:“不必,朕随意走走。” 延禧宫内。 聂慎儿坐在绣架前,指尖翻飞,将前几日从内务府选的浅蓝色绸缎裁成一条舞裙。她咬断线尾,轻轻抖开成品,唇角微扬。 “宝鹃,替我换上。” 宝鹃眼睛一亮,上前帮她更衣:“小主,这舞裙真好看!您是要跳舞吗?” 聂慎儿笑而不语,任由宝鹃替她系好衣带。 镜中的女子身姿窈窕,浅蓝色的裙摆如水波荡漾,衬得她肌肤如雪,身姿轻盈,越发清丽脱俗。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要跳舞了!四大爷快来!】 【四大爷真爱粉:大胖橘正好在来的路上,这波稳了!】 【甄学家007:慎儿跳舞绝美,四大爷看了绝对走不动道!】 雍正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延禧宫附近。忽闻一阵清越的歌声传来,曲调婉转,如诉如慕。他循声望去,只见院中一女子身着浅蓝舞裙,翩然起舞。 月光洒在她身上,宛若谪仙。雍正怔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醒。 苏培盛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聂慎儿似有所觉,轻轻转了个圈,裙摆翩跹,宛如天地间最灵动的一抹云霞,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雍正心头一热,大步走入院中。 第18章 海后慎儿对决大胖橘 雍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聂慎儿,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常在。 不,或许该说,他从未真正看清过她。从前只觉得她温婉可人,如今才知她骨子里藏着这般风情。 他不由出声赞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聂慎儿似受惊的小鹿般停下舞步,转身见是雍正,慌忙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纤细的腰肢在浅蓝色舞裙的勾勒下更显盈盈一握。 雍正眸色微深,伸手虚扶了一把:“免礼,朕不过是随意走走,没想到竟撞见安常在起舞。” 聂慎儿缓缓抬眸,眼波盈盈,带着几分羞怯:“臣妾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跳跳,不成想惊扰了皇上。” 雍正低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惊扰?朕倒是觉得,此舞只应天上有。” 聂慎儿抿唇一笑,颊边浮现浅浅的梨涡:“皇上谬赞了,臣妾不过是略通皮毛,哪敢当此赞誉?” 雍正见她这般娇羞模样,心中愈发愉悦,抬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语气温和:“朕记得你从前不曾跳过舞?” 聂慎儿声音轻柔:“臣妾幼时学过一些,只是入宫后便搁置了。今日见月色正好,一时兴起,又刚好做了身新衣,才……” 雍正点头,笑意更深:“果真是小女孩心性,做了身新衣便高兴了,这样极好。朕倒是没想到,安常在不仅歌喉动人,舞姿也如此曼妙。” 聂慎儿眼中似有星光亮起,试探着问道:“那……皇上可愿看臣妾跳完?” 雍正眸色微动:“朕拭目以待。” 聂慎儿浅浅一笑,转身退开几步,重新起舞,她本就生得清丽,此刻在月光下更添几分仙气。 她的舞姿轻盈灵动,时而如蝶翼轻展,时而似云霞流转,每一步都似踩在月光上,举手投足间皆是不自知的风情。 雍正负手而立,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渐渐燃起一丝炽热。 舞毕,聂慎儿微微喘息,脸颊泛红,看向雍正的眼中暗藏期待:“皇上觉得如何?” 雍正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朕觉得……甚好。” 聂慎儿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抵在他掌心,似推似就:“皇上……” 雍正顺势将她拉入怀中,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夜月色甚美,安常在可愿陪朕赏月?” 聂慎儿抬眸,眼中波光潋滟,似羞似怯,却又带着几分大胆:“臣妾……求之不得。” 雍正揽着她的腰,朝殿内走去,苏培盛见状,立刻带着宫人们悄然退到院外,顺手带上了门。 只留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室旖旎。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这舞跳得也太好看了吧!】 【真相帝:跳舞这段简直教科书级别的撩汉!】 【甄学家007:这还不是惊鸿舞呢,要是跳惊鸿舞,四大爷不得当场封妃?】 殿内,几番云雨过后。雍正搂着聂慎儿躺靠在榻上,目光扫过她的住处,眉头微蹙:“你这儿,倒是清简了些。” 聂慎儿摇头,柔声道:“皇上先前赐过臣妾许多东西,已经很好了,臣妾不敢贪心。” 雍正捏了捏她的指尖,笑道:“赶明儿朕再给你添置些。” 聂慎儿却反握住他的手,眼中带着几分心疼:“皇上别一来就想着给臣妾好东西,您自己都憔悴了。明明病已大好了,怎么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雍正想起病中她在身旁悉心照料,还唱童谣哄他的情景,半开玩笑地说道:“朕对着那些折子,想到的都是老臣们的老脸,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如今见着你,脸色就好了。” 聂慎儿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皇上又拿臣妾打趣。” 雍正托起她的脸蛋左右打量,认真道:“朕说的可是实话。” 聂慎儿顺势靠在他肩上,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嗓音软糯:“那皇上可要告诉臣妾,为何心情不佳?” 雍正被她缠得无法,沉默片刻,抚了抚她的发丝,低声道:“朕……有些思念朕的妻子了。” 聂慎儿故作疑惑地问:“那皇上为何不去景仁宫看望皇后娘娘,反倒来了臣妾这儿?” 雍正摇头,目光悠远:“皇后是皇后,不是朕的妻子。” 聂慎儿一怔,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不解,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是说……?” 雍正眸色微黯,抚着她的肩头,解释道:“是朕做王爷时的嫡福晋,她早早去世了,后来追封为纯元皇后。” 聂慎儿眸光微动,轻声念道:“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雍正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低头看她:“你还读过《诗经》?这首《邶风·绿衣》可算是生僻了。” 聂慎儿语气天真:“臣妾没读过什么书,只是恰好会这一句。” 她乘胜追击道,“纯元皇后一定是个顶顶好的女子,才能让皇上这般牵肠挂肚。臣妾也想有纯元皇后十分之一……不,一百分之一的好,这样皇上也能惦念着臣妾了。” 雍正凝视着她,见她眸中满是依赖与仰慕,分明与纯元无半分相似,却纯粹得让他心头微动。 半晌,他摇头轻笑:“你不是她,也不必做她。像这样做自己就很好,朕会念着你的。” 【宫斗专家:???大胖橘居然让慎儿做自己?】 【真相帝:因为慎儿根本不像纯元啊!她唱童谣让四大爷想到的是童年遗憾,跳舞跳的也是西汉古舞,和惊鸿舞半点不沾边。】 【甄学家005:懂了!慎儿的魅力足够独特,根本不需要当周边!】 【双厨狂怒:慎儿这波赢麻了!纯元周边千千万,但慎儿只有一个!】 聂慎儿靠在他怀中,眸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但很快又化作柔情:“皇上待臣妾真好。” 雍正手臂收紧,将她整个揉进怀里,低声道:“朕今日心情烦闷,原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想到竟遇见了你,倒是意外之喜。” 聂慎儿眨了眨眼,狡黠一笑:“那臣妾可算立功了?” 雍正失笑:“算,自然算。” 聂慎儿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嗓音柔软:“那皇上可要答应臣妾,日后若再烦闷,便来找臣妾说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雍正心头微暖,点头应下:“好。” 两人相视一笑,蜡烛噼啪爆出火花,映得满室温情。 第19章 云汐撒娇,陵容遭不住啊 天幕左侧。 安陵容回到椒房殿时,杜云汐正陪着张嫣玩翻花绳,张嫣笨拙地学着杜云汐的动作,却总是翻错,急得小脸通红。 杜云汐见她回来,抬头笑道:“慎儿,事情都办妥了?” 安陵容点头,走到她们身旁坐下:“嗯。” 张嫣兴奋地举起手中的红线:“慎儿姐姐,你看!云汐姐姐教我的!” 安陵容唇角微扬,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娘娘真聪明。” 杜云汐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声问:“周采女那边……没为难你吧?” 安陵容摇头,语气平静:“没有,她心虚得很,连见都不敢见我。我就让宫女传了几句话,敲打了她一番。” 杜云汐松了口气:“那就好,她既然怕成这样,想必是不敢再犯了。” 张嫣玩累了,揉着眼睛嘟囔:“早上起太早,困了……” 杜云汐连忙起身扶她:“娘娘,奴婢服侍您歇息。” 安陵容也站起来:“我来吧。” 两人一同伺候张嫣睡下,待她呼吸平稳后,才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外间,杜云汐压低声音道:“慎儿,你不在的时候,太后娘娘听说了今日椒房殿的事,特意拨了几个宫人过来。” 安陵容蹙起眉头:“太后的人?” 杜云汐点头:“说是怕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人不够,多添些人手。” 安陵容眸色微冷,提醒道:“怕是来盯着我们的。” 杜云汐叹了口气:“我明白,往后伺候皇后娘娘得更小心些,不能授人以柄。” 安陵容“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外的几张生面孔,心中暗暗记下他们的样貌。 杜云汐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新来的宫人里有个叫阿丑的,脸上有块胎记,听说在永巷时常被人欺负,今日刚来就被其他宫人排挤,真是可怜。” 这些时日同吃同住,安陵容对杜云汐这副老好人的性子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一口戳穿道:“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去看看她?” 杜云汐弯眸一笑:“慎儿最懂我了,陪我去吧?” 安陵容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嘴上却道:“你想去便去,非要拉着我做什么?” 杜云汐凑近她,眨了眨眼,语气促狭:“还不是怕某人又偷偷生闷气,觉得我只关心别人?” 安陵容身形一滞,转身就要走:“你爱看谁看谁,与我何干?” 杜云汐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撒娇道:“好慎儿,你最好了,就陪我去吧。” 安陵容被她这么一拽,脚步顿住,终究没再挣脱,只低低“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半推半就地被她拖着走。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哈哈哈哈安小鸟完全拒绝不了云汐撒娇!】 【双厨狂怒:杜云汐还记得上次陵容吃张嫣的醋呢,太会了!】 【大汉甜饼铺:安小鸟:我明明很生气,但她说我最好诶……】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偏殿,远远便见一个身形瘦削的宫女跪在地上擦地,半边脸上覆着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衬得她面容阴郁。 几个新来的宫人从她身旁经过,故意踢翻了水桶,脏水“哗啦”一声泼了她一身。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其中一人假惺惺地说道,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阿丑动作未停,依旧低头擦地,仿佛没听见一般。 另外几人见状,纷纷嗤笑:“丑八怪就是丑八怪,连话都不会说。” “听说她在永巷的时候,连狗都嫌她晦气!” “可不是,长成这样还敢在椒房殿伺候,也不怕吓着皇后娘娘!” 阿丑充耳不闻,依旧低头擦地,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手中的抹布。 【大汉使者:阿丑被霸凌虽迟但到!】 【真相帝:你们可悠着点,人家可是吕后的杀手,弄死你们分分钟的事!】 【美人心计真爱粉:雪鸢!我的雪鸢!】 杜云汐快步上前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个宫人一见是她,立刻噤声,讪讪地低下头:“杜、杜姑娘……” 杜云汐冷声道:“敢在椒房殿欺负人,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快给阿丑道歉!” 几人面面相觑,碍于杜云汐是皇后身边的红人,敷衍着对阿丑说了句“对不住”。 阿丑依旧冷着脸擦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杜云汐和安陵容的到来置若罔闻。 杜云汐挥手赶人:“都去做自己的活,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别怪我不客气!” 几人悻悻退下,杜云汐这才转身看向阿丑,她蹲下身,想扶阿丑起来:“你先别擦了,回去换件衣裳吧,这样湿着容易着凉。” 阿丑避开她的手,语气冰冷:“不用你管。” 安陵容眉头一皱,不悦道:“我们没人想管你,但你这样浑身湿透地擦地,被人看见了,只会说皇后娘娘苛待宫人。” 阿丑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她丢下抹布缓缓站起身,拎起水桶,连个“谢”字也没有,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云汐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安陵容吩咐一旁的宫人:“把地收拾干净。” 见杜云汐仍望着阿丑离去的方向,安陵容问:“怎么,还不放心?” 杜云汐收回目光,笑道:“我只是觉得她和你一样,像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 安陵容一愣:“我哪里像刺猬?” 杜云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是是是,摸着一点也不扎手,不是小刺猬,是糯米团子。” 安陵容一时语塞,耳尖却悄悄红了。 【云陵cp粉:啊啊啊摸头杀!杜云汐好宠!】 【宫斗十级学者:神比喻!安小鸟之前可不就是刺猬吗?现在被云汐一点点捂化了!】 【双厨狂怒:安陵容:我明明很凶的!怎么成糯米团子了?!】 夜色沉沉,漪澜殿。 李美人从睡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她捂着肚子,总觉得腹中隐隐作痛,却又好像只是错觉,并没有哪里不适。 “来人!快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守夜的宫女匆匆进来,掌灯问道:“娘娘,怎么了?” 李美人急声道:“去御医署请御医!本宫肚子疼!” 宫女吓了一跳,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唤人。 不久后,御医提着药箱赶来,替李美人诊脉后,眉头微皱:“娘娘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并无大碍。” 李美人狐疑地看着他:“可本宫总觉得腹中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一般。” 御医沉吟片刻,宽慰道:“或许是娘娘近日忧思过重,影响了气血运行。臣开一副安胎药,娘娘服下后好好休息,应当无碍。” 李美人勉强点头,待御医退下后,她仍觉得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周采女会害她。她攥紧被角,眼中满是恐惧。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坐起身,再次唤来宫女:“去,告诉皇上,就说我腹痛难忍,请他来看我!” 宫女犹豫道:“娘娘,这么晚了,皇上怕是已经歇下了……” 李美人柳眉倒竖:“快去!若我腹中龙种有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宫女不敢再多言,急忙退下去禀报皇上。 李美人靠在床头,喃喃自语:“周采女……你想害我?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第20章 陵容计成,慎儿离间 翌日,东方破晓。 椒房殿中,安陵容早起为张嫣梳妆,杜云汐在一旁整理今日要用的钗环。 一名宫人步履匆匆地进来,低声道:“皇后娘娘,出事了!李美人昨夜腹痛,闹的皇上从宣室殿起身去陪她,今天一早竟又带人闯进了周采女的寝殿,两人争执起来,周采女摔了一跤,如今见了红!” 安陵容手中木梳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讥笑。 杜云汐惊道:“怎么会这样?那周采女的孩子……” 宫人摇头:“御医已经去了,孩子没事,只是周采女受了惊吓,胎象不稳,需卧床静养。” 安陵容放下梳子,事不关己地打听道:“李美人为何突然去闹?” 宫人压低声音:“听说是李美人一早喝了安胎药之后便腹痛不止,怀疑是周采女在饮食中下药害她,这才……” 杜云汐不解:“无凭无据的,她怎么敢?再怎么说也该先请太后娘娘彻查。” 安陵容淡淡道:“李美人向来莽撞,又仗着有孕在身,自然肆无忌惮。” 她转身对张嫣柔声道:“娘娘,今日咱们不去建章宫请安了,就在椒房殿歇着吧。” 张嫣懵懂地点点头:“好。” 杜云汐忧心忡忡:“这事闹大了,太后娘娘必定震怒。” 安陵容眸色幽深:“是啊,不过还好……与我们无关。” 【真相帝:安小鸟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漂亮!李美人果然上套了,周采女这下也惨了!】 【大汉使者:吕后最恨后宫争斗伤及皇嗣安危,李美人怕是要倒大霉!】 建章宫。 吕雉高坐殿上,听完莫离的禀报,眼中寒光乍现:“李美人好大的胆子!这周采女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碗药可命人验过了?” 莫离躬身道:“已让御医署数位太医一齐验过,那碗药里被加了极其微量的活血药材桃仁,按理说李美人喝下去之后并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需得积少成多才有效果。” 吕雉哼笑出声:“桃仁?这后宫里害人的手段当真是越来越新鲜了。” 莫离请示道:“太后娘娘,此事该如何处置?” 吕雉轻描淡写地挥手道:“传哀家懿旨,李美人诬陷嫔妃,惊扰皇嗣,即日起禁足漪澜殿,非诏不得出!周采女胎象不稳,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就是要两个一起软禁了,莫离领命,吩咐人即刻去办。 吕雉轻叩案几,目光扫向殿外,仿佛穿透宫墙,直抵椒房殿。 “聂慎儿……”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玩味之色,“有点意思,倒是比哀家预想的还要聪明。” 莫离迟疑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此事与她有关?” 吕雉轻笑一声:“李美人蠢笨如猪,周采女又是个沉不住气的,这两人斗起来,谁最得利?” 莫离恍然大悟:“是皇后娘娘!若她们两败俱伤,皇后娘娘腹中的‘皇嗣’便无人能争。” 吕雉微微颔首:“聂慎儿这丫头,借刀杀人用得不错。” 莫离皱眉:“如此自作主张,要不要奴婢去警告她一番……” 吕雉摇头:“不必,哀家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大汉使者:不是?吕雉这就知道了?确定没开挂?】 【宫斗十级学者:之前吕后打杜云汐就是刻意挑拨聂慎儿和李美人的,现在只能算验收成果。】 【真相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天幕右侧,存菊堂内,聂慎儿正与沈眉庄对坐品茶。 沈眉庄笑意温婉,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容儿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聂慎儿接过茶盏,柔声道:“眉姐姐这儿清静,我闲来无事,便想着来坐坐。” 沈眉庄刚要说话,采月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小主!出事了!” 沈眉庄放下茶盏,温声道:“怎么了?这样着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采月顺了顺气,道:“方才御花园里发生了件大事!余答应冲撞了莞常在,恰好被皇上遇见,皇上当场斥责了余答应,将她贬为官女子,还晋了莞常在为贵人,这会儿正抱着她从长街上回碎玉轩呢!” 沈眉庄惊得站了起来:“果真吗?” 聂慎儿垂下眼帘,心中暗笑。甄嬛和沈眉庄平日里姐姐长妹妹短的,如今甄嬛骤然得宠,她倒要看看沈眉庄还能不能维持这份“真心”。 采月连连点头:“是真的!苏公公传了旨,这会儿消息都传遍六宫了!” 沈眉庄拍了拍胸口,眉眼舒展,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欣喜:“太好了!嬛儿终于不用苦熬日子,可以出人头地了!” 聂慎儿一愣,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反应。 沈眉庄转头拉住她的手,笑容明媚:“容儿,快,咱们赶紧去碎玉轩看看嬛儿,向她道喜!” 聂慎儿细细打量沈眉庄的神色,见她眼中只有欢喜,并无半分嫉妒,竟是真心实意的,便点头应下:“好。” 两人带着宫女一路行至碎玉轩,远远便见内务府的太监们进进出出,搬着各式赏赐往碎玉轩里送,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堆了满院,都来不及收拾。 沈眉庄看着满满当当的院子,心中很是替甄嬛高兴:“看来碎玉轩今日要忙不过来了。” 聂慎儿亦含笑附和:“皇上待莞姐姐真是厚爱。” 沈眉庄笑着上前唤道:“嬛儿!” 甄嬛闻声抬头,见是她们,忙迎了上来:“眉姐姐!陵容!” 聂慎儿福身行礼:“嫔妾给莞贵人请安。” 甄嬛一把扶住她,嗔道:“这是做什么,陵容快别多礼,咱们姐妹之间,不许这样生分!” 聂慎儿俏皮道:“眉姐姐方才欢喜得都快疯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先行个礼,贺一贺莞姐姐晋封之喜。” 沈眉庄打趣道:“容儿说得对,咱们快进去说话吧,别在门口杵着打扰宫女太监们收拾,不然碎玉轩要没地方下脚了。” 甄嬛被她说得羞赧不已,赶忙拉着两人进殿,还吩咐其他人不许跟进来。 聂慎儿坐下后,故作好奇地打探道:“莞姐姐怎么一声不响就成了贵人?先前竟一丝风声也不露。” 沈眉庄笑道:“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甄嬛脸颊微红,解释道:“我并非刻意隐瞒,实在是先前在御花园偶遇皇上的时候,皇上假称自己是果郡王……” 她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沈眉庄听得惊讶不已:“皇上竟会做这样的事?” 甄嬛点头,神色复杂:“我原以为他是皇上的弟弟,自然不敢声张,谁知今日余氏冒犯,皇上才自曝身份。” 沈眉庄沉吟片刻,郑重道:“此事切不可再告诉第四个人,你未承宠便破格晋封,六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被人拿住把柄,恐生事端。” 聂慎儿眸光微闪,忽然道:“莞姐姐,其实你应该感谢余莺儿才是。” 甄嬛疑惑:“余氏那样放肆无礼,怎么还要感谢她?” 聂慎儿神情严肃了些:“皇上假扮果郡王与你私下接触,是在兴头上,许是觉得这样的戏码刺激。若非今日被余莺儿打乱,皇上自己揭破身份,莞姐姐和这‘果郡王’的故事必然还会继续下去。”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甄嬛,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等皇上没了兴致,一道圣旨下来,发落莞姐姐与人私相授受,那可是祸及满门的大罪,而莞姐姐却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甄嬛脸色骤变,方才的喜悦霎时被寒意取代。 沈眉庄细细思量,也惊出一身冷汗:“容儿说得对,嬛儿,此事确实凶险。” 甄嬛深吸一口气,后怕不已:“若非陵容提醒,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聂慎儿微微一笑:“妹妹并非故意吓两位姐姐,实在是君恩难测。姐姐们待我好,我自然也要为姐姐们着想。” 甄嬛认真地看向聂慎儿:“陵容,还是要多谢你。” “容儿,你是好心,我们都没往这处想。”沈眉庄握住甄嬛的手,安慰道:“嬛儿,你日后定要更加谨慎才是,不过有我们在,咱们姐妹同心,必定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甄学家007:聂慎儿这角度清奇啊!说得确实有道理!】 【真相帝:可她为什么要告诉嬛嬛和眉庄?不可能是真的好心提醒吧?】 【宫斗十级学者:让甄嬛和沈眉庄防着大胖橘?这有啥用?】 第21章 慎儿曹琴默互相埋刺 一个月以来,甄嬛的荣宠水涨船高,破格晋封为贵人只是个开始,隔日雍正又巴巴地去碎玉轩看她。 等到甄嬛的身子大好了,雍正更是特意赐浴汤泉宫,又给予碎玉轩椒房之宠,每日下午叫甄嬛陪着下棋,傍晚一齐用晚膳,晚上还翻甄嬛的牌子。 甄嬛一连数日盛宠不衰,后宫里多有不满,而怨气最大的,当属华妃和丽嫔。 阎王发怒,小鬼遭殃,因此这段时间曹贵人的日子很是不好过。 启祥宫内,温宜公主正躺在摇篮里酣睡。 曹琴默坐在一旁,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多日未曾安眠。她轻拍着温宜的襁褓,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殿门,似在等人。 殿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安小主来了,快请进吧,我们贵人正候着您呢。” 曹琴默起身从内室走出,聂慎儿已缓步踏入殿内,朝她福身行礼:“嫔妾见过曹姐姐。”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抬手虚扶:“安妹妹不必多礼,快请坐。妹妹肯来,姐姐真是高兴。” 聂慎儿落座后,瞧着曹琴默疲惫的面容,故作关切道:“曹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可是温宜公主夜里闹腾?” 曹琴默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温宜一向乖巧,从不闹腾……安妹妹有所不知,这几日华妃娘娘心情不佳,我日日去翊坤宫请安,少不得要受些责难。” 聂慎儿了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精致瓷盒递给她:“这是嫔妾自己调制的玉容膏,能养颜润肤,姐姐不妨试试。” 曹琴默接过,打开一看,只见膏体莹润如玉,散发着清幽的药香,不由欣喜道:“妹妹有心了,这玉容膏瞧着就金贵。” 聂慎儿浅笑:“姐姐喜欢就好。” 音袖奉上热茶,曹琴默轻抿一口润了润喉,才道:“这是华妃娘娘赏的茶,妹妹尝尝。” 聂慎儿捧起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曹琴默的神色,试探道:“曹姐姐,华妃娘娘近日心情不佳,可是因为……莞贵人?” 曹琴默苦笑一声:“除了她还能有谁?皇上如今待她如珠似宝,连椒房之宠都赐下了,华妃娘娘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聂慎儿语气轻柔:“姐姐是华妃娘娘的左膀右臂,娘娘再生气,也不该迁怒于姐姐才是。” 曹琴默早就习惯了,无奈道:“华妃娘娘性子烈,气头上哪还分得清这些?前日丽嫔在翊坤宫说了几句酸话,华妃娘娘当场摔了茶盏,连带着我也被训斥了一通,说我不中用,连个新入宫无宠多时的贵人都压不住。” 聂慎儿替她打抱不平道:“姐姐为华妃娘娘鞍前马后多年,如今却因旁人的过错受牵连,实在委屈。” 曹琴默听她这般说,心中微暖:“委屈倒谈不上,只是温宜还小,我若日日这般提心吊胆,难免照顾不周。” 聂慎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内室熟睡的温宜,语气柔和:“温宜公主近日可好?” 曹琴默神色稍缓:“她倒是还好,只是夜里总爱踢被子,我总得守着,怕她着凉。” 聂慎儿微微一笑:“姐姐疼爱公主,真是无微不至。” 曹琴默眼中浮现出柔软之色,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可如今华妃娘娘这般动怒,我实在担心……若有一日牵连到温宜……” 聂慎儿安慰道:“姐姐何必如此忧心?华妃娘娘再如何,也不会对公主不利。” 曹琴默摇头,压低声音:“安妹妹有所不知,华妃娘娘近日脾气越发暴躁,前日还命人杖责了一个小宫女,只因为她端茶时手抖了一下。我如今在翊坤宫如履薄冰,生怕哪日触怒了她,连累温宜。” 聂慎儿似是无意般问道:“姐姐可曾想过,与其日日受制于人,不如……另谋出路?” 曹琴默一凛,警惕地看向她:“安妹妹这是何意?” 聂慎儿放下茶盏,声音和缓:“姐姐聪慧过人,又为皇上诞育公主,何必非要依附华妃?如今莞贵人得宠,若姐姐能与她交好,日后未必没有更好的前程。” 曹琴默神色微变:“安妹妹慎言!” 聂慎儿不慌不忙:“姐姐多虑了,妹妹只是觉得,以姐姐的才智,不该被华妃束缚。” 曹琴默沉默下来,似在考量她的提议,片刻后却忽而笑道:“莞贵人再得宠也不过是个贵人,且皇上一遇见她,什么都抛到脑后了。我们倒也罢了,妹妹你跟莞贵人入宫时就交好,怎么她却不知道分你一杯羹?可见投靠莞贵人,并不明智。” 聂慎儿心中冷笑,曹琴默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刚试探她,她便立刻反将一军,挑拨自己和甄嬛的关系。 她故作黯然,低声道:“是皇上喜欢莞贵人,哪是莞贵人开口,皇上就舍得去看别人的?” 曹琴默见她神情落寞,心底几番算计,面上却甚是怜惜地道:“收了妹妹的玉容膏,姐姐便和妹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年纪大些,是过来人,在这后宫里,皇上的喜欢固然重要,却没有保障。皇上子息单薄,最要紧的还是有个孩子傍身。” “我和欣常在生的哪怕只是公主,皇上也很喜欢。而且有了孩子,内务府就算再见风使舵,也不会没眼色地克扣份例。”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聂慎儿:“妹妹也该抓紧时间怀个孩子才是。” 聂慎儿双腮泛红,羞涩道:“孩子哪是说来就来的?” 曹琴默笑道:“妹妹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话题既然已经引到此处,聂慎儿当即故作天真地道,“不过嫔妾觉得姐姐说得不对,齐妃娘娘有三阿哥,却还是比不上未曾生育的华妃娘娘。” 曹琴默神色一滞,随即反驳道:“华妃背后有年大将军撑腰,自然盛宠不衰。” 聂慎儿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眨了眨眼:“说来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宠冠六宫,怎么没能给皇上生个一儿半女?” 曹琴默眼底藏着报复般的快意,嘴上却冠冕堂皇道:“或许老天真是公平的,给了华妃娘娘显赫的家世、皇上的宠爱,就让她子嗣艰难。” 聂慎儿叹息:“真是可惜了,不然不止皇上和华妃娘娘欢喜,年大将军做了舅舅也定然欢喜,以后岂不就是国舅爷了?” 说者有心,听者更是七窍玲珑。 话音一落,曹琴默瞳孔微缩,脸色骤变,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连忙道:“妹妹快别说了!” 聂慎儿似被吓到,怯怯低头:“姐姐,怎么了?”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惊疑,借口道:“温宜快醒了,我得去照顾她了,音袖,送送安常在。” 聂慎儿此行目的已达,顺势起身,福了福身:“那嫔妾先告退了,姐姐保重。” 曹琴默点头,目送她离开,待殿门关上,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放下手中那盒玉容膏,指尖不住发颤。 “年家……国舅……”她喃喃自语,眼中掠过一丝惊惧。 【宫斗十级学者:曹琴默这是被点醒了?】 【真相帝:曹琴默肯定听出弦外之音了,她那么聪明,绝对会怀疑华妃不孕有蹊跷!】 【甄学家007:玉容膏绝对有问题!曹琴默怕是要被坑了!】 【四大爷黑粉:曹琴默:这安常在看着单纯胆小,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第22章 汉宫取暖小分队,成立! 天幕左侧,椒房殿内。 张嫣坐在软榻上,小手不停地扯着腰间绑着的假肚子,这假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行动越发不便。 她年纪尚小,哪里受得了这般拘束?整日被宫人们盯着,不能跑不能跳,连步子迈大些都要被劝阻,心中憋闷至极。 “烦死了!烦死了!我不要戴这个了!又重又闷,难受死了!”她猛地扯开系带,布枕头做的假肚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杜云汐弯腰捡起,重新替张嫣绑好,柔声哄道:“娘娘,太后娘娘吩咐了,您得戴着它,否则旁人会起疑的。” 张嫣眼眶泛红,委屈地跺脚:“可它好重!我不想戴!我想出去玩!” 杜云汐正要再劝,殿门被推开,刘盈大步走了进来,见张嫣气鼓鼓的模样,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朕的嫣儿生气了?” 张嫣一见刘盈,委屈更甚,飞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告状:“舅舅!她们不让嫣儿出去玩!整日把嫣儿关在殿里,嫣儿要闷死了!” 刘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原来是为这个生气?那舅舅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张嫣眼睛一亮:“真的?” 刘盈点头:“真的,咱们好好玩一整天。” 张嫣欢呼一声,拉着刘盈的手就要往外跑。 杜云汐跪到两人身前阻拦道:“皇上,太后娘娘吩咐了,皇后娘娘身怀有孕,需在殿中静养,不能随意走动……” 刘盈摆摆手,浑不在意:“无妨,你不必管,就当不知道,太后那边若问起,朕来担着。” 杜云汐还想再劝,刘盈已经牵着张嫣走到了殿门口。张嫣回头冲杜云汐招手:“云汐姐姐,你也一起来玩呀!” 杜云汐无奈,只得道:“娘娘先去玩吧,奴婢待会儿和慎儿一起过去。” 张嫣点点头,又催促道:“那你们可得快点来!”说完,便兴高采烈地跟着刘盈跑到了院子里。 安陵容端着刚晾好的安胎药从偏殿走出,见杜云汐站在门口,问道:“怎么了?” 杜云汐叹了口气:“皇上带着皇后娘娘胡闹,非要带她出去玩,拦都拦不住。” 安陵容神色淡淡,走到一旁的花盆前,将碗中的药汁缓缓倒入土中:“只要不连累到我们,随他们吧。” 杜云汐的目光落在花盆上,那株原本茂盛的植物如今叶片枯黄,枝干萎靡,行将枯死。 她眉头微蹙:“奇怪,这药明明是补药,怎么这花反倒越浇越枯了?” 安陵容面不改色,随口胡诌:“或许是虚不受补吧。” 杜云汐越想越不对劲,蹲下身仔细查看:“慎儿,你说这药里会不会被人下了毒?有人想害皇后娘娘?” 安陵容垂眸看她,语气平静:“你想多了。况且,即便真有人下毒,皇后娘娘又不喝这药,下毒者不过是徒劳一场,何必在意?” 【真相帝:这药绝对有问题!周采女是不是又动手了?】 【大汉使者:吕后之前说李美人是诬陷,周采女肯定以为自己没被发现,胆子更大了!】 【宫斗专家:椒房殿的药都有毒,那李美人那边的安胎药岂不是也……细思极恐!】 杜云汐思索片刻,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站起身拉住安陵容的手:“走吧,皇后娘娘在等我们一起陪她玩呢。” 安陵容眉梢微挑:“方才你还觉得皇上和娘娘胡闹,怎么转眼就要跟着他们胡闹了?” “反正责任皇上担着,咱们就好好玩一回!”杜云汐眨了眨眼,狡黠一笑,不由分说地拉着安陵容往外走。 院子里已被清了场,只剩刘盈和张嫣在放纸鸢。 秋风飒飒,天高云淡,张嫣举着纸鸢在空地上奔跑,笑声清脆如铃。 刘盈站在一旁,手中握着线轮,将纸鸢越放越高,见她们出来,笑着招呼:“快来,朕特意让人多准备了一只纸鸢。” 张嫣也兴冲冲地挥手:“云汐姐姐!慎儿姐姐!快来一起放纸鸢,咱们比比谁放得高!” 杜云汐拿起另一只纸鸢,将线轮塞到安陵容手里:“我来放,慎儿你来控线。” 安陵容怔怔接过,站在原地,看杜云汐举着纸鸢跑远。秋风卷起她的衣袂,阳光落在她扬起的笑脸上,明媚得晃眼。 纸鸢乘风而起,安陵容下意识地收紧手中的线,看着它越飞越高,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也随着那纸鸢飘了起来,无依无靠,不知归处。 刘盈在一旁喝彩,张嫣蹦跳着欢呼。安陵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手中的线轮轱辘转动,纸鸢越飞越远,似乎要将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她手中抽离。 杜云汐跑回她身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却满是笑意:“慎儿真厉害,放得这么高!” 安陵容望着天空中那只小小的纸鸢,一时出神。 杜云汐见她神色游离,隐约猜到她心中所想,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慎儿,咱们把纸鸢放得再高些,然后悄悄弄断线,让它替我们飞出宫去,好不好?” 安陵容心头一颤,眼眶莫名发热,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半晌才轻轻点头。 杜云汐弯起眼睛,悄悄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拉线、放线。她的掌心温暖干燥,连带着安陵容那颗飘忽不定的心也渐渐落到了实处。 两人默契配合,纸鸢越飞越高,几乎化作天际的一个黑点。张嫣瞧见了,惊呼道:“哇!你们的纸鸢飞得好高啊!” 刘盈帮着张嫣调整线轴,试图让他们的纸鸢追上去。 “糟了,没带剪子。”杜云汐摸了摸身上,没找到能剪断线的利器,有些懊恼,便准备用手扯断。 安陵容轻声道:“算了,别伤着手。” 杜云汐却摇头,目光坚定:“我答应你的事,一定要做到。” 安陵容心头一软,正欲再劝,就在这时,张嫣和刘盈的纸鸢被一阵强风吹得歪斜,两只纸鸢的线绞在一起,双双断裂。 两只纸鸢失了束缚,乘风而起,飘飘荡荡地飞向远方,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张嫣兴奋地拍手跳起来,小脸红扑扑的:“飞咯飞咯!飞出去咯!” 安陵容凝望着纸鸢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杜云汐捏了捏她的手指,她才回过神,轻声道:“谢谢你,杜云汐。” 杜云汐噗嗤一笑,伸手挠她痒痒:“我的小慎儿,跟姐姐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安陵容猝不及防被偷袭,痒得笑出声来,边躲边求饶:“别、别闹了!” 她的笑声清亮欢快,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云陵cp粉:啊啊啊安小鸟笑了!她笑了!】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天知道安陵容有多少年没这样笑过了!】 【双厨狂怒:云汐简直是治愈系天花板!安小鸟看她的眼神都在发光!】 刘盈拉着张嫣走过来,神秘兮兮地道:“朕还准备了更好玩的,想不想看?” 张嫣眼睛亮晶晶的,小鸡啄米般地直点头:“想!” 刘盈带着张嫣往后院跑去:“那跟朕来。” 杜云汐拽了拽安陵容的袖子:“咱们也去瞧瞧。” 安陵容任由她拉着自己跟上。 后院空地上,刘盈已命人摆好了几只烟火。 天色渐暗,他亲自点燃引线,绚烂的火光“咻”地窜上夜空,炸开成璀璨的花火。 张嫣欢呼着在烟火下转圈,刘盈笑着陪她玩闹。杜云汐被跑到面前的张嫣一把拉住,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她回头看向安陵容,伸手将她也拽了过去。 四人手拉着手,绕着烟火跑跳笑闹,载歌载舞,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安陵容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杜云汐的带动下,渐渐放开了手脚,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阿丑刚做完别人硬塞给她的活计,从殿中走出,恰好撞见这一幕。她怔怔地站在廊下,冷硬的眉眼在烟火明灭中柔和了几分。 杜云汐眼尖地瞧见她,挥手喊道:“阿丑!一起来玩呀!” 阿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安陵容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鬼使神差地一把拉住了阿丑的手腕。 阿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绷紧身体,险些条件反射地攻击她,好在及时克制住了,冷着脸被安陵容拽到了人群里。 杜云汐笑道:“这才对嘛!” 烟火的光芒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安陵容看着身旁的杜云汐,又看了看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的阿丑和玩得开心的张嫣,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里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朕的截图键在哪里!这一幕太美了!朕要截图!】 【真相帝:阿丑: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大汉甜饼铺:安陵容居然会主动拉人了!云汐的感染力太强了!】 【历史迷妹:汉宫互相取暖小分队成立!好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这也太美好了吧!】 第23章 云汐调侃陵容,曹琴默腹痛 夜色渐深,烟火燃尽,玩累了的张嫣被刘盈抱回寝殿。 阿丑怕她们还要拉着自己做什么匪夷所思之事,跑得飞快,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杜云汐和安陵容并肩走在回廊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慎儿,今日开心吗?”杜云汐轻声问。 安陵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杜云汐笑了,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烟火余烬的浮灰:“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安陵容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心头还是有一丝不确定,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杜云汐歪头想了想,认真道:“姐姐对妹妹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安陵容声音渐低,似是难以启齿:“可我从前对你并不好。” 杜云汐扑哧一笑:“那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我的。” 安陵容被她的直白灼到,下意识回嘴:“谁喜欢你了?” 杜云汐也不拆穿,只是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去歇息了。” 天幕右侧,景仁宫内,众嫔妃依次入殿,向端坐上首的宜修请安。 聂慎儿位分最末,坐在欣常在的下首,余光却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华妃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凤眸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皇后娘娘近日气色倒好,只是有些人啊,仗着得宠便不把宫规放在眼里。整日缠着皇上也就罢了,连晨昏定省这样的大事也敢怠慢,实在不成体统。” 齐妃向来唯宜修马首是瞻,闻言立刻附和:“莞贵人如今越发没规矩了,这般恃宠而骄,也不知是谁纵出来的。” 丽嫔冷笑一声,语气刻薄:“齐妃娘娘何必说得这般含蓄?有些人一朝得势,便忘了自己是谁了,连给皇后娘娘请安都敢怠慢,真当这后宫是她一个人的天下了?” 沈眉庄坐在甄嬛的位子旁,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贸然开口,只能频频看向殿门,盼着甄嬛快些出现。 聂慎儿见状,故意露出几分担忧之色,甚至微微倾身,似要开口为甄嬛辩解。 一旁的欣常在瞧见她的动作,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安妹妹可别冲动!这些人不过是眼红莞贵人得宠,你何必凑上去触霉头?” 聂慎儿被她拽得一怔,侧眸看向欣常在,见她神色坦荡,一副“你别犯傻”的表情,心中不由好笑。 她小声道:“多谢姐姐提点,是嫔妾思虑不周了。” 欣常在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宫里的人啊,见不得别人好是常事,你且看着,待会儿莞贵人来了,她们指不定还要怎么编排呢!” 聂慎儿乖巧点头,心中却暗忖:这欣常在位分不高,性子也莽直,在这深宫里竟能安然活到现在,倒也是奇事一桩。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聂慎儿懵了,没见过欣吧唧这种直性子吧!】 【真相帝:欣常在:后宫嘴替,专治阴阳怪气!】 【四大爷黑粉:嘴毒还得看欣吧唧,华妃都得靠边站!】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甄嬛带着浣碧匆匆赶来,朝宜修福身行礼:“臣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宜修笑容温和:“不迟,你年轻,难免贪睡,本宫怎会怪你?” 甄嬛谢过宜修,又转向众妃行礼:“臣妾给各位姐姐请安。” 华妃与齐妃冷着脸不吭声,丽嫔更是翻了个白眼,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宜修含笑打圆场:“起来吧。” 甄嬛刚坐下,宜修便又笑吟吟地开口:“莞贵人近日侍奉皇上辛苦,本宫也不便差人送东西去你那儿。 正巧藏教喇嘛大师进贡了几匹开过光的万字福寿棉被,本宫给你留了一件,你盖着睡觉,也好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子。” 甄嬛再度谢恩,华妃却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嘛,若来日诞下皇子,莞贵人就能赶上齐妃了。” 丽嫔接茬道:“齐妃娘娘那可是有福气的,千万不要像四阿哥他娘一样没福气,都来不及看上四阿哥一眼……” 宜修眉头一蹙,沉声打断:“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四阿哥,皇子也是能随便议论的?这话在景仁宫说说便罢,若是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可是要生气的。” 华妃却浑不在意:“皇后娘娘何必动怒?丽嫔不过是实话实说。四阿哥的生母没福气,又何必把没福气的人挂在嘴边上呢?” 宜修被吵得心烦,正欲开口遣散众人,忽听一声低呼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贵人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宜修关切道:“曹贵人,你这是怎么了?” 曹琴默勉强稳住呼吸,声音虚弱:“回皇后娘娘,臣妾来了癸水,腹痛难忍,惊扰娘娘了。” 宜修摆摆手,语气慈和:“下次身子不适便不必勉强来请安,差人告诉本宫一声就是。” 曹琴默感激道:“谢皇后娘娘体恤。” 她想起身行礼,却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宜修见她实在难受,吩咐剪秋:“去请章太医来瞧瞧。” 丽嫔狐疑地打量曹琴默:“曹妹妹素来身子康健,怎的这次疼成这样?从前可从未有过。” 曹琴默摇头,有气无力道:“嫔妾也不知为何……” 【大汉甜饼铺:赌五毛,绝对和玉容膏有关!】 【宫斗十级学者:曹琴默:有没有布洛芬救我狗命!】 【真相帝:章太医是皇后的人,他的话能信?】 剪秋很快带着章太医回来。 章太医放下手中药箱,替曹贵人诊脉后回禀:“回娘娘,曹贵人身子无碍,只是误食了寒凉之物,才会腹痛如绞。微臣开副方子调理几日便好。” 宜修松了口气:“虽然近来天气渐热,但还不到贪凉的时候,曹贵人日后注意些。” 曹琴默连忙应下:“臣妾谨记。” 章太医开了方子,音袖接过。 宜修见无甚大事,便道:“既如此,都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告退,离开景仁宫。 待殿内只剩心腹左右,宜修才沉声问章弥:“曹贵人究竟怎么回事?” 章弥低声道:“回娘娘,曹贵人体内有麝香残留,又恰逢来癸水,活血之下才致腹痛。” 宜修缓声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记得管好自己的嘴,曹贵人若再请太医,你知道怎么做吧。” “微臣明白。”章弥躬身退下。 剪秋疑惑道:“好端端的,曹贵人怎么会接触到麝香?” 宜修问道:“听说华妃近日常召丽嫔和曹贵人去翊坤宫?” 剪秋点头:“是,经常一待就是大半天,天黑了都不放她们回去。” 宜修淡淡一笑:“那就不奇怪了。” 第24章 慎儿预判了她的预判 宫道上,甄嬛、沈眉庄与聂慎儿并肩而行。 甄嬛好奇道:“眉姐姐,四阿哥的生母是什么人?皇后娘娘那样和蔼的人,怎么一提到她就生气了?” 沈眉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四阿哥生母卑贱丑陋,皇上极不喜她,连带着也不喜四阿哥,所以一直将他养在圆明园行宫,不许入宫。” 甄嬛不解:“既是卑贱丑陋,皇上又怎会宠幸?” 沈眉庄示意她小点声,将两人拉到僻静处,才道:“听说皇上当年还是亲王时,酒醉误事,又因此遭先帝申斥。 那时正值九王夺嫡,险象环生,皇上便迁怒于四阿哥。这是宫里的大忌讳,你们就当不知道。” 聂慎儿露出惊讶之色:“原来如此,多谢姐姐告知。” 正说着,音袖扶着一步三晃的曹贵人从岔路走来。 聂慎儿柔声道:“两位姐姐,曹姐姐形单影只,身子又不适,瞧着怪可怜的,我去送她一程。” 沈眉庄目送她离去,对甄嬛叹道:“容儿真是心善,明知曹贵人是华妃的人,还这般关心她。” 甄嬛微微一笑:“陵容如今比选秀时开朗多了,是好事。” 聂慎儿快步走向曹琴默,搀住她另一只手臂:“姐姐脸色这样差,我送你回宫吧。” 曹琴默见是她,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脸色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许:“安妹妹有心了。” 走出一段路后,她佯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妹妹不知,我因着照顾温宜,从不敢贪凉,章太医却说我是误食寒物,实在蹊跷。” 聂慎儿一下拿帕子捂住了嘴,惊道:“姐姐的意思是……那太医没说实话?” 曹琴默见她的震惊不似作伪,神色惶惶地继续探道:“我也说不准,总觉得心里头不安的很。” 聂慎儿一副满心替她着想的样子:“姐姐若不放心,不如悄悄再请一次别的太医,姐姐可有相熟的太医?” 曹琴默苦笑:“我母家不显,位分也不高,哪里有什么相熟的太医?” 聂慎儿不赞同道:“这可不行,不为姐姐自己,便是为了温宜公主,姐姐也该有个信得过的太医时时周全才是。” 曹琴默摇头:“这宫里哪位太医背后没人?他们各司其主,关系盘根错节,理不清头绪,若是不慎用了别人的心腹,反倒惹祸上身。” 聂慎儿心念电转,轻声提议道:“既如此,姐姐何不从太医院学徒中挑一个?那些娘娘们瞧不上学徒,反倒干净。” 曹琴默一怔,却又有些顾虑:“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学徒医术未精,怕不顶用。” 聂慎儿温言劝道:“能进太医院的,哪怕是学徒,也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如今哪位太医以前不是从学徒做起的?姐姐若担心,可以先让他们看些小症候,试试深浅。” 曹琴默颔首:“妹妹说得有理,今日多谢妹妹了。” 聂慎儿抿唇一笑:“姐姐客气了。” 曹琴默越想越觉得有理,刚要吩咐音袖去请人,聂慎儿却拦住她:“姐姐别急,今日在景仁宫,皇后娘娘刚给姐姐请过太医,若回宫后又召,难免惹人注目。不如过两日再说。” 曹琴默恍然:“妹妹提醒的是,我真是急糊涂了。” 聂慎儿将她送到启祥宫门口,便福身告辞,转身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曹琴默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盒见底的玉容膏上,眉头紧锁。 半晌,她冷声吩咐音袖:“去太医院,请江太医来。” 音袖诧异:“小主,安小主不是说……” 曹琴默冷笑:“这宫里,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心?” 【宫斗专家:曹琴默果然起疑了!】 【真相帝:聂慎儿这招以退为进在大气层啊!她越拦着,曹琴默越会查,查来查去保不齐就查到欢宜香了!】 【甄学家007:玉容膏绝对有问题,但曹琴默查不出所以然来,才会真的信任她!】 【四大爷黑粉:慎儿: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聂慎儿回到延禧宫,看向正忙着泡茶的宝鹃,吩咐道:“宝鹃,你去太医院外守着,若是见音袖去传太医,就说宝鹊身子不适,叫几个太医院学徒来帮忙看看。” 宝鹃放下手中的茶盏,恭敬应道:“是,小主。” 待她离开后,宝鹊眨了眨眼,茫然道:“小主,奴婢没有生病啊?” 聂慎儿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傻丫头,让你装病都不会?” 宝鹊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道:“奴婢知道了。” 聂慎儿无奈摇头:“去把菊青也叫进来。” 宝鹊“哦”了一声,转身去外面唤菊青。 菊青跟着宝鹊进来,福身行礼:“小主有何吩咐?” 聂慎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淡淡道:“从今日起,你和宝鹊多留意宝鹃的动向。” 宝鹊傻乎乎地问:“为什么呀?” 菊青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应道:“奴婢知道了,小主放心。” 聂慎儿微微颔首,又道:“宝鹊天真得很,你平日多教教她。” 菊青点头:“是。” 聂慎儿看向菊青,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菊青,你是莞姐姐送给我的,在这宫里,我并非没有疑心过你是否有二心。” 菊青闻言,立马跪下,神色郑重:“奴婢既已跟了小主,便只认小主一人,绝无二心!” 聂慎儿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起身:“我这段时日观察来看,你是个老实的,且做事谨慎,这才放心用你。” 菊青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大意,低声问道:“小主是怀疑……宝鹃姐姐吗?” 聂慎儿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宝鹃只比你们大一两岁,但对这宫中的事,事事都很清楚,有些过于娴熟了,不得不防。” 她装作忧心忡忡地轻叹一声,“希望是我多心了。” 菊青坚定道:“奴婢必定替小主分忧。” 聂慎儿对她的态度很是满意,安排道:“以后你管着我的吃食,宝鹊管着衣裳首饰。” 菊青和宝鹊齐声应下:“是。” 聂慎儿挥了挥手:“菊青,你先下去吧,宝鹊留下。” 菊青福身退下,临走时目光在宝鹊身上停留了一瞬。 宝鹊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小主,奴婢该做什么?” 聂慎儿笑了笑:“你就在这儿跟我一起等着宝鹃回来。” 宝鹊乖乖点头:“哦。”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这招高明啊!让菊青管吃食,宝鹊管首饰,宝鹃管外务,三权分立,互相牵制!】 【真相帝:菊青心里肯定在想,小主留宝鹊单独说话,是不是也在防着我?】 【甄学家007:宝鹃:我以为我是心腹才叫我去太医院,结果不仅是支开我,而且还被盯上了?】 第25章 慎儿选学徒,汉宫事发 不一会儿,宝鹃带着三名太医学徒回到了延禧宫。 菊青候在门口,拦下宝鹃,低声道:“宝鹊在里头伺候,让太医学徒们进去就行。” 宝鹃一愣,但也没多想,点头应下。 三名太医学徒进殿,恭敬地向聂慎儿行礼:“见过安小主。” “不必多礼。” 聂慎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几人看向宝鹊,“你们依次给她诊脉,瞧瞧是什么缘故。” 第一个太医学徒老老实实上前,搭上宝鹊的腕脉,片刻后道:“这位姑娘身体健康,就是早上吃得多,有些积食。” 宝鹊一听,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小声嘟囔:“奴婢……奴婢就是多吃了两个包子……” 第二个太医学徒眼珠一转,上前装模作样地诊了一会儿,故作凝重道:“这位姑娘气血不足,脾胃虚寒,需好好调养。” 他拿腔拿调地刻意补充道,“若小主信得过,在下愿意效劳。”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个太医学徒上前,诊脉后沉思片刻,问道:“姑娘这几日夜里睡得可好?” 宝鹊点头:“睡得特别熟!往常夜里会起夜一回,这几天都是一觉睡到天亮。” 她挠了挠头,“不过奴婢也没觉得奇怪,只当是睡得更好了。” 聂慎儿看向第三个学徒,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透着审视:“你看出什么了?” 那学徒谨慎道:“这位姑娘应当是用过安神药或是安神香。” 宝鹊惊讶:“奴婢没有啊!” 学徒皱了皱眉,似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敛去神色:“那可能是学生学艺不精,诊错了。” 第二个学徒嗤笑一声,明显是在嘲笑他没本事。 聂慎儿不动声色,只道:“你们各自开个方子,出去交给宝鹃。” 三人应声退下。 宝鹃拿着三张方子进来,递给聂慎儿:“小主,这是三位学徒开的方子。” 聂慎儿接过,状似无意地问:“第二个学徒叫什么?瞧着倒是有几分本事。” 宝鹃答道:“回小主,他叫刘禄。” 聂慎儿点点头:“这下我心里便有数了,下次曹姐姐若有需要,就能给她推荐这位刘学徒了。” 宝鹃笑道:“小主真是心善,处处替曹贵人着想。” 聂慎儿看着她,意有所指地道:“我是心善,只是不知……这宫里的人,到底有多少张脸。” 宝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些许:“小主说笑了,人自然只有一张脸。” 聂慎儿笑意更深:“是吗?” 宝鹃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忙低下头:“小主若无事,奴婢先退下了。” 聂慎儿挥手道:“都下去吧,我一个人歇会儿。” 待两人退下后,聂慎儿才展开第三张药方,仔细端详。 方子上写的正是安神香的解法,左下角有个小小的落款——“卫临”。 聂慎儿唇角微勾。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宫斗专家:卫临提前出场了!他可比温实初狠多了,慎儿这是要和他联手?】 【真相帝:慎儿还故布疑云说要给曹琴默推荐刘禄,笑死了!】 【甄学家007:卫临: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深藏功与名!】 天幕左侧,椒房殿内。 一名宫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李美人和周采女都召了太医!” 杜云汐心头一跳,忙问道:“怎么回事?” 那宫人喘着气答道:“卯时不到,李美人就开始腹痛,看样子是要生了!消息刚传出去,周采女那边也喊肚子疼,御医署的人全出动了!” 杜云汐心下了然,迅速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截住御医,让他们先到椒房殿来,就说皇后娘娘腹痛难忍,即将分娩。另外,再找个产婆来,赶在太医到之前把人带来!” 宫人领命,转身就往外跑。 安陵容带着张嫣走进内室,张嫣有些茫然:“慎儿姐姐,我该怎么做?” 安陵容拉住张嫣的手,语气镇定:“娘娘,待会儿您只需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喊痛就行。” 张嫣眨了眨眼,乖巧地点头:“好!” 说着,她就躺到床上,扯开嗓子,装模作样地呻吟起来:“哎哟!好痛啊!” 杜云汐将安陵容拉到外间,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会找借口将御医都拦在殿外,不让他们进来。 再借故去厨房做点心给皇后娘娘垫肚子,趁机去漪澜殿,等李美人生下孩子后,我就把孩子抱回来。 慎儿,你就在这里陪皇后娘娘,哪儿也不要去。” 安陵容却摇头:“不行,我们没法确定李美人腹中的一定是皇子。我得去周采女那里看看,若她生的是皇子,我就抱回来,到时候就说皇后娘娘生了双生子。若是公主,我便不抱,这样更稳妥些。” 杜云汐被她说服了,便道:“你说得对,那就这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 安陵容赶到周采女的寝殿时,殿内一片冷清。 御医全被截去了椒房殿,连当值的宫女都不见踪影,只有阿丑一人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痛得满头大汗的周采女。 周采女捂着肚子,惊惧交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阿丑冷漠道:“奴婢来给娘娘接生。” 周采女挣扎着往后缩:“本宫不要你接生!滚!滚出去!御医呢?御医在哪里?!” 阿丑不为所动:“娘娘不必浪费力气喊了,没人会来。” 安陵容抬步走进殿中,接过话道:“御医都在漪澜殿伺候李美人生产,太后和皇上根本不关心娘娘腹中的孩子,他们只在意李美人的龙种。” 周采女如遭雷击,疯狂摇头:“不可能!本宫不信!” 她突然又狂笑起来,眼中满是怨毒,“看重她的孩子又怎样?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安陵容淡淡道:“娘娘与其在这儿胡搅蛮缠,不如省点力气,生个龙子出来。” 周采女被这话一激,死死抓住床单,咬牙道:“对……你说得对!本宫要生个龙子!让李美人再也压不了本宫一头!” 阿丑见她终于配合,便按照莫离教她的步骤开始接生。 周采女痛得撕心裂肺,几番挣扎后,力气几乎耗尽,脸色惨白如纸。 阿丑皱眉:“她没力气了,再这样下去,胎儿会憋死。” 安陵容一把捧住周采女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皇后娘娘还未生产,娘娘若能生下长子,那就是太子,大汉未来的天子!” 周采女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竟凭空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一用力—— “哇——”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阿丑迅速剪断脐带,将孩子抱到一旁擦拭。安陵容看了一眼,对周采女道:“恭喜娘娘,是小皇子。” 周采女如释重负,彻底力竭,昏死过去。 安陵容走到阿丑身边,看着她虽然生疏,却有条不紊的动作道:“原来你是太后娘娘的人。” 阿丑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神冰冷:“你知道了又如何?我们不过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棋子。” 安陵容盯着她:“除了接生,太后还给你下了什么旨意?” 阿丑沉默片刻,目光扫向床上的周采女,冷冷道:“她野心太大,毒害李美人,太后吩咐了,灭口。” 安陵容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平静道:“我来看着孩子,你趁她昏睡,早点动手吧,免得她醒了多生事端。” 阿丑没有废话,扯下床边的帷幔,利落地缠上周采女的脖颈,用力一勒。 周采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很快便断了气。 安陵容静静看着这一幕,脑海中浮现出余莺儿被勒死的画面,心中冷笑。 果然,不管是汉宫还是清宫,对这些上位者来说,人命都如此轻贱。 她不愿再做鱼肉,便只能做刀俎。 安陵容见阿丑动作干脆,杀了人眼都不眨一眼,问道:“你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吧?” 阿丑没有回答,自顾自将婴儿用襁褓包好,放进一个透气的食盒里,递给安陵容:“带他去椒房殿吧,我要去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安陵容接过食盒,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宫斗专家:周采女还是死了,原剧是莫离勒死她的。】 【真相帝:既然阿丑在周采女这里,那莫离肯定在漪澜殿了!】 【大汉使者:安小鸟和吕后这波隔空配合打得好啊!】 第26章 刘盈发狂,慎儿安插眼线 椒房殿内室,张嫣正趴在床边,好奇地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杜云汐却失魂落魄地坐在案边,脸色苍白。 安陵容来不及多问,迅速将食盒中的婴儿抱出,放到床上的小婴儿旁边。 产婆查看之后,扬声高喊起来,飞奔着出去报喜:“皇后娘娘诞下龙凤胎了!” 安陵容这时才得空走到杜云汐身旁,问道:“怎么了?” 杜云汐抬起头,眼眶通红,一把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李美人……死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猛地推开,刘盈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你说什么?!” 杜云汐哽咽道:“皇上……是太后,是您,是我们……一起杀了她……” 刘盈如遭雷击,身形一晃,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颤声问:“周采女呢?” 安陵容本不想火上浇油,却也无法隐瞒,终究还是如实道:“周采女也死了。” 刘盈浑身发抖,踉跄着后退几步,突然发狂般冲向床榻,伸手就要掐死两个孩子:“朕不要他们当傀儡!让他们跟朕一样痛苦!朕宁愿他们死!” 张嫣吓得尖叫一声,扑上去挡在孩子前面,却被刘盈一把推开。 杜云汐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去拉他,却怎么也拉不开,情急之下,一口咬在刘盈手臂上。 刘盈吃痛松手,安陵容和张嫣趁机一人抱起一个孩子,迅速退开。 刘盈跪倒在地,双目赤红,喃喃自语:“朕该怎么办……朕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宫斗十级学者:刘盈这精神状态……难怪吕后心累!】 【大汉使者:吕后:哀家这儿子废了,还是培养孙子吧。】 【双厨狂怒:安小鸟:世上怎会有如此神经之人?】 【云陵cp粉:云汐刚刚哭得好惨,她以后要是知道真相,会不会怪陵容啊?好担心……】 天幕右侧,紫禁城的夜色如墨般浓稠。 甄嬛已一连七日专宠,雍正前一天晚上听了甄嬛说他不该专宠自己使得后宫不宁,应当雨露均沾的劝谏,知道她是心有顾虑,却也没多在意。 结果隔日又在寿康宫里,被太后拿果郡王的生母,先帝朝盛宠一时的舒妃做话头给点了。 连番下来他也不得不听,这晚便没翻甄嬛的牌子,转而去了齐妃的长春宫。 但不知齐妃娘娘说了什么,惹的雍正不快,没坐多久就离开了长春宫。 雍正从长春宫出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跟在御辇旁,试探着问道:“皇上,是回养心殿,还是去翊坤宫?” 雍正沉默不语,显然心情不佳。 苏培盛察言观色,立刻会意,转头对抬轿的太监们吩咐道:“去碎玉轩。” 雍正脸色稍霁,苏培盛暗自松了口气,心道皇上到底还是惦记着莞贵人。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来了来了!粉娇你几名场面打卡!】 【甄学家007:三阿哥又长高了!笑死!】 【四大爷黑粉:根本不怪齐妃好吧!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四大爷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孩子,四大爷还嫌她烦,实在是凉薄寡义!】 与此同时,启祥宫内。 烛光跳动,映得曹琴默的面容格外柔和。 她亲手为聂慎儿斟了杯茶,温声道:“安妹妹尝尝,这是新进的雨前龙井,我特意让人留了些。” 聂慎儿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赞道:“清香沁人,姐姐这儿的好东西果然多。” 曹琴默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探究:“说起来,上次多亏妹妹提醒,我才想到去寻个信得过的太医。只是……” 她叹了口气,似有些犹豫,“我召了华妃娘娘惯用的江太医诊脉,他的说法竟与章太医一般无二,都说我是误食寒凉之物。” 聂慎儿神色不变,微微蹙眉:“那姐姐可查出是什么东西不妥了?” 曹琴默摇头:“未曾。姐姐跟你说实在话,我还特意让江太医验了妹妹送的玉容膏,里头确都是些养颜的药材,并无不妥。” 她抬眼看向聂慎儿,语气诚恳,“妹妹别怪姐姐多心,实在是宫中人心叵测,我不得不防。” 聂慎儿放下茶盏,坦然一笑:“姐姐谨慎些是应当的,我怎会怪姐姐?若换作是我,也会如此。” 曹琴默见她这般坦荡,心中疑虑又消了几分,伸手握住她的手,感慨道:“妹妹能这般体谅,姐姐真是惭愧。” 聂慎儿眨了眨眼,打趣道:“那今日姐姐叫我来,可是有什么好事?先说好了,今日我可没带礼物,姐姐可不能嫌弃。” 曹琴默被她逗笑,摆手道:“哪能次次让你破费?” 她转头对音袖道,“去把我妆奁里那对珍珠耳坠取来。” 音袖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精致的锦盒。 曹琴默接过,递给聂慎儿:“这对珍珠耳坠虽不算名贵,但胜在莹润无瑕,正衬妹妹的气质。” 聂慎儿连声推辞:“这如何使得?这样好的东西,姐姐还是自己留着戴吧。” 曹琴默却执意塞进她手中,笑道:“姐姐在宫里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难得与你投缘,你就别客气了。” 聂慎儿这才接过,眉眼弯弯:“那妹妹可就不客气了,改日定要把姐姐这儿的好东西都搬空。” 曹琴默掩唇轻笑:“你呀,只要不把温宜搬走,随你挑。” 聂慎儿故作夸张地摇头:“温宜公主可是姐姐的心头肉,我哪儿敢啊?” 两人笑闹一阵,气氛愈发融洽。 曹琴默转入正题:“其实今日叫妹妹来,是想问问你上次提过的太医学徒一事。” 聂慎儿温声问道:“姐姐可是找到合适的人了?” 曹琴默点头:“我私下接触了几位学徒,其中有个叫刘禄的,机灵得很,医术也不错,我让他给启祥宫的宫人看过几次病,开的药方都见效很快。妹妹可听说过他?” 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随即笑道:“巧了,前几日我宫里的宝鹊身子不适,也是请的这位刘学徒,诊脉开药都很精准。” 曹琴默神色舒展:“那便好,我还担心他医术不精。” 聂慎儿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地提醒道:“不过姐姐若要重用他,还是得查查他的底细,确保他身家清白才好。” 曹琴默颔首:“妹妹放心,我省得的。” 正说着,内室忽然传来温宜的哭声。曹琴默连忙起身:“这孩子,怎么醒了?” 聂慎儿也跟着站起来,体贴道:“姐姐快去照顾公主吧,我也该回去了。” 曹琴默歉然道:“今日怠慢妹妹了,姐姐改日再请你来。” 聂慎儿福了福身:“姐姐快去吧,温宜要紧。” 【宫斗专家:曹琴默这下彻底信了慎儿吧?】 【真相帝:刘禄这步棋稳了,慎儿真是步步为营!】 【甄学家007:玉容膏没问题,那曹琴默为什么痛成那样?欢宜香她以前也没少闻啊!】 出了启祥宫,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玉容膏自然没有问题,但玉容膏中的密蒙花与欢宜香中的丁香相冲,能最大限度地激发麝香的药性。 曹琴默日日去翊坤宫请安,欢宜香的麝香早已渗入她的肌理,再辅以玉容膏的催化,来癸水时便会腹痛难忍。 她缓步走在宫道上,夜风拂过她的鬓角,带起一丝凉意。 宝鹃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小主,咱们回宫吗?” 布局初现成效,聂慎儿神清气爽:“不急,左右无事,随便走走。” 她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27章 眉庄落水,慎儿获封 聂慎儿带着宝鹃走出启祥宫的范围,漫步在宫道上。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 宝鹃提着灯笼,笑吟吟地说道:“这下小主与曹贵人真心交好,又和沈贵人、莞贵人情同姐妹,以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顺当的。” 聂慎儿心情正好,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是啊,我好了,你们才能好。” 宝鹃应承道:“小主一路走来的辛苦,奴婢都看在眼里。” 聂慎儿正想再说什么,脚步却突然一顿。她侧耳细听,远处传来一阵激荡的水声,哗啦啦的,不似寻常。 “宝鹃,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抬手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宝鹃提着灯笼仔细辨认了下,笑道:“回小主,似乎是千鲤池的方向。晚上水声还这样大,那些红鱼想必都在扑腾,真是热闹。” 聂慎儿直觉不太对劲,千鲤池的红鱼虽多,但夜间向来安静,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鱼再闹腾,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过去看看。”她抬步便往千鲤池的方向走去。 待走近千鲤池,借着月光和灯笼的光亮,聂慎儿瞳孔一缩。 水里扑腾的哪里是红鱼,分明是一个人! 那人长发散乱,在水中拼命挣扎,衣衫浸透,眼看就要沉下去。 “沈姐姐?!”聂慎儿一眼认出是沈眉庄,心头一震。 宝鹃也看清了,惊呼一声:“小主,奴婢这就去叫人来救沈贵人!” 聂慎儿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沈眉庄若死了,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少了一个助力,还会打破后宫原有的平衡。 况且,雍正若是知道她救了人,必会嘉奖赏赐。 “来不及了!”她拦住宝鹃,“等叫了人来,沈姐姐命都没了!” 她脱下鞋和外衣塞给宝鹃,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聂慎儿水性极好,如今虽换了副身体,初下水时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找回了感觉,朝沈眉庄游去。 沈眉庄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模糊,双手胡乱扑腾着,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沉下去。 聂慎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低喝道:“沈姐姐,别乱动,我带你上去!” 沈眉庄听到熟悉的声音,勉强睁开眼,见是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感动,终于不再挣扎,任由她带着自己往岸边游去。 【宫斗专家:卧槽!慎儿竟然亲自下水救人?!】 【双厨狂怒:慎儿好帅!这波救人太飒了!】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眉姐姐好可怜,呛水了呜呜呜!】 【四大爷真爱粉:四大爷快来!给慎儿颁发后宫见义勇为奖!】 聂慎儿半抱着沈眉庄游到岸边,宝鹃慌忙伸手去拉,聂慎儿先将沈眉庄推上岸,自己才攀着池边的石头爬上来。 宝鹃急得声音都抖了,赶紧给聂慎儿披上外衣,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不断往下滴的水:“小主,您没事吧?” 聂慎儿摇摇头,顾不上自己,先去看沈眉庄。 沈眉庄已经呛水昏了过去,脸色苍白,嘴唇泛青,呼吸微弱。 聂慎儿缓了口气,沉声道:“宝鹃,快去叫宫中轮值的侍卫抬轿辇来,把沈姐姐送回咸福宫!” 宝鹃不敢耽搁,点点头往侍卫值守的地方跑去。 宝鹃刚走,采月就回来了,手里还捧着华妃赏赐的徽墨。 她一见自家小主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聂慎儿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沈姐姐落水了,我恰好路过,将她救了上来。” 采月听得心惊肉跳,当即给聂慎儿行了个大礼:“多谢安小主救命之恩!” 宝鹃飞快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几个抬了轿辇侍卫,聂慎儿便和采月宝鹃一起,合力将沈眉庄抬了上去。 采月放心不下,想跟着一块回去,聂慎儿催促道:“你快去请太医,这里有我!” 采月这才咬牙应下,急冲冲地奔向太医院。 聂慎儿和宝鹃一路跟着侍卫小跑回咸福宫。宝鹃机灵,先一步跑去通报咸福宫主位敬嫔娘娘。 敬嫔正在寝殿里看书,一听沈眉庄落水被救,顿时大惊失色:“什么?!快,快带我去看看!” 她走到宫门口,见沈眉庄昏迷不醒地被抬进来,立马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将沈眉庄送进存菊堂,又派人去通知皇上,同时让采星给沈眉庄换下湿衣裳。 焦头烂额地忙完一大圈,敬嫔才注意到聂慎儿也是一身狼狈:“安妹妹,你这身子要紧,先去我那儿换身衣裳!” 聂慎儿咳嗽了两声,婉拒道:“敬嫔娘娘,沈姐姐要紧,我无碍的。” 敬嫔皱眉:“你刚救了人,身子要紧,若着了风寒,岂不是让沈贵人愧疚?” 她不由分说地将聂慎儿拉进自己的寝殿,交代宫女:“去准备一身干净衣物,再去熬一碗姜汤来,给安小主驱驱寒气!” 聂慎儿谢过,敬嫔拍拍她的手:“你救了沈贵人,是天大的功德,不必客气。” 嘱咐完,敬嫔便火急火燎地去了存菊堂,看太医和皇上来了没有。 聂慎儿换好衣裳,喝下热腾腾的姜汤,身子总算暖和了些。 她不放心沈眉庄那边的情况,怕错过了雍正,便让宝鹃扶着她去存菊堂。 宝鹃担忧道:“小主,您刚受了寒,还是歇着吧?” 聂慎儿摇头:“沈姐姐还没醒,我不放心。” 两人刚走到存菊堂外,就听见苏培盛唱喏“皇上驾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雍正带着甄嬛大步而来。 雍正脸色阴沉,一进门便问:“沈贵人如何了?” 敬嫔上前行礼:“回皇上,沈贵人呛了水,尚未清醒,太医正在诊治。” 太医江诚刚诊完脉,见皇上驾到,过来跪下回禀:“回皇上,沈贵人呛水过多,又受了惊吓,需静养一段时日,臣已开了安神养身的方子。” 雍正眉头紧锁:“可有大碍?” 江诚道:“暂无性命之忧,但仍需好生调养。” 雍正稍稍放心了些,目光一转,瞧见站在一旁的聂慎儿,见她头发还湿着,刚松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听说是安常在路过救下了沈贵人?” 聂慎儿福身行礼:“回皇上,是臣妾。” 雍正示意她起身,对一旁的江诚道:“给安常在也诊一下脉,免得着了风寒。” 宝鹃扶着聂慎儿到旁边坐下,江诚诊脉后回禀:“安小主并无大碍,只是春日水寒,浸了身子,最好喝几天温补的药调理。” 雍正颔首:“去办吧。” “嗻。”江诚带着两名太医退下去配药。 雍正走到聂慎儿面前,见她明明自己惨兮兮的,却仍探头想瞧沈眉庄,心中微动,朝她伸出了手。 聂慎儿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他掌心。 雍正语气难得温和:“手这样凉,还逞强?” 他握紧聂慎儿冰凉的手指:“你一个小小女子,怎么敢跳下千鲤池救人?就不怕吗?” 聂慎儿眼神倔强真诚,声音轻柔却坚定:“臣妾素日与沈姐姐交好,见她落水危在旦夕,又恰好会凫水,便没多想……万幸将沈姐姐救上来了。” 雍正凝视她片刻,眼中带着赞赏之意,忽而一笑,“此心皎皎,昭昭兮如日月之明。” 他转头对苏培盛道:“苏培盛,传朕旨意,安常在救沈贵人有功,赐封号‘昭’。” 聂慎儿一怔,想要起身谢恩:“臣妾当不得……” 雍正按住她的肩,不让她行礼:“不必多礼,你且回去好生歇着,朕明日再去看你。” 说完,他又吩咐苏培盛:“将朕的御辇抬来,送昭常在回延禧宫。” 聂慎儿故作担忧地又看了两眼昏迷的沈眉庄,雍正轻推了她一把:“去吧,沈贵人这里有朕和敬嫔、莞贵人在。” 聂慎儿做足了戏,恋恋不舍地出了存菊堂。 坐上御辇,聂慎儿放松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周身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满足感。 这一趟,当真是意外之喜。 【真相帝:不愧是慎儿!这么早就得到封号了!】 【宫斗爽文爱好者:本来眉姐姐也会被人救起来,慎儿这波捡了个大漏,赚翻了!】 【甄学家003:昭!这个封号绝了!比鹂妃好听一万倍!这下不用当鸟妃了!】 第28章 陵容被禁,云汐误会 天幕左侧,建章宫内。 青铜兽炉中焚着沉水香,袅袅青烟在殿内盘旋。 安陵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手背,双腿发麻。 高坐于上首的吕雉却恍若未见,只是抱着怀中的男婴,逗弄着他肉乎乎的小脸,对身旁的莫离道:“这孩子比盈儿小时候安静些。” “是啊,小皇子是个沉稳的,将来必定让太后娘娘省心。”莫离跪坐在一旁,将怀中抱着女婴给吕雉看:“太后娘娘,您看,小公主方才笑了。” 吕雉点了点女婴的鼻尖,淡笑道:“倒是个会讨喜的。”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安陵容的膝盖已经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不知道吕雉究竟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终于,吕雉的目光缓缓落在安陵容身上,开口道:“你与杜云汐参与了这样的秘事,本应处死。” 安陵容背脊一僵,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姿态,没有抬头。 吕雉继续道:“但这事你做得漂亮,你是个聪明人,哀家欣赏聪明人,所以开恩留你和杜云汐一命。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多谢太后娘娘开恩,奴婢愿为太后娘娘效劳。” 吕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了,似有些意外道:“别人为哀家效劳,都得说些结草衔环、赴汤蹈火的话,你这就没了?” 安陵容依旧低着头,答道:“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奴婢的命捏在太后娘娘手里,要想活命,就必须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做。” 吕雉闻言,笑意更深,侧头对莫离道:“瞧瞧,这还说自己不懂什么大道理呢。” 莫离笑着附和:“这聂慎儿是个明白人,知道漂亮话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 吕雉收回目光,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光聪明可不中用,哀家要的是既听话又聪明的人,可千万别让哀家发现,你有什么小心思。” 安陵容低声道:“奴婢不敢。” 吕雉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 安陵容撑着地,双腿早已麻木,膝盖因久跪而刺痛,起身时险些踉跄摔倒,她强忍着不适,很快稳住身形,垂首站定。 吕雉淡淡道:“从今天起,你就调到建章宫来,在哀家身边做事。” 安陵容心头一沉,却不敢拒绝,只能应道:“是。” 吕雉又道:“你的东西一会儿自有人去替你收拾,你不必再回椒房殿了。” 安陵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太后娘娘,奴婢能否自己回去收拾东西?” 吕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舍不得?” 安陵容不敢再言,低头道:“奴婢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吕雉不再理会她,挥了挥手:“莫离,带她下去。” 莫离将怀中的女婴轻轻放入摇篮,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冷声道:“跟我来。” 安陵容跟着莫离走出大殿,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偏殿。 莫离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没有太后娘娘的旨意,不可踏出建章宫半步。” 安陵容低眉顺眼地应下:“是。” 莫离盯着她,威胁道:“杜云汐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可不要行差踏错。” 安陵容抬眸,对上莫离锐利的目光,平静道:“莫大娘,奴婢知道了。” 莫离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她转身离去,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安陵容与外界彻底隔绝。 安陵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才松懈下来坐到榻上。膝盖仍隐隐作痛,但她却无暇顾及。 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椒房殿的住处冷清多了,没有杜云汐的笑声,没有张嫣的吵闹,只有一片死寂。 往日里,杜云汐总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或是拉着她的手,非要她陪着一块儿做些什么。 如今这寂静,竟让她有些不习惯。 安陵容闭了闭眼,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有些想念杜云汐在身边的日子。 【历史迷妹:吕后这是要把云汐和陵容强行分开啊。】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回去收拾东西再见一面都不可以吗?!陵容要求已经很低了好不好!】 【真相帝:陵容是不是在想云汐啊?云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担心的吧……】 天色渐渐擦黑,杜云汐站在椒房殿门口,不断张望,却始终不见安陵容的身影。 “慎儿怎么还没回来?”她喃喃自语,心中隐隐不安。 张嫣已经用过晚膳,正坐在榻上玩着布偶,见杜云汐来回踱步,歪着头问道:“云汐姐姐,慎儿姐姐去哪儿了?” 杜云汐勉强笑了笑,安抚道:“娘娘别担心,慎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直到宫灯点亮,仍不见安陵容的踪影。 杜云汐终于坐不住了,对张嫣道:“娘娘,奴婢去建章宫打听一下,您先歇着。” 张嫣应了一声:“好。” 杜云汐叮嘱宫人照顾好皇后,便快步出了椒房殿,一路小跑至建章宫外。 宫门外站着两名宫人,见她靠近,立刻拦住:“站住!建章宫重地,闲人免进!” 杜云汐福了福身,客气地问道:“两位姐姐,可曾见过椒房殿的聂宫人?她今日被太后娘娘召见,至今未归。” 其中一名宫人皱眉思索良久,摇头道:“没听说过。” 另一人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今日倒是有个宫人说错了话,惹恼了太后娘娘,被处死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杜云汐心头猛地一颤,声音发紧:“被……处死了?可知那宫人叫什么?” 那宫人摇头:“不认识,是个眼生的,平日里应该不在建章宫行走,对了,她脸上还有一颗红痣。” 杜云汐脑中“嗡”的一声,耳边仿佛只剩下那句“被处死了”。 她想起吕雉的手段,想起李美人和周采女的死,想起她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里,连尸骨都无处可寻…… 她越想越怕。 她的慎儿……就这么没了? “慎儿,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慎儿,姐姐保护你。” 她答应过要带她出宫的…… 杜云汐踉跄着后退两步,强撑着回到住处,关上门的一瞬,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真相帝:吕后是故意安排人这么说的,还是闹了个大乌龙?】 【云陵cp粉:云汐哭得好伤心呜呜呜,她以为死的是陵容吧!】 【大汉甜饼铺:急死了!能不能让我进去告诉云汐陵容在哪里啊!】 第29章 陵容云汐夜半私会 阿丑刚干完活,正打算回房休息,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从杜云汐房中传来。 她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未闩上,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杜云汐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衣袖。她沉浸在悲伤中,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阿丑皱了皱眉,走到她身旁,冷声问道:“你怎么了?” 杜云汐抬起头,眼眶通红,见是阿丑,哽咽道:“慎儿……慎儿今天被太后娘娘召去建章宫,一天都没回来……我去建章宫问,那里的宫人说……说慎儿没了……” 她声音发颤,不停地自责:“都怪我,我应该跟她一起去的……是我没保护好她……” 阿丑的目光古井无波,语气依旧冷硬:“怎么回事?你打听清楚了吗?” 杜云汐摇头,泪水再次滚落:“我倒是希望是假的……可建章宫的宫人说,被处死的宫人脸生,不知道叫什么,脸上有一颗红痣……慎儿到现在不见踪影,除了她还能是谁?” 阿丑沉默了,她想安慰杜云汐,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别哭了。” 杜云汐哪里听得进去?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阿丑见她哭得更厉害,又根本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索性直接道:“我再去帮你打听一下。” 杜云汐抬起泪眼:“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打听?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阿丑不耐地打断她:“你别管。你找个斗篷披上,跟我到建章宫外墙下等着。我要是找到聂慎儿,就带出来。要是找不到,我也没办法。” 杜云汐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你真的能打听到?” 阿丑懒得多费口舌,只冷冷道:“去不去?” 杜云汐忙不迭地点头:“去!”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件黑色斗篷披上,阿丑见她准备好了,便带着她一路避开巡视的禁军,来到建章宫外墙下。 宫门早已紧闭,杜云汐忧心忡忡:“门都关了,你怎么进去?” 阿丑余光扫了杜云汐一眼,确认她站在安全的区域:“别多问,藏好了,在这等着。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轻巧地翻过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杜云汐瞪大眼睛,心中既惊又喜,却不敢出声,只能攥紧斗篷边缘,焦急地等待着。 【历史迷妹:阿丑这身手绝了!不愧是吕后培养的杀手!】 【云陵cp粉:雪鸢真的好好!根本就是面冷心热,还帮云汐找陵容!】 【大汉甜饼铺:霸总雪鸢!用最冷酷的表情说最暖心的话!】 建章宫偏殿内,安陵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膝盖仍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烦的是,她不知道杜云汐现在怎么样了。以杜云汐的性子,发现自己失踪,必定会着急…… 正想着,窗户突然“吱呀”一声轻响。 安陵容警觉地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查看。 才刚靠近,一只冰凉的手倏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是我。”阿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你去见杜云汐。” 安陵容借着月光看清了阿丑的脸,心中狂跳,快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喊叫。 阿丑松开手,安陵容压着气音问:“云汐在外面?” 阿丑“嗯”了一声,将她从窗边拉出,重新掩上窗户,带着她避开建章宫明里暗里的守卫,一路潜行至院墙下。 安陵容心跳如鼓,还未反应过来,阿丑就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她只觉身子一轻,眼前景物飞速掠过。 杜云汐躲在宫墙下的阴影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高耸的宫墙。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阿丑进去很久了。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万一阿丑也被抓了怎么办?万一慎儿真的…… 杜云汐猛地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墙头轻盈跃下,稳稳落地。杜云汐定睛一看,阿丑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她眼睛一亮,几乎是飞奔过来,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上下打量:“慎儿!你没事吧?” 她来回检查着安陵容,生怕她哪里受了伤。 安陵容被她急切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轻声道:“我没事……” 杜云汐不放心,又去摸她的肩膀、手臂,确认她安然无恙。可当她无意间碰到安陵容的膝盖时,安陵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强忍着没出声。 杜云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一皱:“怎么了?膝盖疼?” 安陵容试图蒙混过去:“没事……” 杜云汐哪肯信她,拉着她在栏杆上坐下,掀开她的裙摆,卷起裤腿查看。 安陵容缩着腿想拦她,却没能拦住。 月光下,她的膝盖一片乌青发紫,触目惊心。 杜云汐倒吸一口凉气:“太后娘娘罚跪你了?” 安陵容想要扯回裙摆盖住膝盖:“就一会儿……” “胡说!”杜云汐心疼得眼眶又红了,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一会儿能青成这样?” 她急得团团转,想找药膏,可身上什么都没带。 正着急着,阿丑丢过来一个小瓷瓶,刚好落在杜云汐面前:“药。” 杜云汐拿起药瓶,扭头冲阿丑感激一笑:“阿丑,你人真好。” 阿丑背过身去望风,语气生硬:“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快一点,被人发现我可不管你们。” 杜云汐笑着打开药瓶,小心翼翼地替安陵容涂药。 药膏清凉,敷在伤处,疼痛顿时减轻不少。杜云汐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她,借着月光,能清晰地看到杜云汐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 她心尖一软:“太后娘娘把我调到了建章宫,不让我回椒房殿……害你担心了,是不是?” 杜云汐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温柔:“是很担心……但现在知道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她将自己先前担忧害怕的情绪尽数咽下,不让安陵容沾染分毫,认真地看着她道,“慎儿,以后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安陵容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吹散了:“你也是。” 杜云汐笑了,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我的小慎儿,也知道关心姐姐了?” 若是往常,安陵容定要嘴硬反驳。可此刻,她只是垂眸,任由她调侃,仿佛是默认了这话一般。 杜云汐看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 夜风拂过,两人一时无言。 【历史迷妹:阿丑站在旁边望风的样子,像极了冷酷保镖,笑死!】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明明好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 【真相帝:不知道吕后准备派谁去代国当细作?不管是谁,这一走岂不是好多年不能相见?!】 【云陵cp粉:呜呜呜不要啊!我的cp不能分开!】 阿丑站在不远处,冷眼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发现后,才不耐地催促:“该走了。” 杜云汐依依不舍地替安陵容整理好裙摆:“慎儿,你一定要好好的。” 安陵容应道:“嗯,我会的。” 但她酝酿了半天的“你也要好好的”却卡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口。 阿丑走过来,一把拽起安陵容:“走。” 杜云汐还想说什么,阿丑已经带着安陵容跃上宫墙。 她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墙,许久才转身离去。 建章宫内,阿丑将安陵容送回偏殿:“今晚的事,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太后娘娘。” 安陵容点头:“我明白。” 阿丑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杜云汐……很在乎你。” 安陵容一怔,还未回应,阿丑已跳窗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安陵容坐回床榻,指尖虚虚抚过膝盖上的药膏,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杜云汐掌心的温度。 杜云汐,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第30章 宜修养蛊,慎儿连环计 天幕右侧,景仁宫内。 众妃前来请安,往日里能坐得满满当当的座位,今日却稀稀拉拉的,只有齐妃、丽嫔、曹贵人和欣常在四人到场。 剪秋扶着宜修缓步而出,宜修端坐上首,四人齐齐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抬手示意她们落座,语气温和:“宫里发生了那样大的事,今日本想免了你们的请安,但本宫想着有些事还是得交代一下。” 四人齐声应道:“臣妾等恭请皇后娘娘教诲。” 宜修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不急,等华妃到了再说。” 她吩咐宫女,“上些时令的瓜果和茶点来,咱们边吃边等。”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茶点。齐妃因着昨晚雍正没坐多久就离开长春宫的事,这会儿心情郁结,低着头坐在那里,既不碰茶点,也不与人搭话。 宜修目光扫过,故作关切地问道:“齐妃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齐妃勉强扯出一抹笑:“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无碍,只是……没什么胃口。” 宜修了然,温声宽慰:“你呀,放宽心,皇上得了新宠,难免要新鲜几天。你是伺候皇上的老人了,还能不懂这个道理?你只管好好教导三阿哥,三阿哥有出息,皇上也会高兴。” 齐妃闷闷应是,向皇后道谢,心里却愈发堵得慌。她伺候皇上多年,膝下唯有三阿哥一个儿子,可皇上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们母子一眼…… 丽嫔见状,轻哼一声,接话道:“皇上再喜欢新宠有什么用?昨儿个最后还不是去了华妃娘娘宫里,可见后宫里的恩宠,唯有华妃娘娘一枝独秀。”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华妃扶着鬓角款款而入,恰好听见丽嫔这番话,心情大好:“丽嫔今日嘴上是抹了蜜不成?说话竟这样中听。” 丽嫔、曹贵人和欣常在起身行礼:“嫔妾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摆了摆手:“起来吧。” 丽嫔笑容谄媚:“嫔妾说得可都是大实话。” 华妃轻笑一声,这才敷衍地向宜修行了一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昨儿伺候皇上睡得晚了些,早上便犯了会儿懒,来迟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宜修笑容不变,抬手道:“无妨,起来吧。” 华妃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转头对颂芝道:“皇后这里的茶尝着有些陈了,待会儿回去拿些新贡的碧螺春来,送给皇后娘娘尝尝。” 宜修面上依旧和善:“华妃有什么好东西紧着自己就好,本宫不挑这些。”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过,听说皇上换了翊坤宫的侍卫,往后再想得好东西,或许就没那么容易了。” 华妃脸色一沉,想起昨晚甄嬛在雍正面前上她眼药,害得她翊坤宫的侍卫被撤换的事,顿时心头火起,冷哼一声,“皇后娘娘消息倒是灵通。” 宜修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既然华妃已经来了,本宫有几件事要说。” 齐妃四人坐直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华妃却自顾自地拨弄着腕上的镯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宜修缓缓开口:“沈贵人失足落入千鲤池的事,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往后去水边时一定要谨慎小心,莫要让太监宫女离开左右,免得让皇上和本宫挂心。” 众妃齐声应道:“臣妾等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宜修微微颔首,继续道:“这次沈贵人遭难,多亏了昭常在及时将人救起。后宫之中都该像她们一样同心同德,守望相助。不过……” 她话锋一转,“下次这种以身涉险的事还是少做,免得伤了自身。” 众妃再次应是:“臣妾等记下了。” 华妃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安陵容多管闲事。 若非她横插一手,沈眉庄这会儿怕是已经沉在千鲤池底了,哪还有这么多麻烦? 宜修站起身:“旁的本宫也就不多说了,本宫还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恭敬行礼:“恭送皇后娘娘。” 【宫斗十级学者:皇后娘娘这一早上净说废话?这就是领导的艺术吗?】 【真相帝:一看你就没见识过我们皇后娘娘的厉害,三言两语就挑拨齐妃恨上甄嬛,又让华妃对甄嬛和慎儿更加不满,自己坐山观虎斗!】 【四大爷黑粉:宜修:本宫只是随便说两句,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是夜,延禧宫内灯火微明。 雍正果然如约而至,他没让人通传,悄悄走了进来。 内室里,宝鹊正端着一碗补药递给聂慎儿:“小主,该喝药了。” 聂慎儿接过药碗,刚凑到唇边准备一饮而尽,忽然察觉到外头过于安静,心念电转,猜测可能是雍正来了。 她故作嫌弃地闻了闻药,又把碗放回托盘上,扭过身子道:“这江太医开的药太苦了,我不想喝。” 宝鹊急道:“小主,药哪有不苦的?您快喝了吧,否则身子怎么好得了?” 聂慎儿背对着她,语气娇蛮:“就不喝!你上次生病喝的那个药就没这么苦,怎么轮到我就这般难以下咽?” 宝鹊还要再劝,雍正已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从托盘上端起药碗。 宝鹊吓得腿一软,正要跪下行礼,雍正抬手示意她噤声,挥了挥手。 宝鹊会意,抱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聂慎儿听到脚步声远去,故意扬声道:“宝鹊,你快点下去吧,再劝我也不想喝!” 她一头长发披散着,寝衣单薄,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娇柔。 雍正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抬手用念珠上的穗子在她颈侧轻轻挠了挠。 聂慎儿笑着躲开,回眸嗔道:“宝鹊,你学坏——” 话音戛然而止。 她“惊慌”地睁大眼睛,连忙要下床行礼:“皇上!臣妾不知是您……” 雍正按住她的肩,在床边坐下,笑道:“何必次次见到夫君都请安?” 聂慎儿眼波流转,声音轻柔:“皇上是夫君,夫君也是皇上,礼不可废。” 话音未落,她忽地狡黠一笑,靠进雍正怀里,“不过既然夫君纵容,那臣妾就坦然接受了。” 雍正见她如此娇俏可人,搂着她问道:“这药果真很苦吗?” 聂慎儿皱着脸点头:“特别特别苦,只是闻了一下,臣妾都要晕过去了。” 雍正失笑,又想起她刚刚说的话,追问道:“你方才说那宫女吃的药不苦,又是怎么回事?” 聂慎儿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雍正捏了捏她的脸颊:“老实交代。” 她“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就……就是宝鹊前些日子生病,请了个太医学徒看病,那学徒开的药闻起来甜丝丝的,臣妾没忍住……就让宝鹊给臣妾尝了一口。” 雍正无奈:“药岂是能乱吃的?下次不许这样。” 聂慎儿心虚地低下头:“臣妾知道了。” 雍正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那太医学徒倒是有些本事。” 聂慎儿摇了摇头,茫然道:“那臣妾就不清楚了,只是宝鹊确实好得很快,夫君也瞧见了,那丫头活蹦乱跳得紧。” 雍正心中已有计较,拍了拍她的手:“既然如此,朕就派那个太医学徒专门看顾你的身子,免得江诚忙着照顾沈贵人,对你有所疏漏。” 聂慎儿惊喜道:“谢夫君体恤!” 她指着药碗皱鼻子,试图转移话题,“那这药是不是能……” 雍正看穿她的小心思,不让她蒙混过关,拿起勺子搅了搅药汁,慢条斯理道:“前些日子是你照顾朕,如今该朕照顾你了。” 聂慎儿苦着脸,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雍正看得有趣:“这么怕吃药?” 聂慎儿委屈巴巴:“当然了,臣妾从小吃药,都得娘亲哄着才肯吃。” 雍正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从前你在家中,你娘哄你,如今嫁了人,也只好是夫君哄你了。” 聂慎儿眨巴着眼睛,乖乖喝下,就这么一勺一勺,雍正耐心地将整碗药喂完。 雍正不解地发问:“怎么每喝一口就要盯着朕瞧?” 聂慎儿眉眼弯弯:“臣妾就着夫君喝药,心里头甜,嘴里就不觉得苦得难以下咽了。” 雍正放下药碗,将她搂紧,低笑道:“朕的昭卿,真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慎儿太会了!搁我我也顶不住!】 【双厨狂怒:我是杂食党,我磕一口帝王薄情x虚情假意!】 【真相帝:大胖橘好像只叫过嬛嬛“莞卿”,现在叫慎儿“昭卿”,看来慎儿在他心里地位不一般啊!】 【宫斗爽文爱好者:卫临这下能名正言顺伺候慎儿了,还是四大爷的旨意,慎儿反应太快了,走一步算三步啊!】 第31章 宝鹃自曝,陵容三观炸裂 延禧宫内,聂慎儿正倚在窗边绣花。 剪秋跟在宝鹃身后进来,福身行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昭常在万福,奴婢还未恭贺小主得了封号。” 聂慎儿放下绣绷,温婉一笑:“姑姑客气了,快请起,今日怎么劳您亲自过来了?” 剪秋将手中的锦盒呈上:“皇后娘娘惦记着小主的身子,特意让奴婢送来这些血燕和人参,嘱咐小主好生调养。” 聂慎儿语气真挚,仿佛真的受宠若惊,“劳皇后娘娘挂念,臣妾感激不尽,还请姑姑代我谢过娘娘的赏赐。” 宝鹃接过锦盒,剪秋脸上的笑容更深:“皇后娘娘说了,昭常在要谢,不如等身子大好了,亲自去景仁宫向娘娘道谢。娘娘仁德宽厚,素来喜欢与小主们说话解闷。” 聂慎儿恭敬应道:“娘娘待下宽和,臣妾铭感五内,自当亲往拜谢。” 剪秋笑了笑,似是随口一提:“说来也巧,奴婢方才先去存菊堂给沈贵人送了补品,沈贵人也说了和小主差不多的话呢。两位小主心有灵犀,不愧是情深义重的好姐妹。” 聂慎儿顺着她的话关切道:“沈姐姐身子可大好了?” 剪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聂慎儿的神情,“瞧着比先前精神多了。莞贵人一直陪伴在侧,悉心照料,寸步不离的,连皇上去了都劝不走呢。” 剪秋这话说得蹊跷,看似闲聊,实则句句带刺。 聂慎儿故作黯然地试探:“莞姐姐与沈姐姐自幼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沈姐姐遭此大难,莞姐姐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剪秋感慨道:“是啊,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这么说来,小主不顾安危救了沈贵人,不仅是沈贵人的恩人,也是莞贵人的恩人呢。” 聂慎儿摇头,语气谦逊,“姑姑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怎当得起恩人二字?沈姐姐无事,我便安心了。” 剪秋目光微闪:“也是。你们三人关系好得不分彼此,想必莞贵人在陪伴沈贵人之余,早就专门前来向昭常在道过谢了。” 宝鹃突然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莞贵人可顾不上我们小主!这半个月来一次都没来过,只派了她身边的宫女来看过一回!” “宝鹃!”聂慎儿轻斥一声,故作神伤,“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姑姑莫怪。沈姐姐那边更需要照顾,莞姐姐顾不上我这儿也在情理之中。” 剪秋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得色,体贴道:“小主别往心里去。好在皇上记着您的功劳,特意派了卫学徒照料。虽说只是个学徒,但能得皇上钦点,想必医术不凡。” 宝鹃忍不住又愤愤说道:“沈贵人那儿可有三位太医轮流守着!我们小主这儿却只能……” 剪秋顺势道:“若是小主需要,奴婢回去可请皇后娘娘派章太医来。章太医伺候娘娘多年,最是稳妥。” 聂慎儿打眼瞧了宝鹃一眼,这丫头今日格外话多,与剪秋一唱一和,倒像是排演过一般。 她虚弱地咳嗽两声:“不必劳烦章太医了,我已无大碍。” 剪秋见好就收,福身告辞:“那奴婢就不打扰小主静养了,这就回去向娘娘复命。” 聂慎儿示意宝鹃:“送送剪秋姑姑。” 两人离开后,聂慎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了。 宝鹃啊宝鹃,原来你是皇后的人。 皇后的手段当真高明,先借剪秋之口挑拨她与甄嬛的关系,又用太医之事暗示皇上对她不过敷衍了事。 若是寻常小姑娘,怕是要被这诛心之言刺得自怨自艾,心生怨怼,最终只能投靠皇后以求庇护。 可惜啊,她聂慎儿与甄嬛沈眉庄本就是虚与委蛇,又怎会在意这些? 【宫斗十级学者:剪秋这些话句句挖坑,要是原来的安小鸟在这儿,怕是要被挑拨得落入圈套了!】 【真相帝:还好慎儿和眉嬛本来就是假玩,听了这些话根本不在意啊。】 【甄学家007:没人知道卫临是慎儿自己要的,其他人肯定都以为四大爷不重视她,就会放松警惕,不对她下手,慎儿的计策好绝!】 天幕左侧,未央宫大殿。 吕雉端坐于垂帘之后,安陵容怀抱着太子刘恭立于她身后。 刘盈自那日昏厥后便一病不起,吕雉再度临朝听政。 她当众宣布皇后诞下龙子,取名刘恭,立为太子。 往日都是莫离抱着太子随侍,今日莫离染病,这差事便落到了安陵容头上。 这是安陵容第一次随吕雉上朝,她掌心里早已紧张得沁出冷汗。 吕雉将手中竹简重重掷于地上,怒道:“小小匈奴,屡犯边境,若不严惩,我大汉天威何在!” 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在侄儿吕禄身上:“吕禄!即刻集结十万大军,远征匈奴!” 吕禄面露难色:“回禀太后娘娘,京城兵力总共也就十余万,若悉数调往边境,恐怕京师空虚。” 吕雉走下台阶,步步逼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我大汉只有这十万兵马吗?” 吕禄硬着头皮解释:“各地驻军调集需要时间,只凭圣旨召集,有许多的礼节需要遵守,最快也要半年……” 吕雉冷笑一声,在大殿中央踱步:“哀家查阅过兵书,古人制兵符以号令千军万马……” 安陵容听不懂这些,也再听不进这些。她怔怔望着吕雉的背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自己死过一次,重生一世,再没什么能让她畏惧。 可此刻,看着吕雉以一介女流之身号令群臣,指点江山,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全身,那种冲击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这个站在大殿中央发号施令的女人,与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妃嫔截然不同。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吕雉临朝听政的模样,威严、凌厉,一言可定天下生死。 那些大臣们,无论年长年少,权柄多重,在吕雉面前皆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违逆。 安陵容恍惚间想起自己在清朝后宫的日子。 那时的她,为了争宠,为了活命,日日算计,夜夜惊心,可即便爬到妃位,在雍正眼中,也不过是个玩意儿。 而吕雉,却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权柄。 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算计君恩,因为她自己就是权力的化身。 安陵容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似震撼,似向往,又似自嘲。 在吕雉面前,她什么阴暗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吕雉站得太高太远,不管她再活几辈子都做不到像吕雉这样,但至少,她在吕雉身上,看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女子的出路。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活着? 【双厨狂怒:安小鸟世界观被颠覆了!她哪见过这场面啊!吕后简直是女性天花板!】 【历史迷妹:吕后威武!这才是真·大女主!】 【大汉使者:别说安小鸟一个清朝人了,我隔着屏幕都被吕后的霸气震得腿软!】 退朝后,吕雉起身离座,安陵容回过神来,抱着太子跟上。 走出大殿,吕雉忽然开口:“今日哀家临朝,你觉得如何?” 安陵容心头一紧,谨慎答道:“太后娘娘威仪万千,奴婢唯有敬服。” 吕雉轻笑一声,目光深远:“这天下,从来不是男人的天下。哀家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先帝,而是因为哀家自己。” 第32章 杜云汐死了? 那日在未央宫大殿上,吕雉提出制作兵符调遣兵马,而后又让吕禄去代国探薄姬和代王的虚实。 代王佯装沉迷酒色的糊涂王爷,瞒过了吕禄,但吕后却不相信薄姬那样能隐忍的人会轻易放弃。 果不其然,在经历了周亚夫进京,吕禄的新夫人去世等等一系列的事后,吕后拿来做幌子的假兵符出现了假冒的复制品。 吕后疑心就是代国搞的鬼,便命阿丑盯着周亚夫。 这日,建章宫内,吕雉坐在妆镜前。 阿丑侍立一旁,禀报道:“太后娘娘,周亚夫近日并无异常,每日只在驿馆中读书习武,好像一心等着太后召见。” 吕雉眸色深沉:“没动静,那就更加深不可测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鲁元公主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连礼都未行便嚷道:“母后!您要为嫣儿做主啊!” 吕雉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鲁元公主咬牙切齿道:“那个叫杜云汐的宫女,简直不是人!她不知何时勾搭上了皇上,每晚皇上都会派步辇将她接进宣室殿!后来这事被嫣儿撞见,他们竟还拉嫣儿下水,带着嫣儿一起胡闹!母后,若不严惩,这宫中还有何规矩可言?” 吕雉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道:“那你想如何?” 鲁元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毫不犹豫道:“依儿臣之见,自然是杀了她!” 吕雉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那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鲁元公主大喜,福身道:“喏!儿臣这就去办!” 她大步离去,背影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狠厉。 阿丑站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 吕雉目光扫向她,语气平静:“继续盯着周亚夫,切记,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阿丑低头应是,随即退下。 走出建章宫,阿丑脚步微顿,心中不断挣扎。 她与杜云汐虽无深交,但杜云汐待她真诚,从未因她面容丑陋而轻视她。如今杜云汐命在旦夕,她不能坐视不理。 可吕雉的命令,她根本无法抗衡。 阿丑咬了咬牙,忽然想到安陵容。安陵容向来聪慧,或许有办法救杜云汐! 她立刻转身,快步朝安陵容的住处奔去。 然而,偏殿内空无一人。 她心急如焚,又四处寻找,最终在小厨房找到了奉吕后之名熬煮药膳的安陵容。 “跟我走!”阿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安陵容被她拉得踉跄一步,险些打翻药罐,皱眉问道:“怎么了?” 阿丑神情凝重,脚步不停,拉着她就往外跑,“来不及多说了,现在去,或许还能救下杜云汐,再晚一步,杜云汐必死无疑!” 安陵容瞳孔骤缩,顾不得多问,丢下药勺便跟着阿丑跑。 “到底怎么回事?”她一边疾步跟上,一边追问。 阿丑简略地将鲁元公主的话复述了一遍。 安陵容越听越心惊,难以置信:“杜云汐怎么会……” 她实在想不通,杜云汐那样聪明的人,怎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必须跑快点,再跑快点,尽快赶到地牢,想办法向吕雉求情。 她一定能救得下杜云汐的,就像上次那样! 阿丑拉着安陵容一路狂奔,穿过建章宫幽深的回廊,直奔地牢。 刚到地牢入口,便见刘盈快步走下台阶,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张嫣。 “皇帝舅舅!等等嫣儿!”张嫣提着裙摆,小脸涨得通红。 刘盈充耳不闻,径直往里冲。 安陵容见状,心中稍定,有刘盈和张嫣帮着求情,杜云汐活下来的几率就更大了。 莫离站在牢门前,拦住四人:“太后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刘盈怒极,一把抽出墙上悬挂的长剑,直指莫离咽喉:“给朕让开!否则朕杀了你!” 莫离寸步不让:“皇上若要硬闯,便先杀了奴婢!” 僵持之际,吕雉的声音从牢内传来:“让他们进来。” 莫离这才侧身让路。 安陵容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刘盈,率先冲了进去:“杜云汐!” 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摇曳着。 杜云汐静静地躺在干草堆上,面容安详,唇角残留着一丝干涸的黑血。 安陵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如坠冰窟。 她踉跄着扑到杜云汐身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鼻息。 没有呼吸。 她又去摸她的颈侧、手腕,脉搏全无。 杜云汐的身体尚且温热,可她却已经死了。 安陵容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指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杜云汐总爱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的场景。 “慎儿,等嫣儿长大了,我们就求个恩典出宫去,开个绣坊,好不好?” “慎儿,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 “慎儿,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慎儿,别怕,姐姐保护你。” 可现在,她死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杜云汐的脸上。 她用力摇晃着杜云汐的肩膀,声音哽咽:“杜云汐!你醒醒!你醒过来!” 可杜云汐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开始发僵,再也不会笑着喊她“慎儿”了。 安陵容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死死攥住杜云汐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带我出宫的……” 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可杜云汐却一点点融化了她的防备,如今,她好不容易愿意交付真心,可杜云汐却死了。 “杜云汐……你个骗子……”安陵容眼泪砸在干草上,嗓音低哑,“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哭声并不大,却哭得浑身发抖,伤心欲绝,最终伏在杜云汐身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姐姐……” 【云陵cp粉:啊啊啊我碎了!安小鸟终于叫姐姐了,可云汐听不见了!】 【历史迷妹:这场面太虐了,我都不敢看第二遍……】 【大汉甜饼铺:安小鸟好不容易决定交付真心,结果杜云汐死了,她会不会彻底黑化啊?】 【真相帝:唉……我知道杜云汐是假死看着都难受,不敢想安小鸟有多伤心……】 第33章 阿丑辞行,余莺儿下毒事发 长长的永巷里,安陵容如行尸走肉般走着。 杜云汐的死抽空了她所有的精气神,那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建章宫偏殿的。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灰雾,连阳光都因刺眼而显得格外虚假。 迎面走来两名御医,正低声交谈着,声音虽小,却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其中一人道:“皇上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恐怕撑不了几天了,除非……用回龙散。” 另一人立刻制止:“万万不可!回龙散是大凶之药,用得好,皇上的命就保住了,用得不好,只怕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那怎么办?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了!皇上若是驾崩,太后娘娘必定让你我陪葬!” “人命关天,还是想仔细的好……” 安陵容驻足,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中寒芒乍现。 杜云汐死了,可她还活着。活着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刘盈。 若不是他非要接杜云汐去宣室殿,杜云汐根本不会被吕后处死。 她恨透了吕后,但更恨刘盈,恨不能啖其骨食其肉。 刘盈要是死了,吕后必受锥心之痛,她要让吕后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安陵容打定主意,当即朝御医署走去。 趁着无人注意,她悄悄溜进药库,在药柜中翻找起来。 她这一世是在药材铺子里长大的,对各类药材再熟悉不过,很快便按照听到的方子配出了回龙散所需的几味药。 安陵容又特地将其中一味凶险至极的虎狼之药多添了足足三成,才将药包藏在袖中,若无其事地离开。 她得找个机会熬好药,送去宣室殿…… 刚回到建章宫偏殿,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叩声。 安陵容警觉地将药包塞入枕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极美的女子,肤若凝脂,唇若点朱,一双含情目潋滟生波。 安陵容愣了一下,警惕地问:“你是谁?有事吗?” 女子冷冷道,“是我。” 安陵容听出她的声音,难以置信,不确定地问:“阿丑?” 阿丑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惊讶吧?我自己也很惊讶。我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样子是太后娘娘给我用了药,刚才她赐了我解药,洗去易容后,我便成了这样。” 安陵容觉得有些古怪:“太后娘娘为何突然给你解药?” 阿丑语气平淡,“太后娘娘给了我新的任务,陪一位家人子跟随周亚夫前往代国,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安陵容涩然一笑:“呵……没想到……我们几个里,最先能出宫的竟是你。” 阿丑却摇了摇头:“都是做棋子,不论在汉宫还是在代国,又有什么分别?” 安陵容无言以对。 阿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恨太后娘娘,但我劝你别做不明智的事,与太后娘娘对抗,不过是以卵击石。” 安陵容扯了扯嘴角:“我没有那么傻。” 阿丑该说的都已说完,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后,她却又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安陵容:“对了,我叫莫雪鸢。” 【历史迷妹:雪鸢真好看!要和杜云汐一起开启代国副本了~】 【云陵cp粉:雪鸢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要陪的家人子就是杜云汐呢!】 【真相帝:安小鸟这是要刀了刘盈啊,她胆子大了好多。】 【大汉甜饼铺:谁来告诉安小鸟她的杜姐姐没死啊!急急急!安小鸟快去代国找云汐!】 待莫雪鸢走远,安陵容关上门,从枕下取出药包,双手攥住贴在胸口上,深吸了一口气。 “杜云汐,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我替你报仇。” 天幕右侧,延禧宫内。 宝鹃得了外头的消息,进来禀报:“小主,您这段时间一直在静养,不知道宫里出了好大的恶事!” 聂慎儿斜倚在软榻上看书,随口一问:“又听见什么事了,说得这样严重?” 宝鹃压低声音:“碎玉轩的莞贵人抓到了两个往她药里下毒的太监宫女,皇上已经下令杖毙了那两人。” 聂慎儿饶有兴味地问:“只是太监宫女,怕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吧?” 宝鹃凑近了几分,“小主英明!他们背后的主子是余氏。听说余氏被赶出钟粹宫后,就日日诅咒谩骂莞贵人,没想到竟还敢做出这样害人的事来。” 聂慎儿好奇:“皇上是如何发落余氏的?” 宝鹃纳罕道:“皇上本已下旨将她废弃冷宫,终身幽禁,后来不知怎的又追加了一道旨意,说她欺君罔上、毒害嫔妃,赐了自尽。” 聂慎儿放下手中书卷,道:“替我更衣吧。” 宝鹃会意:“小主是要去碎玉轩?” “嗯,去看看莞姐姐。” 聂慎儿换了衣裳,带着宝鹃前往碎玉轩。 内室里,沈眉庄已经在了,和甄嬛对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 聂慎儿在绣墩上坐下后,笑吟吟地问:“两位姐姐怎么了?” 沈眉庄见是她来了,忙坐直身子,拉住她的手:“容儿,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 聂慎儿柔声道:“沈姐姐怎么还提?你都送了多少谢礼给我了,还这样客气,我的那里可是都快被堆满了。只是你下次千万要当心些,别再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沈眉庄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得了教训,再不敢了。” 甄嬛轻叹一声:“眉姐姐,陵容,我心里堵得慌。” 沈眉庄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因余氏下毒之事?” 甄嬛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我恨极了被人暗算,可皇上真下旨杀了他们,我心里……并不畅快。” 听到这话,沈眉庄想起自己落水的遭遇,也不免跟着叹气:“看到杀人,我心里也不痛快,更何况扳倒了一个,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聂慎儿看着哭丧着脸的两人,怕她们因此失了斗志,故意道:“前赴后继的都是爪牙,真正站在后面的人,哪有那么多?” 沈眉庄眸光一凛:“容儿的意思是……?” 聂慎儿轻声道:“余氏得宠时最巴结的是谁?” 甄嬛与沈眉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华妃!” 聂慎儿颔首:“姐姐们心里有数就好。” 沈眉庄攥紧帕子,柳眉倒竖,怒道:“又是华妃!” 聂慎儿故作疑惑:“沈姐姐怎么这样生气?” 沈眉庄咬牙道:“我原本担心你听了害怕,不敢告诉你。当日在千鲤池,我并非失足落水,而是有人从背后推了我!千鲤池距离华妃的翊坤宫不足百步,除了她自己,谁敢在她的地界上如此撒野?” 甄嬛神色凝重:“余氏下毒若真是华妃指使,我们姐妹怕是早已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聂慎儿分别握住两人的手,语气坚定:“两位姐姐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背:“容儿你是妹妹,怎么能让你来保护我们?应当我们保护你才是。” 聂慎儿还没来得及客套回去,浣碧就小跑进来,急道:“小主,余氏不肯就死,在冷宫中大吵大闹,非嚷着要见皇上最后一面!” 甄嬛蹙眉:“怎么见?这个时辰皇上已经出宫了。” 沈眉庄迟疑:“难不成还容她活到皇上回来?” 甄嬛问浣碧:“回了皇后没有?” 沈眉庄接过话道:“皇后娘娘这几日头风发作,连床都下不来,怕是管不了这事。” 甄嬛沉吟:“那只剩华妃能管这事了。” 浣碧回道:“华妃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说是身子不爽快。” 沈眉庄嗤笑出声:“华妃怎么可能会管?她这会子避嫌还来不及呢。” 浣碧又道:“余氏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人诬陷,还砸了毒酒,形同疯妇,大骂我们小主,言语恶毒,令人不忍耳闻。” 聂慎儿坐不住了,起身道:“两位姐姐稍坐片刻,我去瞧瞧。” 沈眉庄怕她冲动,急忙劝阻:“容儿,你莫要沾染此事,免得在余氏那里吃了亏。” 甄嬛也劝道:“是啊,陵容,随她去吧,她不过是垂死挣扎。” 聂慎儿浅浅一笑:“两位姐姐放心便是。” 她福身离去,出了碎玉轩。 【宫斗专家:余莺儿危!慎儿肯定要去灭口了!】 【四大爷黑粉:聂慎儿这是做什么,她完全没必要替甄嬛出头啊?】 【真相帝:楼上的忘了欢宜香的事?余莺儿在大吵大闹,慎儿肯定不能让她把偷欢宜香的事抖落出来。】 第34章 慎儿试探苏培盛 冷宫外,聂慎儿站在斑驳破旧的宫门前,对宝鹃道:“你先回去给我准备热水沐浴吧,不必在这儿等我了。” 宝鹃犹豫道:“小主,这地方阴气重,您一个人……” 聂慎儿淡淡道:“无妨,我自有分寸。” 宝鹃见她坚持,只得福身退下:“那奴婢先回宫准备,小主可要早些回来。” 待宝鹃走远,聂慎儿才推开冷宫的门,独自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两名小太监正死死按着余莺儿跪在地上。 余莺儿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拼命挣扎着,嘴里不住地哭喊:“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皇上!” 苏培盛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语气无奈:“余氏,你就认命吧。” 见聂慎儿进来,苏培盛忙走过来躬身行礼:“哟,昭常在怎么到这儿来了?” 聂慎儿微微一笑,目光随意地扫过狼狈不堪的余莺儿:“听说余氏辱骂不休,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余莺儿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喊道:“安妹妹!安妹妹救我!你去告诉皇上,我是冤枉的!都是甄嬛那个贱人害我!” 聂慎儿并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对苏培盛道:“皇后娘娘头风犯了,华妃娘娘也说身子不爽快,让余氏这么吵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公公您觉得呢?” 苏培盛何等精明,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对小厦子道:“去,找东西堵住余氏的嘴。” 小厦子二话不说,扯了冷宫落满灰尘的床单撕下一块,一把塞进余莺儿嘴里。 “唔——唔——”余莺儿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聂慎儿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满意道:“这下便清静多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佯装疑惑地问道,“公公的差事怎么到现在也没了了?” 苏培盛叹了口气:“余氏一直撒泼,说要见皇上。” 聂慎儿轻笑一声,反问道:“公公觉得,皇上想见她吗?” 苏培盛对雍正的心思再了解不过,摇了摇头:“不说皇上因为设立井田的事儿出宫去了,就算在宫里,怕是也不想再多看余氏一眼。” 聂慎儿循循善诱道:“那公公还犹豫什么?” 苏培盛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却还是面露难色:“小主有所不知,皇上赐的是自尽,可这疯妇砸了药酒,撕了白绫,奴才简直是无计可施。” 聂慎儿哪能看不出这老狐狸是在故意推搪,可她不怕,索性直截了当地道:“公公伺候皇上多年,最能体察皇上心意。左右余氏在皇上那里已经是个死人了,那究竟是怎么死的,还重要吗?” 苏培盛眼神微动,缓缓点头:“奴才明白。” 他本想等着聂慎儿出去再让小厦子动手,可她却静静瞧着,仿佛要亲眼看着余莺儿咽气。 既然她不怕,苏培盛便不再耽搁,挥了挥手,示意小厦子勒死余氏。 小厦子本就因为剥核桃的事对余氏怀恨在心,当下便下了死手,弓弦缠上余莺儿的脖颈,狠狠一绞。 余莺儿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腿拼命踢蹬,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脖子都被勒断了一半,当场断了气。 事情了结,苏培盛对小厦子道:“行了,去告诉莞贵人一声吧。” 小厦子刚应了一声,聂慎儿便道:“莞姐姐和沈姐姐胆子小,你一会儿只管说余氏的事了结了,让她们安心,旁的一句也不要多提。” 她神色平静,没有因为余莺儿的惨状产生半分波动。 小厦子不由看向苏培盛,想请示他的意思。苏培盛点点头,小厦子才领命而去。 苏培盛猜到聂慎儿是有话要对他说,便打发其他小太监料理余氏的尸体,而后对聂慎儿恭敬道:“昭常在,这里血腥气大,咱们外头说?” 聂慎儿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冷宫。 冷宫外,夜色沉沉,月光被云层遮掩,只余零星几点星光。 聂慎儿缓步走着,忽然开口:“公公今日可吓着了?” 苏培盛“嗨”了一声,笑道:“奴才伺候皇上三十余年了,跟着皇上见过九王夺嫡,前朝倾轧。今日这样的场面算不得什么,倒是小主,真是让奴才刮目相看。” 聂慎儿闻言,想起自己当年鼓动吕禄、周亚夫谋反的往事,不免有些唏嘘:“公公过奖了。” 苏培盛试探道:“小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聂慎儿停下脚步,直视着他:“今日之事,还望公公替我保密。” 苏培盛立刻道:“奴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小主放心。” 聂慎儿轻点了点头,语气真诚,“那就好,今日我对公公也算赤诚以待了,而以公公的地位,想必权势财宝都算不得什么。 只是公公以后若有什么难办的事,或是求而不得的东西,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替公公办到。” 【宫斗专家:慎儿这是在展示实力吧,告诉苏培盛自己有向上爬的决心,同时暗示他,自己会回报他。】 【真相帝:苏培盛这种老狐狸,不可能轻易站队,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被拉拢?慎儿是在埋线,日后必有大用!】 苏培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瞬息之间便恢复如常,笑呵呵地打起了太极:“小主说笑了,奴才不过是伺候皇上的下人,哪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 聂慎儿也不强求,点到为止:“公公今日当差也累了,我就不多打扰,先行回宫了。” 苏培盛躬身行礼:“恭送小主。” 聂慎儿转身离去,背影纤细却挺拔,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苏培盛一直佝偻着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这位平日里柔柔弱弱、不显山不露水的昭常在,是个人物。 且看着吧,兴许是个有大造化的。 【四大爷黑粉:慎儿就不怕苏培盛告诉皇上吗?】 【甄学家007:慎儿敢说肯定是有把握的啊,苏培盛让小厦子勒死余氏,往小了说是替皇上分忧,往大了说可是违逆圣旨,这可是现成的把柄。】 【甄学家007:苏培盛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要是能得他助力,日后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天幕左侧,建章宫小厨房。 天色未明,宫人们却已经开始给吕后烹制早膳了。 安陵容在建章宫行走多时,如今地位仅次于莫离,往来的宫人纷纷向她见礼。 她堂而皇之地拿出一个药罐,将药包里的药材全都倒了进去,又将药包丢进火中焚尽,加好水开始煎药。 杜云汐死了,可她的仇人还活着。 刘盈、吕雉…… 她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今日,便是刘盈的死期。 第35章 陵容要吕后亲手喂毒 安陵容熬好药,将药汤盛进另一个药罐中,再放进食盒里。 药渣被她尽数焚毁,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提着食盒离开建章宫,往宣室殿走去。 吕后每日下了朝之后,都会亲自为刘盈煎药,说是要尽起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但御医们开的方子不过是些温补之物,勉强吊着刘盈的命,刘盈的病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起色,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迷之中。 宣室殿外的宫人见安陵容提着食盒,以为她是来给吕后送早膳的,并没有阻拦她。 安陵容踏入内室,吕后正坐在刘盈榻边,一旁支着炉子,正在煎药。 她上前行礼,吕后挥了挥手道:“哀家没胃口,拿走吧。” 安陵容低眉顺眼道:“太后娘娘,奴婢是来给皇上送药的。” 吕后心烦意乱,连带着语气也冲了几分:“哀家正给皇上煎着药,你送的又是什么药?还不快下去!” 安陵容跪伏在地,不卑不亢道:“太后娘娘,请恕奴婢直言,那些御医为了保命,只敢用些温补之药,这些药虽能吊着皇上的命,却无法让皇上好转。” 吕后气笑了:“你好大的口气!御医的药不管用,你的药就管用了?万一皇上喝了你的药出了问题,你担待得起吗!” 安陵容垂着眸子,声音轻缓,似是情真意切:“奴婢的命比不上皇上金贵,但见太后娘娘每日既要为国事操劳,又要忧心皇上,实在不忍。奴婢从小在医馆长大,懂些医术药理,想替太后娘娘分忧解难。” 吕后眸光一冷,审视着她:“为哀家着想?杜云汐因哀家和皇上而死,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恨吗?” 安陵容不露分毫破绽,声音平静道:“杜云汐触犯宫规,太后娘娘也只是秉公处置,奴婢虽伤心,却不至于生恨。” 吕后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道:“把药呈过来。” 安陵容将食盒放到刘盈床边的案几上。吕后打开食盒,却并未立即取出药罐,而是对身旁的宫人吩咐道:“去请御医。” 她复又看向安陵容,目光锐利,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哀家不是怀疑你,只是要入皇上之口的东西,不得不仔细些。” 安陵容垂首而立,神色如常:“奴婢明白。” 不久后,两名御医跟着宫人进入宣室殿。 吕后指了指药罐道:“验一验这药。” 两名御医各自取了一小勺,细细品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疑。 没有药渣可供查验,光凭药的味道,他们只能尝出这是回龙散。 回龙散乃大凶之药,换作他们,是万万不敢用的,但……这药既然不是他们献上的,倘若皇上因此药死了,罪不在他们,若皇上好了,他们也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 其中一名御医斟酌着开口:“回太后娘娘,此药无毒,但药性猛烈,皇上病重体虚,需谨慎使用。” 安陵容适时道:“太后娘娘,重症还需猛药医,请娘娘早做决断。” 吕后盯着药汤,眸光深沉,她向来杀伐果断,此刻却罕见地犹豫了一瞬。 但她始终是个有大魄力的女人,看着刘盈苍白的面色,她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 安陵容故意问道:“可需要奴婢来给皇上喂药?” 吕后摇头:“不必,哀家亲自给盈儿喂药。” 她捏开刘盈的嘴,一勺一勺将药汤喂了进去。 安陵容站在一旁,心跳如擂鼓。 吕雉,等你的儿子因为你亲手喂的药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杜云汐的死对我来说到底有多痛。 【历史迷妹:不是,我以为陵容会偷换了药或者趁吕后不在给刘盈灌药,怎么直接就来了?】 【云陵cp粉:安小鸟不要命了吗?为了报复吕后和刘盈做到这一步,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不要做傻事啊!】 【真相帝:完了完了,陵容这是心存死志,要和大汉权力之巅玉石俱焚呐!】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没过多久,昏迷中的刘盈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而后再无声息。 吕后大惊失色,扑到床边:“盈儿!盈儿!” 她颤抖着伸手去探刘盈的鼻息,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吕雉怒极攻心,转身一把掐住安陵容的脖子,声音凄厉:“你敢谋害皇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安陵容被掐得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却并未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吕后悲痛欲绝的神情,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快意的笑。 她终于……终于让吕雉尝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似乎看见杜云汐站在不远处,朝她伸出手,温柔地笑着唤她:“慎儿……” 姐姐……是你来接我了吗?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床上的刘盈咳嗽着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喝道:“母后!你干什么!你杀了杜云汐还不够,还要杀了她的妹妹吗!” 吕后浑身一震,松开安陵容,扑回床边,虚扶住刘盈,声音颤抖:“盈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刘盈微微喘息,声音嘶哑:“儿臣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母后,儿臣饿了。” 吕后喜极,眼含热泪,紧紧握住他的手:“饿了好,饿了说明病情有所好转,母后这就去命人给你做好吃的!” 她起身,看向倒在地上咳嗽的安陵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淡淡道:“你给皇上用的药不错,以后就留在皇上身边照顾他的身子吧。” 说完,她快步朝殿外走去,吩咐宫人准备膳食。 两名御医经历了这一系列变故,吓得面如土色,见吕后离开,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安陵容和刘盈二人。 安陵容不甘心地瞪着刘盈,心中恨意翻涌。 凭什么?那样一剂猛药下去,他非但不死,竟然还醒了?! 那碗掺了虎狼之药的“回龙散”,本该让他五脏俱裂,可偏偏阴差阳错,成了救他命的良方? 她恨恨道:“你的命……可真大。” 刘盈撑起身子,苍白的面容因刚刚的呕血更添憔悴,可眼神却比往日清明。 他靠在床头,虚弱地笑了笑:“你恨我害死了云汐,是不是?我也恨……恨朕这一生,看似尊贵,却处处受制于人,身为皇帝,却连一个在乎的人都保不住。李美人是这样,云汐也是这样。” 安陵容干脆破罐子破摔,刻薄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刘盈默了一瞬,竟笑了:“朕本来就要死了,是你那副药把朕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安陵容懊恼不已,早知如此,她就该再乱加点别的药进去,把他毒死算了。 刘盈望向殿外,似在回忆,“朕昏迷之中,浑浑噩噩间,梦见云汐站在椒房殿的梨花树下,笑着对朕说‘皇上,该醒了’……再睁眼,便见母后在掐你。” 这话把安陵容气个半死,杜云汐都死了,竟还念着这个懦弱的皇帝?!凭什么不入她的梦来??? 刘盈看着她表情,觉得好笑,提议道:“慎儿,我们出宫吧。” 安陵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说什么?” 刘盈目光灼灼,透着一丝疯狂:“这样,既报复了母后,我们又可以得到自由。云汐不是一直想带你出宫吗?她肯定不希望你沉浸在仇恨中……我们就逃出宫去,也算完成了她的遗愿。” 安陵容心头一震。 出宫? 刘盈命大,没死成,她再想动手脚殊为不易,倒不如听他的,想办法跟他一起出宫。 这样一来,刘盈失了皇位和天下供养,在民间即便能多活几日,但颠沛流离,定然会痛苦不堪,而且他一介病弱之躯,在民间又能活多久? 而吕后,同时失去儿子和大汉皇帝,必会方寸大乱。 当真是两全其美。 思及此,她点头答应,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刘盈低声道:“你附耳过来,朕早就想好了办法,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安陵容听着他的计划,蓦然发现,这个向来懦弱无能的帝王,眼中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真相帝:安小鸟的表情笑死我了,一副“你怎么还不死”的怨念脸!】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哈刘盈刚活过来就想着跑路,可真是个大孝子,孝死吕后了啊!】 【云陵cp粉:啊啊啊刘盈你终于干了件人事!安小鸟快快出宫!出宫了才有机会去代国见云汐!】 第36章 陵容出逃,清宫闹鬼 数日后,安陵容应召来到建章宫外,脑海中快速回想了一遍一会儿即将要说的话。 刘盈的计划很简单,让她以寻找供他取乐的民间歌舞为由出宫,再借机演一出偷龙转凤的好戏,将他偷运出去。 她迈步走进殿内,吕雉正伏案批阅奏折。 “参见太后娘娘。”安陵容福身行礼,声音轻柔。 吕雉并未抬头,专注于手中竹简,随口问道:“皇上近日身体如何?” 安陵容轻声回道:“回太后娘娘,皇上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御医说再喝三四天药便能痊愈了,不过……” 吕后抬眸看她,“不过什么?莫要吞吞吐吐的。” 安陵容面露忧色,“奴婢见皇上整日闷闷不乐,郁结于心,病情恐怕反复。” 吕后紧张起来,放下了竹简,“御医可有法子?” 安陵容将刘盈交代的话一一道来:“御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兴许只有皇上自己的心情好了,才能放下过往不愉快的事。奴婢曾在医书上看到过,欢快的音律和舞蹈能使人心境开阔,或许能让皇上开心起来。” 吕雉听了,便对身旁侍立的莫离道:“莫离,召吕禄进宫,他精通音律,让他来替皇上好好的排一出曲目。” 安陵容心头一紧,忙出声道:“太后娘娘,宫中的音律庄严肃穆,并不适合皇上的情况,奴婢幼时在民间,曾见过民间的歌舞,他们的表演轻松欢快,令人捧腹大笑,不如寻来一试。” 吕后略一思索,也觉得有些道理:“好,慎儿,你定要为皇上寻来民间最好的百家戏,只要能让皇上高兴,哀家会重重赏你。莫离,给她出宫令牌。” 安陵容接过令牌,“喏。” 宫门外,安陵容回望巍峨的宫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感。 她竟真的出来了。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几乎想直接转身离去,再也不回那个吃人的地方。 可不行。 她还有仇要报,还有婆婆,万万不能被她连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直接逃离的冲动,转而走向长安城内的一家驿馆。 安陵容从怀中取出婆婆临行前赠予的香囊,撕下里衣上的一块布料,蘸着随身携带的胭脂写下几行字:“婆婆,近日恐有大变,请速离少陵原,暂避风头。” 她将布条塞入香囊,寻了个看起来老实可靠的驿卒,递上香囊和几枚铜钱,叮嘱道:“劳烦将此物送至少陵原药材铺的老婆婆手中,务必亲手交给她。” 驿卒掂了掂铜钱,咧嘴一笑:“姑娘放心,小的定当送到。” 安陵容这才放下心来,朝着百家戏班的落脚处走去。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宫宴如期举行。 戏班入宫,丝竹声起,刘盈坐在主位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比往日好了许多,眼中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安陵容垂眸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戏班子登场,观赏了一会儿后,刘盈忽然笑道:“母后,儿臣久病卧床,筋骨僵硬,想与这些伶人共舞一曲,权当活动筋骨。” 吕后虽有些诧异,但见他难得有兴致,不想扫了他的兴,便点头应允:“盈儿高兴便好,只是莫要累着。” 刘盈笑着应下,随即戴上了戏班子提供的面具,步入舞者之中。 安陵容冷眼旁观,只见刘盈与一名身形相仿的伶人在舞动间悄然调换了位置。 那名事先通过气的伶人名叫麻鲁,他精通口技,模仿各种声音都惟妙惟肖。 舞至中途,他故意踉跄一步,以刘盈的嗓音道:“母后,儿臣有些乏了,想先回宫歇息。” 吕后不疑有他,吩咐宫人:“快扶皇上回宣室殿!” 宫人上前,搀扶着“刘盈”离去。而真正的刘盈,仍戴着面具,隐在戏班之中,继续跳舞,静待时机。 待表演结束,吕后心情甚好,对安陵容道:“慎儿,你做的不错,送这些伶人出宫吧。” “喏。”安陵容应下,带着戏班众人离开,她的心跳得极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终于,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宫门外,夜色已深。 安陵容领着一行人走出皇城一段距离后,确认无人跟踪,才停下脚步,道:“就送到这儿,你们自行离去吧。” 戏班众人朝她道谢后相携散去。 刘盈摘下面具,长舒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慎儿,我们成功了!” 安陵容后退一步,神色疏离:“刘盈,从今日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此别过。” 刘盈一愣:“你不和我一起走?” 安陵容毫不客气地嘲讽他的天真:“当然不,太后娘娘若派人追来,第一个抓的必定是你,希望到时候,你别把我供出去。” 刘盈摇头失笑,竟也不恼,反而舒展了一下身体,语气轻松:“放心吧,我不会的。” 他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市,眼中满是向往,“慎儿,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他大步朝人群中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安陵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半分留恋。 她转身走向驿馆,想看看婆婆是否回了信。 驿卒见是她来,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竹简:“姑娘,您的信。” 安陵容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却不是婆婆的字迹,而是一个陌生人的笔触:“慎儿姑娘,老婆婆的儿子在代国发了大财,早在半年前她就被儿子接去了代国。临行前特意嘱咐我,若你寻来,便告知你她的去向。” 落款是邻居大叔的名字。 代国? 莫雪鸢在代国,婆婆也在代国。 她收起竹简,望向北方,那她……也去代国! 【大汉甜饼铺:刘盈跑路跑得真潇洒,吕后怕是要被他气死。】 【云陵cp粉:啊啊啊安小鸟要去代国了!云汐也在代国!姐妹重逢指日可待,云汐还没听过安小鸟叫她姐姐呢~】 【大汉使者:吕后压得我都喘不过气,安小鸟冲鸭!是时候去代国王宫大杀四方了!】 天幕右侧,紫禁城。 余氏死后第二日,富察贵人在宫道上撞了鬼,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昏死过去。 后宫之中流言四起,都说余氏冤魂不散,化作厉鬼来索命了。 雍正不在宫中,宜修又因头风发作卧床不起,一时间人心惶惶。 延禧宫内,长日无事,聂慎儿早早就脱了外衣,只着寝衣倚在榻上,吃着内务府新送的葡萄,菊青在一旁轻轻打着扇,惬意无比。 宝鹊从外间进来,禀报道:“小主,曹贵人来了。” 聂慎儿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稀客啊。” 她理了理衣襟,坐直身子,道:“快请曹姐姐进来。” 第37章 曹琴默咬钩,慎儿收网 曹琴默踏入里间,脸色有些苍白:“安妹妹,今日冒昧打扰,还望勿怪。” 聂慎儿笑容温婉:“曹姐姐说哪里话?快请坐。” 曹琴默坐下后,神色仍有些不安,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聂慎儿故作体贴地询问:“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今儿天热,过来时中了暑气?快吃些葡萄,消消暑。” 曹琴默挤出一丝笑意道:“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聂慎儿恍然道:“莫非……姐姐也听说了宫里的传闻?” 曹琴默指尖一颤:“什么传闻?” 聂慎儿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富察贵人昨夜在宫道上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曹琴默脸色更白了几分,强自镇定道:“宫闱之中,哪来的鬼神之说?不过是她心虚罢了。” 聂慎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是啊,若非心中有鬼,怎会怕鬼敲门?” 曹琴默呼吸微滞,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妹妹说笑了。” 聂慎儿不再多言,转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浅浅。 【四大爷黑粉:哈哈哈哈原来是这一段,小允子扮鬼吓富察贵人名场面!】 【宫斗专家:曹琴默做贼心虚啊,先前华妃指使余氏下毒的事她也参与了。】 【甄学家007:曹琴默要是知道余氏是慎儿让人勒死的,怕不是要吓晕过去!】 聂慎儿和曹琴默就这么两厢静默地坐了一会儿,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消散。 曹琴默见她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自己来意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率先道:“安妹妹,我想与你说些体己话。” 聂慎儿朝菊青和宝鹊挥了挥手:“你们去外头寻宝鹃玩吧,这里有曹姐姐陪着我就好。” 两个小丫头福身退下:“奴婢告退,小主有吩咐再唤我们。” 待殿内只剩二人,曹琴默神色凝重起来:“安妹妹,姐姐今日前来,是为一件要事。” 聂慎儿眼中带着疑惑:“曹姐姐怎么这样严肃?倒叫我心里发慌。”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道:“事关重大,我不得不谨慎。安妹妹可还记得刘禄?” 聂慎儿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了一番,才道:“记得,莫非是他医术不精,或是说错了话,冲撞了曹姐姐不成?” 曹琴默摇头,鬓边的珍珠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倒没有。是昨日温宜病了,我唤刘禄来看诊,谁知他竟说温宜是受了邪风侵染,还说……小孩子年纪小,能看见许多大人瞧不见的东西,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才会病倒。” 聂慎儿心中暗笑,这刘禄果然是个妙人,编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面上却露出震惊之色,掩唇低呼:“怎会如此?莫非是……余氏的冤魂去了姐姐的启祥宫,不小心叫温宜公主给瞧见了?” 这话正戳中曹琴默心中隐忧,她眼圈微红,声音发颤:“赐死余氏的是皇上,怎么她死了还不安生?可怜我的温宜,还那样小,受不住的……” 聂慎儿见她如此惊恐不安,递上一方锦帕,柔声安慰:“姐姐别急,总会有法子的。” 曹琴默接过帕子,却并未拭泪,反而一把抓住聂慎儿的手腕,眼中满是恳求,“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来问妹妹可有法子让余氏别再缠着温宜?哪怕……让她来找我也行!” 聂慎儿蹙眉,语气带着责备:“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余氏与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寻姐姐的麻烦?” 曹琴默闭了闭眼,凄惶地跟聂慎儿说了实话:“安妹妹,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余氏给莞贵人下毒,背后是华妃指使的,我还帮着华妃去宫外安抚了余氏的家人。如今余氏化作厉鬼,怕是连我也恨上了。” 聂慎儿佯装震怒,脸色一沉,猛地抽回手,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华妃竟做出这样害人的事?差点害死了莞姐姐!曹姐姐既然害怕余氏报复,何不去求华妃庇佑?何必来找我?” 见她生气,曹琴默心中更是忐忑:“经此一事,我彻底想通了,想为温宜积点德,不愿再跟着华妃做害人的事。不知安妹妹上次的提议……还作数吗?” 聂慎儿轻哼一声,语气讥讽:“曹姐姐上次不是还说年家家大势大,年大将军战功赫赫,不敢得罪华妃转投他人吗?怎么今日改了主意?” 曹琴默凑近几分,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般说道:“因为……刘禄这段时日常来给我请平安脉,发现一件极可疑的事。” 聂慎儿做出不耐烦的样子,但又似乎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问道:“什么事?” 曹琴默瞧着她神色有所松动,不再那么抗拒,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上回来癸水,刘禄诊出我体内有麝香残留,才会腹痛不止。 可我翻遍了启祥宫,也没找到麝香的来源。后来刘禄发现,每逢我去华妃娘娘宫里请安回来,体内必会多出麝香痕迹,若不去翊坤宫,便一切如常。 她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我这才明白,不是有人要害我,而是有人害了华妃娘娘,我才意外跟着着了道。” 聂慎儿故作惊讶:“华妃娘娘身边都是太医院中经验最老道的太医,怎么可能没人发现有人用麝香害她?” 曹琴默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倘若害人的……是皇上呢?” 聂慎儿“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连连摇头:“怎么可能?皇上那样宠爱华妃娘娘!” 曹琴默眼中惧意更深:“安妹妹莫急,且听我说完。前几日,我特意让刘禄乔装成小太监随我去翊坤宫请安,中途刘禄假称温宜哭闹唤我回去,进了内殿。回去后,刘禄说问题就出在皇上赏给华妃的欢宜香里。” 她的声音渐渐几不可闻,“欢宜香闻着馥郁浓烈,并无不妥,其实里头含有大量麝香,又费尽心力用十几种香料调和掩盖。女子长年累月闻欢宜香,可使身体康健,养颜驻容,但……再不能孕育子嗣。” 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曹琴默抬眸看向聂慎儿,眼中的惊惶之色浓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皇上既动了手脚,太医院的太医必定都被封了口。若非刘禄只是个不起眼的学徒,又恰好替我诊脉,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此事!” 第38章 宝鹃丽嫔双双入局 聂慎儿“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所以太医院的太医们不是没发现,而是不敢说……皇上如此良苦用心,就是为了不让华妃有孩子?难道是怕年大将军……” 曹琴默苦笑:“我也是这么猜测的。现在安妹妹明白我为何改变心意,决心摆脱华妃的控制了吧?华妃看似风光无限,却早已是皇上眼中的隐患。我若继续跟着她,迟早会被牵连。” 她再次握住聂慎儿的手,语气恳切,“还请安妹妹为我指一条明路。” 埋了这么久的饵,鱼儿总算上钩了。 聂慎儿咬着唇苦思冥想,为难地说道:“想要扳倒华妃谈何容易,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年大将军一日不倒,华妃就一日不会倒。说来,眼下刚好有个机会,可以让华妃伤些筋骨。” 曹琴默何等聪明,立时明白过来:“安妹妹是要借余氏冤魂做文章?可余氏已死,无凭无据,很难证明她背后是受了华妃的指使。” 聂慎儿摇头轻笑,转而问道:“不知曹姐姐与丽嫔娘娘可交好?” 曹琴默慢慢回过味来,颔首道:“我明白了。丽嫔向来胆小,说不定被‘鬼魂’一吓,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聂慎儿将案上盛着葡萄的瓷盘推过去,笑意盈盈:“这鬼去找了该找的仇人,自是不会再惊扰到温宜公主,曹姐姐这下可以安心吃葡萄了?” 曹琴默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笼罩在心底多时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真心道:“安妹妹肯帮我,姐姐真是感激不尽。 【宫斗十级学者:高手过招,真是看得我眼花缭乱啊!闹鬼的事也是慎儿向嬛嬛眉庄提议的,慎儿完全是在挑拨两方对垒。】 【真相帝:欢宜香的秘密终于被曹琴默发现了,现在曹琴默被策反,反倒成了慎儿埋在华妃身边的钉子!】 【我在现场我是葡萄:丽嫔:你们礼貌吗?拿我当突破口??】 曹琴默那边既已谈拢,要想计划顺利进行,当然少不了她的两位“好姐妹”。 当天下午,聂慎儿就带着宝鹃去了碎玉轩,甄嬛和沈眉庄得了消息,早早就在等她了。 聂慎儿浅浅一笑:“沈姐姐、莞姐姐。” 甄嬛温声道:“陵容,快来,坐下说话。” 聂慎儿在绣墩上坐下,宝鹃乖顺地站在她身后。 “两位姐姐,咱们先前让小允子扮鬼吓富察贵人,想着三人成虎吓一吓华妃,可华妃似乎不信鬼神之说,并不放在心上,我又有了个新的主意,特来告诉两位姐姐。” 聂慎儿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宝鹃垂首而立,眼角余光却不住往三人面上瞟。 待她说完,沈眉庄和甄嬛略一思索,觉得可行,便异口同声道:“好,就这么办。” 聂慎儿又看向宝鹃,状似随意地问道:“宝鹃,你觉得如何?” 宝鹃一愣,没想到聂慎儿会突然问她,但很快反应过来,回道:“小主聪慧,奴婢觉得这法子极好。” 聂慎儿没再多言,心中暗想,宝鹃,你可是这一局里重要的一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果不其然,次日晚上,宜修卧病多日,凤体总算好了,稀奇的是,宜修这样向来贤德和善的人,竟然会大晚上的召各宫妃嫔前去请安。 夜幕低垂,启祥宫内。 温宜的病在刘禄的调理下已经好转,曹琴默却仍以照顾公主为由告假,并未前往景仁宫。 她抱着温宜站在廊下,轻轻拍着襁褓,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宫门方向。 见丽嫔盛装而出,曹琴默主动迎了上去:“丽嫔姐姐这是要去景仁宫?” 丽嫔不耐烦地甩了甩帕子:“可不是?皇后娘娘病好了,不好好休息,非要大晚上的召咱们去请安,真是麻烦。” 曹琴默从袖中取出聂慎儿交给她的香囊,赔笑道:“华妃娘娘近日精神头不大好,这是我亲手制的醒神香囊,里头配了些薄荷、冰片之类的药材,本想献给华妃娘娘,可我这会儿实在走不开,不如姐姐替我带过去?” 丽嫔嗤笑一声,接过香囊在手中掂了掂:“你倒是会巴结。” 曹琴默垂眸,语气谦卑:“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丽嫔随手将香囊挂在腰间,坐上轿辇,挥了挥手:“行了,我替你带过去便是。” 曹琴默目送她离去,对身旁的音袖低声道:“去告诉昭常在,事情办妥了。” 音袖领命,抄近路往长街方向奔去。 长街上,丽嫔靠着轿辇椅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香囊,嘴里还在不停抱怨:“大晚上的,皇后娘娘净折腾人……” 突然,一道白影倏地从她眼前掠过! 丽嫔吓得一激灵,揉了揉眼睛:“什么东西?” 抬轿的小太监们也吓了一跳,齐齐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娘娘,怎么了?” 丽嫔皱眉:“你们没看见吗?刚才有个白影飘过去了!”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摇头道:“奴才们没瞧见啊……” 丽嫔心里发毛,强自镇定道:“许是本宫眼花了,继续走。” 轿辇刚抬起,又是一阵阴风袭来,丽嫔后颈一凉,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啊——!”她尖叫一声,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抬轿的太监们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轿辇“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丽嫔踉跄着从轿辇上跌下来,脸色惨白:“有鬼!有鬼啊!” 宫女太监们吓得抱作一团,谁也不敢上前。 那白影再次出现,幽幽地飘在丽嫔面前,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丽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墙根下,后背抵在宫墙上,双腿发软:“别过来!别过来!” 那“鬼影”缓缓逼近,声音阴森:“丽嫔……还我命来……” 丽嫔浑身发抖,崩溃大哭,口中不住地念叨:“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药是我弄的,但、但那是华妃娘娘指使的啊!余氏你要找就去找华妃娘娘,别来找我!” 躲在暗处的采月和浣碧趁机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丽嫔:“丽嫔娘娘!您怎么了?” 丽嫔神志不清,抓着采月的手哭喊:“有鬼!余氏来找我了!她要杀我!” 第39章 宜修默契善后,陵容路遇家人子 采月安抚道:“娘娘别怕,景仁宫就在前面,皇后娘娘一定能护着您!” 丽嫔忽地闻到一股清凉的味道,脑子里清明了些,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去景仁宫!景仁宫有皇后娘娘在,余氏不敢来!” 采月和浣碧半扶半拖地将丽嫔带向景仁宫。 聂慎儿、甄嬛和沈眉庄从宫道拐角处走出,望着丽嫔狼狈的背影,沈眉庄忍不住赞道:“容儿这法子真是绝了,丽嫔竟吓得什么都说了。” 甄嬛也露出笑意:“多亏了陵容心细,发觉丽嫔怕鬼,咱们才能成事。” 聂慎儿抿唇一笑:“走吧,咱们也去景仁宫看看,华妃娘娘怕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会儿见了丽嫔,脸色一定十分精彩。” 三人相视一笑,相携进入景仁宫。 丽嫔瘫坐在地上,神色恍惚,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别杀我……别杀我……” 宜修坐在上首,一脸忧色:“丽嫔这是怎么了?” 采月福身道:“回皇后娘娘,丽嫔娘娘在宫道上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受了惊吓。” 宜修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外头忽然电闪雷鸣,一道刺目的白光划过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丽嫔被吓得抱头尖叫,扑到宜修脚边,哭喊道:“鬼!鬼又来了!皇后娘娘救命!余氏来找臣妾索命了!都是华妃指使的她给莞贵人下毒的,和臣妾无关啊!” 宜修面露难色,环视殿内一众妃嫔,见人基本到齐了,该听的也都听到了,便道:“你们都听到了,此事关系重大,本宫需得禀明皇上再行定夺。眼下天色已晚,又即将下雨,你们先回宫吧,本宫会照顾好丽嫔。” 众妃福身应是,纷纷退出景仁宫。 刚走到宫门口,华妃的轿辇才姗姗来迟。 见众人已经出来,华妃眉头一皱,语气不悦:“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沈眉庄福了福身,轻声回道:“回华妃娘娘,丽嫔娘娘在宫道上受了惊吓,皇后娘娘正忙着照顾她,便让臣妾等先行回宫。” 华妃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不妙,立马追问:“丽嫔怎么了?” 甄嬛站到沈眉庄身边,模棱两可道:“嫔妾等也不清楚,只是丽嫔娘娘言谈之间似乎撞见了余氏的鬼魂。” 华妃脸色骤变,顾不得多问,快步走向景仁宫,却被江福海拦在门外:“华妃娘娘,皇后娘娘吩咐了,丽嫔娘娘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华妃又惊又怒,却不敢硬闯,环顾四周,也没看到曹琴默的身影,无法第一时间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咬牙上了轿辇,愤然离去。 【小允子有些功夫:华妃刚刚的表情好好笑,她彻底懵了,都不知道自己被卖了!】 【宫斗专家:慎儿布的局好完美啊,华妃弄不清情况直接陷入被动,而且每个环节看起来都像是巧合一样。】 【真相帝:唯一有大破绽的扮鬼还是碎玉轩出的人,慎儿真是片叶不沾身!】 天幕左侧,安陵容付了银钱,跟着一支从长安前往代国的商队昼夜兼程赶赴代国。 商队行进速度很快,安陵容一路颠簸,吃不好睡不好,十分难受。 这也就罢了,哪知道半路商队遇到山匪,好在她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趁乱解开了一匹马,驾马逃离。 她原本不会骑马,是这一世有时需要帮婆婆从临县运输药材才学会的,并不精通,加上不认识路,她很快迷失在路上,也不知道自己被马带到了哪里。 黄土飞扬的官道上,安陵容双手紧紧握着缰绳,她从未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生疼。 可她不敢停,生怕被山匪追上,只能拼命催促马匹快跑。 “驾!快跑!” 马儿撒开四蹄狂奔,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安陵容只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前方岔路口冲出一道纤细的身影,直直拦在路中央! “吁——!”安陵容猛地勒紧缰绳,险险勒住马。 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她死死抱住马脖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疯了吗?!”安陵容惊魂未定,低头怒视拦路之人。 那是个穿着家人子服饰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倔强。 那女子竟然会功夫,不仅不躲,反而上前一步,翻身跃上马背! “借马一用!”女子低喝一声,夺过安陵容手中的缰绳,调转马头就策马疾驰。 安陵容猝不及防,吓得只能俯身紧紧抱住马脖子,耳边风声呼啸,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超越两人,手中剑柄猛地打在她们这匹马的前蹄上。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两人狠狠甩下马背! 安陵容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勉强撑起身子,抬头望去,只见那男子勒马停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语气冷硬:“姑娘方便完了吗?如果方便完了,就请回吧。” 那家人子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磕破,却顾不得疼痛,直接跪下对男子哀求道:“将军,我是赵国人,前面就是我的家乡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了我吧,好不好?” 男子不为所动,声音低沉而威严:“你们都是太后赐给代王的家人子,末将没有权力,也没有胆子释放你们。” 安陵容心头一跳,如此说来,眼前这马背上的男人就是周亚夫了,而这女子,便是吕后赐给代王的五位家人子之一。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是云汐,不对,是漪房让玉锦瑟偷跑回赵国,借此打消周亚夫怀疑玉锦瑟是吕后细作这段!】 【大汉甜饼铺:哇哇哇,我还在担心安小鸟到了代国也没法进王宫,原来时间线提前了这么多,周亚夫还没到代国!】 【云陵cp粉:安小鸟!快点和周亚夫去营地!你的云汐姐姐就在那里,刚刚在马上吓坏了吧,云汐姐姐会安慰你的!!!】 第40章 陵容骂云汐骗子! 那女子见求情无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不甘地叫嚷道:“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代国啊!我是赵国人,我想回家!” 周亚夫面无表情,只是抬手一指她来时的方向,冷声道:“姑娘请。” 女子彻底崩溃,站起身怒道:“我往赵国方向跑的事,只有窦漪房一个人知道,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周亚夫眉头一皱,语气陡然严厉:“姑娘请!” 女子知道再无转圜的余地,只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负气扭头往回走。 周亚夫见她老实回去,转而看向安陵容,微微颔首:“抱歉,让姑娘受惊了,现在没事了,姑娘可以自行离去。” 说完,他就要调转马头离开。 安陵容急急叫住他:“敢问可是周亚夫周将军?” 周亚夫勒住马缰,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认识我?” 安陵容摇头:“不认识,但我从长安来,听闻代国的周将军带了礼物进献给太后娘娘,而后太后娘娘又赐了五名家人子给代王。” 周亚夫微微眯眼,打量着她:“不错,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安陵容鼓起勇气,语气诚恳:“我有个姐姐,就在随行队伍中,不知将军能否通融,带我去营地,我想见姐姐一面。” 周亚夫目光微凝,警惕地问:“你姐姐是哪位家人子?” 安陵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凄楚,“我姐姐不是家人子,是家人子的侍女。将军,我家里穷,姐姐从小就被卖进宫里当了宫女,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后来听人说,姐姐跟随家人子离开长安前往代国,我便一路追来,想见姐姐一面,却不小心迷了路,幸好遇见将军。” 她一身狼狈,衣衫被树枝刮破,手上还有擦伤,确实像是长途跋涉而来。 周亚夫心中警惕稍减,又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安陵容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没有半分心虚:“我姐姐叫莫雪鸢。” 周亚夫思索片刻,他对五位家人子的名字了如指掌,但对她们的侍女并不熟悉。 不过,有没有此人,等到了营地,一查便知。 “既然如此,姑娘就跟我来吧。” 安陵容心中一喜,赶忙爬上自己的那匹马,可她的骑术实在生疏,马儿又不听使唤,几次差点摔下来。 周亚夫看她如此笨拙,心中疑虑又打消了些许,若真是细作,怎会连马都骑不好? 他索性放慢速度,让安陵容能勉强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朝营地行去。 周亚夫的营地中央燃着篝火,外围错落着一圈帐篷,家人子们围坐在篝火边,隔着帐篷,夜色又深了,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周亚夫下了马,对迎上来牵马的士兵道:“去问问几位家人子,谁的身边有一位名叫莫雪鸢的侍女。” 士兵领命而去,安陵容也跟着下马,焦急地等待。 可还没等士兵走到家人子那边,玉锦瑟一回到营地,就直奔窦漪房面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莫雪鸢惊呼一声,上前护住窦漪房:“姑娘!” 玉锦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窦漪房怒道:“亏我把你当成好姐妹,你居然故意放走我,又故意出卖我!你、你简直可恶到了极点!” 莫雪鸢挡在窦漪房身前,不满道:“你怎么能打人呢!” 玉锦瑟冷笑:“对,我不仅要打人,我还想杀人呢!”说着,她又高高举起手,要打窦漪房第二巴掌。 周亚夫听到动静,大步而来,安陵容跟着他走,逐渐靠近家人子们。 “住手!”周亚夫一把扣住玉锦瑟的手腕,厉声喝止,“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玉锦瑟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只得放下狠话:“窦漪房,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姐妹!我会记住你的,是因为你我才回不了家,我会用尽我所有的方法让你难受,你等着瞧!” 说完,她狠狠甩开周亚夫的手,拂袖离去。 安陵容站在周亚夫身后,一眼便看见站在窦漪房身前的莫雪鸢。 她刚要开口相认,就见莫雪鸢蹲下身,关切地查看窦漪房的脸颊:“姑娘,你没事吧?” 安陵容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窦漪房的那张脸。 这……这分明就是杜云汐! 杜云汐没死! 她整个人瞬间被莫大的惊喜淹没,眼眶倏地红了,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周亚夫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转身欲走,却见安陵容愣在原地,皱眉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这时,士兵才上前,扬声问道:“请问诸位家人子,身边可有一位名叫莫雪鸢的姑娘?” 莫雪鸢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礼貌地询问士兵:“我就是,不知有何事?” 周亚夫侧身让开,让莫雪鸢能看清安陵容,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莫雪鸢的神色,道:“我在路上遇到这位姑娘,她说是莫姑娘的妹妹,想来见姑娘一面。” 莫雪鸢看到安陵容,震惊不已,但她很快压下情绪,佯装惊喜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轻抚她的脸,热切地说道:“慎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姐姐好久没见到你了……” 安陵容喉咙发紧,却不敢多言,只能紧紧回握住莫雪鸢的手。 周亚夫见她们果然是认识的,所说的话也对得上,虽仍有疑虑,但也不好再杵在这儿打扰,便道:“你们姐妹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等周亚夫一走,莫雪鸢佯作激动地拉着安陵容回到窦漪房身边,低声道:“姑娘,奴婢的妹妹来了,能否容奴婢到帐篷里和她说说话?” 窦漪房心中同样震惊,但面上不显,顺势道:“我也累了,想回帐篷歇息。” 三人一起进了帐篷,窦漪房放下帐帘,转身看向安陵容,轻声问道:“慎儿,你怎么出来了?” 安陵容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下,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手上死死攥着窦漪房的袖子,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样。 连日来的痛苦、绝望和愤怒,在重逢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窦漪房心疼坏了,伸手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哄道:“慎儿……不哭了,不哭了,姐姐在这儿呢……” 莫雪鸢站在帐帘边望风,确保其他人离这里都有一段距离,听不见她们说话。 安陵容哭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小声骂道:“骗子……” 窦漪房失笑,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道:“是是是,姐姐是大骗子,害我的小慎儿伤心了,都是姐姐不对,是姐姐不好。” 安陵容擦了擦眼泪,觉得自己丢人,闷声道:“明明不关你的事,为什么要道歉?” 窦漪房见她情绪略微缓和,拉着她到一旁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柔声道:“那有什么,让你伤心就是姐姐的错。” 【大汉甜饼铺:啊啊啊姐妹重逢好感人!安小鸟终于找到姐姐了!】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有云汐在,安小鸟终于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了!】 【双厨狂怒:陵容嘴上说着骗子,结果云汐承认了她又反驳,傲娇小鸟实锤!】 第41章 世上再无杜云汐,丽嫔倒台 安陵容捧着水杯,杯中水因为她的颤抖不断晃荡着:“我以为你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窦漪房叹了口气,解释道:“太后娘娘原本是要杀我的,但后来改了主意,让我假死,以家人子的身份前往代国,她向我保证,会让你过得比公主还好。” 安陵容心下动容,喝了口水,终于缓了过来,思绪也渐渐清晰。 吕后一直怀疑薄姬和代王有异心,莫雪鸢既然陪在窦漪房身边,那么杜云汐假死改换身份,想必是奉吕后之命潜入代国王宫当细作。 而被留在汉宫、以为杜云汐死了的自己,实际上是吕后用来牵制杜云汐的人质。 窦漪房见她一脸严肃地在思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慎儿,在想什么呢?” 安陵容抿唇:“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窦漪房?” 窦漪房颔首:“嗯,窦漪房是太后娘娘给我安排的新身份,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杜云汐,只有窦漪房。” 她认真地看着安陵容,眼眸亮晶晶的,似缀着几颗星子:“慎儿,不管我叫什么名字,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 安陵容心头一颤,斥她:“肉麻。” 窦漪房知道她是害羞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安陵容想起周亚夫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免担心起窦漪房的处境,问道:“那……你们现在安全吗?” 窦漪房对此十分自信:“周亚夫一直盯着我们,他怀疑我们中有太后的细作,但我目前很安全,慎儿不用担心我。” 安陵容知道她从不说大话,放下心来:“那就好,我刚才差点露馅……幸好雪鸢反应快。” 好端端的,她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闪出一个人来,不由冷笑一声:“那刘盈呢?他知道你没死吗?” 窦漪房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太后娘娘想来也不可能会告诉他。”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倒是为你‘痛不欲生’,险些病死了。” 窦漪房无奈地笑了笑:“慎儿,别这样,都过去了……” 过去?安陵容可过不去,想到刘盈就来气。 帐篷外,几位家人子各自回帐休息,营地里只零星站着几个守卫的士兵。 莫雪鸢走到安陵容身前,语气冷硬:“你是怎么出来的?” 窦漪房眉头微皱,虽然不知道慎儿是怎么认识莫雪鸢的,但她和慎儿叙话,莫雪鸢就这样冒然上前质问,让她有些不满。 更何况,这个莫雪鸢还是吕后派来盯着她的眼睛。 安陵容发觉窦漪房对莫雪鸢多有防备,意外地看了莫雪鸢一眼。 没想到阿丑竟然这么别扭,窦漪房没认出她,她就不主动告诉窦漪房自己的身份。 她站起身,抬手捂住莫雪鸢的额头和左半边脸,问窦漪房,“你看看她像谁?” 莫雪鸢看出安陵容的意图,轻哼一声,却没躲开。 窦漪房仔细看了看,本就大而圆润的秋水明眸睁得更大:“阿丑?” 安陵容放下手,坐回原位,笑道:“可不就是她。” 莫雪鸢身份被拆穿,索性不再遮掩,又问了一遍:“别说那么多废话,你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窦漪房双手交握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她:“是啊慎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安陵容隐瞒了她原本想毒死刘盈报复吕后的事,只压低声音把刘盈的出宫计划简要说了一遍,又道:“我原本是想去代国找婆婆的,她被儿子接去了代国,没想到半路遇到山匪,逃命时迷了路,恰好撞上周亚夫……” 窦漪房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安陵容垂下眼眸,轻声道:“比起以为你死了的日子,这些都不算什么。” 窦漪房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虽然不舍,但也真心替安陵容高兴:“这样也好,我的慎儿不用再被困在宫里了,以后跟着婆婆,在宫外也要过得开开心心的。” 安陵容知道窦漪房是为了她好,可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闷,本能地去想,窦漪房这么说,是不是嫌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想留在你身边,不想和你分开。” 窦漪房不解:“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宫,在宫外过简单幸福的生活吗?代国王宫必定也是凶险异常,不比在汉宫里时好多少。” 安陵容咬住嘴唇,低下头,声音极轻地说:“因为你是我姐姐。” 窦漪房一怔,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之色:“慎儿,你叫我什么?” 安陵容扭过身子,语气别扭:“没听见算了。” 窦漪房直接起身蹲在她面前,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她,笑意盈盈:“再叫一声。” 安陵容被她按住膝盖,避无可避,只能看着她期待的模样,又低低叫了一声:“姐姐。” 窦漪房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酒窝也随之荡漾出来。 她拉着安陵容的手,慎重地再三确认道:“慎儿,你真的想好了?留在代国王宫,未必比汉宫轻松。” 安陵容声音虽小,语气却极为坚定:“我知道,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窦漪房心头一酸,轻轻抱住她:“好,姐姐在呢,慎儿想和姐姐在一起,姐姐就想办法帮你留下来。” 莫雪鸢站在一旁,被两人腻歪得牙酸,却又莫名有些羡慕。 她想起周亚夫,突然开口:“我来想办法吧。”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啊啊啊雪鸢终于要出手了!】 【双厨狂怒:雪鸢:你们姐妹情深,我直接去搞定周亚夫!】 【大汉甜饼铺:安小鸟终于叫姐姐了,云汐开心得酒窝都出来了!】 【云陵cp粉:安小鸟嘴上嫌弃,心里肯定甜死了!】 天幕右侧,紫禁城。 隔日,雍正回宫,宜修向他禀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丽嫔的事便有了了结。 雍正发了话,丽嫔心思狠毒,不配侍奉在侧,着废除嫔位,褫夺封号,念其侍奉多年,贬为答应,迁出启祥宫。 华妃治下不严,致使后宫不宁,暂停协理六宫之职,罚俸三月,静思己过。 当晚,雍正就特意去碎玉轩安抚了甄嬛,第二日又传甄嬛御书房伴驾。 丽嫔倒台,华妃禁足,宫里一时又恢复了甄嬛一人独宠的局面,一切都在聂慎儿的预料之中。 这后宫的风,才刚刚开始吹呢,甄嬛可要替她好好地撑住才行。 夜色笼罩四合,御花园中只余几盏宫灯明亮,映得树影婆娑。 聂慎儿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远远地就瞧见曹琴默已站在假山旁的凉亭里等候。 曹琴默见她来了,忙迎上前,笑意盈盈:“安妹妹来了,晚上御花园里清净又凉快,我便想着邀你一起走走。” 聂慎儿微微一笑,语气柔和:“曹姐姐有心了,这几日暑气越发重了,夜里出来透透气,倒比闷在屋子里强。” 两人一道沿着小径慢慢踱步,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 曹琴默轻叹一声,挑起了话头:“丽嫔的事,真是让人唏嘘,她从前在华妃娘娘身边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聂慎儿浑不在意地道:“丽嫔心思狠毒,竟敢指使余氏下毒害莞姐姐,皇上没赐她死罪,已是开恩了。” 曹琴默手中摇着的团扇一顿:“是啊,皇上待她已是宽厚。只是……华妃娘娘被罚了协理六宫之权,又被禁足翊坤宫,怕是心里不痛快。”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侧眸看了她一眼:“华妃娘娘性子刚烈,一时受挫,难免气恼。倒是曹姐姐,想说什么便直说吧,与我何须这样拐弯抹角的?” 第42章 曹琴默试探,慎儿撞破浣碧 曹琴默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绣着的蝶恋花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爽朗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妹妹勿怪,姐姐在宫门王府里头待了许多年,实在是习惯了,妹妹既然介意,那姐姐就直说了。” 聂慎儿不动声色道:“曹姐姐请讲。” 曹琴默停下脚步,神色有些为难:“姐姐本就是仰仗着华妃娘娘才得以抚养温宜,明面上也不好和华妃娘娘撕破脸。若是华妃向我问起该如何破局,妹妹觉得我该怎么办?” 聂慎儿心下一哂,曹琴默心思太活,当真是狡猾。 她这是见皇上明知余氏下毒背后是华妃主使,却还是让丽嫔一人背了锅,对华妃看似责罚,实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根本不痛不痒,所以来试探她是否真的有能力和华妃抗衡。 她语气轻缓:“姐姐可是华妃身边的智囊,华妃有难,姐姐定然是要倾囊相授才是。” 曹琴默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头微蹙,忧虑地道:“可若是华妃轻易复宠,你我岂不是白做了这番功夫?” 聂慎儿抬眸望向天边高悬的明月,皎皎月色落入眼中,照亮几分暗藏着的锋芒:“姐姐如此聪慧,怎么会不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 曹琴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新展颜:“姐姐明白了,明日我就去见华妃娘娘。” 聂慎儿微微颔首:“这就对了,华妃虽然骄横,但满心满眼都是皇上,否则也不会一有旁人得宠,她便嫉恨不已。 皇上忌惮年家是一码事,可他实实在在把华妃捧在手心里宠了这么些年,姐姐看的想必比我清楚。 皇上未必真想罚华妃,只是证据确凿,不得不为,正需要一个台阶下。” 曹琴默若有所思:“所以咱们得先让华妃与皇上离心,而这次的事不过是个引子。” 聂慎儿轻笑:“姐姐明白便好,丽嫔如今已不中用了,姐姐可是华妃身边唯一得力的人,姐姐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曹琴默眼中精光一闪,似是真心道谢:“姐姐真是当局者迷,多亏了有安妹妹从旁提醒。” 聂慎儿顺势捧她一句,意味深长道:“姐姐如今事事占尽先机,启祥宫的主位也空了出来,温宜公主的前程,可尽数系在姐姐身上了。” 曹琴默心头微动,从前受制于华妃,她何曾敢奢求这些?只盼着温宜平安长大便足矣。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她若真能坐上启祥宫主位,温宜的未来也会好上许多。 她压下眼底的灼热,故作谦逊:“妹妹说笑了,姐姐哪敢妄想这些?” 聂慎儿但笑不语。 曹琴默想起温宜独自留在启祥宫中,不知有没有哭闹着找她,这惦念一起,便连绵不绝,再也斩不断。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瞧我,和妹妹聊得投缘,连时辰都忘记了。都这么晚了,我送妹妹回去休息吧。” 聂慎儿婉拒道:“多谢姐姐好意,我自己回去便是。姐姐陪我说了这么会儿话,也该回去好好陪陪温宜公主了。” 曹琴默略一点头:“好,那姐姐就不跟你客气了。” 聂慎儿福身:“曹姐姐慢走。” 目送曹琴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聂慎儿眸色渐冷。 曹琴默对华妃怨气颇深,想利用她扳倒华妃自己上位,可她真正想扳倒的,从来不是后宫中的哪一个女人。 聂慎儿朝御花园外走去,忽听得假山后传来女子絮絮的话语和哽咽的哭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灼的焦糊味儿。 她脚步一顿,这么晚了,谁会在御花园里哭? 【真相帝:是浣碧!今天是浣碧她娘的忌日,她在给她娘烧纸钱!】 【宫斗十级学者:都是大胖橘白天在御书房跟甄嬛说赐了甄远道蜜炼枇杷露,又说起甄嬛父母伉俪情深,浣碧听了心里难过。】 聂慎儿循声望去,只见假山后的阴影处,一个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蹲在地上,面前燃着一小堆纸钱,火光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竟是浣碧。 她缓步上前,故作惊讶地轻声道:“浣碧姑娘?” 浣碧浑身一颤,忙抬起头,见是聂慎儿,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起身行礼:“奴婢见过昭常在。” 聂慎儿伸手虚扶了一把,看向地上尚未燃尽的纸钱:“快起来,浣碧姑娘在祭奠亲人?” 浣碧神色一僵,低声道:“是……奴婢的娘亲。” 聂慎儿面露怜惜:“原来如此,难怪你这样伤心。” 浣碧眼眶又红了,哽咽道:“小主见笑了,奴婢只是……只是……” 聂慎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人之常情,何来见笑?只是宫中规矩森严,私烧纸钱是大不敬,若被人瞧见,少不得要受罚。今日幸好遇见的是我,若是旁人,怕是要惹出麻烦。” 浣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即跪下请罪:“奴婢知错,求小主开恩!奴婢知道不该,可实在忍不住……” 聂慎儿这次却没立即叫起,反问道:“浣碧姑娘跟在莞姐姐身边多年,想必情同姐妹,可有些心事,终究无法对人言吧?” 听她提起甄嬛,浣碧心中更是苦涩:“小主说得是,有些事……连我家小主都不知道。” 聂慎儿故作不解:“哦?莫非浣碧姑娘有什么难处?” 浣碧摇摇头,不愿多说:“只是些家事,不值一提。” 聂慎儿也不追问,只道:“你也好,莞姐姐也罢,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来延禧宫寻我。” 浣碧感激道:“多谢昭常在。” 聂慎儿取出一方锦帕递给她:“擦擦眼泪吧,我替你守着,快些烧完将这里打扫干净,切莫再让旁人发现了。” 浣碧没想到聂慎儿竟会这样替她遮掩,十分动容:“小主……” 聂慎儿摇摇头,语气温和:“你我虽无深交,但同是女子,我明白你的心情。” 浣碧接过帕子,低声道谢后重新转回身去,将剩余的纸钱全部点燃,念道:“娘,女儿不孝,不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 聂慎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火光映照下浣碧哀戚的侧脸,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利用她。 待纸钱燃尽,浣碧将灰烬拨进草丛中,朝聂慎儿深深一福:“多谢小主体恤,奴婢感激不尽。” 聂慎儿扶起她,柔声道:“好了,不必多礼,夜深露重,我送你回碎玉轩吧。” 浣碧连忙推辞:“奴婢怎敢劳烦小主?奴婢自己回去就是了。” 聂慎儿本也就是客套一下,便借坡下驴:“也好,那你快回去吧,别让莞姐姐担心。” 浣碧再次道谢,这才转身离去。 聂慎儿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笑:“昭常在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御花园中赏月?” 聂慎儿心头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雍正负手而立,正笑看着她。 【四大爷真爱粉:卧槽!四大爷怎么在这儿?!】 【宫斗专家:慎儿刚才和浣碧的对话,该不会都被他听到了吧?】 第43章 雪鸢演技,陵容云汐夜话 天幕左侧,周亚夫营地内。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莫雪鸢走到离周亚夫帐篷不远不近的位置,抱着膝盖蹲下来,开始低声啜泣。 她的哭声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让警觉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惊动其他人。 周亚夫是军人,且武功高强,几乎在雪鸢哭出声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迅速翻身而起,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侧耳细听。 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刻意压抑着,却又忍不住泄露出来。 周亚夫心生疑窦,放轻脚步,循声靠近。 月光下,莫雪鸢单薄的身影蜷缩在一块石头旁,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格外可怜。 周亚夫眼神一凛,突然出手,一掌拍向她的后心! 莫雪鸢早有防备,却佯作不知,依旧低头啜泣,直到掌风几乎触及她的衣衫,她才“惊慌”回头,慌乱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地,脚踝“不慎”扭了一下,疼得眼泪汪汪。 她毫无防备,反应迟钝,不似习武之人,周亚夫及时收了手。 莫雪鸢抬眸看向周亚夫,眼中满是惊惧和委屈,“周将军?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周亚夫见她疼得脸色发白,心中略感愧疚,毕竟是自己想试探她会不会武功突然出手才害她受伤。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姑娘,你没事吧?” 莫雪鸢眼眶微红,却摇了摇头:“没事。” 她试着站起来,却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动不了。 周亚夫朝她伸出手道:“姑娘,我扶你起来吧。” 莫雪鸢泪眼盈盈,怯怯地把手放进他掌心,她指尖微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周亚夫本没多想,只是单纯想扶她起来,可被她这眼神看得莫名不自在,拉她的力气大了几分。 莫雪鸢“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周亚夫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莫雪鸢已经慌乱地推开他,结果又“牵动”了脚伤,疼得“哎哟”一声。 周亚夫耳根微热,连忙帮她稳住身形:“姑娘,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帐篷吧。” 莫雪鸢摇摇头,语气低落:“窦姑娘和慎儿都睡了,我这样回去会吵醒她们的……” 周亚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总不能把她带回自己的帐篷,可放任她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也不是办法。 雪鸢一副不愿他为难的样子,小声道:“不麻烦周将军了,我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歇歇说不定就好了。” 她如此懂事,周亚夫反倒更过意不去,扶着她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道:“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药。” 雪鸢目送他离开,眼神复杂。 周亚夫步伐极快,不一会儿便拿着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回来了。 莫雪鸢接过药膏,道了谢,便卷起裤腿,露出红肿的脚踝,随手抹了些药膏上去。 周亚夫站在一旁,看着她只是随意涂了两下,眉头皱得死紧:“你这样不行,明天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莫雪鸢抬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应该……没关系吧?” 周亚夫看不过眼,直接蹲下身,从她手中拿过药瓶,倒了些药膏在掌心搓热,而后握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拧,帮她复位。 雪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唇没喊出声,只是眼眶更红了。 周亚夫松开手,道:“复位了,这样好得快些。” 莫雪鸢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谢谢将军……” 周亚夫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问出了最开始的疑惑:“你为何一个人在外面哭?是想家了吗?” 莫雪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慎儿告诉我,前些年家里遭了灾,父母都去世了,她借住在亲戚家,寄人篱下,过得十分艰难……我一想到明日我们启程之后,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心里就难受,可我又没什么办法……” 周亚夫不语。 莫雪鸢轻叹一声:“我不该对将军说这些的,是我多嘴了,将军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懂奴婢的苦楚。” 说着,她又落下泪来。 周亚夫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军旅生涯让他习惯了冷硬处事,而他又有职责在身,不得不对吕后赐的家人子严加防范。 可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单纯柔弱,毫无心机,明明自己处境艰难,却还惦记着妹妹,他自己也是有妹妹的人,自然能体会这种心情,也就难免有些动摇。 更何况,安陵容的出现虽是巧合,但她非要同自己来营地也确实蹊跷,与其让她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进入代国,倒不如放在薄太后眼皮底下盯着,更为稳妥。 他强行说服了自己,便开口道:“你想让她跟着你吗?” 莫雪鸢一愣,不可置信地抬眼:“将军……” 周亚夫语气平静:“等到了代国,我会禀明薄太后,若她同意,你妹妹便可同进王宫,与你做伴。” 莫雪鸢眼中瞬间盈满惊喜,却又很快黯淡下来:“将军是……同情奴婢吗?” 周亚夫看着她的发顶,难得有耐心地说道:“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没你想的那么高高在上。” 莫雪鸢破涕为笑:“那……谢谢将军!” 周亚夫站起身:“好了,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他说完,转身去取了工具和材料,动作利落地在旁边扎了个简易的帐篷。 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莫雪鸢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唇角上扬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待帐篷搭好,周亚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进去休息吧。” 莫雪鸢点点头,轻声道:“好。”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成了成了,雪鸢搞定周亚夫了,陵容和漪房不用分开了!】 【真相帝:周亚夫:我明明是个冷酷将军,怎么突然心软了??】 【云陵cp粉:小鸟那边在同榻而眠你们快看呐!】 与此同时,窦漪房的帐篷内。 窦漪房和安陵容都不知道莫雪鸢今晚还回不回来睡,便没占她的床铺,两人挤在一张床铺上。 安陵容很不习惯与人同睡,刻意离窦漪房很远,几乎是贴着床沿侧卧,半个身子悬在床铺外面,背对着她,一动不敢动。 窦漪房察觉到她的僵硬,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慎儿,别掉下去了。” 安陵容被她一拽,整个人绷得更紧,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声音都不自然了起来:“我、我睡相不好,怕碰到你……” 窦漪房干脆直接用力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怕什么?碰到也没关系。” 安陵容猝不及防被她拉近,呼吸滞了一瞬,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窦漪房见她这样,不由笑出了声,又支起身,从自己那边匀了些被子给她盖好:“夜里凉,盖好。” 安陵容抿了抿唇,没吭声,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点。 昏暗的光线下,窦漪房脸上的巴掌印并不明显,可她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盯着那片微微泛红的肌肤,心里一阵发闷,问道:“那个打你的家人子是怎么回事?” 窦漪房侧过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安陵容追问:“她为什么打你?” 窦漪房其实并不在意,只是她执意要问,便简单解释道:“前些日子休息的时候,周亚夫故意放了一把火,想试探我们之中有没有人会武功。锦瑟会些拳脚功夫,自己逃出了火场,结果被周亚夫怀疑了。” 她点到即止,安陵容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冷声道:“所以你又做老好人,替她遮掩,结果她是个没脑子的,以为你存心害她回不了家,就打了你?” 窦漪房无奈地笑了笑:“慎儿,算了,不跟她计较了,我也没有很疼。” 安陵容可不信:“她既然会功夫,又是盛怒之下,必然用尽了全力,怎么可能会不疼?” 她一较真,窦漪房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索性半开玩笑地说道:“那慎儿给姐姐吹吹,姐姐就不疼了。” 第44章 陵容云汐共枕,抵达代国 安陵容不是没挨过打。 前世沈眉庄难产的时候,甄嬛打她的那一巴掌多疼啊,火辣辣的,后来她更是日日被人掌嘴,直到死前都记得那种屈辱和疼痛。 她对窦漪房的态度有些着恼:“你当我是小孩哄吗,怎么可能吹吹就不疼了?” 她翻身坐起,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窦漪房的包袱里翻找:“带药了吗?” 窦漪房只好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试图缓和气氛:“带了,慎儿,真的不碍事。” 安陵容没理她,拔开瓶塞,指尖沾了些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窦漪房的脸颊上。那片肌肤微微发烫,触手便能感觉到肿胀,显然那一巴掌打得极重。 她只觉得满腔怒意无处发泄,暗暗在心底记了玉锦瑟一笔账。 她跟刘盈逃出来时匆忙,又不好多带东西引人注意,身上只带了些银钱,手边没有称手的药材。 等到了代国王宫,定要让那个玉锦瑟好看。 药涂好了,安陵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窦漪房眉眼弯弯,笑得温柔:“我的小慎儿最厉害了,一吹姐姐就不疼了。” 安陵容明明还气着,气她总是因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人让自己受伤,可又被她闹得耳根发热:“少说这些没用的。” 窦漪房却不管她嘴硬,拉着她重新躺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药也涂好了,慎儿,早点睡吧,这些天一定累坏了吧?” 安陵容下意识想挪开,可窦漪房的肩膀温暖又有安全感,她挣扎了一下,终究没舍得离开。 她闷声道:“没有很累。” “嗯,我知道。”窦漪房的手在被子里悄悄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被面上有节奏地轻拍,“睡吧。” 安陵容原本还想反驳,可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眼皮渐渐发沉,竟真的在窦漪房的气息包围中沉沉睡去。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啊啊啊陵容靠在姐姐身上了!】 【大汉甜饼铺:恭喜玉锦瑟加入陵容必杀名单,以后有她好果子吃!】 【云陵cp粉:我不管!我cp就是真的,让我们恭喜两位新人!!!】 窦漪房感受到安陵容呼吸渐缓,扭头看去,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安陵容的肩膀,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睡吧,慎儿,姐姐在呢。” 数日后,官道尽头扬起一片黄尘。 周亚夫骑着高头大马当先领路,身后跟着五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代国的城门。 安陵容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周亚夫勒住缰绳,停在驿馆前,扬声说道:“诸位家人子先在驿馆安顿一晚,明日一早代王与薄太后便会召见。” 驿馆门前,几位家人子依次下车。 驿馆的房间宽敞整洁,莫雪鸢去放行李,窦漪房拉着安陵容去帮她一起收拾。 窦漪房眉间隐有忧色,“雪鸢,你说周将军会履行约定,向薄太后提及慎儿随我们一同入宫的事吗?” 莫雪鸢语气笃定:“他会的,他若是不办就不会答应,不会骗人。” 窦漪房促狭地看向她:“你对他倒是了解。” 莫雪鸢手上动作一顿,冷声掩饰,“没有,只是观察所得。” 安陵容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那名名为子冉的家人子独自出了房间,周亚夫已在院中等候,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一同往王宫方向去了。 安陵容半晌没动静,窦漪房回头看她,轻声询问:“慎儿,你在偷瞧什么呢?” 安陵容收回目光,说道:“周亚夫带着子冉往王宫的方向去了。” 窦漪房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两人远去的背影。 安陵容眉头微蹙,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这个子冉有些古怪,她与我们一样是从长安来的家人子,为何能与周亚夫如此熟络?又可以提前进宫?周亚夫对她竟无半点防备。” 窦漪房回忆道:“在路上时我就注意到,周亚夫偶尔会与子冉多说几句话,但当时只当是寻常交谈。” 安陵容关上窗户,转过身来面对窦漪房,“他们既然路上就有话说,想必是熟识了。姐姐,你说,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一个代国的将军和长安的家人子从前就认识?” 窦漪房向来通透,一点就通:“只有一种可能,子冉本就是代国人,甚至有可能是薄太后派去长安的细作。” 安陵容神色严肃:“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窦漪房拉着安陵容往里间走了几步:“吕后将她赐还代国,恐怕已经起疑,她这是在拔除身边的不稳定因素。” 安陵容在吕后身边待了数月,深知吕后对薄姬的忌惮,补充道:“更有可能的是,太后娘娘并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只是借此给薄太后一个警告。否则若真拿住了把柄,她早就兴师问罪了。” 窦漪房听了她的分析,赞许不已,真心替她高兴:“慎儿,你跟在太后娘娘身边,当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安陵容想起那个执掌天下的女人,心中复杂:“兴许……吕后早就知晓刘盈出宫的谋划,只是纵着他罢了。” 窦漪房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你是说……” 安陵容肯定了她的想法:“以吕后之能,若真要阻拦,刘盈哪有机会逃出宫去?还好我与他早早分开,如今已入代国,更不必担心被抓回去了。” 窦漪房拉起她的手,眸中尽是期盼:“所以只要周亚夫那边顺利,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安陵容看了一眼里间正在铺床的莫雪鸢,本想压低声音,又想起她会武功,耳聪目明,没必要如此,于是直接问道:“姐姐,你真的打算做吕后的细作吗?” 窦漪房笑容微敛:“先前你在长安,我不得不为,现下虽说你逃出来了,但雪鸢的家人还在吕后手中,我不能不管。” 安陵容指尖微动,虚虚回握住她的手,似触非触,“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便走一步看一步,子冉的身份,正好可以成为姐姐向吕后表忠的机会。” 窦漪房感受到她细微的回应,笑着握紧了她的手:“这倒是个好办法,一条真实但已过时效的消息,既能让吕后满意,我们又不必真的冒险查探。” 莫雪鸢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轻咳了一声,两人立即停下交谈。 过了片刻,房门被叩响,莫雪鸢快步走过去开门。 周亚夫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站得笔直如松。 他已陪子冉见过薄太后,离开前特意请示了薄太后关于安陵容的事。 薄太后同样认为可疑之人应当放在眼前盯着,免得在都城里作乱,便应允了。 他的目光在雪鸢脸上停留一瞬:“莫姑娘,薄太后已准许聂姑娘随你一同入宫。” 莫雪鸢眼中瞬间亮起光彩,竟“一时忘形”抓住了周亚夫的手臂,语气轻快:“当真?多谢将军!我这就去准备些吃的,好好谢你!” 周亚夫下意识想拒绝,却因顾及她脚伤未愈不敢挣脱,只得被她半拖半拽地带走。 房门关上,窦漪房与安陵容相视而笑。 窦漪房明亮的双眸里盈满了喜悦,“这下好了,慎儿,我们不用分开了。” 安陵容望着她明媚的笑颜,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嗯,不分开。” 驿馆厨房里,莫雪鸢利落地和面揉团。 周亚夫站在一旁,有些无所适从:“莫姑娘,真的不必......” 莫雪鸢专注地盯着面团,看也不看他一眼,问道:“将军不喜欢面食?” “不是……” “那便等着。”她将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周亚夫被她这气势震住,竟真不敢再多言。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就像……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宁折不弯的将士。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动。 莫雪鸢似有所感,抬头看他:“将军在想什么?” 周亚夫仓促移开视线:“没什么。” 【大汉使者:周亚夫:怎么感觉打的不是面团是我???】 【陵容记仇本:薄姬不分开陵容和漪房,薄姬好!赐细作小套餐进入王宫!】 第45章 慎儿危机暂除,圆明园避暑 天幕右侧,御花园假山旁。 聂慎儿调整神色,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抬手虚扶:“起来吧。” 聂慎儿站直身子,心中还算镇定,决心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皇上怎么在这儿?” 雍正眸光深邃,语气颇为玩味:“朕批完折子,出来走走,没想到竟撞见昭常在夜会宫女,倒是稀奇。” 雍正还有闲心与她开玩笑,想来并没有真的生气。 聂慎儿走到他身边,半真半假地说道:“皇上误会臣妾了,臣妾哪有私会宫女,只是在御花园里散着步,恰巧遇见浣碧姑娘独自哭泣,便上前安慰了几句。” 雍正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一道走走,随口问道:“哦?她为何哭泣?” 聂慎儿落后他半步,斟酌着词句,回道:“浣碧姑娘思念家人,一时情难自禁,实在可怜。” 雍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心善。” 聂慎儿殷勤地替他打扇,卖乖道:“臣妾不过是见不得旁人伤心罢了。” 雍正停步,食指微曲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朕方才似乎听到,昭常在说要帮浣碧?” 聂慎儿心跳加速,直直望进他眼中,不闪不避:“臣妾只是随口一说,但若是真能帮上忙,自然也不会置之不理。” 雍正凝视着她,语气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聂慎儿故作惶恐:“臣妾不敢。” 雍正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当先朝前走:“罢了,朕不过随口一说。夜深了,朕送你回宫吧。” 聂慎儿追上他,笑道:“谢皇上恩典。” 雍正忽然问道:“昭常在觉得,浣碧为人如何?” 聂慎儿猜不出他问这个做什么,谨慎答道:“浣碧姑娘聪慧伶俐,对莞姐姐忠心耿耿,是个难得的贴心人。” 雍正却是摇了摇头:“是吗?朕倒觉得,她心思颇重。” 聂慎儿心头微动:“皇上何出此言?” 雍正目光深远,似在回忆什么:“今日朕与莞贵人在御书房,说起她父母伉俪情深时,浣碧神色有异,如今又在御花园中私烧纸钱……若朕没猜错,她的身世,恐怕没那么简单。” 聂慎儿暗自心惊,雍正竟如此敏锐! 她一脸疑惑:“皇上是说……?” 雍正淡淡道:“朕也只是猜测,左不过是臣子的家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若她真有什么隐情,昭常在不妨多留意些,莫要让她欺了莞贵人去。” 聂慎儿垂眸应下:“臣妾明白了。” 雍正满意地点头:“走吧。” 聂慎儿乖顺地跟在他身侧,不时偷眼瞧他,一副想问又不敢说的样子。 雍正失笑:“有话便说,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聂慎儿小心问道:“皇上不生气吗?” 雍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聂慎儿,反问道:“朕生什么气?” 聂慎儿似是紧张,将团扇柄上的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皇上肯定都看见了,臣妾替浣碧望风,纵容她烧完纸钱,实在是……” 她忐忑地垂下眼眸,仿佛自知理亏,说不下去了。 “就为这个?”雍正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聂慎儿呼吸一滞,却听他低笑道:“朕倒觉得,昭卿这般菩萨心肠,甚好。” 聂慎儿抬眸,正对上雍正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里含着探究和兴味,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透。 她心头微凛,面上却泛起红晕:“皇上取笑臣妾。” 延禧宫已经在望,聂慎儿再次对雍正福了福身:“臣妾到了,皇上不用再送了。” 雍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别人都巴巴盼着朕来,你倒是赶朕走?” 聂慎儿眨了眨眼,装作后知后觉地领会到他的意思,脸颊微红,声音也低了几分:“臣妾还以为皇上是见臣妾身边没带宫女,独自一人,怕臣妾像沈姐姐那样遭遇意外,才送臣妾回来的……没往别处想。” 雍正听她提起沈眉庄落水,想起她救人的事,眼神又柔和了几分,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现在领会到了?” 聂慎儿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皇上来都来了,臣妾请您吃茶。” 雍正揽住她,与她一同朝延禧宫内走去:“昭卿有时候瞧着精明得很,有时候又迷糊得可爱。” 【四大爷黑粉:差点吓死了,四大爷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浣碧身世可疑但因为嬛嬛暂不追究?】 【甄学家007:甄远道真是作孽,让小女儿给大女儿当丫鬟,明明是他自己管不住下半身!不过还是希望别被查到吧……】 隔日,延禧宫内。 近来天热,宜修免了连日来的请安,聂慎儿清晨起来替雍正更衣,送走他后又回头补了个回笼觉,一直睡到自然醒才起。 宝鹃正替聂慎儿梳妆,菊青捧着冰镇过的酸梅汤进来:“小主,方才苏公公来传话,说皇上定了明日启程去圆明园避暑,小主也在随行之列。” 聂慎儿执起一枚珍珠耳坠对着铜镜比了比:“都有谁去?” 菊青将酸梅汤放在案几上,细细禀报:“听说是几位皇子公主的生母,再加上端妃娘娘、敬嫔娘娘、莞贵人、沈贵人,还有……华妃娘娘。” 聂慎儿手上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华妃?她不是还在禁足吗?” 菊青将从外头听来的话一并说给了她听:“奴婢听说今天上午曹贵人抱着温宜公主去了景仁宫请安,当时皇上和莞贵人沈贵人都在,曹贵人戴着皇上赏给华妃娘娘的金步摇,皇上不知怎的就龙颜大悦,便准了华妃同行。” 聂慎儿轻笑一声,将耳坠戴好:“动作倒是快,竟是一刻也等不得。”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灼灼盛开的石榴花,思绪微转。 华妃复宠是迟早的事,西北战事未平,雍正不可能真的冷落她太久。 只是旧主起复,不知这位心思颇深的曹贵人会不会有所动摇呢。 正思索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宝鹊进来禀报:“小主,莞贵人和沈贵人来了。” 聂慎儿敛了神色,转身迎了出去。 甄嬛和沈眉庄携手而入,甄嬛笑吟吟道:“陵容,你可听说了?皇上要带咱们去圆明园避暑呢!” 沈眉庄眉眼含笑:“是啊,容儿,咱们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月,正好躲开宫里的闷热。” 聂慎儿佯作惊喜:“方才菊青才告诉我,我正想着去寻两位姐姐呢,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 三人落座,菊青奉上茶点后带着宝鹃退了出去,只留下宝鹊给聂慎儿打扇。 聂慎儿瞧了甄嬛身后沉默打着扇的浣碧一眼,笑道:“浣碧姑娘今日气色倒好。” 浣碧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谢昭常在关心。” 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兴致勃勃:“这次去圆明园,陵容可有什么想带的?我那儿新得了两匹淞江绸,正适合做夏衣,回头让流朱给你送来。” 聂慎儿摇头笑道:“姐姐们待我真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不过东西我这里都有,倒是听说圆明园的荷花极好,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泛舟采莲,岂不有趣?” 沈眉庄听了很是心动,赞同道:“这主意好,我从前在家时就爱泛舟,入宫后倒是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三人说笑一阵,甄嬛忽而压低声音:“对了,华妃此次同行,怕是没那么简单。” 沈眉庄轻叹一声:“华妃性子骄纵,此次被禁足又复宠,心中必定不忿,咱们需得小心些。” 聂慎儿语气诚挚:“姐姐们放心,我会留意的。” 【真相帝:圆明园大舞台,够狠才能来,慎儿,冲!】 第46章 慎儿初进圆明园 马车被牵引着一路从宫门走出,车队浩浩荡荡,御驾出行,排场极大。 聂慎儿倚在窗边,透过车帘望着外头渐渐远去的朱红宫墙,顿觉轻松了许多。 圆明园内,绿树成荫,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清风拂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聂慎儿带着宝鹃、宝鹊和菊青下了马车,走进雍正安排给她的住所,韶景轩。 宝鹃三人先进屋去安置带来的行李,韶景轩里,一个早就候着的白净小太监殷切地上前行礼,笑容满面地说道:“奴才小顺子,给昭常在请安!小主万福金安!” 聂慎儿轻轻颔首,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打量,见他约莫十七八岁,长相斯文俊秀,瞧着倒是个机灵的。 小顺子见她没说话,连忙又补充道:“韶景轩平日里就是奴才负责看顾打扫的,小主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奴才!” 聂慎儿笑了笑,道:“起来吧。” 小顺子麻利地起身,聂慎儿态度和善,让他胆子也大了些,主动道:“小主初来乍到,不如让奴才带您四处瞧瞧?这韶景轩临在水边,夏日里最是凉爽,风景也好。” 聂慎儿示意他朝前带路:“也好。” 小顺子引着她往里走,领着聂慎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韶景轩不算大,但胜在精致,庭院里栽着几株垂柳,微风拂过,柳枝轻摆,倒映在湖面上,煞是好看。 聂慎儿走到栏杆边,望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湖水,莲叶接天,粉荷点缀其间,确实赏心悦目。 小顺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着湖对岸的一座建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小主您瞧,那边就是皇上住的九州清晏,韶景轩与九州清晏隔湖相望,距离可近了,皇上特意安排您住这儿,可见对小主的恩宠!” 聂慎儿怎么会听不出他有投靠之意,便故意夸了一句:“你这张嘴,倒是伶俐。” 小顺子得了夸奖,更加殷勤:“奴才在圆明园里当差多年,各处都熟悉,小主若是想逛园子,奴才可以给您带路!” 聂慎儿没接茬,转而往屋里走去:“那便先进屋瞧瞧吧。” 小顺子立即跟上,边走边介绍:“小主您看,这屋子奴才日日打扫,干净着呢,陈设也都是新换的,花瓶里的荷花是今早刚摘的,还有这些瓜果,都是冰镇过的,解暑最合适。” 聂慎儿环顾四周,屋内确实整洁明亮,陈设雅致,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还有几支含苞待放的荷花插在青瓷瓶里,清雅宜人。 她很是满意,对宝鹊道:“赏。” 宝鹊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小顺子。 小顺子双手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小主赏!奴才在园子里人缘好,消息最是灵通,若是听见什么趣事,一定第一时间来告诉小主!”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对宝鹊说道:“哦?宝鹊,你瞧这小顺子,满口大话,若是寻不到趣事可怎么办?” 宝鹊在一旁帮腔,故作严肃道:“就是,若是没趣事可说,可得把银子还回来!” 小顺子一听,马上捂住荷包,紧张兮兮地耍宝:“那哪儿能啊!奴才这就去给小主打听!奴才既然拿了小主的赏,必定尽心尽力!” 聂慎儿被他逗得开怀,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小顺子应了一声,麻溜儿地退了出去。 菊青走过来,低声道:“小主,圆明园不比咱们宫里,上上下下都是用惯了的人,您还是当心些。” 聂慎儿淡淡道:“无妨,左不过是听些闲话,不打紧。” 她心中有数,菊青便不再多言。 聂慎儿指了指桌上的瓜果,对三人道:“这一路你们跟着走这么远,也都累了,都去吃些瓜果休息会儿吧。” “小主最好了!”宝鹊高兴地“哎”了一声,跑过去挑了一盘最水灵的葡萄。菊青稳重地福了福身,也去选了一盘蜜瓜。 唯独宝鹃站在原地没动,道:“奴婢不累,还是在这儿伺候小主吧。” 聂慎儿抬眸看她,见她额上还沁着细汗,便拿起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笑道:“忙得满头大汗,还说自己不累?快去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宝鹃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讷讷应道:“是……谢小主,奴婢这就去。” 待三人都退下后,聂慎儿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湖面出神。 没过多久,小顺子又一溜烟跑了回来,见屋里只有聂慎儿一人,愣了一下,才道:“小主,奴才打听到消息了!” 聂慎儿抬了抬下巴,“自个儿找个凳子坐下吧,慢慢说。” 小顺子受宠若惊,连声说“谢谢小主”,搬了个小凳子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道:“皇上这会儿在引见楼练骑射呢,是果郡王和曹贵人陪着。” 聂慎儿了然:“曹贵人可是带着温宜公主?” “自然!皇上想见温宜公主,特意召了曹贵人过去。” 小顺子忙不迭点头,又似不解地提及:“不过说来也怪,从前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每每来圆明园练骑射,都是让华妃娘娘作陪的,华妃娘娘是年大将军的妹妹,骑射功夫了得,皇上向来喜欢。” 聂慎儿轻笑:“你看着年纪不大,倒是见多识广。” 小顺子挠了挠头,笑道:“奴才虽然才十八,但自幼就进宫了,就是在圆明园里长大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 这小太监年纪虽小,说话倒是滴水不漏,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向她表明自己身份干净,背后无人。 她起身,从果盘里拿了个桃子抛给他。 小顺子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茫然。 聂慎儿又拿起扇架上的团扇,才道:“去叫上宝鹊,咱们出去逛逛,你既在圆明园长大,想必知道哪里景致最好。” 小顺子眼睛一亮,高兴地连连应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他捧着冰冰凉的桃子,转身跑出去叫宝鹊。 【宫斗吃瓜群众:这小顺子到底是真心投靠还是别有用心啊?】 【真相帝:慎儿这是在考察小顺子吧,若能用,倒是个不错的耳目。】 【究极颜控中心:小顺子要是个好人就好了,就算不中用,放在身边当个摆件也对我眼睛很友好,真是没招了呜呜……】 第47章 陵容入代宫,薄姬传召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乾坤殿外,安陵容和莫雪鸢站在宫道旁,静静等候着窦漪房。 吕后派来的使者和五位家人子已经进殿觐见代王,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觐见之声。 安陵容望着殿门,低声道:“也不知这代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别像是……” 她没说出那个名字,但莫雪鸢心领神会:“吕禄出使代国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了?风流好色,不务正业,和那位也差不多,两人真不愧是亲兄弟。” 安陵容呼吸一滞,心头涌起一股不满,替窦漪房不值起来。 刘盈已经够糟了,若这个代王也是一样的货色,那她姐姐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两个人地位高是高,却没一个配得上她姐姐。 她转念一想,吕后如此警惕代王和薄姬,特意派细作来打探虚实,必是认为吕禄并未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那他们……绝不会那么简单。 乾坤殿内传来内监尖细的宣旨声—— “奉代王令,册封家人子玉锦瑟为夫人,其余四位家人子封为美人——” 刘恒抛下群臣,搂着玉锦瑟从殿内大步而出,脸上带着轻佻的笑意,目光在玉锦瑟身上流连,一副沉迷美色的模样。 他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径直带着玉锦瑟离开了,仿佛迫不及待一般。 安陵容悄悄抬眼,只见代王身形高大,面容俊美温润,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懒散之气,就像是一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毫无诸侯王的风范。 窦漪房四人从殿内退了出来,有宫人上前引路,带她们去各自的宫殿。 安陵容和莫雪鸢跟上窦漪房,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宫道。 三人跟着宫人一路行至重华殿,殿内陈设简陋,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只有几件粗木家具,连帷幔都是最普通的单色麻布。 安陵容本想拿银子打赏带路的宫人,但见殿中如此寒酸,便换成了几枚铜板,免得太过阔绰引人注意。 没想到那宫人竟千恩万谢地接下了,连连躬身道:“多谢姑娘赏赐!” 安陵容一怔,心中疑惑更甚。 代国王宫……竟穷成这样? 【大汉使者:给陵容一点汉文帝崇尚节俭的震撼!】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安小鸟很担心姐姐遇人不淑了,她是被刘盈整出心理阴影了吧hhh】 待宫人离开后,三人关上门,终于能放心说话。 安陵容问道:“姐姐,代王如何?” 窦漪房在乾坤殿上时,一眼就看出了刘恒的荒淫无道不过是装的,但他装得极像,若非她心思细腻,恐怕也会被蒙骗过去。 她轻声道:“太后娘娘的敌人,看来并不好对付。” 安陵容闻言,反倒暗暗松了口气,若代王真是装的,那至少比刘盈强些。 不过,配不配做她姐夫,还得仔细考察。若是如雍正那般薄情寡义,不把妃嫔当人,对她姐姐不好……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她不介意了结了他。 莫雪鸢沉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窦漪房略一思索,说道:“我离宫之前,太后娘娘告诉过我,代国的王后青宁也是她的人,我们得找个机会去拜见一下,但不能操之过急……” 她话还没说完,莫雪鸢抬手示意她噤声:“有人来了。” 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有人轻轻叩门。 安陵容上前开门,只见一名陌生的宫人站在门外,躬身道:“窦美人,太后娘娘召见。” 窦漪房温声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来传话。” 安陵容照例取出几枚铜板递给那宫人,没想到这宫人虽然收下,却流露出一丝不屑之色,连谢都没谢一声,转身就走。 安陵容暗暗奇怪,窦漪房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云顿生。 三人跟着那宫人前往薄太后居住的孔雀台,安陵容和莫雪鸢在殿外停下,准备在殿外等候窦漪房。 谁知那宫人却道:“太后娘娘听闻窦美人的侍女姐妹情深,也想见一见,两位姑娘直接进去便好。” 安陵容垂眸谢过,心中却越发警惕,和莫雪鸢一起跟在窦漪房身后进了殿。 孔雀台内同样简朴,薄太后高坐上首,她长相极美,即便年岁已长,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她身上衣衫朴素,头上只戴着一顶象征身份的凤冠,耳朵上是一对素雅的白玉环耳坠,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窦漪房、安陵容、莫雪鸢三人跪地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薄太后抬了抬手,语气温和:“起来吧,来人,给她们拿几张席子。” 薄太后身旁的宫人应声而动,很快取来三张席子,三人跪坐其上。 薄太后目光落在窦漪房身上,缓缓开口:“你从长安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哀家本不该这时候就召见你,你不怪哀家吧?” 窦漪房恭敬答道:“臣妾能得见太后娘娘凤颜,荣幸备至,还望能听得太后娘娘教诲。” 薄太后微微一笑:“你是个懂事的,哀家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你安分守己,哀家也没什么可教诲的。” 窦漪房再拜:“诺,臣妾一定尽心侍奉太后娘娘和代王。” 薄太后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不知吕太后近来可好?” 窦漪房神色不变:“我等都在外宫随侍,很少见到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不过出宫前曾去叩拜过,身体还算硬朗,没什么可担忧的。” 薄太后轻叹一声,似是真切地感慨:“那就好,我们母子承蒙吕太后的庇佑,才能在代国安详度日,但愿她老人家能够长命百岁,福泰安康,我们也能跟着沾沾福气。” 客套话说完,薄太后看向窦漪房身后的安陵容和莫雪鸢,语气和蔼:“哀家听周将军说,你们从长安来的路上遇到一件奇事,不知哪位是聂姑娘?” 安陵容俯首:“回太后娘娘,奴婢聂慎儿。” 薄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你千里寻亲的事让哀家很动容,十分感念你和你姐姐的亲情,不忍让你们分开。” 安陵容拜下,故意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奴婢多谢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仁善,才让奴婢得以与姐姐相伴,奴婢感恩戴德,永铭于心。” 她嗓音微颤,像是从未与薄太后这样的大人物说过话,紧张所致。 薄太后目光在她行礼的动作上停留片刻,笑道:“你的礼仪虽然有些差错,但大体上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你姐姐教你的?” 第48章 陵容学规矩,慎儿遇四蛋 安陵容点头,语气怯怯:“回太后娘娘,是的,奴婢知道自己长于乡野,难登大雅之堂,所以路上便求姐姐教了些宫中礼仪,学的不好,还望太后娘娘勿怪。” 薄太后神色温和:“你学习时日尚浅,能学得六七分像已是难得,不过既然进了王宫,该有的规矩还是要好好学。” 她对身旁的宫人道:“以后聂姑娘每日到孔雀台来四个时辰,你好好教教她。” 宫人应声:“诺。” 安陵容再次叩首:“奴婢定当好好学习,不负太后娘娘一番苦心。” 薄太后又看向莫雪鸢,和善地说道:“这样也方便你更好地照顾窦美人,不必为你妹妹分神,也就不会有所疏忽,你可明白?” 莫雪鸢垂首:“奴婢明白,奴婢替妹妹再谢太后娘娘恩典。” 薄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面露疲态:“说了这么会儿话,哀家有些累了,你们便先退下吧,学规矩之事从明日开始。” 三人齐声应诺,退出孔雀台。 【历史迷妹:薄姬真的很害怕吕后啊,任何风吹草动都很警惕。】 【云陵cp粉:陵容好细心,要是规规矩矩行礼,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那就暴露了!】 【双厨狂怒:薄太后让陵容每日来学规矩,既能盯着她,试探她的底细,又能牵制雪鸢,只可惜她的反诈意识还是需要提高啊~】 天幕右侧,圆明园内,湖光潋滟,垂柳拂堤。 宝鹊替聂慎儿撑着伞,小顺子引着聂慎儿沿湖而行,指着远处的船坞道:“小主您瞧,那是蓬莱洲的游船码头,若是乘船游湖,能将圆明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聂慎儿有些意动,正欲开口,忽闻假山后传来清脆的少年嗓音:“嬷嬷,练好了骑射,皇阿玛真的就会见我了吗?” 另一人的声音是个年岁稍长的嬷嬷:“我的爷,自然会的。方才苏公公不是说了?皇上刚与十七爷在此射箭,您若练得好,说不准明日就能伴驾了。” 少年声音雀跃:“那我定要加倍用功!” 【宫斗吃瓜群众:嚯!四蛋!大热天的还练骑射呢?】 【四蛋亲妈粉:四蛋好可怜啊,这么努力也见不上四大爷一面……】 聂慎儿刚一停顿,小顺子察言观色,机灵地压低声音说道:“小主,那头是引见楼的骑射校场,说话的怕是四阿哥。” 聂慎儿轻摇团扇,“倒是巧了,走,咱们去瞧瞧,游船之事改日再说吧。” 转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校场中央,身着杏黄骑装的少年正挽弓如月,箭矢破空而出,稳稳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心上。 少年松了口气,抹去额角汗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认真,“这个距离太近了,嬷嬷,让他们把靶子再挪远些。” 张嬷嬷正要去吩咐太监挪靶,便见聂慎儿一行人走来,连忙过来行礼:“奴婢给小主请安。” 四阿哥弘历闻声转头,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挺拔,行止有度,规规矩矩地过来行礼问安:“儿臣给昭娘娘请安。” 聂慎儿细细打量这位久居圆明园的皇子,他五官端正,眼神明亮,倒看不出所谓生母丑陋的痕迹,衣料虽是上好的锦缎,袖口却隐约可见反复浆洗的痕迹。 聂慎儿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他磨出茧子的指尖,夸奖道:“四阿哥快请起,这般勤勉,难怪箭无虚发。” 四阿哥摇了摇头,谦虚道:“儿臣愚钝,比不得皇阿玛箭术精湛,只能勤加苦练,将来才有机会得皇阿玛指点。” 小顺子凑近低语:“四阿哥每日都来练习,几乎风雨无阻的。” 这般年纪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因生母卑微,连见父亲一面都要苦心筹谋。 聂慎儿是生养过的,也曾为人母。 她想起自己苦命的女儿,明明已经见到面了,可自己却没有认出来,竟让人打她,还关着她。 后来得知真相时却迟了,她的女儿已经出了宫,再见不到了,她悔恨交加,可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还有她的武儿,时至今日,她也只能从史书的只言片语中看见寥寥数语,最后更是只有一句“梁王刘武病逝”。 聂慎儿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对张嬷嬷温声道:“眼见着天越来越热了,四阿哥要练骑射,务必要备好消暑解渴的瓜果汤羹,别让四阿哥中了暑气。” 张嬷嬷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帮手,一口应下,又转头对弘历道:“我的爷,您也听见了,下次可得等老奴准备好了东西再出来。” 弘历也是难得被旁人关心,点头称好,又朝聂慎儿行了一礼:“多谢昭娘娘关心。” 聂慎儿瞧了瞧天色,日头高挂,也快到正午了,特意叮嘱了一句:“不客气,阿哥继续练吧,我便不打扰了,只是一会儿莫要误了午膳。” 弘历恭敬道:“是,儿臣恭送昭娘娘。” 聂慎儿带着宝鹊和小顺子离开骑射校场,小顺子看出她心情不佳,便没再引着她赏景,而是提议道:“小主,咱们回去歇歇吧。” 聂慎儿的确有些疲倦,“那便回吧。” 回到韶景轩,菊青已将午膳取回,桌上几乎都是素菜,聂慎儿随意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宝鹃担忧地问道:“小主,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聂慎儿摆摆手:“兴许在外头热着了,没什么胃口。” 菊青急忙道:“那奴婢再去拿些点心回来,小主下午饿了,也好吃些点心。” 聂慎儿由得她去了,只道:“我午睡一会儿。” 宝鹊替她更衣,轻声道:“小主放心,没有要紧事,奴婢们一定不来打扰小主。” 聂慎儿躺下,思绪纷乱,好在屋里凉快,倒也慢慢睡着了。 聂慎儿这厢食不知味,另一头,也有人食不知味。 清凉殿内,华妃看着满桌子的素菜,什么醋黄瓜、凉拌金针,连点荤腥都不见,顿时发了脾气:“本来夏天胃口就不好,没些个好东西,更不用吃了!” 颂芝为难地解释道:“娘娘息怒,奴婢听说皇后宫里也是这样的。” 华妃脸色依旧难看,越发生气:“那又如何?” 颂芝没了法子,只得叹了口气,暗戳戳道:“都是那个沈贵人的主意,劝了皇上要裁减例菜呢。” 华妃冷笑一声:“还没协理六宫呢,就学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她越想越气,对颂芝道,“去,把曹琴默给本宫叫来!” 第49章 曹琴默发力,代宫闻歌声 颂芝应下,不久,曹琴默就抱着温宜进了清凉殿,福身行礼:“嫔妾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坐下,目光却落在温宜身上,语气里含嘲带讽:“近来你带着温宜公主,在皇上跟前很是得脸啊。” 曹琴默抱着温宜小心翼翼地坐下,赔笑道:“皇上舐犊情深,温宜又刚好要满周岁了,所以皇上才见得多些。” 华妃冷哼一声:“你倒是自在,可本宫自打禁足到现在,皇上始终不肯见本宫,来了圆明园也没什么用!现在倒好,都被沈眉庄欺到头上来了,还有甄嬛那个贱人,整日霸着皇上!” 曹琴默劝道:“娘娘息怒……” 华妃正在气头上,一听到这句就更来气了,猛地提高声音,打断她:“息怒息怒,你要本宫如何息怒!” 温宜被吓得一哆嗦,曹琴默赶紧轻拍温宜的背安抚,生怕孩子被吓哭,“娘娘莫急,嫔妾有个好法子。” 华妃勉强压下怒火,斜睨了曹琴默一眼:“说吧,你有什么法子?” 曹琴默见华妃终于肯听她说话,低声将计划一一道来。 华妃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满意地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去办。”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曹琴默一眼,“温宜公主周岁,时候倒是好,若是本宫能复宠,也好在皇上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这言外之意,便是许曹琴默嫔位了。 曹琴默掩去眼底的算计,笑道:“娘娘放心,嫔妾定不负娘娘所托。” 她抱着温宜告退:“娘娘就等着嫔妾的好消息吧。” 出了清凉殿,曹琴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让音袖附耳过来,吩咐了几句:“按我说的去做。” 音袖小声问道:“小主,昭常在与沈贵人交好,要提前告诉昭常在吗?” 曹琴默面色一沉:“告诉她做什么?” 音袖一愣,不敢再多问。 曹琴默抱着温宜走出一段路,才道:“你个傻丫头,你还真当我与她真心交好不成?” 音袖不解:“那上次……” 曹琴默手上温柔地拍着温宜,语气却极冷:“在这宫里头,什么姐姐妹妹都是假的,只有位分和孩子是实打实的,上次那事,你真以为我怕鬼不成?” 音袖还是想不明白:“奴婢当然知道小主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小主上次不是什么都对昭常在说了?” 曹琴默摇头,哼笑出声:“有些话,说与不说,全看时机,我与昭常在不过是利合则聚,利尽则散。 余氏之事我本就不是主谋,即便牵扯出来也无甚大碍,她们既然要做那出装神弄鬼的局,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免得拿我的温宜做筏子。 更何况借她的手,既能除了丽嫔那个碍眼的蠢货,又能让华妃吃点苦头,如此一来,我在华妃跟前的地位更高,何乐而不为?” 音袖恍然大悟:“小主高明!” 曹琴默低头看着怀中的温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后宫之中,谁不是各怀心思?她想利用我,我又何尝不能利用她?” 至于欢宜香,她可不傻,太医院的留档里,刘禄在进启祥宫之前先进过延禧宫,说不定早就告诉过昭常在了。 这样杀头的秘事,又疑似已经泄露,与其自己一个人担着,倒不如直接挑明了出来,还能互相牵制。 如今,华妃能给她现成的好处,她又何须委屈自己去投靠几个根基尚浅的贵人常在? 【宫斗吃瓜群众:不是,这什么意思?我真信了曹琴默已经被慎儿策反了啊?所以她之前全是演的?】 【真相帝:哪边有利可图她就站哪边,不愧是曹琴默。】 【甄学家007:慎儿!曹琴默这女人太可怕了!!!】 聂慎儿午睡醒来,菊青忙上前伺候她起身:“小主,可要用些点心?” 聂慎儿心绪平复了许多,这会儿倒真是有些饿了,便道:“好,菊青,方才可有人来过?” 菊青扶着她到软榻上坐下,又端来两盘点心,才回道:“没有,倒是小顺子打听到,华妃娘娘午后召了曹贵人去清凉殿。” 聂慎儿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若有所思。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从孔雀台出来后,窦漪房三人一起在王宫中散步。 窦漪房走在前面,安陵容和莫雪鸢左右跟在她身后,雪鸢不断观察着王宫中的各处建筑和路线,默记着地形。 窦漪房有些担忧安陵容,侧头轻声道:“慎儿,薄太后明显是怀疑我们,才让你每日去学规矩,我怕她会为难你。” 安陵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事的,这样反而更方便我们探听消息,薄太后也不知是性子如此,还是有意伪装,她的手段并不如吕后。” 窦漪房想到薄太后的温和假面,稍稍放下心来:“也是,若是太后娘娘,定然不会假装客气,而是会借着你行礼的错处将你直接扣下了。” 安陵容很喜欢这种感觉,只用说半句,窦漪房便懂她的后半句,她不由得唇角微扬:“不错,不过我也不会大意,会小心行事的。” 窦漪房停下脚步,回眸认真地看着她道:“要是受了委屈,千万别自己忍着,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安陵容被她灼灼的目光盯住,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低低的声音中藏着一点小小的雀跃:“知道了,姐姐。” 莫雪鸢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望向一个方向,“你们听,好像有歌声。” 窦漪房和安陵容停下交谈,侧耳倾听,风中隐约飘来一阵清幽的歌声,似远似近,如泣如诉。 安陵容听了一阵儿,蹙眉道:“听不出来在唱些什么。” 窦漪房当机立断:“走,我们去看看。” 三人循声而行,最终来到一座看守森严的宫殿前,宫殿大门紧闭,两侧站着两名持刀侍卫,神情肃穆。 见三人靠近,其中一名侍卫立刻横刀阻拦:“站住!这里不许进去!” 莫雪鸢语气凌厉地呵斥道:“大胆!这位是代王新纳的窦美人,连她也不许进吗?” 那侍卫闻言,态度稍缓,但仍坚持道:“原来是窦美人,小人该死。不过这里真的不能进去,薄太后吩咐过了,除非是她本人的手谕,否则连代王也不能进,违者斩。” 安陵容面上流露出几分怯意:“多谢侍卫大哥告知,不然我们才刚进宫,犯了忌讳就不好了。” 那侍卫见她态度谦和,神色也放松了些:“姑娘客气了。” 窦漪房对侍卫回以一笑,转头对两人眨了眨眼,示意回去再说:“好了,既然不能进去,那我们就走吧。” 第50章 陵容卧底,眉庄的酸梅汤 三人回到重华殿,莫雪鸢仔细检查了一番周围,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关上门,回到两人身边,道:“那座宫殿一定有问题,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代国的秘密。” 安陵容眸光微凝:“刚好那里需要薄太后的手谕才能进,我会想办法弄清楚里面藏着什么的。” 窦漪房捋了捋思路,说道:“薄太后看似温和,实则处处防备试探,代王又装得荒唐无度,这对母子不简单,我们必须小心应付,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安陵容不想让窦漪房失望,坚持道:“姐姐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窦漪房看着她的眼睛,神情郑重:“慎儿,不要冒险,我们刚来代国,许多事还不熟悉,这几日你就先好好跟着薄太后学规矩,别急着打探消息。” 安陵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应下:“嗯。” 莫雪鸢提议道:“其实,我们不必急着查那座宫殿,薄太后既然让慎儿每日去孔雀台,不如先摸清她的习惯和喜好,设法取得她的信任,再徐徐图之。” 窦漪房十分赞同:“雪鸢说得对,慎儿,你要先保护好自己,其他的事,慢慢来。” 安陵容抬眸,迎着两人关心的目光,心中微暖:“好,我听你们的。” 窦漪房欣慰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过几天我会邀请其他几位家人子,一起去拜访青宁王后,到时候若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们。” 【云陵cp粉:细作小分队好温暖,爱了爱了!】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和陵容越来越有默契了,雪鸢也不像原剧里对任务那么着急了,还会担心陵容耶!】 【大汉甜饼铺:对不起了薄姬,我站细作小分队,只能委屈你了,期待小鸟狠狠拿下薄姬~】 天幕右侧,圆明园湖上。 小顺子和小允子站在船头,一左一右撑着船,船身平稳地划过水面。 船内,聂慎儿、甄嬛和沈眉庄围坐在一张小案旁,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瓜果点心,三人说笑间吹着湖风赏荷。 甄嬛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荷香,笑意盈盈:“今日玩得真开心,咱们也学易安居士,来了一出‘争渡争渡,误入藕花深处’。” 沈眉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是啊,整日里和皇后娘娘学着管理后宫琐事,虽说是荣耀,但也实在繁琐伤神,今日可算是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聂慎儿连日来的心绪因着这趟游船重归平静,难得开起了玩笑:“那敢情好,下次我再邀两位姐姐一起出来游船,只怕到时候莞姐姐要伴驾,沈姐姐要管理后宫,不得空呢。” 甄嬛佯装嗔怒,扭头对沈眉庄告状:“好啊,眉姐姐,你看陵容,竟然打趣我们!” 沈眉庄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没绷一会儿,就自己先笑了出来,“咱们可不能饶过她,待会儿等船靠了岸,再去我那儿坐会儿,才能放她走。” 聂慎儿故作乖巧地点头:“遵命,两位姐姐。” 船缓缓靠岸,小顺子和小允子跳下船,将绳子套好,恭敬道:“三位小主,可以下船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船,沿着湖畔小径,一路往闲月阁走去。 一进闲月阁,沈眉庄便招呼门口的采月:“快去取冰好的酸梅汤来,我要招待嬛儿和容儿。” 采月领着三人进屋,应道:“奴婢早就准备好了,就知道小主想着这一口。” 沈眉庄带着甄嬛和聂慎儿坐下,自己先端起桌上的一碗酸梅汤,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道:“采月她们新做的酸梅汤,我觉得不错,比御膳房的要好,你们快尝尝。” 甄嬛看了一眼酸梅汤,皱着鼻子摇头:“姐姐忘了,我是不爱吃酸的。” 沈眉庄轻拍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那妹妹的……我就代劳了。” 说着,又端起甄嬛的那一碗,仰头喝下,满足地叹道,“今天天热,我就爱喝这个。” 她看向聂慎儿,见她也没动,不由问道:“容儿,你也不爱吃酸的吗?” 聂慎儿向来谨慎,不愿随意吃旁人的东西,便推脱道:“我倒是想喝,可刚才在船上茶喝多了,这会儿喝不下。” 沈眉庄有些意动:“那不如……” 采月及时劝阻:“小主不能再喝了,仔细伤胃。” 聂慎儿顺势道:“我这一碗可是要带回去喝的,沈姐姐可不能喝我的。” 沈眉庄只得作罢:“那好吧。” 采月放下心来,笑道:“都是茯苓的酸梅汤做的好,才让我们小主这样贪嘴。” 甄嬛疑惑地问:“茯苓?那是谁?” 采月解释道:“是行宫里的小宫女,拨来伺候小主的。” 聂慎儿心中警觉更甚,越发觉得酸梅汤或许有问题,沈眉庄未必会害她和甄嬛,但难保别人不会借机害沈眉庄。 沈眉庄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温宜公主下个月十九满周岁,皇上嘱咐了皇后要好生热闹一番。” 甄嬛神色微妙地变了变,轻声道:“皇上喜欢温宜,难免多见曹贵人几次,她把华妃从禁足中带来了圆明园,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了。” 沈眉庄叹了口气:“是啊,任凭皇上眼前怎么宠爱我们,没有子嗣终究也是不稳固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要诞育龙裔,少不得要些人为。” 甄嬛脸上浮现出不解之色:“左右只看皇上来与不来,我们怎么能人为?” 沈眉庄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二人:“你们看,我软硬兼施,才让江太医给我开了这张方子,照着方子调养,一定会得男孩,你们两个也快拿回去照方调养吧。” 甄嬛接过方子,眉头微蹙:“这……眉姐姐,我觉得有些不妥,还是等下问过温太医再用吧。” 她转头唤道:“流朱,你去太医院看看温大人在不在,若是在,请他即刻过来。” 流朱回道:“小主不知道,护国公孙老公爷病重,温大人应诊去了,一应吃住都在孙府,得等老公爷病好了才能回来。” 甄嬛一怔,也只能作罢:“真是太不巧了。” 流朱指了指外头,提议道:“咱们还大老远请什么温大人啊,院子里就站着一位现成的太医呢。” 沈眉庄走到门口,朝外望了一眼,奇怪道:“咦?不是江太医,这位太医眼生的很,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聂慎儿正拿着药方看,可惜她也不是很懂,只是本能的觉得有问题。 听沈眉庄这么说,她捏着药方的手指陡然一紧:“两位姐姐,不对,不是太不巧了,而是太巧了!” 第51章 假孕药方,薄姬下厨 沈眉庄回头:“怎么了?” 聂慎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对宝鹊道:“你去拿个食盒回来,顺便打听一下那位太医是谁。” 宝鹊很快提着空食盒回来,回话道:“小主,那位太医是刘畚刘大人,他说江大人回家守丧了,他是太医院新派来给沈贵人请平安脉的,奴婢听他说话的腔调和沈贵人有些相似,便多嘴问了一句,他说自己正是济州来的。” 甄嬛慢慢反应过来,紧张地猜测着:“的确太巧了,江诚给眉姐姐开完方子就离开了,温太医又刚好不在,太医院换来的还是一位济州的太医,更能赢得眉姐姐的信任,可万一这太医和方子都有问题,岂不是陷眉姐姐于险境?” 沈眉庄有些迟疑:“可这药我已经喝了两副了,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聂慎儿沉声道:“沈姐姐,你若信得过我,这张方子我先带走,那药别再喝了,这事也别告诉外面那个太医,我回去再找信任的太医来看这张方子,免得打草惊蛇。” 沈眉庄见她神色凝重,点头道:“好吧,虽然我觉得你们太过兴师动众了,但不相信你们,我又能相信谁?” 甄嬛仍有些不放心:“陵容,确认你找的太医可信吗?” 聂慎儿安抚道:“莞姐姐放心,说来也巧,他正是温太医的徒弟,名叫卫临。” 甄嬛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等你那边有了消息,咱们再找个由头聚一聚。” 聂慎儿让宝鹊将酸梅汤装进食盒,又小心收好那张药方,起身告辞:“两位姐姐放心,我省得。” 回到韶景轩,聂慎儿立刻吩咐宝鹊:“去请卫学徒来,就说我泛舟中了暑气,让他来瞧瞧。” 宝鹊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就去太医院请来了卫临。 待卫临进门后,不等聂慎儿开口,宝鹊就自觉地掩上门,在门口守着。 卫临还待行礼,聂慎儿却指了指食盒道:“卫学徒,不必多礼,你先瞧瞧这碗酸梅汤可有什么不妥?” 卫临颔首,打开食盒,端起碗先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抿了抿,细细品味片刻,才道:“回小主,这酸梅汤本身并无大碍,只是其中多加了一味‘寒水石’,此物性寒凉,虽能清热解暑,但不宜多饮。” 聂慎儿追问道:“若多饮了会如何?” 卫临垂首答道:“寒水石虽非剧毒之物,但久服易致脾胃虚寒,轻则恶心呕吐、头晕嗜睡,重则可能引发腹痛泄泻。” 聂慎儿心里有了底,又取出那张药方递给他:“你再看看这个。” 卫临接过药方,仔细审阅,眉头渐渐拧紧:“小主,这张方子表面上看是温补气血、助孕养胎的良方,实则暗藏玄机,开此方的人心思歹毒,小主万万不可服用。” 聂慎儿招手,示意他过来些:“怎么说,有何不妥?” 卫临走近几步,躬下身子低声道:“其中几味药若长期服用,会让女子月信推迟,脉象如滑珠,形似喜脉,若停药,脉象便会恢复如常。” 聂慎儿心中冷笑,已然明白了其中关窍。 酸梅汤里的寒水石会让人头晕嗜睡、恶心反胃,再加上这张药方伪造的滑脉,沈眉庄必会误以为自己有孕。 若她当真信了,合宫报喜,待日后“胎象”消失,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宫斗专家:果然是眉庄假孕事件!慎儿提前察觉了!】 【真相帝:卫临医术精湛,一眼就看穿了酸梅汤和药方的问题,这下华妃的阴谋要败露了。】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曹琴默这招真的很毒,但是你们真的觉得慎儿会帮眉姐姐吗?】 天幕左侧,重华殿偏殿。 安陵容早早起床梳洗,动作虽轻,却还是惊醒了对面床铺向来浅眠的莫雪鸢。 莫雪鸢撑起身子:“薄太后只说四个时辰,何必这么早去?不如等一会儿窦美人醒了,一起用过早膳再去。” 安陵容将帕子拧干,擦了擦脸,“第一天去,自然不能懒怠,况且,哪有穷苦人家的孩子能睡到天亮才起的?做戏当然要做全套。” 莫雪鸢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只好道:“好吧,务必小心。” 安陵容“嗯”了一声,整理好衣襟,将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莫雪鸢:“照顾好姐姐。” 莫雪鸢眼神平静:“我会转达的。” 安陵容耳根一热,语气中带着些微恼意:“谁让你转达了?” 莫雪鸢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目光了然,分明看透了一切。 安陵容对上她那双清冷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虚,掩饰般地推门而出,只留下一句:“我走了!” 晨风扑面,才觉脸上热度稍退。 安陵容一路行至孔雀台,昨日薄太后点名的宫人刚好在殿外,便迎了过来:“慎儿姑娘,你来得好早。” 安陵容语气恭谨:“太后娘娘让我学规矩,是恩典,我在家时又早起惯了,便早早就来了,不打扰吧?” 那宫人笑道:“不打扰,现在还早,太后娘娘还未起身呢。” 安陵容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穗女,你叫我阿穗就好。” 穗女性子爽利,主动提议道:“你还没吃朝食吧?我带你去。” 安陵容温顺地跟上:“多谢阿穗姑娘。” 穗女带着她穿过回廊,来到孔雀台后方的厨房。 孔雀台的厨房分为一大一小两间,大的那间炊烟袅袅,几名宫人正忙碌着准备膳食。而旁边的小厨房却门窗紧闭,门上还挂着一把铜锁,显得格外突兀。 安陵容故作好奇地问道:“那边的厨房为什么锁着?是闲置不用了吗?” 穗女摇了摇头,“不是的,那是太后娘娘做饭的厨房,钥匙只有太后娘娘有,平日里不让我们靠近的。” 安陵容面露惊讶:“太后娘娘还亲自下厨?” 穗女似是早就习惯了一般,浑不在意地说道:“太后娘娘和代王的膳食,都是她亲自选材、亲自烹饪,从不假手于人。这事儿咱们宫里的人都知道,所以我们只要管自己的吃食就行。” 安陵容心中暗忖,薄姬与代王来封地多年,竟然坚持每日亲自下厨来防范下毒?防备至此,可见对吕后的忌惮之深。 【历史迷妹:哈哈哈薄姬也太小心了,被吕后毒怕了是吧?求薄姬心理阴影面积!】 【大汉甜饼铺:笑死,薄姬:哀家亲自颠勺,看谁还能下毒!】 【双厨狂怒:她一个太后居然天天做饭,我都懒得做……】 第52章 陵容探秘,小顺子的能耐 穗女见她出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慎儿姑娘,怎么了?” 安陵容回神,歉然一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太后娘娘如此辛劳。” “还好了,太后娘娘总说,入口的东西,还是自己经手最放心,所以不觉得辛苦。” 穗女随口回了她一句,而后迈步走进大厨房,取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并两碟小菜放到小桌上:“慎儿姑娘,你先用些朝食,等吃饱了我再教你宫中礼仪。” 安陵容接过碗,道了谢,小口啜饮着粥,目光却不时瞥向那间紧锁的小厨房。 若想取得薄太后的信任,这倒是一个突破口。 用完朝食,穗女带安陵容去了孔雀台的偏殿,开始教授她宫中礼仪。 过了没多久,内殿就传出动静,应当是薄太后醒了。 穗女匆匆交代安陵容自己练习一会儿,就带着两个宫人进内殿去伺候薄太后起身。 穗女一走,孔雀台正殿内的宫人们顿时松懈下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安陵容站在偏殿里,借着半掩的门缝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隐约听见几句零碎的话。 “今日该轮到我了!”一名宫人压低声音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兴奋,正是昨日对安陵容赏的铜板不屑一顾的那名宫人。 “桑枝,你上回拿的那支金簪可值不少钱,这次该换我了!” “急什么?太后娘娘的妆匣里好东西多着呢,还怕没你的份?” “桑枝,你可小心些,别被太后娘娘发现了。” 桑枝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太后娘娘的东西那么多,少一两件她哪会察觉?” 安陵容心头一跳,这些人胆子竟如此之大! 薄太后虽贵为太后,可代国王宫中用度节俭,身上几乎从不佩戴额外配饰,这些宫人竟还敢偷换她的首饰? 难怪那桑枝对她给的铜板不屑一顾,怕是早已偷惯了贵重物件,看不上这点小钱。 她屏住呼吸,悄悄跟上桑枝。 桑枝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绕到后殿的库房,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轻巧地开了锁。 安陵容躲在廊柱后,只见桑枝从袖中取出一块碧绿的玉佩,又从柜中捧出一个木盒,将盒中原有的玉佩取出,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块。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偏殿,心中已有了计较,今日得知的两个消息,若善加利用,不出几日,就能让她在孔雀台站稳脚跟。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看剧的时候我就想吐槽了,薄姬的嫁妆还有刘邦赏赐给她的东西基本都被这些宫人偷换完了,啥也没剩下,最后还没追回来,简直逆天。】 【历史迷妹:薄姬这治宫水平也太拉胯了吧,宫人偷东西偷到太后头上?】 【云陵cp粉:小鸟快上!抓住桑枝的把柄,帮薄姬追回首饰,直接刷满好感度!】 【真相帝:薄姬:哀家亲自下厨防下毒,结果首饰被偷光了???】 天幕右侧,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桃花坞内,宜修端坐上首,招来众妃说话。 “再过半月就是温宜公主的生辰了,宫里孩子不多,满周岁的日子,自然要好好地庆祝,本宫已经交代了内务府去办了。” 曹琴默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感激之色:“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臣妾与公主感激不尽。” 宜修抬了抬手,语气慈和:“你为皇上诞下龙裔,乃是有功之人,不用说谢。温宜公主也快满周岁了,按理说你的位分也该晋一晋了。” 曹琴默脸上刚挂上笑容,却听宜修又道:“不过皇上说,眼下正在用兵之际,万事拮据,必得平定战事后,给你风风光光地行册封礼才好,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曹琴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恭敬地应道:“是,皇上的心意臣妾铭感于心,臣妾只求能陪伴在皇上与皇后身边,便心满意足了。” 聂慎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唇边讥讽的笑意。 从桃花坞出来,华妃大摇大摆地当先离去,聂慎儿也和甄嬛、沈眉庄告辞,回了韶景轩。 回来也就半日功夫,聂慎儿倚在榻上看书,小顺子来换屋里化了的冰,顺道就绘声绘色地说起了一件趣事。 “小主,奴才今儿可听了一桩新鲜事儿!”小顺子一边换冰,一边说道,“下午的时候,曹贵人和齐妃娘娘、欣常在一块游园,碰巧遇见了莞贵人和沈贵人。” 聂慎儿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哦?” 小顺子见她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曹贵人说要替温宜过一个小生辰,热闹热闹,所以早早让人备下了宴席,本还想差人去通知两位贵人,没想到正好遇上了。” “沈贵人和莞贵人似乎不想去,但曹贵人说就算不给她面子,也得看在温宜的面子上赏回脸,又说听闻沈贵人弹得一手好琴,想让温宜也受一番熏陶。沈贵人抹不过面子,只好应了。” 聂慎儿抬眸瞧了小顺子一眼:“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累?” 小顺子嘿嘿一笑:“哪儿能啊,奴才一点也不累,能跟小主说话可是奴才的福气!” 聂慎儿合上书,随手搁在案几上:“自个儿倒杯茶润润喉,再接着说。” 小顺子也没客气推辞,直接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继续道:“她们去了曹贵人那里,晚些时候曹贵人突然召了太医院的刘畚刘太医,之后皇上和皇后也去了曹贵人那儿,没过多久,就传出来沈贵人有孕的消息了。” 他眨眨眼,故作神秘地问:“小主,您说这趣事够不够有趣?” 聂慎儿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小顺子搓了搓手,一副“我很老实”的样子道:“奴才哪敢议论娘娘小主们呐,不过小主想听,奴才觉着这事可太有意思了。” 聂慎儿眉梢轻挑:“哦?说来听听。” 小顺子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曹贵人请客,就算请不动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怎么也不请敬嫔娘娘,偏只请了两个生养过阿哥公主的小主? 而太医院的太医,不说每天,也是每隔几日就会请平安脉,怎么先前这刘太医没发现沈贵人有孕,偏偏今天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才诊出来?实在有趣。” 聂慎儿轻笑一声,玩味地说道:“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聪明,这么些年在圆明园里,岂不是埋没了你这样的人才?” 小顺子期盼地看着聂慎儿:“奴才这点小聪明算不得什么,只想着以后能跟着小主,多和小主说些这样的趣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宫斗专家:小顺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居然把曹琴默的弯弯绕绕看得这么明白?】 【真相帝: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个小顺子的全部信息!】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眉姐姐还是传出来怀孕的消息了,慎儿真的没告诉她药方有问题啊,那岂不是惨了?】 第53章 慎儿算计朝臣,陵容举报桑枝 聂慎儿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书,淡淡道:“你有心了,下去吧。” 小顺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聂慎儿盯着书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早就知道曹琴默会动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沈眉庄“有孕”的消息传出来,皇上和皇后都去了,那这“喜脉”必然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诊出来的,沈眉庄自己怕是也信了。 可那张药方…… 聂慎儿眸色渐深,她本可以提醒沈眉庄,可她没有。 即便她挑破这件事,曹琴默和华妃也未必会收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沈眉庄的“假孕”被揭穿。 只要沈眉庄失宠,甄嬛就会孤立无援,而华妃和曹琴默得意忘形之下,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至于沈眉庄……聂慎儿闭了闭眼。 她不是没给过沈眉庄机会。 那日她明明提醒过沈眉庄别再喝那药,后来差菊青去交还药方时,也让她说了卫临觉得药方不妥,只是没道明那张药方真正的作用,可沈眉庄还是“有孕”了。 要么是她没听劝,要么是曹琴默另有手段。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沈眉庄不够谨慎。 在这深宫里,不够谨慎的人,迟早会栽跟头。 她聂慎儿能做的,就是在沈眉庄摔得最惨的时候,拉她一把。 当然,前提是,这对她有利。 比如……济州协领沈自山的感激。 【甄学家003:慎儿想的也没错,本来眉庄假孕这个局就充满破绽,但眉姐姐当时实在是求子心切,愣是一点没察觉。】 【宫斗十级学者:好好好,不愧是慎儿,别人算计恩宠位分孩子,你在这算计朝廷命官是吧?】 【宫斗吃瓜群众:沈自山:大家好,我是有兵权的三品大员!】 天幕左侧,孔雀台偏殿内。 安陵容来孔雀台学规矩已有几日,穗女教得细致,她也学得认真,薄太后偶尔会来看一眼,但始终没有多说什么。 这日,她照常在偏殿中,跪坐在席子上练习宫中礼仪,忽听内殿传来一声惊呼——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怎么了?!” 穗女的声音中带着惊慌,“来人!快来人啊!传御医!太后娘娘昏倒了!再去通知代王!” 安陵容指尖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恢复如常。 她慢条斯理地从席上起身,整理好裙裾。 成了。 此刻还是早朝时间,但代王和御医们却几乎同时赶到孔雀台,可见代王对薄太后极为孝顺。 代王一进孔雀台,便下令封宫,命御医们入内诊治。 周亚夫迅速带兵将孔雀台围得水泄不通,殿内的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安陵容佯装刚听到动静,从偏殿走出,看向守在门口的周亚夫,问道:“周将军,出什么事了?” 孔雀台出了事,安陵容又刚好在这里,周亚夫第一时间怀疑的就是她。 他冷眼扫向安陵容:“我也不知道,倒是聂姑娘,有没有做什么?” 安陵容茫然摇头:“我什么也没做啊。” 周亚夫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姑娘做与没做,一会儿自见分晓。” 安陵容露出一副委屈的神色,抬步往内殿走去。 内殿里,薄太后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穗女跪在床榻边,几位御医正轮流替薄太后诊脉,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代王立于一旁,眉宇间尽是焦灼。 最后一位御医久久不语,代王终于忍不住问道:“母后到底怎么了?” 那御医收回手,说道:“回禀殿下,太后娘娘……应该是中了毒。” 代王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母后每日饮食都与本王一模一样,本王无事,母后怎么可能中毒?” 御医又诊了一次,确认道:“殿下,这毒能使人长久昏迷,待毒素侵蚀五脏六腑,便会导致气喘之症,最终气绝于昏睡之中。 微臣无能,此毒极其难解,微臣只能判断出太后娘娘是半个时辰以内接触到的有毒之物。为太后娘娘的安危考虑,需尽快找到下毒之人,逼问出解药。” 穗女连忙道:“半个时辰内,太后娘娘没离开过孔雀台,也没有其他人来过,只用了早膳。” 代王神情严肃,隐有怒色:“查!给本王查!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给母后下毒。” 其中一名御医看向穗女:“不知姑娘能否将太后娘娘用过的膳食取来,让微臣查验一番?” 穗女摇头:“太后娘娘的小厨房钥匙只有她自己有,奴婢不知道放在哪里。” 代王大步走出内殿,安陵容侧身避让。 “周亚夫!”代王扬声下令,“带人去砸开母后锁住的小厨房,本王要彻查孔雀台。” 周亚夫抱拳:“诺!” 他带着御医领命而去,然而,待御医将小厨房内每一样食材、器皿皆查验过后,却一无所获,只得回禀:“殿下,小厨房中并无毒物。” 代王脸色越发阴沉,语气却平静地令人生寒:“既然找不到,那就一个一个审,母后这里少有人至,下毒之人必定就在孔雀台之中。” 安陵容见时机成熟,上前一步,朝代王行了一礼,道:“殿下,奴婢有事检举,奴婢曾见到过桑枝几人在孔雀台后殿鬼鬼祟祟。” 桑枝闻言,心虚不已,色厉内荏地驳斥道:“你胡说什么!倒是你,才来孔雀台两天,你才是最值得怀疑的人!” 安陵容不慌不忙:“请殿下与周将军搜查几人住处,便知奴婢所言真假,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 代王审视着她,片刻后,一扬手:“好,那就都跟本王来。” 众人行至孔雀台中的宫人住所,周亚夫命士兵搜查。 士兵们在几个房间内翻箱倒柜,很快,便从桑枝等人的住处翻出了几样一看就不属于她们的贵重饰品,呈了上来。 代王看着那些东西,反倒笑了:“好啊,母后仁慈,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宫人,竟敢偷盗母后的东西?若非本王今日发现,母后还不知要被你们蒙骗到何时。” 桑枝几人吓得连连磕头求饶:“殿下饶命!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偷换太后娘娘的东西……” 代王寒声问道:“偷了之后,你们是如何运出宫的?” 桑枝颤抖着回答:“是……是绑在小船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小船就会顺着御河飘向宫外,有人就会拿给我们的家人……殿下明鉴,我们也只是偷了些东西,不敢给太后娘娘下毒的啊!” 士兵们又搜了一遍,确实没再找到其他可疑之物。 代王当即下令:“即刻封锁河道,命人打捞,另外,抓捕河道外接应之人,务必将母后之物尽数追回,桑枝等人先行收押,等母后醒来再行处置。” 周亚夫再次应诺,派了一队士兵去办。 他仍紧盯着安陵容,严肃地对代王说道:“殿下,微臣怀疑是聂慎儿谋害太后。” 代王已是心急如焚,只想赶快找到解药解救薄姬,他掩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握紧,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镇定:“哦?为何?” 周亚夫沉声道:“她从长安而来,跟着家人子的侍女进宫,太后娘娘留她在这里学规矩,不过才两日就出了事,臣以为她的嫌疑最大。” 代王的目光转向安陵容,淡淡道:“那便只能委屈姑娘了。” 安陵容神色坦然,微微躬身:“清者自清,奴婢愿意接受搜身以证清白。” 【历史迷妹:不是,发生啥了,怎么这么突然?薄太后怎么就中毒了?】 【云陵cp粉:绝命毒师安小鸟上线了吗?桑枝光速领盒饭啊!】 【大汉使者:我已经预感到雪鸢之后会借这件事做文章了,周亚夫惨咯~】 第54章 陵容让薄姬遭老罪了 安陵容被带入偏室,由两名宫女搜身。 她神色自若,任由她们检查衣物、发髻,甚至鞋袜。 宫女仔细翻查后,向刘恒回禀:“殿下,聂姑娘身上并无毒物。” 周亚夫并不死心:“殿下,即便她身上无毒,也未必无辜,此女来历不明,又恰在太后中毒时在场,不可轻信……” 代王挥手打断周亚夫的话,问向整理好后从内室走出的安陵容:“聂姑娘,你可有话说?” 安陵容抬眸,眼中一片澄澈:“请殿下明鉴,说句大不敬的话,奴婢若要下毒何必急于一时,现在下毒,最先受怀疑的就是奴婢,况且,奴婢根本没有机会近太后娘娘的身。” 代王却是未恼:“你倒是很有胆识,什么话都敢说。” 安陵容继续道:“奴婢斗胆进言,以奴婢之见,应当搜查孔雀台每一个地方,以防凶手将毒藏匿在殿内,另外,搜身时最好所有宫人一起,防止有人暗中勾结。” 这么简单的事,代王怎么可能没想到,但安陵容如此急着表现,反而更洗清了她身上的嫌疑。 代王再次唤道:“周亚夫,去办。” 然而,周亚夫带着人将整座孔雀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毒物,所有宫人身上也都没有。 代王只能回到内殿,御医们还在会诊。 他找不出下毒之人,自然也没法得到解药,只能寄希望于御医们,“如何?可有把握?” 御医中最年长的一位回禀:“殿下,臣等只能尽力一试,好在太后娘娘现在还没有生命危险。” 他话音未落,薄姬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面色涨红,穗女忙上前查看,惊道:“太后娘娘身上起了好多红斑!” 几位御医一一上前看过,纷纷面露难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最年长的御医当机立断,取出银针,迅速在薄姬的几处穴位上施针,总算稳住了她的呼吸。 代王稍稍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安陵容“不小心”碰到了柜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慌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 代王眉头一皱,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才被周亚夫怀疑时,她尚且镇定自若,怎么现在反倒害怕起来了?实在反常。 “你在怕什么?”代王盯着她问道。 安陵容低着头,掩饰道:“没、没有……” 周亚夫拔出佩剑,剑尖抵在安陵容的脖颈上,喝道:“说!” 安陵容身子一抖,眼眶微红,像是被吓坏了,颤声道:“奴婢……奴婢在乡下时,曾见过一个乡人出现过和太后娘娘方才相似的症状……” 代王急声追问:“那乡人后来如何了?” 安陵容艰难地说道:“死了。” “大胆!”周亚夫怒喝一声,剑锋又逼近几分,“竟敢诅咒太后娘娘!” 安陵容连连叩首:“奴婢不是有意的,请殿下恕罪!” 代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你既然怕成这样,想必是听人说过,该如何救治了?” 安陵容心中暗叹,代王竟然如此敏锐,能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到端倪,还好她没有演戏给瞎子看。 她咬了咬唇,似在挣扎,最终低声道:“因为那乡人身上有疹子,没有人敢替她收尸,都担心是疫病。后来乡里的赤脚大夫去看了,说她是误食了与自身相克的食物才会如此,若是及时就医,就能没事了……” 代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继续问道:“那该如何医治?” 安陵容犹豫着,不敢开口。 代王看出她心有顾虑,想来是怕说的法子没用,遭到牵连,便恐吓她:“你现在说了,本王恕你无罪,若是不说,本王现在就可以赐死你。” 安陵容像是被吓破了胆,伏地求饶:“奴婢说!赤脚大夫说,应先灌一碗温盐水,施针催吐,再开一副导泻的方子,等人醒了,基本就活过来了,届时再行温补调理,便会慢慢康复。” 代王立马看向几位御医:“你们觉得此法可行吗?” 御医中有人迟疑道:“殿下,此法虽无医典记载,但民间确有以催吐导泻解毒的土方……” 另一人却摇头:“无凭无据,贸然施治,恐有不妥。” 几人意见相左,代王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最后再确认一次:“此法可会有危险?” 御医们思索片刻,答道:“那倒是没有,只是太后娘娘会遭些罪。” 代王当即拍板:“好,那便试!” 穗女立刻去准备温盐水和汤药,周亚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以防有人暗中动手脚。 待一切备齐,御医上前施针催吐,薄姬很快剧烈呕吐起来,呛咳不止,穗女不断替她擦拭。 待吐净后,穗女又喂薄姬喝下导泻的汤药。 接下来,男子不便再留在内殿,代王带着周亚夫和御医们退了出去,安陵容也默默跟随,内殿里只留穗女和两名宫女照料。 不多时,内殿传来穗女惊喜的声音:“太后娘娘!您醒了!” 穗女手脚麻利地替薄姬清理干净,又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衫,宫女们也将内殿的恭桶抬了出去。 代王这才带着众人重新入内,御医上前诊脉,面露诧异:“奇了,莫非真是食物相克的缘故?太后娘娘体内的毒素已消了大半,只需好好调养即可康复!” 代王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那就好。” 薄姬虚弱地靠在榻上,声音低哑:“哀家这是怎么了?” 穗女眼中含泪:“太后娘娘,您用完早膳后不久便昏了过去,御医们原以为是有人下毒,难以诊治。 后来还是慎儿姑娘想起,她从前见过有人因食物相克而昏迷,症状与娘娘相似。御医们试了她说的土法子,这才将您救醒!” 她想起可恶的桑枝几人,又补充道,“对了,慎儿姑娘还发现桑枝她们几个一直在偷换您的贵重首饰送出宫去,代王殿下已将她们关押起来。” 代王听她刚好提及此事,便顺势道:“母后向来崇尚清静简朴,没想到竟让这些刁奴欺到了头上,不知母后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薄姬闭了闭眼,语气平淡:“恒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代王颔首:“儿臣明白了。” 薄姬目光微转,落在安陵容身上,眼神柔和,似是真心道谢:“慎儿,今日多亏了你,否则哀家性命不保。” 安陵容跪地行礼,姿态恭谨地道:“奴婢只是凑巧,太后娘娘待奴婢有恩,能误打误撞救了娘娘,奴婢喜不自胜。” 薄姬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又对代王道:“恒儿,聂姑娘救了哀家,该好好嘉奖才是。” 【大汉使者:哈哈哈哈这上吐下泻的,薄姬遭老罪了啊!】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安小鸟:你看我给她下毒,她还得谢我呢~】 第55章 陵容受命,慎儿借人 代王心中早就有了想法,道:“儿臣以为,母后的孔雀台应当好好整治一番了,前有桑枝等人胆大包天,偷盗成性,日后若还不严加管束,必会再生事端。” 薄姬看向安陵容,语气温和,“既然如此,慎儿,从今日起,你便替哀家管着这孔雀台的宫人吧。” 安陵容面露惶恐,赶忙推辞:“奴婢只是个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只怕辜负太后娘娘的信任,请娘娘收回成命。” 代王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母后既已发话,你便应着,更何况,本王看你胆大心细,能够胜任。” 安陵容见推辞不过,只得俯首应下:“诺,奴婢定不负太后娘娘和代王殿下所托。” 代王又问御医:“可查出是什么食物与母后相克?” 御医们早已查验过薄姬的呕吐物,其中一人推测道:“殿下,太后娘娘此番恐怕是误食了山芝所致,医书有载,山芝种类繁多,与某些体质相克,极易引发红疹、昏厥之症。” 薄姬蹙眉:“可哀家从前也吃过许多山芝,并无大碍。” 御医解释道:“山芝种类繁多,外形相似,极易混淆,兴许是其中一种与太后娘娘的体质相克,而娘娘未曾留意到。” 薄姬不曾想小小的山芝竟能引出这许多事端,叹道:“既如此,日后宫中便不再采买山芝了。” 代王见薄姬面色疲惫,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几位御医务必好好斟酌用药,给母后开出调理身体的方子。” 御医们躬身退下,穗女也带着安陵容退出内殿。 殿内只剩薄姬与代王二人,代王低声道:“母后这段时日还需卧床静养,便不要再劳心劳力下厨了。” 薄姬苍白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若不亲力亲为,哀家如何放心?当初在长安时,吕后便屡次毒害我们母子,实在是不得不防。” 代王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母后,您事事躬亲,反倒让宫人懈怠,如今连您的首饰都敢偷盗。儿臣有死士,有周亚夫,可后宫之事,儿臣难以顾及。 如今长安的家人子入宫,其中必有吕后的细作,后宫只会更加混乱。母后也该培养一批心腹,才能替儿臣稳住后方。” 薄姬仔细考量着他的话,半晌问道:“恒儿,你觉得子冉如何?” 代王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子冉性子太柔,虽能信任,却难以担当大任,不然也不会一去长安多年,一无所获。” 薄姬眼中尽是不赞同:“那你是看好聂慎儿了?可她毕竟是和家人子一同进宫的,身份不明,哀家不放心。” 代王神秘一笑:“母后,用她,不等于信她。” 薄姬了然,缓缓点头:“好,哀家听你的。” 【历史迷妹:所以薄姬是蘑菇中毒?这得多小的概率,不可能吧,陵容怎么做到的?】 【云陵cp粉:小鸟两天就升职了,爽歪歪!】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慎儿怎么能自作主张做这么危险的事,快点回来姐姐抱抱!】 天幕右侧,闲月阁内。 雍正赐沈贵人封号“惠”的圣旨晓谕六宫,甄嬛邀了聂慎儿一起来看沈眉庄。 三人闲话了一个上午,又一起用了午膳,甄嬛便提出先回去了。 沈眉庄起身要送,甄嬛忙拦住她:“姐姐别动。” 沈眉庄嗔怪道:“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让我这不许去那不许动的,当真是闷坏人了。” 甄嬛笑着轻轻抚了抚沈眉庄的肚子:“还有九个月呢,不过也快。我听槿汐说,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娘家的母亲就可以进宫亲自照拂,一家天伦团聚。” 沈眉庄眼中泛起喜色:“是吗?那可太好了。” 她拉起甄嬛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我也不留你多说话了,快些回去吧。” 甄嬛和聂慎儿一起出了闲月阁,甄嬛侧眸看向聂慎儿,好奇问道:“陵容,你今日怎么格外沉默?” 聂慎儿眼眸微垂:“我有些担心沈姐姐,但大喜的日子,我又不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甄嬛顿时明白过来:“你是怕有人会害眉姐姐?” 聂慎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是,莞姐姐是知道的,我一直疑心那个刘畚,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甄嬛安慰道:“眉姐姐说去过家书,说是让家里查过了,刘畚的确是济州人,身份背景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因着做太医,经常调任,有些年没回过济州了。” 听说沈眉庄联系了家里,聂慎儿立即打探道:“莞姐姐可知道刘畚在京中的住处在哪里?” 甄嬛并未多想,摇了摇头:“眉姐姐没提,想来是未曾留意。” 聂慎儿暗忖这样被动下去不行,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嘲:“我母家卑微,又远离京城,外头有什么消息全靠姐姐们告诉我,要是我自己,可就两眼一抓瞎,什么也不知道了。” 甄嬛见她神色黯然,思索片刻,道:“这有何难?我过几日去一封家书,让我母亲拨两个可靠的家丁给你,这样你有什么想打听的事儿,就可以叫他们去办了。” 聂慎儿打了半天太极,甄嬛总算没让她失望,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感激道:“真的吗?莞姐姐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甄嬛莞尔一笑:“都是小事,有什么要紧的。” 两人说话间,无意中走到了勤政殿附近。 这会儿刚过了午,日头正毒,弘历跪在勤政殿的台阶下不肯起来。 张嬷嬷替他撑着伞,劝道:“阿哥在日头下跪了大半日了,先回去吧,仔细中了暑气。” 弘历却执意跪着,倔强道:“嬷嬷不必劝我,皇阿玛不见我,我便一直跪着。” 勤政殿廊下,苏培盛瞧见甄嬛和聂慎儿过来,从屋檐下小跑着过来见礼:“莞贵人吉祥,昭常在吉祥。” 甄嬛看向弘历,问道:“苏公公,那孩子是谁呀?” 苏培盛答道:“回莞贵人,那是四阿哥,想求见皇上呢。” 聂慎儿明知故问:“皇上没空见四阿哥吗?” 苏培盛长叹一声:“皇上正和几位大臣在商讨西北战局呢,眼下怕是没心情。” 甄嬛望着弘历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好可怜的孩子。” 她对苏培盛道,“阿哥怕中了暑气,等一下烦请公公为阿哥送一碗莲子百合解暑。” 苏培盛应道:“哎,奴才会的。” 甄嬛交代完,不欲在这里久留,怕打扰了雍正,便先行转身离去。 聂慎儿慢了两步,叫住要去吩咐莲子百合的苏培盛:“苏公公留步。” 第56章 苏培盛的善意,漪房候归人 苏培盛转回身,有些疑惑:“小主还有何吩咐?” 聂慎儿刻意压低了声音:“苏公公,西北战事的情形不大好吗?” 苏培盛回头,示意小厦子往后退两步,才道:“奴才本不该多嘴,但小主既然问了,奴才就告诉小主一声,正有一事与小主有关。 西北战事焦灼,年大将军那头缺少粮饷,皇上就近点了松阳县令蒋文庆负责押送西北军粮,小主您的父亲也在随行之列。” 聂慎儿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只福了福身道:“多谢苏公公,上回我提的事,对苏公公永不失效。” 苏培盛慌忙去搀她起来,连连摆手:“哎哟,小主您这可就折煞奴才了,莞贵人在前头等您呢,您快些去吧。” 聂慎儿快走几步追上甄嬛,甄嬛笑着问道:“陵容何时与苏公公有那么多话说了?” 聂慎儿羞涩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莞姐姐莫要笑话我,我也有许久未曾见到皇上了,所以多嘴问了几句。” 甄嬛了然一笑:“这样啊……” 这时,身后传来张嬷嬷的声音:“奴婢给两位小主请安。” 聂慎儿和甄嬛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是弘历带着张嬷嬷追了上来。 弘历跪下磕头行礼:“儿臣给莞娘娘、昭娘娘请安。” 甄嬛上前扶起弘历,温声道:“四阿哥请起,我与阿哥从未相见,阿哥怎么认得我?” 弘历看着甄嬛,眼中带着几分孺慕之情:“勤政殿外遥遥一见,儿臣觉得莞娘娘十分亲切,所以认得。” 甄嬛一怔,随即笑道:“阿哥有心了。” 弘历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单独对甄嬛说。 聂慎儿看出他的意思,也无意多留,便道:“莞姐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甄嬛答应了一声,又关切地叮嘱:“好,陵容,你路上慢些。” 聂慎儿走出一段后,回头望去,只见甄嬛屏退流朱,弘历跪在了地上,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 她不再多留,回到韶景轩,叫来小顺子。 小顺子躬身问道:“小主有何吩咐?” 聂慎儿指了下团扇:“想跟你打听一件趣事。” 小顺子眼睛一亮,拿起团扇凑近了些,替她扇风:“小主请说,奴才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聂慎儿斜倚在榻上,问:“四阿哥身边的张嬷嬷都分不清各个妃嫔谁是谁,怎么四阿哥却似乎认得每一个人?” 小顺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主,这您可算是问对人了,您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爷可了不得,自打皇上来了圆明园,就铆足了劲想见皇上一面,为此可是做了许多努力。” 聂慎儿漫不经心道:“哦?说说看。” 小顺子把握着打扇的力度,想了想,才道:“四阿哥那天在骑射校场,本是想引起果郡王的注意的,可皇上和果郡王一块射箭的时候不知说了什么,等皇上走后,果郡王也没了心思,匆匆走了,所以小主才会碰上四阿哥。” “之后四阿哥又在湖边背书想引起华妃娘娘注意,可华妃娘娘并未将他放在心上。四阿哥没了法子,又去桃花坞求见皇后娘娘,却被剪秋姑姑给拦在了外头,而齐妃娘娘有三阿哥,敬嫔娘娘向来对四阿哥敬而远之,四阿哥真是没了办法。” 聂慎儿一时无言,好啊,亏她上次还因为四阿哥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合着这弘历人小鬼大,只盯着高位或是受宠的妃子找,还要与甄嬛单独说话,摆明了是看不起她。 【四蛋亲妈粉:笑死了,咱们永远也不知道四蛋为了找娘做了多少努力。】 【真相帝:射箭那天四大爷说起果子狸的箭术是康熙手把手教的,酸的嘞!】 【宫斗专家:苏培盛真的有在允许范围内疯狂试探啊,看来慎儿上次对他说的话还是很有用的,废物安比槐别拖累我们慎儿好吧。】 天幕左侧,孔雀台中。 安陵容喂薄姬吃了御医开的补药,伺候她睡下,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内殿。 穗女在外等候,见她出来,眼中满是艳羡:“太后娘娘从前病了都强撑着自己熬药,从不肯吃别人熬的药,慎儿,你可是头一个。” 安陵容语气谦逊:“近身的事,太后娘娘也只让阿穗姑娘做,可见她也很信任你。” 穗女顿时自豪起来,挺直了腰杆:“也是。” 安陵容将药碗递给她,道:“那我便先回重华殿了,明日再过来。” 穗女接过碗,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桑枝她们都被代王处置了,孔雀台少了许多人,代王殿下说明日会送来一批新的宫人顶上她们的缺,还说要让慎儿你好好管教她们。” 安陵容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穗女将她送到殿门口,语气轻快:“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安陵容出了孔雀台,沿着宫道往重华殿走。夜风微凉,她拢了拢衣袖,刚转过最后一道回廊,便见窦漪房提着灯站在殿门口,正焦急地张望着。 她心头一暖,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窦漪房瞧见她,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慎儿,你终于回来了!” 安陵容轻声道:“嗯,姐姐,你怎么在外头站着?” 窦漪房眉头紧蹙,语气担忧:“听说孔雀台出了事,周亚夫带兵封宫,我放心不下你。” 安陵容安抚道:“我没事,姐姐,我们进去说。” 窦漪房带着她走进重华殿,熄了灯笼,关上门。 殿内烛火摇曳,安陵容环顾四周,没见到莫雪鸢的身影,不由问道:“雪鸢呢?” 窦漪房牵着安陵容走到榻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啊,听说周亚夫今日一直怀疑你,为难你,去找周亚夫的麻烦了。” 她关切地看着安陵容,“怎么样,慎儿,你还好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陵容垂眸避开她的视线,斟酌着措辞:“太后娘娘昏迷,御医们以为是有人给她下毒,才……” 窦漪房打断了她的话,双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慎儿,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别骗姐姐,好吗?” 安陵容喉咙发紧,原本想好的托辞卡在了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不敢说。 她怕窦漪房觉得她不择手段,怕她失望,更怕她疏远自己。 第57章 漪房阳谋,温宜生辰 窦漪房也不催促,只是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取了一碟点心放在榻边案几上,柔声道:“不着急,忙了一天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她将点心往安陵容面前推了推,笑道:“这是我今天亲手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安陵容抿了抿唇,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香的气息在口中化开,她低声道:“好吃。” 窦漪房眉眼弯弯:“那就多吃点,再喝些水,别噎着。” 安陵容慢慢吃着点心,喝着水,心里却乱成一团,她不想骗窦漪房,可又不敢说实话。 窦漪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闲聊般地说道:“我今天邀请了其他几位家人子一起去探望王后娘娘,但王后娘娘的宫女说她身体欠安,没办法召见我们。我带着雪鸢回来的路上,又听见了那个古怪的歌声。” 她轻叹一声,认真地保证道,“这代宫里充满了秘密,慎儿,我们在这里举步维艰,我不想和你之间也有秘密。慎儿,我答应你,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这是窦漪房的阳谋,也是安陵容无法拒绝的阳谋。 她一口饮尽杯中水,终于下定决心:“好。” 窦漪房笑了,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语气温柔:“这才对。” 安陵容勉强定了定神:“薄太后并不是吃了相克的山芝才晕厥,是我给她下了毒。” 说完,她紧张地看了窦漪房一眼,生怕她露出失望或厌恶的神情。 窦漪房却神色平静,甚至微微点头:“这个我早就猜到了,我只是想问你,做得干净吗?别留下什么痕迹了。” 安陵容一怔,眼眶发热:“姐姐,你不怪我吗?不怪我狠心,不怪我不择手段吗?” 窦漪房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眼中满是心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你为了我冒险,我还怪你,那我还是人吗?” 安陵容嘴唇颤抖,她咬住下唇,才勉强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落下来。 窦漪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慎儿,误以为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宫里,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我的小慎儿那么善良,都是为了我才会做这些事,我不是个好姐姐。” 安陵容拼命摇头,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委屈:“不,你是好姐姐,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你会怪我……” 窦漪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安抚道:“不会的,永远不会。” 安陵容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姐姐放心,我做得很小心,不会被人发现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计划和盘托出:“前天我让雪鸢借口拿治脚伤的药,去御医署帮我带了两味药材。 我发现薄太后虽然会亲自下厨,但她的碗筷锅具却不会亲自动手洗,而是交给宫人,我便将药材碾成粉末煮沸,再把药汁涂抹在薄太后的碗筷上晾干。 而那副碗筷在清洗之后,也就重新变得干干净净,御医也查不出问题。” 窦漪房松了口气:“那就好,今日我真怕你回不来了。慎儿,下次千万不要再独自冒险了,就算要做什么,也先和姐姐商量,好吗?” 安陵容心下大定,点了点头:“好。” 窦漪房又问:“之后怎么样了?” 安陵容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我揭发了桑枝等人,表明薄太后治宫不严,又接受搜身自证清白,接着假装误打误撞救醒‘误食山芝’的薄太后。薄太后为表谢意,让我从明日起整顿孔雀台,帮她管理宫人。” 窦漪房不放心地再三叮嘱:“慎儿,你做得很好,但代王和薄太后都不是简单人物,他们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安陵容眼中满是势在必得:“我知道他们不会信我,但是没关系,我站的位置足以打探到很多消息了。” 窦漪房心中愧疚不已:“慎儿,都是我让你受苦了。” 安陵容坐直身体,望进她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中:“不苦,只要能帮到姐姐,我做什么都愿意。” 【云陵cp粉:呜呜呜姐妹情深我哭了,窦漪房真的无条件信任小鸟!】 【真相帝:薄姬也是太不小心了,像我一样每次用碗之前拿开水烫一下可不就啥事没有了。】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这下好了,有陵容在薄姬身边,雪鸢也不用委屈去杂役房干苦力了。】 夜色渐深,重华殿内烛火熄灭。 安陵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一片安宁。 有姐姐在,真好。 天幕右侧,九州清宴内。 今日正是六月十九,温宜公主的生辰,后宫众妃与亲王贵眷齐聚一堂。 殿内凉快雅致,丝竹之声从湖上传来,宫女们捧着鎏金食盒穿梭其间,将珍馐美馔一一呈上。 聂慎儿坐在甄嬛的下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几位其貌不扬的王爷。 她借着丝竹声遮掩,微微侧首对甄嬛低语,“莞姐姐,对面几位亲王贵眷我都不认得,姐姐可认得吗?”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手掩唇跟她咬耳朵:“正欣赏歌舞那位面色和善的,是五爷恒亲王和他的侧福晋。” 聂慎儿看过,目光又转向另一位板着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的王爷,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与宴会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不由问道:“那位怎么如此严肃?倒看不出半点是来贺喜的样子。” 甄嬛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那是十爷敦亲王,他生母是先帝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身份贵重,自然不怒自威。十爷不得先帝宠爱,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可是对福晋却是极其疼爱。” 这时,雍正举杯笑道:“老十,朕先敬你与福晋一杯。” 敦亲王与身旁的福晋起身举杯:“多谢皇上。” 饮完酒后,敦亲王就这么大喇喇地坐下了,一星半点的客套话也没说,显然态度并不十分恭敬,连装装样子都懒得装。 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性格冲动,又有福晋这个软肋,岂不就是周亚夫再世? 而且这十爷在九王夺嫡时似乎并不与雍正同为一党,更妙的是,观其举止,竟是对雍正有所不服。 若是能稍加利用,倒是一枚好棋。 【宫斗吃瓜群众:可不是嘛,敦亲王就是个莽子,要说没脑子,可比周亚夫更甚。】 第58章 慎儿反将曹琴默一军 开场舞毕,雍正看向亲王席中空着的位置,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个老十七,不知道又见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肯挪步,这个时候还不来。” 席间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笑道:“皇上,您是知道十七哥的,他是最随性自在的。” 雍正摇头:“罢了,左不过是家宴,朕也看他逃席惯了,就由他吧。” 聂慎儿想起甄嬛曾提过,雍正假借果郡王之名与她御花园偶遇的事。人人都说果郡王风流倜傥,但能被雍正假借,想必也和他那些兄弟们一样其貌不扬…… 正走神间,齐妃忽地拔高嗓音:“惠妹妹这簪子当真别致,可是太后新赏的?” 众人目光转向沈眉庄发间那支累丝金簪。 华妃挂着脸,阴阳怪气道:“这支簪子贵在是太后怀十四爷的时候戴过。”她故意在“十四爷”三字上咬了重音。 曹琴默听到华妃开口,立马就接上话茬:“由此可见,太后是多盼着惠贵人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好想知道,是多俊的一个阿哥呢。” 齐妃脸色顿时不自然了,还以为曹琴默是故意拿“阿哥”来刺自己,暗暗瞪了她一眼。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沈眉庄身上,可聂慎儿却瞧见雍正的脸色自打华妃提及“十四爷”,便有所变化,只是他惯于隐藏情绪,不细看难以察觉。 忽听殿外太监通传:“端妃娘娘驾到——” 聂慎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姿容端庄,气质温雅的女子款步而来,唇色稍淡,看得出久病缠身,但行走间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聂慎儿收回目光时,恰巧瞥见华妃偏过头瞪着端妃,眼中怨毒之色几乎化为实质。 华妃素来眼高于顶,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能让华妃恨成这般模样,这位深居简出的端妃究竟做了什么? 而从前华妃协理六宫,端妃又长年卧病,极少面圣,日子想必难过,怪不得今日要顶着大太阳过来,毕竟怎么说也是见面三分情。 “臣妾参见皇上。”端妃行礼时咳嗽两声,声音轻柔似水。起身后,她目光在甄嬛身上停留片刻:“皇上又得佳人了。” 宜修笑着颔首,意有所指:“端妃常年不见生人,倒还保留着当年的眼光。” 聂慎儿心头一跳,端妃久病深居,怎会一眼就注意到甄嬛?明明沈眉庄容光焕发地坐在前头,怎得端妃看不见,偏偏就看向甄嬛?而皇后这话更是蹊跷,什么叫“当年的眼光”? 既然长久不见生人,那就是熟人了,宜修和端妃都知道的“熟人”,会是谁呢?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慎儿这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啊!】 【我是果嬛党:甄嬛今天的嫂子脚白妆真好看啊,一会儿她该偷溜出去玩水遇见真果子狸了~】 端妃落座后,歌舞再起,丝竹声悠扬,殿内觥筹交错。 甄嬛悄悄侧身,对聂慎儿低声道:“陵容,我出去走走,若皇上问起,便说我即刻就回。” 聂慎儿眉头微蹙,今日家宴摆明了是非多,曹琴默和华妃虎视眈眈,甄嬛此时离席,恐有不妥。她正欲阻拦,甄嬛却已起身,借着舞姬换场的间隙悄然离席。 果然,甄嬛刚走没多久,曹琴默便起身,笑吟吟地朝雍正福身道:“皇上,臣妾心想今日这歌舞虽盛,却未免刻板了些。既然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儿可好?” 雍正抬眸看她,语气随意:“哦?你有什么主意?” 曹琴默笑着提议道:“在座的姐妹既是陪伴圣驾,自然身有所长,不如将这些长处写出来抓阄,无论谁抓到了什么,便出来以娱宾客,皇上觉得如何?” 雍正颔首:“这主意新鲜,就按你说的办吧。” 曹琴默满脸笑意,福身称是:“臣妾这就去准备。” 聂慎儿冷眼瞧着,心中暗忖曹琴默怕是要生事,只是不知矛头对着谁。与其被动接招,倒不如先将她一军,给个警告,让她不敢打自己的主意。 曹琴默一走,聂慎儿便故意做出探头探脑的样子,目光频频望向被乳母抱着的温宜公主。 她身边甄嬛的位置空着,本就显眼,雍正打眼一扫就瞧见了她的动作,笑问:“昭常在想看温宜?让乳母抱给你看就是。” 乳母福身,抱着温宜走到聂慎儿身边。 聂慎儿起身,轻轻捏了捏温宜的小手,逗弄了两下,对雍正道:“皇上,曹姐姐的提议颇有雅趣,臣妾是个大俗人,倒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来。” 雍正少见她难得在外头也这样活泼,便饶有兴致地问:“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不妨说来,让朕听听。” 聂慎儿娓娓道来:“臣妾知晓在民间,孩子满周岁时都有一项名为‘抓周’的活动,就是摆上一张大案,上头放些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吃食玩具、首饰胭脂之类的,再将孩子放于案上,看看孩子会抓些什么,根据抓到的东西对孩子祝愿一番,以示长辈们的喜爱与期望。” 雍正颇感兴趣:“听着倒是有趣。” 宜修适时接话:“臣妾也听闻过此事,听说许多百姓借此来问卜孩子未来的前程,若是抓到书,便是读书的料子,将来能在科举中出人头地。不过……卜算之事当不得真。” 雍正浑不在意道:“娱乐一番倒也无妨。昭常在可要下去为温宜准备抓周之物?” 聂慎儿眼波微转,笑意盈盈:“咱们的温宜是公主,自然要与百姓家的孩子有所区别,倒不如请皇后娘娘和在座各位姐妹每人出一样东西让公主来抓,更显阖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 雍正龙颜大悦,当即命人搬来一张大案,道:“既如此,便依昭常在所言。” 皇后作为表率,率先取出一枚精巧的白玉如意佩交给剪秋,让她放到大案上。 雍正见了,笑道:“皇后有心了,这可是你的爱物。” 宜修温婉一笑:“温宜那样可爱,臣妾也很喜欢,给她做抓周礼,自然不能吝啬。” 众妃见皇后尚且如此,还得了雍正夸奖,纷纷动作起来。 华妃不甘示弱,拔下一支点翠步摇递给颂芝,傲然道:“本宫这支步摇是皇上赏的,今日便给温宜添个彩头。” 沈眉庄正要将腰间玉佩取下递给采月,回眸间却接收到了聂慎儿的眼神。 第59章 眉庄取簪,锦瑟撞陵容枪口 聂慎儿抬手理了理鬓角,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发间的金簪。 沈眉庄虽不解其意,但知聂慎儿如此做必有深意,好在她今日用来绾发的主簪是另外几支,太后赏的那支金簪只做装饰之用,便取下递给采月,轻声道:“放上去吧。” 众妃的东西一一摆好后,雍正看向聂慎儿,见她仍坐着不动,调侃道:“你这出主意的人怎么却是小气了?” 聂慎儿抿唇一笑,起身福了福:“臣妾哪敢小气?臣妾这就亲自给公主送去。” 她取下腰间香囊,亲自走到大案旁,将香囊放在离金簪不远的位置。 雍正朗声笑道:“这还差不多,你做的香囊最是精巧。” 聂慎儿谢过雍正夸奖,回到座位上。 雍正一挥手,乳母便将温宜抱到大案中间放下。 恰在此时,曹琴默回来了,见大殿正中摆了一张放满物什的大案,温宜还坐在中央,一时怔愣,强笑道:“皇上,东西臣妾已经备下了。” 雍正心情甚好,道:“你回来的正好,抓阄行令的事不急。昭常在提议让温宜抓周,你这个做额娘的不能不在,咱们一起看看温宜会抓些什么。” 曹琴默心中一慌,有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但面上仍挂着笑,福身道:“是,臣妾也很是期待。” 【宫斗吃瓜群众:笑死,曹琴默人都傻了,出去一趟回来家被偷了!】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嬛嬛还没回来,敬嫔也出去了,是去跟嬛嬛说别管四蛋的闲事了吧。】 【宫斗爽文爱好者:我也好奇温宜会抓啥?慎儿的香囊还是眉姐姐的金簪?】 天幕左侧。 因着薄姬生病,代王再荒唐再需要装样子也不可能在此时四处临幸家人子们,他每日下了朝就去孔雀台看望薄姬,之后就回他的乾坤殿老老实实待着。 旁人倒还好,反正大家都没有被临幸,也没什么可说道的,唯一有怨言的就是玉锦瑟。 她忍了大半个月,终于忍不住了,等在了乾坤殿通往孔雀台的必经之路上。 代王下朝之后路过,玉锦瑟快跑几步跪在了代王面前,声音凄切:“请殿下赐臣妾一死!” 代王停下脚步,垂眸看她:“起来说话,怎么了?” 玉锦瑟仰起脸,眼中含泪:“臣妾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代国,就是为了伺候殿下,替代王分忧解闷,可殿下只见了臣妾一面就弃之不顾,与其如此,殿下不如赐死臣妾,让臣妾死了干净!” 代王弯下腰将她扶起,语气缓和了些:“好了,是本王最近疏忽了你,那你想怎么样?” 玉锦瑟瞧出代王的态度有所松动,立刻抓住机会:“臣妾听闻太后娘娘病了,殿下每日都来照顾太后娘娘,臣妾是殿下的姬妾,求殿下准许臣妾帮殿下照顾太后娘娘。” 代王神色不明,伸手搂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孔雀台走:“好,玉夫人既然有心,本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母后喜静,去了孔雀台,你可就不能这么任性了。” 玉锦瑟像打了胜仗一样,整个人雄赳赳气昂昂的,福身道:“诺。” 代王搂着玉锦瑟进入孔雀台,安陵容正从内殿出来,见二人进来,伏地行礼:“见过殿下。” 玉锦瑟一看是她,顿时柳眉倒竖:“你怎么在这里?” 代王振了振袖子,眼眸含笑,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玉锦瑟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逃跑途中抢马的事,只好含糊道:“臣妾在窦漪房身边见过她。” 代王看透不说透,对她解释道:“她叫聂慎儿,是窦美人侍女的妹妹,如今在母后的孔雀台做事。” 玉锦瑟本就不擅长隐藏情绪,闻言忍不住有些阴阳怪气:“原来如此,没想到她这么得殿下和太后娘娘重用。” 代王不置可否:“是她自己有本事。” 他不再理会玉锦瑟,转而问安陵容:“母后今日如何?” 安陵容直起身答道:“太后娘娘今日精神头好了许多,御医说再喝两天药便可痊愈,奴婢正要去煎药。” 代王点了点下巴:“好,你去吧,本王去看看母后。” 安陵容躬身退下,往厨房走去,身后传来代王的声音:“锦瑟,你先在外等候,本王先进去告诉母后你也一起来了。” 玉锦瑟脆声应道:“诺。” 安陵容加快脚步走向大厨房,将药包打开,倒进陶罐开始煎药。 玉锦瑟站在殿中,越想越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才求得代王带她来孔雀台,若是不表现一番,岂不是白费功夫? 她眼珠一转,悄悄跟上了安陵容。 安陵容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唇角微翘,故意装作没发现,待药煮沸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抖了些粉末进去。 玉锦瑟见状,立马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腕:“你往里面加了什么?你想毒害太后娘娘是不是!” 安陵容故作惊慌,挣扎道:“不是,玉夫人,您误会了,奴婢只是按照药方煎药!” 玉锦瑟力气极大,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不放:“胡说!我亲眼看见你往里面乱加东西了!” 穗女听到动静,从殿内跑出来,看到安陵容被玉锦瑟拽着,忙上前劝道:“玉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玉锦瑟扬声喝道:“这贱婢往太后娘娘的药里下毒,被本宫抓了个正着!” 穗女脸色一变,赶忙跑回内殿禀报。 内殿中,薄姬正靠在榻上,代王坐在一旁陪她说话。 穗女匆匆进来,跪下道:“太后娘娘,殿下,不好了!玉夫人说慎儿姑娘往药里下毒,正拉着她闹呢!” 薄姬眉头一皱,代王站了起来:“母后您好好静养,儿臣去看看怎么回事。” 薄姬摆了摆手,撑着床铺支起身:“哀家躺了这么多天,身子骨都僵了,扶哀家起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 穗女搀扶着薄姬下床,代王跟着一同出去。 玉锦瑟已经拧着安陵容进了殿,对刚刚出来的代王和薄姬义正言辞道:“殿下,太后娘娘,臣妾方才亲眼看见这贱婢往药里加东西,一定是想谋害太后娘娘,请殿下严惩!” 【历史迷妹:玉锦瑟真是蠢得没边了,小鸟都没怎么出手她就自己撞上来了。】 【云陵cp粉:小鸟:仇人自己送上门,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自己~】 【大汉甜饼铺:刘恒装花心纨绔四处寻欢作乐被小鸟无意间蝴蝶掉了啊!】 第60章 陵容真是“大好人” 安陵容被她拽得踉跄两步,不停辩解着:“玉夫人,您误会了,奴婢是按照御医开的方子煎药的,绝无二心……” 薄太后扶着穗女的手,声音虽虚弱却仍有几分威严:“锦瑟,你确定你看见她下毒了?” 玉锦瑟觉得安陵容下毒之事确认无疑,此刻薄太后亲自出来,只要她严惩安陵容,窦漪房必遭牵连,从此失宠都算是小的,说不定还会被直接发落了。 能让窦漪房不痛快,她就高兴。 思及此,玉锦瑟更是得意,将安陵容往前推搡,信誓旦旦地高声道:“太后娘娘,是臣妾亲眼所见!” 安陵容被推得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疼得她眉头紧拧,却很快调整好姿势,跪得端端正正,仰头看向薄太后,眼中含泪:“太后娘娘明鉴,奴婢绝无此心!” 薄太后阴沉着脸地看向安陵容,又看了看玉锦瑟,问道:“锦瑟,慎儿是哀家亲自提拔的人,你为何一口咬定她下毒?” 玉锦瑟急切不已:“太后娘娘,臣妾亲眼看见她往药罐里撒了一包粉末,鬼鬼祟祟的,不是毒药是什么?” 代王心中自有成算,脸上带着怒意,质问道:“慎儿,你可有话说?” 安陵容知道这是代王在给她解释的机会,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楚地说道:“回殿下,奴婢往药里加的是一味甘草粉,御医说太后娘娘的药苦,怕娘娘喝不下,特意嘱咐奴婢加些甘草调和苦味,并非是毒药。” 玉锦瑟满心以为安陵容是在找借口,出言呵斥:“胡说!御医怎会随意更改药方?你分明是狡辩!” 薄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而后对穗女道:“去把药罐端来,让御医验一验。” 穗女福身应下,招手让一名新来的小宫女去传御医,接着去大厨房拿回了刚煎好的陶罐和一只空碗。 御医接过陶罐,倒出药汁,先是嗅了嗅,又用银针试毒,最后检查药渣,等到确认无误后,才回禀道:“回太后娘娘,药中确实加了甘草粉,但并无毒性,反倒能中和药性,使药效更温和适口。” 玉锦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明明看见她……” 薄太后嫌她吵闹,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锦瑟,你初来乍到,对宫里的规矩还不熟悉,哀家不怪你。但慎儿是哀家信任的人,你无凭无据便污蔑她,实在不该。” 玉锦瑟脸色涨红,又羞又恼,却不敢反驳,只得跪下认错:“臣妾知错,是臣妾莽撞了。” 薄姬告诫她道:“你这般莽撞行事,日后若再惹是生非,哀家绝不轻饶,这次……” 她正欲开口施以惩戒,安陵容突地抬袖叩首:“太后娘娘,玉夫人只是一时忧心您的安危,才会误会奴婢。 奴婢人微言轻,蒙太后娘娘信任已是万幸,不敢因这点小事让玉夫人受罚。玉夫人对您的一片真心昭然若揭,还请太后娘娘开恩,饶过她这次吧。” 玉锦瑟听了,非但不感激,反而怒火中烧地瞪向安陵容:“谁要你假好心!” 她转向薄姬,倔强地挺直脊背,“太后娘娘,臣妾错了就是错了,甘愿领罚,请太后娘娘降罪!” 薄姬一时拿不定主意,便侧首看向代王,征询他的意见。 代王早已看够这场闹剧,笑着打圆场:“母后,锦瑟性子直率,今日之事虽莽撞,但也是出于孝心,不如就罚她留在孔雀台照顾您吧。 正好聂姑娘近日要管教新分来的宫人,恐怕精力有限,锦瑟既然有心尽孝,不如让她代劳,也好全了她的一片心意。” 薄姬有些不悦,她素来喜静,玉锦瑟又是个聒噪的,实在不愿将她留在身边。可代王既已开口,她也不好驳了儿子的面子,只好勉强点头:“也好。” 玉锦瑟还以为代王是在替她说话,心中窃喜,一口答应下来:“诺!臣妾一定尽心尽力替代王照顾太后娘娘,将太后娘娘当成臣妾的亲生母亲!” 代王又看向安陵容,语气温和:“聂姑娘,今日是锦瑟冲动,险些让你蒙受不白之冤。锦瑟是本王的夫人,本王代她向你道歉。” 安陵容身子伏得更低:“奴婢惶恐,玉夫人也是关心则乱,奴婢能理解玉夫人的心意,并不怪她。” 代王满意道:“你是个懂事的,起来吧。” 安陵容起身,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 代王朝前走了两步,亲手将玉锦瑟扶起,在她手腕上轻轻捏了捏,似安抚又似警告:“锦瑟,日后要与聂姑娘好好相处,莫要再闹出今日这般误会。” 玉锦瑟被他这么一捏,脸颊微红,虽不情愿,却还是道:“诺,臣妾记下了。” 穗女适时上前,轻声提醒:“太后娘娘,药快凉了,奴婢伺候您喝药吧。” 薄姬看了一眼那碗被御医验过的汤药,却并未伸手去接,淡淡道:“既然要凉了,那就重新煎一碗。” 安陵容福身:“太后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 玉锦瑟刚犯了错,这会儿正急于表现,便道:“臣妾也去帮忙!”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殿外,代王挥退其余宫人,扶着薄姬回到内殿。 薄姬靠坐在榻上,眉头仍未舒展:“恒儿,你为何非要留下锦瑟?” 代王低声跟她解释:“母后,周亚夫禀报过,锦瑟在路上时曾试图逃回赵国的事,那时儿臣与您皆以为,吕太后不会派一个半途潜逃的细作来代国。 可今日她拦下儿臣,非要跟来孔雀台,行迹实在可疑。若她当初是故意装作逃跑,以博取我们的信任呢?” 薄姬神色一肃:“你的意思是,她的蠢笨冲动可能皆是伪装,为的就是让我们对她放松警惕?” 代王缓缓说出自己的考量:“不错,锦瑟今日分明是想置聂慎儿于死地,而后取而代之。两人既已结怨,不如让她们互相监视,看谁先露出破绽。” 薄姬想着她和儿子多年来因为吕雉的迫害日日如履薄冰,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历史迷妹:陵容怎么还替锦瑟求情,不是要算计她吗?】 【云陵cp粉:再怎么说这也是误会一场,而且陵容是奴婢,锦瑟是代王的姬妾,两人身份不对等,薄姬最多惩罚锦瑟闭门思过,但陵容出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第61章 漪房暗助陵容,慎儿金簪局闭环 另一边,重华殿内,窦漪房正坐在妆镜前,心事重重地擦拭着几件首饰。 莫雪鸢推门而入,“美人,事情都办妥了。” 窦漪房立即回过头来:“如何?她上钩了?” 莫雪鸢关好门,走到她身旁:“我按照美人的吩咐,在玉锦瑟的宫殿外‘不小心’撞到她,被她逼问之下,‘被迫’透露出美人在打听代王的行踪,想去孔雀台照顾太后娘娘,以此博得代王青睐。 玉夫人果然如美人所料,去宫道上拦了代王,非要跟着去孔雀台。” 窦漪房放下手中的发簪,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剩下的事,慎儿知道该怎么做,她一个人在孔雀台太招眼了,我也只能帮她到这里。” 【双厨狂怒:玉锦瑟跑去找代王居然是漪房的手笔,姐姐担心妹妹好磕好磕!】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三姐妹联手,天下无敌!】 【大汉甜饼铺:锦瑟:你们礼貌吗?拿我当工具人??】 孔雀台的小厨房内,安陵容重新取了一包药,倒入陶罐中煎煮。 玉锦瑟站在一旁,冷眼盯着她的动作,语气不善:“你倒是会装好人,在太后娘娘面前演得一副委屈模样。” 安陵容拿着蒲扇专注地扇着炉火,声音平静:“玉夫人误会了,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玉锦瑟嗤笑一声:“少在这儿假惺惺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安陵容茫然地抬眼看她:“奴婢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玉锦瑟被她这副无辜模样气得牙痒,正欲再骂,却听安陵容轻声道:“夫人,药快沸了,您站远些,小心烫着。” 玉锦瑟下意识后退半步,等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她牵着鼻子走已然迟了,不由恼羞成怒:“你!” 安陵容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动作轻柔,对她的态度视而不见,仿佛先前的误会从未发生过。 玉锦瑟怒瞪着她,“聂慎儿,咱们走着瞧!” 天幕右侧,九州清晏内。 温宜被放在大案中央,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琳琅满目的物件。 她先是伸手碰了碰华妃的点翠步摇,又摸了摸皇后的白玉如意佩,最后竟爬过去一把抓住了聂慎儿的香囊,咯咯笑了起来。 雍正只觉这就是聂慎儿提议让温宜抓周的小心思,是想让自己重新注意到她,想着自己这段时日的确有些忽略她了,便不吝赞道:“温宜喜欢昭常在的香囊,看来日后定和她一样,是个心灵手巧的。” 聂慎儿佯作惊喜:“能得公主喜欢,是臣妾的福气。” 曹琴默也以为聂慎儿是借温宜的由头献媚邀宠,放松了些许,笑着说了句客套话:“昭妹妹的香囊绣工精巧,温宜都爱不释手,可见妹妹的手艺极好。” 聂慎儿冲她浅浅一笑:“曹姐姐过奖了。” 雍正兴致正浓,又命乳母将温宜抱回大案中央,想看看她还会抓什么。 温宜这次却直奔沈眉庄的金簪而去,小手紧紧攥住不放。 曹琴默的后背登时沁出一层冷汗。 这支金簪是太后怀十四爷时戴过的,意义非凡,若温宜抓了寻常物件,她自信无论什么,都能够糊弄过去,可偏偏抓了这支簪子…… 她刚欲开口描补几句,就听见宜修温和的声音响起。 宜修笑道:“温宜抓了这支金簪,可见与太后有缘,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想来十四弟见到温宜这样可爱,也一定喜欢得紧。” 雍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眸色沉了几分。 曹琴默心跳如擂鼓,死死掐住掌心,压下心中不断翻涌而起的慌乱,挤出一丝笑容道:“皇后娘娘说笑了,温宜年纪小,就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物件。 还是惠妹妹大方,连太后赏赐的金簪都舍得送给温宜,我在这里替温宜谢过妹妹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暗示温宜抓金簪不过是孩童天性,又将话题引到沈眉庄身上,试图转移雍正的注意力。 雍正听到曹琴默说话,略微回神,却仍心不在焉,随口回道:“抓周就到这里吧,东西都撤下去,你不是说要抓阄行令吗?开始吧。” 曹琴默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以为这一篇算是揭过了,暗自松了口气,应道:“是,臣妾遵旨,不如就请皇后娘娘先抓吧。” 宜修对方才诡异的气氛恍若未觉,和和气气地道:“你是小寿星的额娘,你就帮本宫抽吧。” “谢皇后娘娘抬爱。”曹琴默福身一礼,不管宜修的那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她事先没有准备,也没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开罪皇后,一切都按照原计划进行。 她转身从宫女手中托着的瓷筒里抽出一张字条来,念道:“请皇后娘娘墨宝,亲手书写一个寿字。” 雍正不再言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仍时不时地落在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温宜身上,眼底晦暗不明。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后妃们的表演上,而是反复思索着温宜抓周之事。 温宜是他登基后后宫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他待她格外疼爱些,甚至比养在外头的四阿哥、五阿哥两个皇子还要亲近关注。 可如今,温宜竟抓了太后怀老十四时的金簪…… 小孩子喜欢亮闪闪的东西?那为何不抓华妃的点翠步摇? 天气炎热,为何不抓皇后的白玉如意佩? 那么多妃嫔送上的物件,她偏偏抓了这一件。 这是何意? 他的皇额娘一直以来就偏心老十四,他的皇阿玛封老十四为大将军王,甚至一度有传位之意。 如今,连他的女儿都天然亲近和老十四有关的东西吗? 还是说,皇额娘根本就是故意送来这枚金簪的? 【宫斗专家:慎儿现学现用啊,刚看出的情报立马就用上了,这一根刺直戳四大爷心头,恐怕以后四大爷都难以喜欢上温宜了。】 【真相帝:曹琴默真是汗流浃背了,本来想借温宜生辰算计嬛嬛,结果被慎儿和宜修联手反将一军。】 【四大爷黑粉:宜修:不管谁开大,本宫一律跟团。】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慎儿这波既让雍正想起她的好,又不动声色地给曹琴默挖了个坑,然后就美美隐身了!】 第62章 慎儿火烤敦亲王 甄嬛和敬嫔先后回到席间,宜修正站在大殿中央挥毫泼墨,一笔一画间尽显端庄典雅。 待宜修写完“寿”字,回到凤座上,甄嬛悄悄侧身,问身旁的聂慎儿:“陵容,方才发生了何事,皇后娘娘怎么写起字来了?” 聂慎儿简单回道:“曹贵人向皇上提议抓阄行令,让众姐妹抽到什么便表演什么。” 甄嬛了然,朝上首看去,曹琴默笑吟吟地站在雍正下方,一副贤淑温婉的模样,而她身后的宫女手中确实托着一个瓷筒。 曹琴默又替其他妃嫔抽了两轮,端妃坐在席间,无心欣赏表演,安静地望向雍正,见他神色晦暗不明,本想提出提前离席的话也咽了回去,面上似有担忧之色。 这时,曹琴默再次伸手探入瓷筒,装作从瓷筒里抽出一张纸条,实际上是将事先藏在袖中的纸条握进手心,展开后朗声念道:“这个呢,是莞贵人的,请作惊鸿舞一曲。” 聂慎儿眼睫微动,暗笑一声“来了”! 看来曹琴默今日打的算盘是针对甄嬛而来,就是不知是为了让她一个宫妃,当着众位亲王贵眷的面,如同舞姬般跳舞折损颜面,还是这惊鸿舞本身另有什么深意。 曹琴默笑容满面地对雍正道:“皇上,莞贵人姿貌本就翩若游龙,宛若惊鸿,合该由妹妹一舞。” 雍正因着温宜抓到太后金簪之事,对曹琴默也有几分迁怒不满,听她念出这张纸条,神情莫测,并未言语。 欣常在瞧着对面的聂慎儿几人脸上浮现淡淡的茫然之色,好心解释道:“这惊鸿舞由唐玄宗梅妃所创,本已失传许久。 但纯元皇后酷爱歌舞,几经寻求原舞,又苦心孤诣地加以修改,曾经一舞动天下,在宫中可是风靡一时啊。” 听她说完,聂慎儿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雍正曾在她面前怀念过纯元皇后,在他心里,纯元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存在。 甄嬛若跳得不好,便是对纯元的亵渎,若是不跳,又显得怯懦无能。 更有甚者,哪怕她跳得好,也会被说成刻意模仿,无论怎样,都是跳进了曹琴默的圈套。 富察贵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左右顾盼,掩唇笑道:“这惊鸿舞最难学习,舞好了那是惊为天人,舞不好……那可就是东施效颦了。” 欣常在看不惯她那副落井下石的样子,替甄嬛说话:“莞妹妹才多大呀,怎能作得了惊鸿舞呢?曹贵人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曹琴默笑意不减分毫,将甄嬛高高捧起,又留有余地,做得尽可能自然:“莞贵人天资聪颖,这惊鸿舞本就是女子皆能舞的,倘若说舞得不如纯元皇后,那也是在情理之中。在座的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礼呢?” 雍正眼神渐冷,哪里还看不出曹琴默提出抓阄行令之事就是为了这盘醋特意包的饺子? 她想借着纯元的惊鸿舞打压甄嬛,用他妻子生前最爱之舞在这里挑拨是非。 这个曹琴默,很好。 甄嬛一时之间成为九州清晏内的焦点,她不想当众跳舞取乐旁人,站起来福身道:“妹妹之舞实在不登大雅之堂,恐怕要贻笑大方了。” 华妃端起酒杯仰头饮了一口,放下酒杯,哼笑一声:“不能跳就算了,何必勉强呢?” 齐妃趁机奚落道:“若是莞贵人不跳,那便扫了曹贵人和惠贵人的颜面,也扫了大家的兴致。” 甄嬛有些无助,频频看向雍正求助,可雍正却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敦亲王好端端的突然开口,语气轻慢:“皇上,臣弟在外听闻,皇上又得一位莞贵人,才貌双全,却一舞不会,恐怕连臣弟府内的歌舞伎都不如啊,这样怎能侍奉皇上?” 恒亲王看似解围,实则嘲笑道:“女人无才便是德呀,跳什么惊鸿舞啊,长得赏心悦目也就是了。” 敦亲王故意小题大做,挑衅似的与雍正对视一眼,煞有其事地讥讽道:“如此说来,这才貌双全倒成了浪得虚名,只是以色侍人,更显得皇上以貌取人喽。” 被两个弟弟一唱一和当众取笑,雍正虚眯起眼睛,胸中憋着一口气,又发作不得,否则显得他小肚鸡肠,听不得玩笑话。 眼看敦亲王就差把大不敬三个字写在脸上,此时不挑事更待何时,聂慎儿抬眸,眼神询问甄嬛是否会跳惊鸿舞。 甄嬛慢慢眨了下眼,示意自己会跳。 聂慎儿明白过来,甄嬛是因陷入窘境才推辞,并非真的不会。 她转念间便有了主意,直接起身朝敦亲王的方向一礼,笑道:“王爷此言差矣。” 敦亲王都不屑拿正眼看她一眼:“你又是谁?” 聂慎儿没有丝毫怯意,佯作惊讶:“王爷如此熟知宫闱之事,连皇上新得的莞贵人有何长处短处都一清二楚,怎得这会儿不认识本小主了?” 敦亲王是个粗线条,没听出这话不妥,冷哼一声还击道:“默默无闻之人,本王岂会在意?” 聂慎儿穷追猛打,不给他半点反应的机会:“本小主是谁并不重要,适才听王爷一言,想来王爷的福晋正是才貌俱佳,能歌善舞,比王爷府上的歌舞伎强上许多,才得王爷如此喜欢。 既然曹姐姐替莞姐姐抽中了惊鸿舞,不如就请福晋为莞姐姐伴唱一曲。” 敦亲王脸色一黑,还没来得及开口,雍正便已沉声道:“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也想看一看。莞贵人,有十福晋为你伴唱,定能增色许多,你随意一舞即可。” 甄嬛惊异于聂慎儿的大胆,听到雍正唤她,忙收回思绪:“皇上请容臣妾去更衣,片刻即回。” 甄嬛退下后,沈眉庄起身道:“皇上,寻常乐人恐太过俗气,不如让臣妾抚琴,为莞贵人和敦亲王福晋助兴。” 聂慎儿暗赞沈眉庄机敏,这会儿情形已大不相同,正是齐心协力为雍正在弟弟们面前挣面子的好机会,亦道:“臣妾愿吹笛以和惠姐姐琴音。” 敦亲王原想把雍正架在火上烤,谁料引火烧身。 君无戏言,十福晋也只得起身,勉强笑道:“臣妾唱得不好,献丑了。” 【宫斗专家:慎儿硬刚老十,害得老十吃了个哑巴亏,他心里肯定怄死了。】 【真相帝:慎儿意有所指啊,明里暗里说老十对宫闱之事熟悉,后宫之中可能有人跟他互通消息,以四大爷的多疑根本受不了啊!】 第63章 果子狸闪亮登场,陵容雪鸢争姐 甄嬛换了舞裙回来,一袭水袖轻纱,翩然立于殿中。 沈眉庄轻拨长相思的琴弦,琴音悠扬而起,聂慎儿执笛靠于唇畔,清越的笛音随之应和。 十福晋开口高歌,她年岁稍长,又不精于此道,气息不稳,歌声略显滞涩。 敦亲王坐立难安,又气又怒,只能靠贬低甄嬛来撒气:“莞贵人这惊鸿舞美则美矣,却毫无新意,远不如纯元皇后。” 恰在此时,九州清晏殿门洞开,一阵更清亮的笛音冲霄而上,打断了十福晋的歌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果郡王迈步走入,眉目疏朗,风流俊逸,竟是聂慎儿自打到清朝以来见到的难得俊俏的男子。 甄嬛受惊后退两步,等看出果郡王的意图,立时随着笛声换了舞步,这一次跳得更加轻盈自如,游刃有余,沈眉庄的琴音也很快跟上新的曲调。 聂慎儿重新投入进乐曲之中,果郡王的笛音清澈嘹亮如一泓飞瀑,聂慎儿的笛音缠绵悱恻如清泉小溪,四人配合得极佳,殿内众人一时屏息凝神,沉浸其中。 雍正看着甄嬛渐渐出了神,像是在欣赏惊鸿舞,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早已逝去在岁月中的故人。 聂慎儿的笛子还是从前吕禄教她的,想起吕禄那个傻子,她一时恍神,无意间竟看见果郡王望着甄嬛的舞姿,眼中隐有情愫闪过,转瞬即逝。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朕的弟弟们怎么一个比一个烦人?】 【甄学家007:一个想亡妻,一个想亡夫,四大爷和慎儿两个人真是有点东西。】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四个人配合得也太默契了,简直可以原地组团出道了!】 天幕左侧,孔雀台内。 薄姬在安陵容和玉锦瑟的照料下彻底康复,精神头也好了许多,不需要人在身旁时时看顾了。 玉锦瑟虽一直想找安陵容的麻烦,可安陵容行事滴水不漏,从不给她可乘之机,久而久之,玉锦瑟也只得暂时收敛了气焰,悻悻作罢,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日,薄姬独自坐于案前,手持刀笔,在竹简上刻字。 刻好后,她将竹简装入布袋,扎紧袋口,唤来穗女,“阿穗,将这个送去。” 穗女早有经验,并不多问,恭敬接过布袋,应道:“诺。” 安陵容瞧见穗女离开孔雀台,心中一动。 她猜测穗女定是去那座神秘宫殿送薄姬的手谕,这是她要查的事第一次有进展。 穗女很快回来,手上的布袋已然不见。 安陵容装作刚刚发现她的样子,快步走过去:“阿穗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我一直在找你。” 穗女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了?” 安陵容露出几分焦急之色:“我要去给太后娘娘做药膳了,你也知道,玉夫人总爱往太后娘娘身边凑,但太后娘娘不喜玉夫人,可除了你我,其他宫人谁敢拦着她?” 穗女也没少被玉锦瑟烦过,恍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事,我方才替太后娘娘送东西去了,你放心去吧,我帮你看着点。” 安陵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回来了就好,是去给代王殿下送东西吗?我见太后娘娘身子好了之后,这几日都在整理丝线,可是给殿下做了什么东西?” 穗女惯常就是依照吩咐做事,薄姬不曾命她保密,她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实话实说,“不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送的是什么,每次都交给门口守卫就回来了。” 安陵容眼底似有流光划过,虽然穗女没有透露具体信息,但她的猜想却已得到了印证。 穗女来回的时间不长,证明就在附近,而殿门口又有守卫把守的,只有那处神秘宫殿。 薄姬不信任她,自然不会让她去送东西,想弄清楚宫殿里有什么,她还得从穗女身上入手才行。 傍晚,薄姬用了药膳后,安陵容的一天就这么在忙碌中结束,终于得以回重华殿休息。 重华殿内,窦漪房和莫雪鸢围坐在案边,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点心,正等着安陵容回来一同用晚饭。 在汉宫做宫人时,她们每日只有早午两顿定食,如今在代国,随时有厨房和食材可用,窦漪房总怕安陵容累着饿着,每天都会下厨做些吃食等她回来。 久而久之,三人便养成了吃晚饭的习惯。 安陵容推门而入,窦漪房抬眸一笑,朝她招手:“慎儿回来了,今天累不累?快过来吃东西。” 安陵容关好门,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摇头道:“不累,每天都做差不多的事。不过,今天有些别的收获。” 窦漪房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明眸含着笑影,温柔地浸透着她的身影,专注而纯粹,“来,边吃边说。” 安陵容逐渐习惯了窦漪房的视线,甚至有些享受这样被全心全意关注着的感觉,那是她以往从未有过的待遇。 她没有躲闪,吃了几口才缓缓道:“穗女今日替薄太后去那座神秘宫殿送手谕,下次再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把她换下来,替她去送,看看手谕上写了什么。” 莫雪鸢不赞同道:“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她放下筷子,将自己的收获和盘托出:“我这段时间去找周亚夫,发现他在宫中的落脚处与杂役房离得很近。 杂役房每天都会派宫人去神秘宫殿给里面的人送饭,送饭的宫人名叫紫苏,我初步取得了紫苏的信任,可以借帮她送饭之机去宫殿内一探究竟。” 安陵容不想落了下风:“既然周亚夫在那附近,你行动的话一样危险。” 莫雪鸢言简意赅,酷酷地道:“我身手好。” 窦漪房见两人争执,无奈打断道:“都别争了,先好好吃饭。” 安陵容和莫雪鸢同时沉默下来。 窦漪房看着两张板得冷硬的脸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让你们吃饭,没让你们一个二个这么严肃。 今日有宫人来传旨,说明日太后娘娘和王后娘娘在孔雀台召见五位家人子,让我们做好准备。 之后如何行动,等我见过王后娘娘再说,兴许能找到机会和她交流一下,那样你们两个就都不用冒险了。” 她托着脸,左看看安陵容,右看看莫雪鸢,忍俊不禁地调侃:“我可舍不得两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受半点损伤。” 莫雪鸢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耳尖微热,低头扒了几口饭,把碗往前一推:“我吃饱了。” 说完,她直接起身逃遁,背影略显僵硬。 安陵容抿唇一笑,给窦漪房夹了一筷子菜:“姐姐也要小心,此番见过薄太后之后,恐怕就要直面代王了。” “放心,我会应付的。” 窦漪房吃了安陵容夹的菜,伸手自然而然地将安陵容衣襟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折痕抚平。 她的指尖只停留了一瞬,并未真正触碰到肌肤,却无端让安陵容感受到了熨帖的温度。 【云陵cp粉:两妹争一姐的大场面也是让我看到了!】 【大汉甜饼铺:小鸟和雪鸢都急着帮漪房探查消息啊,怎么还卷起来了。】 【真相帝:小鸟别担心,代王在你姐姐手底下也走不过两个回合~】 第64章 精致的木偶人王后 次日一早,晨露方消。 孔雀台中,五名家人子跪成一排,齐声拜见:“参见太后娘娘,王后娘娘。” 薄姬端坐于上首,目光在五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平和:“你们都是代王的姬妾,那也就是一家人,都起来吧。” “诺。”五人应后,同时直起身。 薄姬看了立在身侧的安陵容一眼,安陵容会意,去拿了五张席子,一一分发给五名家人子。 待五人跪坐好后,薄姬才缓缓开口:“哀家原本早就该召见你们,可惜身子不中用,这一病就是许多天,倒是不如吕太后硬朗啊。” 玉锦瑟一听薄姬提起自己病愈的事,按捺不住在其他四人面前炫耀的心思,她早早就来了孔雀台伺候,可谓是占尽先机。 她语气里满是得意:“太后娘娘是饮食不善才会病了,往后有臣妾悉心照顾,太后娘娘的身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薄姬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本意是想借机试探几位家人子,跟她们对一对窦漪房单独觐见时所说的话,看看是否有人说谎,结果第一轮试探就这么被玉锦瑟搅了。 她瞥了玉锦瑟一眼,越发觉得这女子聒噪无礼,实在惹人厌烦。 安陵容重新在薄姬身侧站定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青宁王后,她今日比往常还要早来孔雀台一刻钟,可到的时候,青宁就已经在了。 按理说,即便是重视吕太后赏赐给代王的家人子们,一个王后也断没有天不亮就上赶着来的道理。 况且,窦漪房曾说过,她们去拜见青宁王后时,青宁是称病不见的。 安陵容细细观察青宁的脸色,她面色红润,毫无病容,完全不像是长期身体不好或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这便意味着,她此前称病,不过是在装病。 既然装病,显然是不想见到代王的新姬妾们,那今日又怎么可能会急吼吼地赶来孔雀台? 前后矛盾至此,青宁王后身上当真是疑云重重。 薄姬压下心中不耐,转而看向跪坐在她身旁的青宁,淡淡道:“青宁,你和她们一样都是长安来的,你煎的茶比较合她们的口味,去给她们奉一盏吧。” “诺,母后。”青宁俯首应下,带着宫女退下去煎茶。 不消片刻,青宁回到大殿上,身后的宫女端着托盘,她将托盘上盛着茶汤的杯子逐一奉给几位家人子。 几人接过茶盏,纷纷道:“谢王后娘娘。” 青宁奉到窦漪房时,已是最后一杯。 窦漪房接过,温声道:“多谢王后娘娘。” 青宁正要转身离开,窦漪房及时出声问道:“久闻王后娘娘贤惠过人,臣妾等不知何时可以讨教一二。” 青宁脚步一顿,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疏离冷淡:“我身子骨不好,恕不能如你所愿。” 说完,她回到薄姬身侧跪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精致漂亮的人偶,薄姬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薄姬没说的她就一律不做,半点自己的思想都没有。 安陵容忽地福至心灵,吕后的手腕她是亲眼见识过的,青宁作为建章宫的细作,绝不可能是个没有主见、任人拿捏的人。 再加上多年来长安收到的来自代国的情报都是风平浪静,吕后才会起疑,先后派出吕禄和窦漪房前来探查。 有没有可能……青宁早就暴露了? 可若青宁暴露,建章宫为何还能收到情报?莫非那些都是薄姬和代王替换过的假情报? 【历史迷妹:陵容真是超绝观察力,仅仅一面就看出青宁细作身份暴露的事了!】 【大汉使者:哈哈哈哈不过小鸟应该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青宁究竟是怎么回事吧,毕竟谁能想到一个细作会被代王的美色所迷呢?】 【云陵cp粉:青宁:别问,问就是爱情!】 青宁如此木讷,让薄姬大失所望。 她意图借青宁之手再次试探几位家人子,想让她们彼此之间多说几句话,多说多错,兴许能寻出蛛丝马迹,可青宁事不关己的反应,根本指望不上。 她只得自己找了个话题:“哀家听闻,你们在长安时都曾受过吕太后的教导,不知可有什么心得?” 玉锦瑟抢着答道:“太后娘娘,吕太后教导我们要谨守本分,好好伺候代王殿下。” 薄姬“嗯”了一声,继续问向窦漪房:“窦美人,你呢?” 窦漪房垂眸,语气恭敬:“回太后娘娘,吕太后教导我们,女子当以夫为天,以家为重,不可妄生事端。” 薄姬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呢?” 子冉柔声道:“吕太后说,身为女子,当知进退,明事理。” 另外两名家人子也一一作答,薄姬听完这一阵车轱辘话,毫无发现,她复看向青宁,道:“青宁,你身为王后,也该多与她们亲近才是。” 青宁低眉顺眼:“诺,母后。” 她这般模样,薄姬更觉无趣,一上午简直白费功夫,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都退下。” 六人齐声应诺,起身退出大殿。 安陵容目光追随着青宁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青宁的异常表现,薄姬的反复试探,代王的多疑防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青宁早已不是吕后的棋子,而是被代王和薄姬掌控的傀儡。 若真是这样,窦漪房和她的处境便更加危险了。 薄姬见安陵容出神,轻咳一声:“慎儿,你在想什么呢?” 安陵容回神,垂首静立:“回太后娘娘,奴婢只是在想,王后娘娘似乎不太爱说话。” 薄姬想起青宁刚刚那副堪称要死不活的样子,又想到当初是她自己主动向代王坦白细作身份的,一时感慨万千:“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想跟哀家说话。” 安陵容没有多问,怕她表现得太过关注青宁,反倒引起薄姬的怀疑。 薄姬摆摆手:“你也下去吧,哀家有些乏了。” “诺。”安陵容应下,退出内殿。 她必须尽快将今日所见所闻告诉窦漪房和莫雪鸢,才好共同商议对策。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小鸟:姐姐们快跑,这代国水太深了!】 第65章 慎儿差点惊掉下巴 天幕右侧,九州清晏。 甄嬛不断旋身,裙摆层层荡开,最终如惊鸿掠影般定格在殿中央,水袖掩面,渐露真容。 惊鸿舞毕,乐声暂消。 甄嬛轻收水袖,盈盈拜下。 殿内众人尚沉浸在方才的惊艳之中,雍正的目光却已从恍惚中抽离,恢复了清明。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动容:“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甄嬛垂眸浅笑,额饰轻晃,愈发衬得眉眼灵动:“臣妾雕虫小技,让皇上见笑了。” 十福晋站在殿中,尴尬得手足无措。 果郡王进来后,笛声清亮高亢,她的歌声便被彻底盖过,一个字也唱不下去。 她想退回席上,又不敢打断歌舞,只能呆立原地,旁人欣赏舞姿,她却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敦亲王见爱妻受窘,脸色阴沉,怪笑两声,“果然舞曲精妙,十七弟既然要来,怎么不早来?这般突然,倒是惊着你十嫂了。” 果郡王将玉笛别回腰间,朝十福晋拱手一礼,笑意温润:“臣弟在园中饮酒赏玩,乘兴而来,闻听琴笛之声精妙,才横插一脚,是臣弟的不是,给十嫂赔礼了。” 好歹有了台阶下,十福晋回礼道:“十七弟客气了,不妨事的。” 雍正见十福晋面色发白,也觉敲打得差不多了,便道:“既惊着了,十弟妹就回席坐着,喝杯酒压压惊吧。” 十福晋如蒙大赦,福身谢恩:“臣妾胆小,险些扰了这样精彩的歌舞,谢皇上体恤。” 待十福晋坐下,敦亲王还是气不过,觉得爱妻遭了天大的屈辱,冷笑一声,继续挑刺:“莞贵人一舞,可与本王府上第一舞伎相较,至于这丝竹管弦之声嘛……十七弟听得出好赖,本王只觉得与寻常乐女伶人无甚分别。” 聂慎儿可忍不了他几次三番出言侮辱,正欲反唇相讥,果郡王却先一步开口,语气悠然:“十哥此言差矣。 莞贵人所舞尽得梅妃真传,当年梅妃作惊鸿舞,被玄宗称为‘梅精’。 而另外两位小主的琴笛造诣更是极佳,琴声错落如高山流水,笛音缥缈有先秦遗韵,今日小王也算是得观古意了。” 敦亲王嗤之以鼻:“你又未曾亲眼见过梅妃起舞,哪来的这些言之凿凿?” 果郡王唇角含笑,从容应对:“习武骑射,臣弟自然不能与十哥相较,唯独这些史书,我这个闲人倒是比十哥略多读了一些。” 敦亲王手指虚点果郡王,语气轻蔑:“我满人以骑射得天下,找这么多臭墨史书有什么用?无非是因为你生母是汉人,所以教了你一肚子的汉人腔调!” 十福晋刚饮下一杯酒定神,闻言险些呛住,连忙掩唇咳嗽,暗中瞪了敦亲王一眼,示意他收敛些。 聂慎儿唇角微撇,汉人怎么了?她便是汉朝人,见过的哪一个王侯将相不比这敦亲王有脑子? 可见人还是得多读书,否则四处树敌,哪一日被坑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果郡王已替雍正扳回一城,若再争执下去,反倒显得兄弟阋墙,有失体统。 雍正适时开口,语气威严却不失温和:“我大清需要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两位皇弟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各有所长,何必一较长短?” 皇帝发了话,殿内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 曹琴默不由暗恨,精心安排的局,非但没能打压甄嬛,反倒让雍正对她更加另眼相看。 待会儿散席华妃必定迁怒于她,她必须再踩甄嬛一脚,以表忠心。 她起身笑道:“皇上,看臣妾说得如何?莞贵人果然聪慧,能作寻常人不能作之舞,想必这舞姿也不逊于当年的纯元皇后吧?” 此言一出,雍正眸色骤冷。 曹琴默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雍正便想起她今日种种算计,此刻听她竟还敢拿纯元说事,怒意更甚。 多年夫妻,宜修哪能不知道雍正在想什么,替他开口训斥,语气是少有的严厉:“本宫记得,纯元皇后作此舞时,连华妃都还未入王府,更何况曹贵人你?你岂能妄议纯元皇后之舞?又如何拿莞贵人之舞与之相较?” 曹琴默自知失言,赶紧福身告罪:“是臣妾冒失了。” 雍正懒得理会她,看向果郡王,语气缓和,玩笑道:“十七弟,来迟了,可得罚酒三杯。” 果郡王笑着讨饶:“臣弟方才已作一曲,为新嫂舞曲助兴,皇兄怎么也要看在新嫂的面子上,放臣弟一马。” 雍正轻笑,目光扫过甄嬛、沈眉庄和聂慎儿三人,十分满意,对果郡王道:“琴笛之声,还是‘长相思’与‘长相守’最为相配,称得上无双之妙。” 他向果郡王介绍三人:“这是莞贵人甄氏,惠贵人沈氏,昭常在安氏。” 三人依次福身一礼,雍正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又特意对甄嬛道:“莞贵人,坐朕身边。” 【宫斗专家:慎儿这下可不是四大爷不认识的“什么都不氏”了,总算有名有姓了!】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明明可以早点打断老十贬损果子狸的话,偏等他说完了,绝对是在给老十树敌。】 【甄学家007:怪不得原剧老十给年羹尧传信谋反的时候,四大爷派果子狸去截信,原来早有伏笔。】 众人重新落座,歌舞再起,殿内气氛渐趋和缓。 华妃瞧着甄嬛被雍正唤至身侧,心中妒火中烧,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中郁气。 她故意咳嗽起来,引起了宜修的注意,接着便以梅妃惊鸿舞为由头,称自己触动情肠,引出梅妃幽闭上阳宫时所作的《楼东赋》。 她语调哀婉,字字句句,如泣如诉。 词中“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一句,更是被她念得缠绵悱恻,似有无尽情意。 聂慎儿冷眼旁观,暗忖华妃此举,分明是在借词抒怀,向雍正表白心迹。 可惜……雍正已对曹琴默生出嫌隙,此番从惊鸿舞到《楼东赋》环环相扣,是谁做的局,受益者是谁,简直一目了然,只会让他徒增厌烦。 她猜的不错,雍正听完华妃含情带泪之语,一语未发,今日这场戏应该也只能唱到这里了。 但让聂慎儿万万没想到的是,谁也看不惯的敦亲王竟然主动站起来替华妃说话,难道说……这个没头脑的敦亲王与手握重兵的年羹尧私下里早有勾连不成? 第66章 慎儿救端妃,陵容扎姐姐 温宜的周岁宴以雍正松口答允华妃,得空了便会去清凉殿看望她结束。 外有战乱未平,内受亲王辖制,看来雍正的朝纲并不稳固。 散席时,聂慎儿趁着众人还在寒暄交际,先一步带着宝鹃离开。 刚走出殿门不远,没想到就遇见一个同道中人。 吉祥正搀扶着端妃缓步前行,担忧地劝道:“娘娘何不多坐片刻?等奴婢取了伞来再回,现在日头这样大,奴婢怕娘娘的身子吃不消。” 端妃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声音轻若游丝:“是非之地,多留无益。若不是忧心皇上想起往事,心情烦闷,我早就想走了,便不必无端看了那样一场大戏。” 吉祥不解:“娘娘说的是华妃娘娘?” 端妃低叹一声:“她性子一向急躁,这次也不知怎么惹了皇上,竟会冷落她。那《楼东赋》背起来拗口,想必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吉祥愤愤不平:“华妃那样对娘娘,娘娘怎么还替她说话?” 端妃目光悠远,似在回忆什么:“她与我,水中花镜中月,俱是一样的可怜人。真正做作的是她背后那位好军师,聪明反被聪明误,早点走,眼不见心为净。” 吉祥一手扶着端妃,一手举着手中团扇,想要为端妃遮去些许毒辣的阳光,“好,娘娘,那我们快些回去。” 可午后的日头正盛,园中蝉鸣聒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才往前走出百步远,端妃额头上就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脚步虚浮,身子也是摇摇欲坠。 吉祥有些惊慌,“娘娘撑住,我们很快就到了。” 端妃却已是听不大清她在说什么了,只觉胸闷气短,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形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吉祥惊呼一声,用力扶住端妃,可端妃身子发沉,她一人根本支撑不住。 聂慎儿快步上前,一把托住端妃的手臂,沉声道:“娘娘,嫔妾居住的韶景轩就在前头,请娘娘移步,去嫔妾那里歇息一会儿吧。” 吉祥如见救星,不住感谢道:“多谢昭小主!” 聂慎儿示意宝鹃一同搀扶,三人合力将端妃带往韶景轩。 韶景轩内,小顺子正蹲在院中的大柳树下编草环,柳叶将阳光切割出光影,映在他俊秀的脸上。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刚想上前献宝,抬头却见端妃脸色惨白地被扶进来,忙将草环往身后一藏,问道:“小主,可要奴才去请卫学徒?” 聂慎儿点头:“快去。” 【杂食党:不是,诸君,慎儿和小顺子能磕吗,我看宠妃x太监也是相当仙品。】 【宫斗专家:端妃对四大爷是真爱啊,自己病成这样还惦记着他的心情。】 【真相帝:我发现端妃提起华妃无奈多过恨意,而且她都暗示过华妃很多次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了,两个人以前在王府的时候关系应该很好吧。】 卫临很快赶来,替端妃诊脉后,道:“端妃娘娘本就体虚气弱,又受了暑热侵体,需静养一段时日,微臣开一副调理的方子,按时服用便可。” 聂慎儿吩咐菊青去煎药,自己则坐在一旁,亲自替端妃打扇。 吉祥喂端妃喝了一点温水,端妃缓过一口气,抬眸看向聂慎儿,轻声道:“今日多谢昭常在了。” 聂慎儿体贴地替端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娘娘客气了,嫔妾不过是举手之劳。” 端妃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你与莞贵人、惠贵人交好,今日又救了本宫,倒是个心善的。” 聂慎儿语气谦逊:“嫔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娘这般夸奖。” 端妃停顿了一瞬,似在犹豫,最终还是说道:“昭常在今日在殿上,倒是帮了莞贵人一个大忙。” 聂慎儿暂时看不出端妃提及此事的意图,神色不变:“嫔妾不过是见不得敦亲王咄咄逼人,并非刻意相助。” 端妃轻笑:“是吗?可本宫瞧着,昭常在似乎对敦亲王颇有敌意。” 聂慎儿与端妃对视一眼,便明了端妃也对敦亲王无礼的行径大有意见,笑着坦诚:“娘娘慧眼,嫔妾确实不喜敦亲王的做派。” 端妃意味深长地道:“敦亲王性子鲁莽,但背后牵扯的势力复杂,昭常在日后还需谨慎些。” 聂慎儿心下一动,端妃这是在提醒她? 她微微颔首:“多谢娘娘提点。” 端妃眼含深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待药煎好,聂慎儿服侍端妃喝下,又命人备了软轿,送端妃回宫。 临行前,端妃忽然开口:“昭常在,本宫欠你一个人情,他日若有所需,可来延庆殿寻我。” 聂慎儿福身:“嫔妾记下了。” 待端妃离去,宝鹃忍不住问道:“小主,端妃娘娘似乎对您挺友善的?” 聂慎儿却是不以为意:“端妃娘娘身子不好,又与华妃有旧怨,但能活到现在,自有她的本事,今日我救她,她投桃报李,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安陵容手持银针,指尖微颤,迟迟未能落下。 窦漪房极有耐心地哄道:“慎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没事的,我不怕疼。” 安陵容仍是下不了手,抿了抿唇,想要再争取一下:“姐姐,真的不能靠化妆遮掩吗?” 窦漪房知道她不是不明事理,只是心疼自己,看来不下一剂猛药是不行了,便半威胁道:“靠化妆是骗不过代王的。 若真如你所说,青宁王后早已暴露,我们便孤立无援,此番必须取信于代王,你若还不动手,姐姐可要喝那碗药了。” 安陵容一口否决:“不行!那碗药会损伤根本,姐姐不许做那样冒险的事。” 窦漪房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住发抖的指尖,柔声道:“那还等什么?” 安陵容终于稳下心神,银针快狠准地刺入窦漪房的穴位。 几针下去,窦漪房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额上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整个人虚弱地靠在榻上。 莫雪鸢站在殿门口望风,朝内点了点头:“他来了。” 第67章 窦漪房VS刘恒 殿外响起内监的通报声:“代王驾到——” 安陵容扶起窦漪房,两人一同跪下行礼。 代王大步走入,目光在窦漪房脸上反复流连,弯腰将她扶起:“你是窦漪房吧? 本王记得你,你是五名家人子中最漂亮的,对不起,母后病着,本王一直没时间来看你。” 窦漪房露出一丝欣喜的笑意,声音却很虚弱:“殿下日理万机,又要照顾太后娘娘,臣妾明白的。” 代王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轻佻的暗示意味:“还是你明白事理,本王以后有空会多来看你。” 窦漪房激动地躬身一礼:“谢殿下。” 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安陵容下意识伸手想扶,又硬生生忍住。 代王眼疾手快,一把揽住窦漪房的肩膀,关切道:“漪房,你怎么了?来人,传御医!” 窦漪房半倚在他怀中,拒绝道:“殿下,不用的,这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代王急切不已:“那怎么办呢?” 窦漪房从代王怀中退开,笑容苦涩地说道:“殿下恕罪,臣妾今晚恐怕不能侍奉了,请殿下原谅。” 代王满眼的恋恋不舍:“那你好好休息吧,本王明天再来看你。” 窦漪房柔柔一笑:“殿下能来,臣妾固然开心,但臣妾这个病,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不如等臣妾病好了,再行告知殿下,以免怠慢了殿下。” 代王叹了口气,一副很是惋惜的样子:“好,那你一定要好好休养。” 代王走后,安陵容立即扶着窦漪房回到榻边,银针再度刺入几处穴位。 窦漪房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经脉渐渐舒展,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莫雪鸢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问道:“美人,他走了以后,会去宠幸其他家人子吗?” 窦漪房接过茶,轻抿一口,靠在安陵容肩头,笑道:“他又不是真的纨绔,不会的,他第一个来咱们重华殿,无非是因为有慎儿在。 他想先来探探虚实,应付一下任务,每天演戏也是很累的,好不容易演完一场,何必去自找第二场?” 安陵容坐的笔直,想让刚受了苦的窦漪房靠得更舒服些:“姐姐倒是把他看得透透的。” 窦漪房戳了戳她的脸蛋:“我的小慎儿这么聪明,姐姐也不能拖后腿呀。” 【大汉甜饼铺:小鸟心疼姐姐的样子好可爱!】 【云陵cp粉:代王:你们姐妹情深,我像个局外人,演纨绔好累,本王不想营业了!】 翌日下午,安陵容从杂役房替薄姬取回浣洗好的衣裙,特意将代王的一件常服压在最下方带了回来。 她步履轻快地穿过宫道,刚踏入孔雀台,便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自言自语道:“她们怎么把代王的衣服混到娘娘的衣服里了?我得赶紧送回去才行。” 玉锦瑟刚巧路过,听见她的话,顿时来了精神,拦住她道:“给我吧,我直接送去乾坤殿给代王。” 安陵容迟疑着不敢交给她,“玉夫人,这不合规矩。” 玉锦瑟不耐烦地伸手去抢:“不过就是一件衣裳,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 安陵容故意松了手,只轻轻捏住一点布料。玉锦瑟使了大力气,只听“刺啦”一声,裂帛声响起,代王的衣裳一下就被她扯破了一个大口子。 薄姬从内殿走出,不耐地问道:“你们在吵什么?” 安陵容惊慌失措地跪地禀报:“太后娘娘,杂役房的宫人误将代王殿下的衣裳和您的衣裳放在了一起,奴婢没有检查就拿了回来。 正要送回去,玉夫人让奴婢把殿下的衣裳交给她,奴婢不肯,玉夫人就扯破了殿下的衣服。” 玉锦瑟也慌张跪下,辩解道:“太后娘娘,臣妾是无心之失,不是故意的!” 薄姬冷冷扫了她一眼,伸出手:“那还不把衣裳给哀家。” 玉锦瑟忙将手中破了个洞的衣裳递给薄姬。 薄姬接过,看着衣服上的那道裂痕,语气沉沉:“宫里最忌讳的就是不择手段地争宠,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玉锦瑟不敢违抗,只得低头应诺:“诺。” 薄姬又对安陵容道:“慎儿,去取针线来。” 安陵容应声取回针线,双手奉上。 薄姬拿起针线,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娴熟地替代王缝起那件破了的衣裳。 她眉眼柔和,褪去皇室的光环和太后的威严,此刻的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疼爱儿子的母亲。 安陵容站在一旁,静静瞧着薄姬的动作,想起了她苦命的娘亲,心中触动。 缝好后,薄姬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无碍,才将衣裳交给了安陵容:“给代王送去吧。” 安陵容抚过那片细密的针脚,真心实意地赞道:“太后娘娘真是一片慈母之心,代王穿在身上,定能时时刻刻感受到您的关怀。” 薄姬被夸得高兴,嘴上却淡淡道:“宫里节俭,能省则省罢了,去吧。” 安陵容将衣服叠好,放在托盘上,退出了孔雀台。 路过花园时,她远远望见了窦漪房和莫雪鸢,按照事先说好的计划等在了亭子里。 窦漪房手里牵着一只纸鸢,笑容明媚,想朝她挥手又怕引人注意,莫雪鸢时刻关注着四周的动向。 安陵容加快脚步,端着托盘进了乾坤殿。 内监见她来了,进去通传:“殿下,孔雀台的聂姑娘来了。” 代王正坐在案边看着一卷奏报,“让她进来。” 安陵容进殿,跪地行礼:“参见殿下。” 代王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你怎么来了?手上拿着什么?” 安陵容垂眸答道:“回殿下,您的衣裳被玉夫人弄破了,太后娘娘已经替您缝好,差奴婢送来。” 代王眉梢微挑:“拿过来吧。” 安陵容起身,将托盘放到代王面前的案上,恭敬道:“殿下,衣裳已送到,奴婢就先回去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代王抖开衣裳,缝补的痕迹是他熟悉的针脚,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不急,本王换上这件衣裳,随你一同去孔雀台看望母后。” 安陵容应诺:“是。” 代王起身,转入内室更衣。 片刻后,他换好衣裳出来,袖口处的针脚细密平整,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破损过的痕迹。 “走吧。”他率先出了乾坤殿,安陵容落后他半步远,两人一前一后朝孔雀台方向走去。 花园里,窦漪房牵着纸鸢的欢笑声隐约传来,莫雪鸢看到代王靠近的身影,眼神示意窦漪房。 窦漪房牵着纸鸢后退几步,整个人便跌进了代王的怀里。 “啊!”她惊呼一声,仰头对上代王的目光,立刻跪了下来,“殿下恕罪!臣妾不是有意的!” 代王看向窦漪房的视线中带着明显的探究,他侧头对安陵容道:“你先去吧,本王稍后再过去。” 安陵容福身:“诺。” 接下来的事,就只能靠姐姐自己了。 【大汉甜饼铺:薄姬缝衣服这段好戳我,她对儿子是真的好,四大爷看见得破防。】 【云陵cp粉:小鸟别担心,你姐姐对代王那叫一个手拿把掐!】 第68章 慎儿被迫营业,刘恒来了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聂慎儿沐浴完毕,换了一件浅青色的寝衣坐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条柔软的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脑海中仍回响着卫临的话:“端妃娘娘的脉象显示,她曾一次性服用过大量的红花,剂量之大,足以摧毁女子根本。” 端妃不可能自己主动喝下伤身的药物,红花味重,若只是误食,绝不可能一次性吞下那么多。 那么,是谁骗她喝的? 又或者……是谁逼她喝的? 聂慎儿指尖一顿,思绪逐渐清晰。 眼下看来,合宫里只有华妃对端妃恨之入骨。 可端妃为何不反抗? 她正思索着,外间传来菊青行礼的声音:“奴婢参见皇上。” 雍正的声音比平日松弛些许:“你们小主可在屋里?” 菊青恭敬答道:“回皇上,小主在的,只是小主刚沐浴完,可要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 雍正并未停步,“无妨,随意些即可。” 话音未落,珠帘便被掀起,雍正已然走了进来。 聂慎儿早已听见动静,迅速调整好神色,像是才发现他来,慌慌张张要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一把托住她的手肘,牵着她坐回软榻上,目光扫过她半湿的发丝,问道:“怎么下午就沐浴了?” 聂慎儿坐好后继续擦拭头发,笑道:“天太热了,臣妾沐浴一番能凉快些。” 雍正见她发尾仍滴着水,便从一旁取过另一条干布巾,动作轻柔地拢起她的发尾,自然而然地替她擦拭起来,语气略带责备:“屋里放了这样多的冰,还不让宫女替你尽快擦干头发,小心头疼。” 聂慎儿偏头看他:“臣妾火气大,不多放些冰可熬不过暑气。” 雍正低笑一声,手上动作未停:“你火气的确大,胆子也大,敢当着那样多人的面给老十难堪。” 聂慎儿摆出一副率直的模样,气愤道:“是敦亲王太过分了,借着贬损莞姐姐指桑骂槐,分明是对皇上不敬!一个是臣妾的好姐姐,一个是臣妾的夫君,臣妾可忍不了!” 她说完,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雍正,眼中带着忐忑:“臣妾……臣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雍正板起脸,故意吓她:“这会子知道怕了?朕看你是恃宠而骄。” 聂慎儿缩了缩脖子,睫毛轻颤,声音细若蚊呐:“臣妾再也不敢了,皇上不要生臣妾的气……” 雍正终是绷不住笑了:“朕若真生气,来韶景轩的就不是朕,而是传旨的苏培盛了。” 聂慎儿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嗔怪道:“夫君怎么吓臣妾?” 雍正眼中笑意更浓,竟对她解释道:“你今日做得很好,只是朕晚上有旁的事,不能陪你,所以才抽空来看看你。” 聂慎儿故作俏皮地问道:“皇上晚上是要去看莞姐姐,还是华妃娘娘?” 雍正虚点她的额头:“朕的行踪都要让你这小女子看穿了?” 聂慎儿古灵精怪地歪了歪头:“臣妾可不敢揣测君心,只是今日在九州清宴,莞姐姐舞跳得好,华妃娘娘诗吟得好,所以才有此一问。” 雍正听她提起今日曹琴默设的局,愈发觉得她这样的性子难能可贵,“你的笛吹得也很好,何必妄自菲薄?宫中还未有人能和十七弟的笛一较高下,你是头一个。” 聂慎儿高高兴兴地受下了夸奖:“那臣妾给夫君再吹一曲?” 她的发梢不再滴水,雍正放下布巾,眉宇间浮现倦色:“不忙,朕近来处理政务有些累了,昭卿再唱一遍上回的童谣给朕听,可好?” 聂慎儿柔声应道:“夫君有命,臣妾自当遵从。” 她起身去点了一支安神香,袅袅青烟在室内升起,带着清浅的檀木香气。 她又抱了两只棉花软枕,让雍正靠得更舒服些,随后跪坐在他身侧,抬手替他轻轻揉按太阳穴,嗓音轻柔地唱起了那首江南童谣。 安神香的气息与聂慎儿身上未散的水汽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雍正鼻间。 她的歌声温软绵长,渐渐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雍正闭着眼,呼吸变得均匀,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聂慎儿并未因为他睡着而停下,歌声依旧低低地萦绕在室内,直到一个时辰后,雍正从浅眠中醒来。 他睁开眼,发现聂慎儿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手臂,哼唱着歌谣的尾调。 雍正动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嗓音微哑:“朕睡了多久?昭卿怎么不停下?” 聂慎儿停下哼唱,探头瞧了一眼钟漏,“才一个时辰,离晚膳还有段时间,夫君不再睡会儿吗?臣妾唱歌给夫君听,不累的。” 雍正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语气温和:“在你这里,朕很安心,已经休息好了。” 聂慎儿懂事地说道:“臣妾能帮到夫君就好。” 雍正凝视着她:“你当然能帮,你这张嘴,既能替朕出气,又能哄朕安眠,实在难得。”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时候不早了,你好生休息,让宫女给你做些润喉的梨汤,莫要累坏了。” 聂慎儿赶紧起身相送,“谢夫君关心,臣妾会的。” 雍正行至门口,目光忽而被案几上的一个柳条花环吸引,那花环编得粗糙,嫩绿的柳条间零星点缀着几朵野花。 他随手拿起来掂了掂,笑道:“此物倒是颇有野趣。” 聂慎儿当然不能告诉他这是小顺子送给她的,“这是臣妾随便做来玩的。” 雍正将花环轻轻戴在她头上,她一头青丝如瀑,未施粉黛,只一身浅青色的寝衣,衬着青翠柳枝与无名野花,洋溢出勃勃生机,竟有种出尘的灵动。 他很是欣赏她的这副装扮,“这花环称你,很好看。” 聂慎儿佯装羞赧地垂下眼眸:“臣妾蒲柳之姿而已。” 雍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韶景轩,聂慎儿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的脸颊,懒懒地靠回软榻上。 “小顺子。”她唤道。 小顺子从外头进来,目光先是在案几上转了一圈,见花环不在原处,还以为聂慎儿扔了,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可当他走进内间,隔着珠帘一瞧,竟见那花环正戴在聂慎儿头上,顿时眼睛一亮,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不等聂慎儿开口询问,小顺子便收敛神色,直接禀报道:“小主,下午皇上召了莞贵人去勤政殿伴驾,之后清凉殿那边华妃娘娘就开始准备晚上接驾了。” 【真相帝:还得是卫临立大功啊,慎儿离端华友谊破碎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上班伺候老登笑得老娘脸都僵了,求速涨工资。】 天幕左侧,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橘红色。 安陵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如往常一般从孔雀台回到重华殿。 莫雪鸢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神情淡漠。 安陵容走近几步,低声问道:“他又来了?” 莫雪鸢丢掉草茎,点了点头:“是啊,在里面陪美人做饭呢。” 安陵容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他可真是闲得没事干。” 第69章 漪房秘密传信陵容 那日窦漪房“偶遇”代王后,也不知她都跟代王说了些什么,反正从那天开始,刘恒就像一贴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了重华殿。 安陵容简直要被刘恒烦死了。 因为只要他在,她作为莫雪鸢的妹妹,就不能和窦漪房表现得太过亲近,更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挨着窦漪房说话,甚至有时候连眼神交流都得克制。 认识了这么久,莫雪鸢对安陵容的脾性也算了解,知道她在介意什么,“怎么,不高兴?” 安陵容哼了一声:“他日日来缠着姐姐,也不嫌烦。” 莫雪鸢耸了耸肩,语气平静:“代王既然来了,便说明美人的计划奏效了,你该高兴才是。忍忍吧,至少他对美人挺好的。” 安陵容撇了撇嘴,勉强道:“也是。” 身后的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窦漪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 刘恒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俊美的脸上还带着几道白乎乎的面粉印子,一看就是在厨房里“帮忙”时蹭上的。 “慎儿,雪鸢,灶台上还有两碗,你们俩自己端去吃吧。”窦漪房冲她们笑了笑。 安陵容和莫雪鸢站起身,一起恭声道:“谢谢美人。” 安陵容目送窦漪房和刘恒进了正殿,刘恒脸上那几道面粉印子配上他几乎亮瞎人的笑意,让她唇角抽了抽,喃喃出声:“他这真是能演出来的吗?” 莫雪鸢走进厨房,端出另外两碗面条来,“要真是演出来的,那代王也太可怕了,不过,我觉得不像演的。” 安陵容从托盘上接过没放葱花的那一碗,指尖触到碗底时顿了顿,碗底有东西。 她面上不显,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两人并排坐在廊下,莫雪鸢语气随意地问道:“美人让我问问你,最近孔雀台那边怎么样?” 安陵容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碗里的面,“薄太后一切如常,玉夫人自从听说姐姐得了代王的宠幸,心思就不在孔雀台了,可孔雀台哪里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薄太后根本不放她离开。” 莫雪鸢点点头,又问:“薄太后可有再试探你?” 安陵容挑了几根爽口的小青菜送入口中,吃完才道:“暂时没有,她似乎对我还算信任,让我继续管着孔雀台的宫人。” 莫雪鸢“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安陵容侧眸看她:“你和周亚夫最近怎么样了?” 莫雪鸢筷子一顿,皱眉道:“我哪有和他怎么样?” 安陵容眨了眨眼,故作无辜:“我是问你,他对你有没有多几分信任,你想到哪儿去了?” 莫雪鸢耳根微热,冷声道:“应该有吧,他最近总跟我提起他妹妹,说想给她妹妹找户好人家,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 安陵容若有所思:“他还有别的妹妹?” 莫雪鸢想起周亚夫笨嘴拙舌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没跟我明说,但指的应该就是周子冉,他不想让子冉留在宫里。” 安陵容轻笑一声:“看来周亚夫对子冉倒是真心疼爱,他那边你多留意。” “我会的。”莫雪鸢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安陵容吃完面,又喝了几口面汤,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回去洗漱了。” 她走进厨房,搁下碗筷,手指沿着碗底一刮,果然刮下一张薄薄的布条。 她早在端碗时就察觉到了异样,但不确定窦漪房偷偷给她传消息是不是也要防着莫雪鸢,便一直不动声色。 回到房间,安陵容关上门,展开布条,只见上头写着:“最近都没时间好好陪你,我的小慎儿有没有生气呀?” 窦漪房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温柔,仿佛能透过这短短一句话看见她写时含笑的神情。 安陵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悬着的心一下子变得哭笑不得。 窦漪房这么小心地传信,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她去做,也不是有什么重要的情报要告诉她,竟只是关心她的心情。 她将布条贴在掌心,轻轻叹了口气。 刘恒最近来得太勤了,几乎日日都来重华殿,每天不是陪着窦漪房下棋,就是看她绣花煮茶,偶尔还会亲自下厨,笨手笨脚地揉面,弄得满脸面粉。 堂堂代王,竟能放下架子,像个寻常人家的郎君一般。 安陵容起初觉得他是在演戏,毕竟代王装纨绔装得那么像,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来试探窦漪房? 可日子久了,她也不得不承认,刘恒对窦漪房的好,似乎并不全是假的。 至少他脸上的面粉印子是真的。 安陵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 她不是不替窦漪房高兴,只是……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从前在汉宫时,她和杜云汐相依为命,后来杜云汐“死”了,她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那样护着她了。 后来,变成窦漪房的杜云汐比从前更甚,事事以她为先,处处替她着想。 可现在,窦漪房身边多了一个刘恒。 安陵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窦漪房是家人子,迟早要得代王宠幸的,她早该做好心理准备。 但当刘恒真的出现在重华殿,占据窦漪房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时,她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她不该这样小心眼的,无论如何,窦漪房始终是她的姐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当然,安陵容不得不承认,她心里对刘恒的那一点不满,也随着这张布条烟消云散了。 罢了,只要姐姐开心,她便也开心。 至于刘恒……她不与他计较就是。 她将布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才转身去洗漱。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你醒醒啊漪房,细作基本功是用来给你传字条哄妹妹的吗!】 【云陵cp粉:代王:怎么了,合着本王是插足了你们姐妹俩安稳生活的小三呗?】 翌日清晨,安陵容早早起身,准备去孔雀台当值。 刚一推开房门,便见刘恒从对面窦漪房的寝殿走出来,衣冠整齐,神清气爽。 安陵容躬身行礼:“殿下。” 刘恒心情颇好,朝她颔首回礼:“慎儿早。” 安陵容暗自腹诽,这人怎么回事,叫她名字叫得这么顺口,从前那个客客气气叫她聂姑娘的代王跑哪去了? 第70章 重华殿太拥挤,安比槐出事 窦漪房从殿内走出,看到安陵容已经收拾妥当,柔声道:“慎儿,今日早些回来,我给你做你和你姐姐都爱吃的桂花糕。” 安陵容克制住眼角眉梢的笑意,客气地答应:“诺,奴婢遵命。” 刘恒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道:“漪房,你对慎儿可真是疼爱。” 窦漪房温婉一笑:“慎儿年纪小,又是雪鸢的妹妹,那就是我的妹妹,自然要多照顾些。” 刘恒似是无意般说道:“那本王以后也得多照顾照顾慎儿。” 安陵容:“……” 大可不必。 她默默退后两步,福身道:“殿下、美人,奴婢先去孔雀台了。” 【大汉使者:好家伙,这重华殿有点太拥挤了吧,装了一屋子心眼子。】 【真相帝:漪房和慎儿努力装不熟,但刘恒这反应,应该是已经看出来了。】 孔雀台内,薄姬正在用早膳,见安陵容来了,她放下筷子,“听说代王最近常去重华殿?” 安陵容据实以答:“是,殿下似乎很喜欢窦美人。” 薄姬轻叹一声,神情复杂难辨,半是欣慰半是忧愁:“恒儿这孩子,难得对谁这么上心。” 这话安陵容没法接,索性垂眸不语。 薄姬看了她一眼,问道:“慎儿,你觉得窦美人如何?” 安陵容恨不得把窦漪房夸到天上去,但她只能小心措辞,中规中矩地道:“窦美人温柔贤淑,待人和善,是个极好的人。” 薄姬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是吗?那哀家倒要好好看看,她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恒儿如此着迷。” 安陵容听出她语气中暗藏的不善,心脏微提,替窦漪房紧张起来,请示道:“太后娘娘若想见窦美人,奴婢可以去通传。” 薄姬摆摆手:“不必,哀家自有打算。”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薄姬可是一直看窦漪房不顺眼,原剧里直到死前才跟窦漪房和解。】 【大汉甜饼铺:小鸟: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对我姐姐好一点。】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聂慎儿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根银签子,惬意地吃着冰镇西瓜,红艳艳的瓜瓤沁着晶莹的水珠,在炎炎夏日里格外诱人。 窗外暑气蒸腾,还好屋内几盆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几分燥热。 宝鹊急匆匆地跑进来,脚步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一张小脸煞白:“小主,不好了,安大人出事了!” 宝鹃站在聂慎儿身侧替她打扇,见此情形,上前半步,低声呵斥道:“有什么事慢慢说,你这样慌不择路地冲进来,也不怕惊着小主?” 宝鹊喘着气,赶紧跪下请罪:“奴婢知错,奴婢下次不会了。” 聂慎儿吃完最后一块西瓜,放下银签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果汁,才慢悠悠道:“起来吧,出什么事了?” 宝鹊爬起来,咽了咽口水,急声道:“安大人和蒋文庆蒋大人奉旨押送西北军粮,结果半路遇上敌军流兵,军粮被劫走了。 蒋大人临阵脱逃,还带走了不少银饷,安大人也不见了,皇上龙颜震怒,命人抓回蒋大人下了大狱,可安大人始终不见踪影,外头都在说……安大人一定也是逃跑了!” 聂慎儿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尽是震惊之色:“你在哪里听到的消息?属实吗?” 宝鹊连连点头:“奴婢是在行宫大门附近听值守的太监们聊天时说的,那里人来人往,消息最多了,他们应该不敢胡乱编排的。” 聂慎儿眉头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焦灼,整个人六神无主:“不可能,父亲一向谨小慎微,现在可如何是好……” 宝鹃趁机问道:“宝鹊,可知道安大人是在哪里出的事?” 宝鹊回忆了一下,“好像听说是在济州界上。” 宝鹃“想了想”,立马有了主意,“小主,既然事情出在济州界上,当地的军情要务都是由协领沈自山大人处理的。 不如我们去求惠贵人,请她写一封家书,劳烦沈大人赶快加派人手去找安大人,以免事态继续恶化下去。” 聂慎儿脚步一顿,似是被点醒一般,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你说得对,宝鹃,我这就去求惠姐姐,快帮我更衣!” 她快步走向妆台,宝鹃和宝鹊紧随其后,一个替她换衣裳,一个替她补妆。 聂慎儿坐在铜镜前,偏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确认妆容得体后,便起身往外走。 宝鹃赶忙道:“奴婢去拿伞来送小主。” 不料菊青已经拿着伞候在了门口,“小主要出去吗,奴婢都准备好了。” “那我们快走吧。” 聂慎儿直接就往院中冲,要不是顾及仪态,只怕都要拔腿狂奔。 菊青撑开伞,替聂慎儿挡住烈日,主仆二人迅速出了韶景轩。 一出门,聂慎儿就放缓了步伐,一边往闲月阁走,一边盘算起来。 宝鹃这样急着出主意,看来安比槐出事的事,是宜修故意安排人让宝鹊听见的。 这种军国大事,岂是一封小小的家书就能解决的? 她若真听信宝鹃之言,让沈眉庄写了这封家书,等待沈自山的只怕就是革职查办了。沈自山一旦倒了,沈眉庄也就等于废了。 而沈眉庄要是知晓轻重,不写这封家书,也是正中宜修下怀,刚好可以借机挑拨自己和沈眉庄的关系。 届时恩威并施,宜修便能将自己收归麾下,替她抗衡华妃。 真是好算计。 聂慎儿眼神微冷,唇角却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一进闲月阁,采星就迎了上来,福身行礼:“奴婢给昭小主请安。” 聂慎儿微一抬手,“不必多礼,惠姐姐可在?” 采星笑道:“在呢,昭小主和莞贵人真是心有灵犀,她前脚刚到,您后脚就来了。” 聂慎儿没想到甄嬛也在,略感惊讶,但这样更好,便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进去和两位姐姐说说话。” 她让菊青在外头候着,自己进了内室。 屋内,沈眉庄和甄嬛正坐在窗边的小案旁,一起缝制孩子的小衣,见聂慎儿进来,沈眉庄放下手中的花样子,招呼道:“容儿,快过来坐。” 聂慎儿在采月搬来的凳子上坐下,语气轻快地打趣道:“两位姐姐怎么不叫我一起?我的绣工可比两位姐姐都好。” 沈眉庄摇头失笑:“不是我不想叫你,是天气实在太热了,路上来回折腾又要满头大汗,嬛儿是自己来的,我便抓她给我腹中的孩子做回苦力了。” 甄嬛搁下针线,探过身虚摸了摸沈眉庄的肚子:“我可是眉姐姐肚子里这位的干娘,当然要来时时看顾着了。” 聂慎儿顺手拿起案上多余的绣绷,“那我也来帮两位姐姐。” 沈眉庄见她过来没有什么事要说,便继续闲聊:“说起小孩子,自从温宜周岁宴上,华妃经那一番表演复宠后,倒是甚少遇见曹贵人和温宜公主了。” 第71章 慎儿演宝鹃,陵容坑锦瑟 聂慎儿搓了搓线头,劈开丝线,随意道:“华妃那样霸道,她既然已经重获圣宠,肯定不会允许曹贵人再像之前那样得意张扬了。” 沈眉庄目露遗憾:“也不见她戴太后娘娘赏我的那支金簪。” 聂慎儿抬眸看她一眼,轻声道:“她可不敢戴。” 沈眉庄诧异:“为何不敢?咱们当时送给温宜的东西,其实也就是送给她了,温宜那样小,也用不上。” 聂慎儿原本就打算把实情告诉沈眉庄,让她再承自己一个人情。 只是端妃中暑,雍正看望,这么一连串下来,她倒把这茬给忘了个干净,此刻正好顺着沈眉庄的话道:“惠姐姐或许不曾注意,席间华妃提及那支金簪时,说是太后娘娘怀十四爷的时候戴过的。” 甄嬛不明缘由:“其中有什么不妥吗?” 聂慎儿解释道:“皇上与十四爷不睦,太后娘娘又偏疼幼子,华妃是知道这事,故意在席上提的。 惠姐姐不知情,只当是太后恩赐才戴金簪出席,更显重视,但皇上听她这么一提,嘴上不说,可心里定是不悦。” 沈眉庄脸色微变,怒道:“华妃竟又使这种手段害我。” 甄嬛轻吐了一口气,“好险,幸好眉姐姐听了陵容的,把金簪添进了温宜的抓周礼,就让那簪子从此不见天日吧。” 聂慎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放下绣绷,起身道:“惠姐姐,我忽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做,就先回去了。” 沈眉庄连忙挽留:“容儿,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聂慎儿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惠姐姐勿怪,我嘴馋,来之前就交代好宝鹊她们晚上做什么吃食了,下次一定陪惠姐姐。” 甄嬛故作不满:“陵容要先走,眉姐姐怎么不留我用晚膳?” 沈眉庄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你,当然留你。” 聂慎儿走出殿门,出了闲月阁,用帕子轻轻揉了揉眼睛,作出一副哭过的样子往回走。 韶景轩门口,宝鹃迎上来,见她眼眶微红,关切地问道:“小主怎么哭了?” 聂慎儿“哽咽”道:“惠姐姐和莞姐姐都不肯帮我……宝鹃,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宝鹃假惺惺地安慰她:“小主,不如我们明日再去求一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仁德,一定能在皇上面前替安大人求情的。” 聂慎儿停下抽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宝鹃的手臂:“好,也只能如此了,但愿……但愿皇后娘娘垂怜……” 【宫斗专家:哈哈哈哈宝鹃要被慎儿演到流泪了!】 【宫斗爽文爱好者:慎儿对安比槐的事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根本不急啊,说真的,安比槐那种爹,活着惹祸还不如死了。】 【甄学家007:慎儿:我爹?谁爹?不认识。】 天幕左侧,孔雀台。 安陵容等了一个多月,才再次看见穗女拿着布袋往外走,她刚想悄悄跟上,就发现玉锦瑟紧盯着她。 玉锦瑟被困在孔雀台,又整日听闻代王是多么的宠爱窦漪房,简直要气疯了。 哪怕是墨玉、姜姒、子冉,谁得宠都好,偏偏不能是她最恨的窦漪房! 她打定了主意要从聂慎儿身上找到破绽,好弄死窦漪房。 安陵容故意跟上穗女,玉锦瑟果然上钩,立马就跟了上来,暗中观察着她。 安陵容快走几步,叫住穗女:“阿穗姑娘。” 穗女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慎儿,怎么了?” 安陵容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我看你正好要出去,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交到少府去?这是宫里这个月的食材采选单子。” 穗女接过竹简收好,爽快地道:“好,交给我吧,我替太后娘娘送完东西就替你送过去。” 安陵容笑着感谢道:“那就多谢阿穗姑娘了,天越来越热,我是越发懒得走路了,等你回来我给你煎茶吃。” 穗女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慎儿你就是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那我就先去了。” 穗女走后,安陵容径直回了孔雀台,仿佛她就只是为了偷个小懒才跟在穗女身后叫住她的。 玉锦瑟却不肯罢休,一路尾随穗女来到了神秘宫殿外,看着穗女将手中的布袋交给了门口的守卫。 穗女送完,没有多做停留,就往少府的方向去了。 玉锦瑟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里有个看守森严的宫殿,她走过去询问守卫:“这是什么地方?” 守卫横剑阻拦:“王宫禁地,禁止窥伺打探。” 玉锦瑟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高高扬起下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代王的玉夫人!” 守卫才不管她是谁,一板一眼地道:“没有太后娘娘手谕,哪怕代王殿下来了也一样。” 玉锦瑟指了指他手中的布袋,猜测道:“你手上拿的不就是太后娘娘的手谕吗?”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起来:“这……” 另一名守卫犹豫片刻,道:“打开看看,万一太后娘娘另有吩咐也不一定。” 最开始的守卫点头,解开布袋打开竹简,快速看完了竹简上的内容,“和往常一样,没有别的吩咐。” 另一名守卫立即对玉锦瑟拔剑相向:“还请夫人速速离开,莫要为难小人。” 玉锦瑟习过武,眼力比寻常人好上不少,匆匆一瞥间看见竹简上的几个字,写着“寅时正送至”。 她大为不解,但也没再纠缠,转身离开,决心明日寅时再来一探究竟。 要是真被她发现了什么秘密,说不定还能利用一下,拿来陷害窦漪房或者聂慎儿! 最开始的守卫低声问:“今日之事要不要通报给周将军?” 另一名守卫朝他一阵挤眉弄眼,嘿嘿一笑:“周将军最近可忙着陪姑娘呢,哪有空管我们这里的闲事。” 最开始的守卫踌躇着还想说些什么:“可是……” 另一名守卫打断他:“哎哟,多大点事?我看这个玉夫人就和上次那个窦美人一样,只是路过好奇而已,反正又没让她进去,管她呢。” 玉锦瑟回到孔雀台,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安陵容只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肯定是有收获。 这样就好办了,明日她只需留意玉锦瑟的动向即可。 【大汉使者:寅时正就是凌晨四点,那么早起来啊,要命了!】 【历史迷妹:汉代宫廷制度和诸侯王国‘宫室百官同制京师’,诸侯王仿照皇帝,在自己的封国内设有少府,管理王室私财和生活供应,其实就可以理解成是清朝那边的内务府~】 【云陵cp粉:狠狠期待一下玉锦瑟是怎么自己把自己蠢死的~】 第72章 漪房投喂陵容,慎儿一对三 当天晚上,安陵容下值回到重华殿,殿内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刘恒“恰好”去沐浴了,窦漪房便拉着她和莫雪鸢一起围坐在案几旁,分享刚蒸好的桂花糕。 “慎儿,快尝尝,我特意多放了些蜂蜜,甜而不腻。”窦漪房将一块金黄的糕点递到安陵容嘴边,眼中盈满明媚笑意。 安陵容伸手想接,窦漪房却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就这么吃吧,去洗手还要耽误时间,咱们现在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的确,等刘恒出来,她就不能继续待在姐姐这里了。 安陵容被说服,就着窦漪房的手轻轻咬了桂花糕一口,甜香在唇齿间散开,一天的辛劳也在窦漪房似水的眸光中散去,“姐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莫雪鸢坐在一旁,默默吃着糕点,偶尔抬眸看一眼两人,感受着温馨的气氛,唇角微扬了扬。 窦漪房心满意足地弯了弯眼睛,“你们喜欢就好,明日我再做些。”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刘恒的脚步声,窦漪房连忙对安陵容和莫雪鸢使了个眼色。 两人起身行礼:“殿下。” 刘恒披着外袍,发梢还滴着水,见她们都在,笑道:“你们倒是热闹。” 窦漪房柔声询问:“殿下沐浴完了?可要用些桂花糕?” 刘恒垂眸看向案上的桂花糕,似有意动,但终究还是对窦漪房怀有戒心,“不必了,你们吃吧。” 他走到窦漪房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漪房,今日政务繁忙,本王来晚了。” 窦漪房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四目相对,“只要殿下的心在这里,何时来重华殿都不晚。” 安陵容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端起桌上的桂花糕,垂首道:“殿下、美人,奴婢等先告退了。” 莫雪鸢跟着她一同退出正殿。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说得好像她和陵容在背着刘恒偷情一样。】 【云陵cp粉:小鸟:就你还敢怀疑我姐姐给你下毒,别自恋了,是做给你吃的吗?告辞!】 天幕右侧,桃花坞外。 聂慎儿带着宝鹃匆匆而来,她眼下青黑,即便上了妆也遮掩不住,看上去一宿都没睡好。 剪秋候在门口,等聂慎儿走近,福身见礼:“给昭小主请安。” 聂慎儿神情急切,嗓音略微沙哑:“烦请姑姑通报一声,我想面见皇后娘娘。” 剪秋脸上得体的笑容分毫不变:“昭小主来得真是不巧,娘娘去勤政殿见皇上了,小主暑天赶来,想必是为了同一件事。” 聂慎儿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紧:“皇后娘娘好快的消息,算准了我会来求她,就先去见皇上了。” 剪秋只当她是走投无路了,对她的直言不讳并不意外,侧身让开道路:“娘娘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要不小主先到偏殿等候吧,茶水已经备下了。” 聂慎儿忧心忡忡,但又无可奈何,“那就有劳姑姑了。” “请。”剪秋领着聂慎儿进入偏殿。 偏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昭小主请用茶。”剪秋将茶盏奉至聂慎儿面前。 聂慎儿接过,指尖触及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茶汤清澈,是上好的云雾茶。 她小啜一口,茶香沁入心脾,倒不枉她来做这一场戏。 剪秋站在一旁,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聂慎儿憔悴的面容,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聂慎儿放下茶盏,咬着唇不时朝殿门口张望,忍不住问道:“姑姑伺候皇后娘娘多年,想必对娘娘的心意最是了解,不知娘娘此次去勤政殿,有几成把握能说动皇上?” 剪秋语气恭敬,却暗藏着一丝暗示的意味:“娘娘行事,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不过……娘娘一向仁厚,对小主们的事总是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清凉殿内。 华妃正在用早膳,曹琴默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侧,饶是华妃这里的膳食再好,也是食不知味。 一个小宫女悄声进来,在颂芝耳畔低语几句,随即退下。 颂芝瞧了瞧华妃的脸色,见她今日心情尚可,便上前禀报道:“娘娘,皇后去了勤政殿。” 华妃夹起一块水晶虾饺,凤眸微眯,漫不经心地问:“大早上的,她上那儿去干什么?” 颂芝将宫女传的话一一道来:“听说皇后娘娘是为昭常在的父亲安比槐求情。” 华妃手中的银筷一顿:“你是说,安比槐运送军粮不力的事?” 曹琴默因着上回在温宜周岁宴上吃了聂慎儿一个暗亏,怀恨在心,此刻发觉有机可乘,便出言挑唆道:“娘娘的兄长年将军在外辛苦征战,可后方却连区区小事都办不妥当,难怪皇上要生气。 只是,皇后娘娘刚去找了一个好人情,为的又是正得宠的莞贵人和惠贵人的好姐妹,不知娘娘是否也要走一趟?” 华妃冷哼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本宫的哥哥在前线浴血杀敌,可她昭常在的父亲却和军粮一起消失无踪,如此废物,自当重法严惩。 皇后真是假模假样惯了,此等大事,怎能因为后宫里的女人扮扮笑脸,抹两滴眼泪就揭过去?” 曹琴默就知道华妃的暴脾气经不住撺掇,低头应和:“娘娘说的是。” 华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曹贵人,你近日倒是关心起前朝的事了。” 曹琴默心头一紧,“臣妾不敢,只是为娘娘和年将军抱不平。” 华妃扶了扶鬓角:“不敢就好,本宫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她扭头对颂芝道,“去备轿,一会儿本宫也要去勤政殿。” 桃花坞内,聂慎儿茶喝了两盏,才等来宜修回宫。 剪秋到门口迎接,扶着略显疲惫的宜修进殿。 聂慎儿当即起身,朝宜修行了个大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在上位安坐下来,抬手道:“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聂慎儿落座,双手拘谨地交叠放在膝上。 宜修接过剪秋奉来的茶水,轻啜了一口润了润喉,才开口道:“昭常在,你父亲的事,本宫已经尽力了,可是也没办法,这人找不到,怎么说皇上也不愿意听。” 她叹了口气,“皇上还在气头上,刚判了蒋文庆斩立决。” 聂慎儿脸色煞白,惊慌不已,恳求道:“还请皇后娘娘垂怜,救救臣妾父亲。” 第73章 慎儿表忠心,雪鸢夜探禁宫 宜修看着她,眼神中透着几分怜悯:“事到如今,一是要看你父亲的运数,二是要慢慢再看皇上那里是否还有商量的余地。这人越迟找到,皇上对此事就越没有耐心。” 聂慎儿泪水夺眶而出,到殿中跪下,情真意切地哭诉道:“臣妾身份卑微,家中只有父亲一个顶梁柱,再无其他人脉。 臣妾昨日去请惠姐姐相助,可惠姐姐却不肯帮我,莞姐姐又有心无力,鞭长莫及,臣妾只能依靠皇后娘娘了。” 宜修示意剪秋扶她起来,语气温和:“快起来吧,别哭了,本宫瞧着揪心。本宫是后宫之主,也是与你一同侍奉皇上的姐妹,能帮你的时候自然是要帮你一把的。” 聂慎儿起身,用帕子拭去眼泪,坚定不移地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国母,便是天下人的母亲,臣妾说句大不敬的话,臣妾也当您是臣妾的母亲。 您这样帮臣妾,臣妾感激不尽,无论事情是否还有转机,臣妾必将今日之恩时刻铭记于心,结草衔环以报答娘娘。” 宜修目光深远,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这样说,本宫很是欣慰,后宫风波频起,本宫身子不好,实在疲于应付了,你既然有心,就一定能帮本宫分劳解忧。” 宜修说罢,看了剪秋一眼。 剪秋捧起一旁的香炉递给宜修看,炉中香灰本已熄灭,此刻却隐隐有复燃之势,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宜修叹息道:“这样热的天气,这香炉里的死灰重又复燃了,可如何是好啊。” 聂慎儿明白她是在以死灰复燃暗指华妃复宠之事,狠声道:“娘娘素不喜香,既然这香扰了娘娘清静,可见香炉的过错更大,倒不如连香带炉子一并扔到外头去。” 宜修笑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本宫知晓你一向聪慧,你且回去安心等着吧,本宫昨晚就已修书一封,派人去济州寻你父亲的下落了。” 聂慎儿深深福身:“谢皇后娘娘。” 待聂慎儿退出殿外,宜修看着剪秋手中的香炉,眼底沉淀着掌控一切的悠然,玩味笑道:“她比本宫想象的更加聪明。” 剪秋明了宜修的心思,泼茶熄灭了炉中复燃的香,烟雾散去,她同样绽开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再聪明的刀也只能被娘娘握在手中,娘娘用起来也更顺手。” 【吃瓜不吐籽:宜修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慎儿这是想以身入局吗?】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说宜修长久不做生身母亲,慎儿上来就认上娘了,不过年龄确实对得上,都是糟老头子不做人。】 天幕左侧,重华殿偏殿。 安陵容和莫雪鸢分食完剩下的桂花糕,才压低声音道:“雪鸢,今晚玉锦瑟必定会去那座神秘宫殿,拜托你悄悄盯着她,看看那宫殿里究竟有什么。” 莫雪鸢也不多问,直截了当地应下:“好,我去看看。” 她进了厨房,动作利落地开始揉面、剁馅,蒸出一屉热腾腾的包子。 待包子蒸好,她却没有急着取出,而是温在了蒸笼里,才回房休息。 安陵容和莫雪鸢简单洗漱后,各自躺下。安陵容渐渐睡去,莫雪鸢闭眼假寐,静待时机。 待到下半夜,莫雪鸢悄然起身,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去厨房装好刚出锅的包子,提起食盒,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宫道上只有零星几盏宫灯亮着。 莫雪鸢身形如鬼魅,无声无息地靠近玉锦瑟的宫殿外,藏身于一棵老树的阴影中,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始终保持着警惕,没有丝毫懈怠。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寅时二刻,玉锦瑟的宫殿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锦瑟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才快步走出,朝着神秘宫殿的方向疾行而去。 莫雪鸢暗中跟上,保持着安全距离。 玉锦瑟一路避开守卫,很快便来到神秘宫殿附近,她躲在一处回廊的梁柱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宫殿大门。 不多时,宫殿的门缓缓打开,两名守卫押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手脚皆被锁链束缚,头上盖着一块靛蓝色的纱巾,身形纤细,行走间步履沉重,似乎已被囚禁多时。 夜风拂过,掀起纱巾一角,露出女子的下半张脸,竟是青宁王后! 玉锦瑟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没料到会看见这一幕。 “什么人!”守卫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莫雪鸢见势不妙,不敢停留,立即转身离去,她步履轻盈,迅速绕到周亚夫的住所附近。 此时,神秘宫殿的方向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大批守卫开始四处搜查,周亚夫也被惊动,提着剑大步走出。 莫雪鸢故意踩断一根树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周亚夫警觉回头,“谁!” 莫雪鸢装作受惊,举起手中的食盒挡在脸前,周亚夫掌风凌厉,一掌拍在食盒上,木盒应声碎裂,包子滚落一地,才露出莫雪鸢惊愕的脸。 待看清是莫雪鸢,周亚夫一愣,立马收手:“雪鸢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莫雪鸢眼眶微红,低头看着散落的包子,声音委屈:“周将军,你怎么又吓人?我……我特意早起做的包子,想送来给将军尝尝,现在全都不能要了……” 周亚夫顿时有些尴尬,但仍未完全放下戒备,毕竟禁宫刚有动静,她就出现在附近,未免太过巧合。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包子,发现还冒着热气,的确是刚出锅不久。 打翻了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周亚夫难免心生愧疚,捡起一个拍了拍灰,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含糊道:“不要紧,我是粗人,不讲究这些。” 莫雪鸢眼眸微微睁大,急忙阻拦:“将军别勉强了,都脏了,不能吃了。” 周亚夫摇头,三两口吃完,又捡起剩下的包子,一边吃一边道:“不勉强,雪鸢姑娘的手艺很好,包子很香。” 莫雪鸢抿唇一笑,眸中映着高天上的月色,专注地盯着周亚夫瞧,“将军喜欢就好。” 第74章 雪鸢脱身,华妃出手 周亚夫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正色道:“宫里刚才有异动,好像进了贼人,我得去搜查,雪鸢姑娘快回重华殿吧,免得被误伤。” 莫雪鸢眉眼间骤然蒙上了薄雾般的惊惶,她眼睫急颤,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周亚夫,声音里掺着细碎的忧惧:“那将军千万要小心。” 周亚夫心间漫起几分被人牵挂的甜意,点点头,大步离去。 莫雪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闲适地松了松筋骨。 【宫斗专家:怪不得要做包子呢,合着在这等着周亚夫呢,既是障眼法,又能刷周亚夫好感度。】 【大汉甜饼铺:包子战术大成功!雪鸢不愧是吕后培养的杀手,心理战玩得溜!】 【真相帝:周亚夫:她是来给我送包子的,我还怀疑她,我真不是人啊!】 莫雪鸢回到重华殿时,安陵容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案边等她。 见她回来,安陵容迎上前,替她关好门,才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莫雪鸢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附到安陵容耳边,轻声道:“是青宁王后。” 安陵容瞳孔微缩:“原来是她……怪不得穗女第一次拿着手谕离开,第二日薄太后就和青宁王后一起召见五名家人子了。” 莫雪鸢补充道:“是,而且看样子,她被关了很久。” 安陵容如同拨云见日般,疑惑尽消,“这么说来,青宁王后果然早就暴露了,薄太后和代王将她囚禁,却仍让她在外人面前维持王后的身份,就是为了迷惑吕后。” 莫雪鸢也很赞同她的看法,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对了,玉锦瑟被发现了,但周亚夫被我引开,没抓到她。” 安陵容没有半分迟疑,眸中唯余一片澄澈的锐利,“既然玉锦瑟自己找死,那就让她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天幕右侧,聂慎儿带着宝鹃离开桃花坞。 宝鹃堆着笑,话语里满是替她高兴的意味,讨好道:“小主,有了皇后娘娘施以援手,安大人一定会没事的。” 聂慎儿的眼眸深若寒潭,她唇边如同涟漪般无声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带半点温度,“是啊,父亲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大热天的,宝鹃看着聂慎儿脸上的笑容,竟无端打了个寒颤。 两人一齐回到韶景轩,刚跨过院门,小顺子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聂慎儿作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拍了拍胸口,替自己顺气,“怎么这样慌张,又出什么事了?” 小顺子的表情十分沉重,“华妃娘娘风风火火地去勤政殿了,已经待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要皇上严惩安大人。” 聂慎儿眼前一晕,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似是受不了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惊道:“什么?!” 宝鹃赶忙扶住她,满脸忧色:“小主,您还好吧?奴婢先扶您进屋歇歇。” 聂慎儿一把推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疾步而走,“还进什么屋?我也要去求见皇上!” 宝鹃忙要跟上:“小主,您别急,奴婢陪您去!” 小顺子拦了她一下,劝道:“宝鹃姐姐,你都陪小主出去一上午了,还是歇着吧,我去把小主追回来。” 不等宝鹃回应,小顺子便快步追了出去。 耽搁了这么一下,等他跑到岔路口时,已不见了聂慎儿的踪影。 他正犹豫是该往勤政殿方向继续追,还是抄小路去前头拦人,忽觉头上一痛。 “啪”的一声,一颗石子砸在他的帽子上,又骨碌碌滚落在地。 小顺子抬头望去,只见聂慎儿正坐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清隽秀美的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疏离笑意,整个人冷冽如霜,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 小顺子恍惚间想起幼时在圆明园听老太监们讲过的神话,那九天之上的神妃仙子,大约便是这般模样。 他不敢恍神,弯腰捡起那颗石子,三两步登上假山,“小主在等奴才?” 聂慎儿的视线在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上停顿一瞬,淡淡道:“事情如何了?” 小顺子被她看得紧张,攥紧了拳头,生怕被瞧出端倪,“一切顺利。” 聂慎儿“嗯”了一声,站起身:“那就好,我们走吧。” 小顺子殷勤地拍了拍袖子,伸出手臂:“这假山石阶陡,小主仔细脚下。” 聂慎儿从善如流地将手掌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待下了假山便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继续前行。 小顺子跟在她身后半步,心道这位主子当真是沉得住气,拿自己父亲的性命步步为营。不过,倒也能证明他没看错人。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真的好懂男人,就连小顺子的心理都把握得一清二楚,不挑明却偶尔纵容,小顺子明知是陷阱也得一头扎进去。】 勤政殿外,烈日灼灼。 苏培盛站在廊下,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 檐下停着华妃的轿辇,抬轿的几个小太监都躲在阴凉处。 见聂慎儿过来,苏培盛上前行礼:“昭小主万福。” 聂慎儿惶然道:“苏公公,皇上这会儿可有空?” 苏培盛面露难色,“华妃娘娘在里头陪着皇上说话呢,皇上怕是不得空再见小主。” 聂慎儿望向紧闭的殿门,神色坚定:“无妨,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苏培盛叹了口气,试图劝阻:“奴才知道您是为着什么事而来的,可事情尚无定论,您下午再来也是一样的。” 聂慎儿直接在台阶下站定,都不曾走进廊下的阴影里,坚持道:“多谢公公好意,但为人子女,岂能因畏难而退?不管要等多久,哪怕是等到日落西山,我也要一试。” 苏培盛见她执意如此,只得妥协道:“那小主要不随奴才去偏殿等?里头有冰,能凉快些。” 聂慎儿执拗地道:“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才能显出我的诚心。” 苏培盛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都快中午了,皇上定是要留华妃娘娘用午膳的,小主您何必苦等呢?” 聂慎儿灵光乍现,又有了新的主意,“待会儿若是皇上传膳,还请公公帮我一个忙。” 苏培盛以为她要让自己帮忙通传,为难道:“这……奴才会跟皇上说小主在外头候着的。” 聂慎儿却是摇了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不,还请苏公公千万不要告诉皇上我在外头。” 第75章 济州八百里加急 苏培盛愕然:“这……” 聂慎儿神秘一笑:“公公只需照做便是。” 苏培盛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了。” 勤政殿内,凉意沁人。 雍正果然传了膳,华妃笑意盈盈地陪坐在一旁,亲自替他布菜。 苏培盛领着御膳房的小太监们入内送膳,经过雍正身边时,故意露出几分踌躇之色,几度欲言又止。 华妃见状,猜想不是聂慎儿就是甄嬛在外头求见,哪里肯让她们如了愿,便关切地对苏培盛道:“苏公公忙前忙后的也累了,自去吃饭吧,皇上这里有本宫照顾着,不会有差错的。” 雍正其实早已察觉到苏培盛的异样,心知必有蹊跷,但华妃既已开口,他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对苏培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退下。 苏培盛躬身谢恩:“谢华妃娘娘体恤,奴才告退。” 出了殿门,苏培盛见聂慎儿仍站在烈日下,脸色已晒得发白,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忍不住上前再次劝道:“小主,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 小顺子也心疼地看着她,只觉得她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小主,您这样等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聂慎儿对自己的承受能力有数,语气轻松地道:“苏公公,我想跟你打一个赌。” 苏培盛一愣:“都什么时候了,小主您还有功夫跟奴才打赌?” 聂慎儿不给他逃避话题的机会,“公公只说答不答应就是。” 眼见着躲是躲不过去了,苏培盛便顺着她话问道:“不知小主想打什么赌?” 聂慎儿眸光微转,看了一眼身后被晒得苦兮兮的小顺子,才道:“就赌在华妃娘娘走之前,皇上就会唤我进殿。” 苏培盛失笑:“那这赌注该如何算?” 聂慎儿将小顺子往前一推:“我赢了,便给公公送一个徒弟。” 小顺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小主?!” 苏培盛上下打量了小顺子一眼,看他眉清目秀,机灵劲儿十足,倒是个好苗子,不由笑道:“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奴才还是能做主的。那小主输了呢?” 聂慎儿自信满满,笃定道:“我不会输,苏公公只管等着收徒吧。” 苏培盛被她逗乐了,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诶。” 他让小太监端了碗冰镇绿豆汤来,递给聂慎儿:“小主好歹喝点,解解暑气。” 聂慎儿道了声谢,却只是捧在手里,并未饮用。 殿内,华妃正陪着雍正用膳,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放到雍正碗里,“皇上尝尝这个,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鲜嫩得很。” 雍正夹起鱼肉尝了一口,赞道:“不错。” 华妃又给雍正盛了一碗汤,双手递到他面前,佯作闲话家常般娇声道:“皇上,臣妾听说昭常在的父亲安比槐押送军粮不力,至今下落不明,此事可查清楚了?” 雍正执起汤匙喝了口汤,神色未变,“此事朕自有决断,你不必过问。” 华妃不甘心,继续道:“臣妾并非有意干涉朝政,只是哥哥在前线浴血奋战,若因后方粮草延误而影响战局,岂不冤枉?” 雍正心下膈应华妃总拿年羹尧的战功说事,却不得不忍耐,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年羹尧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自然不会让他受委屈。” 勤政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跑来,将收在怀中的一本奏折递给苏培盛,气喘吁吁地道:“苏公公,济州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还请您速速呈给皇上!” 苏培盛知道轻重缓急,济州送来的多半是军情大事,“咱家这就去拿给皇上过目。” 聂慎儿和小顺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她将手中捧着的绿豆汤递给小顺子,“你喝了吧,我要准备面见皇上了。” 小顺子端着绿豆汤,真心实意地笑道:“那奴才就提前恭喜小主得偿所愿了。” 苏培盛快步进殿,跪下道:“皇上恕罪,奴才本不该打扰您和华妃娘娘用膳,但实在事出有因。” 雍正抬眸:“出何事了?” 苏培盛双手呈上奏折,“皇上,这是济州八百里加急,刚送来的折子。” 雍正从他手中拿起折子,肃着脸翻看起来。 华妃以为是安比槐抓到了,罪证已定,目露嫌弃地道:“可是安比槐找到了?皇上可千万不能轻饶了他。” 雍正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的确是安比槐找到了,爱妃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他?” 华妃面上谦逊,出口的话却是强势:“臣妾不敢妄议,只是哥哥在军中一向是铁腕之治,赏罚分明,对犯了错的人,必当严加惩罚,以儆效尤,让其他人再不敢罔顾法纪。” 雍正仿佛是随口一问,“对犯了错的人自当如此,方能显出我大清律法严明。朕倒是好奇,若是立了功的人,年羹尧又是如何决断的?” 华妃没有多想,顺口答道:“有功之人哥哥当然会论功行赏,这样才能不寒了众将士们的心。” 雍正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笑了,“说得好。苏培盛,传昭常在。” 苏培盛连忙道:“哎哟,皇上,可不用传了,昭小主就在外头候着呢,听说您跟华妃娘娘在用午膳,也不敢打扰,就那么巴巴地站在日头下等。” 雍正眉头微蹙:“她等了多久了?” 苏培盛稍微夸大了些许,回道:“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 雍正怫然不悦,“那你还不快去请她进来?” 苏培盛连连应声:“是,是,是奴才疏忽,奴才这就去。” 他几步走出殿外,对聂慎儿笑道:“昭小主,您赢了,皇上唤您进去呢,这徒弟,奴才可就收下了。” 聂慎儿心头陡然一松:“多谢公公,以后还请您多教教小顺子。” 苏培盛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小主放心,您快些进去吧。” 聂慎儿抬步往殿内走去,身后小顺子机灵,捧着绿豆汤跪下献给苏培盛,道:“小主赏赐给奴才的绿豆汤,奴才舍不得喝,就以汤代茶,敬师父一杯。” 苏培盛接过绿豆汤,一口饮尽,“小顺子,你有心了。” 聂慎儿唇角微勾,缓步走入殿中,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华妃本以为聂慎儿要吃挂落,正等着看她的笑话,却听雍正道:“起来吧。” 聂慎儿站起身,耷拉着脑袋,似是难以启齿,“谢皇上,臣妾是为父亲求情而来……” 雍正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将折子递给华妃,道:“世兰,你看看这折子。” 第76章 赏罚分明的华妃,刘恒的圈套 华妃哪里敢接,“折子皇上看过也就是了,臣妾一个深宫妇人……” 不等她说完,雍正便将折子强行塞进她手中,“看看吧,这折子跟你哥哥也有关。” 华妃抵不住对年羹尧的关心,只得接过,道:“那臣妾就僭越了。” 她低头翻看奏折,脸色却越看越古怪。 聂慎儿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看着雍正,眼神中透着几分无措,配上她晒得稍显狼狈的模样,更是可怜。 雍正笑着对华妃道:“可看完了?昭常在的父亲安比槐立了大功,他失踪原是跟着那伙流窜的敌军去了,暗中记下他们的藏身之处,报给了沈自山。 沈自山带兵清剿了敌军,追回了大半粮饷,此刻,说不定那些粮草已经运到你哥哥手上了。” 华妃心中五味杂陈,既对自己今天白跑一趟颇感晦气,又有几分感激那安比槐英勇,救哥哥于缺粮的危困之中。 雍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朕记得你方才说要赏罚分明。” 华妃强颜欢笑:“是,臣妾是说过,皇上定要重赏安比槐才是。” 雍正颔首,唤道:“苏培盛。” 苏培盛早在外头等候,立马走了进来,“奴才在。” 雍正沉声道:“传朕旨意,安比槐救粮有功,暂代松阳县令一职,待西北大捷另行封赏。昭常在,晋为贵人。” 聂慎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雍正见她呆住,连谢恩都忘了,调侃道:“怎么,高兴傻了?” 聂慎儿回过神来,忙跪下道:“皇上,臣妾父亲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厚赏。” 雍正盯着她的发顶,眸色幽深,窥不见半分波澜,“华妃说了,当赏罚分明,你何必再推辞?要谢就谢华妃吧。” 聂慎儿眼中满是感激,对华妃福身再拜道:“臣妾谢皇上,谢华妃娘娘。” 华妃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敷衍般地笑了一下:“昭贵人客气了。” 【宫斗专家:慎儿是算准了华妃一定会来,奏报一到,华妃就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甄学家006:华妃:我明明是来踩人的,怎么反倒帮了她一把?】 【四大爷黑粉:我看四大爷又在玩制衡之术了,故意给慎儿晋位恶心华妃呢!】 天幕左侧,旭日初升。 刘恒刚踏出重华殿,周亚夫便行色匆忙地赶来,抱拳行礼道:“殿下,寅时禁宫那边有人窥探。” 刘恒脚步未停,径直朝孔雀台方向走去,语气平淡:“可抓到了?” 周亚夫面露愧色,“末将无能,让那人逃了。” 刘恒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周亚夫一眼,眼眸微眯,“无能?你周亚夫都自称无能了,看来吕后此次派来的细作不简单啊。” 周亚夫挺直腰背,绷着脸肃然道:“末将这就去查问禁宫值守的守卫,看近来有没有可疑之人接近。” 刘恒颔首,不再多言,迈步进入孔雀台。 殿内,安陵容正伺候薄姬用早膳,见刘恒进来,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跪地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刘恒在案边坐下,安陵容顺势起身,替他盛了一碗粥。 刘恒接过粥碗,瞧着薄姬红润的面色,毫不吝啬地赞叹道:“多亏了慎儿每日早早来母后这里伺候,本王看母后的身体都好了许多。” 薄姬眼尾带笑,“是啊,有慎儿在,哀家便不用再亲自下厨,慎儿搭配的膳食,御医看过了,都说很是养身。恒儿,你也多吃些。” 刘恒舀了一勺粥品尝,“慎儿,母后如此夸你,本王若不赏你点什么,似乎说不过去。” 安陵容眼睫低垂,显得格外无害,语气里满是恭顺:“奴婢能和姐姐一同进宫,太后娘娘又许奴婢每日回重华殿和姐姐相处,已是天大的恩德,实在别无所求。” 刘恒唇边的笑意真切了些许,“你和你姐姐的感情深厚,本王亦是深有感触。这样吧,本王就做主放你一天假,你便回重华殿好好陪陪你姐姐。” 安陵容似是有些放心不下薄姬,顾虑重重地道:“可是太后娘娘还需要奴婢照顾,奴婢不敢懈怠。” 薄姬看出刘恒是有意为之,帮腔道:“就一日也无妨,慎儿,去吧。” 安陵容这才福身谢恩:“诺,奴婢谢殿下恩典。” 她起身退下后,刘恒又挥退殿内其他伺候的宫人。 薄姬看向儿子,脸上的慈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恒儿,你怀疑昨晚的事……是她?” 刘恒没有急着下定论,同她分析起来,“母后传唤青宁,每次都是派穗女去传手谕,穗女是代国人,一家老小皆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况且她如果有问题,吕后应该早知道青宁暴露的事了。” 这点薄姬是同意的,便点头道:“不错。” 刘恒眸色深沉,“但寅时能出现在禁宫外,必定是提前知道了母后传唤的时间才能做到,否则夜夜窥探,纵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即便不是慎儿,问题也肯定出在孔雀台中。” 薄姬只觉吕雉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忧心忡忡地问道:“恒儿,敌在暗,我在明,我们该怎么办?” 刘恒在案上画了个圈,“很简单,引蛇出洞,既然对方想查青宁,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大汉甜饼铺:刘恒这是要钓鱼执法啊,细作小分队,出击!】 【历史迷妹:夫妻隔空打擂吗,有意思。】 重华殿内,莫雪鸢刚将探查到的消息告诉窦漪房,安陵容便推门而入。 窦漪房快步走到安陵容身边,握住她的手,紧张道:“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安陵容感受到她手心的冷汗,心里甜滋滋的,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没事,姐姐放心,是代王殿下说放我一天假。” 窦漪房任由她拿着自己的手擦拭,掌心被布料摩擦得痒痒的,忍着笑说道:“看来他已经起疑了,故意放你回来跟我们商量对策。” 安陵容收好帕子,却也没松开她的手,“不错,不然太后娘娘不会取消了今日的请安,禁宫那里的守卫肯定也增加了,等着人自投罗网。” 莫雪鸢抱臂倚在梁柱上,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可惜,光靠查,他们是查不出来什么的。” 窦漪房琢磨道:“看来我们得好好谋划一番,方能不辜负代王的一片苦心。” 安陵容早就想好了,出言提醒,“姐姐,过些时日就是团圆节了。” 窦漪房一手牵着安陵容,一手拉住莫雪鸢,带着她们回到案边坐下,柔声道:“是啊,团圆节快到了,咱们三个可要团团圆圆的才好。” 第77章 漪房魅力四射,黄规全送赏 安陵容随她一同落座,指尖微蜷,嗓音软了下来:“姐姐……说正事呢。” 窦漪房有些日子没见她这副模样了,忍不住好笑,“怎么,说正事就不能牵着手了?” 安陵容被她逗得脸热,小声控诉道:“姐姐惯会打趣我。” 莫雪鸢对这姐妹俩的亲昵早就习以为常,可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窦漪房拉住,掌心相贴,只觉得握着她的那只手烫得厉害,连带着她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自小被当做杀手培养,素来冷情冷性,虽然心底已将两人当做可以信任的朋友和伙伴,但此刻还是坐立难安,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又怕动作太明显引起反感,只能僵着身子坐直。 窦漪房察觉到她的紧绷,侧眸看她,关切道:“雪鸢,怎么了?” 莫雪鸢两眼发直,声音冷硬:“无事。” 安陵容哪里猜不出她这是怎么了,故意揭穿道:“雪鸢姐姐莫不是害羞了?” 莫雪鸢僵上加僵,面对周亚夫时一套一套的借口说辞一句也翻不出来,小孩子斗嘴似的回道:“我才没有!” 窦漪房轻笑出声,点了点安陵容的鼻尖:“好了,慎儿,不闹她了。” 安陵容乖乖“哦”了一声,眼底却仍带着促狭的笑意。 莫雪鸢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代王既然已经起疑,我们得尽快行动,以免夜长梦多。” 窦漪房从杯中蘸取少许茶水,在案几上画了几道线,低声道:“禁宫守卫增加,我们不能再贸然行动,既然代王已经起疑,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莫雪鸢迅速收拢思绪,问道:“美人打算如何将计就计?” 安陵容也沾湿手指,在代表禁宫的图案前画了个向内的箭头,“他不是想引蛇出洞吗?那我们就给他一条‘蛇’。” 莫雪鸢恍悟:“你是说……玉锦瑟?” 安陵容语气平缓,双眸越说越亮:“她昨天到过禁宫门口的事,代王只要查问过守卫,就一定会知晓,若她在团圆节上再‘不小心’闯进去,代王会怎么想?” 窦漪房看着安陵容筹谋间的神采飞扬,会心一笑,在箭头上画了个叉,“他会觉得玉锦瑟就是吕后的细作。” 入夜后,重华殿外。 刘恒踏着月色而来,步履沉稳,却又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心里对窦漪房几人仍有疑虑,可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了这里。 殿内,窦漪房手持铜片,拨弄烛芯,一盏一盏地熄灭殿中的灯火。 莫雪鸢耳尖微动,听到殿外刘恒靠近的动静,按照计划开口道:“美人,今日怎么这么早熄灯?代王殿下不是更喜欢殿中亮一点吗?” 窦漪房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遗憾,“都这个时间了,殿下应该不会来了,熄了吧。”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推开,刘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谁说本王不会来了?” 窦漪房“惊喜”地回眸,眼中似有星光闪烁,盈盈拜下:“殿下?臣妾听闻殿下去了玉夫人那里,还以为……” 刘恒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拉入怀中,另一只手顺势取过她手中的铜片,随手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本王只是有些事问她,问完了就回来了。” 莫雪鸢无声地退出殿外,顺手带上了门。 刘恒环顾四周,“本王今日特意放了慎儿一天假,怎么不见她在这里陪伴你们?” 窦漪房放松心神地靠在他怀里,“殿下都说是给她放假了,待在臣妾这里怎么能算放假?臣妾让她在偏殿好好休息了。” “也是。”刘恒挑起她的下巴,目光深邃,“漪房,团圆节快到了,这是你在代国过的第一个团圆节,你想怎么过?” 窦漪房只当没有发觉他的审视,期待地问道:“臣妾在长安时听闻,每逢团圆节,宫里就会举办祭月仪式,不知道代国有没有这个习俗?” 刘恒收回了手,背在身后,“诸侯国一切效法汉宫,自然也是有的。王宫的祭坛在西苑,名为夜明坛,每年都是由本王和青宁主祭。” 窦漪房流露出向往之色,“臣妾慕名已久,不知殿下能否允许臣妾届时旁观祭礼?” 刘恒抚了抚她的头发,调笑道:“你甚少开口向本王求什么,这点小小的心愿,本王当然得满足你。不过这祭礼的流程可是很繁琐的,到时候你可不能嫌无聊。” 窦漪房轻轻摇头,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他,“能看着殿下,臣妾才不会无聊呢。” 刘恒望进她眼底,险些深陷其中,搂着她往内殿走去,“走吧,漪房,该安歇了。”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日头西斜,蝉鸣渐歇,聂慎儿刚换了一身藕荷色绣蝶恋花的夏衣,便听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宝鹊欢快地跑了进来,“小主大喜!内务府来给您送贵人位分的用度了!” 聂慎儿放下手中摇着的团扇,“让他们进来吧。” 黄规全领着内务府一队小太监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人人手里捧着朱漆托盘,上头盖着明黄绸缎。 “奴才给昭贵人请安!贺喜小主晋位之喜!”黄规全甩袖行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眼角的褶子都快挤到鬓角去了。 聂慎儿虚扶了一把:“黄总管怎么亲自来了?” 黄规全连忙摆手,“哎哟,小主如今可是贵人主子了,奴才哪敢怠慢?这不,皇上特意吩咐,小主晋位的一应用度,都得挑最好的送来!” 他直起身,朝身后的小太监们一挥手:“快,把东西都呈上来,让小主过目!” 小太监们齐声应“嗻”,依次上前揭开绸布。 第一排托盘上是一套鎏金头面,簪钗步摇、环镯璎珞俱全,光华流转。 第二排托盘上是四匹云锦,一色雨过天青,一色杏花春,一色海棠红,一色月白,皆是江南今年新贡的珍品。 第三排托盘上摆着十二盒香粉胭脂,瓷盒上绘着四季花卉。 聂慎儿扫过那些华美物件,神色淡淡:“有劳黄总管费心。” 黄规全见她兴致不高,并不像寻常妃嫔得了赏赐那般喜形于色,心里暗暗称奇,“小主,这些不过是寻常份例,不值一提,您看这两个——” 他朝最后两个小太监招招手,“这才是皇上特意吩咐的,独一份儿的赏赐呢!” 第78章 雍正赠笛,团圆节始 两个小太监捧着紫檀木匣上前,黄规全打开了第一个匣子。 里头是个巴掌大的珐琅彩香粉盒,盒身描金绘彩,精致非常。 “皇上说小主在日头下站了许久,怕您晒伤了,特赐‘雪肌贡粉’一盒。” 黄规全小心翼翼地捧出香粉盒,“这是苏州进贡的太湖珠胎磨粉,掺天山冰莲露等多味名贵药材,由太医院九蒸九晒方成。 捻之如云雾,敷面胜羊脂,最是养颜。阖宫总共也就三匣呢,皇后娘娘一匣,华妃娘娘一匣,剩下一匣就给了小主您。” 聂慎儿接过香粉盒,揭开盖子轻嗅,一股清冽莲香沁入心脾,粉质细腻如烟,确非凡品,重要的是,没有添些不该有的东西。 她合上盖子,笑道:“皇上有心了,不知另一盒是什么?” 黄规全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小主不如亲自打开看看?保准您喜欢!” 聂慎儿耐着性子接过匣子,掀开盒盖的瞬间,一抹碧色流光映入眼帘。 匣中静静躺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笛,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无瑕,在暮色中泛着莹莹青光。 笛身上巧雕梅枝盘绕,金丝嵌作“雅韵清心”四字篆款,尾端还坠着杏色流苏。 黄规全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小主容禀,这支玉笛由整块和田青玉琢成,内造监的匠人们耗费半个月心血才雕琢完毕。玉笛孔位精准,触手生温,吹奏时清音绕梁三日。 更难得的是这‘雅韵清心’四字,乃是万岁爷亲题,可见皇上对小主的恩宠心意,真真是独一份儿呢!” 聂慎儿抚过笛身上盘绕的梅枝纹路,触手温凉,她想起那日在九州清宴与果郡王合奏,雍正大约因此以为她爱笛。 其实她哪里是什么风雅之人,见了也没什么感触,这笛子吹得顺口,不过是因为从前吕禄爱玩这些,她跟着学过几日罢了。 可汉朝不曾有这样精巧的工艺,若是吕禄见到这支玉笛,定然会爱不释手吧。 黄规全见她出神,小声唤道:“小主?” 聂慎儿回神,将玉笛放回匣中,对菊青使了个眼色。 菊青捧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黄规全手里,“公公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黄规全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容更盛:“哎哟,小主太客气了!奴才谢小主赏!” 他躬身退后两步,“小主您慢慢收拾着,奴才去向皇上复命了。” 聂慎儿微微颔首:“公公慢走。” 黄规全带着小太监们退下后,韶景轩顿时热闹起来,宝鹃三人忙着将赏赐分门别类收进库房,小顺子则将玉笛供在了多宝阁最显眼的位置。 聂慎儿望向玉笛,回忆着从前跟那个好骗的傻子间的点点滴滴,就听一声轻唤。 “陵容!” 甄嬛带着流朱走进来,身着一袭湖蓝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新脱俗,她见满屋子箱笼还未收拾完,笑问:“我来的不是时候?” 聂慎儿起身相迎:“莞姐姐说的哪里话?快请坐,莞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引着甄嬛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吩咐菊青上茶。 甄嬛接过茶盏,轻啜一口,道:“不光我要来呢,眉姐姐听说了你的事,也跟着要来看你,是我死命拦住了。” 聂慎儿赞同道:“还好莞姐姐拦住了惠姐姐,她还怀着身孕,天这样热,可不能乱跑。” “可不是吗?”甄嬛放下茶盏,眼中满是关切,“陵容,你家里出了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们,自己一个人担着?眉姐姐都担心坏了。好在安伯父找到了,还立了功,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聂慎儿眸中漾开真诚的笑意:“这事说来也巧,我刚收到家书,还得感谢莞姐姐和惠姐姐呢。” 甄嬛讶然:“谢我们做什么?我们可没帮上什么忙。” 聂慎儿俏皮道:“莞姐姐贵人事忙,可还记得,月前借了我两个甄府家丁的事?” 甄嬛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想起这事,“自是记得,这事和他们有关?” 聂慎儿将早已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不错,我挂念父亲母亲,托其中一人雇了些好手,帮我捎东西回松阳县。 没想到他刚进济州境内不久,就遇到了我父亲在随同押运军粮,他便留了一日,想让父亲写封家书给我。 恰好碰到那伙敌兵来袭,他带着那些好手保护我父亲周全,又追踪而去,查明敌军的落脚之地后,带着我父亲去了沈自山大人的府上报信。” 甄嬛听得入神,不由感叹:“其中竟有这么多曲折,还好有惊无险,没想到那两个家丁竟能帮上这么多忙。” 聂慎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是啊,若非有他们,我父亲只怕就和蒋文庆一个下场了。 我也要感谢惠姐姐的父亲,肯及时出兵,否则追不回军粮,我父亲一样没命。” 甄嬛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慰:“好啦,都已经没事了,能帮上你的忙,我和眉姐姐高兴还来不及。” 聂慎儿语气恳切:“此事还请莞姐姐替我保密,若是惠姐姐问起,只对她略提一二便是,我怕惊得她胎气不稳。” 甄嬛郑重承诺,“陵容,你放心便是,我明白的。既看过了你,我还得赶紧去告诉眉姐姐一声,免得她自个儿在闲月阁忧心。” “我送莞姐姐。”将甄嬛送出韶景轩,聂慎儿站在廊下望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湖蓝色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屋。 一进内室,聂慎儿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懒懒地靠回软榻上。 今个儿一天连轴转,又是跪求皇后,又是烈日下苦等雍正,还要应付黄规全和甄嬛,真是演得够累的。 她对甄嬛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世间哪来那么多巧合? 从苏培盛暗中告诉她安比槐在押送军粮,她就派了人去,一路跟随。 前线在西北,那股逃至济州的残兵败将根本不值一提,都是蒋文庆太废,不敢反抗不说,还抢了东西就跑。 不过也好,便宜了安比槐,又保她晋了位分。 只是今日雍正有意挑拨她和华妃的关系,往后,怕是没那么轻易躲在甄嬛和沈眉庄身后了。 “小主,要传晚膳吗?”宝鹃在门外轻声询问。 聂慎儿收回思绪,“传吧。” 【吃瓜不吐籽:我要为慎儿的演技爆灯,连甄嬛都信了她的鬼话,还有那个绿绿的笛子,笑死我蒜了!】 【双厨狂怒:安比槐真是走了狗屎运,不过慎儿布局的能力确实强。】 【甄学家007:慎儿:累了,演了一天,下班!】 天幕左侧,转眼便到了团圆节当日,天还未彻底暗下来,一轮明月便已高悬于天,皎洁清辉洒落代宫。 宫人们忙碌地穿梭于各处,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孔雀台内,安陵容侍立在薄姬身侧,青宁王后从内殿走出,脸上戴着月牙形状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她身穿纯白祭祀礼服,衣袂飘飘,衬得整个人如月宫仙子般清冷出尘。 “母后,臣妾准备好了。”青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薄姬打量她一番,尚算满意,“那我们便走吧,莫要让恒儿等急了。” 第79章 陵容踩陷阱,宜修传全宫 安陵容扶起薄姬,搀着她向外走去,青宁安静地跟在薄姬另一侧,不发一言。 玉锦瑟站在殿门口,目光灼灼地盯着青宁的背影,心中满是不甘。 她至今想不明白,为何青宁会被关在禁宫里。 可即便如此,青宁仍是王后,哪怕代王不喜她,她仍能以正妻的身份陪在代王身边主祭。 而自己呢?连旁观祭礼的资格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厚着脸皮跟了上去,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太后娘娘,臣妾也想一同前去,沾沾祭月的福气。” 薄姬许是今日心情不错,并未阻止,只道:“随你。” 一行人走出孔雀台,转过一道回廊时,薄姬摸了摸腰间,突然停下脚步,“哀家忘带了一样东西。” 安陵容立刻道:“太后娘娘要取什么?奴婢回去拿。” 薄姬似乎很是心急,“慎儿,锦瑟,你们陪哀家回去取。青宁,祭礼马上要开始了,你先去吧,别误了时辰。” 青宁垂首应道:“诺。” 安陵容扶着薄姬往回走,回到孔雀台,薄姬在妆奁中翻找一阵,取出一枚玉佩来。 她轻轻摩挲了片刻,才将玉佩系在腰间,“这是当年先帝送给哀家的信物,每年祭月,哀家都要戴着它,就好像先帝还在一样。” 玉锦瑟有些羡慕,奉承道:“太后娘娘如此珍视,想必先帝一定极为宠爱您。” 薄姬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是啊。” 安陵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待薄姬重新整理好衣饰,三人再次往西苑走去。 西苑,夜明坛前。 祭坛高耸,四周燃着熊熊火把,将整个祭坛映照得如同白昼,礼官肃立一侧,神情庄重。 安陵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对面的窦漪房和莫雪鸢,两人皆是一身素色曲裾,安静地立于人群之中。 薄姬到场后,刘恒和青宁并肩站上祭坛的第一级台阶。 礼官高声唱喏:“祭月仪式,开始——” 安陵容跟穗女打听过,仪式流程共分三项,第一项,代王与王后同念祭辞,祈求风调雨顺,子民安康。 第二项,两人登上祭坛,向月亮献上牲牢、玉帛、谷物等祭品。 第三项,代王、王后和薄太后分别进入位于夜明坛东侧、南侧和北侧的房间,对西方的月亮呈拱卫之势,三人需沐浴净尘,诚心祝祷一整夜,直至月落日升。 因着青宁需要参与祭月,安陵容和窦漪房不得不改变了在禁宫布局的原计划,打算在第三项流程开始时,趁众人不备,暗中去见青宁王后,与她取得联系。 此刻,刘恒与青宁正一同默念祭辞,声音低沉肃穆。 很快,礼官再次唱喏:“第二项,登坛献祭——” 刘恒与青宁一前一后,缓步登上祭坛。 安陵容的目光追随着青宁的背影,忽地瞳孔一缩。 青宁走路的姿势……不对! 这不是青宁王后! 眼前这个青宁,步伐过于稳健,甚至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而真正的青宁王后,身形纤细,步履端庄轻盈,不该如此。 安陵容思绪翻涌,若台上之人不是青宁,那真正的青宁去了哪里?代王和薄太后为何要找人假扮她?难道……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发现祭坛两侧的守卫众多,且个个神情戒备,手按剑柄,时刻处在防备之中。 这是个陷阱! 安陵容心跳骤然加快,她必须尽快提醒窦漪房和莫雪鸢。 就在这时,礼官高声宣布:“祭月第三项,代王、王后、太后净尘祝祷——” 刘恒与“青宁”走下祭坛,薄姬亦上前,三人跟随礼官的指引,分别朝东、南、北三侧的房间走去。 按照规矩,他们需在各自的净室内静坐祝祷,直至天明。 窦漪房趁众人注意力转移之际,悄悄靠近安陵容,“慎儿,不对劲。” 安陵容压低嗓音:“方才那个人不是真正的青宁。” 窦漪房毫无保留地信任她的判断,眸光沉了下来,“代王果然设了局,想要瓮中捉鳖。” 莫雪鸢站在窦漪房身后,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放弃计划?” 安陵容回头看了一眼,玉锦瑟巴巴地跟到了薄姬的净室外,不时往代王净室的方向张望,“看来,我们还是需要玉夫人帮个小忙。” 【大汉甜饼铺:青宁被调包了?!】 【云陵cp粉:薄姬刚才是故意要回去拿玉佩的,就是为了换人吧?】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发光发热吧玉锦瑟,我们小鸟肯用你是你的福气!】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虽说安比槐是“自己”逢凶化吉的,但第二日聂慎儿还是特意去桃花坞感谢了宜修,毕竟她向宜修投了诚,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而华妃,自那日在勤政殿吃了个哑巴亏后,便使起了小性子,雍正连着三日都宿在清凉殿,赏赐如流水般送去,才将她哄好,今日终于按捺不住去看了甄嬛。 聂慎儿可算是轻松空闲了下来,待夜幕降临,她刚准备更衣,宝鹃便来报:“小主,皇后娘娘召集众妃一同去看望惠贵人。” 聂慎儿手中梳篦一顿,抬眸望向窗外,天已全黑了。 “这个时辰?”她轻声自语,直觉不妙。 宜修在人前向来大度贤明,极少大晚上的耍皇后威风折腾人。 上一次晚上请安,还是她与甄嬛、沈眉庄联手,让小允子扮鬼吓费答应的时候。 聂慎儿放下梳篦,眸中闪过一丝警觉:“好,知道了,我们走吧。” 她带着宝鹃往韶景轩外走,路过廊下时给了小顺子一个眼神。 小顺子立马把手上提着的灯笼往菊青手里一塞,捂着肚子弯下腰,苦着脸开始演:“小主恕罪,奴才晚上好像吃坏了肚子,疼得厉害。” 聂慎儿故作关切道:“快去太医院瞧瞧吧,菊青和宝鹃陪我去就是了。” “谢谢小主,谢谢小主。”小顺子连连作揖,捂着肚子跑出了韶景轩。 聂慎儿边往外走边“好心”叮咛:“你们可要记着小顺子的教训,天气虽热,但也不能贪凉乱吃东西。” 宝鹃跟在聂慎儿身旁,应道:“多谢小主关心,奴婢记住了。” 菊青打着灯走在前头,“小主放心吧,奴婢不会的。” 第80章 沈眉庄假孕事发 三人一路来到闲月阁外,正巧碰到了相携而来的雍正和甄嬛。 聂慎儿福身行礼:“皇上万安。” 雍正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你也是来看惠贵人的吗?” “是,皇后娘娘召集臣妾等一同来探望惠姐姐。”聂慎儿起身后,将雍正疲惫的神色尽收眼底。连日周旋于华妃与朝政之间,这位帝王看上去有些心力交瘁。 甄嬛浅笑道:“那可巧了,陵容,咱们一同进去吧。” 苏培盛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闲月阁内,宜修带头行礼,众妃齐声道:“请皇上圣安。” 雍正迈步入内,目光扫过满屋嫔妃,“今日倒巧,你们都在这儿。” 宜修笑得端庄大方,“惠贵人有孕,臣妾身为后宫之主,理当多关怀体贴,恪尽皇后职责。” 众妃附和:“臣妾等亦追随皇后。” 雍正走到沈眉庄身前,亲自将她扶起,扶着她坐下,“起来吧起来吧,怎么样,今日觉得如何?” 沈眉庄面色红润,气色极佳,“臣妾觉得很好,多谢皇上。” 华妃翻了个白眼,似是看不惯沈眉庄,主动邀约道:“皇上用过膳了吗?臣妾宫中来了位新厨子,做的一手江南好菜。” 雍正摆手,“才在碧桐书院用过晚膳,改日吧。” 聂慎儿无意听华妃与甄嬛拌嘴,这些争风吃醋的戏码在她看来实在无趣,说来道去也不过是争那点微不足道的宠爱罢了。 众妃将雍正团团围在中间,她没刻意往里进,就站在门口,留神注意殿外的动静。 徐进良端着绿头牌托盘走到门口,犹豫地看向苏培盛:“苏公公,所有娘娘小主都在这儿,您说我这是进还是不进?” 苏培盛的声音很轻:“你进去就是,皇上该操心的事,哪轮得到你来为难。” 徐进良这才躬身入内:“皇上,是时候该翻牌子了。” 聂慎儿却知道徐进良进不进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所有妃嫔齐聚,雍正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根本没得选,沈眉庄有孕不便侍奉,华妃与甄嬛又刚吵了一嘴,为着平衡,他只能去宜修那里。 果然,雍正看都没看托盘一眼,“不必翻了,朕去皇后那儿。” 宜修脸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是。” 雍正起身,众妃纷纷给他让出道来,三三两两地跟在他与宜修身后。 聂慎儿随着人群往外走,在这当口,一个小宫女鬼鬼祟祟地穿过前庭,躲到了假山后头。 雍正注意到了,蹙眉望去,“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三名御前侍卫迅速冲过去,将那小宫女揪了出来。 小宫女惊慌失措:“别抓我,别抓我,我是伺候惠贵人的!” 一直不作声的曹琴默突然提高了声音:“这不是惠贵人宫里的茯苓吗?怎么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聂慎儿在人群中找到曹琴默,两人目光相接,曹琴默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茯苓慌乱地将手中包袱往身后藏,苏培盛上前抢夺,“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想偷了小主的东西夹带私逃?” 沈眉庄闻声从殿内快步走出,只觉丢人极了,脸色难看,“好个没出息的奴才,赶快给我拖出去!” 雍正安抚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何必动气。” 茯苓跪地哭喊:“小主,小主救我啊!” 沈眉庄强压怒火:“你做出这样的事,叫我怎么容你,下去下去!” 曹琴默提着灯笼走近,捡起茯苓吓得丢到了地上的包袱:“等等!这,这是什么?” 她佯装惊骇,将手中带血的衣裤明晃晃扔到地上,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齐妃惊呼:“血!怎么有血啊?” 华妃冷笑:“难不成有人谋财害命?” 雍正垂眸看着地上的衣裤,神色难辨,“这事蹊跷,哪有偷东西不偷值钱的东西,专拿些裤子裙子,且是污秽之物。” 宜修瞬息便明白这局是怎么回事,听众人七嘴八舌,说不到点子上,直接一针见血道:“这些是惠贵人的东西吗?怎么会沾上血了?” 欣常在经历过小产,不由想到,“莫不是惠贵人见红了?” 沈眉庄急忙否认:“没有啊!” 华妃趁机进言,发出信号,“皇上,这丫头古怪得很,臣妾愚见,不如拖去慎刑司,好好查问一番。” 沈眉庄气得发抖:“手爪子这样不干净,赶快给我拖出去拷打!” 茯苓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含泪,一脸决绝道:“小主,奴婢替你毁灭证据,可你却狠心弃奴婢于死地,奴婢何必再忠心于小主!” 她膝行至雍正跟前,重重磕头,“皇上,事到如今,奴婢再也不敢欺瞒皇上了。 小主她其实根本没有身孕,这些衣服也不是奴婢偷窃的,是小主前两天信期到了,弄污了衣裤,让奴婢去丢弃的。这些衣裤就是铁证啊!” 沈眉庄如遭雷击,身形一晃,险些晕倒,指着茯苓道:“皇上,她、她污蔑臣妾!” 雍正面色阴沉:“惠贵人受惊,去请太医来。” 苏培盛应声:“嗻。” 沈眉庄刚要开口请苏培盛去请刘畚,聂慎儿一把拉住她,抢先道:“苏公公,还请你去请太医院的院判章太医,千金一科的圣手江诚太医,若是卫太医在的话,也一并请来。” 苏培盛看向雍正,雍正点头:“去吧。” 苏培盛退下去太医院传太医,雍正带着众妃回到闲月阁内等候,甄嬛紧张地陪在沈眉庄身边,不停地安慰她。 聂慎儿捡起地上带血的衣物,轻捻布料,又仔细查看血迹颜色,心下有了计较。 不多时,苏培盛领着章弥、江诚和卫临入内。 章弥先为沈眉庄诊脉,脸色骤变。江诚接着诊脉,同样面露难色。 雍正神色不耐,宜修便替他询问道:“章太医,究竟是怎么个情形?莫非惊动了胎气?” 章弥跪地,额头冒汗:“皇上、皇后恕罪,惠贵人她没有胎象啊!” 沈眉庄怒不可遏:“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了胎象!” 江诚再次仔细地诊了诊,随后跪下:“启禀皇上,小主并无身孕。不知是哪位太医诊治,说小主有孕的?” 他一让开,卫临立即接手诊脉。 江诚继续道:“依臣之见,小主应该在前几日就来过月信,只是月信不调,有晚至迹象,是服药所致。 数月前惠贵人曾找臣要过一张推迟月信的方子,说是月信不调,不易得孕,臣虽觉不妥,可小主口口声声说是为龙裔着想,臣只好给了小主方子。” 沈眉庄惊得站了起来,跪地叩首,泪如雨下,“皇上,臣妾是私下问江太医要过一张方子,但是此方是有助于怀孕,而并非推迟月信啊!臣妾实在冤枉啊!” 雍正冷声道:“方子在哪儿?白纸黑字一看即可分明。” 沈眉庄赶忙吩咐:“采月,去拿。” 采月一阵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小主,没有啊。” 华妃嗤笑一声,开口给沈眉庄定了罪,“我看是有人蓄意假孕争宠吧?” 情急之下,甄嬛要去帮忙寻找,雍正却挥手制止,“别找了。苏培盛,去给朕把刘畚找来,他要是敢延误,立刻绑了!” 苏培盛回禀:“皇上,奴才刚才去请太医的时候顺道去找了刘太医,可刘太医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了。” 雍正怒极反笑,他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好一个人去楼空!沈贵人,他是你的同乡啊,还是你举荐他为你保胎的。 朕一向看重你稳重,不想你是如此的不堪,以假孕争宠,真是叫朕失望至极。” 沈眉庄泪流满面,哭成一个泪人,她已明白自己陷入了旁人的圈套,可证据不足,百口莫辩,“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冤枉......” 聂慎儿冷眼旁观这场闹剧,见沈眉庄瘫倒在地,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觉得时机已到。 她上前一步跪下,声音清亮,“皇上,臣妾发觉此事疑点重重,还请皇上容禀。” 曹琴默知道她不好对付,怕她坏事,打断道:“有江太医和茯苓作证,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疑点?昭贵人可不要因为和惠贵人交好,就在这里信口开河!” 华妃从旁帮腔,旧事重提,意有所指:“是啊皇上,昭贵人昔日还曾舍命救过惠贵人,保不齐今日之事,她本就是知情的呢!” 第81章 还好有曹琴默,细作小分队变计 雍正已厌烦至极,不想再听,理了理龙袍下摆。 甄嬛心底燃起一丝希望,跪在沈眉庄身边,求情道:“皇上,臣妾与姐姐一同长大,姐姐是何为人臣妾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陵容发现疑点,还请皇上念在姐姐素日悉心侍奉的份上,听陵容一言吧。” 宜修只是不想后宫有她不喜欢的孩子降生,所以才配合了这一局,但她也不想华妃太得意,便跟着劝道:“皇上,昭贵人一向懂事,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不如听听昭贵人怎么说,再做决定也不迟。” 雍正冷冷盯着聂慎儿,道:“好,你说,若是说不出什么来,与惠贵人同罪。” 聂慎儿成竹在胸,从容不迫地拿出她拾起来的带血衣裤,道:“请皇上过目。” 曹琴默心道糟糕,她原本仗着外头天黑,这些又是污秽之物,断定了不会有人细看。 而且事发突然,出事的还是沈眉庄,情急之下,哪怕聪明如甄嬛,也没能及时发现破绽,可偏偏出了聂慎儿这个意外。 她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华妃求救。 华妃狠狠剜了她一眼,指责她办事不力,拿起帕子捂着鼻子后退半步,“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拿这脏东西来给皇上看!来人,还不给本宫拿下去烧了!” 周宁海一瘸一拐地上前,伸手就要夺过聂慎儿手中的衣裤。 苏培盛眼疾手快,横臂一拦,皮笑肉不笑地道:“皇上还没发话呢,周公公可别不懂事,坏了规矩。” 雍正抬手示意周宁海退下,对聂慎儿道:“你,继续说。” 聂慎儿不慌不忙地陈述起来,三言两语道出破绽,“是,皇上。臣妾方才仔细查看过,茯苓与江太医皆说惠姐姐是前几日来的月信。 可衣物上的血迹鲜红,分明是不久前才沾染上的,且这衣料下乘,绝不可能是惠姐姐会用的贴身衣料。” 雍正听她嗓音和婉、条理清晰地叙述,怒火渐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苏培盛,去把茯苓带上来。” 苏培盛应声,出去叫了一名侍卫将茯苓押到闲月阁中跪下。 宜修居高临下地看着茯苓,目光温和,却隐含威压,“茯苓,你好好地回答皇上与本宫,这些衣裤当真是惠贵人的吗?” 茯苓硬着头皮道:“回皇上,回皇后娘娘,千真万确。” 甄嬛扬声质问:“那你又如何解释,血迹鲜红,布料下乘之事?” 茯苓慌了起来,眼神闪烁,强行找理由试图圆谎,“这……这是小主知道事情隐蔽,特意拿的下人的衣服,届时被查出来也可说是奴婢来了月信。至于血迹……血迹鲜红是因为小主今日信期才走!” 卫临一直在等这一刻,即刻跪下,声音铿锵有力,“皇上,茯苓所言不实。微臣方才的诊断与江太医不同,以为自己医术低微,不敢妄言。 但依臣的诊断,惠贵人别说是前几日了,从上个月乃至今日都根本没有来过月信,惠贵人并非滑脉是真,但月余信期未至也是真。” 雍正眸色冷沉,“章弥,再诊。” 章弥颤颤巍巍地跪下,给失了魂般静静流泪的沈眉庄诊脉,“回皇上,微臣虽不擅长千金科,但女子是否有月信还是能诊出的。惠贵人的确月信久不至,没有来过月信的迹象。” 雍正目光如刀,直刺江诚,“江诚,你竟敢欺君!” 江诚冷汗直流,慌忙伏地,“皇上恕罪,兴许……兴许是微臣手误。” 聂慎儿语气讥诮,故作恼恨道:“江太医方才信誓旦旦的样子,可不像是手误。请皇上明察,惠姐姐定是被这起子小人联合起来蒙骗了,绝非蓄意假孕争宠。” 甄嬛眼眶微红,字字情真意切,“皇上,眉姐姐还年轻,又并未失宠,孩子一定会有的,何必用这种手段?请皇上明鉴,还眉姐姐清白。” 曹琴默见事态发展对己方越来越不利,做出一副很为聂慎儿和甄嬛着想的样子,忧心忡忡地叹息一声,“昭贵人和莞贵人这样言之凿凿,无非是因为你们相信惠贵人的人品。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说不定惠贵人就是想借假孕封嫔,之后再找机会说小产了,既升了位分,又能再得皇上垂怜。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可怕的算计,你们俩可不要被她骗了去。” 甄嬛被这话气得不轻,怒视曹琴默:“你!” 雍正却在这时开了口:“贵人沈氏,言行无状,着褫夺封号,幽禁闲月阁,不得朕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江诚、茯苓,押入慎刑司,务必给朕问出实话来。” 苏培盛躬身道:“请皇上示下,那刘畚……” “追捕刘畚,要活的。” 说完,雍正便大步出了闲月阁,不愿再听任何争执。 聂慎儿松了口气,她没料到甄嬛在雍正心中的分量那样重,真怕雍正因着她提供的疑点和甄嬛的求情轻易放过沈眉庄。 还好还好,还好曹琴默及时补了一记。雍正定然是觉得,若沈眉庄真有如此心机,只怕甄嬛也被蒙在鼓里,便借机将沈眉庄关起来,不让二人再有所接触。 至于封号,本就是因为有孕才上的,既然没有孩子,收回去也不算什么大事。 回到韶景轩,聂慎儿揉了揉眉心,对宝鹃和菊青道:“时候不早了,陪着我折腾了这半宿,你们俩回去睡吧,今晚留宝鹊守夜就是。” 两人退下后,聂慎儿问宝鹊:“小顺子可回来了?” 宝鹊摇了摇头,“还没呢小主,看来他这回病得属实不轻。” 聂慎儿心里咯噔一下。 小顺子那头……该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深宫档案局:华妃派了杀手去杀刘畚,小顺子不会出事了吧?】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眉姐姐没被贬为答应,而且这事相当于没有明确定罪,只要茯苓、江诚、刘畚都把实话吐出来,就能立马解了眉姐姐的困局。】 【双厨狂怒:有点好奇,不知道慎儿打算从沈自山身上捞点什么好处?】 天幕左侧,夜明坛边,月色如练。 窦漪房拢了拢衣袖,故意抬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清楚听见,“雪鸢,仪式既已结束,我们便回重华殿去吧。” 莫雪鸢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期冀,恳求道:“美人,今日是团圆节,奴婢能否向您求个恩典?奴婢今晚想和妹妹一起过节。” 窦漪房微微侧首,唇角含笑,温婉地点头应允,“好,你去吧。” 她转身独自往回走,莫雪鸢福身一礼,走到不远处,朝站在薄姬净室外的安陵容招了招手。 两人默契地往宫道旁的僻静处走去,假装交头接耳一番,而后偷偷离去。 玉锦瑟从树后探出半边身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低声自语道:“好啊,你们果然有秘密!看我不揭穿了你们,好向代王和太后娘娘邀功!” 她攥紧拳头,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安陵容和莫雪鸢佯作不知,一路行至禁宫附近,却发现本该守卫森严的宫门此刻竟空无一人。 莫雪鸢脚步一顿,警觉地环视四周,“周亚夫在附近,这里有埋伏,不过人数没有祭坛那里多。” 安陵容绷紧后背,轻声回道:“代王真是小心,竟还留了一出声东击西在这里等着我们。” 莫雪鸢神色凝重,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了周亚夫的方位,“一会儿我去引走周亚夫,你和美人千万要小心。” 安陵容抚过袖中藏着的药粉和银针,眼底一片狠厉,“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姐姐的。” 第82章 陵容学猫叫,漪房会青宁 安陵容扬手洒出一把迷烟,烟雾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住两人,莫雪鸢趁机闪身离去。 “什么人!”周亚夫厉喝一声,从暗处冲出,却只看到一片朦胧烟雾,隐约间似有一道黑影掠过,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烟雾散去,禁宫的门敞开一道狭小的缝隙,安陵容和莫雪鸢的身影已然不见。 玉锦瑟躲在暗处,急得直跺脚:“人呢?难道都进去了?”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抵不住立功和得宠的欲望,快步走向禁宫大门,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安陵容静静立在死角处,屏息凝神。 玉锦瑟刚一踏入,迎面便是一把迷药撒来,她猝不及防,吸入后开始头晕目眩,接着后颈一阵刺痛,安陵容一针精准地扎在她的昏睡穴上。 “你……”玉锦瑟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安陵容从门后阴影处走出,冷冷地看着昏迷不醒的玉锦瑟,“蠢货。” 她迅速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迷魂香,用火折子在禁宫廊下、门口各处点燃。 不一会儿,殿内外各处稀稀拉拉地传来“扑通”“扑通”的倒地声,那些埋伏在暗处的守卫纷纷被迷晕。 安陵容确认安全后,将剩余的迷魂香和火折子塞到玉锦瑟身上,朝外学了两声猫叫。 很快,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树丛里走出,正是换了一身宫人服饰的窦漪房。 她用湿帕子掩着口鼻走进禁宫,将另一张湿帕子递给安陵容,“慎儿,你还好吧?晕不晕?” 安陵容接过帕子,掩住口鼻,“我没事,姐姐,我们赶紧进去。” 两人合力将昏迷的玉锦瑟扶起,挡在身前,一路深入禁宫。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埋伏,她们径直走向里间,只见房间正中央竖着一个木架,而青宁王后正被数道铁链锁住手脚,牢牢绑在上面。 窦漪房眼眸睁大,快步上前,“娘娘!” 青宁缓缓抬头,看清来人后,十分诧异,“窦漪房?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窦漪房镇定道:“娘娘放心,外面的人都已经安置妥当了。” 安陵容将玉锦瑟扔到地上,时间紧迫,她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人。娘娘是不是已经暴露了?可有消息需要传回长安?我们可以帮你。” 青宁闻言,却古怪地笑了一下,“太后娘娘?呵,我恐怕再也不能为太后娘娘尽职尽忠了。” 窦漪房蹙起眉头,“我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偶尔露面,也都有人跟着,可是为什么长安那边,还能收到你的讯息呢?” 安陵容猜测着,急声道:“是代王和薄太后逼迫你传的假消息吗?你放心,我们有办法把真实的情报传达给太后娘娘,你只要把你查到的事情告诉我们就好。” 青宁摇了摇头,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他没有逼我,我是自愿的。” 她傲然道:“我是建章宫里最好的细作,你们以为绑住了我的手脚,我就不能够传递讯息了吗?” 青宁忽然张开嘴,发出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片刻后,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落,稳稳停在她的肩头。 窦漪房被她这一手惊到,更加疑惑不解,“你会鸟语?那你怎么不跟太后娘娘说,让她派人来救你呢?” 青宁眼神柔和下来,语带痴意:“因为我压根就不想让她知道代王的情况。” 安陵容难以置信:“为什么?你有把柄在代王手上吗?” 青宁的目光渐渐迷离,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用一种近乎陶醉的语气说道:“当我第一次看到代王的时候,我就被他的眼神吸引了。 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深邃,那么的温柔,所以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我要保护他,我要一生一世地保护他,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安陵容听得目瞪口呆,实在忍不住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半晌才挤出一句:“轻易就背弃主子,算什么最好的细作?” 青宁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一个痴狂的笑容:“太后娘娘训练细作,只是把我当成她的武器,可是她不知道,最强大的武器,就是爱情。” 安陵容被她的疯魔震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拉着窦漪房的手后退几步,“姐姐,我们还是赶快走吧,她已经叛变了,难保她不会出卖我们。” 青宁看着窦漪房,出奇地温柔,“你不需要有顾虑,我不会伤害你的,因为我知道,代王他喜欢你,我怎么会去伤害他喜欢的人呢?” 窦漪房神色不变,冷静道:“代王喜欢的不是我,是美色。” 青宁固执地反驳,笃定道:“不,他喜欢的人就是你。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但从他的眼神里面,我看得出来,他喜欢的人就是你。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停留在你身上的眼神,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眼中浮现出虔诚的光芒,“窦漪房,请你用眼睛去看,请你用心去看……代王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他值得任何一个女人去托付终生,值得任何一个女人去爱。” 窦漪房沉默不语,还未来得及开口,外头突地响起一道尖锐的信号声。 “咻——!” 安陵容脸色一变,拉住窦漪房:“姐姐,我们快走!一定是周亚夫回来发现守卫都昏迷了,向代王那边发了信号!” 青宁神色一凛,迅速道:“来不及了,你们会被发现的。” 她指向床榻下方,语气急促:“床下面有我挖的密道,你们从那里走。” 窦漪房一怔:“那你呢?” 青宁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猛然运起内力,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她身上的铁链竟被生生震断! 她活动了下手腕,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玉锦瑟,目光坚定地看向窦漪房,唇角勾起决绝的笑:“这个世界上,能够困住我的只有爱情。代王我交给你了,我送你一条命,帮我好好照顾代王……拜托了。” 说罢,她拖着玉锦瑟大步往外走去。 禁宫外,追了个空的周亚夫意识到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仓促赶回,迎面撞上青宁。 青宁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掌直击周亚夫胸口! 周亚夫自信对掌,却不想青宁内力深厚,他竟被震得连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 青宁不再恋战,拽着玉锦瑟径直往夜明坛的方向奔去。 远远的,她看见了带兵赶来的刘恒和薄姬。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薄姬根本没想到青宁居然会武功,怕她逃了,立即下令:“放箭!” 弓箭手们得令,数十支箭羽朝青宁和玉锦瑟的方向激射而去。 “青宁!”刘恒急唤了一声,想要过去,却被薄姬按住。 火光映照下,青宁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绝。 她避也不避,只远远地望着刘恒,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抹释然的笑意,轰然倒地。 乌鸦盘旋着飞落在她身上,她嘴唇无声翕动,向吕后发出最后一条“代国无事”的消息。 【云陵cp粉:我想骂她恋爱脑的,可是眼睛为什么栓栓的呜呜呜……】 【大汉使者:周亚夫都不是青宁的一合之敌,她真的好可惜啊。】 第83章 恋爱脑转移,小顺子归来 士兵们举着火把上前查验,青宁王后心口中箭,早已气绝。 玉锦瑟被流矢射穿咽喉,双目圆睁,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这般轻易送了性命。 为首的侍卫单膝跪地禀报:“太后娘娘,代王殿下,细作已伏诛。” 薄姬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恒儿,你回去写封告罪书,就说王后青宁忽染重病,暴毙身亡,望太后娘娘降罪。” 刘恒怔怔地望着青宁苍白的面容,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是,母后。” 薄姬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广袖一挥,转身对众将士道:“撤!” 士兵们整齐列队,跟随薄姬离去,只留下刘恒一人站在青宁的尸体旁。 夜风拂过,吹散了血腥气,刘恒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闪过,一缕乌发飘落掌心。 他蹲下身,将发丝放入青宁的手中,一滴泪从脸上划过。 刘恒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空得发疼,此刻,他迫切地想要见到窦漪房。 他收到信号出来抓细作时,就已听夜明坛附近的宫人说了,窦美人在仪式结束后就回了重华殿。 他命人妥善安置青宁和玉锦瑟的尸身,便大步朝重华殿走去。 重华殿内,窦漪房伏在案前,手持刀笔,正专注地在竹简上刻写着一卷团圆节祈福祝祷的祭文。 外界的腥风血雨没有沾染她分毫,烛光下,她的侧脸格外静美。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刘恒颓丧地走了进来,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 窦漪房闻声回头,见是他,放下刀笔起身,“殿下,您怎么过来了?天还没亮呢,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净室里祝祷吗?” 刘恒踉跄着跪坐在地,窦漪房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起他,“殿下!” 刘恒却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漪房,抱紧我……抱紧我。” 窦漪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双手环住他的背,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殿下?” 刘恒闭着眼睛,将脸埋在她的肩头,闷声道:“我觉得好冷……我觉得好像失去了一件东西。” 安陵容从门口探出头来,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比划出小人逃跑的手势,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窦漪房差点被她逗笑,嗔了她一眼,又迅速收敛神色,轻轻拍着刘恒的背,耐心地问:“殿下失去了什么东西呀?” 刘恒默然良久,终是袒露出他的脆弱,“是真诚……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漪房,从此刻起,我把我的心都交给你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我要完完整整地去爱一个人,完完整整地过我的人生,哪怕结果是不好,我也要去试试。” 安陵容悄无声息地替两人关好门,回到偏殿,不管刘恒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至少眼下这一关已经过了。 莫雪鸢正坐在案边擦拭匕首,见她回来,抬头问道:“怎么样了?” 安陵容走到她身旁坐下,低声道:“青宁叛变了,但是带着玉锦瑟帮我和姐姐引开了周亚夫,我们从她床下的密道中逃出,密道出口在花园假山的一处石窟里。” 莫雪鸢听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安陵容听出莫雪鸢隐有唏嘘之意,不屑地讥讽道:“一辈子都为了别人而活,绝不可能有好下场。 吕后要她当刀,代王要她当盾,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对她来说,也算求仁得仁了。” 莫雪鸢手中动作一顿,垂眸看着自己不知杀过多少人的双手,她同样是在建章宫长大的细作,前半生甚至直至今日,都是为了吕后的任务而活。 她声音干涩地问道:“那你觉得,人应该怎么样才算好好活着?” 安陵容神情坚韧,斩钉截铁,“人贵自强,自然是要为自己而活,谁都不应该越过自己去。” 见她这般义正辞严,莫雪鸢不由好奇,“那美人呢?美人在你心里也只排在第二位吗?” 安陵容表情一滞,似乎被问住了。 她抿了抿唇,忽然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哎呀,我和姐姐刚进密道的时候,似乎听见青宁打了周亚夫一掌,周亚夫好像受了不轻的伤。” 莫雪鸢握着匕首的手一紧,却冷着脸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安陵容施施然走向里间,“没什么,我要洗漱休息了。” 等安陵容洗漱完换上寝衣,外间已没了莫雪鸢的踪影。 她笑着摇摇头,掀开被子躺下,想起在密道中窦漪房对她说的话。 当时她问:“姐姐,你对青宁的话怎么看?你相信她说的吗?” 窦漪房紧握着她的手,走在前头,“我不是她,也不会轻易被她说动,我有自己的判断。” 她停下脚步,在黑暗的密道中凝视安陵容的眼睛,“慎儿,无论是谁,在我心里都不会比你更重要。” “代王有王位,有封国,有他的母后,还有别的姬妾。就算没有我,他也依旧是代王。” 窦漪房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可我知道,你只有我。” 安陵容蜷缩在被窝里,唇角不自觉扬起,她从前不敢奢望的,求而不得的,如今竟真真切切握在手中。 她唇边挂着甜甜的笑意,安稳地闭上了眼睛。梦中,她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自己,而是被珍视、被偏爱的妹妹。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小鸟偷笑的样子好可爱!在姐姐心里她最重要!】 【真相帝:青宁的悲剧在于她把人生价值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从吕后到代王,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大汉甜饼铺:雪鸢连夜翻窗去找周亚夫了是吧?口是心非的女人哈哈哈!】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宝鹊在外间的软榻上睡得正熟,聂慎儿躺在床上,却殊无睡意。得不到刘畚被控制住的消息,她始终不得安枕。 窗棂忽地被轻叩了两下,声音极轻,却足以让本就辗转反侧的聂慎儿警觉。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小顺子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探了过来,“小主,奴才回来了。” 第84章 小顺子顺东西,甄嬛忧心如焚 聂慎儿见他眉眼间掩不住的喜色,便知事情成了,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了几分,低声问道:“怎么耽搁了这样久?” 小顺子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旁人被惊动,才凑近窗缝,小声道:“奴才怕他们办事不尽心,自个儿出去了一趟。” 聂慎儿轻挑眉梢,“出去?你怎么出去的?” 小顺子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得意地晃了晃,“小主您看,这是前几日奴才去师父那儿请安的时候,他落在桌上的,奴才顺手就给它拿来了。 小主,有了这个,奴才以后替您办事可就方便多了。” 聂慎儿看着腰牌上烫金的“御前行走”四字,心下了然,叮嘱道:“收好了,别叫人瞧见。” 苏培盛可不是什么马虎大意的人,这腰牌……怕是故意留给小顺子的。 明着给,不合规矩,可若是“弄丢”了,只要小顺子不露出破绽,便无人知晓。 而若是小顺子被发现了,苏培盛也能将责任全推到他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是个老狐狸。 小顺子连连点头,“小主放心,奴才知道这腰牌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对了,小主,这个给您。” 聂慎儿接过银票,借着月光略略一数,竟有足足五千两之数,顿时惊诧莫名,“从哪儿来的?” 小顺子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应该是刘畚背后的主子赏他的封口费。”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过除了封口费,他主子还赏了他一刀。” 聂慎儿眸光一凝:“他死了?” 小顺子挠了挠头,“没呢,那家伙命大,打晕了杀手跑了,奴才怕还有埋伏,跟了一阵才带着人把他给按下了,现在关在宅子里,听候小主发落。” 聂慎儿将手中的银票递还给他,“拿着。” 小顺子很是惶恐,忙不迭地摆手拒绝,“小主,奴才不用这些,这也太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抬眼,目光在聂慎儿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脸颊上流连,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您要是想赏奴才……让奴才多看您几眼也就够了。” 聂慎儿拿银票拍了下他的帽子,力道不轻不重,“出息!” 小顺子捂着帽子,笑得傻乎乎的。 聂慎儿收回手,语气认真起来:“这样大的面额,我怎么在宫里花用?还嫌不够招眼的吗? 你找个合适的时间拿出去,拆换成银两拿些回来,多的就存在钱庄,也可让他们在外头多招募些好手,留待后用。刘畚一定要看好了,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小顺子这才安心接下银票,仔细收进贴身暗袋,正色道:“是,是,奴才明白了。” 聂慎儿又多交代了一句,“别忘了还得孝敬你师父一些,好了,去睡觉吧。” 小顺子依依不舍地应道:“奴才省得。” 聂慎儿回眸扫了一眼案上,还有几盘点心未动,便端起一碟子芸豆卷递给他,“要是饿得睡不着,就垫垫肚子。” 小顺子一下子情绪高涨,容光焕发,“谢小主赏!” 他一手端着芸豆卷,一手小心翼翼地替聂慎儿合上窗户,临走前还不忘在窗边道了声“小主也早些歇息”。 聂慎儿回到床上躺下,锦被还残留着余温,既抓到了刘畚,又白得了那么多银子,她心情舒畅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御前行走小太监:小顺子收收你的笑吧,我真怕你被人发现咯!】 【眉庄护卫队:这下好了,刘畚被逮住了,什么时候放眉姐姐出来就看慎儿的了。】 【银子爱好者:五千两!华妃是真有钱啊,我也想要五千两!】 翌日清早,聂慎儿刚起身不久,正坐在桌前用早膳,青瓷碗里的碧粳粥冒着热气,配着几样清爽小菜。 她刚夹起一筷子胭脂鹅脯,就听见菊青在外头行礼道:“莞贵人吉祥。”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扬声道:“菊青,快请莞姐姐进来。” 菊青引着甄嬛入内后,便福身退下,细心地掩上了门。 甄嬛眼下微微泛青,显然是一夜未曾安眠。 聂慎儿拉着她到桌边坐下,示意宝鹊添副碗筷,亲手盛了碗热粥推到甄嬛面前,“莞姐姐这样早来,定是没用早膳了,快来坐下一起吃。” 甄嬛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忧色,“眉姐姐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哪里吃得下?陵容,我想来请你一同去面见皇上,给眉姐姐求情。” 聂慎儿轻轻叹了口气,“莞姐姐真是关心则乱,皇上满心盼望的孩子成了一场空,这会儿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沈姐姐的事了。 我们若是真因此求见,反而惹皇上厌烦,让背后暗害沈姐姐之人得意。” 甄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眶微红,越说越急,“我又如何不知?可宫里多的是拜高踩低的奴才,指不定怎么糟践眉姐姐,眉姐姐心气高,我怕她一时想不开……” 聂慎儿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将筷子塞进她手里,“莞姐姐放宽心,你先吃点东西。 待会儿我们去求见敬嫔娘娘,沈姐姐在宫里时就多受她照拂,只要能请她从旁打点照顾一二,沈姐姐的处境便能好上许多了。” 甄嬛怔了怔,眼中的焦灼渐渐褪去,闪出一丝清明,“陵容,你说得对,我是急昏了头。 要是我们真的上赶着去找皇上求情,只怕不光救不了眉姐姐,皇上一怒之下,你我也讨不了好。为今之计,也只能请敬嫔娘娘照顾好眉姐姐,再慢慢筹谋。” 聂慎儿见她听进去了,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莞姐姐别自己焦心,熬坏了身子,养足了精神才好继续替沈姐姐筹谋。” 甄嬛勉强笑了笑,夹起糕点咬了一小口,却仍是味同嚼蜡。 两人用完了早膳,便一同赶往敬嫔居住的杏花春馆。 到了宫门外,敬嫔的贴身宫女含珠迎了出来,福身行礼:“两位小主万福。” 聂慎儿温声问道:“敬嫔娘娘可在?” 含珠面露歉意,“回昭贵人,我们娘娘一早就去了闲月阁安慰沈贵人,现下不在宫里。” 第85章 甄嬛吐血,慎儿被疑 聂慎儿听闻敬嫔去了闲月阁,心下稍安,对甄嬛柔声道:“莞姐姐,这下你可放心了,敬嫔娘娘为人厚道,我们都还没来求她,她便已经去看望沈姐姐了。” 甄嬛刚要开口,忽地脸色一白,猛地攥住腹部的衣料,弓起身子痛苦地闷哼一声。 “莞姐姐!”聂慎儿一惊,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甄嬛唇边溢出一丝鲜红,血迹不停顺着唇角滑落,触目惊心。 聂慎儿惊疑不定,掏出帕子替甄嬛擦拭唇边的血迹,血迹却越擦越多,“菊青!快去请卫太医!” 含珠被这变故吓得不轻,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她看出甄嬛情况不好,但却不敢擅自把人放进杏花春馆,担心会连累到敬嫔,可又怕甄嬛真出了什么事,自己担待不起。 就在此时,敬嫔带着如意从闲月阁回来,瞧见甄嬛面色惨白地靠在聂慎儿肩头,当即快步上前,急声道:“含珠,赶紧扶莞贵人去偏殿!如意,快去通报皇后娘娘!” 流朱和含珠一左一右搀扶着甄嬛,聂慎儿紧跟其后,一行人进了杏花春馆的偏殿。 甄嬛被安置在床榻上,额上冷汗涔涔,死死揪着锦被,眼神涣散,嘴唇颤抖,似是想说什么,却疼得发不出声音。 敬嫔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聂慎儿,“昭贵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莞贵人怎会吐血?” 聂慎儿同样困惑,“敬嫔娘娘,嫔妾也不知缘由。嫔妾与莞姐姐原本是想来求您帮着照看沈姐姐一二的,不料她竟然腹痛吐血……”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苏培盛的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聂慎儿与敬嫔连忙回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大步踏入殿内,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旁人,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一把握住甄嬛的手,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焦急,“嬛嬛,嬛嬛,你可还好吗?” 甄嬛艰难地摇了摇头,嗓音虚弱:“皇上……臣妾肚子……好痛……” 雍正脸色阴沉,厉声喝道:“太医呢?太医何在!” 卫临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菊青,他刚要跪下行礼,雍正便不耐地摆手,“免礼,快给莞贵人诊治!” 卫临不敢耽搁,上前仔细查看甄嬛的面色,又搭上她的手腕诊脉,随即跪下道:“皇上,莞贵人是中了毒,此毒毒性甚烈,顷刻间便可要人性命。 好在莞贵人吃下的分量并不多,微臣先为莞贵人开一副方子吊住性命,但具体的解药还需确定莞贵人是吃了什么中的毒,才好开具药方。” 雍正催促道:“快写!” 卫临迅速写下药方,苏培盛接过来交到小厦子手中,“去煎药。” 雍正锐利地扫过殿内众人,冷声问道:“莞贵人的宫女何在?你们小主今日都用了什么?” 流朱忧心甄嬛的情况,眼圈通红,“回皇上,我们小主记挂沈贵人,一早什么都没吃就带着奴婢去韶景轩找昭贵人,昭贵人劝小主用了些吃食,但她与小主同吃的,应当没问题才对……旁的奴婢也不清楚……” 雍正目光一转,落在聂慎儿身上,眼底寒意凛然,语气冷厉:“莞贵人是在你宫里出的事?” 聂慎儿背脊一僵,却仍保持着镇定,如实答道:“回皇上,臣妾怕莞姐姐为沈姐姐熬坏了身子,是劝莞姐姐一起用了早膳。” 雍正眯了眯眼,对卫临道:“给昭贵人诊脉。” 卫临跪着转了个方向,道了一声“小主得罪了”,便执起聂慎儿的手腕诊脉。 片刻后,他回禀道:“皇上,昭贵人脉象正常,身体康健,并无中毒迹象。” 雍正脸色愈发阴沉,冷声下令:“苏培盛,着人去韶景轩,给朕查!” 苏培盛“嗻”了一声,走到殿外,吩咐了一队侍卫去韶景轩搜查。 聂慎儿努力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回想着早膳时的情形。 她与甄嬛同食同饮,若真有人下毒,为何只有甄嬛中毒,而她却安然无恙?是谁要刻意陷害她? 不,不对,还有一种可能……那毒只下在了甄嬛吃过的某样东西里。 她蓦地想起,早膳时她曾给甄嬛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而她因不喜红枣,并未食用。 聂慎儿抬眸,好叫雍正看清她并无半分心虚躲闪,“皇上,臣妾想起早膳时有一样点心,莞姐姐吃了一口,但臣妾因不喜而没有用过。” 恰在此时,搜查韶景轩的侍卫首领回来复命,身后跟着几个端着托盘的侍卫,托盘上赫然是聂慎儿早上用剩的膳食。 侍卫首领单膝跪地,“皇上,奴才带着人搜了韶景轩,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就把昭贵人的早膳带了回来。” 聂慎儿锁定其中一个碟子,指着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枣泥山药糕道:“皇上,就是这个。” 雍正眸色沉沉,“卫临,验。” 几名侍卫端着托盘走到卫临跟前,卫临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先查验了碧粳粥和其他几样小菜,银针均未变色。 随后,他将银针插入枣泥山药糕中,针尖刚没入内馅,银针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黑。 卫临神情凝重,“皇上,的确是这糕点有毒,且毒藏在内馅中,并不在表面,还请皇上容臣取些糕点下去研究,好研制解药。” 雍正颔首道:“准了,去吧。” 卫临掰了半块枣泥山药糕用油纸包好,提着药箱匆匆退下。 雍正盯着聂慎儿,问道:“这枣泥山药糕是从膳房拿的?” 聂慎儿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是,臣妾每日膳食都是差菊青从膳房拿的例菜。” 雍正与她对视一瞬,将手中的串珠重重在床沿一磕,“内馅有毒,必是在制作的时候就将毒掺了进去。 苏培盛,你端着这盘枣泥山药糕,去问问是谁做的,都有谁接触过。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使这种肮脏下作的手段毒害嫔妃!” 苏培盛躬身应“是”,端起那盘枣泥山药糕,退出杏花春馆,直奔膳房而去。 不多时,小厦子端着煎好的药回来,雍正亲自扶起甄嬛,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药汁苦涩,甄嬛眉心拧出两道深痕,却仍强撑着咽下。 待一碗药喝完,她的脸色稍稍好转,终于能顺利说出话来,虚弱地道:“皇上,臣妾没事…… 臣妾是一时兴起才会去韶景轩,可见那毒原本是旁人用来害陵容的……敬嫔娘娘也是好心让臣妾进来安置,还请皇上让她们起来吧。” 雍正神色稍缓,扶着甄嬛靠回床榻上,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聂慎儿和敬嫔,淡淡道:“起来吧。” 跪在聂慎儿身后的菊青怕自家小主跪久了腿软,御前失仪,立即搀扶着她起身。 然而,敬嫔却突然重重一叩首,“皇上,臣妾有罪!”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嬛嬛突然吐血吓死我了!还好卫临人精,一句“内馅有毒”立刻解了慎儿被四大爷疑心的困局。】 【双厨狂怒:嬛嬛也替慎儿说话,嬛嬛好!】 【宫斗十级选手:敬嫔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难道她知道什么内情?】 第86章 放生刘盈,吕雉下旨 天幕左侧,建章宫。 一只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殿内的架子上,发出几声嘶哑的鸣叫。 两名宫人将乌鸦传递的讯息记录下来,恭敬地呈给了吕雉。 吕雉展开布帛,眸光扫过,眉头越皱越紧,布帛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又是没什么事发生,又是风平浪静。 是哀家的细作出了问题,还是薄姬母子太狡猾了,连哀家的细作也探不出究竟来呢?” 殿内寂静无声,宫人们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莫离急步走入殿中,在阶前拜下,“太后娘娘,不好了,各位王爷得知皇上病了,都上了折子,要来京城探视。” 吕雉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宽大的玄色凤袍曳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先皇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藩王无诏,不得进京,怎么,他们想造反不成?还是想趁皇上病重来占便宜的? 告诉他们,想都别想!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谁要是看哀家的笑话,哀家就会把他变成笑话!” “是,奴婢马上去传达娘娘的意思。”莫离刚要退下,却被吕雉叫住,“等等。” 莫离停下脚步,“太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吕雉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眼底划过一抹深思,“去传吕禄,皇上在外面也玩得够久了,是时候该请他回来了。” 长安城郊,灞水悠悠,杨柳依依。 吕禄一身玄甲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当先而行,身后跟着两队精锐士兵,中间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 远处水边,刘盈正与一名身着浅粉色曲裾的女子并肩而立,两人正解开岸边系着的一叶小舟,似乎准备登船离去。 吕禄抬手一挥,下令道:“围起来。” 士兵们听令,如潮水般散开,将二人团团围住。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吕雉缓步走下,凤眸微抬,冷冷地看向刘盈。 刘盈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母后。” 吕雉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在哀家面前耍手段,你还嫩着呢,你是哀家的儿子,你的身形,你的脚步,你的一切,都瞒不过哀家。” 刘盈低声道:“那母后为何直到今日才来抓儿臣?” 吕雉上前一步,伸手想抚摸儿子的脸庞,手掌却在半空中停住,“盈儿,哀家知道你累了,想出来放松几天,哀家就故意装作没看见你的小动作。” 她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但如今你病了的消息遍传天下,各路诸侯王虎视眈眈,你必须跟哀家回去,承担你的责任了。” 刘盈沉默片刻,终是摇头,“母后,儿臣不想回去。” 吕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却没有发怒,也没有再劝,而是转变了策略,“盈儿,你还记得我们在项羽那里做人质的时候,母亲跟你说过什么?” 刘盈眸中泛起泪光,“儿臣记得,母亲说,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会用生命保护孩儿。” 吕雉轻叹一声,晓之以情,“这就是一个做母亲的心,这些年来先有戚夫人争宠,想让你父皇立如意为太子,现在又是薄姬母子虎视眈眈。 母亲老了,得不到你父皇的宠爱,母亲只能跪在大臣们的面前,苦苦地哀求他们,给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她摊开自己已清晰可见岁月痕迹的双手,“母亲年轻的时候,连只鸡都不敢杀,可是现在,为了你,这双手沾满了血腥,为了想让你高高兴兴的拥有天下。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透了母亲的心呐!” 刘盈眼眶彻底红了,哽咽道:“儿臣知道母亲是为儿臣好,可是母亲你有没有想过,儿臣究竟要什么,什么才能使儿臣获得真正的快乐。” 吕雉眸光一厉,理所当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还有比做天子,更让人快乐的吗?” 刘盈苦笑一声,满目怅然,“儿臣从来都没有觉得,做天子是快乐的,儿臣躺在龙榻之上,甚至会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儿臣想死,想离开皇宫,离开皇宫,我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吕雉踉跄后退一步,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她死死盯着儿子苍白的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盈儿,你可要想清楚,你离开了皇宫,就再也不是皇上了,以后若遇见风霜,就再也没有人替你遮风挡雨了。” 刘盈在吕雉身前跪下,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儿臣不孝,请母亲原谅。” 吕雉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轻了下来,隐约带着哭意,“吕禄,撤兵。” 刘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再叩首道:“儿臣谢母后成全。” 吕雉转身不再看他,强忍泪水,平静道:“你可以走,但聂慎儿必须留下。” 刘盈站起身,朝水边一直背对着众人的女子招了招手,“过来。” 女子来到刘盈身边,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吕雉听到陌生的女声,猛地回过头,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女子,竟笑出声来,欣慰道:“盈儿,你真是长进了,连哀家都骗了过去,这样哀家就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闯荡了,告诉哀家,她去哪儿了?” 刘盈坚定摇头,“母亲,儿臣答应过她,绝不泄露出她的行踪。” 吕雉冷笑,“你倒是重情重义,你可知她当初是想杀了你!” 刘盈面上闪过一丝痛色,“儿臣知道,儿臣都知道,但云汐已经死了,我必须保护好慎儿。” 吕雉再难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他的儿子,放弃了江山皇位,整个大汉天下,这样毫无担当,最后的担当却是为了保护一个女人。 “好,好得很。”她不再留恋,迈步离开,登上马车。 吕禄翻身上马,高声道:“回宫!” 刘盈长揖到地,颤抖地道:“儿子谢母亲成全。” 回到建章宫,吕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她召来莫离,语气冰冷,“去找聂慎儿和杜云汐进宫时的卷宗来,哀家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历史迷妹:刘盈应该是抑郁了吧,吕后还是放他离开了,他不想做皇帝,我支持吕后登基!】 【真相帝:刘盈居然这么讲义气,还特意找了个和陵容身形相仿的女子假扮她,瞒过了吕后。】 【云陵cp粉:害怕了,吕后要是知道陵容去了代国会不会对她和漪房做什么啊。】 代国,孔雀台。 薄姬高坐上首,看向下方跪坐着的四名家人子,训话道:“距离王后因病去世,玉夫人大义殉葬也有几日了,哀家已经处理好了她们的后事,让她们能够放心的去。 王后过世以后,这六宫的事务暂由哀家代理,宫里什么事都讲究个规矩,你们都放机灵点,别出什么差错,免得受罚,知道吗?” 窦漪房、周子冉、墨玉、姜姒四人齐声应答,额头贴地:“诺。” 安陵容从殿外走进,恭声禀报道:“太后娘娘,汉宫的太后娘娘有旨,代王请您带领各位美人前去接旨。” 第87章 传旨之人吕禄,陵容危! 薄姬拢在袖中的手攥紧,算算日子,刘恒的告罪书送到长安不过两三日,吕后的旨意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压下惊悸,面上依旧端庄肃穆,缓缓起身,“走,跟哀家去接旨。” 乾坤殿内,吕禄立于高阶之上,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布帛,扫视殿内众人,扬声道:“太后有旨!” 刘恒与薄姬跪在最前方,他低垂着头,恭敬地道:“儿臣刘恒,率家眷、文武大臣接旨,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薄姬与身后四名家人子及文武百官齐齐叩首,齐声道:“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吕禄展开布帛,朗声宣读:“哀家惊闻代国青宁王后噩耗,深感可惜,赐代王刘恒饼饵一盒,代王家眷首饰一匣,万望恒儿与家人分甘同味,早日振作,勿沉湎于哀伤。” 刘恒双手接过圣旨,俯身再拜,“臣刘恒领旨,谢太后娘娘。” 墨玉跪在窦漪房身侧,听闻旨意,吓得身子一颤,差点没跪住。 窦漪房侧眸看她,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墨玉脸色煞白,慌得不行,“千里迢迢而来,就赐一盒饼饵,一匣首饰,这太不合常理了……饼里一定有毒!首饰说不定只是个捎带的由头,太后娘娘这是要赐死我们啊!怎么办,怎么办……” 刘恒将墨玉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一沉,可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起身走到吕禄身旁,吕禄掀开盒盖,里头整齐码着几块酥黄糕点。 刘恒伸手便要去拿盒中的饼饵,语气轻松,“太后娘娘赐的饼饵,本王先尝尝。” 薄姬疾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饼饵,“我们母子一向是母慈子孝,娘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路是这样,这饼也应该是这样,娘先吃!” 刘恒眉头一皱,阻拦道:“母亲这话不对,这饼应该是孩儿先吃,孩儿吃过了觉得好吃,再献给母亲。要是这饼不好吃的话……” 薄姬佯作训斥,声音却隐隐发颤,“不好吃也得吃!这是太后娘娘赐的,拒绝不了。” 殿门外,安陵容静静伫立,殿门关着,她虽看不见殿内情形,却将吕禄宣读旨意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 吕禄见过她。 在建章宫侍奉吕后时,吕禄曾多次出入宫中,若被他认出自己,他必定会告知吕后……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欲悄然退去,忽听殿内传来窦漪房清亮的声音:“臣妾来自长安,许久未尝到宫中的饼饵,既然太后和代王这么谦让,那臣妾就斗胆先尝了。” 安陵容蓦地心尖发紧,理智告诉她,吕后若真要赐死薄姬与刘恒,绝不可能会派侄儿吕禄亲自前来,随便遣个内监传旨即可。 可即便如此,饼饵中若有其他古怪……窦漪房怎能如此冒失! 她咬紧下唇,强自按捺住冲进去的冲动,告诉自己再等等,等确认窦漪房无碍后就立即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殿内却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安陵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殿门,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便听刘恒一声厉喝:“大胆窦美人,竟敢如此越矩!来人呐,把她拉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关进杂役房!” 墨玉与姜姒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子冉则是担忧地望向刘恒与薄姬。 安陵容浑身一僵,怎么回事?刘恒在发什么疯? 两名内监推开殿门,架着窦漪房退下。 窦漪房神色平静,甚至在与安陵容视线相触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吕禄一拱手,客客气气地道:“殿下,旨意既已传到,我还要向太后娘娘复命,先告辞了。” 刘恒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他咧嘴一笑,故作轻浮地凑上前道:“本王送送吕大人,上次咱们还没玩够呢!” 薄姬愠怒,怒斥一声:“恒儿!大殿之上,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刘恒讪讪收了笑容,老老实实站回薄姬身后。 吕禄想起上回被刘恒缠着饮酒作乐的窘境,连连摆手,“代王留步,不必送了。” 他大步走到殿外,四处张望,却一无所获。 奇怪,他方才明明瞧见了从前姑母宫里那个名为聂慎儿的宫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难道是他眼花了? 吕禄心中暗忖,姑母正四处寻聂慎儿,若他能将人带回去,必是大功一件,姑母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他略一沉吟,转身又折回殿中。 刘恒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见吕禄去而复返,顿时警铃大作,脸上却仍挂着懒散的笑意,“吕大人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吕禄煞有介事地道:“我忽然想起太后娘娘交代了,说我上次来去匆匆,未能替她好好感受代国的风土人情,此番不必急着回去,叫我多住一段时日再走。代王殿下不会不欢迎吧?” 刘恒大笑,哥俩好似的一把搂住他的肩,亲热道:“欢迎欢迎!本王今晚就摆宴,好好为吕大人接风洗尘!” 吕禄遭不住他的热情,赶忙推辞,“宴会就不必了。” 刘恒不由分说,揽着他往外走,挤眉弄眼道:“吕大人何必跟本王客气?本王天天被母后管束着,可是闷了很久了,有你在这儿,母后也说不了什么,本王才能好好地玩一场啊!” 吕禄被他半拖半拽地带走,待两人走远,安陵容才从宫道拐角处转出。 遭了,吕禄怕是已经认出她了。 她必须得尽快想出办法,要么让吕禄赶紧离开,要么……让他永远闭嘴。 【历史迷妹:吕禄眼神有这么毒吗?小鸟就露个影子他都认出来了?】 【云陵cp粉:小鸟肯定给刘恒记小本本上了,居然敢罚她姐姐!】 【大汉甜饼铺:刘恒演纨绔演得我笑死,薄姬骂他的时候他那个怂样哈哈哈!】 【双厨狂怒:吕禄不走,陵容的处境就危险了,刘恒还得继续装疯卖傻,太难了。】 第88章 慎儿敬嫔打配合,华妃大发雷霆 天幕右侧,杏花春馆内。 雍正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敬嫔,“敬嫔,你何罪之有?” 敬嫔头伏得更低了,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臣妾今早去看了沈贵人,请皇上降罪。” 雍正似是有些无语,“这事朕是知道的,否则那些侍卫怎么肯放你进去?她本是你宫里的人,自然需要你看顾着点,起来吧。” “谢皇上。”敬嫔谢过恩,却仍旧跪着不动,继续道,“臣妾去陪沈贵人用早膳时,多留了个心眼,拿银簪验了验毒。 谁曾想菜中竟然有毒,沈贵人伤心害怕,在闲月阁中泣不成声,还请皇上为她做主。” 雍正眸光一沉,握着串珠的手骤然收紧,“沈贵人的菜中也有毒?” 聂慎儿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地轻“啊”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惊诧,“皇上,臣妾依稀记得,枣泥山药糕本是沈姐姐最爱的糕点。” 敬嫔点头,语气沉重:“是啊,皇上不曾降沈贵人的位分,可她的份例却被削减得厉害。臣妾去时,只看见桌上摆着一碟子青菜和一碗白粥,那青菜里还有毒。” 聂慎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若不是膳房拜高踩低,这碟子枣泥山药糕只怕也是要送去给沈姐姐的。 沈姐姐要是因此毒发身亡,便成了畏罪自杀,那假孕之事,岂不就成了无头公案?” 雍正眸色骤冷,“后宫中竟有人如此处心积虑要陷沈贵人于死地,当真是乌烟瘴气!” 甄嬛倚在床榻上,闻言抚了抚胸口,轻声道:“臣妾此刻倒是有些庆幸,这枣泥山药糕是臣妾吃了,没害了眉姐姐。” 雍正怒意稍缓,转头看向甄嬛,脸色柔和了几分,“说什么傻话。” 恰在此时,卫临端着配好的解毒药走进来,聂慎儿递给他一个眼神,卫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走到床边跪下,“皇上,药煎好了。” 雍正接过药碗,亲自喂甄嬛服下。 甄嬛饮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扶着床沿吐出一口黑血。 卫临再次上前诊脉,“皇上,莞贵人体内的毒素已除,只是此番中毒伤了元气,还需好生将养,暂时不宜挪动。” 雍正颔首,对敬嫔道:“起来吧,莞贵人暂且住在你这里,你要好生照顾她。” 含珠扶着敬嫔起身,敬嫔福身道:“皇上放心,臣妾定会好好照顾莞贵人的。” 雍正拍了拍甄嬛身上盖着的锦被,“你好好休息,朕还有事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甄嬛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眼中盈满感激,“皇上不必为臣妾挂心,正事要紧。” 雍正起身,聂慎儿和敬嫔同时行礼:“恭送皇上。” 雍正走到聂慎儿身前,脚步微顿,“你,跟朕来。” “是,皇上。”聂慎儿应声,转身对菊青吩咐了一句,“你留在这里照顾莞姐姐。” 雍正当先出了殿门,聂慎儿紧随其后,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便只安静地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姿态恭谨。 雍正一路带着她进了勤政殿,走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 聂慎儿站在殿中,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这是她第二次踏入勤政殿,也是她离朝政最近的一次。 雍正翻开一本奏折,执起朱笔批阅。 聂慎儿福至心灵,走到砚台旁,倒了几滴水,拿起墨条轻轻研磨。 殿内一时静谧,唯有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半晌,雍正搁下朱笔,抬眸看她,“朕今日不该疑心你,你与莞贵人情同姐妹,朕是看在眼里的。” 聂慎儿手上动作不停,弯了弯眼睛,浑不在意地替他开脱道:“皇上只是一时心急,想要查清真相,并没有疑心臣妾。” 雍正凝视着她认真的侧脸,忽地笑了,“你很聪慧,若是沈贵人能有你半分机敏,也不至于此。” 聂慎儿心头一跳,雍正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他早就知道沈眉庄是遭人陷害的。 她坦然道:“臣妾是有恃无恐,莞姐姐之事与臣妾无关,臣妾要助皇上查出真凶,自然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沈姐姐心性单纯,昨夜许是一时吓住了,皇上肯信她是清白的就好。” 想着那些毒计接二连三地往沈眉庄身上招呼,雍正不由冷哼一声,“事已至此,由不得朕不信了。” 聂慎儿满脸惭愧之色,“不能替皇上分忧,是臣妾的过错。” 雍正笑着摇头,“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你留在这里陪朕,就是在替朕分忧了。” 殿外隐约传来动静,小厦子躬身进来,跪下道:“皇上,曹贵人带着温宜公主求见。” 雍正神色冷淡,“天气这样热,让她带着公主回去好生待着,莫要让公主晒着,中了暑气。” 小厦子应道:“嗻。” 聂慎儿佯作不解,“皇上不是一向最疼爱温宜,怎么不让曹姐姐进来?有小孩子的欢声笑语陪在身边,皇上也能松快些许。” 雍正还在为上次抓周宴上的事耿耿于怀,“温宜年幼无知,不能为朕解忧,若是吵闹起来,反倒徒增心烦。” 小厦子退下没多久,又匆匆折返:“皇上,华妃娘娘求见。” 聂慎儿识趣地放下墨条,退后两步,作势要告退。 雍正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侧,对小厦子道:“去回了华妃吧。” 小厦子暗自咋舌,心想师父不愧是师父,眼光果然毒辣,他原先还不懂师父为什么押宝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昭贵人,没想到昭贵人竟能让皇上拒绝华妃,实在不简单。 他应了一声,退到殿外,对华妃赔笑道:“华妃娘娘,奴才跟您说了,昭贵人在里头陪着皇上呢,皇上这会儿不得空见您。” 华妃艳丽的眉眼间闪过阴鸷之色,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冷冷道:“颂芝,我们走。” 颂芝替她撑开伞,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现在该怎么办?皇上不肯见娘娘,只怕是曹贵人出的主意不成,连累到娘娘了。” 华妃回到清凉殿,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都是她出的馊主意!本宫让她想办法堵上江诚和茯苓的嘴,她倒好,说什么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毒死沈眉庄,皇上要查,就说是江慎为兄弟报仇,推他出去顶罪。 可现在呢,沈眉庄没死,饼让甄嬛吃了,要是甄嬛死了也好啊,没得让一个小小的安陵容都越了本宫去,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颂芝连忙劝道:“娘娘别生气,凤体要紧,奴婢这就去传曹贵人来。” 华妃冷笑,“还传她有什么用?下毒的事随便指个人顶了就是,就说是和沈眉庄有私怨。本宫现在最重要的是挽回皇上,好不容易才重得皇上欢心,断不能再被奸人所害。” 颂芝眼珠一转,低声道:“皇上一向待娘娘好,这次都是曹贵人的错。不过皇上还是顾念着温宜公主的,方才小厦子还说,皇上特意关照了温宜公主几句,怕公主中了暑气呢。” 华妃似被点醒,“温宜……是啊,皇上一向喜欢温宜。” 她重新恢复仪态万千的模样,懒洋洋地扶了扶鬓角,“颂芝,你现在就去曹琴默那里,把温宜给本宫抱回来。” 【真相帝:四大爷这是明摆着准备培养慎儿了啊,本来他就是想扶持眉姐姐对抗华妃的,结果发现眉姐姐完全靠不住,放弃了。】 【宫斗吃瓜群众:没法和你们形容,我刚刚看见慎儿在看到奏折的时候眼馋了一瞬哈哈哈哈!】 【深宫档案局:慎儿:你的宠爱没兴趣,你的奏折我喜欢。】 第89章 慎儿和雍正打哑谜,薄姬灵机一动 勤政殿内,雍正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折子撂在御案上,搁下朱笔,抬掌覆在额头上舒了口气。 聂慎儿端起案上的青瓷茶壶,素手轻抬,茶水自壶口倾泻而下,落入杯中,水声清越。 她双手捧起茶盏,奉至雍正面前,柔声道:“皇上累了一下午了,喝杯茶润润喉吧。” 雍正揭开茶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茶汤澄澈,香气清冽。他一口饮尽,喉间微涩,回味却甘甜,不由赞道:“你斟茶的手艺不错。” 聂慎儿眸中漾起浅浅笑意,语气谦逊:“是皇上这里的茶叶好。” 雍正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偏殿走,聂慎儿顺从地跟着,被他按坐在软榻上。 雍正在她身旁坐下,似笑非笑道:“茶叶再好也是死物,需要人为才能激发出全部的香气。” 聂慎儿眼睫轻颤了一下,他是在以茶喻人,意指后宫中近来的是非皆是有人刻意而为。 她狡黠一笑,“臣妾受教了,还好臣妾泡的茶合皇上的胃口。” 雍正凝视着她,眼底幽深如潭,试探道:“若是旁人心性不定,太过急躁,泡出来的茶酸苦难饮,昭卿觉得该如何是好?” 终于上正题了,聂慎儿精神一振,从容应对,“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既然难饮,皇上不喝就是了。” 雍正似是不满意她模棱两可的回答,继续追问:“倘若朕不得不喝呢?” 聂慎儿眼波流转,卖了个关子:“那皇上也不必委屈自己,就派个会泡茶的人去教教那人,怎么才能泡出令人满意的茶来。那人要是能听得进去,自然皆大欢喜,要是听不进去……” 她故意顿住,不再往下说。 雍正被她这副打着算盘的小模样逗得心头发痒,饶有兴趣地问道:“听不进去如何?” 聂慎儿主动靠进他怀里,仰起脸,一双小鹿般的眼睛俏生生地望向他,声音甜软:“那皇上只喝臣妾泡的茶就好了。” 雍正龙颜大悦,朗笑出声,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指尖在她发间的流苏穗子上轻轻一拨,笑道:“朕的昭卿啊,真是调皮。” 苏培盛满头大汗地打了帘子进来,一抬眼,见两人抱在一块,姿态亲昵,登时一惊,慌忙低下头,惶恐道:“奴才有罪。” 他以往也是这么直接进来禀报消息的,旁的娘娘小主们都恪守礼节,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勤政殿里,就跟皇上抱在一块儿的事,他真是头一回遇见。 昭贵人当真不拘小节,下回皇上再传昭贵人伴驾,他还是得再谨慎些。 聂慎儿佯作羞涩,把脸埋进雍正胸膛,身子缩了缩。 雍正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看向苏培盛,问道:“给沈贵人投毒之事查出来了?” 苏培盛恭声道:“是,皇上。枣泥山药糕出自一个名为莲心的宫女之手,那盘青菜也有膳房中的其他人见到莲心偷偷摸摸地打开食盒看过。奴才审问了莲心,她说是曾被沈贵人训斥过,所以怀恨在心。” 一个膳房的小宫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得到烈性毒药? 雍正何尝不知这莲心是被推出来顶罪的,但他希望此事到此为止,再追查下去也无益,徒生事端。 他淡淡道:“按规矩办吧。另外,膳房归内务府管辖,这事黄规全也有责任,给朕革了他的职。” 苏培盛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待苏培盛退下后,雍正低头看向怀中的聂慎儿,语气温和:“这下,你和莞贵人便可放心了。” 聂慎儿感动不已,似乎对他满心依赖,“臣妾谢夫君做主。” 【我在现场我是茶:华妃找替死鬼的速度真快啊!】 【宫斗十级学者:庶出夫妻笑死我了,一个说华妃死灰复燃,另一个说华妃茶味酸苦,打哑谜这一块俩人真挺配。】 天幕左侧,安陵容跟随薄姬回到孔雀台,颇有些心事重重。 薄姬于主位坐下,唤道:“穗女,去,传玉莲进宫。” 侍立一旁的穗女立刻上前,恭顺应道:“诺,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欲行,裙裾微动。 然而薄姬却忽然想起吕禄上回已经见过玉莲了,恒儿演的是纨绔子,好像不应该总是专宠一人,万一因此露了破绽,被吕禄怀疑,反倒得不偿失。 她抬手制止道:“算了,不必了,你退下吧。” 穗女一头雾水,但她深知太后心思难测,不敢多问,只得压下疑惑,再次躬身应“诺”后退出了大殿。 薄姬刚想让安陵容也一并退下,目光落在她美艳到带着些许攻击力的脸上,那一双翦水秋瞳即便低敛也自带风情。 她忽然一顿,有了新的主意,放缓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商量的口吻道:“慎儿啊,哀家想请你帮哀家一个忙。” 安陵容姿态谦卑,“太后娘娘折煞奴婢了,您只管吩咐,奴婢莫有不从。” 薄姬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招了招手,语气更亲和了些,“好,你很懂事。来,附耳过来,哀家告诉你。” 安陵容依言上前,在薄姬身旁的软垫上跪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薄姬凑近她耳边说了几句。 安陵容瞳孔地震,薄姬竟要她代替原本要被召见的玉莲,去侍宴吕禄! 可薄姬金口已开,字字句句皆是旨意,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答应道:“奴婢遵旨,奴婢这就下去准备。” 薄姬欣慰地笑了笑,“去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安陵容再次行礼,退出了孔雀台,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心乱如麻。 她勉强稳住心神,脚步凌乱地往杂役房赶去。 刚进到阴暗狭小的房间里,扑鼻而来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刺得她鼻尖发酸。 安陵容顿时有些止步不前,窦漪房刚受过刑,她还拿自己的事来打搅她,岂不是太不懂事,太自私了? 她犹豫着准备趁无人注意悄然离开,自己想办法。 屋内却传来了窦漪房略显沙哑却依旧温柔的声音:“慎儿,是你来了吗?怎么不进来?站在外面做什么?” 莫雪鸢放下手中的药瓶,替窦漪房盖上被子,起身一把掀开布帘,安陵容一时间无所遁形,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第90章 直击代国燃冬现场 窦漪房看出她脸色不对,忍着臀背传来的痛意,从榻上爬起来,“慎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姐姐说?” 安陵容忙过去扶住她,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她的伤处,“姐姐别动!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窦漪房顺势靠在她怀里,安慰道:“没事,姐姐不疼,三十大板而已,以前更多的都挨过呢。” 安陵容心疼不已,想起她受刑的原因,一股无名火窜起,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规矩,愤愤道:“代王他也太过分了,姐姐你替他试了不知有没有毒的饼饵,救了他和太后,他竟然这么对你!真不是个东西!” 她话音还未落,刘恒毫无预兆地掀开布帘走了进来,“本王也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安陵容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了莫雪鸢一眼,眼神控诉,刘恒来了怎么都不提醒一声。 莫雪鸢接收到她的目光,耸了耸肩,她觉得安陵容骂的没错,就该让刘恒听着,反正现在他理亏,不可能会发怒。 窦漪房挣扎着直起身子,“殿下,慎儿她就是小孩子心性,替臣妾打抱不平,随口一说而已,请您千万不要生她的气。” 刘恒眼中含着心疼与愧疚,在窦漪房另一侧坐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说的没错,本王又怎么会生气。” 他叹了口气,手指拂过窦漪房汗湿的鬓角,“这些人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回头本王定要重重惩处。” 窦漪房倚在他肩头,虚弱地笑了笑,劝解道:“殿下不生气就好,臣妾不怪他们,若是他们不下手重些,这出戏就演不下去了。” 刘恒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冲动?” 窦漪房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情真意切地道:“我以为那饼里有毒,假如我先吃了,殿下和太后就有机会反抗了。” 刘恒被深深触动,“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窦漪房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在刘恒的心尖,“我只怕失去你。” 短短几个字,重逾千斤。 刘恒臂弯收紧,将她更小心地圈在怀里,承诺道:“你不会失去我的。漪房,我永远是属于你的。” 窦漪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她半闭上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般的脆弱,“这句话真好听……殿下,可以再说一次吗?” 刘恒心软得一塌糊涂,蹭了蹭她的发顶,“我永远都属于你。漪房,只是那位汉宫使者还没走,所以我不得不做做样子惩罚你,要不然汉宫那边,就很难交代了,你明白吗?” 窦漪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臣妾明白的。” 刘恒满是怜惜,“苦了你了。” 窦漪房柔得像水,“不苦,只要殿下平安,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刘恒郑重其事地道:“你放心,漪房,我永远不会负你。” 安陵容想逃又逃不了,就只能近距离看着窦漪房和刘恒你侬我侬,深情互诉,如坐针毡。 没想到姐姐平日里跟刘恒是这样相处的,说起这些情话来真是得心应手。 刘恒他配听吗? 正当她神游天外,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之时,窦漪房藏在被子下的手,却悄悄伸了过来,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勾住了她的手指。 安陵容心中一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在这时,刘恒再次开口,打破了这暧昧温馨的气氛,“对了,漪房,为了应付吕禄,本王还要跟你借慎儿一用。” 窦漪房正和安陵容在袖子里勾勾缠缠着嬉戏,闻言手上力道一重,捏紧了安陵容的手指,搪塞道:“殿下,慎儿她只是个小女孩,莽撞又胆小,帮不上您什么的。” 刘恒无奈一笑,夹杂着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这个忙啊,还非慎儿不可,换了旁人,我怕你知道了,心里会不舒服,会吃醋。” 说着,他看向窦漪房身旁的安陵容,问道:“慎儿,母后都跟你说了吧?” 安陵容知道躲不过去了,憋红了眼眶,猛地抬起头,眼泪将落未落,哀求道:“是,殿下……可是殿下能不能换个人选,奴婢实在害怕。” 刘恒以为她是误会自己要假戏真做,保证道:“你放心,一切只是演戏做给吕禄看。本王心里只有漪房一人,绝不会对你做什么逾越之事,本王还要请你帮漪房看着本王,好证明本王的清白呢。” 安陵容见刘恒心意已决,摆明了就得让她上,可她又不能见到吕禄,焦急万分,松开窦漪房的手,端正跪好,对着刘恒行了一个大礼,“殿下,实不相瞒,那吕禄是个色欲熏心的贼人! 他仗着自己是吕太后的亲侄儿,在长安城经常当街调戏良家女子,奴婢昔日还在长安时,有一次上街买菜不幸遇见过他,也曾被他调戏过,还险些被他强抢了去,奴婢害怕他认出奴婢,不依不饶,万一他向您讨要奴婢,岂不是……” 刘恒信以为真,怒道:“竟有此事?那吕禄竟如此人面兽心,这般行径,与禽兽何异!慎儿,你放心,本王会尊重你的意愿,绝不会将你给他。” 窦漪房当然知道这话是安陵容编的,明显是不想与吕禄有正面接触,她很快想明白其中关键,吕禄很可能认识慎儿。 她得设法帮帮她的慎儿,便道:“殿下,我们如今不宜与汉宫的使者有冲突,臣妾有个法子,不如让慎儿化个扮丑的妆容,再戴上面纱随您出席,这样那使者应该就认不出慎儿了。” 刘恒眉头舒展,“好,就这么办,漪房,还是你贴心。” 窦漪房微微一笑,将跪在一旁的安陵容拉起来,握住她的手给予安慰,“臣妾还不都是为了殿下和慎儿。” 刘恒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覆在了窦漪房的手背上,和安陵容的手一上一下将她夹在中间,由衷感叹,“本王能遇见你,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安陵容看着三人交叠的手,感觉怪怪的,又感觉心里暖暖的,就这么坦然接受了,细声细气地道:“谢谢姐姐,谢谢……姐夫。” 窦漪房笑着嗔她,“你这丫头,乱叫什么,殿下也是能这般随便称呼的吗?” 刘恒却高兴的不行,“无妨!漪房,慎儿这样叫咱们,就像一家人一样,本王听着很是欢喜。” 【大汉甜饼铺:们代国王宫有自己的燃冬,不敢想象雪鸢在旁边看着心情有多复杂。】 【云陵cp粉:三个人手叠在一起了喂!窦漪房的手是连接点吗?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你切记,本期最忌薄姬灵机一动,让陵容夹在吕禄和刘恒中间演,真是天才般的想法。】 【双厨狂怒:哈哈哈哈小鸟可以吗,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可不容易,对慎儿来说是送分题,小鸟的话能行吗?上辈子一共也没见过几个男的。】 第91章 匿名信到济州,曹琴默哀哭 天幕右侧,济州协领府。 管家沈伯拿着一封书信,步履匆匆,过了二道垂花拱门进了后院,穿过抄手游廊,行至正房门前,略整了整衣冠,才令门口的丫鬟去通传。 沈眉庄的母亲王氏正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听丫鬟禀报沈伯求见,颔首道:“让他进来。” 沈伯躬身入内,将一封书信呈上,“夫人,京中来的信件。” 王氏接过,用小银刀裁开了封口,展信阅读,不过寥寥数行,脸上的从容顷刻间消失殆尽。 她难以置信地将那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地查看,却没有找到署名和落款,“这是谁送来的?” 沈伯回忆道:“回夫人,是个小厮装扮的男子,他将信交给老奴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只说务必请夫人亲启。” 王氏强自镇定下来,折好信纸,“老爷回来了吗?” 沈伯忙答:“回来了,老爷现下在书房处理公务。” “好,回来了就好。”王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将信纸塞入袖中,“沈伯,你先下去吧。记着,下回若再瞧见那送信人,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他过府一叙。” 她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去了府上的书房,一推开门,沈自山从案后抬起头,疑惑道:“夫人,你怎么来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王氏反手关好门,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从袖中掏出那张信纸,递到沈自山面前,声音难掩惊惶,“老爷,你快看看这个,这上面所说的事,不知是否属实?咱们可就眉儿一个女儿啊!” 妻子如此失态,必有大事发生,沈自山迅速浏览起来,越是看下去,脸色越是沉凝。 王氏见丈夫沉默,心急如焚,语速极快地说道:“眉儿的心性你我都清楚,她怎么可能做得出假孕争宠的事,定是遭人陷害! 可皇上发落了她,该如何是好?眉儿如今在宫里不知是怎样的情形,叫我这个做娘的如何能安心啊!” 沈自山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神情严肃,“夫人莫急,此事真假未知,为夫这就给泰山他老人家去信一封,问问情况。” 王氏连连摇头,泪水滚落下来,“爹爹年事已高,且只是国子监的祭酒,说是清贵,可终究不是天子近臣,哪里能打听得到宫里的消息? 依妾身看,老爷倒不如给甄远道甄大人去信询问,莞贵人她自幼与眉儿交好,情同姐妹,又身在后宫之中,对眉儿的情况定然再清楚不过。” 沈自山豁然开朗,立刻展开一张空白宣纸,落笔如飞,“夫人言之有理,为夫即刻就写!” 信中言辞恳切谨慎,只道听闻宫中似有变故,牵挂女儿,万望甄兄念在两家情谊及女儿们的手足之情上,设法探听一二实情,沈家感激不尽云云。 信件被加急送出济州,然而山高路远,这封信到达京城甄远道手上时,已是又过了数日。 圆明园行宫内,甄嬛的身体渐渐好转,华妃借着温宜邀宠,雍正每日雷打不动地召聂慎儿去勤政殿伴驾,傍晚去杏花春馆看望甄嬛,晚上有时宿在韶景轩,有时宿在清凉殿,后宫之中一时风平浪静,暂时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平衡。 今日,天气异常闷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飞檐翘角,一丝风也无,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清凉殿外的一处僻静廊下,温宜公主的乳母趁着四下无人,忧心忡忡地将曹琴默悄悄引到角落,“贵人有所不知啊,皇上来时,华妃娘娘便对公主千好万好,抱着哄着,一副慈母心肠。 可一旦皇上不在,娘娘便对公主淡淡的,有时甚至不耐烦。奴婢们身为乳母,饮食中皆不能放盐,才能出好奶水,可华妃不放在心上,其他人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曹琴默听着,脸色一点点白起来。 乳母越说越是心焦,“奴婢奶水不好,公主又吃不习惯,夜里总是啼哭,可华妃娘娘竟将安神药喂给公主,公主小小的年纪就吃这些药,只怕是伤身呐。” 曹琴默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眼眶中噙满泪水,声音哽咽:“我又能怎么办呢?每次我去,她都不常让我见公主,凡事多问上两句便生气,说我不放心她,此事若不是你来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乳母又急又怕,哀求道:“还请贵人多想想办法,早点接公主回来吧。” 曹琴默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苦笑道:“我何尝不是千盼万盼,只是她就指望着温宜邀宠,怎么肯放手。硬抢不得,求情更是无用……” 乳母也知道其中艰难,只得叹息一声,“奴婢会尽量照顾公主的,贵人暂且放宽心。” 曹琴默睁开眼,抓住乳母的手,竟是直接屈膝,就要给她行礼,“好,嬷嬷,你先回去吧,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温宜,拜托了。” 乳母忙侧身避开,双手扶住曹琴默,“使不得,贵人不必如此,公主玉雪可爱,奴婢心里也真心喜欢,贵人一定要快些接公主回宫才好。” 曹琴默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焦如焚,良久,才被音袖轻轻唤回神。 音袖很是担忧,低声劝道:“小主,您别太伤心了,您要是伤了身子,公主就更指望不上谁了。” 曹琴默眼神空洞,喃喃道:“指望不上……是啊,我能指望谁呢?” 音袖小心地搀扶着她往回走,途经韶景轩,眼睛忽然一亮,“小主,不如我们去请昭贵人帮忙想想办法。” 曹琴默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若是之前,我与她之间尚有转圜的余地,现在去找她,不是明摆着上门被羞辱吗?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或许……能从她身上找出一条破局之路来。” 【吃瓜不吐籽:怪不得眉姐姐那么有文化,四书五经都读过,原来她外祖父是国子监校长,那对慎儿来说很好用了。】 【甄学家005:温宜好可怜,但是感觉曹琴默没憋好事,慎儿这里插不进人,她肯定不会用木薯粉那招了。】 第92章 代国大戏台,有戏你就来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刘恒直接命人在乾坤殿的大殿上布置宫宴,还将吕禄的席位安排在了他身侧。 乾坤殿内,灯火通明,本该庄重的宫宴却乱哄哄的,毫无规矩可言。 此刻刘恒还未到,宫人们随意摆放着酒案,群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饮酒,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甚至有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拍案高歌,喧闹声几乎掀翻殿顶。 吕禄站在席间,眉头紧锁,只觉得浑身刺挠,对这种十分没规矩的混乱场面很不适应。 汉宫规矩森严,吕雉最重礼法,他哪见过这般散漫无度的宴席?君王未至而臣子先饮,更是闻所未闻。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踌躇间,一名代国大臣端着酒爵晃悠过来,醉醺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吕大人,您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吧,代王殿下指不定什么时候才来呢!” 吕禄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这……不合规矩吧?” 大臣满嘴的酒气喷在他脸上,“规矩?咱们代王最烦那些虚礼!上回设宴,殿下都快散席了才来,随便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您要是干站着等,岂不是白受累?” 吕禄急了,生怕刘恒今日干脆不来,那他岂不是白等一场?他忍不住问道:“代王当真如此随性?” 大臣摊了摊手,见怪不怪地道:“吕大人,您且放心,您是汉宫的使者,代王虽然荒唐,但一向敬重太后娘娘,不会不来的。” 正说着,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喧闹的大殿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着水碧色曲裾的女子提着裙裾小跑进来,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额间用脂粉精心掩盖,丝毫不见朱砂痣的痕迹。 安陵容做足了心里建设后,回头轻笑,嗓音如清泉般悦耳:“殿下,来抓我呀——” 刘恒紧随其后,撸着袖子大步追入殿中,脸上挂着夸张的猴急笑容,一把虚虚环住安陵容的腰,色眯眯地道:“哈哈,本王抓到你了,看你还往哪儿跑!” 刘恒的手臂看似搂得紧,却刻意保持着距离,并没有真的碰到她。 可即便如此,安陵容仍觉得浑身难受,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让她很不自在,本能地想要逃离。 还好,她吸了吸鼻子,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淡香,刘恒身上有一点姐姐的味道,让她安心了些。 刘恒演完了“捉美”的戏码,感觉殿中太过安静,状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众臣都在看自己,大手一挥道:“哎呀,你们玩你们的,看着本王和美人做什么?” 群臣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起身行礼都省了,继续推杯换盏,大殿内很快又恢复了菜市场般的热闹。 刘恒毫不在意,虚搂着安陵容大步走向上座,路过吕禄时,吕禄忙起身行礼:“拜见代王殿下,谢殿下款待。” 刘恒大方地摆了摆手,“吕大人客气了,快起来吧。” 吕禄重新在席位上跪坐好,刘恒也带着安陵容在他身旁的席位上一屁股坐下,嘴角勾起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充满暗示地道: “吕大人,不知代国的饭菜可还合你的口味?一个人饮宴想必寂寞,要不要本王给你找几个美人来?” 吕禄哪敢接这话茬,端起酒爵正色道:“不用了,殿下,饭菜很好,我敬您一杯。” 安陵容素手轻抬,从漆樽中舀出酒液,为刘恒盛满酒爵,嗓音努力掐得柔媚,“殿下,喝酒。” 刘恒笑得轻挑,“还是你懂事。” 他接过酒爵,冲吕禄扬了扬,仰头一饮而尽,吕禄亦举杯饮尽,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安陵容身上。 这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真容,眉眼陌生,他应当不认识才对,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女子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之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借着饮酒的间隙,目光如钩子般往安陵容面纱缝隙里钻。 刘恒身子一歪,恰好挡住吕禄的视线,嬉皮笑脸道:“吕大人怎么总盯着本王的美人看?莫非也心动了?” 吕禄尴尬地放下酒爵:“殿下误会了,只是觉得这位姑娘……有些眼熟。” 安陵容丝毫不慌,莫雪鸢的化妆功夫堪称鬼斧神工,莫说是仅有数面之缘的吕禄,便是她自己对镜自照,也觉镜中人陌生又妖娆。 刘恒哈哈大笑,“吕大人这话说的,美人嘛,不都长得差不多?” 吕禄眯了眯眼,试探道:“殿下,不知这位姑娘是?” 刘恒朝安陵容挤了挤眼睛,示意她配合,心里却在暗暗叫苦,他手臂虚抬着,不敢真碰到她,这会儿已经僵得发酸了。 安陵容夹起一筷子炙肉送到刘恒唇边,娇声道:“殿下,尝尝这个。” 刘恒借机调整了下坐姿,手掌撑在席子上,故作轻浮地笑道:“美人真是贴心。” 他张嘴咬下炙肉,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吕大人方才问什么来着?哦对,你问陵容是谁——” 他故意拉长声调,手指虚挑起安陵容的下巴,面上浮着沉迷酒色之气,炫耀道:“这是本王新得的美人,闺名陵容。陵容,还不给吕大人见礼?” 安陵容垂首,声音低柔:“见过吕大人。” 吕禄紧盯着她的面纱,似要把面纱盯出个洞来,拱手道:“姑娘客气了,不知我是否有幸,请姑娘饮一杯酒?” 喝酒,自然要掀开面纱。 安陵容身子一颤,求助般看向刘恒。 刘恒见吕禄如此行径,心中冷笑,对安陵容先前的说辞更是深信不疑,他这做姐夫的,哪有不替她出头的道理。 他当即抬手挡了挡,“陵容她不胜酒力,来,本王替她喝。” 吕禄碰了个软钉子,不好强求,只得又和刘恒对饮一杯,可席间仍频频偷瞄安陵容,试图从面纱的缝隙间窥探她的真容。 刘恒便变着法子挡他视线,一会儿给安陵容夹菜,一会儿又凑近她耳边低语,一副沉迷美色的模样,甚至还假装醉酒,往吕禄身上靠。 第93章 陵容和慎儿都在猛猛加料 安陵容看得想笑,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趁着两人周旋,她发现漆樽里的酒见底了,故作乖巧地借口起身:“殿下,酒没了,臣妾去添些来。” 刘恒点头,安陵容刚迈出一步,袖子却“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酒爵,酒水“哗啦”一下洒了刘恒一身。 “哎呀!”她惊呼一声,慌忙回身,作势要替刘恒擦拭。 吕禄眼中精光一闪,暗道机会来了,暗暗踩住安陵容的裙裾。 安陵容感受到阻力,顺势向后一跌,吕禄“好心”去扶,另一只手却趁机去掀她的面纱。 面纱扬起,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吕禄大失所望,面纱下的女子妆容精致,极其美艳,虽然轮廓有几分相似,却根本不是他记忆中聂慎儿的长相。 就在刘恒擦拭身上的酒渍,吕禄对着她的脸愣神之际,安陵容将早就捏在指尖的药粉撒进了吕禄的酒爵中。 她慌乱地戴好面纱,躲到刘恒身后,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怯怯道:“殿下,臣妾不是故意的……” 刘恒怕吕禄看出什么端倪,也顾不得再擦,拉着安陵容起身,故意露出色迷心窍的神情,暧昧不清地道:“陵容,你弄脏了本王的衣服,本王可要好好地惩罚你……” 安陵容低头绞着衣角,作害羞状,刘恒冲吕禄一拱手:“吕大人,本王就先失陪了。” 吕禄回过神来,“是,殿下慢走。” 刘恒半搂半抱地带着安陵容离开大殿,吕禄望着两人的背影,心头漫起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好像弄丢了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心不在焉地端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 【宫斗吃瓜群众:刘恒说有分寸他是真有啊!陵容:感动吗?刘恒:不敢动不敢动。】 【小鸟今天营业了吗:陵容一开始紧张得不行,后面演技越来越自然了,进步神速!】 【汉宫熬夜党:陵容给吕禄下了什么啊,不能是毒药吧,吕禄要是死在代国,吕雉出兵都不带犹豫的。】 天幕右侧,是夜,韶景轩。 外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憋了整整一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一改连日来的闷热,倒是难得的凉爽。 今日雍正歇在华妃那里,聂慎儿无需劳神伺候,反而没什么困意。 她只穿着一件素绸寝衣,松散着满头青丝,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支起下巴,静静听着屋檐下的惊雷与雨声。 今儿守夜的是宝鹃,她向来警醒,雷声又大,她本就睡得不沉,隐约听见里间有动静传出,便起身进来查看,见聂慎儿坐在窗边,轻声问道:“小主被雷声吵醒了吗?可要奴婢去点安神香?” 聂慎儿并未回头,声音平淡无波:“不必了,宝鹃,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宝鹃依言走上前,关心地问道:“小主可是近来日日去勤政殿伴驾,有些累着了?” 聂慎儿起了念头,打定主意今日要将她身边最后一个隐患彻底拔除,轻飘飘地道:“比起伴驾,更累的是还要时时刻刻防着身边的人。 怕哪一日宫里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饭菜里加了什么不该有的料,成了枉死的糊涂鬼,宝鹃,你明白吗?” 宝鹃身子抖了抖,紧张起来,跪下道:“小主,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聂慎儿倒了杯案上冷透了的茶,当着宝鹃的面,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包,将里头的药粉尽数倒进了茶里,“既然你说自己忠心,那就证明给我看,喝了。” 宝鹃看着那杯毒茶,只觉得十殿阎罗都在朝自己招手,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涌了出来,不住地磕头,“小主饶命,小主饶命!” 聂慎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为所动,语气里带着一点奇异的安抚意味,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雷雨交加,没人会听见你的哭声的。 等雨收风停,我会让人拿张草席子将你一卷,说你得了急病暴毙了,给你留个全尸,也不负你我这一年多来相识一场。” 宝鹃听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定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谋划许久了,说不定就是一直在等一个能掩盖动静的雷雨夜而已,也就是说,她早就发现自己那些小动作了。 她彻底没了侥幸心理,哭道:“小主,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以后一定对您忠心不二!” 聂慎儿恐吓道:“你跟皇后娘娘断了联系,她可是后宫之主,焉能放过你?” 宝鹃顿觉进是死,退也是死,绝望地求救道:“求小主救救奴婢!” 聂慎儿端起那杯加了东西的茶,递到她面前,“你背叛过我,让我如何信你,除非你将这杯茶喝了,证明你的忠心。” 看来今日是必死无疑了,宝鹃万念俱灰,心底陡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她狠狠心,颤抖着手接过那只冰凉的茶杯,闭上眼睛,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闭着眼睛等死。 然而,等了半晌,预想中的痛苦并未袭来,心脏依旧在跳动,呼吸也依旧顺畅。 她正茫然间,却听见头顶传来聂慎儿“噗嗤”一声轻笑。 宝鹃愣愣地睁开眼睛,聂慎儿倾身过来,将她扶起,拿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循循善诱,“只是放了些珍珠粉而已,瞧你哭的。 哭花了眼可就看不清局势了,你是我宫里的人,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人今日位高,有人今日势大,但来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宝鹃此刻哪里还有别的心思,死里逃生的巨大冲击让她只想牢牢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生机,抽抽噎噎地表忠心: “小主放心,奴婢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会再私下与景仁宫那边有任何接触,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老天爷倒是给面子,风雨交加的,这话落在地上半晌,也没再起一声惊雷。 聂慎儿却摇了摇头,“错了,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我们所有人都受她管辖,你自然也得听她的。” 宝鹃怔了怔,品出了话中的深意,“奴婢明白了,奴婢会一如既往地‘听从’皇后娘娘的吩咐,只是娘娘吩咐的每一件事,奴婢都会一字不落地先行回禀小主,请小主示下。” 聂慎儿露出一个算你识趣的满意表情,“这才对,去洗把脸睡吧。” “是!是!谢小主!谢小主!”宝鹃连连答应,这才感觉魂魄慢慢归位,手脚发软地退了出去。 待宝鹃出去,内室重归寂静,聂慎儿推开窗户透了口气,任由风雨刮进殿内。 就在这时,窗台下方的墙根阴影里,小顺子窸窸窣窣地冒了出来,扒着窗沿探头探脑,关切道:“小主,别淋着雨。” 第94章 小顺子的直球,吕禄梦魇 聂慎儿早有所料,并未被惊吓,靠在软榻上斜睨了他一眼,“你倒是躲在那儿听了半天墙角,一声不吭。” 小顺子脸上挂着些水珠,看上去被风雨吹打了有些时候,“奴才不是有意的,是刚打听到一桩有趣事,想着小主要是还没睡下,就来说给小主解闷儿。 谁知刚到窗外就听见小主您在里头办要紧事,奴才怕有不长眼的经过听见不该听的,就干脆蹲在这墙根底下给您守着风口了。” 这话约莫也就七分真,这小子就是爱找借口睡在她墙外头,聂慎儿随意道:“大半夜的,能有什么趣事?” 小顺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小主,是关于皇上的。皇上原本在清凉殿都已经歇下了,可不知怎么的,刚才忽然就起驾了,冒着这么大的雷雨,一路往杏花春馆去看望莞贵人,师父跟前跟后,差点没忙活死。” 聂慎儿“啧”了一声,“看来皇上待莞姐姐,确实不一般。” 这份“不一般”,在这种天气和时辰下,格外突出,也格外……扎某些人的眼。 小顺子眼巴巴地瞅着她,带着点依恋,小声嘟囔了一句:“小主,奴才也渴了。” 聂慎儿思绪一顿,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顺子指了指案上的茶壶,“奴才渴了,想讨杯茶喝。” 聂慎儿哭笑不得,“怎么?你也想尝尝那加了‘料’的冷茶?” 小顺子却只是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影,一双眼尾下垂的狗狗眼湿漉漉的,浑不在意地笑道:“奴才不知道什么加不加料,只知道那是小主您亲手倒的。” 【高举慎顺大旗:连夜改名了,小顺子是什么阴暗小狗啊啊啊!】 【甄学家003:四大爷又在自我感动了,苏培盛打工人实惨。】 天幕左侧,代宫馆舍。 吕禄躺在床榻之上,额际渗出细密汗珠,浸湿了散落的几缕黑发。 他晚宴时一不留神多饮了几杯,此刻酒力发散,却并未带来安眠,反而将他拖入一场光怪陆离、挣脱不得的幻梦之中。 梦境混沌,如雾如烟。 长安深宫的一隅,素帷白幡,灵堂冷寂。 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跪在人群之后,她手中握着一支竹笛,正放在唇边,费力地吹奏。 那根本算不得乐曲,只是一串断续、刺耳、毫无章法的噪音,打破了哀乐原本的节奏,在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吕禄被这聒噪的笛声惊扰,走到她面前。 女子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来。 吕禄努力想看清她的面容,眼前却如同蒙着一层厚重水汽,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清晰地撞入他心扉,含着一汪清泪,眼尾微红,眸光水润潋滟,盛满了惊惶无助。 她楚楚可怜,宛若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娇花,轻易便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怜惜。 女子仰视着他,声音带着颤:“大人,我想学音律,请大人教我,我想为大行皇帝演奏最后一曲。” 吕禄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不曾言语。 女子怯生生地伸出手指,拽住他宽大的袖袍一角拉了拉,“大人,妃嫔殉葬的制度你也知道,我是个将死之人,你难道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吕禄心口一窒,他深知这于礼不合,宫中岂容如此胡闹? 他想抽回袖子,想严词拒绝,可目光触及她清澈又哀伤的眼眸,所有拒绝的话语竟都堵在喉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画面如走马灯般急转,不再是阴森的灵堂,似是某处僻静的宫苑。 他每日悄然前来,悉心教导那女子吹笛。她天赋极高,一点即通,进步神速,不过短短数日,已能似模似样地奏出一段婉转曲调。 吕禄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惊艳:“夫人天分真是太好了,倘若善加练习的话,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赶上微臣了。” 女子眸中刚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她垂下眼睫,黯然神伤,“今生恐怕没有机会了,来世吧……来世我愿随侍在大人身侧,跟大人一起畅谈音律。” 吕禄不由为自己笨口拙舌,提了对方的伤心事而懊恼不已,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女子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敛衽一礼,“谢谢大人这几日努力教我。我还有一个愿望,大人能帮我实现吗?” 吕禄已视她为红尘难觅的知音,当即慨然应允:“什么愿望?你说。” 她向前微踏半步,仰起脸,那双美目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抱抱我……好吗?” 吕禄吓得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他始终谨记两人之间身份的鸿沟。 她是大行皇帝的未亡人,是即将殉葬的妃嫔,而自己是太皇太后嫡亲的侄儿,是臣子!岂能有如此悖礼妄为之举?! 他嘴唇翕动,拒绝的话已到嘴边。 可那女子却仿佛看穿他的犹豫,泪水无声滚落,声音哀婉欲绝,一字字敲打在他心上,“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好好活过。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没有人疼,没有人爱,像棵野草般长大。 后来被选进宫,好不容易被皇上看上,可他很快就病了,从来没有宠幸过我……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殉葬的人不够,硬要拿我充数呢?” 她哽咽着,抬手轻按自己心口,“我的一生就像一粒尘埃,飘落了,就算了……可是没有想到,我会遇见大人……我才知道我多么渴望能够多一点时间,多么渴望能活下去……” 这番剖白,字字血泪,凄楚绝望至极。 吕禄的心防被彻底击溃,理智告诉他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情感却如汹涌浪潮,淹没了所有顾虑。 他看着她泪眼婆娑、脆弱不堪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与怜爱充斥胸腔。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从身后环抱住了那具单薄颤抖的身体。 这一刻,他做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他要帮她逃过殉葬,他要娶她,为此,他不惜违逆姑母! 梦境的发展快得惊人。 计划出乎意料地顺利,他亲自为女子行刑,一具空棺被送入陵墓,而真正的她,则金蝉脱壳,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入府中。 一场偷天换日的假死计谋,竟真的瞒天过海。 新婚燕尔,红绡帐暖,日子如他憧憬的那般旖旎甜蜜,逍遥快活。 然而,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太尉之位空缺,原定的是他的哥哥吕产,可哪有男人对权势不动心呢? 尤其……在女子看似无意的温言软语、出谋划策之下,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悄然萌芽。 在她一步步精巧的算计与推动下,他竟真的成功挤下兄长,登上了太尉之位,手握兵符,权势滔天,炙手可热。 后来,吕禄又凭借权势与机缘,成为小皇帝的老师,周旋于刘、吕两家势力之间,看似风光无限,大有可为。 纸终究包不住火,女子的存在还是被吕雉发现了。 吕雉派人带走了她,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绣金线的红色曲裾,还是那么张扬艳丽,却伸着手哭求道:“大人,救我!救我啊——” 第95章 梦醒了无痕,吕禄夜奔而去 吕禄向来知道自己是什么脾性,说好听点是谦和,说白了就是懦弱,窝囊了大半辈子。 但这一回,他为了救女子出来,不惜一切代价,带兵包围了皇宫,救出女子后,威逼吕雉废帝另立。 姑母吕雉,终究是那个历经风雨、铁血铸就的大汉统治者,她假意应允,暗中布置。 他这点道行,在姑母眼中无异于孩童嬉闹,他输的一败涂地,与女子一同被投入阴冷潮湿的大狱。 偏偏这时候女子有孕了,她使苦肉计让姑母放了他出去,自己却又被吕雉关了起来。 吕禄每日坐在太尉府中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来吕雉传召,竟是要在死后赐女子一杯毒酒了断。 宫里乱起来了,喊杀声四起。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和运气,趁乱逃出,又拼死找到刚刚生产完虚弱不堪的她。 他抱着她,在混乱的人流中仓皇奔逃,却与抱着女儿的莫离失散,再寻不见。 从此,天堂坠入地狱。 他失去了显赫的身份与权力,带着她亡命天涯,过着穷困潦倒、东躲西藏的日子。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昔日太尉,竟无半分谋生之能,他没有能力,他是废物,他没有用,赚不到钱,养不起他视若珍宝的妻子。 而她,为了生计,竟瞒着他,偷偷去了鱼龙混杂的青楼跳舞卖笑! 他是一个男人!如何能忍受妻子受此屈辱?! 可他更无颜面对的是,他竟真的要靠妻子用这种方式来养活! 那点可怜的自尊碎了一地,吕禄咬着牙,也跟了进去。 她跳舞,他就在一旁吹箫伴奏。 昔日宫廷雅乐,沦为青楼艳曲。 即便如此卑微,事情却还是被他搞砸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醉客试图当众轻薄她,他忍无可忍,积压已久的屈辱和愤怒爆发,动手打了那客人。 被青楼的老鸨赶出来后,他们在大街上争吵起来,女子打了他一巴掌,让他以后别去了,别再多管闲事。 这时,鸾铃响动,皇后娘娘的仪仗经过,他们跪在了路边的人群里。 吕禄清楚地看到,身旁的她激动得要冲过去,这般反应……她一定认识凤辇中的皇后。 当晚,她端来的饭菜香气扑鼻,他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刻意回避的触碰,心下已然明了。 他没有说破,甚至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他认命了。 他是吕家人,是罪臣,是她的拖累,跟在她身边只会害死她。 她既然想摆脱他,那他……如她所愿便是,能死在她手里,似乎……也不错。 他拿起筷子,准备安静地吃下那碗致命的饭菜,了却这可笑又可悲的一生,换她一个安心。 却不想,她一把打翻他手中的碗筷,饭菜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人生般泼洒一地。 她情绪失控地哭骂道:“你干什么呀,你这个傻瓜,明知道有毒,为什么还要吃啊!你想让我内疚一辈子吗?我告诉你,我就是个坏女人,我不会内疚的!我永远都不会!” 吕禄愣住了,随即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笑,轻声问她:“怎么突然心软了?这不像你。” 女子闻言,崩溃大哭,声泪俱下:“我这一辈子……从来、从来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吕禄不知道,原来她对自己的感情也这样深了,他很感动,也很自责,一遍遍抬起手,极其珍惜地擦去她的眼泪。 那天,他天真地以为,经历了生死考验,他们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们一定会永远幸福下去。 女子很快振作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他熟悉的野心和算计。 她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让他去演一出绑架的戏码,从那位途经少陵原的皇后娘娘身上,敲诈出一笔足以让他们远走高飞的财富。 他依计而行,但皇后的禁卫军来得太快,他仓促上马,在一片混乱中,焦急地朝她伸出手,想要带她一起逃出重围。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袭来! 一柄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剧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他闷哼一声,说不出话来,也不敢说。 他已经要死了,绝不能再拖累她。 没了他这个累赘,凭借她的聪慧与美貌,一定能够顺利回到皇后身边,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他艰难地朝她扯出一个笑,试图笑得好看些,潇洒些,他吕禄自诩雅士,断不能在最后一刻,给妻子留下一个狼狈的印象。 可惜……最后一面了……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能唤出口…… 不能……不能让皇后知道他们是夫妻……不能让她知道他们认识…… 意识彻底模糊前,他唯一的念头是:真好……她终于……自由了…… 吕禄含笑闭眼,坠马而亡。 “呃——!” 馆舍床榻上,吕禄猛地弹坐起来,大汗淋漓,剧烈喘息,胸口心脏狂跳不止。 他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未散的惊悸与深入骨髓的悲痛。 脑海中光怪陆离的梦境快速被遗忘,画面破碎消散,无论他如何努力抓取,都再也拼凑不完整。 梦中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什么?他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地烙印在他灵魂深处,那双会说谎的眼睛,充满野心与欲望,有过算计嫌弃,却又真切地为他流过泪。 无论如何,吕禄希望梦里,在他死后,他的妻子真的过上了安稳快乐,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他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太疼了,这个梦真实得可怕,每一分感受都刻骨铭心,那不像是虚幻的梦,倒像是一段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人生。 他在梦里,似乎已经用尽全力去爱过,也最终戛然而止地死去了。 吕禄振作起来,他想找到她,梦醒后他唯一记得的东西,就是长安。 对,他要回长安去,他是在长安遇见她的,如果她真的存在,去长安一定总有一天能见到她! 吕禄翻身下榻,穿戴整齐,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他出了馆舍,出了代宫,一路无人敢拦他。 他直奔驿馆下令,“点齐人马,即刻备马!回长安!” 随从们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立刻行动起来。 不多时,十余骑簇拥着吕禄,冲出了代国都城,漏夜奔马而去。 朦胧的月色下,他白衣胜雪,渐行渐远,直至最后,变成视野里一粒微小的雪。 【历史迷妹:呜呜呜虐死我算了,吕禄和慎儿真的太伤了,吕禄这个傻子,梦里都记不住慎儿的脸,却记得要去找她。】 【大汉使者:可是吕禄不知道,他的慎儿永远不在了,他回长安也不可能再遇见慎儿了……】 【云陵cp粉:小鸟到底下的什么,药劲这么猛,吕禄做了一宿噩梦,连夜就走了,危机解除!】 第96章 七夕将至,宜修开会 天幕右侧,桃花坞内。 七夕在即,宜修召众妃前去桃花坞议事。 她今日穿着一件绛红色缂丝凤穿牡丹纹的常服,端坐于凤位之上,含笑看向下首众位嫔妃,“近来后宫众姐妹同心同德,才让皇上在处理政务时没有后顾之忧。 皇上很是欣慰,昨儿个和本宫说今年的七夕要好好地办上一场,以往按规制办的恐怕不能令皇上满意,所以本宫特意请你们来给本宫出出主意。” 她话音刚落,下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华妃慵懒地倚着凭几,语带讥诮:“自来宫里办七夕都是以汉人的文化传统为主,皇后娘娘想不出来倒也情有可原。” 宜修脸上那雍容大度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未曾听出任何不敬,只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如今满汉一家,皇上有意抬举汉人罢了。有汉人的那些玩意儿,也能让宫里好好热闹一番。” 她轻巧地将华妃的挑衅化解于无形,并顺势抬出皇帝,堵了回去,“都别拘着,说说吧,有何好主意?” 华妃凤眸微挑,懒懒道:“依臣妾看,不如就请个戏班子进宫,排一出新戏给皇上看好了。” 宜修凝重的语气中暗藏锋芒,故意拿话刺她,“眼下西北战事未平,宫中一来不宜大兴玩乐之事,二来也要节省开支,华妃就算不体谅皇上,也要体谅西北的将士们啊。” 这一顶“不体恤圣心、不顾念将士”的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 华妃脸色一僵,眼底怒意翻涌,正欲发作,宜修却已转向齐妃,笑意盈盈地问道:“齐妃,你可有什么主意?” 齐妃露出窘迫为难之色,“皇后娘娘这倒是难为臣妾了,臣妾向来只喜欢养些小动物,打打叶子牌,不懂这些的。” “你啊,是个享福的命。”宜修笑意加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听说波斯新进贡了一只猫,皇上赏给了三阿哥,你若是喜欢,倒是可以向三阿哥讨来养了解闷。” 齐妃顿时眉飞色舞,不无炫耀道:“娘娘有所不知,三阿哥这孩子就是太有孝心了,他得了那猫儿,自己还没稀罕够呢,就已经把猫儿送给臣妾了,臣妾改日抱着猫儿来给皇后娘娘看。” “好啊,你有心了。”宜修从善如流地颔首,目光扫过空着的座位,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莞贵人还在病中,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若她在,定能想出些新奇巧思,替本宫分忧。” 华妃翻了个白眼,拨弄着腕上的鎏金镯子,出口的话半点不留情,“有些人就是霉运缠身,晦气的很,自打进宫后就大病小灾不断,皇后娘娘怕是指望不上她了。” 她说着,眼风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曹贵人。 曹琴默接收到华妃的眼色,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哎呀”一声:“臣妾倒是有个主意。” 宜修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哦?快说来听听。” 曹琴默温婉一笑,语调轻柔,“民间女子过七夕有投针验巧的习俗,不如咱们也来试试,也好让皇上看个新鲜。” 宜修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片刻后摇头道:“这主意倒是有些意思,只是要准备许多的针具,本宫总觉得不大安全。而且咱们于此道并不熟稔,万一投出个高低好坏,引得姐妹们起了龃龉就不好了。” 宜修的拒绝恰在曹琴默的意料之中,她面露歉意,垂首道:“是臣妾思虑不周,皇后娘娘勿怪。” 这时,一旁的欣常在像是被曹琴默的话提醒,眼睛一亮,接口道:“有曹贵人提醒,臣妾倒是想起另一个习俗来。 百姓们每逢七夕,会摆巧宴,陈设巧瓜巧果,雕刻巧瓜是个技术活,只能交给御膳房。 但这巧果,不过是些用油、面、糖蜜炸制而成的小点心,模样可随心变化,咱们大可以亲手制作,呈给皇上也是一份心意。” 宜修终于展颜,“不错,既雅致又温馨,更显后宫和睦,姐妹同心,就按欣常在的意思办。 这样吧,本宫暂且瞒着皇上,你们回去后,各自做一份巧果,等到家宴开始后呈上,也算是给皇上一个惊喜了。” 众妃齐声应道:“是,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曹琴默见时机已到,再次起身,言辞恳切地请求道:“皇后娘娘,既然姐妹们都要做巧果呈给皇上,臣妾斗胆,也想替温宜公主向娘娘讨一份恩典。 臣妾听闻,在民间,多有孩童在七夕时节,由母亲亲手制作小巧果,再用红线串成一串,戴在脖子上,用以祈求吉祥平安,寓意长大后能心灵手巧,觅得美满姻缘。 温宜虽年幼,臣妾这个做额娘的,却也想为她讨个这样的好彩头,望娘娘恩准。” 宜修本能地感觉曹琴默又要做文章,但她乐得配合,笑容越发宽和,“你这个做额娘的都开口了,本宫这个嫡母焉有不答应的道理?” 曹琴默深深福了下去,“皇后娘娘宽厚体贴,垂爱公主,臣妾感激不尽,替温宜谢过娘娘恩典。” 欣常在见气氛尚好,踟蹰着开口:“皇后娘娘,臣妾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淑和公主了,不知这次家宴,淑和能否出席?” 宜修温和地宽慰道:“原本上回温宜周岁时,淑和这个做姐姐的就该来的,但她那几日着了风热,如今业已大好了。她是皇长女,家宴自然少不了她的席位,你且安心吧。” 想着再过几天就能见到女儿了,欣常在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谢皇后娘娘。” 宜修轻轻摆手,做出最后的叮嘱,“都散了吧,回去多用些心做巧果,最好是能别出心裁,也好让皇上案牍劳形之余,松泛开怀。” 众妃再次行礼告退,聂慎儿当了一早上的背景板,这会儿跟着众妃一起退出桃花坞,带着宝鹃回了韶景轩。 沈眉庄幽禁,甄嬛卧病,聂慎儿都不消多想,也知道曹琴默肯定是冲自己来的。 毕竟眼下横亘在华妃跟前的,只有自己这一个障碍,她要是也被扳倒,华妃就能恢复从前宠冠六宫的荣宠了。 第97章 慎儿没见过的果子,吕雉的警告 曹琴默心思缜密,为了做的不显眼,还故意先提了一定会被宜修否决的投针问巧。 如此抛砖引玉,宫里汉军旗的嫔妃又占多数,熟知汉俗者众,必定有人能接上她的话茬,她便可隐在幕后,从容布局。 小巧果,温宜,谋害公主乃是大罪……曹琴默惯常一副慈母的模样,竟舍得拿她女儿来做局? 聂慎儿坐在窗边,正思忖着曹琴默到底是如何布置的,外头忽然传来宝鹊欢天喜地的声音:“多谢姜公公,劳您跑这一趟了!” 她抱着一个小竹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小主,您看这是什么!” 聂慎儿看向那竹筐,只见里头装着一些黄黄绿绿、形状奇特的果子,还带着一股浓烈甜蜜的果香。 她从未见过此物,就连安陵容的记忆里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这是何物?生得倒是稀奇。”她伸手拿起一个果子,在手上掂了掂,触感光滑微凉。 宝鹊笑嘻嘻地回道:“奴婢也是第一次见,这是内务府新上任的总管姜忠敏姜公公亲自带着人送来的,说是闽浙总督进贡的土产,名字叫芒果,得剥了皮切成块吃。” 聂慎儿将芒果放回筐里,若有所思:“芒果?你去切一盘来。” “嗳!”宝鹊忙不迭地应了,抱着竹筐,迫不及待地就往小厨房跑去。 不多时,她端回一盘黄澄澄的果肉,果肉饱满,汁水充盈,色泽鲜亮诱人,那独特的甜香愈发浓郁,煞是喜人。 聂慎儿看着那盘名为“芒果”的果肉,对宝鹊道:“去叫宝鹃、菊青还有小顺子进来,咱们一块儿尝尝。” 【芒果爱好者:是芒狗!慎儿快吃,好吃爱吃,夏天就应该吃芒狗!】 【宫斗专家:曹妈咪就非得跟慎儿硬刚吗?巧果肯定要出事,慎儿小心啊!】 【欣吧唧的快乐:欣吧唧的女儿要出场了吗?真好,她终于可以见到淑和公主了。】 天幕左侧,孔雀台外。 安陵容下了值,心中纳罕不已,白日里刘恒来见薄姬,告诉她吕禄竟连夜离开了代国。 她给吕禄下的是一味慢毒,起初只会让他夜夜梦魇,不得安枕,以至身体虚弱,丧失精力。 吕禄若是识相,自会因这突如其来的“病症”而惶恐,就该早点回长安寻医问药,而路途迢迢,药效等他回到长安之后也就散尽了,大夫也只会推断是水土不服,忧思过度所致。 他若是不识相,硬赖在代国不走,长年累月下来,记忆力便会逐渐衰退,到最后人虽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只剩一具躯壳。 安陵容甚至已做好了长期周旋、等待药力缓慢发作的准备,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药才下了一副,吕禄竟吓得连夜就仓皇遁走了? “只是做了一宿噩梦而已,他竟如此胆小?”安陵容低喃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管他是为什么,走了就好。” 走了,她就不用继续提心吊胆怕被认出来了。 她没有回重华殿,而是直接去了杂役房。 杂役房虽然简陋破败,但窦漪房在的地方,对她来说才是家。 她推开门,莫雪鸢正静静守在屋内那道隔开内外室的旧布帘外,身姿笔挺如松,见她来了,轻声道:“代王在里头陪美人说话,他来的时候还带了吕禄送来的那一匣首饰。” 安陵容点点头:“反正他晚上不会歇在这儿,咱们等等也就是了。” 她走到莫雪鸢身旁站定,思绪微转。 青宁死了,吕雉立即派吕禄送了两样东西来代国,无毒的饼饵意在敲山震虎,警告薄姬与刘恒母子安分守己,莫动妄念。 那首饰呢?那匣首饰又暗藏什么深意?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刘恒已掀开布帘走出,手上端着那匣首饰,对莫雪鸢与安陵容道:“你们好好照顾窦美人,本王明日再来看她。” “是,殿下。”两人齐齐躬身应诺。 他一出门,安陵容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布帘入内,跪坐到窦漪房榻前,细细打量她的脸色,“姐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窦漪房见她这般情态,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好多了,慎儿,代王拿了最好的伤药给我,恢复得很快。” 安陵容轻哼一声:“算他有点良心,他刚才是给姐姐送首饰来的吗?” 提及首饰,窦漪房脸上那抹浅淡的笑容渐渐隐去,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支发簪和一对耳坠,对莫雪鸢道:“雪鸢,你过来看看。” 莫雪鸢走上前,跪坐在窦漪房榻边,在看清那对耳坠的刹那,瞳孔陡然一缩,惊愕地失声低呼:“这是我姑姑的耳坠!” 窦漪房将那对耳坠放进她手里,又摩挲着自己手里的那支发簪,低声道:“代王说,太后娘娘派遣使者送来的首饰,要赏赐给几位家人子,他便拿来想全部送给我。 我哪里能接受?便说挑选几样就好,不曾想匣子一打开,就看到了这两样,这枚簪子……是我舅母的。” 安陵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恍然明悟,“一定是因为我逃走了,无法和姐姐有书信往来,太后娘娘担心姐姐失去控制,就派人查阅了当时入宫的卷宗,抓走了姐姐的亲人!” 莫雪鸢紧握着那对耳坠,冷肃道:“不错,太后娘娘添上姑姑的耳坠,是在警告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任务,要我好好监督美人替她做事。” 安陵容眸光晦暗,心中涌起一阵自责与懊悔。 她在汉宫时非要那么别扭做什么?竟从未问过窦漪房,她从前住在少陵原何处。 若是早知道,她出宫前就该想方设法也给窦漪房的舅舅舅母送去一封警示信,让他们尽早离开长安避祸。 这样,窦漪房就不会因此受到吕雉的牵制,可以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了。 窦漪房见安陵容头垂得低低的,一副沮丧的样子,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放下簪子,用力握住安陵容的手,“慎儿,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不关你的事。你忘了,我舅舅是亭长,就算你提前知会了他,可他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走掉的?而且以我舅母的脾性,在宫里吃不了亏的。” 窦漪房的安慰将安陵容从自责的泥淖中救了出来,她回握住窦漪房的手,眼底的内疚稍褪,但担忧依旧存在,“姐姐,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代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窦漪房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代王说等我伤势好转,能挪动了,就让我回重华殿休养,还说……要带我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安陵容心下稍定,试探着说道:“他看起来对姐姐倒是情根深种,代宫人事简单,要是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就好了。不过,太后娘娘那边……” 莫雪鸢抬眸,声音冷硬,“美人,我们的亲人都在太后娘娘手里,请你三思。” 安陵容的目光在窦漪房和莫雪鸢之间流转,一个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姐姐,雪鸢,我们给代王一个考验吧。” 第98章 被魅魔蛊惑的雪鸢,慎儿截信 窦漪房和莫雪鸢同时看向她,眼中带着疑问。 安陵容语速不急不缓,“如果他通过了考验,证明他确实值得托付,有能力也有决心保护姐姐,我们就效仿青宁王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给长安传递假消息。 这样一来,既确保了你们亲人的安全,我们又不用日日殚精竭虑,心惊胆战,可以在这代宫求得一片安稳天地。 如果他没能通过考验,护不住姐姐,那他死不足惜,我们就继续替太后扫清一切隐患,待到功成之后回到长安,自可再与亲人团聚。” 窦漪房心头闪过极大的震动与好奇,微微撑起身子,“慎儿,什么样的考验值得我们下这样大的赌注?” 安陵容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而是看向莫雪鸢,郑重地问道:“雪鸢,这个决定需要我们一起做,你同意吗?” 莫雪鸢顿了顿,罕见地开玩笑道:“我若是不同意,你是不是准备像对待吕禄那样把我也药倒?” 安陵容确实是这么想的,被直接点破,她丝毫不见心虚,反而迎上莫雪鸢的目光,坦然道:“你也可以用武力逼迫我和姐姐就范,我们都是为求自保而已,你也不想一直做棋子受人摆布吧?” 莫雪鸢看着手中那对属于姑姑的耳坠,眸中的犹豫彷徨慢慢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姑姑在先帝发迹之前就陪伴在太后娘娘身边,一生未嫁,忠心耿耿。 其实我知道,太后娘娘根本不会真的伤害姑姑,我只是不敢赌,害怕万一呢?我只有姑姑一个亲人。 但是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没有人愿意一直当棋子,没有人愿意一直当没有感情的杀手。就像青宁王后被代王轻易蛊惑了一样,我好像……也被你们两个蛊惑了,那就赌一次吧。” 安陵容和窦漪房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窦漪房伸出另一只手,将雪鸢的手也拉了过来,三只手,带着不同的温度与细微的颤抖,紧紧地叠握在一起。 窦漪房神情坚定,“从今往后,我们三个就是彼此之间最信任的人,不管前路如何,我们都一起走。” 没有了先前刘恒在时那份微妙的隔阂与嫉妒,换成了莫雪鸢,安陵容顿觉好接受多了,心底那股奇异的踏实感也更真实了些。 此刻紧密相连的,是她们三人之间最纯粹的情谊与盟约。 “那么……”窦漪房的语气里充满了探究,“慎儿,你所说的考验,究竟是什么?” “青宁已死,王后之位空悬。”安陵容唇角微扬,“这个考验就是,代王他敢不敢、能不能,力排众议,册封姐姐为新任代国王后。” 【容容顶级谋士:直接立后?!这考验也太狠了!】 【云陵cp粉:刘恒要是真能这个时候就直接封漪房为王后,的确是勇气可嘉,还能抗得住薄姬,毕竟原剧第二任王后是薄姬中意的子冉。】 【大汉甜饼铺:雪鸢终于彻底站队了,我前面还一直担心呢,现在才是真·姐妹同心其利断金,给我冲!】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聂慎儿用银签子叉起一块芒果果肉送入口中,果肉细腻软糯,甜香浓郁,果然很是特别。 不过,汉朝饮食粗糙单调,如今在清朝,御膳房花样百出,她已经尝过许多从前不曾吃过的好东西,口腹之欲倒也没那么旺盛。 她又随意吃了两块,便放下了银签子,对围在桌边的四人道:“味道不错,你们分着吃吧,我去杏花春馆看看莞姐姐。” 菊青忙将黏在芒果上的视线收回来,道:“小主,外头日头还毒着,奴婢陪您去吧?” 聂慎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必了,我和莞姐姐有好些话要说,你要是跟着我去,一会儿这盘芒果,怕是要被宝鹊一个人吃光了。” 宝鹊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扭捏道:“小主……奴婢哪有那么贪嘴……” 聂慎儿被她逗笑,眉眼弯弯,“能吃是福,你们安心吃便是。” 几人见聂慎儿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齐声应道:“是,小主。” 聂慎儿独自出了韶景轩,沿着湖畔的柳荫小径缓步而行。 柳枝低垂,拂过水面,遮去了几分暑热。 她刚走到杏花春馆外,还没踏上台阶,余光便瞥见侧道旁一处茂密的树丛后,浣碧正低头看着什么,另一只手抬起来,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聂慎儿脚步微顿,轻轻咳了一声。 浣碧被这声音惊动,慌忙将信纸胡乱塞进袖中,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脸,这才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急忙福身行礼,“奴婢见过昭贵人。” 聂慎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关切道:“怎么我每次瞧见浣碧姑娘单独一个人,都是在掉眼泪?又是想你娘了吗?” 浣碧低着头,“是……让昭小主见笑了。奴婢方才收到老爷寄给我们小主的信件,里头夹着奴婢父亲写给奴婢的信,奴婢看了一时伤怀,忍不住……” 聂慎儿了然地点点头,温声道:“看来甄大人和你父亲都很关心自己的孩子,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想来是甄大人听说莞姐姐病了,心中挂念,特意送信来关怀一二?” 浣碧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聂慎儿,带着几分恳求:“昭小主,您与我们小主素来交好,待奴婢也和善。奴婢现下有一事拿不定主意,心中实在煎熬,能否请您为奴婢参谋一二?” 聂慎儿声音更柔缓了些,仿佛带着无尽的包容,“自是可以的,浣碧姑娘无需这般客气。我看莞姐姐待你,似与流朱不同,倒像是姐妹一般亲近。你既信得过我,便也当我是姐姐,有什么为难事,但说无妨。”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浣碧眼眶又有些发热,感动之余,她终于将心底的犹豫和盘托出:“老爷这封信,其实是受了济州协领沈自山沈大人的嘱托,来询问小主有关沈贵人之事的。 可我们小主才遭人陷害,身子尚未大好,仍在病中,每日汤药不离口,精神也短。 沈贵人这事又如此棘手,小主若知道了,必定忧心如焚,劳神伤身,奴婢实在不知这信,该不该此刻呈给小主看。” 聂慎儿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沈自山的信来得出乎意料的快,那就证明沈眉庄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还好今日雍正未曾传召她伴驾,她亦有事需与甄嬛相商,正巧在此撞见了浣碧。 否则,若让甄家凭白分走了她费心筹谋、即将从沈家得来的感激与助力,岂不冤枉? 第99章 慎儿谋定七夕,薄姬病了 心思电转间,聂慎儿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感同身受的忧虑模样,“沈姐姐的事,我何尝不是日夜悬心? 可恨那江诚和茯苓在慎刑司里骨头硬得很,死活不肯交代实情,一口咬死了是沈姐姐有意假孕争宠。 眼下这局面,你便是将信给了莞姐姐,她也没什么办法,还要想着这等宫闱隐秘之事该如何告知甄沈两位大人,反而徒增烦恼,于病体有害无益。 现在华妃虎视眈眈,对莞姐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尽快康复,久病不愈下去,只怕皇上的耐心也会慢慢消磨。更何况就算是沈姐姐知道了,也必定不愿莞姐姐为她如此不顾惜身子。” 她的话语句句切中要害,全都说到了浣碧的心坎上,浣碧连连点头,“昭小主说的,正是奴婢心中所想!既如此……奴婢就先不告诉小主有家书来了,等她身子骨彻底养好了,精神头足了,再说也不迟。” 聂慎儿赞许道:“正该如此。”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柔和体贴,“只是浣碧姑娘,下次若再有伤神感怀之事,怕扰了莞姐姐,又不想让旁人知晓,不妨去我宫里坐坐,不然今日若是被华妃的人撞见,定然讨不了好。” 浣碧对聂慎儿的感激又深了一层,真心实意地福身一礼,“多谢昭小主体恤,奴婢记下了。” 安抚好浣碧,聂慎儿这才步入杏花春馆的偏殿。 甄嬛正靠坐在床榻的软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脸色比前几日略好了些,却依旧透着病弱的苍白,唇色也淡淡的,可见那毒药确实让她元气大伤。 见聂慎儿进来,甄嬛放下书卷,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陵容来了?流朱和浣碧这两个丫头,又不知跑到哪里躲懒去了,连你来了也不提前通传一声。” 聂慎儿走到床边绣墩上坐下,笑道:“莞姐姐可是冤枉她们了,我刚进来时,还闻见小厨房那边飘着药香呢,想是她们在守着给姐姐煎药,一时走不开。倒是没瞧见槿汐姑姑在姐姐身边伺候?” 甄嬛轻叹一声,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愁绪,“敬嫔娘娘得了皇上的吩咐,要留在杏花春馆看顾着我,便不得空常去闲月阁照拂眉姐姐了。 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让槿汐想法子去求一求芳若姑姑,请她看在昔日教导的情分上,对闲月阁那边多上点心。” 聂慎儿闻言,正色道:“我今日来,正是想与姐姐商议此事。方才在桃花坞,我听皇后娘娘说,过几日的七夕家宴,皇上打算移驾去南边的畅春园举行,莞姐姐,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甄嬛向来聪慧,立刻领会了聂慎儿的言外之意,“你是说……七夕节庆,皇上又不在圆明园,侍卫们难免懈怠。 而我身在杏花春馆,与幽禁眉姐姐的闲月阁不过几步之遥,刚好可以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去见眉姐姐一面?” 聂慎儿谨慎地提醒,“不错,姐姐病中‘静养’,闭门不出,最是合理,只要安排得当,必能瞒天过海。只是此事还需姐姐仔细谋划,务必周全,免得让华妃她们抓住了把柄。” 甄嬛郑重点头,苍白的脸上因这即将到来的行动而泛起一丝异样的神采,“陵容,你也要小心,她们害了眉姐姐,又错手害了我,如今你圣眷正浓,她们定不会善罢甘休。皇上……终究还是偏心年家的。”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莞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想要害我,也得看她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运气。 【吃瓜不吐籽:慎儿:想分我的功劳?窗户都没有!甄远道靠边站!】 【浣碧升职记:慎儿这拉拢手段润物细无声啊,句句戳浣碧心窝子!说起来浣碧和慎儿有的地方还挺像的,都有超高的配得感。】 【真相帝:给沈自山的信是慎儿计划里重要的一环,还好她反应快,而且之前烧纸那事还曾施恩于浣碧,才把信拦了下来,沈自山收不到回信就会更急,他越急对慎儿越有利。】 天幕左侧,孔雀台。 吕禄不告而别,星夜兼程赶回长安的举动,让薄姬辗转反侧,忧思如潮,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急着要回去禀报给吕雉。 她害怕吕雉下旨降罪,当年吕雉对付戚夫人的手段极其残忍,她每每想起都惊惧万分,再加上适逢换季天气转凉,一来二去的,薄姬竟然病倒了。 清晨,天色早已大亮。 穗女如往常一样在殿外静候,却迟迟未听到薄姬唤她进去伺候梳洗的动静。 她起初想着,兴许是太后娘娘昨夜难得安眠,睡沉了些,便没有贸然打扰。 可眼看着日头渐高,已近巳时,内殿依旧静悄悄的,一丝声响也无,静得令人心慌。 穗女的不安越来越重,终于按捺不住,轻轻推开了内殿的门。 床榻之上,薄姬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沉重。 穗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探,触手一片滚烫,忙扬声呼喊道:“快传御医,太后娘娘发热了!” 孔雀台的宫人立即跑出去请御医,安陵容反应极快,“我去打盆水来,给太后娘娘擦身降温,阿穗姑娘,你快去请代王殿下。” “好!太后娘娘就交给你了!”穗女不敢耽搁,匆匆应了一声,便跑出了孔雀台,直奔乾坤殿。 安陵容端来温水,拧干布巾,替薄姬擦拭额头和脖颈,试图带走一些灼人的热度。 看着床上因高热而昏迷不醒的薄太后,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魇魂散用起来的功效还真是因人而异,也不知薄姬梦到了什么,竟生生吓病了。 这事儿她只是因为当时给吕禄配多了一副药,留在身边有隐患,才随手为之,想让薄姬睡不安稳,精力不济无法兼顾后宫之事,那样选新王后的事便能尽早提上日程。 现下看来,效果好的出乎她的预料,倒真是意外之喜。 另一边,穗女气喘吁吁地赶到乾坤殿,抓住一个当值的内监便问:“代王殿下呢?太后娘娘病重,快请殿下去孔雀台!” 内监面露难色:“穗女姑娘,殿下一早就去杂役房接窦美人了。” 穗女来不及喘匀气,马不停蹄地赶往偏僻的杂役房。 然而,窦漪房住的那间陋室早已人去屋空,穗女急得跺脚,只得又奔向重华殿。 重华殿内,莫雪鸢正将窦漪房从杂役房带回来的几件旧物归置好。 见到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的穗女闯进来,她神色平静地告知,“代王殿下只让我把美人的东西带回来,他带着美人去了别的地方。至于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穗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心中叫苦不迭。偌大的王宫,代王会带窦美人去哪里?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而就在穗女焦头烂额之际,刘恒早就拉着窦漪房来到了他的秘密冰室。 第100章 刘恒冰室表白,薄姬独断专行 窦漪房的伤势在刘恒送来的上好伤药调理下,已无大碍,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明媚。 尽管她身上穿的是杂役房宫人那身灰扑扑的蓝布曲裾,还没来得及换下,但在这晶莹剔透的冰室之中,她素净的装扮反而被映衬出一种别样的端丽与清雅。 她环顾着四周由巨大冰块砌成的墙壁,寒气扑面而来,不解道:“殿下,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冰块?” 刘恒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心中再无半分保留。 他松开窦漪房的手,缓缓在冰室中踱步,声音在空旷冰冷的空间里带着奇特的回响,“漪房,你听过‘孟母三迁’的故事吗?” 他停下脚步,回眸看向她,眼神深邃,“我的母亲,薄太后,以前也是这样,她希望我能变成一个真正学会忍耐、懂得韬光养晦的人。 所以她特地命人秘密打造了这间冰室,这十年来,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待上一个时辰,在这彻骨的寒冷中,磨砺心志,沉淀思绪。 然后……再悄悄地去伪装,戴上那副荒唐纨绔的面具,去过我的另一种生活。母亲说,只有能够享受冬天,才能迎来真正的春天。” 窦漪房静静地听着,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伪装,流露出真实一面的男人,轻声问道:“这样隐秘的地方,殿下……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儿?” 刘恒一步步走回窦漪房面前站定,再次伸出手,无比珍重地握住她微凉的手,稳稳地托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坦诚与认真,“本王不是告诉过你,决定把心都交给你了。那天赐饼的事,每年都会上演一次,可是愿意跟我们母子俩同生共死的,却只有你一个。 漪房,本王……好久没有相信过一个人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扛,本王真的觉得好累。你愿意和我一起携手走出冬天,迎接真正的春天来临吗?” 窦漪房望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脆弱与希冀,展颜一笑,“殿下信任我吗?” “信!”刘恒毫不犹豫地颔首,俊美的脸上满是坚定与深情。 窦漪房脸上的笑意加深,“那便不用再多说了。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殿下是漪房今生的依靠。” “不。”刘恒却摇了摇头,似是有些不满,他揽住窦漪房的腰肢,将她拉近几分,“本王不想只做你的‘依靠’。” 窦漪房被他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心跳漏了一拍,笑问:“那殿下还想做什么?” 刘恒看着她清澈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本王想与你,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不是王侯与姬妾,而是心意相通、祸福与共的夫妻。” 窦漪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后将脸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殿下……本就是臣妾的丈夫呀。” 刘恒何其敏锐,顿时从她微小的表情变化中,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与逃避,轻抚着她的长发,“漪房,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本王一定会让你堂堂正正地成为本王的妻子。” 窦漪房抬起头,讶然道:“殿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刘恒打断她,直接许下了诺言,“漪房,今生今世,无论你说什么,本王都相信你,永远不相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耍起赖来,“你这句话要是说出口了,本王可就也要相信了。” 窦漪房无奈,正要说什么,一股寒意袭来,忍不住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赶忙要从刘恒怀中退出来。 刘恒哪里肯放,手臂一紧,将她搂得更牢,“这里冷,我们出去吧。” 窦漪房便也安心靠在他怀里,给出了她的回应,“既然要一起过冬,哪有先走的道理?” 刘恒闻言,胸中激荡,情难自禁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冬天只是暂时的,漪房,我会为你打造一个春天。” 刘恒的情话实在动听,窦漪房有些期待,如果他真的能通过慎儿的考验,她们往后就可以顺顺利利地在代国开启新的人生了。 穗女正等在冰室外头不知该不该进去,她虽然陪薄姬来过,知晓这处密室的存在,但始终是个奴婢,怕万一代王不在里头,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擅闯禁地的罪名她可担待不起。 刘恒转动机关,搂着窦漪房出了冰室,穗女可算松了口气,“殿下,太后娘娘发了高热,昏迷不醒,奴婢正四处找您呢!您快去看看吧!” 刘恒来不及多想,带着窦漪房赶到孔雀台。 有御医的诊治,在汤药的作用下,薄姬已经悠悠转醒,安陵容侍立在榻边,子冉正坐在床边给薄姬喂药。 薄姬原以为儿子是在处理政务才没能第一时间过来,此刻见到刘恒和窦漪房相携而来,尤其是窦漪房身上还穿着杂役房宫人的服饰,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窦漪房!”薄姬对她十分不满,“你真是不像话!才从杂役房出来,就敢青天白日的蛊惑代王跟你厮混,你眼里可还有半点规矩体统?!” 窦漪房心知此时辩解只会火上浇油,当即屈膝跪下,姿态恭顺,“太后娘娘息怒,臣妾知错。” 刘恒见薄姬迁怒窦漪房,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母亲,此事与窦美人无关,是儿臣……” “好了!”薄姬打断他,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子冉连忙替她抚背顺气。 薄姬喘匀了气,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窦漪房,又看向一脸焦急的儿子,心中的危机感瞬间放大。 她不能让这个来历不明,却让恒儿深陷其中的女人得意,必须快刀斩乱麻,断了恒儿的念想,也绝了窦漪房不该有的心思。 她强撑着精神,“恒儿,你不用替她求情,看在今日也算你大喜之日的份上,哀家就饶过她这一次。哀家病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哀家已经决定了,封子冉为王后。”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完了完了,剧情怎么拐回来了,薄姬在刘恒面前可是说一不二,原剧子冉就是这么一锤定音当上王后的,陵容的考验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刘恒刚立完flag就被亲妈打脸,心疼漪房一秒。】 【真相帝:薄姬明显是看出来刘恒对窦漪房动了真情,子冉又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故意用这种方法打压窦漪房。】 【汉宫熬夜党:陵容:很好,我看你这个老太婆喝的药还不够多啊。(默默掏小本本)】 第101章 慎儿路遇欣吧唧,窦漪房气定神闲 天幕右侧,日头西斜,暑气未消。 雍正的御驾出了圆明园,一众妃嫔和皇子公主的马车紧随其后,往畅春园行去。 离晚宴开始尚有些时候,众妃嫔不必提前入席,便三三两两在园中闲逛赏景。 聂慎儿领着宝鹃和菊青,沿着一条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畅春园不似圆明园那般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因着先帝驾崩后荒废了几年,反倒显出一种未经修饰的自然野趣,草木葳蕤,亭台半隐,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行至一处开阔的荷塘边,荷叶田田,几乎探到了岸边,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聂慎儿抬袖遮了遮斜射过来的日光,“宝鹃,咱们过来时没带伞,这会儿虽然已近黄昏,但日头还是有些晒,你去摘些荷叶来,咱们挡挡。” “是,小主。”宝鹃应了一声,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地探身,伸手去够离岸最近的一片荷叶的茎杆。 聂慎儿见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不放心地叮嘱道:“菊青,你去拉着她点儿,别掉下去了,荷塘里淤泥深的很。” 菊青忙走到宝鹃身边,一手紧紧拉住她的袖子,一手去接宝鹃折下来的荷叶。 两人配合着,竟也摘出了几分乐趣,专挑那又大又圆的碧绿荷叶下手,不一会儿竟摘了厚厚一小把。 菊青用随身带的帕子仔细包住荷叶粗糙的茎杆,这才递给聂慎儿,“小主握着帕子,仔细茎上的小刺扎了手。” 聂慎儿接过那沾着水汽和清香的荷叶,莞尔一笑,“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你们两个也一人拿几支吧,省得晒着。” 三人便这般举着碧绿的“荷叶伞”,行走在宫道树影之下,真有几分“青荷盖绿水”的雅趣,倒也别致。 刚转过一道垂花拱门,迎面便碰上了欣常在,她正低着头,满眼慈爱地看着身边牵着的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上对称扎着两个小揪儿,用嫩黄的丝带系着,身上也穿着一身同色的精致旗装,小脸圆润,眼睛乌溜溜的,正是欣常在的女儿,淑和公主。 欣常在满心满眼都是牵在手里的那个小人儿,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一时没注意前头有人。 倒是淑和眼尖,伸出小手好奇地指着前方,声音清脆稚嫩:“额娘,快看,有仙女姐姐!” 欣常在抬头看去,只见聂慎儿主仆三人手持碧荷,踏着斜阳的微光迤逦而来,荷叶边缘镀着一层金边,衬得走在中间的聂慎儿清新脱俗,确如画中走出的采荷仙娥。 她扬起笑容,拉着淑和上前两步,福身行礼:“见过昭贵人。” 聂慎儿含笑回了一礼,语气温和:“欣姐姐客气了。” 她的目光落在淑和身上,“这就是淑和公主吧?真是可爱,今年几岁了?” 欣常在蹲下身,将淑和往身前带了带,温柔地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正是,我们淑和已经六岁了。” 她柔声对女儿道:“淑和,这是昭娘娘,快叫人。” 淑和自小不在母亲身边长大,说是养在太妃膝下接受教导,实际上与寄人篱下无异,小小年纪已是个小人精,很会看眼色。 她见自家额娘对眼前的昭贵人态度亲近友好,便知是可信赖之人,立刻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声音又甜又糯:“淑和给昭娘娘请安,昭娘娘万福。” 因为欣常在曾经仗义执言,聂慎儿对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怜爱,歉意道:“昭娘娘初见淑和,本该给见面礼才是正理,但今日来畅春园,走得匆忙,是昭娘娘疏忽了,还请淑和公主勿怪。” 淑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咧嘴甜甜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可爱豁口。 她高高举起手中一个胖乎乎的磨喝乐玩偶晃了晃,眨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聂慎儿手中的荷叶,奶声奶气地请求,“那淑和斗胆,请昭娘娘把手上的荷叶送给淑和吧,这样淑和就和这个磨喝乐一样了!” 那磨喝乐是个憨态可掬的小女娃造型,手里举了一片小小的荷叶,盘腿坐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童言童语天真烂漫,又带着点小机灵,惹得聂慎儿和欣常在都笑了起来。 “这点小小要求,我哪有不应的道理?”聂慎儿爽快地将自己手中的荷叶都递给了淑和,又摸了摸她的小脸,“依我看,我们淑和可比这磨喝乐还要可爱灵动百倍,皇上见了定然喜欢。” 淑和高兴地接过荷叶,学着磨喝乐的样子高高举起,小脸上满是雀跃,“淑和谢过昭娘娘!” 欣常在见女儿如此开心,对聂慎儿的好感又添几分,主动提议道:“难得淑和这样喜欢昭妹妹,咱们不如一道逛逛园子?” 聂慎儿欣然应允:“好啊,正愁无人作伴呢。”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一座嶙峋的假山,随即自然地移开,指向与之相反的另一条岔路,“我初次来畅春园,不知那边是什么地方,瞧着景致似乎不错,欣姐姐可知道?” 欣常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略一思索便笑道:“那边啊,我依稀记得,似乎是桐花台。走,我们便去那边看看。” 【吃瓜不吐籽:欣常在眼里只有女儿的样子好真实,在宫里见孩子一面太难了。】 【淑和亲妈粉:淑和好可爱啊!这么小就会看人眼色了,在太妃膝下过得应该不是很好吧,心疼!】 【真相帝:慎儿刚才看假山那一眼绝对有深意!假山那边有什么?】 两人带着淑和,说说笑笑往桐花台方向走去。 聂慎儿落后欣常在半步,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再次投向那座假山。 假山石缝的阴影里,一抹绛紫色绣团花纹的衣角倏地缩了回去,快得如同错觉。 天幕左侧,重华殿。 窦漪房神情恬淡地跪坐在案几前,她提起小炉子上咕嘟冒泡的陶罐,将滚烫的水注入三个粗陶杯中,翠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 泡好茶,她抬眸看向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的安陵容和莫雪鸢,两人脸色都绷得紧紧的。 窦漪房将两杯澄澈碧透的茶汤分别推到她们面前,语气轻松,“好啦,你们两个,自打我从孔雀台回来就板着脸,这么严肃做什么?天又没塌下来。来,尝尝我泡的茶,消消火气。” 安陵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低头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姐姐,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薄姬还在病中,没有正式下旨,代王大婚的典礼也得等到她康复才会举行,我们还有机会。” 莫雪鸢清冷的眸子里满是不解,“美人,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还有心情给我们泡茶?” 她实在想不通,王后之位眼看就要旁落,窦漪房怎能如此气定神闲。 窦漪房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捧在掌心暖着,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们呀,不是早说好了这是给代王的考验吗?我有什么好急的。 不管他通不通得过,我们都按计划行事便是。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我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境地,都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安陵容听着她的话,心头那点因薄姬而生的郁气渐渐消散。 她小口啜饮完杯子里的茶水,温热的茶汤熨帖了心绪,轻声道:“我听姐姐的,那我们就等着看刘恒的本事了。” 莫雪鸢虽未再言语,但紧抿的唇线也缓和了些许,默认了窦漪房的决定,她端起自己那杯温热的茶,一口干了。 窦漪房身上有种奇特的安定力量,让她觉得,跟着她的选择走,总不会错。 就在这时,重华殿的殿门被轻轻叩响。 莫雪鸢起身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周亚夫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雪鸢姑娘,是我,周亚夫。” 莫雪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周亚夫向来沉稳持重,鲜少见他如此外露情绪。 她拉开殿门,只见周亚夫站在门外,眉头紧锁,他见到莫雪鸢,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急声道:“雪鸢姑娘,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第102章 雪鸢驯服周亚夫 莫雪鸢安抚道:“周将军,你别急,美人还在呢,我要去问过美人才能答复你。” 周亚夫后退两步,对着殿内抱拳躬身,“末将唐突了,请窦美人恕罪。” 窦漪房清越的嗓音从内殿传来,“不妨事,雪鸢,周将军既然有急事找你,你就先去吧。” 莫雪鸢回身朝内殿一礼,“谢谢美人。” 她直起身,视线与安陵容短暂交汇,安陵容朝她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重华殿,走出约莫百步,周亚夫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显得有几分紧绷。 “雪鸢姑娘。”他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我有一件事想先向你坦白。” 莫雪鸢看向他,不解道:“周将军,什么事?” 周亚夫沉默了一瞬,似是在努力措辞,最终下定决心般说道:“其实宫里的周美人……是我妹妹。” 这消息莫雪鸢早就知道了,因此并不感到惊讶。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真心恭喜道:“是吗?我听说她很快就是王后了,恭喜周将军。” 周亚夫没有丝毫喜悦,脸色反而更加沉重,“可我不想她当什么王后。我去劝她,她也不听,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想着……也许是我不懂女儿家的心思,所以想请雪鸢姑娘帮我劝劝她。” 雪鸢微微歪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讶异道:“我?为什么是我?” 周亚夫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惭愧地道:“实不相瞒,雪鸢姑娘,我相熟的姑娘……只有你一个,找不到别人帮忙,所以只能来麻烦你了。” 莫雪鸢继续抬步向前走,唇角愉悦地翘了翘,却故作忧愁地道:“这样啊……可是将军,不是我不想帮你。 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一个奴婢,而且还是窦美人的奴婢,哪有立场去劝周美人放弃王后之位呢?说不定,她还会以为我是为了窦美人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周亚夫给难住了,他来之前确实没想到这一层,迟疑道:“这……” 他光想着雪鸢是女子,或许能懂妹妹的心思,却忽略了这层身份带来的尴尬和可能的猜忌,他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雪鸢走出几步后,周亚夫还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小跑回周亚夫面前,“周将军,我想到办法了。” 周亚夫精神一振,急切道:“雪鸢姑娘请说!” 莫雪鸢凑近了些,“将军,你就对周美人说……我是你的心上人。这样,我就能以未来嫂嫂的身份去劝说她了,岂不是名正言顺?” 周亚夫紧握的拳头猛地一锤掌心,“这个主意好!” 但仅仅一瞬,那份惊喜又迅速被浓重的担忧取代,他周亚夫行事光明磊落,绝不能为了妹妹的事,就平白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他看向莫雪鸢,神情变得无比认真,“不过……雪鸢姑娘,我要是这样说,是不是有碍你的名节?你肯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千万不能连累到你。” 莫雪鸢抿唇一笑,摇了摇头,反问道:“将军还记不记得在来代国的路上,有一天夜里我扭伤了脚?” 周亚夫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旧事,但那段记忆清晰无比,“自然记得。那晚你独自在营外,我一时情急,出手试探,害你受伤,至今想来仍觉愧疚。” 莫雪鸢语调轻缓,“那天,将军替我疗伤,触碰了我的肌肤。按我们家乡的规矩……我早就是将军的人了。”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周亚夫震惊的目光,淡然道:“可我身份低贱,便没有向将军提及,怕将军有所困扰。 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了,名节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只要能帮到将军,我就很开心了。” 周亚夫一时震住,说不出话来,那句“早就是将军的人了”和“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了”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让她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莫雪鸢被他过于震惊的反应刺伤了,失落地低下头,“将军,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的,我只是想帮你。” 她似乎将所有的苦闷都压进心底,不等周亚夫反应过来,就重新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迅速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将军,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劝周美人的吗?我也好想想待会儿该怎么跟她说。” 周亚夫一颗心被搅得忽上忽下,颇有些手足无措,听到她问起妹妹的事,几乎被她牵着鼻子走,开始诉说起来,“我觉得后宫的斗争太激烈了,而且代王还没来得及宠幸于她,让她跟我走。 但她说太后娘娘发了话,事情已成定局,我就说我们周家三代忠良,父亲战死沙场,我可以请求太后娘娘收回成命,带她出宫回家,往后她还可以再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说到这里,周亚夫挫败极了,“但她却跟我说……她已经有自己的幸福了,她说她喜欢代王。 可宫里谁不知道,代王喜欢的是窦美人?她待在宫里,看代王日复一日地宠爱别人,只会一直痛苦下去!我说不过她,道理也讲不通,就跑出来找你了。” 莫雪鸢了然,朝周亚夫伸出手,“那我们走吧。” 周亚夫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想到她刚才那番关于“名节”的话,怕这手一牵,对她更加不利,犹豫道:“雪鸢姑娘,这……这不好吧?” 莫雪鸢可不跟他磨磨唧唧的,直接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演戏自然要演全套,不然周美人怎么可能会相信我们的话?一点破绽都不能有。” 她拉着发懵的周亚夫,转身就朝着周子冉居住的雨花台方向走去。 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让周亚夫感觉自己都不会动了,他努力平复震天响的心跳,试图找回镇定,佯装自然地应道:“雪鸢姑娘……说的是。” “还叫姑娘?”莫雪鸢侧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如星辰,藏着促狭的笑意,故意眨了眨眼,“不怕一会儿在周美人面前露馅?” 周亚夫只觉得被她握着的手心滚烫,连带着脸颊也烧了起来。 他动了动嘴唇,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才终于生涩地唤出口:“雪……雪鸢。” 莫雪鸢满意了,“这才对。” 她不再看他,拉着他的手,步履轻快地走在通往雨花台的宫道上。 周亚夫浑身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宫道两旁熟悉的景致变得模糊不清。 连路上遇到的侍卫恭敬地向他抱拳行礼,他都恍若未闻,只是僵硬地点着头,眼神发直地任由莫雪鸢牵引着前行。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这漫长又短暂的一段路的。 雨花台已在眼前,周子冉并未在殿内安坐,而是独自一人倚在门边,对着遥挂天际的月亮出神。 见两人走来,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由愣了愣。 印象里,他哥哥成天就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除了练武就是睡觉,此刻竟然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子冉的脸上是浓浓的惊诧和困惑,“哥,你怎么又来了?这位不是窦美人身边的莫姑娘吗?你们……” 周亚夫被周子冉的声音惊到,回过神来,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莫雪鸢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一股热血登时直冲头顶,他鬼使神差地回握住莫雪鸢的手,举起来展示给周子冉看,“子冉,你不是说我不懂什么是幸福吗?雪鸢是我的心上人,也是你未来的嫂嫂,我把她带来跟你说。” 第103章 雪鸢猛攻周子冉 周子冉没想到哥哥竟这样执着,无奈之下,只得将两人引入殿中,“哥,还有莫姑娘,先进来吧。” 她跪坐在案前,执起陶壶为二人斟水,“我晚上不怎么喝茶,只能用白水来招待莫姑娘了。” 莫雪鸢拉着周亚夫在周子冉对面坐下,拿起陶杯晃了晃,却没有喝,“周美人,这些都不重要,我跟着将军过来,是想让你听我一言。” 周子冉轻轻颔首,“姑娘请说。” “听闻周美人你对将军说,他不懂什么是幸福。”莫雪鸢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探究,“我很好奇,在美人眼里,幸福是什么?” 周子冉想起刘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幸福就是,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这样,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是幸福的。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悲伤而悲伤,是幸福的。 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就待在他身边,他不需要你的时候,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也是幸福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了。” 她恳求地看向莫雪鸢,“莫姑娘,你也是女子,一定能明白我的,你就不要和我哥一起逼我了。” 周亚夫沉了脸,“子冉,他的心根本就不在你身上。” 周子冉的脊背挺得笔直,执拗道:“我不需要,我的心在他那儿就行了,爱人和被爱之间,我永远会选择爱人。 因为那种感觉是刻骨的,是发自我内心的,是我的命。为了保存这份感情,我就是化成灰,也不怕。” 安陵容和窦漪房去见青宁王后那日,莫雪鸢不在场,事后听安陵容转述的几句已觉震撼,如今听了周子冉的话,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些为情癫狂的女子。 周亚夫被妹妹堵得哑口无言,见莫雪鸢不说话,唯恐她被妹妹这番“大道理”说服了,悄悄在案几下拉了拉她的衣袖,“雪鸢,你说呢?” 莫雪鸢有了决断,她顺势握住周亚夫的手,倏然倾身过去,在他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她退回原位,神色平静无波,“美人的大道理真多,我是个粗人,只好让美人亲眼看看什么叫幸福了,美人可看清楚了?” “轰”的一下,周亚夫那张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变色的刚毅面庞,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耳根和脖颈都蔓延开一片赤色。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唯有被莫雪鸢握着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微微颤抖。 周子冉没想到莫雪鸢这样大胆,她生性含蓄,也有些不好意思,“莫姑娘,我知道你和哥是两情相悦,但我对代王是不一样的,我不需要他的回应,我只想爱着他,陪着他,这就够了。” 莫雪鸢语气转冷,“是吗?如果你一厢情愿的陪伴,会让代王困扰乃至于痛苦呢?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代王,却丝毫不顾他的想法吗?” 周子冉慌乱地辩解,“不!我不是!我会安安静静的,不会打扰他!” “你怎么不打扰他?”莫雪鸢步步紧逼,诘问一声比一声凌厉,“你占据他妻子的位置,让他真心喜欢的女子居于妾室之位,哪怕你替他打理后宫打理得再好,他也不可能感激你。 代王一向孝顺,若太后娘娘开口逼迫他去陪你,你又该如何?周美人,你要知道,你的存在对代王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周子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摇头:“代王……代王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这么想我的……” 莫雪鸢的声音并未因她的脆弱而放缓,反而更加沉凝,狠狠穿透子冉的心,“你满心都是代王,可曾想过将军? 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他或许笨拙,或许蛮横,但他绝不会害你,也一心希望你能真的幸福,而不是在深宫之中守着一个不爱你的人日渐憔悴枯萎。 他宁愿用满身军功忤逆太后娘娘的意思,换你一个自由,你却辜负他的一片苦心,要自缚于此。”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周子冉仓皇失措的眼睛,“周子冉,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让在乎你的哥哥伤心,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我……”周子冉被这连番诘问击溃,羞愧、委屈、茫然交织在一起,让她无地自容,泪水盈满眼眶,她下意识地看向周亚夫,眼睛里充满了无助的求证。 周亚夫好不容易从那个石破天惊的吻中冷静下来,又听莫雪鸢这样为他说话,为他着想,心头一片滚烫。 他知道妹妹是想问他的意思,可他却不敢轻易表态,雪鸢的话说得虽然过了些,但都是为了他和他妹妹,而且好像很有效果,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拆台。 于是,在妹妹求助的目光中,周亚夫艰难地避开了视线,选择了沉默,却将那只被莫雪鸢握过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而周亚夫的沉默,在周子冉眼中,便成了默认。 周子冉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巨大的失落和愧疚涌上心头,她颓然地低下头,“哥……对不起……是我没顾及你的感受……” 莫雪鸢的语调缓和了些许,“周美人,我知道你还是不死心,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心底对代王还抱有一丝希望。既然如此,你不妨自己去验证一下。” 周子冉茫然抬头,泪眼婆娑,“怎么验证?” 莫雪鸢扫过周亚夫依旧泛红的耳根,意有所指,“你刚才也看见了,我亲你哥哥时他的反应。 你可以去亲代王一下,反正你是代王的美人,代王又不是不近女色之人,这种事做来也很正常。若他欣然接受,哪怕只有一丝动容,便算我今日所言皆是妄语。” 周子冉心绪大乱,早已失了方寸,耳根子又软,竟真觉得这是个可行的法子,喃喃道:“好,我……明日便去试试。” 决心已下,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夜深了,莫姑娘和哥哥先回吧。我……心里很乱,想一个人静一静。”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刘恒:不是,你们说归说,别害我啊。】 【双厨狂怒:周亚夫的脸刚刚都能煮开水了,哈哈哈哈还得是雪鸢,太A了,简直把周亚夫玩弄在股掌之间!】 第104章 周亚夫失落,宜修的七夕祝福 周亚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莫雪鸢拉出了雨花台,夜风拂面,他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退去。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侧女子平静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雪鸢,刚才……谢谢你。还有那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窘得说不下去。 莫雪鸢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她看着这个高大却手足无措的男人,眼中闪过极浅的笑意,“将军,戏演完了。” 周亚夫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和期待,被她这几个字浇得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低低的:“哦。”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原来……她那样做,那样说,都只是为了帮他说服子冉。 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耷拉下的肩膀,莫雪鸢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瞬,又迅速敛去。 她没再解释,只道:“夜深了,将军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说罢,她转身朝重华殿的方向走去,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周亚夫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微凉的触感。夜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心头却比这夜风更乱。 天幕右侧,畅春园观澜榭。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彩衣的舞姬水袖翻飞,在殿中翩跹起舞。 雍正与宜修高居上座,帝后二人皆面带浅笑,欣赏着歌舞,华妃与齐妃分坐左右下方首位,尽显地位尊荣。 齐妃身后,三阿哥弘时正襟危坐,齐妃趁着开场舞的时间,扭过头与弘时说悄悄话,翻来覆去无非是这几日功课学得如何?皇上可有关心过他的课业?最近吃食可好,睡得可好? 弘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虽孝顺,可却也懒得在过节的时候还被额娘絮叨,便有些不耐烦,含糊地“嗯嗯”应着。 齐妃见他心不在焉,更觉忧心,“你这孩子,额娘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啊?晚上回去……” “额娘!”弘时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一丝压抑的恼意,碍于场合又迅速压低,“儿子知道了!您……您看舞吧。” 他瞥了一眼上首的雍正,生怕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齐妃被儿子顶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住了口,“好了好了,你吃些水果,额娘不说了。” 她转回头,吩咐翠果,“把本宫的葡萄端去给三阿哥。” 翠果应声,将那碟还沁着冰凉水珠的紫玉葡萄端到弘时案上,弘时看也没看,只胡乱点了点头。 这一幕,一丝不落地落入了坐在弘时侧后方的弘历眼里。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席位上,面前案几上的瓜果点心几乎未动,看着弘时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他也想有人能这样絮絮叨叨地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哪怕只是问一句。 可他的额娘……那个他未曾谋面的卑微宫女,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这深宫之中,谁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夜里会不会被蚊虫叮咬? 他悄悄抬眼,看向上首雍正的侧影,又飞快地垂下。皇阿玛的目光,从未真正为他停留过,他每日在烈日下苦练骑射,在灯下苦读至深夜,所求的,也不过是能换来皇阿玛一个赞许的眼神,一句随口的问询。 然而,什么都没有。 弘历端起自己案上那杯温热的茶水饮着,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茶水微苦,却远不及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 最终,他掩去所有情绪,默默捏紧了搁在膝上的拳头。 聂慎儿的席位在他们对面,她将弘历的落寞看得分明,这个被遗忘在圆明园的四阿哥,或许……并非全无价值。 华妃将齐妃母子这番互动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的妃嫔听清,含着惯有的骄矜,“齐妃姐姐这心啊,真是时时刻刻都拴在三阿哥身上,连口吃的都惦记着。 只是啊,这当娘的操心太过,做儿子的未必领情,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三阿哥是皇子,自有御膳房和内务府精心伺候着,何须做额娘的事无巨细都插手?没得让人笑话。” 齐妃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好当众与华妃争执,不然挨训的肯定又是她,她只能强忍着怒气,憋屈地假装没听见。 开场舞结束,殿内丝竹之声渐歇,众妃嫔与宗亲皆安静下来,恭敬地聆听圣训。 雍正举杯环视众人,端的是一派沉稳威仪,“今日七夕佳会,朕见阖宫和睦,皇子公主承欢,心甚慰之。惟愿后宫安宁,前朝无忧,方不负列祖列宗所托。” 雍正饮尽杯中酒,众人随之举杯同贺,七夕宴便由此正式开席,宫女们端着一道道菜品,穿梭在席位间。 慎贝勒起身,朝上首拱手一礼,“皇上,今日怎得不见十七哥?” 雍正惋惜道:“朕先叫了老十七到圆明园陪朕下棋,不料他一时贪看园中景致,在日头下站久了,竟中了暑气。朕见他面色不佳,便让他留在园中好生养着,不叫他来回折腾了。” 慎贝勒面露恍然,再次拱手,诚挚感激,“原来如此,皇上对十七哥的拳拳关爱之心,臣弟同感于心。” 他端起酒杯,朗声道,“臣弟敬皇上一杯,祝皇上福泽绵延,万岁长安!” 雍正对这个年轻懂事的弟弟颇为满意,同样遥遥举杯一饮而尽,而后抬手虚按:“允禧,坐吧。” 待慎贝勒落座后,一直含笑旁观的宜修适时开口,带着几分神秘,“皇上,为着今日能给您一个惊喜,臣妾可是瞒了您一件事。” 雍正果然被勾起兴趣,侧首看向她,“哦?这样神秘,是什么惊喜?” 宜修唇角含笑,朝身旁的剪秋轻轻一点头,剪秋会意,抬手拍了拍掌。 不多时,一队宫女手捧精致的托盘从侧殿鱼贯而入,在阶前盈盈跪下。 每个托盘之上,都盛放着形态各异、色彩缤纷的巧果,或捏成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或雕琢成玲珑剔透的花卉瓜果,精巧可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宜修柔声解释道:“皇上请看,这是众姐妹亲手所制的巧果,阖宫同沐皇上恩泽,感怀备至,特意献给皇上,以表心意。” 雍正在那些巧果上打眼一扫,眼中浮现几分赞许,“你们能够同心同德,上下一心,很好。” 他看向宜修,语气温和,“皇后,哪一盘是你制的?朕先行品尝。” 队首的宫女捧着托盘上前,宜修微微一笑,指着盘中那枚石榴形状的巧果道:“这石榴形状的巧果乃是臣妾亲手所制。 里头的内陷放了皇上喜欢的莲子,取多子多福之意,祈愿皇家枝繁叶茂,皇嗣兴旺,江山永固。” 雍正夹起那枚巧果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甜而不腻的酥皮裹着清香的莲子馅,口感绵密,他微微颔首,不吝夸赞,“是不错,皇后,你有心了。” 宜修温声道:“皇上喜欢便好。” 第105章 可怜的温宜 华妃哪里肯在宜修跟前落了下风,她伸手朝捧着托盘的宫女一点,嗓音娇媚,“皇上,您也尝尝臣妾做的。” 第二名宫女捧着托盘上前,盘中花朵形状的巧果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还点缀着金箔。 华妃下巴轻抬,“臣妾可是跟着清凉殿的面点师傅学了许久才做成的,里头的内陷是最新鲜的重瓣玫瑰制的玫瑰酱,皇上尝尝合不合口味?” 雍正夹起那枚花朵巧果,送入口中细品,玫瑰的馥郁香气弥漫开来,甜而不腻,花香与面点的酥香很是融洽。 他流露出满意之色,“你那里的吃食一贯比御膳房还精致些,这巧果花香馥郁,朕吃着十分可口。” 华妃得了夸奖,笑容愈发灿烂,“皇上既然喜欢,那臣妾就叫他们再多研究些吃食,让皇上每天都能吃到新鲜花样。” 雍正看着她明媚的笑靥,语气也带上了些许纵容:“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齐妃在一旁等了半晌,好不容易等华妃说完,寻到个话缝,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刚要开口:“皇上……” 华妃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像没看见她似的,再次抢过话头,“皇上,臣妾也给您准备了一个惊喜,您可要瞧瞧?” 齐妃面色顿时黑如锅底,心中暗恨,年世兰今日是什么意思?非得要跟她过不去? 宜修面上依旧挂着雍容得体的浅笑,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见雍正的注意力已被华妃口中的“惊喜”转移走,便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捧着巧果托盘的宫女暂且退到一旁。 雍正略显亲昵地调侃,“世兰,你这急性子何时学会卖关子了?还不说与朕听。” 华妃嫣然一笑,扭头给身后的颂芝递了一个眼神。颂芝福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抱着温宜公主的乳母重新回到了殿中。 温宜今日打扮得极是喜庆,两颊涂了圆圆的红胭脂,一身淡粉色的绸缎小衣裳,衣裳下摆和肩头的布料用丝线巧妙地固定着三支荷叶茎杆,碧绿的叶片笼罩在她头顶,衬得她愈发娇憨可爱。 她脖颈上还挂着一串形状各异的小巧果,整个人瞧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磨喝乐娃娃。 乳母抱着温宜,在阶前屈膝行礼,恭敬道:“温宜公主祝皇上龙体康泰,万事顺遂。” 俗话说的好,见面三分情。 雍正虽因着上回的事待温宜不如以往那般亲近热络,但眼前打扮得如此别致可爱的女儿,到底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许久未见,加之佳节良辰,那点疏离感便被温宜的活泼烂漫冲淡了不少,难免心生欢喜,温声道:“免礼。” 他转而看向苏培盛,“苏培盛,稍后去把库房里那个象牙嵌玉雕的磨喝乐娃娃给温宜送去。” 华妃起身一福,“皇上慈父之心,恩泽深厚,臣妾代温宜谢过皇上隆恩。” 雍正语气温和地询问,“温宜来前可吃过了?” 乳母躬身回道:“回皇上,公主已用过了。” 雍正大手一挥,“既如此,你便抱着温宜站在华妃身侧,让温宜与朕同宴。” 乳母依言站定,自打温宜一出现,曹琴默的视线就紧紧黏在了她身上,见她身上绑着荷叶,被华妃打扮了一番拿来当做争宠的工具,心忧不已,唯恐温宜有什么不适。 她虽焦急,却不敢在席上表现出来,只能在心底暗暗安慰自己,没事的,今日一过,温宜就能回到她身边了,再也不用吃这些苦头了。 聂慎儿坐在席间,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好戏要开场了。 歌舞再起,酒过二巡,宴会正酣。 温宜突然开始打嗝,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乳母连忙给她拍背顺气,却不见效。 她慌了神,生怕温宜在席上哭闹起来,想抱着温宜先行退下,华妃却冷眼一扫,不悦道:“你会不会看孩子?来,给本宫抱。” 华妃将温宜抱过来,耐着性子轻轻摇晃拍哄,脸上努力维持着温柔慈爱的表情。 这画面自然逃不过雍正的眼睛,他不免有些愧疚,世兰是这样喜欢孩子,待温宜也如此上心,可他……却不能让她有自己的孩子。 然而,温宜打嗝越来越急促,小脸涨得通红,“哇”的一下吐了华妃一身,而后放声大哭起来。 华妃猝不及防,被吐了一身,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裳上沾满污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怒火直冲头顶。 她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佯装急切道:“温宜这是怎么了?怎么吐奶了?” 乐声骤停,观澜榭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华妃和她怀中哭闹不止的温宜身上。 雍正脸色沉了下来,“传御医!” 章弥和江慎匆匆赶来,仔细检查过温宜的情况后,章弥率先在殿中跪下道:“皇上,婴儿吐奶多发生在一两个月大的时候,如今公主已满周岁,许是近来饮食有碍,才会吐奶,微臣想检看一下公主今日吃过的东西。” 华妃完全顾不上满身的狼藉,似乎比曹琴默这个亲额娘还着急,“颂芝,快去把公主吃过的东西都拿来给章太医检查。” 雍正看着华妃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安抚道:“世兰,温宜的事有朕和皇后在这里看顾着,你且下去换身衣裳吧。” 华妃泫然欲泣,声音哽咽,“皇上……臣妾一向对温宜视若己出,见她如此难受,真如剜心之痛一般……臣妾失仪了,这就去换了衣裳再来。” 华妃要走,曹琴默赶紧起身从她怀里接过温宜,有她哄着,温宜的哭声渐渐小了。 章弥查验过温宜今日食用过的汤羹,却都没发现问题,皱眉道:“奇怪。” 江慎忽然开口,“皇上,还有一样东西有疑点,公主乃是幼儿,天性好奇,难免喜欢舔食抓在手中的玩物。” 他走到曹琴默身边,请求道:“还请曹贵人取下温宜公主脖颈上的巧果串,容微臣与章院判一同检验。” 曹琴默取下温宜脖子上的巧果递给他,江慎接过巧果串,与章弥一枚枚检查起来。 江慎用力扯下其中一枚小葫芦形状的巧果,“皇上,这颗巧果有问题!” 第106章 温宜快要死了,刘恒劝说子冉 他将那枚葫芦巧果托在掌心,指向一处细微的破损,“您看,这颗巧果外皮极薄,顶端已被公主咬出了一个豁口,内陷并非寻常的糖蜜,而是掺入了木薯粉制成的糕团。 幼儿肠胃娇弱,吸食到这等难以消化的东西,便会损伤肠胃,导致吐奶腹痛,若长期误食,恐会日渐虚弱而亡。” 雍正阴沉着脸,“御膳房是怎么做事的,给公主的巧果里怎会有此等东西?” 恰在此时,华妃换了一身簇新的宫装回到殿中,闻言立即接口,仿佛十分后怕,“皇上息怒,这些小巧果乃是各宫姐妹为表心意,亲手所制,再交由臣妾串给温宜佩戴的,与膳房并无干系。” 她意有所指,“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也就是说,有人处心积虑想要谋害他的女儿了。 雍正眸色一冷,还未来得及下令彻查,温宜的动静却越来越微弱,似乎哭都哭不出来了,呼吸急促,鼻翼扇动,口唇发紫。 曹琴默大惊失色,小巧果里的木薯粉是她亲手下的,那糕团看着体积不小,可她掺入了大量的马蹄粉,木薯粉的分量微乎其微,绝不可能让温宜出现如此凶险的症状。 温宜抬手不停抓挠脖子,曹琴默掀开她的领子一看,只见耳后和颈部出现了大片的红斑和风团。 这红斑风团……这窒息般的模样……根本不是木薯粉中毒该有的反应! 她心头一颤,失声唤道:“两位太医,你们快来看看温宜!” 江慎和章弥也看到了温宜骇人的症状,脸色大变,疾步冲上前查看。 江慎捏开温宜的小嘴查看咽喉,章弥迅速搭上温宜的手腕,两人越是检查,眉头锁得越紧,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茫然与棘手。 曹琴默浑身发冷,她本是想借机夺回温宜的抚养权,假意给华妃出主意害聂慎儿。 华妃手眼通天,就如同当初分拨茯苓给闲月阁一样,使银子买通了韶景轩小厨房里一个刷碗的小宫女,让她在厨房里动些手脚,替换掉聂慎儿准备的小巧果。 明明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一箭双雕近在眼前,可事到临头,温宜怎么会出事了? “如何?”雍正压抑着雷霆之怒,将温宜痛苦的模样和两位太医一筹莫展的神情看得分明。 章弥和江慎“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臣等无能!公主脉象急促紊乱,气息窒碍,更兼皮肤突发风疹…… 此等症状非是寻常吐奶或木薯粉所致,臣等一时看不出根源。但公主此刻喉头肿胀,气息艰难,危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便会……” 后面的话,他们已不敢说出口。 “废物!”雍正一拍桌案,震得殿内所有人肝胆俱颤,“苏培盛,去,将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给朕叫来!” 【甄学家001:温宜看着快死了,好像是芒果过敏啊,但是古代没有过敏这个概念,救了个大命。】 【吃瓜不吐籽:肯定不是曹妈咪动的手脚,她怎么可能用这么危险的东西,一着不慎真会害死温宜的。】 【宫斗专家:不是,慎儿真的下手了吗,但是用芒果不是很容易被查出来吗???害怕,抱紧自己。】 天幕左侧,孔雀台。 薄姬这场病来得急,高热反复,精神恹恹,刘恒被她强留在孔雀台侍疾,身旁只有周子冉陪着,连安陵容都被薄姬遣去了外殿。 刘恒如何不明白母亲的心思,薄姬这是铁了心要撮合他与子冉,想借着这病中独处的机会,硬生生将两人凑在一处,好培养出些情愫来,可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 他坐在薄姬榻边,看着母亲因病而显得格外憔悴的睡颜上,心头五味杂陈。 薄姬一个人艰难地在汉宫护着他,后来更是为了带他前往封地在吕雉面前自毁容颜,他十分感激母亲为他做的一切,因此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忤逆过薄姬。 但如今,他已经决定要过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生,所以这一回他要为自己,也为他心爱的女人争上一次。 等薄姬午睡下,刘恒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示意周子冉跟他出来,“子冉,母后睡了,我们出去透透气,让她老人家安睡片刻。” 周子冉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放得极轻,跟着刘恒退出了内殿。 外殿,安陵容正垂手侍立。 刘恒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不动声色地引着周子冉,走到了离安陵容不远不近的一处回廊转角。 这个位置选得极妙,既能确保安陵容能看清他们的身影,又不至于近到让她觉得刻意或尴尬。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不远处的安陵容听清,“子冉,本王有些话,想对你说。” 周子冉想着待会儿要做的事,紧张万分,她不敢抬眼与刘恒对视,只能盯着他玄色王袍上繁复的云纹,轻声道:“殿下请说。” 刘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暗叹一声,“子冉,你是个好姑娘,心地纯善,温婉娴静。你和你哥哥周亚夫,为本王、为代国付出良多,本王对你,感激有之,敬重有之,但唯独……没有男女之情,没有爱情。 母后属意你为继任王后,倘若你真依母后之言,坐上那个位置,本王能给你的,只有衣食无忧,地位尊荣。 但你注定会夹在本王与母后之间左右为难,本王不想你走到那般境地,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一份不必委曲求全,能自在欢喜的日子。” 这番话情真意切,周子冉鼓起勇气,抬起眼帘,迎上刘恒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坦荡,里面盛满了关怀,甚至带着一丝歉疚。 这纯粹的关怀反而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心头漫上酸涩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原本我只想静静地陪伴在殿下身边,但有人对我说,我再安静也会打扰殿下,所以我改主意了。” 刘恒听了她前半段,颇感头疼,正思索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打消主意,便听到了转折,忙问道:“子冉,所以你现在的想法是……” 周子冉不等他说完,也不想告诉他自己要做什么,她想看他第一瞬间最本能的反应,踮起脚尖就要亲向他的脸颊。 第107章 刘恒一个大跳,芒果虽迟但到 刘恒勃然变色,完了,窦漪房身边那个心思细腻的妹妹还在旁边看着呢! 要是被看见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能感觉到安陵容对他本就颇有微词,万一回去添油加醋告诉窦漪房,他命休矣! 电光石火之间,什么王侯威仪、什么从容气度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恒完全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猛地向后一个大撤步,不假思索地避开了周子冉的吻,连退了好几步才停下,“子冉,你冷静一点!” 预想中的嫌恶、斥责,昨夜周子冉都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但万万没想到刘恒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以至于让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伤心难过,而是……有些好笑。 她看着刘恒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样子,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殿下,您怎么如此慌张?” 她指了指刘恒身后那根差点遭殃的廊柱,“差点撞上呢。” 刘恒被她笑得有些窘迫,俊脸微红,但见她笑了,不由更害怕了,担心是自己反应过度让她受了刺激,试探着问道:“子冉,你……还好吧?” 周子冉如释重负般地舒了一口气,“殿下放心,我没事,我已经想明白了。至于让太后娘娘收回成命的事,还望殿下不要让我兄长一个人承担责任。” 刘恒惊喜不已,生怕她反悔,连忙补充,“你当真愿意放弃王后之位?你放心,本王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也不会让周亚夫独自承受母后的怒火。” 周子冉莞尔,“好,子冉在此,先谢过殿下了。” 其实,周子冉并没有准备放弃,她依旧认为爱刘恒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也从未奢求过刘恒的回应,做不做他的王后,出不出宫,于她而言,无非是距离远近的问题。 她相信哪怕往后在宫外,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一代王侯被她的靠近吓成这样,不过是因为他深爱着窦漪房,因而不想和窦漪房之间产生任何误会。 那种感情让子冉动容,若是她非要强求,若是刘恒之后真有一天为了自己不得不背叛窦漪房,那样的刘恒,真的还值得她喜欢吗? 或许,她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种纯粹的感情,是爱着他的自己。 【大汉使者:感觉子冉有点像是性单恋啊,这么超前?】 【历史迷妹:刘恒躲那一下真的笑死我了,像极了被流氓非礼的良家妇男!】 【云陵cp粉:陵容:很好,算你识相,给姐姐的报告可以写正面评价了。】 天幕右侧,畅春园观澜榭。 太医院的太医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挨个上前给温宜检查,温宜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曹琴默再顾不得任何算计筹谋,一颗心仿佛被反复丢进滚油里煎炸,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倘若温宜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她也要跟着去了,什么位分,什么前程,在女儿面前,都成了笑话。 十数位太医轮番上前诊视,个个面色凝重,聚在一旁低声商议,却始终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救治方案。 刘禄人微言轻,不过是个小小的学徒,在论资排辈的太医院里实在说不上话,只能排在最末,这会儿才轮到他上前替温宜公主看诊。 他检查完温宜的症状,心里有了数,对曹琴默躬身道:“劳烦曹贵人,速速解下公主身上的荷叶,再用温凉的清水替公主净口擦身,换一身干净柔软的衣裳。” 曹琴默也顾不上询问缘由,见雍正颔首同意,便赶忙抱着温宜退至偏殿,依言而行。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等曹琴默回转时,温宜虽仍有些精神恹恹的,但呼吸已平稳许多,还有力气在曹琴默怀里咯咯笑了一声,伸手要去抓她旗头上垂落的穗子。 曹琴默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眶一热,险些落泪,她看向刘禄的眼神虽有怀疑,但更多的还是感激与庆幸,“多谢刘太医及时施救,救了温宜性命。” 刘禄谦逊地躬身道:“小主折煞微臣了,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温宜转危为安,令雍正神色稍霁,他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刘禄身上,“你知道公主是怎么了?” 刘禄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皇上,太医院的诸位师长们之所以没能想出办法,是因为他们都将事情想得复杂了。公主既非中毒,也不是得了什么急病,两样症状应当分开来看。” 章弥捋了捋胡须,眼中的赞赏不加掩饰,“当真是后生可畏,老朽愿闻其详。” 刘禄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公主突发红斑风团,是由于荷叶茎杆上的小刺刺激到了幼儿娇嫩的皮肤。 而公主喉头水肿、呼吸困难和吐奶,皆是芒果所致,微臣检查过,那木薯粉的分量极轻,并不会对幼儿造成影响。” 雍正眉头皱起,“芒果?芒果上贡多年,朕也吃过,并无不妥。” “芒果本无毒,而且皇上不仅是成年男子,还有龙气护体,食用后自然无碍。” 刘禄习惯性地拍了个马屁,才解释道:“但温宜公主年岁尚小,身娇体弱,哪怕不吃下芒果,只是接触到果肉,也会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 遇到这种情况,无需复杂的药石,只要清洗干净公主接触到的芒果痕迹,症状便会慢慢消退。” 雍正眸光一沉,冷声追问,“你是在何处发现有芒果的痕迹的?” 刘禄指向那串小巧果,“症结还是在这些小巧果上,有好几枚巧果的外壳中都加入了芒果果肉,公主一旦舔食便会出事。” 雍正侧首,“苏培盛,今年的芒果都分给谁了?” 苏培盛心领神会,声音洪亮地回道:“皇上,今年闽浙总督送来的芒果一共六筐,除了养心殿自留的两筐,其他的分别按照您的旨意给了皇后娘娘、华妃娘娘、齐妃娘娘和昭贵人。” 雍正当然不是不记得了,他是要借苏培盛之口,将这些有嫌疑的人一一点出来。 第108章 慎儿操盘成功,欣吧唧躺赢 宜修唇角含笑,轻描淡写地便将自己摘了出去,“皇上,您是知道的,臣妾素来喜爱花果香气,芒果香味浓郁,臣妾的芒果还摆在桃花坞中,一个也不曾动过呢。” 齐妃可不想无端被疑,忙不迭地开口撇清关系,“皇上,芒果是难得的好东西,一年也只能见到这么一次,臣妾舍不得吃,都给了弘时。” 聂慎儿起身一礼,语气坦然,毫无怯色:“皇上,臣妾得蒙圣恩,赏赐了芒果。臣妾自个儿吃了两个,其余的想着宫中姐妹同乐,便送给了端妃娘娘、敬嫔娘娘和莞姐姐一些。 至于臣妾所制的巧果,正是方才江太医指出掺有木薯粉的小葫芦,其中有没有加入芒果,一验便知。” 曹琴默暗道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做的巧果里自然没有芒果,本想借木薯粉嫁祸聂慎儿,却不想反被对方利用,成了洗清嫌疑的证据。 而且芒果被聂慎儿这么一送,大半个后宫都有了嫌疑,范围如此之广,想查也无从查起,几乎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唯有华妃心慌意乱,她哪里知道制作巧果外壳的面团里有没有放芒果? 玫瑰酱和面团都是小厨房的厨子做的,她只将每个馅包进了面团里,难不成是她的巧果皮里放了芒果?她心里没底,根本不敢轻易开口为自己辩白。 齐妃见方才咄咄逼人的华妃神色不定,先前的仇总算有地方报了,冷嘲热讽道:“华妃方才还说当娘的操心太过,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皇子公主是有御膳房和内务府精心伺候着不假,可终究不如亲额娘仔细。 她简直越说越起劲儿,“就是不说芒果,单论这荷叶吧,若是曹贵人自己照顾温宜,心疼女儿还来不及,哪舍得用这些带刺的东西绑在她身上? 可怜温宜小小年纪,金枝玉叶,就因为某些人非要拿她当个争宠显摆的玩意儿打扮,平白遭了这样大的一通罪,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宜修假意斥责:“齐妃,宫宴之上,别失了分寸。” 齐妃噼里啪啦地骂了一通,畅快多了,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宜修转而对华妃施压,“华妃,这芒果之事,你还没有解释清楚。你宫里的那筐芒果可还在?做何用处了?你说出来也好验明正身,免得让旁人觉得你是故意害了温宜,想嫁祸于他人。” 一直冷眼旁观的敦亲王,看着眼前这场后宫纷争,心底不禁嘲笑雍正这个皇兄真是无能,连自己的妃嫔都管束不好,闹出这等笑话。 此刻见皇后明显针对华妃,他仗着军功和身份,忽然起身拱手,“皇上!臣弟认为华妃娘娘性情爽直,并非那等心狠手辣、戕害皇嗣之辈! 此事定然另有蹊跷,皇上还是明察得好,莫要因后宫妇人几句口舌之争便轻易定罪,免得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敦亲王这话,分明是在拿年羹尧的军功压他! 雍正的怒火本已随着温宜恢复而消了下去,可敦亲王一开口,他顿觉在宗亲面前颜面尽失,当即厉声呵斥:“允?,住口!朕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你今日要过问朕的家事,来日岂非要过问朕的政事!” 敦亲王可不怕他,梗着脖子,还待再顶撞几句,一旁的十福晋吓得脸色发白,赶忙起身,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急急向雍正行礼告罪:“皇上息怒! 王爷他……他定是席间多饮了几杯,吃醉了酒,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臣妇这就带王爷下去醒酒,万望皇上恕罪!”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拽着敦亲王。敦亲王看了看妻子焦急惶恐的面容,又冷哼一声,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任由福晋拉着,满脸不服地退出了观澜榭。 经此一闹,殿内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雍正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他垂着眼,手指捻动着碧玉念珠,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罢了,芒果之物,北方实属罕见,其性如何,连太医院众位太医都不甚清楚,更遑论久居深宫的华妃了。 想来她也只是无心之失,巧合一场,往后宫中饮食再用芒果,需得格外谨慎,尤其要避开皇子公主。” 华妃听雍正替她说话,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感动道:“皇上肯信臣妾就好,臣妾断不会做如此狠毒之事。” 雍正话锋一转,语气虽淡,却是不容更改的决断:“只是齐妃所言不无道理,你到底不是温宜的生身母亲,照顾温宜难免有思虑不周的时候,温宜就交还给曹贵人抚养吧,免得你日夜费心照顾,劳心劳神。” 华妃强颜欢笑:“是,臣妾知道了,谢皇上体恤。” 她心知肚明,雍正虽未明着惩罚她,但这夺走温宜抚养权的决定,已是无声的惩戒和警告,他到底还是不信自己。 曹琴默大喜过望,“臣妾一定好好照顾公主!” 这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除了敦亲王莫名其妙送了一个助攻外,其余的事基本都是按照聂慎儿设想中的步骤发展,她悄无声息地给对面坐着的欣常在递了个眼色。 欣常在会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曹琴默谢恩之上,轻轻在桌下摇了摇身旁女儿淑和公主的手。 淑和公主机灵懂事,“一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小汤碗,发出清脆的响声,汤汁也洒了些在身上。 欣常在拿出绢帕,没有丝毫责备,一边替女儿擦拭,一边低声询问:“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有烫到?” 淑和公主摇摇头,依赖地靠进母亲怀里,母女俩的互动温馨自然,悉数落入了正揉着眉心的雍正眼中。 雍正若有所思,同样是刚生下不久就被抱离生母,养在别处,长久不得相见,为何欣常在待淑和仍是如此亲近,毫无隔阂?可当年他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他的额娘却…… 他沉吟片刻,“淑和也快到了开蒙的年纪,往后就养在长春宫里吧,总在太妃处,进学读书也多有不便,免得扰了太妃颐养天年。” 欣常在简直不敢相信,聂慎儿在桐花台对她说的七夕贺礼竟真的能实现,拉着淑和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吃瓜不吐籽:慎儿这芒果送的,端妃敬嫔嬛嬛全成了她的人形盾牌。】 【紫禁城侦探:其实华妃的巧果皮里有没有芒果,验一下就知道了,但四大爷不敢验啊。年羹尧还在西北打仗,当着这么多宗亲的面,万一验出来真是华妃做的,罚还是不罚? 罚了年羹尧那边没法交代,不罚温宜又差点死了,只能快刀斩乱麻,用“疏忽”定论,各打五十大板,再把孩子夺回来平息事端。 】 【真相帝:其实有荷叶茎杆的事在前,他心里已经默认芒果也是华妃做的了。】 【淑和亲妈粉:啊啊啊欣吧唧躺赢!喜提女儿回家!感谢慎儿助攻!】 第109章 漪房给陵容做衣服 天幕左侧。 有莫雪鸢说动了周子冉,后续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连日来,先是周亚夫解甲跪求薄姬收回成命,再有周子冉向薄姬陈情,言说自己福薄,当不起王后的重任,想同兄长出宫,在宫外过平凡简单的日子。 周家三代忠良,周亚夫是刘恒的心腹,周子冉也为她们母子前往长安当了多年细作,薄姬再固执,也断不能伤了有功之臣的心,于是立子冉为王后的事只能就此作罢。 但继任王后不是子冉,也绝不能是其他长安来的家人子,尤其不能是窦漪房。 薄姬命穗女去收集代国各位大臣家中适龄女儿的信息,想要从中好好地为刘恒挑选出一个才貌俱佳、品行端正的王后来。 孔雀台内殿烛火通明,薄姬倚在榻上,一一看过穗女呈上的画卷,画中贵女或执纨扇或抚瑶琴,皆是代国重臣家的闺秀。 穗女捧着另一摞画卷悄声入内,见薄姬面上倦色深重,轻声道:“太后娘娘,这是最后三卷了,您今日劳神,不如明日再看?” 薄姬摆摆手,目光却未离画卷,“哀家心里不踏实,子冉那孩子……可惜了,哀家不能寒了周家的心。” 她抽出一卷新的展开,画上女子眉目温婉,“这女子瞧着倒有几分福相……” 安陵容才不管那么多,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自顾自地下值,回重华殿去。 这些事就让刘恒自个儿头疼去吧,雪鸢都已经替他解决了最难的环节,他要是还办不到,那正好不用让姐姐所托非人。 重华殿内,窦漪房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对着几匹布比划,天气转凉,她准备亲自给安陵容裁几身厚一些的衣裳,免得她每日要早起受了寒。 安陵容左右看了看,殿中不见莫雪鸢的身影,猜测着是周子冉不用当王后了,周亚夫高兴,叫了雪鸢一起庆祝。 窦漪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她回来了,回头招了招手,“慎儿回来了?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好裁几身新衣。” 安陵容走到她身边,看向案上那些明显是代王赏赐的上好料子,眉心微蹙,“姐姐,入秋后宫里自会给宫人发放冬衣,这些料子太贵重,我穿着在孔雀台行走,反倒扎眼。” 窦漪房已拿起漆木尺走近,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臂展开,“你呀,就是爱操心,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这些布是用来给你做里衣的,到时候穿在里头,旁人也看不见,也就不会让你为难了。” 听着她温柔的絮语,心头那点顾虑被熨帖得妥妥当当,安陵容被动地张开双臂,任由窦漪房摆弄着量尺寸,转过来转过去的,半点不嫌烦,“姐姐都拿来给我做衣服了,自己岂不是没得穿了?” 窦漪房把她转回来,放下尺子,在绢布上记录下安陵容的尺寸,她知道她真正想听的是什么,眼中漾开狡黠又宠溺的笑意,“我自然也有,大不了这些衣裳做好了,我就和我的小慎儿一块穿。” 她理所当然地偏袒起来,“至于代王嘛,他可是王爷,想要什么样的衣裳没有,自然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安陵容脸上发烧,女子混衣而穿,还是里衣这样贴身私密的衣物,是至亲至密之人方有的情谊。 姐姐不仅将这份独一无二的亲密给了她,更是明明白白地将代王排除在外,不给臭男人做衣服,只给她做,她更是欢喜。 她在窦漪房身侧坐下,见她开始裁布,顺手拿起针线篓里的针,捻起丝线,“姐姐,我和你一起做吧。” 窦漪房却将她手中的针线轻轻抽走,放回篓中,“你都忙了一天了,好好歇着,别做这些费神伤眼的事,我来就好。” 拗不过她,安陵容只好作罢,细心地替她拨亮了烛光,“好,姐姐也别做太久,我看着你,天还没冷,这些衣服反正也不急着穿。” 窦漪房裁好几块布片,感受到眼前的光线亮了几分,“我的小慎儿最贴心了。” 安陵容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瞧着窦漪房认真的侧脸,想起穗女捧画而入的情景,终究还是没忍住,“姐姐,薄太后虽然放弃了立周子冉为后,但又让穗女去找大臣家中适龄女子的信息了。 我听穗女说,薄太后有意等病好之后举办一场宴会,召她第一轮选中的女子进宫相看。” 窦漪房将布片拼起,开始缝制第一块布,态度随意,“慎儿,说好了考验代王,你和雪鸢还偷偷帮代王作弊。 这事儿再管下去,可就不是考验他,而是考验你们了。顺其自然吧,正好也让我们一同看看代王的心。” 安陵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怕他伤了姐姐的心,他要是敢辜负姐姐,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弄点药阉了他!” “噗——”窦漪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放下针线,转头看向安陵容,眼中笑意盈盈,几乎要溢出星光,“慎儿,你真是……” 烛光下,安陵容的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明明是凶狠的威胁,却因那份全心全意的维护而显得格外生动可爱。 安陵容虽是一时口不择言,但到底含了几分试探的意味,见窦漪房只是笑,并没有不悦不许,便知代王在姐姐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远远比不上自己重要。 她故意绷着脸追问:“怎么,姐姐反对吗?” 窦漪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刘恒捏着兰花指、掐着嗓子说话的内监模样,这画面越想越荒唐诡异,笑容又扩大了些,无限纵容地摇了摇头,“不反对,不反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姐姐啊,都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的。” 刚巧代王推门走进重华殿,撞见姐妹二人坐在案前笑作一团,窦漪房眼角眉梢皆是未散的笑意,不由好奇,“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不如说出来让本王同乐。” 第110章 刘恒得意,慎儿得知隐秘 雪鸢不在,没有人替安陵容和窦漪房望风,两人的笑声被刘恒打断。 窦漪房从容起身,屈膝一礼,“殿下,臣妾正和慎儿开玩笑,说要在给她做的衣裳上绣一只小乌龟,她正不乐意呢。” 安陵容也迅速低下头,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恭谨道:“奴婢参见殿下。” 刘恒看了一眼跟在窦漪房身后低眉顺眼行礼的安陵容,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心道他才不信,保不齐又是在跟她姐姐告他的状。 他扶起窦漪房,顺势握住她的手,尽显亲昵,“想来慎儿是不喜欢衣服上有乌龟了,无妨,只要是漪房你做的,本王都喜欢,别说是乌龟了,王八都没关系。” 窦漪房无奈一笑,“殿下胡说什么呢?” 刘恒袖袍一振,做出一副有要事要说的样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也没让安陵容退下,就这么当着她的面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漪房,本王是来告诉你,母后那边,本王已经搞定了。封你为后的旨意,明日一早便会送到重华殿,你可要做好准备。” 【代王保护协会:危!刘恒快跑!你小姨子刚才想给你下断子绝孙药呢!】 【云陵今天发糖了吗:混衣而穿磕死我了!漪房真的好会哄陵容,代王不配拥有姓名!】 【真相帝:刘恒宣布封后时陵容垂眸那个表情,三分欣慰七分酸涩,姐姐终究要分给别人了呜呜。】 【大汉甜饼铺:薄姬:哀家挑的贵女呢???刘恒:谢邀,已截胡。】 天幕右侧,韶景轩。 七夕宫宴出了那档子事后,华妃很是安分了一阵儿,不过昨晚,雍正去清凉殿用了晚膳,倒像是无论华妃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只要冷她一段日子,他都能容忍一般。 今个儿是中元节,宫里要做法事祭鬼神,在御湖里烧法船放祭品。 聂慎儿正用着早膳,执起素银调羹,舀起一勺熬得软糯的瘦肉粥送入口中,米香温润。 小顺子从外头进来,打了个千儿,“小主,奴才从师父那儿得了准信儿,昨儿西北大捷的军报到了,年大将军的请安折子里,特意问候了华妃娘娘的凤体安康。所以皇上昨晚才去了清凉殿。 今日一早,皇上下朝后径直去了碧桐书院,这会儿在和莞贵人一道用早膳。” 聂慎儿搅动着碗里剩余的粥,了然道:“原来是年羹尧又打了胜仗,皇上估计在为如何封赏华妃之事头疼。 莞姐姐的病养了这么些时日,总算大好了,皇上自然记挂着她,去碧桐书院用早膳,顺道也是问问她的意见。 莞姐姐与华妃恩怨颇深,定会想着法子劝皇上莫要厚赏华妃,她一旦立起来与华妃对垒,咱们倒是可以松快许多了。” 小顺子脸上浮现出几分踌躇,“小主,还有一事……七夕夜宴那晚,宝鹊因着中了芒果之毒没能跟着小主去畅春园,您把奴才也留了下来。 本是要让宝鹊藏着,不能教任何人瞧见她的症状,送药送饭都是奴才一力为之。但奴才那晚睡不着觉,在外头瞎溜达的时候,一不小心……瞧见了些不该看见的事。” 聂慎儿放下调羹,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眸看向小顺子,不满道:“七夕那晚的事,到今日你才和我说?” 小顺子单膝点地,语气诚恳,还带着一丝后怕,“此事干系重大,奴才怕说出来让小主为难,更怕给小主招祸。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该瞒着小主。” “那就说吧。”聂慎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几上,托着腮看他,一派准备听故事的闲适,“你看见什么了?” 小顺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小主,您与莞贵人商议好了,让她那天晚上去私见沈贵人,不知莞贵人怎么跟芳若姑姑有了交情,有芳若姑姑打掩护,一切都很顺利。 莞贵人见过沈贵人从闲月阁出来后,神思不属,独自沿着御河边的柳堤散步。那时她身子骨还未好全,许是脚下发虚,一个腿软竟朝着御河栽了下去!恰在此刻——” 他停了一瞬,刻意营造出紧张的气氛,见聂慎儿听得专注,才继续道:“一个男子犹如天神降临般地出现了!动作快得奴才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一把就将莞贵人捞了起来!” 聂慎儿听他说书似的在那抑扬顿挫地禀报,也由得他耍宝,配合着他略显夸张的语调,随口猜道:“是谁?想来是这人的身份让你不敢说了,宫妃与外男私相授受可是大忌,看来肯定不是太监,莫非是八旗的侍卫?” 小顺子被她那句“不是太监”噎了一下,偷偷瞧了她一眼,正对上她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眸子,才明白她只是在打趣自己,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道:“要是侍卫,奴才也不至于那般害怕了。 那人是……果郡王,而且,果郡王并未将莞贵人救起就离开,而是与莞贵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开导宽慰她。 最后还提出摇船送她回去,说夜路难行,少走些路,免得她身体不适。那情态之关切,言语之温柔,早就……超出了两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聂慎儿回想起那晚宫宴上,慎贝勒问雍正,果郡王为何没来畅春园的事。 雍正说果郡王中了暑气,这事做不得假,只怕这果郡王是自己硬生生在日头下晒出来的,就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圆明园中,这其中缘由…… 聂慎儿急切追问,“莞姐姐是何反应?你可看清了?” 小顺子忙道:“莞贵人被果郡王救起后,立刻就挣脱了他的手,退到了三步开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带着疏离,并无逾矩。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两人上船之后,船行至湖上,奴才离得远,夜色又深,就不得而知了。” 有了这最关键的补充,聂慎儿豁然开朗,将整件事前后串联了起来。 第111章 慎儿谋算果子狸,吕雉追查陵容 甄嬛虽不至于一门心思全挂在雍正身上,但到底也是因着盛宠,对他有几分女儿家的倾慕,她又是极有分寸、深谙宫规之人,断不会对雍正存有二心。 而果郡王不知何时早已对甄嬛有意,竟一直暗中关注。 此番定是听闻她遭了后宫毒手,放心不下,才故意设计留在圆明园中。 至于那夜的“偶遇”,看来是一桩天赐的巧合。 怪不得第二日聂慎儿从畅春园回来后,去杏花春馆询问甄嬛,有关沈眉庄的近况时,甄嬛眉宇间笼罩多日的沉郁愁绪淡去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些。 她原以为是沈眉庄的宽慰起了作用,如今想来,其中应当也有果郡王那番开解的功劳。 果郡王……聂慎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位闲散王爷虽不理朝政,不掌兵权,整日一副醉心山水、诗酒风流的模样,但到底是雍正的亲弟弟。 欣常在在桐花台跟她闲聊时,曾提过康熙先帝盛宠舒妃之事,作为先帝晚年宠妃所生的皇子,就如同当年戚夫人所生的刘如意一样,怎么可能没被议过储? 雍正疑心病极重,肯定一直对他存了猜忌提防之心。 如今,一个被猜忌的王爷,偏偏对皇帝的新宠动了心思…… 这可真是一招……妙棋啊。 小顺子见她眸光流转,唇边笑意莫测,知晓她定是在思索筹谋,便屏息凝神,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 聂慎儿回过神,重新拿起勺子,几口吃完碗里的粥,才道:“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就当从没看到过,对任何人都不可提起半个字。” 小顺子重重应下,“奴才明白,小主放心。” 他揭过这一茬,接着又禀报起另一件事:“还有那个小厨房里刷碗的巧禾,已经按小主之前的吩咐处理好了。奴才借着师父的名头,打发她调去了别处当差,是个清闲又体面的美差。” 聂慎儿眼中冷芒一闪,“你做得很好。她收了华妃的银子替换了巧果,之后又跑来向我们坦白,想两头捞好处,这等心思活络、首鼠两端的人,咱们宫里是断不能留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物尽其用的算计,“她也有她的用处。” 小顺子早将她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是,奴才往后跟着小主回紫禁城,这巧禾留在圆明园,正好可以做您的眼睛和耳朵。”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哦?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带你回去了?” 小顺子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也顾不上规矩,往前凑了半步,俊秀的脸上满是委屈着急,“小主!您别逗奴才了! 您明知道奴才最受不了这个,奴才这条命都是小主的,离不得小主,您可不能不要奴才啊!” 聂慎儿把他惹急了,心情大好,挥了挥手,笑意深达眼底,“好了好了,下去吧。记得去跟宝鹃她们说一声,晚上浣碧要是来了,不必通传,什么也别说,直接让她进来就好。” 小顺子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声“嗻”,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瓜田一只猹:浣碧?怎么突然说到浣碧了?】 【浣碧升职记:今天是中元节,浣碧要给她娘烧纸,心里肯定难受,说不定会来找慎儿呢。】 【我是果嬛党:合着果子狸的心眼子全使在这种地方了,这暗恋也太拼了吧,嬛嬛你快看看他!】 【宫斗专家:慎儿这脑子转得真快,瞬间就把果子狸划进可利用范围了,果子狸,请入局。】 天幕左侧,建章宫。 吕雉坐在案前,翻阅着一卷卷来自诸侯国的密报帛书,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将最后一份帛书放下,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莫离,语带赞许,“这个杜云汐,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迷得代王神魂颠倒,连薄姬病重都找不到他人,倒是比青宁中用得多。” 莫离姿态恭谨地躬身,“太后娘娘,不知雪鸢可有消息?” 吕雉轻点了下头,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你放心,雪鸢很好。哀家让她恢复容貌,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她在监督杜云汐之余,还搭上了周亚夫,代国,如今可以算得上尽在哀家掌握之中了。” 她想起什么,又沉下脸,“对了,莫离,聂慎儿的下落找到了吗?” 莫离垂首,“回太后娘娘,还没有。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派出去的人手几乎翻遍了长安城及周边郡县,都毫无线索。不过,近来底下人倒是查到了收养聂慎儿的那个赵婆子的下落。” 吕雉眉梢微挑,“哦?人在哪儿?” 莫离笃定道:“在代国,奴婢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抓了。” “很好!”吕雉的声音陡然转厉,“等哀家拿住了那赵婆子,就不信聂慎儿还不现身。蛊惑皇上出宫,搅得哀家母子离心,哀家绝饶不了她!” 莫离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太后娘娘,奴婢有一事一直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雉瞥了她一眼,“讲。” 莫离小心翼翼地道:“聂慎儿无论心机、手段,都在杜云汐之上,行事也更狠绝果敢。为何当初……太后娘娘不把杜云汐扣下做人质,派聂慎儿去代国当细作呢? 若派去的是聂慎儿,以她的能力,任务想必完成得更快更好,而杜云汐重情,必不可能不顾聂慎儿的死活独自逃跑,太后娘娘也就不会如此烦心了。” 吕雉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你只看到了表面。聂慎儿此人心思太活,她对杜云汐的感情远不如杜云汐对她的感情深厚,没有切实的软肋,不易掌控。 若是派她去代国,她未必会顾念杜云汐的死活,甚至可能借机彻底摆脱哀家的掌控,反噬自身。 杜云汐则不然,她聪慧理智,重情重诺,对素不相识的嫣儿和阿丑都能关爱有加,这样的人,才是哀家心目中前往代国的合适人选,她心中有牵挂,有底线,哀家才能更好地拿捏她。” 莫离恍然明悟,由衷叹服,“太后娘娘慧眼如炬,深谋远虑,奴婢叹服,是奴婢思虑浅薄了。” 吕雉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恭维,随即又想起一事,蹙眉问道:“今日早朝,吕禄又缺席了,他又去干嘛了?” 莫离有些无奈,“吕大人还是老样子,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家仆,在大街上四处转悠,逢人便打听,像是在找什么人,已经持续好些日子了,从代国回来后就一直如此。” 第112章 警告吕禄,雪鸢约会 “哼!”吕雉冷哼一声,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自打从代国回来,他就整天魂不守舍,跟撞了邪似的。 在府里待不住也就罢了,还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弄得长安百姓议论纷纷,怨声载道,成何体统! 莫离,你带着哀家的旨意去他府上,告诉他,立刻给哀家适可而止,再这般疯疯癫癫,丢尽吕家的脸面,休怪哀家不念姑侄之情,对他不客气。” “诺!奴婢这就去。”莫离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嬉闹声,吕雉眉头皱得更紧,“外面怎么了,如此喧哗?” 莫离快步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回来禀报道:“回太后娘娘,是那个沈碧君,不知怎么得了皇后娘娘的喜欢。这会儿正陪着皇后娘娘在廊下玩闹呢,皇后娘娘看起来很是开心。” 吕雉紧绷的神色略微缓和,眼中流露出疼惜之色,“罢了。杜云汐和聂慎儿离开以后,嫣儿身边没了熟悉的人,闷闷不乐很久了。难得有个能逗她开心的……只要嫣儿高兴,就由得她去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莫离可以退下了。 【寻妻办主任吕禄:吕禄每天啥也不干,两眼一睁就满大街找慎儿,我的天哪,这执念……好惨一男的。】 【吃瓜不吐籽:不要啊吕后!快把沈碧君关起来!这姐们儿简直就是邪恶比格,破坏力惊人,让她在汉宫自由活动简直是生死难料!】 【双厨狂怒:沈碧君就是天生吸引皇后是吧,服了。】 另一边,代国都城。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代国都城的夜市却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街道两旁支起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小吃的、耍把式的、卖胭脂水粉和小玩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周亚夫换下了冷硬的甲胄,穿着寻常的深色布衣,与莫雪鸢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莫雪鸢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衣裙,衬得她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她极少有这种能正大光明、毫无负担地走在街市上的时候,眸底深处蕴着淡淡的笑意。 她侧头看向身旁高大挺拔的男子,“将军,我还以为你所谓的‘庆祝’,是在宫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小酌两杯,怎么带我出来了?” 周亚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宫里规矩多,闷得慌。我猜你天天待在那里,也该腻了,就……就带你出来透透气,看看我们代国的风土人情。” 莫雪鸢唇角微弯:“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周亚夫理所当然地答道:“既然是庆祝,肯定要去喝酒啊!我知道一家酒铺,酒香得很!” 莫雪鸢无奈,果然不能指望这个榆木疙瘩能想出什么风花雪月的点子来。喝酒……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她“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周亚夫见她没有反对,精神一振,熟门熟路地领着莫雪鸢,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七拐八绕地转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巷子。 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灯笼下,挂着一个朴素的“酒”字旗幡,一个面容和善的大娘正坐在柜台后。 “大娘!”周亚夫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熟络地走过去。 大娘眯着眼看清来人,热情地笑道:“哟!是周将军啊,有些日子没见你来了!今儿还带了个这么俊的姑娘来?是你的相好?” 周亚夫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被火燎了似的,他慌忙摆手想解释:“不不,大娘,这位是……” 莫雪鸢自然地走上前,“是啊,大娘。将军他经常来这里喝酒吗?” 周亚夫猛地转头看向莫雪鸢,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卖酒大娘利落地从酒缸里舀出清冽的酒液灌满两个粗陶酒壶,“是啊姑娘,周将军练兵的时候,几乎每天从军营回来,路过我这儿,都要打上一壶带走。 我这儿的酒啊,后劲儿足,烈的很!姑娘你瞧着斯文,可要小心着喝。” 她将两个沉甸甸的酒壶递过来,莫雪鸢伸手接过,淡然一笑,“没事的,大娘,我酒量尚可。” 她将一枚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又状似不经意地问,“将军他……以前带别的姑娘来过这儿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周亚夫抢在大娘开口前,急吼吼地澄清,生怕慢了一步就解释不清了。 大娘哈哈大笑起来,熟稔地调侃:“姑娘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在这巷子里卖酒快二十年了,算是看着周将军长大的。 从小到大,别说带姑娘来喝酒了,就是话,他也没跟几个姑娘说过!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今儿能带你过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亚夫在旁边拼命点头,一脸“你看大娘都给我作证了”的急切表情,只差指天发誓了。 莫雪鸢看着周亚夫那副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心满意足,她没再多问,只对卖酒大娘道:“谢谢大娘,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她提着两只酒壶转身朝巷口走去。 周亚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有些发懵。 卖酒大娘见状,忍不住笑着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人家姑娘都走远了,你还不快跟上?这么好的姑娘,可别让人跑了!” 周亚夫如梦初醒,脸上臊得慌,赶紧应了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走出巷口,融入主街的人流,他才结巴着问:“雪鸢姑娘,你刚才……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跟大娘说?” 莫雪鸢脚步未停,侧眸看了他一眼,月光和街边的灯火同时映入她的眼眸,“就算你跟大娘说我们只是朋友,你觉得她会信吗?还不如顺着她的意思说,省得麻烦。” 周亚夫挠了挠头,觉得似乎有道理,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期待。 他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抽,竟脱口而出,“可是,你那样说了,不出几日,这附近的邻里街坊,怕是都会知道我有相好的姑娘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抱怨似的。 莫雪鸢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微微仰起脸,促狭道:“怎么,将军是觉得我坏了你的名声?要我赔偿吗?” 第113章 周亚夫差点掉下去,浣碧心事 “不不不!”周亚夫被她看得心慌意乱,怕她生气,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莫雪鸢扬了扬手中沉甸甸的酒壶,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喝?总不能站在大街上吧?” 周亚夫松了口气,拿过她手中的酒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高耸的城墙上,一个念头闪过,“雪鸢姑娘,冒犯了。” 话音未落,他一手稳稳拿着两壶酒,另一只手握住莫雪鸢的手臂,带她腾身跃向城楼的屋顶。 “啊!”莫雪鸢低呼一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身体本能地贴近周亚夫寻求平衡,双臂也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将军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亚夫被她往怀里一钻,差点卸了气力半途掉下去,在屋檐上借了次力才成功飞上去。 “对不起,雪鸢姑娘。”周亚夫脸上满是歉意和紧张,懊恼自己的莽撞,“我光想着这城楼屋顶上视野开阔,景致更好,能俯瞰全城灯火,忘了你可能会……怕高。” 莫雪鸢站稳身形,推了推他,“将军,该松手了。” 周亚夫惊觉冒犯,一下松开了抱着她腰的手,莫雪鸢整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在屋顶上坐下,周亚夫也在她身旁坐下,将手里其中一壶酒递给她。 万家灯火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蜿蜒的街道被灯笼映照得如同流动的光河,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更显得这高处静谧而壮阔。 “这里风景确实很好。”莫雪鸢接下酒壶,惬意地吹着晚风,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肩头若有似无地挨在了一起,衣料相触,“就是太高了,我要离将军近一些。” 周亚夫为自己能给她安全感而暗暗高兴,拔开手中酒壶的木塞,醇厚的酒香飘散出来。 他举起酒壶,郑重道:“雪鸢姑娘,请!谢你仗义执言,说服了我妹妹,让她有机会能够离开王宫,这份恩情,周亚夫铭记于心!” 莫雪鸢也拔开自己那壶酒的塞子,与他手中的酒壶轻轻一碰,她仰头饮下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将军不必客气,周姑娘能想通,是她自己的福气。” 两人并肩坐在高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分享着壶中烈酒。 月光如水,星河低垂,气氛宁静而微妙。 周亚夫偶尔偷瞄一眼身旁女子清冷的侧颜,只觉得此刻的时光,比打了胜仗杀了敌军还要让人心头发烫。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几道黑影从下方的巷道里窜出,借着房屋的阴影快速移动,方向直指城西! 他们动作矫健,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周亚夫目力过人,又恰在高处,根本难以察觉。 “什么人?!”周亚夫瞳孔骤缩,瞬间站起身,酒意散去大半,眼神锐利地锁定那几道飞速移动的黑影。 追?可雪鸢姑娘还在身边,将她独自留在这高高的城楼之上,他如何放心? 周亚夫来不及解释,只低喝一声:“雪鸢姑娘,得罪了!” 他揽住莫雪鸢的腰,将她牢牢护在身侧,足下发力,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大汉甜饼铺:周将军:看夜景→喝酒→抱老婆→追刺客,流程丝滑,业务熟练。】 【真相帝:不会是吕后的杀手来抓陵容的婆婆吧?陵容的婆婆要危险了,雪鸢亚夫冲鸭!】 【代国保安队长:黑衣人:我们只是来抓个婆子,至于出动大将军吗?!救命!】 天幕右侧,御河畔。 夜色如墨,河面上漂浮的点点莲花灯,映照着粼粼水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烛纸钱燃烧后的气息。 浣碧坐在的河岸石阶上,将莲花灯推入水中,落下一滴泪来,而后点燃带来的纸钱和金元宝,对着虚空倾听着心事。 “娘……”她声音哽咽,语气困惑又委屈,在寂静的河边显得尤其孤独,“女儿已经想尽所有的办法了,但还是得不到所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甄远道寄来的家书,字里行间全是对甄嬛的关切与对沈眉庄事件的忧虑,夹在信中写给她的仅有寥寥数语。 她也是甄家的女儿啊!可她的存在,她的心事,在这深宫之中,在父亲眼里,终究是比不上长姐分毫。 浣碧的声音低了下去,“娘,你一辈子为奴为婢,还要受身份的限制,没有办法得到应有的名分,连女儿也都只能为奴为婢…… 娘,为什么我和小主都是爹的女儿,姐姐可以获宠,为娘家带来荣耀,而我却不能呢?” 她这几日每天都精心梳妆打扮,只盼着甄嬛身体不适,不能伺候,能让她来帮忙固宠,或是雍正能注意到她。 但一直到甄嬛身体康复,都没有半点成效。 今日她特地戴了花,在雍正来碧桐书院探望甄嬛时主动奉汤,期待着皇上的目光能有一瞬的停留。 雍正的目光确实在她身上停顿了,却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挑剔,对一旁的甄嬛随口道:“这丫头的绿裙倒是娇俏,只是用粉红花朵点缀,又着粉鞋,未免俗气。” “俗气”二字刺穿了浣碧所有的期待和自尊,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她,她借口告退,几乎是落荒而逃,躲到偏僻的角落,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幸而遇到了果郡王,那位风姿清雅的王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没有嘲笑,没有追问,只是温言劝慰了几句“各花入各眼”、“不必妄自菲薄”之类的话。 他的话语暂时浇熄了浣碧的难堪,可那点慰藉,终究敌不过心底的不甘。 浣碧将最后一只金元宝点燃,纸钱的余烬随风飘远。 她很迷茫,她的视线追随着水面上那盏属于母亲的莲花灯,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清秀的脸……昭贵人。 说实话,最初她对这位与姐姐交好的安答应,心底是存着几分轻视的。 一个松阳县丞的女儿,家世在紫禁城里简直微不足道,容貌……浣碧自认绝不输她。 可就是这个安答应,不声不响,竟在短短数月间,从一个小小的答应,一步步走到了贵人位分,和自己仰望的姐姐平起平坐,同样拥有了象征恩宠的封号。 那日在杏花春馆外,昭贵人那句“你既信得过我,便也当我是姐姐”的承诺言犹在耳。 昭贵人似乎总能看透自己的窘迫和渴望,却从未像旁人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轻视。 打定了主意,浣碧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往韶景轩的方向走去。 也许,她所求的东西,昭贵人都可以帮她实现。 韶景轩外,浣碧心里原还有几分忐忑,怕自己一个别宫的奴婢,大晚上的冒昧前来有所打扰。 没想到守在门口的小顺子客客气气地请了她进去,院子里也不见其他宫女太监。 等她进屋后,小顺子在她身后带上了门,自个儿缩到熟悉的墙根下窝着去了。 浣碧打了珠帘进到里间,聂慎儿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案几上放着两盏热茶。 浣碧福了福身,“奴婢见过昭贵人。” 聂慎儿指尖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坐吧。” 主仆身份有别,何况自己有求于人,浣碧哪里敢坐,忙道:“多谢昭小主,奴婢站着就好。” 聂慎儿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沫,“今日中元,我猜到你会来,才特意让人备了茶水。坐吧,不必拘礼。” 浣碧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依言在软榻边虚虚坐下,稍微挨着一点边,拘谨道:“奴婢打扰昭小主了,奴婢今天来,是想求昭小主一件事。” “说吧。”聂慎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浣碧的心跳得飞快,鼓足勇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吐了出来,“奴婢想成为皇上的妃子,求昭小主指一条明路。” 话音落下,她感觉脸颊烧得厉害,慌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去看聂慎儿的眼睛。 短暂的静默在室内蔓延,聂慎儿并未立刻回答,她抿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喜欢皇上?” 浣碧回想起雍正的模样,雍正的年岁,只怕和甄远道差不了多少,但她还是昧着良心点了点头,“是,皇上是天子,九五之尊,奴婢自然倾慕。” 聂慎儿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你喜欢的不是皇上这个人,而是皇上的身份。 你觉得,只要成了嫔妃,身份便能改变,便不用再做奴婢,从此扬眉吐气,是不是?” 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穿,浣碧身体猛地一僵,艰难地承认,“小主说得不错,奴婢确实是这么想的。” 聂慎儿语气冰冷,故意吓她,“你所求无非是出人头地,可你看看莞姐姐,盛宠一时又如何? 再看华妃娘娘,年家煊赫,她亦是宠冠六宫多年,如今不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喜欢的时候,能将你捧上云端,千百倍地对你好,可若是有哪一点不合他的心意,或是触了他的逆鳞…… 只怕抄家灭族之祸,顷刻便至。到那时,你所谓的身份、荣耀,不过是过眼云烟,甚至会成为勒死你的绞索。” 浣碧却没有轻易退缩,反而更加坚定,“小主说的这些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不拼尽全力去试一试,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聂慎儿眼底深处掠过欣赏之意,要是浣碧轻易就放弃了,便是一枚废棋,她也不屑用她,她需要的就是这股子狠劲,“既然如此,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 浣碧正襟危坐,“奴婢洗耳恭听。” 聂慎儿神色平静,“你与我们不同,我没有选择,但你想要出人头地,并非只有爬上龙床这一条路,更不需要委屈自己去伺候一个年老色衰的男人。” 浣碧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聂慎儿,她没想到,皇上在聂慎儿口中竟能用年老色衰这样的词来形容。 自古以来,这都是用来形容失宠妇人的刻薄之语,如今竟被安在了九五之尊的头上! 谁敢用这样大逆不道的词来形容皇帝?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生怕隔墙有耳。 聂慎儿对她的震惊恍若未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继续道:“我无意打听你的身世,那与我无关。 只要你肯听我的,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终有一日,你不会再只是一个奴婢,更不需要依靠任何男人,仅仅靠你自己就能达成心中所求,让你娘在天之灵为你感到骄傲。” “靠……我自己?”浣碧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一时心潮澎湃。 她从前想着依靠父亲承认她的身份,现在想的是依靠皇上给予恩宠,哪怕是今日见聂慎儿不成,最后的最后,她能靠的也只有长姐,她从没想过眼前竟还可以有别的路可选。 巨大的冲击过后,理智稍稍回笼,浣碧看着聂慎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底升起本能的警惕和犹豫。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昭贵人许下如此重的承诺,所图必然不小。她迟疑着试探道:“奴婢愚钝,不知道昭小主需要奴婢做什么?” 聂慎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果我让你帮我对付莞姐姐呢?” 甄嬛从小到大对浣碧都很好,但那也只是主子对下人的好,她一应吃穿用度是比流朱好不假,可她明明也是甄家的血脉,是甄远道的亲生女儿。 凭什么甄嬛就能是高高在上的小姐、贵人,而她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是个连姓氏都不能有的奴婢? 为了她抱憾而终的娘亲,为了她自己憋屈了十几年的身份和尊严……长姐的这点“好”,又算得了什么?为了她和她娘应得的一切,她可以舍弃任何人! 浣碧咬咬牙,下定了决心,“请昭小主吩咐。” 第114章 小顺子自恋,雪鸢偷袭周亚夫 聂慎儿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满意的笑容,浣碧的表现说明她果然没有看错人,“放心,暂时我与莞姐姐尚无冲突,你只需安心待在她身边就好。 该让你做什么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往后在我面前,你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浣碧下意识想拒绝,想行礼,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被强加多年的“本能”,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昭小主。” 浣碧走后,珠帘轻轻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一墙之隔的窗根下,一直竖着耳朵的小顺子,美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嘿嘿,年老色衰……这么说来,他在小主心里,没准比皇上还要强上许多,毕竟他年轻,模样……嗯,也还算周正! 【浣碧升职记:浣碧,抱紧慎儿的大腿,以后肯定有肉吃!】 【人间清醒bot:慎儿说得对!男人哪有自己靠谱?浣碧支棱起来靠自己才是王道!】 【细节控:哈哈哈哈小顺子摸脸自恋的表情我能笑一年,他也是和四大爷雄竞上了,还赢了是吧?】 天幕左侧,代国都城,城西小院。 几名黑衣人顺利得手,正欲带着被麻袋套了头、呜呜挣扎的赵婆子遁走。 周亚夫直扑而下,如离弦之箭冲向黑衣人,一把将赵婆子夺回,又将莫雪鸢往安全的角落一推,“雪鸢,你先照顾一下她。” “找死!”为首的黑衣人厉喝,几人见周亚夫孤身一人,仗着人多,非但不退,反而结成阵势反扑,刀光剑影瞬间将周亚夫缠住。 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赫然是建章宫暗卫惯用的合击之术! 莫雪鸢帮赵婆婆解开麻袋和绳索,扶着她退至屋檐下,已然看出几名黑衣人的武功是建章宫的路数。 她暗道不好,能让吕后派出这么多杀手来抓的人一定不简单,联想到安陵容提过,她婆婆跟着做生意发了财的儿子来到了代国,莫非……这位就是安陵容的婆婆? 吕后许是找不到安陵容,所以才想对她的亲人下手,这样下去不行,这几个人不是周亚夫的对手,一旦周亚夫打完,回来询问赵婆婆,安陵容的身份就露馅了。 眼见周亚夫虽然勇猛,但一时难以尽数拿下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莫雪鸢当机立断,捻起地上几枚棱角尖锐的小石子,看准周亚夫一个旋身劈砍露出的微小空档,手腕猛地一抖,从另一个方向偷袭而去! “嗤!嗤!”破空声细微,却精准无比! 两枚石子带着凌厉的劲风,一枚击中周亚夫持剑手腕的麻筋,另一枚狠狠撞在他后心。 “呃!”周亚夫猝不及防,手臂一麻,剑势顿时一滞,后心传来的钝痛更让他气息一乱,脚下踉跄半步。 围攻的黑衣人都是老手,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刀光暴闪,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深痕,鲜血喷涌而出。 几人默契十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趁着周亚夫受挫,向后急退,翻上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哪里走!”周亚夫又惊又怒,顾不得查看伤势,提气就要追。 眼角余光瞥见檐下安然无恙的莫雪鸢和赵婆婆,他稍一迟疑,终究将抓捕活口放在首位,身形朝着黑衣人遁走的方向疾掠而去,只留下一句:“雪鸢等我!” 莫雪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赶紧对惊魂未定的赵婆婆说道:“婆婆,你听我说,我是聂慎儿的朋友。 等刚才那个将军回来,你就按我说的告诉他,一个字也不能错,不然慎儿就会有危险。” 赵婆婆被麻袋闷过的脑袋嗡嗡作响,但“聂慎儿”三个字如同惊雷,让她清醒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姑娘,老婆子晓得了。” 莫雪鸢刚交代完,一道黑影挟着风声重重落在院中,正是去而复返的周亚夫。 他脸色铁青,左臂伤口草草撕了块衣摆捆扎着,渗出血迹,右手提着一个被打晕的黑衣人,像丢麻袋一样“砰”地随手掼在地上。 周亚夫大步走到檐下,急切地上下打量着莫雪鸢,“雪鸢姑娘,你没事吧?可有伤着?” 莫雪鸢压下心绪,脸色微白,一副受惊不小、十分害怕的模样,“我没事。将军……你受伤了?” “只是皮肉伤而已,无碍。”周亚夫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对自己的身手颇为自得,“他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伤不到我,若非……” 他顿了一下,想起那两枚诡异袭来的石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墙角落,却并无发现。 他按下疑虑,复看向惊魂未定的赵婆婆,沉声道:“老婆婆,您还好吧?您可知那些歹人为何要抓您?” 赵婆婆浑身发抖,惊惧万分地颤声道:“莫不是我那死鬼老头生前的仇家? 老婆子就是为了躲避他们,加上儿子在代国发了财,才从长安搬了过来,没想到他们还不肯放过我……” 周亚夫想起方才那伙人身手利落,进退有度,绝非寻常盗匪,若是受雇的杀手,倒也说得过去。 他出言安抚道:“老婆婆,您放心,我明日就吩咐下去,加强城防,绝不会让这些宵小之徒再钻了空子进入都城。” 赵婆婆惊喜不已,颤巍巍地就要跪下磕头,“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周亚夫连忙扶住她,“婆婆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好好歇着,我会派一队人来保护您几日,您尽管放心。” 赵婆婆眼眶湿润,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点头。 周亚夫见她情绪稍稳,弯腰拎起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婆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一手拎起地上的杀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莫雪鸢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飞身离开。 夜风呼啸,莫雪鸢的衣袂翻飞,她微微侧首,看向周亚夫绷紧的下颌线,显然他仍在警惕四周,生怕再有杀手袭来。 趁他全神贯注赶路之际,莫雪鸢手腕一转,凝聚出一道劲风,悄无声息地拍在了黑衣人头顶。 第115章 雪鸢的套路,慎儿拉拢沈自山 她并未下杀手,只是替他接上了脱臼的下巴。 建章宫的杀手嘴里都藏了毒药,等他醒了,自会了断。 周亚夫对此毫无察觉,几个起落间,二人已稳稳落在王宫门前。 他松开莫雪鸢,略带歉意道:“雪鸢姑娘,说好的庆祝,没想到会遇到意外,我要去审问此人,不能送你回重华殿了,下次我再带你出宫。” 莫雪鸢摇了摇头,担忧的目光落在他手臂渗血的伤口上,“没事的将军,正事要紧,我都理解。还有你的伤,一定要好好包扎。” 周亚夫心头一暖,应道:“嗯,我会的。” 莫雪鸢盯着他,眸色清冷,语气强硬起来,“将军可不能嘴上答应,明日我会去找你,我要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包扎伤口。” 周亚夫被她管着,又听她说要来看自己,暗暗高兴,觉得受点伤也值了,尾音不由染上了几分愉悦,“好啊,雪鸢姑娘,我一定听话。” 他这副满心信赖的傻样,让莫雪鸢抿唇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将军快去忙吧。” 周亚夫一点头,拎着黑衣人转身大步朝刑房的方向走去。 【大汉使者:雪鸢好帅,打周亚夫那是一点不手软。】 【云陵cp粉:还好有雪鸢和周亚夫在,不然陵容的婆婆就要被吕后抓走了,到时候又要多生事端。】 【真相帝:雪鸢说明天去看周亚夫,根本就是为了明天去打探消息做铺垫,周亚夫你真是玩不过雪鸢啊。】 天幕右侧,济州协领府。 王氏在正房内来回踱步,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心乱如麻,对坐在案前的沈自山道:“老爷,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为何还没有收到甄府的回信?甄大人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帮我们打听眉儿的事?” 沈自山放下手中的公文,眉宇间亦带着凝重,但语气仍旧沉稳,“甄兄不是这样的人,想来是宫里的莞贵人那里出了问题,或许她自身也遇到了麻烦。” 王氏眼眶微红,哽咽道:“那怎么办?我的眉儿何时受过这样大的苦?” 门外忽地传来沈伯恭敬的声音:“老爷,夫人,上回送信那人又来了。” 王氏眼睛一亮,顾不得仪态,快步上前拉开房门,急声道:“快,快请他进来!” 沈伯微微躬身:“已经请到正厅了。” 王氏深吸一口气,回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确保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 见沈自山仍坐在椅子上不动,她忍不住伸手拽他:“老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坐着?快跟我走!” 沈自山被她拉得站起身来,无奈道:“夫人,人家既已进了府,必定是有事要与我们商谈,又跑不了,何必如此着急?你这般急切,若对方有所图谋,说不得会狮子大开口。” 王氏彻底不管不顾了,“他就算狮子大开口,咱们也得接着!眉儿是我的命,便是再大的代价,我也要救我的女儿!” 沈自山见她如此,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随后,他步履从容稳健地当先走进了正厅,王氏紧随其后。 正厅内,一名身着灰褐色布衣、相貌普通但眼神精亮的男子正坐在下首的座椅上等候。 见沈氏夫妇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见礼:“小人聂安,见过沈大人,沈夫人。” 沈自山回礼,抬手示意他入座:“请坐。” 三人落座后,聂安并未寒暄,开门见山道:“小人聂安,奉我家主子之命,给沈夫人送过一封信,夫人可还记得?” 王氏点头,眼中满是希冀,接连询问:“自然忘不了。你家主子是何人?为何能得知宫中秘事?可知沈小主近况如何?” 聂安面对沈自山这样的大官,仍是不卑不亢,“我家主子的身份暂不便透露。 小人此来,是得了主子吩咐,特来告诉二位一声,莞贵人遭后宫毒手,中毒颇深,卧病不起,对沈贵人的事是有心无力。” 王氏脸色骤变,“什么?莞贵人被人下毒了?怪不得,怪不得甄府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沈自山却心知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拿回主动权才能更平等地谈话,直接一语点破,“你既然来此,想必是有办法能救沈小主,还请赐教。” 聂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我家主子已查明,沈贵人乃是遭人陷害,假孕一事纯属构陷,涉案的茯苓、江诚、刘畚均被买通,而幕后主使正是华妃娘娘。” 王氏接过信,迅速拆开细看,越看脸色越白,“竟……竟是华妃!” 沈自山从她手中拿过信纸,快速浏览一遍,面色沉了下来,“华妃仗着年羹尧之势,竟敢如此构陷宫妃。” 聂安故意叹了口气,“华妃势大,皇上即便知晓真相,也未必会严惩。但沈贵人若想脱困,并非全无办法。” 王氏急切道:“什么办法?” 聂安不紧不慢地抛出此行目的,“我家主子愿助沈贵人一臂之力,但需沈大人答应一事。” 沈自山心道“来了”,神情越加严肃,“请讲。” 聂安缓声道来,“沈大人驻守济州,手握兵权,若日后朝中有变,需沈大人站对立场。” 沈自山心头一凛,已明白对方所指何意,但面上不显,试探道:“你家主子所求,恐怕不小。” 聂安微微一笑,“沈大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有些选择,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王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想到女儿还在宫中受苦,咬牙道:“老爷,只要能救眉儿,我们……” 沈自山抬手止住她的话,眸色深深地看向聂安,“此事关系重大,容我考虑一二。” 聂安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语气轻飘飘的,“这倒是无妨,不过,沈贵人如今处境艰难,拖得越久,变数越大,焉知华妃不会趁着沈贵人失势再度下手?” 他一拍脑袋,“哦,对了,小人忘记说了,莞贵人所中之毒,正是一不留神替沈贵人挡的暗箭。” 沈自山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好,我答应。” 目的达成,聂安便向两人许下承诺,“沈大人既已应允,我家主子也该展现她的诚意,后续事宜我家主子自会安排,沈大人与沈夫人只需安坐家中,静候佳音即可。” 王氏眼眶含泪,感激道:“替我多谢你家主子。” 聂安不欲多留,起身告辞,“是,小人告退。” 待聂安离去,王氏喜极而泣,握住沈自山的手臂,摇晃个不停,“老爷,眉儿有救了!” 沈自山神色复杂,低声道:“是啊,可这代价……” 王氏揩了揩眼泪,抬眸看他:“老爷后悔了?” 沈自山摇头,目光坚定,“不后悔,为了眉儿,值得。只是前路未卜,我难免不安,不过事已至此,还是放宽心的好。” 【宫斗专家:沈自山这是确定要站队了?慎儿猛猛拉拢各方势力啊!】 【真相帝:华妃这次是真踢到铁板了,慎儿布局这么久,可算要收网了。】 【眉庄护卫队:眉姐姐终于要脱困了,感谢慎儿!】 第116章 四蛋给慎儿滑跪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聂慎儿从小顺子那儿拿到了聂安自济州送来的密信。 沈自山的妥协在聂慎儿意料之中,她来到大清也有半年多,对这个朝代的桎梏有所了解,女子身上的枷锁重得离奇,几乎能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子活活压死。 在这样的世道里,沈眉庄的父母竟肯让她自幼研习四书五经,与男子一般开蒙读书,这份心意何其珍贵? 他们视女儿为掌上明珠,如今明珠蒙尘,深陷囹圄,为人父母者,便是豁出身家性命,也要将女儿救出泥潭,更何况是这等可能被判为欺君,连累九族的大事。 此外,信中还提到,茯苓那对在乡下务农的老子娘已经找到了。 聂安的人不过稍加恫吓,老两口便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将家里凭空多出的银钱来历交代得一清二楚,连带着将华妃那边接头人的样貌特征都描述得七七八八。 聂安不仅给他们录了供词,还令两人画了押。 至于江诚那头,虽暂时撬不开他的嘴,但他那在太医院当差的兄弟江慎,却是个活生生的靶子。捏住了江慎,还怕江诚不开口么? 走到这一步,沈眉庄假孕冤案翻盘的根本,人证、物证、供词,聂慎儿已是牢牢握在手里。 接下来便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对华妃一击致命。 只是……年羹尧快要班师回朝了。 这位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一旦回京,华妃的势头只会一日强过一日,气焰更炽。 她这位兄长,究竟是何等人物?是跋扈骄横的莽夫,还是深谙权术的枭雄?这个未知的变数,让聂慎儿心头沉甸甸的。 多想无益,她揭开香炉炉盖,将看完的信件扔进去,看着它一点点焚尽,而后走出韶景轩,倚着栏杆远眺。 天气渐渐转凉,圆明园湖上的荷叶开始有了枯败的迹象。 雍正下了旨,过几日便要启程回紫禁城,到时候便没有这么宽敞的地方和广阔的景致了。 院门口忽地传来动静,聂慎儿回身望去,只见弘历孤身一人前来求见。 菊青正准备进来禀报,弘历便已掠过柳树枝条的缝隙望见了聂慎儿的身影。 他怕聂慎儿也会如皇后娘娘那般对他避而不见,情急之下竟扬声高喊起来,“昭娘娘!昭娘娘!儿臣有要事求见!” 聂慎儿穿过摇曳的柳影,行至院门口,挥退菊青,“四阿哥,有什么事吗?张嬷嬷怎么没跟着你?” 弘历在门前撩袍跪下,“儿臣没让张嬷嬷跟着,是有事想求昭娘娘。” 聂慎儿微微蹙眉,“你快起来。” 弘历固执道:“请昭娘娘容儿臣说完再起。” 让他这么跪在韶景轩门口,若被有心人瞧见,传出去便是她苛待皇子,或是四阿哥行为失仪,无论哪种都于她不利。 可若将他领进内殿……孤男寡女,皇子与宫妃,更是大忌。 正为难间,小顺子不知何时从屋后的小厨房冒出头来,他眼珠子一转,立时明白了主子的难处,也不需吩咐,麻溜地朝身后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太监心领神会,飞快地从屋里搬来一张小巧的方桌和两把圈椅,稳稳当当地放在庭院中央的树荫下。 小顺子则从提着的食盒里取出温热的茶壶、两只青瓷茶盏,并几碟精致的点心一一在桌上摆好。 布置妥当后,他便领着两个小太监躬身退到远处廊柱下,垂手侍立,既不打扰,也能帮她避嫌。 聂慎儿瞥了一眼小顺子的方向,眼底掠过赞许之色,随即对弘历道:“四阿哥,如今天凉,仔细膝盖受了寒,还是随我到院中一叙吧。” 弘历感受到她话语里那点不知真假的关心,却还是心头微暖,也不想真的让她为难,顺从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沾上的灰尘,跟着聂慎儿走到桌旁,两人相对而坐。。 聂慎儿执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不知四阿哥是为何事而来?” 弘历双手捧住温热的茶盏,恳切地望着聂慎儿,“儿臣听闻皇阿玛即将起驾回紫禁城,儿臣斗胆,求昭娘娘带儿臣见皇阿玛一面。”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凉飕飕地道:“你怎得不去找你莞娘娘,却来找我?我人微言轻,在皇上跟前可说不上话。” 弘历知道她这是恼了上回他找莞贵人单独说话的事,垂下脑袋,低声道:“是儿臣有眼无珠,昭娘娘莫要生儿臣的气。 儿臣这些日子才看明白,后宫之中敢管儿臣之事的人,唯有昭娘娘一人。” 聂慎儿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过早尝尽人情冷暖的少年,“可惜,敢管和愿意管是两码事。 阿哥如何肯定我愿意帮你?我若真带你去了,说不定反而会受你牵连,为皇上厌弃不喜。” 弘历被她的话一刺,眼睛黯淡下去,苦涩道:“是儿臣妄想了,儿臣不该为一己之欲连累昭娘娘,儿臣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起身,动作稍显仓皇。 聂慎儿却道:“你这就打算放弃了?” 弘历一怔,坚定道:“我不会放弃的,儿臣回去自己再想想办法。” 聂慎儿放下茶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四阿哥,你在这深宫也非一日两日了。 应该明白,天底下最稳固的关系是什么?是利益,我这个人向来无利不起早。我若是帮你见到皇上,担了风险,你能如何报答我?” 弘历哑然,报答?他一个被遗忘在圆明园、连皇阿玛面都见不着的阿哥,拿什么报答一位正当宠的贵人? 金银?他没有,权势?他更没有,而聂慎儿显然不需要他的感激,他只能讷讷无言。 聂慎儿将他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唇角微勾,“这样吧,我瞧你也是身无长物,就要你一个承诺。” 弘历眼睛一亮,忙问:“什么承诺?” 聂慎儿眸光微冷,语气却依旧柔和,“这个承诺就是,以后你必须无条件答应我三件事。无论有多过分,无论你能不能接受,都必须答应。” 第117章 四蛋背后发凉,陵容出宫游玩 弘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点头应下。只要能见到皇阿玛,别说三件,三十件他也认了! 聂慎儿却抬手制止,“你先别忙着答应,也别想着耍滑头,等事到临头再反悔。你若是敢出尔反尔……” 她停下话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弘历打了个寒颤,总觉得答应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他无暇他顾,咬牙道:“昭娘娘,儿臣答应!儿臣往后会无条件答应您三件事,若有违背,不消天公惩罚,相信昭娘娘也会出手教训儿臣的。” 聂慎儿颔首,“好,你回去准备一篇近日来做的最好的功课,明天上午跪在勤政殿外头等我,我定让你见到皇上。” 弘历大喜,深深一揖:“儿臣谢过昭娘娘!” 待弘历离去,小顺子从廊下凑了过来,“小主,您真要帮他啊?” 聂慎儿淡淡道:“他虽不受宠,但到底是皇子,况且……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四蛋亲妈粉:哈哈哈哈四蛋居然跑来滑跪了!】 【宫斗专家:慎儿这是要给自己留后路吗?毕竟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真相帝:不知道慎儿准备怎么做,四大爷对四蛋真的是铁石心肠,完全当他是透明人。】 【吃瓜不吐籽:四蛋:我答应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天幕左侧,重华殿。 晨光熹微,空气里浮着几分清寒。 窦漪房早早便起来了,送走要去上早朝的刘恒,便转身去敲响了安陵容和莫雪鸢的房门。 莫雪鸢警觉性极高,几乎是门响的瞬间便已起身,一把拉开了门闩,见是窦漪房,疑惑道:“美人,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安陵容从里间转出,她刚梳洗好,身上穿着窦漪房亲手给她缝制的簇新秋衣,浅杏色曲裾绣着云纹,布料柔软服帖,正准备去孔雀台上值。 她一出现,窦漪房的目光就落到了她身上,“慎儿今天真好看。我和殿下说好了,今日给你们放一天假,带你们出宫走走。” “出宫?”安陵容睁大了眼睛,清亮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和雪鸢倒也罢了,刘恒他肯放姐姐出宫?” 这简直匪夷所思,安陵容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窦漪房笑容轻松明媚,神情期待,“是啊,殿下主动提的。 他说太后娘娘的病好的差不多了,等我正式成为王后,就不好再随意出宫走动了,让我趁着大婚前在都城里好好逛一逛。 他本来想陪我去的,被我以国事为重给赶走了。所以,今天就咱们三个去,你们俩快收拾一下,咱们早点走,玩一整天再回来。” 莫雪鸢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折身回房,更衣绾发。 安陵容去取了些散碎银两和铜钱,仔细装进荷包系在腰间,两人很快收拾妥当。 窦漪房站在门口,朝她们伸出手,“我们走吧。” 莫雪鸢耳根又开始泛红,她对手拉手这种亲昵举动还是有些心理负担,抱着胳膊装酷,“美人牵着慎儿吧,我跟在旁边就好,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及时反应。” 窦漪房并不勉强她,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安陵容的微凉的手,三人一道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直到那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安陵容被窦漪房牵着,一路走到了逐渐喧闹起来的都城主街上,仍旧有些恍惚。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和姐姐,竟然真的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刘恒这个人……行事竟如此“随便”?其中难道真没有什么阴谋?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走在窦漪房另一侧的莫雪鸢:“雪鸢,你确定婆婆的事没有暴露吗?刘恒是不是故意放我们出来,试探我们的?” 莫雪鸢摇了摇头,“没有。被周亚夫活捉的那个刺客,当晚就在刑房咬毒自尽了,死得透透的,周亚夫什么也没问出来,只能当做是寻仇的江湖杀手。” 窦漪房听到她们的对话,回忆了一下今早送刘恒出门时他那副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样子,补充道: “慎儿,要说别的意思,还真有一桩,殿下特意交代了,让我们别太早回去,一定要过了黄昏再回宫。” 她学着刘恒当时的语气,带了点故弄玄虚的笑意:“说是……黄昏的时候,街上才最热闹。” 安陵容听到刘恒果然另有目的,反倒放下心来,轻轻吁了口气。 她就说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或许,他是准备了什么惊喜给窦漪房也说不定。 安陵容晃了晃窦漪房的手,提议道,“姐姐,那我们先去吃早饭吧?” “好啊!”窦漪房欣然应允,眉眼弯弯,“咱们去找家早点摊子,尝尝代国民间的吃食。” 莫雪鸢当先引路,“跟我来吧。” 她毕竟跟着周亚夫出过一回宫,对都城街巷比她们熟悉,她带着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人声鼎沸的早市。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刚出炉胡饼的焦香、蒸腾的豆粥米香、炸果子的油香……市井里的气息鲜活滚烫。 莫雪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食客颇多的摊子,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摊主是个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热情地招呼着。 “三位姑娘,吃点什么?咱家有新磨的豆粥,热乎的胡饼,还有刚出锅的煮饼,汤头是用大骨熬的,鲜得很!” 窦漪房看向安陵容:“慎儿想吃什么?” 安陵容瞧见旁边食客碗里热气蒸腾、汤浓面白的煮饼,觉得很有食欲,“就煮饼吧。” “好嘞!三碗煮饼,马上就好!”摊主高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煮饼端了上来。 粗陶大碗里,雪白的面片在浓白的骨汤里沉浮,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窦漪房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一块吸满了汤汁的豆泡夹到安陵容碗里,柔声道:“慎儿,尝尝这个,看着就好吃。” 安陵容低头小口吹着热气,尝了一口后,眼睛一亮,“嗯,汤头果然鲜,姐姐也吃。” 莫雪鸢安静地吃着,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时刻注意着周围熙攘的人群。 第118章 陵容遇到怪男人 三人正其乐融融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宫外时光,一道身影匆匆而来,在她们隔壁的空桌坐下,带起一阵风。 这人的穿着颇有西域风格,窄袖束腰的靛蓝色胡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藤蔓纹样,脚蹬一双半旧的鹿皮靴。 他面容英朗,鼻梁高挺,眼窝微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即便不笑时也仿佛含着三分笑意。 “老样子,”他声音清朗,带着点异域口音,熟稔地对摊主喊道,“来一份大碗煮饼,加两个鸡蛋!饿死我了!” “好嘞!加蛋大碗煮饼一份!”摊主笑着应道,显然对他很熟悉。 因着他衣着不同,气质跳脱,安陵容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两眼。 那男子极为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笑呵呵地顺着视线看过来。 四目相对。 男子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睛瞪得溜圆,他“噌”地一下从自己那桌站起来,竟不管不顾,几步就凑到了三人这桌,一屁股坐在了安陵容旁边的空凳子上,动作快得莫雪鸢都没来得及阻拦。 “妹妹!”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直勾勾地盯着安陵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是我啊妹妹!” 安陵容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她不适地往窦漪房身边挪了挪凳子,冷声道:“我不认识你。” 窦漪房一向温和的眉眼沉了下来,她可以容忍许多事,但绝不容忍有人如此无礼地冒犯她的慎儿。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很是威严,“这位公子,如此行径未免太过冒昧,我们素不相识,还请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而那男子仿佛没听见窦漪房的警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安陵容脸上,激动地语无伦次:“妹妹,你再仔细看看!看看我!” 莫雪鸢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碗里的汤都晃了晃。 她盯着那男子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半点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滚。” 男子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一股杀气袭来,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到自己那桌。 摊主正好给他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大碗煮饼,他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吸溜起来,但眼神还是时不时地瞟向安陵容这边,充满了困惑。 安陵容被这突如其来的搅扰弄得心烦意乱,如坐针毡,碗里鲜美的煮饼也失了味道。 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面片,“姐姐,我们走吧。” 窦漪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疼地安抚道:“慎儿,别怕,有姐姐在,没人能欺负你。” “姐姐,我不怕,就是有点心烦。”安陵容从荷包里数出几十枚铜钱,放在了木桌上,“老板,钱放这儿了。” 那男子见三人起身就要离开,慌忙把最后一大口煮饼吸溜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胡乱擦了擦嘴,就急急忙忙跟了上来。 他不死心地缀在安陵容身侧,“妹妹!妹妹你等等!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不应该啊……我们也就……呃……十年没见?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安陵容的脚步猛地顿住,扭头看向男子,男子一脸的殷切期盼,希望她能认出自己。 安陵容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眉眼轮廓,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与眼前这张褪去少年稚气却依旧爽朗的面孔重合。 她试探着开口:“你是……赵大哥?” “是我是我!”赵朔的紧张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妹妹!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看向窦漪房和莫雪鸢,热情地招呼道:“这两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吧?来来,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来,到我的铺子上坐坐,咱们好好叙叙旧。” 莫雪鸢的眉头并未舒展,她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安陵容护在身后,审视着赵朔,低声问安陵容:“他可信吗?” 安陵容感受到莫雪鸢的维护,解释道:“他是婆婆的儿子,可以信任。” 她转而询问窦漪房,“姐姐,你不介意去他那里看看吧?可能会耽误一点我们游玩的时间。” 赵朔的欣喜毫不作伪,窦漪房莫名欣慰,“慎儿,我当然不介意。反正去哪儿玩都一样,能见到你的故人,姐姐也很高兴。” 看来,在她无能为力、无法陪伴的那些岁月里,有别的人在关爱着她的慎儿。 十年未见还能一眼认出慎儿,说明对方是真真切切把慎儿放在心上,当做亲人的。 “好,太好了!”赵朔喜形于色,连忙在前引路,“妹妹,两位姑娘,这边请。” 三人跟着赵朔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铺面前,铺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朔风商行”。 铺面占地很大,里面更是别有洞天,窦漪房和莫雪鸢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货架上陈列着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薄如蝉翼,色彩斑斓,成卷的羊毛地毯图案繁复,触感厚实温暖,造型奇特的皮具散发着独特的鞣制气息。 还有各种镶嵌着红蓝宝石的项链、手镯、戒指,以及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香料包…… 窦漪房和莫雪鸢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繁多的异域物品,同时流露出惊奇之色。 赵朔显然对自己的“战利品”极为自豪,滔滔不绝地给三人介绍着,语气里满是得意。 安陵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既无惊叹,也无好奇。 眼前这些物件与她从前在清朝宫中所见的那些更加精巧绝伦的贡品相比,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哪怕是西洋进贡给雍正的自鸣钟,于她而言都算不得稀奇。 赵朔见状,心头那点炫耀成功的得意顿时泄了气,挫败感油然而生。 妹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这些身外之物冷冷淡淡的,再好的东西也难入她的眼。 他对柜台后一个精干的中年掌柜吩咐道:“老李,你好好看着铺子,我带贵客去后院坐坐。” “是,东家。”掌柜恭敬应下。 赵朔引着三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铺子后面的小院,院中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 “三位姑娘快请坐。” 赵朔招呼着,自己则快步走进旁边的厢房,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串洗净的紫葡萄,还有几个红皮裂开露出晶莹籽粒的安石榴。 他将托盘放在石桌上,郑重地对着窦漪房和莫雪鸢拱手道:“二位姑娘好,在下赵朔,是慎儿的兄长。 我听娘说,近来莫要在外头提及慎儿的名讳,适才不便言明,一时激动,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第119章 陵容被人护着,四蛋开跪 窦漪房微微一笑,仪态端庄,“赵公子不必多礼,方才之事也是人之常情,我是窦漪房。” 她指了指身旁的莫雪鸢,“这位是莫雪鸢,我们都是慎儿的姐姐。” 赵朔再次拱手:“窦姑娘,莫姑娘。” 他见安陵容坐下,用旁边备好的清水洗了手,开始给她剥石榴,剥了满满一碟子,才推到她面前,“妹妹,快尝尝,可甜了。” 安陵容拿起碟子旁的小勺,没有先吃,而是分到了窦漪房和莫雪鸢面前的空碟里,最后才舀起几粒送入口中,清甜微酸,是久违的味道。 赵朔看着她分食的动作,十分稀奇,只觉妹妹的变化真大,笑意更深,随即正色问道:“妹妹,娘说你被选为家人子进宫了,为何会身在代国? 还有,前段时间娘说遇到了刺客,有人要对你不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陵容放下银勺,用帕子按了按唇角,长话短说,半真半假地道:“我在汉宫时出了些变故,机缘巧合之下,跟随吕太后赐给代王的家人子队伍,来到了代国,如今身在代宫之中。 前段时间的杀手,是吕太后的人。他们想抓走婆婆,以此胁迫我,让我当她的细作,替她盯着代王,传递消息。” “什么?!”赵朔倒吸一口凉气,他虽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但涉及宫廷斗争,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没想到妹妹竟然卷入了这样的漩涡之中,却没有半点要和她撇清关系的意思,“这些事,哥哥不懂,帮不了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要是缺钱,或是缺什么东西,需要哥哥在外面替你打点的,就来找哥哥。哥哥的都是你的,妹妹,你只要记住,我和娘永远都是你的家人。” 安陵容无法不动容,她满打满算与赵朔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是初到汉朝时那短暂的一年半载。 那时她满心惶惑疏离,对这个热情过头的“哥哥”并不怎么理会。 而赵朔十六七岁时便毅然离家,远赴西域闯荡,誓要闯出一番名堂,二人从此再没有见过。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水光,轻声道:“谢谢赵大哥。” 赵朔大手一挥,“跟哥哥还客气什么。妹妹,你想不想去看看娘?她可是时常念叨你,担心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安陵容点了点头,她当然想念那个给了她最初温暖的婆婆。 但理智告诉她,贸然相见风险太大,她正思索着如何安排才能万无一失,既不暴露自己,又能让婆婆安心。 窦漪房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放下了手中的银勺,温声问道:“慎儿,我记得你说过,婆婆是个大夫?” 安陵容抬眸,“是的,姐姐。婆婆医术很好,在少陵原时就在行医,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窦漪房有了主意,“赵公子,慎儿过去与你们相识的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对外人提及。 你若是想和慎儿重新建立往来,照顾她,帮助她,必须用一个新的身份,再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婆婆是大夫,这便是一个极好的由头,我们不必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婆婆的医馆。” 安陵容明白了窦漪房的用意,“姐姐的意思是……” 窦漪房唇角含笑,“不错。就说我听闻都城里有一位从长安来的赵婆婆,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妇人气血,使女子易于有孕。 宫中御医都是男子,到底多有不便,我入代宫也有数月,却一直没有动静,因而想请赵婆婆看看。 你和雪鸢是我宫里的人,自然要随侍在侧,而赵公子你,作为赵婆婆的儿子,在医馆里帮忙,我们‘偶遇’你,不是很自然吗? 往后,我若再有什么‘不适’,遣慎儿去医馆寻赵婆婆‘问诊’、‘抓药’,岂非名正言顺?” 【大汉甜饼铺:天呐,陵容和哥哥姐姐们坐在一起,别太温暖好吧。】 【云陵cp粉:我刚刚还在想这个冒昧的男的好讨厌,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哥哥的都是你的”,太戳心了,我滑跪。】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真的好为陵容打算,用医馆当掩护,筹谋怀孕这种理由被薄姬知道了肯定要蛐蛐她的,但她一点也不在乎,陵容有姐姐和哥哥护着,幸福~】 天幕右侧,勤政殿外。 弘历昨日回去后才想起来,昭娘娘只让他上午去跪着,可上午的时间那样长,究竟是几时他却是忘了问。 思来想去,弘历一狠心,索性天不亮就揣着精心挑选的功课卷轴,直挺挺地跪在了勤政殿前的台阶下。 他来得太早,殿门紧闭,值守在殿门外的小厦子被他吓了一大跳。 这事儿整的,皇上昨晚歇在碧桐书院,师父跟着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苏培盛不在,小厦子也不敢自己乱拿主意,想请弘历起来,弘历死活不肯。 小厦子劝不动,急得汗都下来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皇上向来不待见这位四阿哥,待会儿过来要是看见他跪在这儿,龙颜不悦,会不会迁怒到自己头上? 他只能陪着小心,在廊下焦急地踱步,时不时望一眼宫道的方向。 天色渐明,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明黄色的御辇在晨光中行来。 御辇上,雍正正闭目养神,为即将开始的早朝梳理思绪。 行至殿前,他睁开眼,远远瞧见门口跪着一道略显单薄的人影,“那是谁?” 苏培盛快走几步,打眼一瞧,“回皇上,是四阿哥。” 雍正心底涌起一阵不耐,这个儿子,他向来不愿多看一眼,嫌其出身,更厌其生母,却不想竟如此执着。 他跪在这里,是想做什么?博取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苏培盛察言观色,想着赶紧把这“麻烦”打发走,免得触怒圣颜,请示道:“皇上,可要奴才着人带四阿哥回去?免得扰了皇上与大臣们议事。” 雍正正要同意,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昨夜甄嬛与他闲谈时提到的事儿。 第120章 慎儿只需稍稍出手,陵容见婆婆 甄嬛说起去皇后处请安时,见到了齐妃亲手给三阿哥缝制的新衣新鞋。 天分明还未真正转冷,雍正知道,齐妃虽然驽钝,但对弘时的事一向上心,这份上心,是他从前求也求不来的…… 御辇渐近,停在阶前,雍正看清了弘历身上半旧的夏衣。 他正是抽条长身体的时候,一个夏天过去,衣服明显短了一截,不再合身,显得落魄又寒酸。 雍正好面子,他再不喜欢弘历,这也是他的儿子,大清的皇子,弄成这副模样跪在勤政殿前,成何体统?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他苛待亲子? “哼!”雍正冷哼一声,自觉面上无光,不悦道,“内务府做事,是越发懒怠了。” 苏培盛一凛,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请四阿哥去偏殿,再传内务府的人来替四阿哥量量身量,赶制几身合身的新衣。” 御辇停下,雍正下了辇,目不斜视,径直踏上台阶,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勤政殿。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再看跪在地上的弘历一眼,更未发一言。 弘历本也没指望皇阿玛会为他停留,更不敢奢望一句温言,但望着他的背影还是难掩失望。 苏培盛走到弘历身前,恭声道:“四阿哥,您快起来吧,随奴才去偏殿,皇上吩咐了,一会儿派人来给您量体裁衣。” 弘历以为苏培盛是奉命来赶他走的,没想到皇阿玛竟会关心自己,受宠若惊地跟着他进了勤政殿偏殿。 韶景轩里,聂慎儿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慢条斯理地梳妆完毕,换上一身秋香色绣银杏纹的旗装,在秋日里格外雅致。 宝鹃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宝鹊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布包,二人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主仆三人朝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勤政殿门口,苏培盛刚送走几位议完事的大臣,正站在廊下透气,瞧见聂慎儿袅袅婷婷地走来,迎上前去,“奴才给昭贵人请安。” 聂慎儿含笑抬手:“苏公公不必多礼。” 苏培盛笑着问道:“小主这是来给皇上送东西?” 聂慎儿语气和婉,“正是,不知皇上现下可有空?” 苏培盛略微压低声音,透了些前朝的消息给她,“小主,西北大捷,皇上刚召了张廷玉大人、隆科多大人等几位重臣商议如何封赏年大将军、犒赏三军的事。 这会儿刚议完,正让奴才去传早膳呢,可巧儿您就来了!奴才进去替您通传一声?” 聂慎儿却是不急,“公公不忙,四阿哥可来过了?” 苏培盛一怔,原来四阿哥是得了这位的指点,怪不得今日皇上对他与往日有所不同。 他颇为感慨地回道:“四阿哥天不亮就来了,一直跪在殿外。 皇上吩咐内务府给四阿哥量体裁衣,现下早量完了,但四阿哥还在偏殿里候着,想等着皇上召见。” 他犹豫了一下,出于善意,还是低声提醒道,“小主,四阿哥的事……奴才多句嘴,您最好还是别管得太深,免得连累了自身。” 聂慎儿神情平静,胸有成竹,“多谢公公提点,我自有分寸,公公且看好便是。” 苏培盛见她如此,知道这位主儿心思缜密,手段了得,绝非鲁莽之人,便不再多言,“小主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他重新出现在聂慎儿面前,“小主,皇上请您进去一道用膳。” 聂慎儿颔首,从宝鹃手中接过食盒,又从宝鹊怀里拿过布包,独自一人进了勤政殿。 经过偏殿门口时,她脚步微顿,目光与正紧张地向外张望的弘历短暂交汇,示意他等着。 弘历重重点头,他已经领教到了聂慎儿的厉害,若是以往,他哪能有这种待遇。 殿内,早膳已摆好。 聂慎儿福身一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坐在膳桌旁,见她手上拿着一堆东西,奇道:“坐吧。昭卿这是拿了些什么?” 聂慎儿依言在他身侧坐下,打开食盒,将里面两碟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和小菜取出,放在桌上。 她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这是臣妾起了个大早,亲手给皇上做的,还请皇上品评一二。” 雍正却并未急着动筷,而是一指她手边的布包,问道:“这又是何物?” 聂慎儿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羞涩地将布包解开,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 那寝衣用的是上好的明黄色杭绸,触手柔软光滑,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金银线绣了简洁的龙纹,针脚细密均匀,显然是用了心的。 她将寝衣奉上,声音轻柔,“秋风渐凉,臣妾想着夫君夜间安寝需得保暖。这是臣妾给夫君做的寝衣,针线粗陋,还望夫君莫要嫌弃。” 雍正伸手接过,抚了抚光滑的绸缎和细密的针脚,昨夜甄嬛描述的齐妃为子制衣的画面,与眼前聂慎儿灯下为他缝衣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慨叹一声,“后宫之中,唯有你一人,记得天凉给朕添衣。” 聂慎儿抿唇浅笑,“这有什么,夫君待臣妾好,臣妾自然时时记挂着夫君。就像……夫君今日记挂着四阿哥,还特意吩咐内务府给他做新衣裳一样。 臣妾爱夫君之心,与夫君爱子之心虽有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因为心中爱重,所以才会在意这些细微之处,希望对方安好。” 雍正闻言,果然动容,细细咀嚼着她话中的深意。 爱子之心……他对弘历,何曾有过多少“爱”?更多的是忽视与厌弃。 但聂慎儿的话,却像一层温软的纱,覆在了那份冰冷之上,就好像他是个一直关爱子女的好父亲。 他看向聂慎儿,目光深邃,“怎么,昭卿见着弘历了?” “是。”聂慎儿十分坦然,“方才进门时,在偏殿门口瞧见了。 四阿哥捧着书卷,翘首以盼,想是功课上遇到了什么疑难,正等着向夫君这个无所不能的皇父请教呢。” 雍正沉默半晌,才道,“他一早就来了,想必也未用早膳。” 聂慎儿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翡翠菜心卷放到雍正面前的小碟里,“夫君可要唤四阿哥进来?父子同桌而食,共享天伦之乐,倒也是桩美事。”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和“懂事”,“只不过臣妾在这里,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雍正哪里看不出她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却也乐得与她调笑几句,“怎么?昭卿舍得走?” 聂慎儿扭过身子,侧对着他,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羞恼道:“夫君又逗弄臣妾,臣妾当然不舍得,可是臣妾在这儿,四阿哥进来,总归是不大方便。” “有何不便?”雍正见她耳根微红还强装镇定,心中大男子主义的满足感被勾了起来。 他轻轻捏住聂慎儿的下巴,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你是弘历的庶母,是长辈。一家人同桌用膳,正该如此。朕在此,有何不便?” 他不再给聂慎儿“推脱”的机会,扬声道:“苏培盛!叫弘历进来。” “嗻!”苏培盛心头大震,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一旁的聂慎儿,眼底充斥着难以置信的佩服,连忙退出去传唤。 偏殿内,弘历早已竖着耳朵,将殿内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简直喜不自胜,他根本不敢抱任何希望,没想到竟真的能见到皇阿玛。 他进到殿中,跪下磕头请安,将一直紧握的书卷高高举过头顶,“儿臣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安!儿臣近来学业上有些疑问,特来向皇阿玛请教。” 雍正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身不合体的旧衣再度刺了一下他的眼睛,竟教他生出一丝亏欠之感。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课业上的事,一会儿再说也不迟。先坐下,陪朕和你昭娘娘用早膳。” 聂慎儿敛眉低目,专注地为雍正布菜,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庶母”这个恭顺的角色里,深藏身与名,仿佛促成这场父子相见的,只是天意和皇帝偶然的慈心。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为着四蛋是真没少下功夫,还顺手利用了下嬛嬛,四蛋对慎儿都佩服死了吧。】 【四蛋亲妈粉:啊啊啊慎儿是神!四蛋也是好起来了,能和四大爷一起吃饭了!】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朕是被迫父慈子孝的,但感觉还不赖。】 天幕左侧,代国都城,城西医馆。 赵婆婆正从百子柜中抓起一撮药材,忽听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赵婆婆,听闻您医术精湛,烦请您给我家夫人瞧瞧。” 赵婆婆抓药的手猛地一抖,她倏然抬头,直直撞进安陵容沉静的眸光中,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慎儿! 而在慎儿身侧,站着一位气质温婉、衣着素雅却难掩贵气的年轻夫人,以及一位神情冷肃的侍女。 几乎是同时,站在门边的赵朔朝她摇了摇头。 赵婆婆明白过来儿子的意思,知道此时不能和安陵容相认。 她强压下激动的心绪,佯装无事地走回方桌后坐下,对端坐于前的窦漪房伸出手,“夫人,请。” 三指搭上窦漪房的腕脉,赵婆婆闭目凝神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夫人身子骨尚算康健。 只是脉象略显沉迟,气血运行不畅,体内积聚了些寒气,平日里,可会手足发冷?” 窦漪房微微颔首,配合地应道:“婆婆慧眼,确是如此。尤其这秋意渐浓,晚间手脚便觉冰凉,难以暖热,还请婆婆费心,帮我调养一二。” 赵婆婆收回手,沉吟道:“寒气久积,单靠汤药温补,见效稍缓。 夫人眼下可有空闲?最好还是由老身施针,为您疏通经络,逼出体内深藏的寒气,如此方能事半功倍。” 窦漪房从善如流,温婉一笑:“今日得闲,全凭婆婆安排,劳烦婆婆了。” “夫人客气,请随老身来。”赵婆婆站起身,对候在一旁的赵朔使了个眼色,扬声道:“朔儿,今日提前闭馆,挂上牌子吧。” 赵朔快步走到门口,取下“问诊中”的木牌,换上了“东主有事,暂停接诊”的牌子,吱呀一声合拢了门板。 门扉甫一合拢,赵婆婆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她握住安陵容微凉的手,眼含热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祈愿,“慎儿……我的慎儿……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窦漪房与莫雪鸢对视一眼,默契地悄然退至一旁的布帘后,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女。 安陵容喉头一哽,后退一步,屈膝跪下,额头深深触地,“婆婆,慎儿不孝,未能侍奉在您膝下,反而连累您身陷险境……慎儿愧对婆婆的养育之恩。” “快起来!快起来孩子!”赵婆婆被她这一跪惊得心都要碎了,慌忙弯腰去搀扶,“你有你的难处,婆婆心里都明白,怎么会怪你?你看,婆婆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 她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安陵容,“在那种地方……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对你不利?你过得好不好?” 安陵容顺着她的力道起身,随她在窄榻边坐下,反手握住婆婆颤抖的手,用力摇了摇头,“婆婆,我没事,您看。” 她拂过身上那件杏色曲裾柔滑的衣料,唇角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这是姐姐亲手给我裁的秋衣,穿着又暖又软,她们待我极好。” 赵婆婆小心地摸了摸那精致的云纹刺绣,看着安陵容提及“姐姐”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与光彩,满心欢喜,“好,好…… 你这孩子,从小就像个小冰坨子,捂不热似的,谁也不爱搭理,如今好了,总算有了能交心托付的姐妹。” “是啊。”安陵容的声音轻软下来,轻轻将头靠在了婆婆肩上,“她们很好,是这世上,除了婆婆您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赵婆婆怜爱地拍抚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幼时那个惊惶不安的小女孩,叹息中满是心疼,“那就好…… 婆婆一直揪着心,就怕你在那吃人的地方,孤零零的,冷了饿了,受了委屈也没处说……” 第121章 陵容要内卷,慎儿窥破天机 静谧的药香里,母女二人依偎片刻。 安陵容重新抬起头,语气郑重,“婆婆,慎儿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赵婆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满脸慈爱,“孩子,跟婆婆还客气什么?只要婆婆能做到的,你尽管说就是,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安陵容坐直身子,直视着婆婆的眼睛,“婆婆,我知道您年轻时曾有过宏愿,希望能将您的医术传授给更多女子。 让她们也能掌握这门安身立命、救死扶伤的本事,而非仅仅困于闺阁。 只是世道艰难,您的抱负未能施展。慎儿想举荐您入代宫,担任女医官。您……意下如何?” “女医官?”赵婆婆眼底浮起一层厚重的沧桑与怅惘。 她年轻时,秦末烽火连天,她跟着父兄颠沛流离,见过太多妇人稚子因无女医而枉死。 她也曾梦想着建女医学堂,广传医术,可她一介女子,那点微末志向在人命如草芥的战乱下被碾得粉碎。 天下承平之后,她没了当年的斗志,安家在少陵原,开了间药材铺子,替乡里乡亲看些小病症,原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若非赵朔往来西域与大汉之间行商,赚了大钱将她接来代国,她可能此生再不会走出少陵原一步。 而如今,她已是迟暮之年,她的养女却将一条她想也不敢想的路摆在了她眼前。 短暂的震惊与追忆过后,赵婆婆眸中只剩下纯粹的、为安陵容着想的关切。 她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慎儿,若真有这样的机会,又能帮衬到你,婆婆没什么不愿的。只是这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宫里规矩大……” “婆婆放心。”安陵容打断她,斩钉截铁地道,“这事不难,也不为我自己,婆婆养育我多年,我也是时候该报答婆婆了。 宫中的确不比外头,情况可能会很复杂,婆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但请您放心,我会护着您的。” 眼前这个眼神坚毅、气势凛然的少女,哪里还是当年少陵原那个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的小丫头? 赵婆婆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笑呵呵地拍着她的手,“好,好,往后啊,婆婆就靠慎儿保护喽!” 母女二人又细细说了些体己话,安陵容才将窦漪房和莫雪鸢正式引见给婆婆。 赵婆婆对着窦漪房便要行大礼,被窦漪房眼疾手快扶住。她对这两位护着慎儿的姑娘感激不尽,拉着窦漪房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时近正午,赵朔出去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回来。 五人围坐一桌,像真正的一家人般,吃了一顿温馨无比的午饭。 席间,赵婆婆不断给安陵容夹菜,看着她吃,自己却高兴得没吃几口。 直到日影西斜,安陵容三人才辞别依依不舍的赵婆婆和赵朔。 赵婆婆一路送她们到医馆所在的巷口,千叮咛万嘱咐,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被赵朔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屋内。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长街上许多地方都吹吹打打地热闹起来,竟是有好几户人家在同一天嫁娶。 莫雪鸢护在窦漪房身侧,警惕地扫视着过于拥挤的人潮,低声道:“今日是什么大吉之日?怎会如此多的嫁娶?这便是代王殿下所说的‘惊喜’?” 安陵容看向那一队队盛装的迎亲队伍,簇拥在花轿旁的那些人,衣着打扮明显是官宦人家的仆从,了然道:“我知道了。 刘恒是给薄太后看中的那些女子都赐了婚,这也是薄太后为何妥协,同意他立姐姐为王后的原因。” 窦漪房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流露出一丝凝重,“真是胡闹。此举看似解了眼前之困,实则后患不小,重臣之女所配的,必然也是重臣之后。 他这般强行牵线,乱点鸳鸯谱,打乱了原有的势力平衡,那些被强行凑在一起的家族,是会真心结盟还是心生怨怼? 那些因他赐婚而未能如愿联姻的家族,又会作何感想?代国朝堂这潭水,怕是要被他搅成一滩浑水了。” 安陵容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心中掀起波澜。 她只想到刘恒此举是为了扫清立后障碍,讨姐姐欢心,却未能像姐姐这般,一眼看透其中错综复杂的政治牵连和可能引发的动荡。 一股强烈的求知欲和紧迫感油然而生,在这深宫朝堂之中,仅凭机敏和狠辣是远远不够的,她必须学会像姐姐一样,看得更深,想得更远。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将窦漪房方才的分析一字一句,深深印入心底,看来,往后要跟姐姐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云陵cp粉:陵容居然没采纳漪房的建议,要让婆婆直接进宫当医官?】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小鸟终于又见到婆婆了,婆婆摸衣服那里看得我眼泪汪汪!】 【政治课代表:漪房一眼看穿本质,强行拉郎配肯定埋雷,坐等代国朝堂吃瓜。】 【陵容成长日记:陵容开始意识到政治复杂性了,又要开始内卷了吗?卷起来卷起来!】 天幕右侧,延禧宫。 圣驾自圆明园回鸾已有半月,雍正倚在床头,身上穿着聂慎儿所赠的那件寝衣,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目光凝在纸页上,半晌,沉沉叹出一口气。 聂慎儿刚沐浴完毕,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膝盖轻轻压上床褥,凑到雍正身旁,“夫君怎么叹气了?何事如此烦忧?” 雍正抬眸,见她眸中映着烛光,盈盈如水,便将手中书卷递给她,“朕在看苏轼的词。” 聂慎儿接过,嗓音柔婉地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绝妙好词。”雍正抬手按了按眉心,“字字锥心。” 聂慎儿轻声问道:“夫君是思念纯元皇后了吗?” 雍正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丝被窥破心事的愠怒,反而有种被理解的释然,“昭卿知朕心意。” 他招来的苏培盛,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有样东西,你替朕送到碎玉轩。” 苏培盛躬身应道:“嗻。” 聂慎儿眸光微转,好奇地歪了歪头:“夫君送了什么东西给莞姐姐?” 雍正淡淡道:“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聂慎儿轻哼一声,佯装吃味地别过脸去,“原来是枚同心结。好啊,夫君人在臣妾这里,心里还想着莞姐姐,不如——” 她故意拖长音调,指尖却轻轻勾住了雍正的寝衣系带,“夫君去陪莞姐姐好了。” 雍正被她这副拈酸吃醋的模样逗得低笑一声,心头也不再那么沉闷,将她揽入怀中,“有些时候,有些人,只适合远思,不可近观。” 这话满含深意,聂慎儿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困扰她许久的疑惑在这一刻骤然明悟。 雍正思念亡妻纯元皇后,却给甄嬛送同心结,又不去见她…… 说明他想赠同心结之人,根本就不是甄嬛,而是纯元皇后,那么二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联。 在温宜公主周岁宴上,宜修与端妃口中默契提及的“故人”,或许正是纯元皇后。 也就是说,甄嬛……她长得像纯元皇后! 第122章 慎儿找端妃还人情 翌日一早,聂慎儿从景仁宫请安回来,就令宝鹊从库房里挑了些绸缎和银丝碳,前往延庆殿。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西行去,越走越显冷清,连洒扫的宫人都少见。 延庆殿宫门紧闭,透着一股子被遗忘的萧索。 宝鹊上前叩门,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吉祥惊讶的脸。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看清是聂慎儿,忙福身一礼:“奴婢给昭贵人请安。” 聂慎儿和善地问道:“吉祥姑姑,端妃娘娘可起身了?” 吉祥面露难色,“回昭贵人,我们娘娘身子骨弱,夜里总睡不安稳,时常魇着。白日里便要多睡一会儿补补精神,这会儿还没起呢。” 聂慎儿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来串个门,“无妨,那我便在偏殿等候片刻,等娘娘醒了再请安不迟。” 她侧身示意宝鹊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吉祥看向那些厚实的绸缎和毫无杂质的银丝炭,的确是她们所需要的,可无功不受禄,她下意识推拒:“多谢昭贵人,只是……” 聂慎儿笑容不变,劝道:“收下吧,如今天气一日凉过一日,端妃娘娘的身体想必更畏寒些,要是着了凉,身子可吃不消,这些东西,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吉祥知道她说得不错,况且华妃还时常克扣延庆殿的份例,每年秋冬端妃娘娘都很难熬,常被冻得咳嗽不止。 她不再推辞,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微哽,“多谢昭贵人。” 聂慎儿微微颔首,与宝鹊一同随吉祥进了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沉水香混合的气息,清冷寂寥。 主仆二人静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吉祥才再次进来,恭敬道:“昭贵人,娘娘醒了,请您过去说话。” 聂慎儿让宝鹊在此等候,跟着吉祥步入正殿,屈膝一礼,“嫔妾参见端妃娘娘。” 端妃已穿戴整齐,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昭贵人来了,坐吧,难为你有心,还记挂着本宫。” 聂慎儿依言起身坐下,刻意提起话头,“嫔妾听卫太医说,娘娘的身子经他精心调养,近来已见起色,比在圆明园时好了许多。今日一见,娘娘气色果然红润了些。” 端妃避世多年,并不想承她这份人情,“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过是老样子罢了,一日拖过一日。还要卫太医劳心费神看顾着,倒是浪费他那身医术了。” 聂慎儿将她的疏离听得分明,却只当未觉。 她深知端妃因着圆明园中暑那次的援手,不好直接将她拒之门外,这便是她今日能坐在这里的契机。 她目光真诚,似乎真心实意地为端妃着想,“娘娘此言差矣。能为娘娘看诊,是卫太医的福分,何来浪费一说? 正如嫔妾,能得娘娘允准入殿相见,亦是嫔妾的福分。娘娘是福泽深厚之人,何必妄自菲薄,灰心丧气? 皇上待您,一向是敬重有加的。娘娘若能将身子骨调养得康健些,皇上知晓了,心中也必定欣慰。” 端妃唇角轻扯了扯,望向窗外,“或许吧。” 聂慎儿看着端妃这副万事不萦于怀、早已心死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厌烦。 在她聂慎儿的生存法则里,哪怕行至绝境,也要拼尽全力觅得一线生机,绝不可轻易妥协放弃,断没有这般坐以待毙、任由命运磋磨的道理。 她耐心耗尽,懒得跟端妃继续客套,不再绕弯子,进入了正题,“娘娘,嫔妾今日前来,除却探望,确有一事相求。” 端妃有些意外,“哦?没想到本宫都这般境地了,竟还有人能求到延庆殿来。你说吧,何事?” 聂慎儿缓声道,“昨夜,皇上在嫔妾宫中,读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想来是思念已故的纯元皇后了。 嫔妾入宫晚,无缘得见纯元皇后仙姿。娘娘您陪伴皇上的时日长,想必是见过纯元皇后的?不知……纯元皇后是何等风采?” 端妃心里那点警惕和探究陡然一松,她还以为聂慎儿要求的是什么难办的事。 原来这位新晋得宠的昭贵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送炭送衣,又是嘘寒问暖,最终目的,不过是想从她这里打听些纯元皇后的旧事,好去借着纯元皇后的名头争宠。 她不免看轻了聂慎儿几分,随意道:“是啊,本宫见过纯元皇后。她是个极好的人,才貌双绝,待人宽和,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聂慎儿任由她误会,顺着话头,问得更具体,“娘娘可知,纯元皇后生前都会些什么才艺?有何特别的喜好?嫔妾心中仰慕,也想多了解一二。” 端妃想起从前在王府的往事,那时年世兰还未进府,宜修是侧福晋,齐妃还只是个格格。 纯元皇后大度,时常劝皇上雨露均沾,府里人口简单,也没什么勾心斗角的事。 皇上因着家世,对她也很爱重,倒真是一段值得追忆的好时光。 她回忆着那些鲜活的细节,缓缓道来,“纯元皇后多才多艺,光是本宫知道的,就有吹箫、舞蹈、唱歌、诗词……说来,本宫这点琵琶的微末技艺,还是当年蒙她不弃,亲自点拨过的。 她喜欢红梅,觉得红梅傲雪凌霜,风骨铮铮。也喜欢芭蕉,说‘芭蕉叶大栀子肥’,别有一番清趣。平日里,常常见她穿着艾绿和瓷青色的衣裳,清净雅致。” 端妃的语速慢了下来,神情颇为怀念,“她还特别喜欢琢磨妆容和衣裳上的花样子,常常能想出些别致新颖的点子。” 聂慎儿凝神静听,将这些要点暗暗记下,适时流露出遗憾与向往,“听娘娘这般描述,嫔妾心驰神往,真是遗憾未能亲眼得见纯元皇后的风采。” 端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宜周岁宴上,甄嬛惊鸿一舞的身影。 那眉眼,那气韵……莫说是皇上,便是她乍见之下,心头也猛地一跳。 只是这事在宫里,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所有知情者都默契地闭口不言,谁也不愿去点破,扫了皇上的兴致,也给自己招祸。 她收回思绪,只觉一阵疲惫感涌了上来,脸上倦色更浓,“本宫的身子真是不中用了,说了这么会儿话就累了。” 聂慎儿识趣地起身,行礼告退,“是嫔妾叨扰了娘娘清静,娘娘好生歇息,嫔妾告退。” 一路走出延庆殿的宫门,聂慎儿才对宝鹊吩咐道:“你速去内务府一趟,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艾绿和瓷青色的上好缎子,若有,不拘多少,尽数取来。” 【纯元周边批发商:慎儿来跟端妃打听纯元做什么?不会想自己复刻替身吧?】 【甄学家006:端妃还看不上我们慎儿,笑死,慎儿也瞧不起端妃这种人。】 【真相帝:慎儿打听这么细,肯定不是争宠那么简单,坐等后续大招。】 第123章 漪房大婚,陵容请见刘恒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薄姬被刘恒头一次的忤逆气得不轻,更加坚信窦漪房是破坏他们母子关系的祸水,硬是说身体没完全康复,拖着不为窦漪房举行册封典礼。 但刘恒决心已下,又岂是她能拖得住的? 于是在一个刘恒亲自选定的良辰吉日,代宫之中钟磬齐鸣。 窦漪房身着繁复华美的正红绣金凤翟衣,头戴凤冠,在文武百官的朝贺与薄姬复杂难辨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高台,驻足在刘恒面前。 刘恒亲手将象征王后权柄的金册金印交到了窦漪房的手中,指尖相触的刹那,他眼中笑意更深,仿佛交付的不仅是权力,更是他整颗滚烫的心。 “臣妾窦漪房,叩谢王恩。”窦漪房的声音清越而坚定,深深拜下。 册封仪式甫一结束,刘恒便迫不及待地屏退众人。 他换下庄重的王袍,只着一身喜庆的常服,牵起窦漪房策马出了王宫。 十里长街,早已铺满红绸,挂满明灯。 刘恒以天地为证,对窦漪房许下了“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人”的诺言。 红绸耀眼,灯火如昼,将窦漪房含笑的眉眼映照得明媚不可方物。 重华殿内,夜色已深。 安陵容心知今晚是等不到窦漪房归来了,便早早洗漱躺下,褥子白日里才晒过,明明柔软舒适,她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窦漪房身着翟衣、风华绝代的身影,以及刘恒牵着她策马出宫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怎么?想王后娘娘想得睡不着?”对面床榻上,莫雪鸢闭着眼睛,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调侃道,“放心吧,明日就回来了。” 安陵容被点破心思,也不恼,反而侧过身,隔着纱帐看向莫雪鸢模糊的身影,回击道:“等你成亲,我也会睡不着的。” 莫雪鸢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瞪向安陵容的方向,“谁要成亲了?” 安陵容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可是王后娘娘身边的人,也不知某些人……能不能跟姐姐开得了这个口?或许,他会先跟刘恒开口讨个恩典?” “你!”莫雪鸢一时语塞,深知斗嘴不是安陵容的对手,索性一把扯过被子,将脑袋严严实实地蒙住,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睡觉!”便再也不肯出声了。 安陵容无声地笑了笑,不再逗她,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是窦漪房在今日册封大典开始前,趁着众人忙碌,悄悄塞给她的一个荷包。 荷包是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绣着几朵盛开的芍药,栩栩如生。 安陵容对芍药花并没有特别的喜好,也不理解窦漪房为何会绣这个送给她,但只要是姐姐送的,她都喜欢。 她将荷包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窦漪房那份无声的牵挂,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回枕下。 鼻尖似乎萦绕着姐姐身上淡淡的馨香,那颗有些空落落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她合上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翌日,乾坤殿,安陵容独自一人来到殿外求见。 刘恒刚下朝不久,身上还穿着朝会时的玄色王袍,坐在宽大的木案后,眉宇间尽是新婚的慵懒与满足。 案上堆着几卷待批阅的奏报,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唇角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笑意。 内侍通传后,安陵容在殿中站定,屈膝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刘恒见到她,语气里满是对待自家人般的随意亲和,“慎儿来了?不必多礼。找本王有事?” 安陵容神色严肃,“奴婢此来,是想斗胆向殿下进言。” “哦?”刘恒见她神情认真,不似寻常,像是的确有重要的要说,也收起了几分慵懒,好奇道,“坐下说吧。何事如此郑重其事?” 安陵容依言在软垫上跪坐好,“奴婢想请殿下允准,在宫中开设女医署。” “女医署?”刘恒着实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窦漪房上回出宫“偶遇”那位赵姓女大夫的事,他是知道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安陵容的提议与窦漪房联系在了一起,认为这是二人姐妹情深,安陵容在为窦漪房争取便利。 刘恒沉吟考量着,却并无断然拒绝之意,“慎儿,你的想法……很大胆。 宫中没有先例,也从未有过女子授御医官职的先河,你这是要从本王这里,开一代之先河啊。” 安陵容平静地与他对视,“后宫之中女子众多,无论是为太后娘娘还是王后娘娘看病,女御医都要更方便些。 殿下可知,女子生产不易,日后姐姐若有孕,临时找来的产婆,殿下能放心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殿下痛失所爱也就罢了,奴婢也会痛失姐姐。” “慎儿!”刘恒被她最后那句“痛失所爱也就罢了”噎得哭笑不得,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呛人。 他与窦漪房新婚燕尔,海誓山盟言犹在耳,正憧憬着未来儿女绕膝,岂能接受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他心头升起一股寒意。 他压下那股不适感,决定不与安陵容计较,眉头微蹙,思索着问道:“你说得确有道理。 但若只为后宫便利,寻两位经验丰富、医术精湛的女大夫进宫,纳入现有的御医署,封为女御医,专司后宫嫔妃及宫人疾患,不就好了? 为何还要单独开设一个女医署?这建制、人员、耗费,都非小事。” 安陵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她抬起眼帘,眸光清亮,“这就要看殿下您想走到哪一步了。 若殿下所求,只是安守代国,做一世富贵闲散的藩王,守着母亲和妻儿安稳度日,那么,只寻两位可靠的女大夫入御医署,自然绰绰有余。” 刘恒将她的言外之意听得分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慵懒之色一扫而空,紧盯着安陵容,“倘若……本王想去长安呢?” 藩王无诏不得进京,他刘恒想去长安,其意不言自明。 第124章 陵容仕途将启,慎儿华妃齐送衣 安陵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迎上刘恒的审视,毫无惧色,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那开设女医署,便是势在必行。 殿下试想,代国文武百官,乃至日后殿下麾下更多的能臣干吏,谁人府中没有家眷? 若宫中有建制完备的女医署,殿下体恤臣下,恩赐女医过府为眷属诊病,这份恩典,比金银赏赐更能暖人心扉,此为其一。 其二,女医往来于各府内宅后院,所闻所见,闲谈之间无意流露的消息,或许比前朝奏报更能反映真实情况,对殿下洞察人心、掌控局势,大有助益。 其三,殿下若真有一天得以心想事成,还可选拔有天赋的女子入署学医,学成之后,派往各郡城,甚至分封诸国,广开女医学馆。 此举不仅能惠及天下女子,使她们病有所医,更能彰显殿下仁德,收拢民心。” 刘恒越听,眼神越是明亮,他认真考虑着安陵容的提议,不得不说,这是一条妙计。 他本能地觉得,如此深谙权术之道,更像是他那位聪慧过人的王后的手笔,“这是漪房的主意?” 安陵容微微摇头,坦然道:“这是奴婢的主意,姐姐她尚不知情。” 刘恒朗声笑了起来,“好!本王一直知道你聪明,今日看来,还是小看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郑重道:“此事,本王准了。 慎儿,你的提议甚好,本王会尽快安排下去,着少府拟定章程,物色人选,这女医署,就由你来协助筹办。” “殿下英明。”安陵容再次垂首行礼,心中一块大石安稳落地,“奴婢告退。” 解决了一桩心事,安陵容步履轻快地走出乾坤殿,朝着孔雀台的方向走去,准备开始今日的当值。 刚走到孔雀台门口,便看见莫雪鸢和穗女两人侍立在殿门外。 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声响。 安陵容走过去,轻声问道:“姐姐,是王后娘娘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吗?” 莫雪鸢点了点头,看向那紧闭的殿门,“是。进去有一会儿了。” 安陵容蹙眉,新婚第二日,儿媳向婆母请安是礼数。 但薄姬对姐姐的态度向来微妙,此刻又紧闭殿门……她们在里面谈些什么?是薄姬的敲打?还是……别的什么? 【真相帝:《诗经》“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衍生出“采兰赠芍”的典故,专用于比喻互赠信物传递爱慕之情,不是窦漪房你这,啊?】 【云陵cp粉:刘恒那新婚燕尔的得意样,看着真欠揍,看我们陵容多严肃,反差萌死了。】 【历史迷妹:从后院制衡前朝官员这招,陵容明显是跟四大爷学的吧,陵容开始复习过去跟在四大爷身边的见闻了!】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薄老太婆关起门来想干嘛?不会又要作妖吧?】 天幕右侧,碎玉轩。 淳常在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拿着一把精巧的小银剪,跟着甄嬛学剪纸,红纸在她手中被剪得歪歪扭扭,她却乐此不疲。 “莞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淳常在剪坏了一个花样,也不气馁,随手丢开,托着腮看向甄嬛,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你们和安姐姐都去了圆明园行宫,独我一人在这里,实在是闷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甄嬛认真地剪着手上的红纸,闻言失笑,“不是有姑姑陪着你吗?” “哎呀,别提了!”淳常在皱起了脸,“我宫里的姑姑整天训我,嫌我话多,让我静心,说我一静心,就能像姐姐们一样得宠了。” 甄嬛的语气里带着姐姐般的宠溺与规劝:“姑姑教你,是为你好,你就该好好听着。” 淳常在却不以为然,晃着脑袋,发髻上的珠花也跟着轻颤,“姑姑还说,我都进宫一年了,还没和皇上说上话,说我成天没个安静,其实见了皇上,要守的规矩更多,我才不乐意呢。” 甄嬛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话逗笑,取笑道:“这话等你见了皇上再说。”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淳妹妹想见皇上了?” 珠帘轻响,聂慎儿走了进来,菊青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两匹颜色素雅的锦缎。 淳常从榻上弹了起来,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可没说皇上什么!安姐姐,你也来找莞姐姐玩呀?” 甄嬛放下手中的剪纸,笑着招呼:“陵容来了,快坐下说话。外头风大,你过来时冷不冷?” 聂慎儿在甄嬛对面落座,捧着流朱奉上的热茶暖手,“谢莞姐姐关心,倒是不冷。 只是想着秋风渐紧,我那儿正好新得了两匹厚实些的锦缎,颜色也清淡雅致,姐姐一定喜欢,便想着给姐姐送来,做两身新衣御寒。 没想到淳妹妹也在这儿,倒是我疏忽了,回头我再另送两匹给淳妹妹。” 淳常在重新在绣墩上坐好,俏皮地眨眨眼,“我不怕冷,不过安姐姐要送我新衣服穿,我可就厚着脸皮谢谢安姐姐啦!” 菊青上前一步,将怀中抱着的两匹锦缎交到侍立一旁的槿汐手中。 槿汐接过锦缎,入手便觉厚实绵软,心中暗赞昭贵人用心。 她转身放入里间暂存,看着两匹布艾绿与瓷青的色泽,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久远的记忆深处见什么人穿过。 她脚步微顿,蹙眉思索片刻,却终究没能抓住那丝飘渺的念头,只得摇摇头,将锦缎妥善收好。 几人正说笑间,小允子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小主,翊坤宫的周公公来了。” 话音未落,周宁海已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假笑,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甄嬛身上,缓慢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莞贵人请安。” 甄嬛神色平静,“周公公不必多礼,起来吧。” 周宁海直起身,眼目低垂,笑容颇为古怪,“华妃娘娘新得了两匹蜀锦,想来颜色清淡好看,就让人裁了两身衣裳送予小主。” 他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朱漆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两套崭新的旗装。 甄嬛客客气气地道:“多谢娘娘,槿汐,收下吧。还请周公公替我回禀娘娘,改日我再去谢恩。” “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周宁海见差事办完,也不多留,又行了一礼,“如此,奴才告退。” 周宁海一走,淳常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着槿汐直招手,“槿汐姑姑,快拿过来我瞧瞧!华妃娘娘赏的蜀锦衣裳,肯定特别好看!” 第125章 慎儿的算盘噼啪直响 槿汐将托盘端至淳常在身侧,淳常在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那件旗装,双手一抖,整件衣裳便如流水般展开,银线织就的底料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大朵大朵的紫色花卉栩栩如生。 淳常在眼睛亮晶晶的,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翻来覆去地看,满眼喜爱,“这衣裳真好看啊!姐姐怎么收了衣裳还不高兴呢?咦?这是什么花?” 甄嬛的目光落在那些紫色花朵上,唇边惯有的温婉笑意淡了下去,“这是夕颜,也叫牵牛花。” “牵牛?”淳常在歪着头,一脸天真,“这花名儿倒是有趣,可有什么说头吗?” 聂慎儿洞若观火,“淳妹妹既然不认识,说明贵女中少有人知这等不起眼的乡野小花,想是华妃娘娘嫌这花不好,才拿来‘赏赐’莞姐姐。 我听闻莞姐姐不久前得了皇上赏的蜀锦玉鞋,这样从上到下,一身寸锦寸金的蜀锦穿在身上,实在招摇,华妃此举,名为赏赐,实为捧杀。” 淳常在抚摸衣裳的手一顿,脸上惊愕与惋惜之色交错,“竟是这样吗?可惜了这么好的衣裳,莞姐姐岂不是不能穿了?” 聂慎儿故意将事态往严重了说,“不仅是不能穿了,更是不该收。 即便莞姐姐不穿,华妃也定会将此事张扬出去,添油加醋,让莞姐姐平白落下个奢靡铺张、不知收敛的罪名。届时,前朝后宫悠悠众口,莞姐姐该如何自处?” 甄嬛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是啊,可周宁海已经将赏赐送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我若当场拒收,她更有理由发作,说我目无尊卑,不将她放在眼里。” 淳常在苦恼地抱着那件蜀锦旗装,“怎么这么复杂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聂慎儿一派云淡风轻,“莞姐姐不必烦心,此事尚有转机。” 甄嬛自觉走进了死胡同,闻言不由看向她,奇道:“陵容,你有什么主意?” 聂慎儿抬手一指抱着衣裳不撒手的淳常在,温声道:“这法子,需要淳妹妹的配合,而且周宁海来送赏的事也要张扬出去。 他来时看见了我与淳妹妹都在碎玉轩,这蜀锦衣裳又恰好是两件,淳妹妹年纪小,正是天真烂漫、爱吃爱美的年纪,若此时向莞姐姐撒娇讨要一件,合情合理。 莞姐姐素来大方友爱,将如此贵重的衣裳分赠给妹妹,传出去,旁人只会赞姐姐宽厚仁善,姐姐自己则收下另一件,对华妃娘娘那头也算全了礼数,有了交代。” 而等华妃娘娘赏赐蜀锦、莞姐姐转赠淳妹妹的事在宫里传开后,她若再想借这衣裳做什么文章,无论是指责姐姐奢靡,还是怪罪姐姐轻慢赏赐,都会显得刻意刁难,落了下乘。” 淳常在听完,笑嘻嘻地问:“安姐姐的意思就是说,我也能穿这件漂亮衣裳了?” 甄嬛却仍有顾虑,她看着淳常在无忧无虑的笑脸,担忧道:“这法子虽好,能解我眼前之困,却终究会连累淳儿。华妃若因此记恨上淳儿……” 聂慎儿摇了摇头,“莞姐姐,你想,以华妃娘娘的性子,淳妹妹他日若得圣宠,她会不记恨吗? 华妃跋扈,本就不讲道理,她的敌意,只看旁人是否碍了她的眼,分了她的宠。况且,淳妹妹只是‘恰巧’得了一件衣裳,华妃纵有不快,眼下也寻不到由头大动干戈。” 淳常在用力点头,“莞姐姐,没事的,我愿意帮莞姐姐!华妃娘娘再厉害,最多也就是训我几句,罚我抄抄宫规,我不怕,我就按安姐姐说的做吧。” 甄嬛想到沈眉庄先是被推落水,后又遭假孕构陷的种种,心头一紧,郑重叮嘱道:“华妃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不可大意。 淳儿,你记住,以后无论去哪儿,都不许任性独行,身边必须带着人,听见没有?” “我知道啦,莞姐姐!”淳常在乖巧地应下,心思却已飘到了新衣裳上,爱惜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 聂慎儿见事情已定,便继续为甄嬛完善细节,“莞姐姐要传消息的事,可以借着去养心殿给皇上请安,透露给小厦子。 后宫里多少双眼睛每天盯着养心殿,有他传话,不出一天,宫里估计就能全都知道这回事儿了。 不然靠莞姐姐派人出去传话,只怕时间上来不及,华妃会先下手为强,而且又难免会漏了痕迹。” 甄嬛真心感激道:“好,陵容思虑周全,我记下了。今日你来给我添衣,又帮我解了这燃眉之急,我啊,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呢。” 淳常在揉了揉肚子,撒娇道:“莞姐姐要谢的话,不如请我们吃饭吧,说了这半天话,我都饿了!” 甄嬛笑着应道:“好啊,那今天你们俩就都留在碎玉轩用午膳吧。流朱,去小厨房说一声,多做几个好菜。” 聂慎儿莞尔一笑,“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她转头对侍立在身后的菊青道:“菊青,你也去小厨房帮帮忙,打打下手。” “是,小主。”菊青福身应下,安静地退了出去。 淳常在俏皮道:“我今儿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带宫女,没人能帮忙了,不过我可以帮着莞姐姐多吃些好吃的!” 甄嬛忍俊不禁,伸手虚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聂慎儿含笑看着两人笑闹,端起那杯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碎玉轩小厨房外。 菊青并未直接进入忙碌的厨房,而是在廊下稍站了片刻。 待看到浣碧端着个空托盘从另一侧走来,似是要去取东西,她才快步迎了上去。 “浣碧姐姐。”菊青轻声唤道,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浣碧听见。 浣碧停下脚步,见是菊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低声问道:“菊青,有什么事吗?” 菊青从袖中掏出两个小巧精致的珐琅掐丝圆盒,塞到浣碧手中,“小主吩咐,这两种香料,往后只要皇上来碎玉轩,你就给莞贵人点上。 记清楚,上面这盒专在雨天点,下面这盒专在晴天点,皇上若不来,便无需点。” 第126章 薄姬漪房对峙 浣碧的心脏突突直跳,飞快地将两个盒子塞进自己的袖袋,悄声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菊青早有预料,安抚道:“小主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 此香无毒,对身体也绝无半分害处,点完后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特意避开,不会引人怀疑。 至于具体有何用处,小主并未告诉我,我也不知晓,你只需按吩咐行事即可。” 浣碧握过香盒的手指冰凉,却点了点头,承诺道:“好,我明白了。你帮我回禀昭小主,这事儿我定会办妥,请她放心。” 聂慎儿在碎玉轩与甄嬛、淳常在用过午膳,又闲话片刻,方才带着菊青回到延禧宫。 午后阳光慵懒,她刚换了身舒适的常服靠在窗边软榻上小憩,外间便传来小顺子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小主,莞贵人去养心殿伴驾了,她前脚刚进养心殿的门槛,后脚翊坤宫那边就有了动静。 华妃娘娘急匆匆让人备了辇,看那方向,辇驾是直奔寿康宫去的,脚步快得很!” 聂慎儿原本半阖的眼帘倏然睁开,眸中睡意全无,“知道了。” 寿康宫……华妃这是要赶在皇上被甄嬛“吹风”之前,先去太后那里告上一状,把甄嬛奢靡无度的罪名坐实? 聂慎儿微微侧首,颇为玩味地吩咐,“盯着点敬事房那边,看看晚膳后,皇上翻的是谁的牌子,或是摆驾去了哪个宫。” 也不知这一次碰撞,甄嬛和华妃谁输谁赢。 她倒要看看,在雍正心里,此刻是华妃与年家的分量更重,能压下太后的不满,还是碎玉轩里那张酷似亡妻的脸,更能牵动这位帝王的心肠? 【吃瓜不吐籽:慎儿这是一盘子里要算计多少个人?华妃、甄嬛、淳儿、皇上、太后……全在局中!】 【香料研究所:所以慎儿让菊青给浣碧的到底是什么香啊?难道是……传说中的迷情香?】 【双厨狂怒:华妃:和时间赛跑的时候到了!死腿快走啊!(拍步辇)周宁海你给我跑起来!】 【慎儿后援会:只有我关心四大爷晚上会翻谁的牌子吗?赌一包辣条是碎玉轩!】 天幕左侧,孔雀台。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与光线,只余殿内几盏青铜连枝灯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平添几分肃杀与压抑。 薄姬端坐于上首,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用目光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这位新晋的王后。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好了,哀家已经让人关上了门,我们可以好好地说说话了。” 窦漪房目光澄澈地看向薄姬,温婉而恭顺,“是,请太后娘娘赐教。” 薄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窦漪房,你好大的本事,现在这代国王宫,已然成了你一人的天下了。” 窦漪房闻言,立即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姿态放得极低,“太后娘娘言重了。 后宫以太后娘娘为尊,臣妾虽蒙殿下恩典忝居王后之位,但亦是您的晚辈,侍奉娘娘、恪守本分是臣妾的职责。娘娘您这样说,臣妾惶恐至极。” 薄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冷笑一声,“惶恐?哀家可看不出来你哪里惶恐!你真是太聪明了,从你踏进代宫的第一天起,哀家就在注意你。 那日赐饼饵,你竟敢以身试险,赌上性命去博取恒儿和哀家的信任,这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 恐怕连恒儿,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吧。不过……哀家想跟你谈个条件。” 窦漪房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臣妾对殿下唯有敬爱,绝无半分玩弄之心,请太后娘娘明鉴。娘娘所言之事,臣妾愿闻其详,但凭娘娘吩咐。” 薄姬眸底掠过一缕极深的忌惮,“以你的聪明才智,是可以辅佐恒儿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哀家最后之所以松口,是想以王后的位置,来换取你的忠心,你意下如何?” 窦漪房直起身端坐好,脸上浮现出困惑与被误解的委屈,“臣妾对太后娘娘,对代王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从未有过二心,太后娘娘何出此言?” 薄姬半是试探半是挑明,“你帮吕雉做事,无非就是拿点钱,或者当个贴身女官,又怎么能及得上万人之上的王后之位呢? 更何况这还不是顶点,如果你忠心,又有造化,这更高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死死盯着窦漪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窦漪房没想到薄姬会如此直白尖锐,避开了她话中最尖锐的部分,只道:“多谢太后娘娘厚爱,臣妾感激不尽。 但是臣妾与吕太后只有离开汉宫时拜见的一面之缘,实在不知太后娘娘为何会有此误会。” 薄姬一拍桌案,语气凌厉,逼视着她,“你的事,青宁死前都告诉哀家了,你都已经得逞了,还敢跟哀家装傻?” 窦漪房心知薄姬根本没有证据,青宁王后那样至情至性的人,说过会替她保密就绝不可能食言。 薄姬只是在虚张声势,用言语给她施加压力,想要她自己露出破绽。 她没有一点被揭穿的惊慌,不动声色地道:“太后娘娘息怒,臣妾不明白您为何会误会臣妾,太后娘娘若不信任臣妾,臣妾可以对天发誓。” 薄姬对誓言还是颇为相信的,便道:“好啊,那你发誓,哀家倒要看看你能发出什么样的誓言来。” 窦漪房三指并拢置于脸侧,“我窦漪房对天发誓,对太后娘娘和代王殿下绝无二心,也从来都不是吕太后的人,没有为吕太后做过任何事,若有半句谎话,定叫我从此绝嗣,不得好死。” 对于一个后宫中的女子,尤其是一个刚刚登上王后宝座的女人而言,还有什么比“绝嗣”更恶毒的诅咒? 其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心存疑虑的人为之动容。 薄姬脸上的怒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动摇。 她设想过窦漪房会辩解,会否认,甚至可能巧言令色地周旋,却万万没想到她会用如此惨烈的誓言来自证清白。 “既然你肯发下如此重誓,哀家就信你一回,以后你一定要好好辅佐恒儿,替他打理好后宫事务,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窦漪房放下手,再次深深拜下,“诺!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懿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与殿下厚爱。” 薄姬心头的震动渐渐平息,她挥了挥手,“若无其他的事,你就退下吧。” 窦漪房却像是忽然间没了眼力见,不仅不走,还道:“太后娘娘,臣妾确有一事相求。” 第127章 漪房请求,陵容假传旨意 安陵容听不见孔雀台殿内薄姬在和窦漪房说什么,只听见薄姬重重一拍桌案的响动,不知她在发作什么。 她思来想去,担心窦漪房有难,索性叩响了孔雀台的殿门。 殿门未闩,她一敲便开了。 就在门开的刹那,安陵容清晰地听到了窦漪房的声音,清越得如同珠玉落盘,回荡在大殿中,“太后娘娘,慎儿来您这里学规矩已有数月,也替您教导出了一批新的宫人。 臣妾刚刚得封王后,身边正缺人手,请您把慎儿还给臣妾吧。” 薄姬自觉有安陵容在身边,更可以拿捏窦漪房,便不想让安陵容回去,她还未开口拒绝,就见殿门开了,不悦地问道:“谁在那里?何事?” 安陵容快步上前,在窦漪房身侧不远处跪地行礼,语气急促,“太后娘娘,奴婢有事禀告。” 薄姬见到是她,正好借题发挥,苛责道:“没见哀家正和王后说话吗?怎的如此不懂规矩?下去!” 窦漪房心中一紧,不想薄姬刁难安陵容,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挡,维护之意甚浓,“太后娘娘息怒! 慎儿一向最是有分寸,若非真有急事要禀,断不会贸然打扰,还请娘娘听她一言。” 薄姬最恨窦漪房这副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的姿态,声音陡然拔高,“窦漪房,哀家教训自己宫里的人,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 安陵容不给窦漪房再为她顶撞薄姬的机会,抢先开口,“太后娘娘容禀,是代王殿下请您去乾坤殿一趟,说是有要事需与您商议,特命奴婢前来请您即刻过去。” “恒儿请哀家去乾坤殿?”薄姬一怔,恒儿与她议事,向来是自己来孔雀台,怎会请她去乾坤殿?莫非真有什么重要的事? “既然如此……”她缓缓站起身,不再纠缠,“你们就退下吧。” 窦漪房心系安陵容的去留,岂肯就此放弃?她再次俯身,恳求道:“太后娘娘,那臣妾方才所请之事……” 薄姬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后半句话,并不理会她,朝外唤道:“穗女。” 门外的穗女连忙小跑到她身边,搀扶住薄姬的手臂。 薄姬由穗女扶着,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朝着乾坤殿的方向去了。 薄姬走后,窦漪房率先起身,把安陵容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一起往外走,在门口处带上莫雪鸢,三人出了孔雀台。 直到走出百步开外,窦漪房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安陵容,沮丧道:“慎儿,对不起……姐姐本想今日就把你要回重华殿的。” 她抬手拂过安陵容鬓边一丝被薄汗濡湿的碎发,神情难掩失落,“可惜薄太后不允……但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再寄人篱下多久,一定尽快想办法带你回来。” 安陵容鼻尖发酸,从前她们在代宫也算举步维艰,时刻要防备着薄姬和代王的怀疑。 如今,窦漪房当上王后才第二天,竟然就会直接开口向薄姬要回自己,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其实在孔雀台这数月,她是薄太后跟前得脸的大宫女,穗女又好相处,无人敢给她脸色看,何曾受过半分委屈苦楚。 但这种被珍之重之、时刻置于心尖上牵挂的感觉,陌生又汹涌,像春日里涨潮的河水,淹没了她心底所有坚硬的堤岸,满溢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轻快地道:“姐姐不必为我忧心。明日,我就不用再去孔雀台了。” 窦漪房惊喜道:“慎儿,真的吗?” 莫雪鸢咳嗽两声,示意两人注意场合,别太激动,此处并非叙话之地。 安陵容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点了点头,“是真的,姐姐,我们回去说。” 回到重华殿,窦漪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慎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陵容想到自己早上的“自作主张”,微微垂眸,低声道:“姐姐,我早上上值前私自去见了刘恒,你不生气吧?” 窦漪房甚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慎儿,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或者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一定要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教训他。” 那护短的语气,仿佛刘恒真敢给安陵容一点不痛快,她立刻就要撸起袖子去找他算账。 安陵容没想到窦漪房会是这样的反应,忙道:“没有,他知道我和姐姐关系好,不敢的。 我向他提议了在宫里开办女医署的事,他已经同意了,还说让我来协助筹办,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去少府任职了。” 窦漪房真心为她感到高兴,温柔地摸了摸安陵容柔顺的发顶,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我的小慎儿真厉害,能想到那么深远的事情,真是长大了。 这样姐姐就能放心许多了,不会总担心你在孔雀台因为姐姐受委屈,被薄太后刁难,又害怕你性子倔强,不肯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忍着。” 安陵容矢口否认,“姐姐,我才不会。” 是不会受委屈,还是不会自己一个人忍着不说,她没有说。 因为真遇到那种情况了,或许真会像窦漪房设想的那样,她会习惯性地自己去解决问题,有什么苦楚都独自咽下,而不会去诉苦。 她过往的经历无一不告诉她,诉苦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给她撑腰。 时至今日,她并非不信任窦漪房,而是在长年累月中早已经习惯了,一时间很难改过来。 窦漪房似乎从她的话中读懂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并未点破。 她转而细细想了安陵容所说的女医署之事,拉起她的手,叮嘱道:“这件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慎儿,你去少府之后一定不要锋芒太盛,要和少府卿搞好关系。 到了那里,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朝堂之上,少府卿位高权重,凡事你要多向他请教,姿态不妨放低些,圆融通达方能长久。” 第128章 刘恒在车底,慎儿用纯元大法 安陵容哪能不知道要和顶头上司搞好关系,却也很是受用窦漪房事无巨细的关怀,“姐姐,我都知道的。” 窦漪房还是不太放心,“晚上我帮你向殿下打听一下那位少府卿的性情为人,也好早做准备。 对了,慎儿,所以代王请薄太后过去,就是商议此事的吗?” 安陵容抿了抿唇,“刘恒没请她。是我听见孔雀台内有动静,怕姐姐吃亏,情急之下……假传的旨意。” 窦漪房眉眼弯弯,宠溺地点了点安陵容的鼻尖,“我的小慎儿,是担心姐姐是不是? 姐姐没事的,薄太后再厉害,姐姐现在也是名正言顺的王后,她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安陵容迟疑道:“那刘恒那边……会不会露馅?” 窦漪房握紧她的手,笃定道:“殿下那边,你放心好了,他可是个聪明人。 薄太后突然跑去乾坤殿,他稍一琢磨,定能猜到是我们这边‘借’了他的名头,自会替我们圆过去的。”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人在殿中坐,锅从天上来?我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大汉甜饼铺:摸头杀!陵容被姐姐摸头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吧?kswl!】 天幕右侧,延禧宫。 晚膳后,小顺子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躬身禀报道:“小主,皇上晚上……” 聂慎儿正对镜梳理着如瀑青丝,闻言指尖微顿,从铜镜中看向他,淡淡问道:“如何,皇上翻的是谁的牌子?”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含了几分难以置信,“敬事房刚来的消息,皇上翻了小主您的牌子,让您赶紧准备着,凤鸾春恩车马上就到宫门口了。” 聂慎儿执梳的手停在半空,镜中映出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意外,旋即轻笑一声,好啊,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等作用。 雍正夹在华妃与甄嬛之间左右为难,一个背后是即将凯旋的年羹尧,一个酷似他心头难以磨灭的白月光纯元皇后。 无论选择谁,都会打破他苦心维持的平衡,索性两个都不选,挑了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又与甄嬛交好的“中间人”。 这倒像是他惯用的平衡之术,却也让她白捡了个便宜。 她放下玉梳,理了理鬓角,眸色转深,“知道了。 十月年羹尧就要回来了,这几日你多跟你师父打听些有关他的消息,事无巨细,都要留心,尤其是……皇上近来回应的态度。” 小顺子郑重应道:“嗻!小主放心,奴才省得,定会仔细打探。” 凤鸾春恩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养心殿,聂慎儿端坐其中,闭目养神,心中思绪翻涌。 雍正选择她,其实也变相说明了他此刻心里更偏向甄嬛那边。 毕竟阖宫皆知她与甄嬛交好,雍正许是碍着太后对甄嬛“奢靡”的不满,又或是暂时不想过度刺激华妃,不好再去找甄嬛。 而年羹尧还朝在即,只会让华妃气焰嚣张,风头更盛以往。这一家独大的场面,远非这位深谙制衡之术的帝王所愿看到的。 于是,她就成了他棋盘上一枚用来缓冲过渡的活棋。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而浓郁,聂慎儿被两个小太监小心地安置在宽大的龙床上。 不多时,雍正沐浴更衣完毕,只着一身寝衣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拉开了裹着聂慎儿的锦被,露出了她被闷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聂慎儿注意到,雍正身上这件寝衣料子虽好,但细看之下,做工不像是出自内务府,甚至不是帝王的规制,上头的绣龙只有三爪。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心头,聂慎儿微微侧过身,伸出手,好奇地抚上了雍正寝衣的袖口边缘。 “夫君,”她抬起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掺进了些许醋意,“这件寝衣……瞧着好生别致,是哪位姐妹送的吗?针线功夫真好,臣妾自愧不如呢。”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涌起浓重的追忆之色,“这是当年纯元为朕做的寝衣。 那时朕还是亲王,她亲手缝制,一针一线……已经穿了许多年了,虽旧了些,但朕还是最习惯这件。” 聂慎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夫君待纯元皇后之心,真让臣妾羡慕。若是有纯元皇后相伴在侧,夫君的烦忧想必也会少上许多吧?” 雍正心头微动,那份被琐事烦扰的郁气似乎被这直白的羡慕冲淡了许多。 他上了龙床,动作自然地揽过聂慎儿,连人带被一道拥在身侧,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昭卿怎么知道朕有烦心事?纯元若在,的确可慰朕心。” 聂慎儿依偎在他怀里,娇俏又得意,“是臣妾窥探圣心,自个儿瞧出来的,臣妾虽不及纯元皇后,却也想慰藉夫君之心。” 哪有人直挺挺地把揣测圣意挂在嘴边的,雍正觉得她实在单纯,好笑道:“哦?那你说说,朕是为何事烦忧?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慰藉朕心?” 聂慎儿皱眉苦思冥想,雍正看她如此苦恼的模样,心下松快了些。 他没打算难为她,正想开口说“罢了”,却听见她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夫君可是……为华妃娘娘与莞姐姐的事儿烦心?” 雍正眼神微凝,虽然根源在于年羹尧的功高震主,但眼前的冲突确是由此而起,“是啊,后宫不宁,朕亦难安。昭卿可有法子替朕解决这烦忧?” 聂慎儿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夫君放心吧,这件事,臣妾今儿已经替夫君解决啦。” “哦?”雍正这下是真的有点意外了,挑眉看着她。 聂慎儿语速轻快,“今儿华妃娘娘身边的周公公来送衣裳的时候,臣妾和淳妹妹刚好在碎玉轩。 臣妾瞧着那蜀锦衣裳实在贵重,莞姐姐一人穿两件也穿不过来,又见淳妹妹喜欢得紧,就自作主张,劝莞姐姐送了一件给淳妹妹。 这样,莞姐姐穿了是感念娘娘恩典,淳妹妹得了是姐妹情深,华妃娘娘那边,莞姐姐也全了礼数,两边都能说得过去,夫君觉得臣妾这法子可好?” 第129章 慎儿泼脏水,陵容上班 雍正这才明白,皇额娘特意叫了他去,让他不要偏宠甄嬛的由头在哪里。 华妃拈酸吃醋耍小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去找太后告状也不稀奇,却不想前头还有这样一桩事。 前次沈眉庄假孕,甄嬛中毒,上次温宜被芒果所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在与她多年情分与年羹尧有功的份上容忍,怎么她竟一点也不懂得消停? 这样三番五次的在后宫搅扰,使得皇额娘拐弯抹角地教训于他,让他事事受掣肘。 雍正揽着聂慎儿的手臂收紧,拍了拍她的背,“你这样贴心,做得很好。后宫里,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懂事明理,朕就省心多了。” 聂慎儿打趣道:“夫君这话说的,要是人人都和臣妾一样,夫君可不得腻味了?” 雍正心念一动,后宫之中自然是百花盛放来得更好,从前他只与甄嬛谈论过国事,如今却也想问一问聂慎儿的意见, “昭卿说得是,朕还有一事烦忧,比后宫之事更甚,不知昭卿可能为朕解忧?” 聂慎儿从他怀里抬起头,关切道:“夫君,是什么事儿呀?先说好,臣妾可不一定能解决得了,夫君可不能因此嫌弃臣妾。” 雍正无奈一笑,“你惯会偷懒,朕只是说与你听,让你给朕当一朵解语花,不奢望你能帮到朕。” 他理了理思绪,怕说得太复杂她听不懂,言简意赅道:“年羹尧打了胜仗,十月里就会进宫觐见,昭卿觉得,他立了那么大的功,朕该如何赏他?” 聂慎儿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而后露出了一个“这有什么好烦”的表情,理所当然地道: “这天下是夫君的天下,这年羹尧是夫君的臣子呀!臣妾虽读书不多,可也听过一句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年大将军能打胜仗,难道不是因为有夫君在背后鼎力支持,要粮草给粮草,要兵马给兵马吗?他能有机会为国征战,施展抱负,这本身就是莫大的荣幸和恩典了! 夫君您想啊,古往今来,有多少有才能的将领郁郁不得志,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呢。 夫君肯用他,信他,给他兵权,这已经是天大的恩遇了,还要夫君劳神想如何赏赐他,却是他的过错了。” 朝堂上下,乃至于太后,都在明里暗里地提醒他,年羹尧功高,必须厚赏,必须安抚,仿佛他若不赏,便是刻薄寡恩,这种无形的压力早已让他烦不胜烦。 此刻乍闻聂慎儿这番“货与帝王家”、“恩遇已是赏赐”的论调,雍正只觉得一股郁结之气豁然贯通,通体舒畅。 是啊,他是君,年羹尧是臣,君用臣,是臣子的本分和荣耀,何至于要他这个皇帝绞尽脑汁去“讨好”臣子? 他神情明显舒缓了许多,抛出一个引子,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虽如此,倒也不能不赏他。” 聂慎儿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片刻后,她眼睛一亮,“天真”地反问:“那夫君就赏他些好听的名头,再加些钱财便是了。 金银财帛,虚名高位,横竖都是夫君给的。他都已经位极人臣了,手握重兵,威风八面,难道还敢贪心多要不成?” 雍正面色一寒,贪心多要? 年羹尧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甚高,若是真有反心,自己如何能安枕,他过去是忠心,可人都会变的。 聂慎儿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紧绷,沉浸在自己的“好主意”里,接着道:“臣妾小气,要是臣妾呀,就……” 雍正被她的话拉回神,顺着她的话问道:“就怎么样?” 聂慎儿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臣妾就请他和他的家人们一道吃顿饭好了,夫君您亲自赐宴,这是多大的体面? 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夫君也能看看年大将军在家人面前是什么样子,这不比冷冰冰的赏赐有意思多了?” 刹那间,一个狠辣的试探之策在雍正脑海中成型,年羹尧在朝堂上的恭敬可以伪装。 但家宴之上,阖家老小在侧,在觥筹交错、放松警惕之际,那些细微末节的态度、家人间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最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实心性。 是依旧谨守臣节,还是已生骄矜僭越之心?一顿家宴,足以窥见端倪! 聂慎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染着浓浓的倦意嘟囔道:“都是夫君不好,让臣妾劳神想这些……臣妾哪里真懂得这些朝堂大事嘛……” 雍正刚起的疑虑被冲淡了些许,或许她能说出这些,只是误打误撞? 他拥着聂慎儿躺下,“是朕的不是。大道至简,昭卿所言,朕获益匪浅。睡吧。” 【甄学家005:牛啊,慎儿拿纯元切题,直奔朝政,三言两语就给年羹尧泼了一身脏水。】 【双厨狂怒:四大爷最近烦得很,对华妃也不太有耐心了。】 【慎儿后援会:慎儿肯定很馋年羹尧的兵权吧,毕竟年羹尧手上的重兵是真能动摇国本的东西,不知道她是打算拉拢还是抢过来啊?】 天幕左侧,代国少府。 衙署内,身着各式官服的吏员们或伏案疾书,或捧着卷宗匆匆穿行。 安陵容一身素净的浅碧色宫装,站在少府卿陈绥的书案前。 她低眉垂目,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怯懦。 陈绥年过三旬,面容清癯,正端坐案后,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由代王殿下亲自指派,协助筹办女医署的王后近侍。 “聂姑娘,殿下圣心独运,欲开女医署之先河,此乃仁政。然则,建制、选址、人员遴选、章程拟定,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 你初来乍到,首要之务,是需得通晓我少府规制、钱粮支度、人员职掌。” 他抬手指了指案几一侧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帛书,“这些乃少府近年来的档册纪要,你需细细研读,若有不明之处,可询少府丞赵谦。” 他显然是想用繁冗的案牍给这位空降的“女官”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明白这里是谁做主。 安陵容神色不变,只微微屈膝,态度恭顺却又不失气度,“诺。谨遵少府卿大人教诲,奴婢定当尽心研习,不负殿下与王后娘娘所托,亦不负大人提点。” 陈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女子,倒不像想象中那般仗着王后之势骄横,他挥了挥手,“去吧,赵大人会为你安排案席。” “谢大人。”安陵容再次行礼,抱起那摞沉重的卷宗,走向赵谦为她指点的、位于衙署角落的一张书案。 那位置不算好,光线稍暗,却也清静。 她甫一坐下,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轻视的目光。 在这全是男子的权力中枢,她一个年轻女子的出现,本身就是异类。 安陵容恍若未觉,平静地摊开最上面一卷竹简,投入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篆字之中。 第130章 陵容发现疑点,请教漪房 陈绥提供给安陵容的档册里,详细记录了少府下辖的诸多机构。 其中比较重要的是,掌管皇室金银钱帛收支的御府,管理皇家织造,生产丝绸服饰的织室,负责宫廷膳食、酿酒、茶饮、糕点的汤官,以及负责宫廷医疗的御医署。 每个机构的主领官员,皆称为“令”。 依照刘恒的意思,待日后女医署建成,她安陵容便是首任女医令。 看完几卷关于各机构职能和人员执掌的竹简,安陵容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读这些繁复的小篆对她而言实在吃力,她幼时在婆婆身边启蒙,民间流传的多为隶书,与她后来熟悉的楷书差别不算太大。 她暗暗下定决心,今晚回去定要与姐姐商议,向刘恒进言,将公文中的小篆改为更易识读的隶书,这样用起来就能方便得多。 安陵容拿起另一卷竹简,展开一看,是少府某月度的账册。 上一世,安陵容小时候,安比槐还是个香料商人,家中做生意,她学过打算盘,算账算得又快又好。 此刻,她虽无算盘在手,心中却已自动浮现出那熟悉的算珠,飞快地心算了一遍账册,竟发现这账目有问题。 有几笔支出去向不明,总支出数目与条款里的支出明目对不上。 数额虽不算巨大,但手法隐蔽,若非她精于此道,寻常人极难察觉,这分明是有人做了假账,中饱私囊!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扫过不远处正襟危坐、处理公务的陈绥,以及在一旁协助的少府丞赵谦。 汉朝如今还没有算盘,算术之道用的乃是算筹,入学门槛极高。 不知少府中的算学大师是哪一位大人,这账册必定是他所做,看来,是这位大师监守自盗了。 安陵容初来乍到,眼下还没弄清楚少府之中可有党派区分,谁是陈绥的对头?谁又与这位做假账的大师有牵连? 她不能冒然提问,以免打草惊蛇,只不动声色地看完余下账目,将其中的问题一一挑出,记在一条卷帛上仔细收好。 待下值的时辰一到,她便如其他官员一般,若无其事地收拾好案几,随着人流离开少府衙署,往重华殿的方向行去。 安陵容刚走到殿门口,便见刘恒步履轻快地迎面而来,唇边挂着轻松的笑意。 她正要行礼,刘恒一摆手,免了她的礼数,“慎儿回来了?免了免了,跟姐夫客气什么。今天第一次去少府上任,感觉如何,陈绥那老小子可有为难你?” 安陵容便也不跟他客气,顺势直起身,“回殿下,陈大人并未为难奴婢,还让奴婢看了少府中的档册纪要,奴婢获益匪浅。” “那就好。”刘恒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同她商量,“慎儿,咱们打个商量。 若是在少府有人给你气受,你先别急着告诉漪房,直接告诉本王就是,本王替你解决。” 安陵容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她要是告诉姐姐,姐姐肯定会先找他麻烦,面上一派乖巧,“是,殿下,奴婢知道了。” 刘恒放下心来,率先进殿,窦漪房和莫雪鸢正将一道道菜肴摆上食案,饭菜比往日更为丰盛。 “殿下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窦漪房见两人一同进来,放下手中的汤碗,含笑迎上前。 刘恒笑道:“今日政务不多,想着早些过来,陪你们一同用晚膳。” “那殿下快坐吧,”窦漪房温婉一笑,“臣妾去拿碗筷。” 安陵容正有话想私下与窦漪房说,接口道:“姐姐,我来帮你。” 厨房里蒸汽氤氲,灶上还温着汤。 窦漪房仔细端详着安陵容的神情,摸了摸她的脸颊,眼含关切:“慎儿,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在少府遇到什么难事了?” 安陵容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睛,她不是面无表情的吗,窦漪房是从哪里看出来她心事重重的? 她是这么想的,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疑惑之色。 窦漪房被她这懵懂的反应逗笑了,“若不是有心事,我的小慎儿从少府回来,见到姐姐,早就笑着扑过来唤‘姐姐’了,哪会像方才那样,一脸严肃?” 安陵容心头一暖,姐姐对她的关注,总是这么细致入微。 她不再犹豫,将今日在少府阅读小篆的吃力,想要推行隶书的建议,以及最关键的,发现账目有问题、疑似有人中饱私囊都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窦漪房。 最后,她虚心求教,“姐姐,你觉得等我设法找出这个做假账的人之后,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是以此为把柄,暗中要挟他为我所用好?还是直接检举揭发,将他拉下马好?” 窦漪房思索了一会儿,“慎儿,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少府掌管王室财货,关系重大,内部盘根错节,官官相护之事并不少见。 明面上可能只是一人贪墨,暗地里或许牵扯着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甚至背后站着某位大人物。 若只拉下表面一人,不仅打草惊蛇,余下的人或人人自危抱团取暖,或对你心生防备,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寸步难行。 若是以此为把柄要挟他……你一人势单力孤,初入少府根基未稳,对方在暗你在明,他表面应承,暗地里极可能铤而走险,对你不利,风险太大。” 安陵容听得连连点头,深觉自己把官场争斗想得过于简单了,忙追问道:“那姐姐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窦漪房看着安陵容明亮的眼睛,极有耐心地掰开揉碎了分析给她听,“慎儿,你要做的事,核心在于‘借力打力’和‘置身事外’。 第一步,不动声色,继续暗中查探,不仅要找出那个做假账的具体之人,更要摸清少府中陈绥、赵谦以及其他几位令官之间,究竟有哪些派系,彼此关系如何,有无嫌隙矛盾。 第二步,当你掌握了某一方的确凿罪证时,不要自己出面,而是设法将这些罪证,‘不经意’地交到与之对立的那一方手中。 记住,你不是去检举,而是去‘提供线索’,让对立的派系自己去斗。他们为了扳倒对方,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利用这些证据,闹得越大越好。 而你,只需专心做你筹建女医署的本职,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或者一方落马,局面就会松动。 届时,无论是肃清贪腐,还是安插人手,都容易得多,这才是上策。” 第131章 陵容的星星眼,雍正赐宴 安陵容豁然开朗,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姐姐,我明白了!多谢姐姐指点。” 窦漪房见她领会,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一定要小心行事,好了,事情说完了,我的小慎儿饿坏了吧?走,我们去吃饭。 至于隶书之事,倒是不难,隶书本就是从底层官吏和民间书写中演化而来,便捷实用是大势所趋,等晚上,我向殿下提一提即可。 只要殿下以王命在代宫率先推行隶书公文,赋予其正统之名,底下人办事更加方便,自会乐意效行。 而且……汉宫吕太后那边若得知代王‘不尊篆书正统’,‘任意妄为’,恐怕更会觉得殿下懒怠,是个不成器的纨绔,放松警惕,对我们而言,岂非一举两得?” 安陵容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用近乎崇拜的星星眼看着窦漪房。 她的姐姐的智谋深远,思虑周全,环环相扣,真是……真是便宜刘恒那个家伙了! 两人拿着碗筷回到正殿,刘恒已等得饥肠辘辘,见她们终于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也不拘礼,示意安陵容和莫雪鸢不必陪侍在旁,一同入席,“都坐吧,就当在自己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安陵容对他这副男主人做派撇了撇嘴,但还是依言和莫雪鸢一起坐下。 殿内气氛温馨,四人围坐食案,刚动了几筷子,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莫雪鸢若有所觉地看向殿门方向,下一刻,周亚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长安急报!” 刘恒放下筷子,扬声道:“周将军,进来说话。” 周亚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密封的帛书,“殿下,吕太后有令,陛下生辰在即,诏令各藩王携王后,务必于下月十五前抵达长安,入宫朝贺!”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很害怕被漪房教训。】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刘盈不是早就跑路了吗?汉宫里那个是假皇帝啊!贺哪门子寿?吕后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云陵cp粉:啊啊啊陵容看姐姐那星星眼!今天也是跟姐姐好好学习的一天!】 天幕右侧,十月十四,翊坤宫。 华妃身着华贵的金丝鸾纹旗装,眉梢眼角都带着一丝慵懒的得意,显然心情极佳。 颂芝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声音清脆地禀报道:“娘娘大喜! 大将军平定西陲,大获全胜,今儿个还朝请安,这会儿已经去养心殿觐见皇上了,皇上一向厚待大将军,定有许多要紧的话要说呢。” 华妃一双凤眸瞬间亮了起来,绽开一个明艳夺目的笑容,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这是自然,不过午膳时间了,皇上和哥哥再有要事商量,也要顾着吃饭呐。” 颂芝雀跃地笑着接话,“娘娘不必担心,奴婢打听到了。 皇上不光召见了大将军,连将军夫人和娘娘的两位侄儿,年富少爷、年兴少爷,也都一并召进宫来了,说是要宴请大将军,亲自为大将军接风洗尘呢。” 正说着,苏培盛从外进殿,在离华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道:“启禀娘娘,皇上有旨意,请娘娘到养心殿一起用膳。” 华妃惊喜更甚,她已许久不见哥哥,更何况嫂嫂和两个侄儿。这份阖家团聚、共享荣光的恩宠,让她心头滚烫。 她忍不住抚了抚鬓角,确认妆容一丝不苟,才深吸一口气,对苏培盛道:“好,本宫知道了,苏公公且在外头稍候片刻,本宫即刻就去。” 黑沉的夜色笼罩住整座紫禁城,小顺子从苏培盛的住处赶回了延禧宫,聂慎儿正在等他。 今日雍正赐宴年羹尧一家的事,早已在宫里传开了,可具体是怎样的情形,却被捂得严严实实,一星半点也没从养心殿透露出来。 她需要知道细节,尤其是年羹尧在御前的表现,这关乎她下一步棋的落点。 小顺子几乎是半跑着进来的,气息微喘,“小主,奴才回来了。” 聂慎儿抬手一指案几上那盏温着的茶,“喝了,坐下慢慢说。” 小顺子忙上前捧起那盏温度刚好的茶,咕咚咕咚喝完,顿时半点不觉得差事累了,精神百倍。 他觑了一眼聂慎儿脚边的脚踏,作势要矮身坐下,试探着问:“小主,奴才坐这儿,您看行吗?” 聂慎儿眼皮都没抬,抬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却没有真的阻止他坐下,“行了,说吧。” 小顺子被踢得心里美滋滋的,在脚踏上坐稳,脸上却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耍宝,做出很疼的样子,苦着脸道: “小主,您不知道,师父今晚上在自个儿屋里发了好大的火,茶盏都摔了两个。 奴才好歹劝了他半个多时辰,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勉强让他顺过那口气儿来。” “哦?”聂慎儿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苏培盛可是在宫里浸淫了三十多年的老人了,养气功夫一向到家,今日养心殿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他如此动怒?” 小顺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还不是那个年将军,说出来小主您可能都不信,他简直像是活腻了! 皇上让他品尝炙羊肉,皇上自个儿还没动筷子,他自己先伸筷子夹了一大块,旁若无人地就吃上了。 他自己吃也就罢了,还顺手给他夫人夹菜,又招呼他那两个儿子,‘富儿、兴儿,快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那架势,倒像是他在自己家请客似的,半点没跟皇上客气。 吃完了也不见谢恩,兀自就在那儿点评上了,说什么‘火候调味尚可,就是这羊肉选得不够肥嫩,不如臣在西北吃到的羊’。 华妃在旁心惊胆战,脸都吓白了,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可年大将军愣是没瞧见,或者瞧见了也浑不在意。 还和皇上说他们是一家人,让他两个儿子给皇上敬酒,叫皇上姑父,他这岂不是真把自己当成皇上的大舅子了吗?这是多大的僭越啊。” 聂慎儿越听越纳闷,世上真有这么蠢笨的官员? 第132章 年羹尧真是个大好人 在她想来,年羹尧能统领大军,平定西北,立下赫赫战功,必定是兵法卓绝,运筹帷幄之辈。 加上年羹尧有从龙之功,雍正刚一登基就坐到一品大员的位置上,怎么也不应该是个没脑子的蠢人吧? 聂慎儿探究道:“若仅是无礼僭越,生气的该是皇上,苏培盛何至于为此大动肝火?” “小主别急,可不止这一件事,重头戏在后头呢。”小顺子连连摆手,“后来御膳房又上了一道燕窝鸭子,您猜年大将军怎么着? 他竟往椅子上一靠,大爷似的让师父给他布菜,伺候他用膳。 师父当时脸就僵了,可那是御前,皇上许了,他一个奴才能怎么办?只能强忍着,上前去给年大将军布菜。 师父说,年羹尧那语气,那神态,就跟使唤自家奴才似的,让他很是吃了一顿年羹尧的脸色。 宴席结束,皇上特许年将军送华妃回翊坤宫,年将军还在路上毫不掩饰地大声说……” 小顺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难以启齿,聂慎儿哼笑一声,“他还说了什么?” 小顺子转述不出口,只得模仿着年羹尧骄横狂妄的语气,惟妙惟肖地道:“我最讨厌这些阉人的臭气,既是皇宫里的规矩我不得不遵,我当然要找那个最有头脸的阉人来伺候。 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从沙场征战回来,立下汗马功劳,还不能让一个阉人伺候?他苏培盛能伺候我,是他的福气!” 聂慎儿哑然失笑,“养心殿前,哪里没有苏培盛的眼睛耳朵?年羹尧是真没有把苏培盛放在眼里,才敢这般口无遮拦,肆意折辱。 小顺子,你明日从我的库房里挑几样东西,不拘是滋养补品还是精巧玩意儿,都拿些送给你师父,再替我带句话。” 小顺子立刻应道:“小主您请说。” 聂慎儿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你就说,身在宫里,尊不尊重,体不体面,都是旁人给的。 有些事情,皇上会勉强他做,受些委屈,我不会,我能给他皇上给不了的东西,让他受了屈辱的人,我可以替他解决掉。” 小顺子心头一惊,“奴才记下了,定会一字不落地带给师父。” “嗯,去休息吧。”聂慎儿放下茶盏,语气柔和了些,“委屈你哄了他那么久,才套来这些要紧的消息。” 小顺子连忙道:“奴才替小主做事,不觉得委屈……” 他话说到一半,却有些踌躇,“小主,奴才有一事想问。” 聂慎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点破,“你是想问,我觉不觉得你身上有‘阉人的臭气’?” 小顺子身体一僵,脑袋垂得更低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微的“嗯”字。 自从净身入宫后,他从没觉得当太监有什么不好,也不认为自己残缺就低人一等,为了他所图之事,少了块肉而已,算得了什么? 他从未因此自卑过,可唯独在聂慎儿面前,他莫名便在意起来,忐忑不安。 聂慎儿看着他低垂的脑袋,“你办事得力,心思活络,对我忠心,这就够了。 我自不会因为你是太监就看轻了你,在我这里,你小顺子就是小顺子,不是别的什么。” 堵在小顺子胸口的那团郁气霎时烟消云散,他不奢望旁的,这就够了。 他刚要起身告退,一个巴掌大小、朴素的青瓷圆盒突然凌空飞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这……”他愕然抬头。 聂慎儿已经重新靠回软榻,拿起案上的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给他,不甚在意道:“怎么,不想要?” “不不不!”小顺子头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攥住那个小盒子,生怕它飞了似的,“小主赏的,奴才都要!” “下去吧。”聂慎儿翻过一页书,“用完了再来找我领。” “嗻!奴才告退!”小顺子响亮地应了一声。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廊下,他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朴素的青瓷盒盖。 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又隐约透着一丝暖甜,极其好闻。 这香气并非宫中常见的浓郁熏香,盒子又很普通,也不会是小主库房里的珍品,那这香……是小主特意为他做的? 这个念头刚起,便如野草般在小顺子心间疯长,他主动投靠聂慎儿虽说事出有因,是为了攀上她从而进入紫禁城,离目标更近一步。 但这一刻,他仿佛一脚踏空,跌进了她的深海,胸腔里翻涌的酸胀暖意几欲将他淹没。 若不是……若不是他还有那件未完之事不得不做,便是立时为聂慎儿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宫斗吃瓜群众:年羹尧作大死,很正常的啦,毕竟华妃那样的都是年家脾气最好的人。】 【慎儿后援会:慎儿:真是个大好人啊,感谢年羹尧给四大爷刷来的负分,拉拢苏培盛的计划又能更进一步。】 【真相帝:小顺子好像不简单啊,莫非他有什么隐藏身份?】 天幕左侧,周亚夫话音落地,重华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刘恒脸上的轻松笑意褪尽,顾不上继续吃饭,霍然起身,拿过周亚夫高举的帛书迅速展开。 看完后,他眉宇间忧色深重,猛地合上帛书,强行镇定下来安排道:“周亚夫,速召张苍、霍昕、薄昭进宫议事。” 刘恒回身看向窦漪房,面带歉意,“漪房,你们先吃,不必等我了,本王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陪你。” “诺!”周亚夫抱拳领命,紧跟在刘恒身后,两人步履如风,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殿内只剩下窦漪房、安陵容和莫雪鸢三人,案上精致的菜肴尚冒着丝丝热气,却已无人再有胃口。 窦漪房率先打破了沉寂,她拿起筷子,神色自若地夹起一块鲜嫩的炙肉,放入安陵容面前的碟中,又给莫雪鸢添了些清爽的时蔬,似乎刚才的惊变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 她噙着一抹笑意,声音柔和地调节着气氛,“干嘛都不说话了?殿下政务繁忙是常事,咱们吃咱们的就是,这菜要是凉了,可就辜负了我和雪鸢的手艺了。” 第133章 陵容的破局之法 安陵容夹起碟中的肉,一时默然,食不知味地吃了下去。 莫雪鸢起身走到殿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后,才关紧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她走回座位,警惕道:“娘娘,慎儿来的时候不是告诉过我们,陛下已经逃出宫去了吗?汉宫里称病的皇帝是那个会口技的伶人麻鲁。 都这么长时间了,太后娘娘肯定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会给那个伶人贺寿?难道……陛下被抓回去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如果刘盈安好,吕后不可能会有此动作,我倒是觉得,刘盈没被抓回去的可能性更大。 这诏书来得蹊跷,吕后此举,来者不善。姐姐,你说……刘恒会带你去长安朝贺吗?” 窦漪房微微蹙眉,沉吟道:“那要看殿下与几位重臣的商议结果了,其实,去与不去,都暗藏凶险。 去了,难保不是太后娘娘摆下的一场鸿门宴,引君入瓮,不去,又显得殿下心虚,对朝廷不敬,更加招人怀疑,正好给了吕后发难的借口。 不过,无论我与殿下去不去,慎儿你都是万万不能去的,一旦你进入长安地界,行踪难保不会被建章宫的暗卫发现。你就好好地留在代国,哪里也不许去。” 安陵容虽万分不放心窦漪房独自涉险,但也知晓轻重,姐姐的顾虑是对的。 她顺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姐姐,我明白。” 窦漪房捕捉到安陵容眼底深藏的恐惧与不舍,她伸出手,越过食案,覆在安陵容的手背上,宽慰道:“慎儿,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要是真能去长安,说不定还是一桩好事呢,我和雪鸢都可以见到被太后娘娘留在宫里的亲人了。” 安陵容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吕后提防代国已久,她的心思深如渊海,谁也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若真借此机会发难,寻个由头处死刘恒,窦漪房身为王后,必遭牵连。 届时,吕后会不会出尔反尔,不认窦漪房“细作杜云汐”的身份,甚至为了灭口而赶尽杀绝……安陵容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想到这一去,她与窦漪房也许会是永诀,一股寒意就从她脚底直窜上来。 窦漪房看着安陵容依旧紧绷的侧脸,明白她心中所想,握住安陵容的手,用力捏了捏,神情坚定而坦然,“慎儿,恐惧没有用,只会让我们自乱阵脚。 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想想如何破局。”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姐姐说得对,担惊受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为姐姐谋划一条生路。 她眸中重新燃起光芒,出言问道:“姐姐,你可知道刘恒刚才提到的那几位大臣都是何人?为人如何?在朝中分量几何?” 窦漪房见安陵容迅速调整好状态,暗暗赞许,她略作回忆,“殿下闲暇时与我提过一些。 张苍,是代国的丞相,师从大儒荀子,学识渊博,为人精明务实,是殿下倚重的肱骨之臣。 霍昕,官居御史大夫,性格刚正不阿,甚至有些固执,是个忧国忧民、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倔老头。 至于薄昭……他姓薄,乃是薄太后的亲弟弟,殿下的亲舅舅,此人长袖善舞,善于交际,在朝中人脉颇广,心思也最为活络。” 安陵容将这三人的性格特点与立场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分析,片刻之后,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已然成型。 “姐姐,按这三人的性格,张苍老成持重,霍昕耿直谨慎,薄昭虽圆滑但身为舅舅,肯定更在意刘恒的安危,想来都会极力劝刘恒不要以身犯险去长安。 但正如姐姐所说,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吕后的猜疑,我有个法子,或许能两全。” 窦漪房温柔的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鼓励道:“哦?我的慎儿这么快就想到破局之法了?快说给姐姐听听。” 安陵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阐述道:“姐姐,我认为刘恒不仅得去,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要带着足够彰显‘忠心’的丰厚礼物,声势浩大地启程前往长安。 但是,代王的队伍还未进长安地界,他就在途中‘不幸’染上严重的伤寒,病势汹汹,卧床不起。 陛下寿辰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代王身为皇弟,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恐病气冲撞圣驾,只得万分遗憾地派心腹使者,将精心准备的贺礼送入长安,并附上情真意切的请罪奏表。 既全了礼数,示了‘忠心’,又避免了深入险境,姐姐,你说这个法子可好?” 窦漪房听完,忍不住轻轻击掌,赞叹道:“好!慎儿想得极是周全,进退有据,合情合理。此计甚妙!” 一旁静静听着的莫雪鸢提出了她的疑虑,“慎儿此计虽好,但如果太后娘娘不信,执意派人前来‘慰问’代王,乃至于派遣御医前来诊治,不就露馅了?欺君之罪,非同小可。” 窦漪房却已了然,对安陵容全然信任,替她回答道:“雪鸢,你忘了慎儿最擅长什么了? 她既然敢提出这个法子,必定是能调配出让殿下病得‘以假乱真’的药。是不是,慎儿?” 安陵容肯定地点了点头,笃定道:“是,姐姐知我。 我手中有一种药,名为‘七日散’。服下后,症状与重症伤寒无异,高热、畏寒、浑身乏力、面色苍白,脉象也会变得沉迟虚弱。 药效可维持七日,七日后症状会自然消退,对身体并无大碍。只要控制好药量,确保殿下在抵达长安附近、即将入城的关键时刻‘病倒’,时间便足够了。 吕后即便派人来探视,看到的也只会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代王。至于御医……只要不是扁鹊再世,我有把握让他们看不出破绽。” 莫雪鸢想起安陵容那些神鬼莫测的药粉,疑虑顿消,“原来如此。慎儿的那些药,确实防不胜防,足以应对。” 窦漪房心中大定,眼中光彩熠熠,“那说服殿下采纳此计的事,就交给我吧,慎儿,你专心准备所需之物。” 她看向两位最重要的伙伴,“但愿这一次的危机,我们三人也能像以往一样,齐心协力,安然渡过。”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容容好厉害,漪房的眼神好宠!漪房明明自己也能想到办法,却一步步引导容容去思考,真的好好啊。】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等一下,慎儿要给我喝什么奇怪的药???】 第134章 华妃刁难慎儿,代宫透明人 天幕右侧,自年羹尧还朝后,华妃已经盛宠足足十日。 除却政务繁忙的日子,雍正只要进后宫,便会去华妃处,连十月十五按祖制当去皇后宫中那日,雍正也歇在了翊坤宫,华妃可谓是春风得意。 宜修为顾全颜面,只得对众妃宣称头风发作,免了一段时间的请安。 这日是十月二十五,雍正又歇在翊坤宫,甄嬛来延禧宫寻聂慎儿,一同调制失传已久的百和香。 延禧宫偏殿内,甄嬛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执着紫毫小笔,在摊开的素笺上勾画着香料配比,眉心微蹙,似在思索。 聂慎儿坐在她对面,捻起一小撮研磨得极细的琥珀色香粉,凑近鼻尖轻嗅,目光却落在甄嬛略显寂寥的侧影上。 她放下香粉,擦了擦手,翻过一页摊开在桌上的古籍,状似随意地问道:“莞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竟想到研制这失传已久的百和香?” 甄嬛笔下未停,“长夜寂寂,总要寻些事情来打发,不然可不是无聊透了。” 聂慎儿心道,这段时日才叫神仙般的日子。 她有地位,有先前恩宠的余荫,内务府也不敢给她穿小鞋,还不用早起去景仁宫请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 醒了以后安排安排手头关于科举的要紧事,殿试和廷试在即,需要她思虑、布局、暗中推动的事情堆积如山,一天的光阴倏忽便过,充实得很。 但她却不能对甄嬛提及,只能做出和甄嬛一样苦闷的样子,声音中染着同样的落寞,“莞姐姐是想念皇上了?皇上……也没去看姐姐吗?” 甄嬛搁下笔,低低叹了口气,“六日前来用过午膳,便没再来过。” 聂慎儿无奈自嘲,“莞姐姐还能记得日子,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也该有……半个多月了吧。” 甄嬛看了一眼窗外无星无月的天,唇边扯出一抹淡笑,强作豁达道:“罢了,咱们也抱怨不得,听齐妃娘娘说,她自打从圆明园回宫,就一次也没见过皇上。 秋来百花杀尽,唯有华妃一枝独秀,她乐她的,咱们乐咱们的。陵容,你看看,这几味香料能不能试着放进百和香里?” 聂慎儿见甄嬛总算绕过了雍正这个话题,正要回答,苏培盛便进了延禧宫。 甄嬛背对着门口,并未发觉他的到来,聂慎儿对上苏培盛的目光,看出他有话要说,不动声色地对甄嬛温声道:“莞姐姐稍坐,我去拿个东西。” 甄嬛不疑有他,只应道:“好,你去吧,我再看看另一本典籍的记载。” 聂慎儿走出里间,随苏培盛来到外殿,“苏公公,怎么这会子来了?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一脸的为难和小心,“奴才请昭贵人安。皇上此刻在华妃娘娘那儿,华妃娘娘说想听小主您清歌一曲,央了皇上几句,皇上拗不过,答应了。 这会儿,正等着您过去呢。原本华妃娘娘指了周宁海来传旨。 奴才将心比心,怕他那张嘴里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让您心头不快,便借口夜深宫道难行,他腿脚不便,自个儿跑这一趟了。 您看您是去翊坤宫,还是找个什么旁的理由,譬如身子不爽利,先推了?奴才这就去替您回话。” 聂慎儿冷笑一声,华妃此举,无非是仗着年羹尧在前朝煊赫,又见自己家世低微,父亲安比槐不过是个小小县令,非京官也非武将,便觉得可以随意拿捏折辱。 再加上年羹尧在前朝为难甄远道,华妃自然认为甄嬛已不足为虑,便腾出手来,想在她聂慎儿身上找找“宠妃”的威风。 想通此节,聂慎儿面上却平静无波,只对苏培盛道:“苏公公费心了,皇上既然等着,那我去跟莞姐姐说一声,再准备些东西,就跟你过去。” 苏培盛见她竟真要应下,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小主,华妃娘娘来者不善,摆明了就像那日年大将军给奴才脸色一样,不拿您当回事。您这又是何必……” 聂慎儿摇头一笑,“我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来,苏公公怎么能放心另择明主呢?” 苏培盛闻言,低笑了一声,再无半分勉强,“小主通透,那奴才可就拭目以待了。” 聂慎儿微微颔首,转身回到里间,甄嬛还坐在案前,见聂慎儿回来,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询问。 聂慎儿歉意道:“莞姐姐,是我招待不周,皇上召我,我得去伴驾了。” 甄嬛脸上的笑意一僵,“是么?那你快去吧,别让皇上久等,我也该回碎玉轩了,明日咱们再一块儿研制这百和香。” “好。”聂慎儿应了,扬声唤道:“菊青,送送莞姐姐。” 甄嬛出去后,聂慎儿收敛心神,“宝鹃,去把我那把古琴取来。” 宝鹃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张形制古朴、琴身透着温润光泽的七弦琴。 聂慎儿接过琴,对苏培盛道:“苏公公,走吧。” 踏入翊坤宫正殿,暖融的香气扑面而来,殿内烛火通明,雍正身着明黄常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正垂眸细看。 华妃坐在他对面,容光焕发,她早已等得不耐烦,此刻见聂慎儿进来,便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聂慎儿抱着琴,走到殿中,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华妃娘娘金安。” 雍正从书卷上抬起头,眼含安抚之意,“起来吧。怎么还带了把琴来?从前倒不知你也会弹琴。” 聂慎儿清浅一笑,意有所指,“臣妾怎敢欺君?从前臣妾对皇上所言之事,字字句句可都是真的。” 雍正想起当初聂慎儿对自己说过,身上有许多惊喜等着他来发觉,顿感有趣,“那朕便听听看,你的琴弹得如何。” 华妃见两人在她跟前眉来眼去,言语间颇有默契,心中那股妒火“噌”地一下窜高了几分,只觉得聂慎儿实在狐媚,专会勾引皇上。 她强压下不悦,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矜和一丝催促:“琴曲相合自然是最好的了,真是难为昭贵人了。 那便快些开始吧,不知是何等仙乐,也好让本宫沾皇上的光,跟着一听。” 聂慎儿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刺,温顺地问道:“是,不知华妃娘娘想听什么曲子?” 华妃故意拿乔显摆,“花好月圆人长久,今夜良宵,就唱支情意缠绵的曲子吧。” 情意缠绵? 华妃这是要逼她在御前唱那些淫词艳曲,好坐实她“狐媚惑主”的名声啊。 “是。”聂慎儿平静地走到早已备好的琴桌后坐下,将琴安放在琴桌上。 她并未立刻开始抚琴,而是从荷包里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玉香盒,打开盒盖,挑出一点深褐色的香粉,放入琴案上一只小巧的莲花形香炉中。 香粉点燃,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开来,浮动着清淡的冷香,并不浓烈,却奇异地驱开了殿内原本欢宜香的味道。 聂慎儿又净了手,才将指尖搭在了冰凉的琴弦上,轻轻一拨。 琴音如同山涧清泉,泠泠响起,初时舒缓,如情人低语,继而婉转缠绵,带着诉不尽的柔情。 歌声随之而起,她的嗓音清越柔婉,直入人心: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雍正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当那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响起,他蓦地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了眼前抚琴而歌的女子身上。 烛光勾勒着她专注的脸,低垂的眼睫,挺秀的鼻梁,微启的唇瓣……这专注抚琴的姿态,清越的歌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冷香…… 他一时陷入恍惚,不由想起纯元还在世的时候,两人何尝不是这样的琴瑟和鸣。 华妃的得意在瞧见雍正眼中的怀念之色时瞬间凝滞,她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被愚弄的怒火交织升腾,死死瞪着抚琴的聂慎儿。 【纯元周边批发商:笑懵了,华妃要听情意缠绵的曲子,慎儿真大方,还满足她了,不过四大爷听着曲想的是谁可就难说了~】 【宫斗专家:苏培盛完全是对年家兄妹的为难感同身受了吧,特意跑来传旨,还暗示慎儿可以装病,挺贴心的。】 【真相帝:四大爷被慎儿点的香给带进回忆杀了,不知道这个香和给浣碧的是不是同一种?】 【慎儿后援会:宜修装病,华妃瞎吃飞醋,嬛嬛还在想四大爷,而我们慎儿在对科举下手,谁懂这种感觉!】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窦漪房说服刘恒采纳安陵容的“病遁”之计,几乎没费什么唇舌。 刘恒深知其中利害,着令御医署速速找到能够让他病得以假乱真的药方。 而安陵容借职务之便,次日便将七日散的药方刻录在竹简上,趁着御医令外出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卷竹简混入了他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药典古方之中。 果然,急于完成王命的御医令很快“发现”了这张“古籍”中记载的“良方”,如获至宝,待成功调配出来后,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刘恒手中。 一切准备就绪,刘恒命人精心装点了几车代国的特产和贵重礼物,带着王后窦漪房,在周亚夫率领的精锐护卫下,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地向着长安方向进发。 莫雪鸢跟着窦漪房一起去了,重华殿里冷冷清清,安陵容孤枕难眠。 窦漪房临行前忧心她孤单,曾想留下莫雪鸢陪伴,却被安陵容坚定地拒绝了。 姐姐身处险境,长安之行吉凶难料,唯有雪鸢在她身边贴身保护,安陵容悬着的心才能稍稍放下。 至于自己?除了姐姐,旁的人谁陪在她身边都没用。 刘恒离宫,代国的朝堂政务名义上由薄太后暂代。 薄姬对前朝政务并不精通,更缺乏决断的魄力,多数时候,朝议都由丞相张苍和御史大夫霍昕这两位老臣商量着拿主意。 薄姬虽不擅此道,却极不放心,事事都要亲自过问,批阅奏报、召见臣工,忙得焦头烂额,精力被前朝牵扯了大半。 前朝牵制了薄姬,后宫便成了安陵容可以相对自由活动的天地。 摸清少府内部的派系之争非一日之功,需要耐心查探,安陵容暂时按下此事,将矛头对准宫里两个几乎被遗忘的透明人,家人子墨玉和姜姒。 两人自打来到代国,被封为美人后,就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原先两人为着争夺代王的宠爱,还很是不对付,墨玉心气高,自诩容貌尚可,总想压姜姒一头,梦想着专宠。 姜姒嘴毒,常拿墨玉在五位家人子中年纪最长、姿色最平庸这点来戳她痛处,两人见面总要针锋相对几句。 可渐渐的,随着玉锦瑟“殉葬”青宁王后,周子冉离奇消失在宫中,窦漪房却一路青云直上,不仅独得代王专宠,更登上了她们想都不敢想的王后宝座。 墨玉和姜姒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她们私下议论,越发觉得这位王后娘娘手段了得,生怕哪一天窦漪房想起她们这两个碍眼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将她们也“料理”了,尸骨无存地消失在代宫的某个角落。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往日的嫌隙,两人虽见面仍不免斗嘴,但已开始下意识地抱团取暖,长日无事便常常互相邀约,聚在一处做些针线女红,或是闲话家常,以此打发时间。 这日午后,安陵容走进墨玉居住的榭香阁时,墨玉正和姜姒一起绣花。 墨玉先听到了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安陵容逆光站在门口,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地伸手去摇姜姒的手臂,“快别绣了,窦漪房身边那个侍女来了!” 姜姒被她一拉,手中的绣花针险些划破绷紧的丝帛,正要斥责墨玉毛手毛脚,听到后半句,手一抖,绣绷“啪嗒”一声掉在了案几上。 她强自镇定,用力抽回被墨玉抓住的手臂,哼道:“墨玉,不是我说你,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 王后娘娘如今远去长安,便是她的贴身侍女来了又如何,她还能吃了你我不成?” 第135章 陵容与两位美人谈判 墨玉被姜姒一呛,定了定神,觉得有理,挺了挺腰背,努力找回一点“主子”的底气,“也是。好歹我们也是代王亲封的美人,她不过是个奴婢。” 姜姒转向安陵容,抬高了下巴,“聂姑娘,不知你到榭香阁来,是有何事?” 安陵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两人对面跪坐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姜姒掉落在案上的绣绷看了看,目露嫌弃,“技艺粗浅。” 姜姒涨红了脸,怒从心起,劈手夺回绣绷,“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你这是何意?存心羞辱我不成?” 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理了理袖口,“我说的不过是实话,姜美人何必如此激动?” 她无视对方喷火的眼神,直接切入主题,“我今日来,是想跟你们谈一谈。” 墨玉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更加紧张,警惕地问:“谈什么?你要替王后娘娘警告我们安分守己不成?” 姜姒正在气头上,又被安陵容的态度激怒,抢白道:“我们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若王后娘娘真有什么懿旨,等她从长安回来,让她亲自召见我们宣旨便是!轮不到你一个奴婢在此指手画脚!” 安陵容微微摇头,“我不是来为王后娘娘传话的,而是以未来女医令的身份,来和你们谈一笔交易。” “女医令?”墨玉和姜姒同时愣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墨玉疑惑地重复:“什么女医令?我从未听说过宫里有这个官职。” 姜姒回过神来,嗤笑一声,认定了安陵容在虚张声势,“呵,女医令?聂姑娘,你可别拿什么假冒的名头来唬我们,我告诉你,我们虽不受宠,可也没那么好骗!” 安陵容神色不变,“看来两位美人在宫里的消息渠道的确闭塞。 日前,代王殿下已亲口允准,命我入少府任职,协助筹办女医署,这‘女医令’一职,便是殿下许诺,待女医署建成之日,由我执掌。” 墨玉心思转得快,试探着问:“少府任职?你这女医令与御医署的御医令,是一样的官职品级吗?” “是。”安陵容肯定地回答,“同属少府辖下,秩比六百石,掌一署之事。” 姜姒疑虑未消,“即便如此,这与我们姐妹又有何干系?” 安陵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两人,“两位美人在宫里有名无实,空顶着‘美人’的虚衔,既无代王恩宠傍身,亦无家族权势可依,终日惶惶,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你们觉得好过吗?还是说你们还惦记着代王的宠幸,想要和王后娘娘争个高低?” 墨玉被戳中心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硬地反驳:“我可不怕她窦漪房!” 姜姒知道墨玉是色厉内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被冒犯的怒意和心底的恐慌,拉了拉墨玉的袖子,示意她冷静,“算了,墨玉。” 她又转向安陵容,“聂姑娘,你究竟想说什么?直说吧。” 这几轮对话下来,安陵容已摸清了两人的脾性,索性抛出了诱饵,“很简单,你们是想继续做无宠的美人,还是当凭自己本事吃饭的女官?” 墨玉被震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当女官?” 她这一生见过最有权的女人就是吕太后,见过最有权的女官就是建章宫那位令行禁止、连代国的大将军周亚夫都要礼让三分的莫离莫尚宫,那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姜姒眼中也闪过一丝强烈的震动,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不屑道:“女官说得再好听,不也就是个奴婢,我们再不受宠,名分上也是代王的美人,是主子。” 安陵容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姜美人误会了,我所说的女官,非是伺候主子的内宫女官。 而是如我即将担任的‘女医令’一般,在少府这等朝廷官署中任职,有正式的官职、俸禄、权责,名字会记录在官牒之上,是真正的朝廷命官。 两位美人不是喜欢刺绣吗?织室令、织室丞,这两个执掌皇家织造的官职,你们觉得如何?” 墨玉和姜姒呆住了,朝廷命官? 她们生为女子,从小被教导的便是相夫教子、依附男子,从未想过女子也能像男人一样,在官署中任职,掌握实权,拥有自己的事业和地位。 从前在汉宫,她们只是永巷里不起眼的家人子,等不来陛下的羊车,日复一日地干活。 一朝被吕太后选中,赠予了代王,更是半点选择也无,像个物件似的,余生只能系于代王一身,期盼着多得宠幸,地位才能更高,日子才能更好。 安陵容描绘的图景,是她们认知之外的全新世界,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诱惑和可能性。 墨玉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抓住姜姒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姜姒,你听到了吗?织室令,掌管皇家织造!”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官服、指点织工的场景。 巨大的诱惑压倒了对窦漪房的恐惧和对未知的忐忑,她急切地问:“你真能让我们当上这样的女官?” 安陵容没有欺瞒,坦诚相告,“现在不行,女医署尚在筹建,我手头无人可用,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到你们。 但只要你们愿意,并且有能力,又忠心,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助你们达成所愿。织室,只是开始。” 姜姒比墨玉更冷静些,没有被巨大的诱惑冲昏头脑,“你为什么会找上我们? 宫里宫女成百上千,想挑几个伶俐听话的出来为你所用,想必不难吧?为何偏偏是我们这两个不受待见的美人?” 安陵容坦然道:“因为你们是吕太后亲自挑选赐予代王的家人子,和我一样,从长安而来。 吕太后既然能选中你们,想必你们的身份背景足够干净,也必有某些过人之处,才入了她的眼。 而代宫的其他人……无论是宫女还是内侍,或多或少都会听命于薄太后,我不想一举一动都活在薄太后的监视之下。” 墨玉咬咬牙,反正在宫里也是一日日无聊荒废下去,倒不如赌一把! 她下定决心,目光灼灼,“好,我答应你,我可以放弃美人的身份,替你做事,希望你能尽早履行承诺。” 姜姒考虑到了更现实的问题,犹豫着问:“要我们放弃美人之位,可不是我们单方面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代王殿下和太后娘娘那边你能解决得了?” 安陵容唇角微扬,成竹在胸,“当然,我需要的,只是你们的决心和忠诚,至于其他的事,都交给我来解决。” 【容容今天搞事业了吗:啊啊啊容容好帅!谈判桌上一打二完全掌控局面!】 【美人心计爱好者:陵容在培养自己的势力哇,怎么想到找这俩人的,我都快把她俩忘了。】 【代国打工人:容容开始组建自己的班底了,是打算一步一步蚕食少府吗?墨玉姜姒捡到大便宜了!】 第136章 慎儿挑衅华妃,宜修之谋 天幕右侧,翊坤宫。 一曲终了,殿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聂慎儿双手按在犹自震颤的琴弦上,止住余音,这才缓缓抬起头,面上因演唱得太过投入而泛起红晕。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雍正,仿佛在等待评判,又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好!”雍正从往日旧事中回过神来,率先抚掌,打破了沉寂,赞赏之意明显,“琴音清越,歌声动人,更难得的是这份情真意切。昭卿,你总是能给朕惊喜。” “昭卿”二字气得华妃浑身发抖,她本想折辱聂慎儿,让她像个歌姬般献艺,却不想反被对方利用,在皇上面前上演了这么一出! 皇上那赞赏的眼神,简直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强忍着掀桌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酸意和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昭贵人……当真是好才情,好心思。” 聂慎儿权当没看见华妃的怒火,起身对着雍正盈盈拜下,“皇上谬赞了,臣妾献丑,能博皇上一笑,便是臣妾的福分。” 雍正心情颇佳,笑道:“此曲应景,当赏。苏培盛,把前儿福建进贡的那匣子南海珍珠,赏给昭贵人。” “嗻!”苏培盛赶紧躬身应道。他万万没想到,行事作风一向谨慎的聂慎儿竟敢当着皇上的面,挑衅如今势头正盛的华妃,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华妃只觉得胸口更是堵得发慌,那匣子南海珍珠她前几日还跟皇上提过想要,皇上当时只说不急,等点了贡品数目之后再议……如今却随手赏给了这个贱人! 她再也待不下去,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皇上,臣妾……许是吃多了玫瑰甜酒,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想先去休息了。” 雍正看了她一眼,似乎才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并未多言,只淡淡颔首:“嗯,那你便好生歇着,朕随后就来。” 华妃几乎是踉跄着,在颂芝的搀扶下进了翊坤宫内殿,背影充满了狼狈与不甘。 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慎儿,并未叫她起来,眸光深邃,意味深长,“昭卿,你胆子不小。” 聂慎儿毫不退缩,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膝头,“臣妾的胆子,不都是皇上您纵出来的么?只盼能帮您解忧才好。”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殿。 宜修侧卧在凤榻上,剪秋跪坐在她脚踏边,将一盏温热的参茶捧至她手边,低声道:“奴婢奉娘娘之命去翊坤宫传话…… 本想说您凤体违和,明日的赏菊大会便不去了,谁知正撞见昭贵人被华妃娘娘召去,便多留了片刻。” 宜修接过茶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盖,“哦?华妃又折腾什么?” 剪秋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华妃娘娘让昭贵人当乐伎取乐,奴婢躲在廊下瞧了,昭贵人出来时神色自若,倒也无事。 反而是华妃娘娘……奴婢一打听,才知道昭贵人唱了首《女曰鸡鸣》,竟当着她的面与皇上以琴瑟和鸣传情,硬生生将华妃气回了内殿。” “当啷”一声,宜修将茶盖合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单手支着额角,眼神中透出掌控全局的从容,“本宫就知道,她是个中用的。有她和莞贵人制衡华妃,本宫这‘头风’也能好得快些。 华妃是骄纵过头了,肆意轻贱别人,最终也只会为人所轻贱。” 剪秋试探道:“那明日的赏菊大会,娘娘还去吗?” “自然要去。”宜修坐直身子,“这样好的热闹,本宫岂能错过?本宫倒要瞧瞧,明日华妃见了昭贵人,那张脸会是个什么颜色,想来一定十分精彩。” 剪秋忧心忡忡,“以华妃娘娘的性子,明日怕是要当众给昭贵人难堪,昭贵人可要受罪了。” 宜修抚平膝上褶皱的凤纹锦被,语气轻缓,“那本宫正好拭目以待,看看昭贵人会如何应对,才好判断她到底值不值得委以重任啊。” 翌日清晨,秋阳高升。 聂慎儿端坐镜前,宝鹊执起犀角梳,将一头乌亮青丝绾成精巧的架子头。 镜中人眉眼沉静,一身银线绣着喜鹊登枝纹的靛蓝色旗装更衬得肤白如雪。 宝鹊替她簪上一支点翠蜻蜓簪,低声赞道,“小主今日这身真好看,既不抢风头,又叫人挪不开眼。” 聂慎儿唇角微勾,未置可否,打扮好后,她就带着宝鹃前往御花园参加赏菊大会,刚踏出延禧宫门,便见甄嬛领着槿汐匆匆而来。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瓷青色旗装,正是用聂慎儿所赠的料子制成,衣袂拂过青砖,宛如一泓静水,婉约淡雅。 “陵容!”甄嬛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昨夜皇上召你,竟是华妃故意刁难?你怎的不告诉我,我若知道,一定陪你一起去翊坤宫。” 聂慎儿倒不怀疑她这话的真假,这么些时日,足够她看清甄嬛的为人,她有心机有谋略,也自有自己的一番风骨坚持。 不过这等小事,聂慎儿自己便能轻松解决,用不到甄嬛出面,更何况,有专美于前的机会,她岂会让旁人来分享? 聂慎儿绽开一个安抚的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莞姐姐放心,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华妃想拿我当乐子,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唱这出戏,更何况,这种事怎么好让莞姐姐受我牵连?平白惹一身腥。” 甄嬛蹙眉打量她,见她气定神闲,眼底不见半分阴霾,悬着的心才放下,叹道:“你呀……总是这般要强。今日赏菊宴,阖宫都在,我怕她会再寻衅为难你。” “姐姐多虑了。”聂慎儿引着甄嬛往御花园的方向走,“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敢闹得太过,皇上脸上也不好看,年大将军再煊赫,也架不住她这般拆台。咱们走吧,莫让皇后娘娘久候。” 御花园里,摆满了一盆盆精心培育的菊花盆景,高低错落有致,品种各不相同,很是雅致喜人。 宜修还未到场,华妃斜倚在右下首的铺锦靠椅上,一身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旗装,艳丽逼人。 第137章 慎儿故意激怒华妃 聂慎儿与甄嬛行至华妃座前,齐齐福身行礼,“嫔妾参见华妃娘娘,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恍若未闻,好似眼前行礼的两人不过是两团碍眼的空气,自顾自品尝手边桌案上的蟹粉酥。 那蟹粉酥金黄酥脆,蟹香浓郁,如今已是十月末,不是螃蟹应季的时节了,可华妃依旧能吃上这样金贵的糕点,想来定是年羹尧花了大价钱大力气给她运来的螃蟹。 聂慎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膝盖微曲,腿弯处传来隐隐的酸胀感,但她沉静如水,不见半分焦躁,这点程度的手段,她还不放在眼里。 甄嬛跪在她身侧,瓷青色的衣料衬得她面色愈发冷淡,眼底已凝起一丝冷意。 恰在此时,环佩轻响,宜修扶着剪秋的手步入园中,身后跟着齐妃。 宜修扫了一眼僵持的场面,笑容温和,“华妃,你昨晚可是没歇息好?” 华妃放下手中半块蟹粉酥,用丝帕按了按唇角,慢悠悠地扶了扶鬓角,语带炫耀,“皇后娘娘慧眼,昨儿个皇上歇在翊坤宫,臣妾的确没休息好。” 宜修恍然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莞贵人和昭贵人跪了这许久你也没瞧见她们,想来是连日伺候皇上辛苦,精力不济了。”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剪秋吩咐道:“剪秋,回头你去敬事房说一声,将华妃的绿头牌撤下来,让她好生歇息一段时日,养足了精神才好。” 华妃翻了个白眼,态度倨傲,根本不把宜修的威胁当回事,“这倒是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臣妾只是一时没留神,才没瞧见莞贵人和昭贵人已经来了,身子并无大碍。” 她像是才看见聂慎儿和甄嬛一般,施舍般地开口道:“好了,你们两个快起来吧。” 聂慎儿与甄嬛起身后,又朝宜修恭敬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抬手虚扶,“免礼,都是自家姐妹,快坐吧。” 她朗声对众妃道:“今日是赏菊大会,内务府已备下了许多名贵稀有的菊花供众姐妹赏玩,御膳房也准备了菊花酒和用菊花制成的糕点,让大家品尝。 本宫病了有些日子,很有一段时间没和姐妹们说过话了,今日秋高气爽,你们都别拘束,吃吃点心,说说话,松快松快。” 随着她话音落下,宫女们鱼贯而入,将精致的酒盏和各色菊花糕点奉至每位妃嫔手边的案几上。 宝鹃上前,为聂慎儿斟满一杯菊花酒。 聂慎儿端起酒杯,盈盈起身,面向宜修,声音清亮悦耳,“皇后娘娘凤体初愈,臣妾借此酒,恭祝娘娘凤体康泰,福泽绵延,松鹤长春。” 宜修含笑端起自己的酒杯,遥遥一敬,“昭贵人有心了。” 两人隔空对饮,聂慎儿放下空杯,宝鹃再次斟满。 她又端起酒杯,转向齐妃,真诚道:“齐妃娘娘,臣妾也敬您一杯,祝娘娘万事顺遂,三阿哥学业精进。” 齐妃没料到聂慎儿会敬她,愣了一下,但好话谁都喜欢听,忙不迭地让翠果给她倒酒,“哎呀,昭贵人太客气了!好好好,本宫就借你吉言了!” 她乐呵呵地饮下杯中酒,看聂慎儿的眼神都热络了不少。 华妃大为不满,昭贵人既然要挨个敬酒,敬完皇后也该敬她才是,齐妃那个蠢货,凭什么越过她去,就凭她有个书都背不周整的三阿哥吗? 她好整以暇地靠在铺着锦缎的椅背上,下巴微抬,等着聂慎儿识相地敬她第三杯。 然而,聂慎儿敬完齐妃后,竟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块菊花酥,侧首与甄嬛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华妃的脸色倏而阴沉下来,凌厉的目光射向坐在斜对面的曹琴默,示意她开口刁难。 可曹琴默正与欣常在聊得热络,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欣常在掩唇轻笑,曹琴默也笑得眉眼弯弯,似乎浑然没有察觉到华妃的眼神。 华妃的怒火更是高涨,颂芝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菊花茶上前,想让她消消气,“娘娘,您喝口茶润润……” 华妃挥退她,声音刻意拔高,“昭贵人,本宫有些口渴了,你过来给本宫倒杯茶。” 甄嬛正低声与聂慎儿说着“这菊花酥味道清甜,倒是不腻”,闻言脸色微变,想要开口替她解围。 聂慎儿却在案几下方轻按了下甄嬛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从容起身,“是,华妃娘娘。” 她走到华妃身侧,从颂芝手中接过茶壶,往华妃面前另一只空着的白玉盏中注入茶汤。 茶水七分满,她双手捧起茶盏,呈到华妃面前,“娘娘请用。” 华妃抬起戴着赤金嵌宝石护甲的手,作势要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刹那,她佯装被茶水烫到,白玉盏脱手而落,“哗啦”一声,大半盏热茶尽数泼洒在她那身华丽旗装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华妃一拍桌案,发难道:“昭贵人,你想烫死本宫吗!你该不会是对本宫的要求心怀不满,所以故意报复本宫吧?” 聂慎儿故作惶恐地屈膝跪下,掏出袖中丝帕,便要替华妃擦拭身上的水渍,“华妃娘娘息怒,嫔妾不是有意的。” 宜修适时调停,“华妃,昭贵人也不是存心的,不过是一时失手,何必如此苛责?让她给你赔个不是,换身衣裳便是了。” 华妃一把挥开聂慎儿伸过来的手,对宜修毫不退让,强硬道:“皇后娘娘这话,臣妾不敢苟同。 若人人犯了错,都推说一句‘不是存心’便能揭过,不讲规矩,不施惩戒,这后宫之中岂非要乱了套? 颂芝,你说,按照宫规,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颂芝上前一步,脆声道:“回娘娘,按宫规,该罚跪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华妃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地上的聂慎儿,“既然如此,本宫念在昭贵人初犯,便小惩大诫一番。 昭贵人,你就去御花园门口跪着吧,跪满了三个时辰才能起来。” 第138章 慎儿坐御辇,陵容探少府 “嫔妾遵命。”聂慎儿低眉顺眼地应道,她站起身,在众妃嫔或同情担忧、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目光注视下,走出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来到宫道正中央。 青石板铺就的宫道坚硬冰冷,聂慎儿撩起旗装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她眯眼看了看当空的秋阳,默默计算着时辰。 约莫过了半刻钟光景,远处传来内监整齐的脚步声,明黄色的御辇在仪仗的簇拥下,沿着宫道缓缓行来。 御辇上,雍正正闭目养神。 苏培盛小步跟在辇侧,见御花园已近在眼前,便躬身道:“皇上,御花园就快到了。 奴才已经让人将今年培育得最好的那几盆‘十丈珠帘’、‘赤线金珠’都取了出来,等皇上您过目。 皇上您亲自为新科武进士三甲选花赐花,传出去当真是一桩佳话。” 雍正睁开眼,赞许道:“嗯,去岁恩科办得匆忙,朕都忘了赐花这回事,要不是你提醒朕,今年朕又要疏忽了。苏培盛,你办事是越发周到了。” 苏培盛脸上堆满谦卑的笑意,腰弯得更低,“皇上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哪顾得上这些小事?奴才不过是替皇上分忧,记着些琐碎罢了。” 二人正说着话,雍正的目光随意扫过前方,忽然定住了。 只见御花园门前那条宫道的正中央,赫然跪着一道纤细的靛蓝色身影,阳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背脊和低垂的颈项,柔弱中透着倔强。 “前头跪着的……”雍正眉头微蹙,“仿佛是昭贵人?” 苏培盛快走几步,张望着仔细辨认,随即回身,确认道:“回皇上,好像真是昭贵人,今日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办赏菊大会,也不知昭贵人是犯了什么错,竟被罚跪在此处?” 雍正略一思忖,联想到昨夜翊坤宫之事,心下了然。 定是华妃在为昨晚的事借题发挥,肆意报复。 昨夜聂慎儿的确大胆,但也是为着他心情能好些,却因此遭受折辱,华妃仗着年羹尧之势,行事是越发肆无忌惮,不知收敛了。 御辇行至近前,聂慎儿才惊觉圣驾到来,慌忙想要起身挪到道旁行礼,动作因久跪而有些僵硬。 “还跪什么?起来吧。”雍正拍了拍御辇的扶手,“上来。” 聂慎儿抬头,神情惊惶不安,“皇上,臣妾怎能与皇上同乘御辇?况且臣妾犯了错,华妃娘娘有命,让臣妾在此跪满三个时辰才准起身……” 雍正听了她的话,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语气加重,“你是听她的话,还是听朕的?” 聂慎儿赶紧恭顺道:“臣妾自然是听皇上的。” “那便上来。”雍正再次示意。 聂慎儿这才小心翼翼地登上御辇,在雍正身侧的位置虚虚坐下,“皇上这是要去御花园吗?” 雍正见她膝盖处的衣料沾了些尘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她轻拍了拍,“今日是武举殿试的日子,朕来选几盆品相上佳的菊花,稍后去西苑主持廷试,为新科武进士赐花。” 聂慎儿作势又要起身,“那臣妾还是下去吧,廷试乃是国事,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万不敢在场的。” 雍正按了一下她的肩膀,阻止她起身,语气缓和了些,“无妨。你此刻回去,华妃必定还要寻衅为难,说到底,你也是因朕昨夜之事才惹上她,就随朕一道去吧。 秋来西苑瀛台风景正好,待廷试结束,朕带你在那边走走,权当散散心,也省得你回去再受委屈。” 聂慎儿不再坚持,低声道:“是,臣妾谢皇上体恤。” 【宫斗专家:华妃要是知道自己耍威风,结果又被慎儿摆了一道,肯定又要气死了。】 【廷试围观群众:武举廷试啊,全都是精壮汉子,四大爷居然放心慎儿跟着去看,哈哈哈哈真的没问题吗?】 【真相帝:苏培盛是不是和慎儿事先串通好了,不然下朝之后去西苑根本不用绕路到御花园,是他提的要选花,四大爷才会来御花园。】 【慎儿后援会:重点难道不是慎儿要去接触武举人才了吗?她的科举布局是不是要开始了?!激动搓手!】 天幕左侧,代国少府衙署。 安陵容端坐在角落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卷厚重的档册。 经过数日不动声色的观察与梳理,她大概摸清了少府中的派系关系。 少府卿陈绥,执掌少府多年,根基深厚,行事圆滑,善于平衡,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对权力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而他的主要对手,是御府令张荥,此人正值壮年,自恃才高,精通算学与理财之道,对陈绥这个“老朽”占据少府卿之位早已心怀不满。 他拉拢了汤官令、乐府令等几位对陈绥分配资源不满的官员,处处与陈绥针锋相对,试图取而代之。 陈绥老谋深算,看似退让却始终占据优势。 这两派明争暗斗,势如水火,自然给了安陵容操作空间,不过,她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人,那就是少府丞赵谦。 赵谦明面上对陈绥忠心耿耿,鞍前马后,陈绥说东绝不往西,谄媚得宛如狗腿子一般。 但安陵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赵谦绝不简单。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赵谦看向陈绥背影的目光,绝无半分下属对上官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陈绥为人阴险老辣,便是结盟也难以信任,张荥眼高于顶,看不起女子,对安陵容这个空降的“女官”更是毫不掩饰其轻视,几次议事,连正眼都未曾给过她。 安陵容思忖再三,决定将突破口放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府丞身上。 下值的时辰将至,衙署内众人开始收拾案几。 安陵容随手拿起两卷竹简,起身走向赵谦的书案。 赵谦正低头整理着几份文书,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笑得谦和文雅,“聂姑娘?可是有事?” 安陵容将手中的竹简放在他面前,虚心请教道:“赵大人,奴婢初来乍到,对少府事务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今日翻阅档册,遇到几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还请赵大人指点一二。” 第139章 陵容密谋赵谦,“刘盈”驾崩 赵谦将身侧另一个软垫递给安陵容,面上温和有礼,“聂姑娘,坐下说吧。” 安陵容依言跪坐于软垫之上,将一卷竹简在案上徐徐展开,指尖点向其中几行,眉心微蹙,似有不解: “赵大人,奴婢觉得这账目好似有些问题,但奴婢不通算学,看不明白,想请大人您看一看。” 赵谦眸光微凝,他生性谨小慎微,不会因身份轻易瞧不起任何一个人。 眼前这女子能以宫婢之身跻身少府,更得代王亲命协理女医署,绝非寻常弱质女流。 他接过竹简,初时只作寻常浏览,待目光扫过几行关键数字,神色逐渐严肃起来,这账目……做得极是刁钻。 “姑娘稍候。”他起身从壁架取下一束算筹,细长的竹签在案上铺排开来,随着他指尖快速拨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赵谦停下手,盯着算筹最终排布出的结果,又反复核对手中竹简,终于确定,这卷账册中暗藏着一笔不小的亏空。 这本账,如果他记的不错,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而少府中能越过他封档上交的账目,只能是陈绥亲自做的。 安陵容询问道:“如何?赵大人可看出什么了?” 赵谦合拢竹简,左右看看,确认少府中的其他官员都已下值离开,殿内只余他们二人,才放下心来,“聂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安陵容坦然道:“奴婢身为女子,为官本就不易,这段时日,大人你也看得到,少府中许多人都看不起奴婢。 陈大人更是因着代王殿下不在代国,刻意拖延筹建女医署之事,每日只把我晾在一边,奴婢想尽快建成女医署,这卷账册便是我的投名状。” 赵谦好奇地试探,“哦?少府中人人都知道我赵谦唯陈大人马首是瞻,你竟敢在我面前说陈大人的坏话,不怕我告诉陈大人吗?” 安陵容直接挑明,“奴婢不知这账目是谁人所做,但观大人方才神色,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若是张大人的手笔,大人持此物呈于陈大人座前,立下一功,更显忠心可嘉,大人您在陈大人心中的分量,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若是陈大人所做……大人真就一辈子甘居人下吗?奴婢想,这账册背后牵涉到的秘密,足以让赵大人更进一步了。” 赵谦瞳孔骤然收缩,这女子竟将他与陈绥、张荥之间微妙的制衡,以及他深藏的不甘看得如此透彻! 他沉默片刻,卸下了伪装,露出一丝苦笑,“姑娘慧眼,但仅凭此物,远远不够。 即便陈绥因此倒台,论资历、论人望,接任少府卿之位的,也轮不到我赵谦,十有八九是张荥借机上位。 所以我只能一直挑拨两人关系,让他们鹬蚌相争,以求达到我想要的局面。” 安陵容见他肯直说,知道他不是不心动,便乘胜追击,“奴婢还能再给大人加一笔筹码。” 赵谦摇了摇头,“便是再多的把柄,效果也是一样的,周而复始,此消彼长,难改根本。” 安陵容语出惊人,“不是把柄,奴婢要给大人的,是一笔足以定鼎乾坤的政绩。” 赵谦一怔,“政绩?” 安陵容目光清亮,直视着他,“大人不好奇,我一个奴婢,如何能看出账目有误的吗?” 赵谦猜测道:“你懂得算学?那又如何?算学之道,精深晦涩,非经年累月研习不可得,此乃专精之学,对实务政绩并无益处。” 安陵容的语气里带着蛊惑之意,“奴婢知晓一种方法,能让算学变得简单易操作,不需要专门钻研算学的大师,只是寻常吏员百姓也能计算得一清二楚。 倘若以大人的名义向代王殿下呈上此法,并奏请殿下于代国官署乃至民间大力推行,加以普及,对大人来说,可不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赵谦将信将疑道:“世间真有此法?” 安陵容微微一笑,“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当场出题考校奴婢。” 赵谦不信邪,连出几道算术题,安陵容都能以极快的速度说出正确答案,让他暗暗吃惊,“的确厉害。” 安陵容留了个悬念,没有告诉他自己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转而问道:“那大人可愿试上一试? 若是成了,少府往后就是大人的天下,奴婢所求,不过是一个能够配合奴婢行事,不给奴婢使绊子的好上官。” 赵谦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是点头应下,“那便等代王殿下回返代国,你我再依计行事,这少府的天,是该变一变了。” 【大汉使者:陵容和赵谦谈妥,是不是要借他之手“发明”算盘?对汉朝人来说,算盘这种东西真的方便快捷又实用。】 【算盘之父:赵谦:谢邀,人在代国,刚得神器,感觉离升职加薪不远了(搓手)。】 数日时光在少府的案牍劳形与安陵容的暗中筹谋中悄然滑过。 她一面耐心等待窦漪房与刘恒自长安归来的消息,一面暗中命工匠打造算盘,整理推广算盘所需的口诀与教授方法。 然而,她没能等到窦漪房和刘恒从长安平安归来,却等到了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齐王刘肥早早抵达了长安,进宫当晚,陛下盛情邀请刘肥与他共同欣赏宫中新排的歌舞。 歌舞过半时,歌舞伎四散惊逃,高呼“齐王刺杀陛下”。 而陛下心口中刀,伤重不治,龙驭宾天。 吕后震怒,当场命人抓捕刘肥,关进天牢,等候审问,可未等到第二日,刘肥就在狱中惊惧而亡。 消息传来,代国朝野震动,薄姬闻讯几乎昏厥。 而远在长安的建章宫内,却有姑侄二人在秉烛夜谈。 吕雉怀抱襁褓中懵懂的太子刘恭,满意地笑道:“刘肥一死,哀家便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当初哀家便想赐他毒酒,却被他逃过一劫,之后他又主动献上郡城给鲁元,哀家倒是不好再对他动手。 吕禄,你这主意出得很好。盈儿决意离宫,那个享受帝王尊荣多时的伶人,也算发挥了他应有的价值。只是便宜了他,竟能以帝王之礼葬入盈儿的陵寝。” 第140章 吕禄的执念,漪房归来 吕禄跪坐在下方,深深俯首,“如今陛下驾崩,齐王已除,只待太子登基,姑母临朝称制便再无阻碍,侄儿在此,恭贺姑母得偿夙愿,江山永固!” 吕雉颔首,凤眸微眯,审视着他,“吕禄,哀家倒未料到,你去了一趟代国回来,心思竟变得如此缜密狠辣。 还是说……你背后,得了一位了不得的‘军师’,在替你运筹帷幄?” 吕禄神情一黯,“姑母,侄儿并无什么军师,这些主意都是侄儿自己想的。” 吕雉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锐利稍缓,却并未尽信,“没有也罢,可惜这一局没把刘恒也一网打尽,他的病,来得倒是巧合。” 吕禄连忙道:“姑母,侄儿知晓您不放心代王,特意带了三名御医署的御医前去探望。 代王的确是病了,连床榻都下不来,高热昏迷,他这一病即便不死,也必是元气大伤,根基尽毁,再难成气候,姑母尽可高枕无忧。” 吕雉收回目光,心思已转向他处,“但愿吧,刘肥虽死,可齐国仍在,刘肥的儿子仍在,不能不管,哀家还得仔细想想如何处理刘襄刘章两兄弟,你先回去吧。” 吕禄再拜,“诺,侄儿告退。” 殿外,夜凉如水。 吕禄仰望着天际那弯寒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心头翻涌的并非计谋得逞的快意,而是无边无际的空茫与执念。 他倒是希望,他背后真能有那位军师…… 从代国回来以后,他整日在街上寻找梦中的女子,却遍寻不得。 他零零碎碎又从梦中想起一些细枝末节,记起和女子初次交锋,是在陛下驾崩以后,便依着梦中女子的性格,着手推动了这一切。 他要让现实一步步变得和他梦中一样,想必到那时,他就能见到梦中女子了吧。 “姑娘……你到底在何处?”吕禄对着虚空喃喃,声音消散在了深秋凛冽的寒风里。 【禄慎我磕:你是说这条毒计是吕禄出的?他这恋爱脑没救了,为了个梦里慎儿的影子搅动天下风云?他真是要疯吧!】 【代国情报局:我的妈呀,还好刘恒和漪房没真到长安去,去了不得和刘肥一起被吕后一网打尽,弑君这种罪名,齐王后肯定也跑不了。】 半月时间转眼便过,代国已然正式入冬,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少府衙署的屋檐上。 因着陛下“驾崩”的国丧,刘恒不得不多服了一剂“七日散”,拖着“病骨支离”的残躯,在吕后派来的御医“严密护送”下,赶赴长安吊唁。 之后,他又强撑着参加完了新帝刘恭的登基大典。 说是刘恭的登基大典,倒不如说是吕雉这位太皇太后的。 刘恭不过襁褓小儿,连太后张嫣都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大汉天下从此开始,彻底由吕雉说了算了。 刘恒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无奈扮演一个命不久矣,对吕氏构不成丝毫威胁的恭顺藩王。 吕雉对齐国的处置,在刘恒和窦漪房回到代国之前就有了定论。 刘肥已死,齐王后“情深义重”追随夫君“殉葬”。 为彰显“仁德”,更因刘襄、刘章终究是刘氏血脉,吕雉下旨,削齐国七十二城为五十城,所削之地尽数收归大汉中央。 刘肥长子刘襄袭封齐王之位,次子刘章被召入长安为质,封了个看似尊贵却无实权的“朱虚侯”。 从长安送来的每一则消息都让安陵容胆战心惊,好在,窦漪房一直安好,稍稍慰藉了她的心。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少府的事务,与赵谦的暗中合作已步入正轨。 这日下值的时辰到了,安陵容收拾好案几上的竹简,裹紧了身上的夹棉曲裾,如往常一样,走出衙署大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风雪迷蒙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人身着暗红曲裾,怀抱着一件厚重的斗篷,斗篷边缘镶了一圈蓬松温暖的白狐裘领,正静静地立在衙署门廊的避风处。 她肩头、发髻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等候多时。 是窦漪房! 安陵容的脚步猛地顿住,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窦漪房怕她冻着,快步走上前来,抖开那件带着体温的斗篷,不由分说地仔细裹在安陵容身上,而后专注地看着她,“慎儿,姐姐回来了。” 斗篷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安陵容被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鼻尖一酸,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低低地唤道:“姐姐……” 窦漪房将安陵容冻得微红的双手拢在掌心,低头呵出一团白气替她暖手,“嗯,是姐姐,慎儿,姐姐在。” 安陵容指尖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长安的惊涛骇浪是否伤到她?她的身份可有暴露?吕后可有刁难? 最终她却只是抽回手,轻轻拂去窦漪房肩头的落雪,“姐姐怎么也不打把伞来,或是自己披个斗篷?干站在这儿淋雪,若是着了寒气可怎么好?” 窦漪房莞尔,重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踏上覆了薄雪的宫道,“慎儿,不要紧,姐姐可不像你那么怕冷,况且一见到你,姐姐就不觉得冷了。” 细雪无声飘落,两人并肩而行。 窦漪房紧了紧与安陵容相握的手,关切道:“怎么样?慎儿,在少府的事一切还顺利吗?可有人为难你?” “姐姐放心,我这里一切都好,少府虽事务繁杂,却也让我学到许多。” 安陵容将赵谦之事、算盘之谋,以及墨玉姜姒的投效,都化作这轻描淡写的一句。 重华殿内,莫雪鸢见两人进来,忙迎上前,接过安陵容解下的斗篷,利落地抖落浮雪。 她猜到安陵容要说什么,抢先开口,朝窦漪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慎儿,你可不能怪我。 我劝过娘娘留在殿里等你,炭盆都烧上了,但她不听我的,非要出去,我也没有办法。” 第141章 三姐妹贴贴,慎儿到瀛台 莫雪鸢又指了指案几上冒着热气的两只陶碗,“桌上有刚煮好的姜汤,你们快趁热喝了吧,驱驱寒气。” 话都被她一个人说尽了,安陵容只得无奈一笑,和窦漪房一起走到桌边。 她捧着陶碗,打趣道:“姐姐,雪鸢和你这一去月余,口齿都比以往伶俐了。” 窦漪房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她是见到了莫大娘,心里高兴,话自然就多了些。” 安陵容放下空碗,“那姐姐可有见到你舅母?” 窦漪房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她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缓缓道:“我没能见到舅母本人,但雪鸢去见莫大娘时,特意帮我问了。 舅母她……如今深得皇后娘娘信任,常陪伴在娘娘左右,过得很好。” 安陵容了然地点点头,“这倒也是她的造化了,只是皇后娘娘她……如今已是太后娘娘了。” 提及张嫣,窦漪房眼底浮起几分怜惜与怅惘,“在大殿上,我远远看了嫣儿一眼。她穿着太后的朝服,小小的人儿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看起来不似以往那般无忧无虑地开心了,性子也沉静内敛了许多,像是长大了。” 安陵容回想起那个缠着她和窦漪房叫姐姐的小女孩,一时恍如隔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从前有姐姐和陛下真心实意地疼她护她,在她看来,姐姐和陛下双双‘辞世’,对她的打击肯定很大。” 窦漪房轻叹一声,“是啊,但愿舅母能哄得她开心些。” 安陵容继续问道:“姐姐此去长安,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什么发现吗?” 窦漪房摇了摇头,“多数时间我都是陪殿下在驿馆装病,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没有单独召见我。 这一行虽然腥风血雨,但因为有慎儿你出的主意,姐姐一直安好。真是多亏了我的小慎儿,不然姐姐只怕就是下一个齐王后了。” “姐姐没事就好。”安陵容心头巨石落地,站起身来,“姐姐和雪鸢一路车马劳顿,定是乏了。 姐姐还跑去少府接我,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我去煮些舒筋活络的药汤来,给你们泡泡脚,解解乏。” 窦漪房跟着站了起来,想拦住她,“那么长时间不见慎儿,姐姐也很想你,回来的第一时间,当然就是想去见你了。 你在少府忙了一天,就别再忙活了,仔细累着。” “我不累。”安陵容将窦漪房按回坐榻上,又对莫雪鸢道,“雪鸢,你看着姐姐,不许她再起身。” 说罢,不等两人再劝,她便脚步匆匆地转进了小厨房。 殿内,窦漪房与莫雪鸢对视一眼,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帘后的纤细背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温暖之色,相视一笑。 【汉宫熬夜党:我说什么来着?沈碧君真是个人才!】 【云陵cp粉:真的好甜啊!一路上的担心害怕她们一句都没有多说,只要对方没事就好!】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接陵容,陵容也记挂着姐姐和雪鸢,你们三个要永远这样好下去!】 【代王保护协会:无人在意的角落,刘恒人呢?那个七日散多吃了一帖真的没问题吗?】 天幕右侧,西苑瀛台。 御辇稳稳落地,雍正率先踏下,他回身朝辇上的聂慎儿伸出手。 聂慎儿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下辇,走到他身边,懂事地开口:“皇上,廷试乃国之重典,臣妾不便随侍在侧,不如就在这附近随便寻个清净的地方歇歇脚,等您结束可好?” 雍正环顾四周,问向躬身侍立的苏培盛:“苏培盛,这西苑除了瀛台正殿,还有哪里是打扫好的,能让昭贵人暂待片刻?” 苏培盛脸上浮现出惶恐与自责,腰弯得更低,“皇上,奴才有罪。 因着往年皇上您来西苑,都只到瀛台,且主持完廷试便回了,奴才就只吩咐了他们打扫瀛台,旁的地方一时之间只怕昭贵人不好落脚。” 雍正眉头微蹙,却也知此事确属临时起意,怪不得苏培盛。 他略一沉吟,“事发突然,也怪不得你。既如此,昭卿就随朕进瀛台,在偏殿等候吧。” 聂慎儿乖巧恭顺地屈膝谢恩,“谢皇上恩典。” 雍正牵着她,走到瀛台偏殿门口,便松了手,要去正殿召见几位即将与他一同见证今科廷试的大臣们。 苏培盛正欲跟上,就听雍正道:“苏培盛,你去让人给昭贵人备好茶水点心,安排妥当了再过来。” “嗻!”苏培盛应下。 等雍正的背影消失,聂慎儿轻声道:“劳烦苏公公,一定要把我跟着皇上来了瀛台的消息泄露出去,尤其是要让年羹尧知道。” 苏培盛颔首,“小主放心。” 他特意掐着时间,等以年羹尧为首的几位大臣进了瀛台,才唤过两个端着茶水点心的小太监不紧不慢地朝着偏殿走去,恰好与年羹尧一行人相遇。 那些糕点是江南制式,一看便是女子喜欢的。 “苏公公!”年羹尧半点不客气地叫住他,“这是要给谁送点心去啊?” 他身后几位大臣也停下脚步,面露好奇。 苏培盛对着年羹尧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哎哟,奴才给年大将军请安。 回大将军的话,这点心是送去偏殿,给里头候着的昭贵人用的。” 年羹尧浓眉一挑,大为不悦,语气咄咄逼人,“昭贵人?她一个小小的贵人,也能陪皇上来瀛台?” 苏培盛摊了摊手,一副身不由己的无奈模样,“谁说不是呢? 年大将军,依奴才看,就算要随圣驾前来观礼,论位分、论体统,那也该是华妃娘娘才当得起如此荣宠不是? 可……皇上的心意,奴才怎么能揣度得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您还是快些进去吧,皇上正等您呢。” 年羹尧面色更沉,鼻中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荒唐!” 他不再理会苏培盛,大步流星地朝着正殿走去,脚步急切,颇有些怒气冲冲的味道,将几位同僚都甩在了身后。 第142章 年羹尧四处大放厥词 苏培盛看着年羹尧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挥挥手,示意两个小太监将茶点送进偏殿,自己则跟在那群大臣身后,也进了正殿。 殿内,雍正已端坐于御座之上,几位先到的大臣分列两旁。 年羹尧甫一进殿,刚按规矩行完全礼,未等雍正叫起,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朝上拱手,“皇上,臣听闻您带了一个贵人来瀛台。 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这瀛台武举乃是国之要事,岂能让一介嫔妃在旁观看?” 雍正面色不虞,看了苏培盛一眼,眼神中带着质询,意思是他嘴上怎么没个把门,让年羹尧知道了此事。 苏培盛点头哈腰地凑近半步,用只有雍正能听清的音量,语速极快地低语回禀:“皇上息怒,是年大将军在廊下撞见奴才送茶点,非要追问,气势汹汹,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雍正压下怒意,看向梗着脖子、一脸“为国直谏”模样的年羹尧,尽量维持着平静,“爱卿言重了。 你也说了,她一介妇人,能懂什么军国大事?便是看,也看不明白,不过是在偏殿暂歇,等候朕罢了,爱卿何必如此在意?” 年羹尧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踏前一步,“皇上!臣并非在意一个贵人,臣在意的是规矩体统! 华妃娘娘对皇上之心,日月可鉴,忠贞不渝,还望皇上切莫因为新宠,而忽略了华妃娘娘的感受。 若论随驾观礼之荣,论对骑射武功的见识,华妃娘娘自幼习武,精于此道,远胜深闺妇人。 今日若她在,不仅不会惹人非议,而且还能对各位武进士的弓马技艺评判一二,襄助皇上遴选真才,岂不比一个只会唱曲的贵人强上百倍?” 雍正眼底掠过一丝猜忌与不耐烦,年羹尧这番话,哪里是在维护规矩?分明是借题发挥,恃功而骄! 他自己口口声声说“后宫不得干政”,转瞬却又公然宣称华妃可以“评判武进士”? 他年羹尧究竟想把手伸多长,还想让华妃干政不成?这大清的朝堂,到底是他说了算,还是他年大将军说了算?! 偏殿中,聂慎儿撑开窗,往殿外瞧去。 演武场上,新科武进士们俱已到场,分列两队等候雍正。 队列泾渭分明,第一列是清一色身着簇新锦袍、腰佩华贵兵刃的八旗子弟,个个昂首挺胸。 第二列却在八旗子弟中穿插着站了几个穿着半旧劲装、身形或魁梧或精悍的汉子,他们身上的衣料粗糙,兵刃也显得朴实无华。 聂慎儿的视线在那几个寒门出身的武进士身上缓缓划过。 小顺子同聂慎儿说过,这几个身世普通的武进士中,有一人名为卢启元,是他花了大价钱招募来的江湖好手,也是他请的江湖好手里,唯一一个过五关斩六将走到廷试这一步的。 也不知这些人里,哪一个是卢启元。 说实话,能用银子收买的人,她并不十分放心,毕竟论及财富,她一人单枪匹马,远不及年家势大。 但眼下她手头确实没有可用之人,聂安几人虽然忠心,但也不会功夫,就更别提带兵打仗了。 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这卢启元不是个会轻易变节的小人了。 时辰一到,雍正便领着几位重臣从殿内鱼贯而出,坐在了台阶上方早就摆好了的龙椅上。 聂慎儿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苏培盛把事办成了,而他下首一个犹带怒气,生得粗犷的大臣,应当就是年羹尧了。 礼官立于高阶之上,一声高亢的唱喏,打破了场上的沉寂,廷试正式开始。 武进士们按着抽签顺序,策马挽弓,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策马绕桩、刀枪对练、阵法推演……一项项考校激烈地展开。 聂慎儿吃着糕点,看得津津有味,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男子吸引。 此人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花哨,开弓如满月,箭箭直指靶心,一招一式虽朴实无华,却招招直指要害,带着一股狠劲。 不仅聂慎儿看得眸光微亮,连高坐龙椅之上的雍正,目光也数次落在此人身上,流露出明显的赞许。 待所有项目比试完毕,演武场上尘埃渐落。 两队武进士重新整队,齐刷刷跪倒在阶前,等候雍正钦点今科武举的前三甲。 雍正端坐龙椅,询问左右两侧的大臣,“诸位爱卿以为,今科武举,谁堪当武状元?” 话音未落,隆科多已率先出列,“启禀皇上,奴才观钮祜禄·阿克敦,弓马娴熟,家学渊源,实乃武状元之不二人选。” 隆科多话音刚落,年羹尧便冷哼一声,跨前一步,“皇上!臣以为,汉军旗马少彪,力能扛鼎,骑射俱佳,武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被点到的马少彪挺直了腰板,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张廷玉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待两人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出列,深深一揖,“回皇上,臣乃一介文臣,于武事一道实属门外汉,不敢妄加评判。 武状元人选,关乎我朝武备根基,臣以为,当全凭皇上圣心独断。” 雍正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隆科多推举满人,意在巩固八旗在军中的势力,平衡年羹尧的汉军系,此乃朝堂制衡之术,尚在情理之中,倒也无可厚非。 而年羹尧明目张胆地安插亲信,其心昭然若揭,那咄咄逼人的姿态更是令他心头火起。 至于张廷玉,老成持重却也滑不溜手,不愿卷入这旋涡。 若是按照惯例,武举前三甲皆当出自八旗,但八旗之间利益互相牵扯,盘根错节,真正只对雍正忠诚的纯臣少之又少。 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眼下还是要以培养一批忠心实干的臣子为重。 雍正有了计较,他微微抬手,压下阶下细微的议论声,朗声问道:“朕还有一问,考校尔等。 尔等习武多年,寒暑不辍,心中定有敬仰追慕的名将楷模,今日不妨直言,你们最敬仰者,是何人?为何敬仰?” 第143章 小顺子立大功,陵容牌容嬷嬷 此言一出,阶下武进士们反应各异。 有人立刻高声道:“奴才最敬仰太祖太宗皇帝麾下开国名将,如费英东、额亦都,开疆拓土,功勋盖世!” 有人道:“草民自幼读史,最敬仰精忠报国的岳飞!” 更有甚者,竟扯着嗓子,声情并茂地高呼:“启禀皇上,草民以为,古之名将皆成过往,当世第一战神,非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莫属! 大将军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横扫西北,用兵如神,功在社稷,草民愿以大将军为楷模,誓死效忠皇上,效忠大清。” 这番露骨的吹捧,引得年羹尧嘴角向上扯了扯,而雍正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却猛地收紧,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一片或中规中矩、或谄媚逢迎的声音中,一个沉稳清晰的声音响起,“回皇上,草民最敬仰的,是三国时魏武帝帐下猛将,许褚,许仲康。” “哦?”雍正锁定了声音来源,正是那个表现亮眼的灰袍男子。 他饶有兴致地问:“为何是许褚?三国名将如云,关云长义薄云天,张翼德勇冠三军,为何独独是他?” 灰袍男子抬起头,目光坦荡,字字铿锵,“回皇上,草民敬许褚,敬其忠勇,更敬其纯直。 许褚一生,唯认魏武帝一人为主,护主周全,九死无悔。此等赤胆忠心,纯粹无二,方为草民心中武将之极。 草民习武,不求封侯拜相,但求能如许褚一般,寻得明主,以一身武艺,一腔热血,护其周全,至死方休!” 雍正眼前一亮,这简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上,这卢启元,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性见识。 “好!说得好!”雍正抚掌,脸上露出了廷试开始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忠勇无双,纯粹无二,此乃为将者最难得的品质!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灰袍男子似乎不太熟悉宫廷礼仪,结结实实地对着龙椅方向,“咚”地磕了一个响头,恭敬回道:“回禀皇上,草民卢启元,福州人士。” “卢启元……很好!”雍正将这名字在唇齿间回味了一遍,越品越觉满意,扬声道:“苏培盛,这卢启元刚毅果敢,面如冠玉,今科探花当属他了,将那盆开得最好的‘十丈珠帘’取来,赐予卢探花。” 卢启元再次重重叩首,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草民卢启元,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偏殿内,聂慎儿收回了投向演武场的视线。 距离有些远,雍正与大臣们的具体对话她听得不甚真切,但苏培盛那嘹亮的传旨声却清晰地传入了她耳中。 成了。 聂慎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卢启元,探花郎,看来此人不仅身手了得,能在高手如云的武举中脱颖而出,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话能打动帝王之心。 小顺子这次,倒真是给她寻了个可用之才。 只是不知,雍正接下来会如何安置这把新得的刀? 依她对这位帝王心思的揣度,十有八九,会将其投入年羹尧的军中…… 【历史迷妹:镜头能不能近一点,四大爷说卢启元面如冠玉啊,倒是让我看看!】 【真相帝:重点难道不是‘许褚’吗?精准踩中四大爷渴求绝对忠臣的痛点,这卢启元有点东西,是懂面试的。】 【年羹尧黑粉:那个拍年羹尧马屁的是想死吗?算了,年羹尧自己就挺想死的。】 【武举围观群众:探花!小顺子立大功,这钱花得可太值了!】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窦漪房与安陵容正对坐于案前,安陵容灵活地拨动着算盘珠子,耐心地讲解着进位口诀。 窦漪房学得认真,眉眼间带着专注的光彩。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恒揉着额角,脚步略显虚浮地走了进来,俊朗的面容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下尤为明显。 窦漪房放下手中的算盘,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他微晃的身体,“殿下,今日刚回代国,又急召大臣们议事,处理积压的政务,是不是累着了?” 刘恒面对她的关心,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刚想开口说“我没事”,结果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殿下!”窦漪房惊呼一声,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单薄的身子支撑不住他下沉的重量。 安陵容和莫雪鸢反应极快,同时抢步上前。 安陵容一把托住刘恒另一侧的手臂,莫雪鸢沉稳地扶住了他的腰背,三人合力,才勉强将失去意识的刘恒半扶半抱地挪到内殿的床榻上。 刘恒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呼吸微弱。 窦漪房焦急地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安陵容见她这样着急,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要搭上刘恒的手腕给他诊脉。 “等等!”窦漪房突然伸手制止了她,将她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慎儿,你不能在殿下面前暴露自己会医术的事,否则从前种种,他定会起疑心,还是传御医吧。” 她深知刘恒心思缜密,一旦发现安陵容深藏不露的医术,必然会联想到之前许多无法解释的细节,后果不堪设想。 她虽心焦于刘恒晕倒之事,但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安陵容的安危。 安陵容的手腕被窦漪房紧紧攥着,感受到她的紧张和担忧,却是异常的平静。 她轻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背,轻松地调侃道:“没事的,姐姐,反正他现在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要是担心他是装晕试探我们,我一会儿扎他几针试试反应就知道了。 他多服了一帖七日散,药力叠加,寻常御医只怕诊断不清根由,开的药难以对症。姐姐,你还没有孩子,他现在可不能死。” 窦漪房抓着安陵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慎儿说得对,刘恒的生死,不仅关乎夫妻情分,更关乎她们的未来,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知道安陵容都是为了她考虑,为了她能过得好,妥协道:“好吧,慎儿,姐姐听你的。 不过我还是要召个御医来,做做样子,到时候,就对殿下说是那名御医诊治的。” 安陵容点了点头,“嗯,姐姐思虑周全。” 她不再耽搁,转身走回床边,从随身携带的针包里抽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下手半点没留情,狠狠扎了刘恒好几下,刘恒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可见确实是真的昏迷了。 安陵容确认完,这才放心地将三指搭在刘恒的腕脉上,细细感受着指下那微弱而紊乱的搏动。 两帖七日散的药力虽然霸道,但以刘恒的体质,本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危害,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七日散。 她凝神细察,刘恒体内有一股极其阴寒凝滞的气息盘踞。 这股寒气绝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经年累月、由外而内,深深侵入骨髓脏腑。 七日散的副作用就成了一个引子,恰好勾动了这股蛰伏已久的寒气,内外交攻之下,才导致了刘恒的昏迷不醒。 若非这次意外让他服用了过量的七日散,提前将这隐患激发出来,就这么任由他体内的寒气日复一日地加重下去,年轻时身体尚能扛得住,等年岁稍长,必然落得个暴毙早亡的下场! 她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走到案边,斟酌着写下药方。 写完,她将药方递给莫雪鸢,“雪鸢,速去御医署,按方抓药。” 窦漪房见安陵容神色不对,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待莫雪鸢匆匆离去,才轻声问道:“慎儿,是殿下的身体有什么不妥吗?” 安陵容直视窦漪房,语气沉凝,“姐姐,你可知道,刘恒体内为何会有一股累积多年的寒气?这寒气……会要了他的命的。” 窦漪房扶着床沿坐下,声音低缓,“他带我去过一个地方,是薄太后早年命人秘密建造的冰窖。 薄太后希望他能学会忍耐与韬光养晦,便让他每日在那冰窖中打坐一个时辰,寒冰彻骨,以此磨砺心志……十年来,日日如此。” “什么?”安陵容惊得几乎失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就算薄太后不通医理,难道代宫御医署上下都是死人不成? 就无一人提醒她,此法无异于慢性自戕,寒气侵体,终成大患。” 窦漪房握紧了刘恒冰凉的手,叹息道:“听殿下说,他自小身体底子尚可。 偶有小恙,薄太后也不太信任御医的诊治,多半是让他自己硬熬过去,御医们……大约也是不敢多言的。” 安陵容气笑了,“荒谬!以薄太后这般见识与心性,还妄想与吕雉周旋?亏了刘恒的性子没随她,否则代国焉能有今日?真是……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薄姬这愚昧无知的行径。 窦漪房看着刘恒苍白的面容,难免忧心,“慎儿,殿下的病症很棘手吗?如果实在解决不了,你也不要勉强自己。”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坐到窦漪房身边,拿开刘恒被她握着的手,“棘手是棘手,他的身体只能慢慢调养了。 十年的寒气入侵,非一日就能解决,再怎么医治也终究会留下后患,姐姐,你一定要告诉他,往后再不可去冰窖打坐,不然定会影响寿数。” “好,我知道了。”窦漪房郑重点头,“等他醒了,我一定告诉他。慎儿,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姐姐,我先去叫人烧水,再准备足够的炭火。”安陵容快步走向殿外吩咐宫人。 很快,热水与烧得通红的炭盆被送了进来,她又转向窦漪房:“还需借姐姐的浴桶一用。” 窦漪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跟姐姐还说什么借不借?姐姐的就是你的。雪鸢,我们一起帮慎儿。” 沉重的浴桶被架到炭火之上,重华殿的宫人将一桶桶热水倒进去,蒸腾起大团白雾。 莫雪鸢又按安陵容所说,将煎好的药汁提了进来,兑进热水里,而后三人合力,将只着里衣的刘恒放到了浴桶中。 安陵容叮嘱道:“姐姐,你扶着他些,别让他滑下去呛了水。” 窦漪房稳稳扶住刘恒的肩膀,让他能靠在桶壁上。 安陵容在刘恒头顶施针,辅以药浴帮他祛除寒气。 扎完针后,她有些疲惫地擦了擦额头上因为集中精神而沁出的细汗,长长吁出一口气,“姐姐,可以了。 这针法辅以药浴,能帮他逼出部分寒气,但想要根除,凭我的医术还做不到。 等他醒来,姐姐再将雪鸢熬好的那碗温阳固本的汤药给他服下即可,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窦漪房一只手扶着刘恒不便挪动,只能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温柔地将安陵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慎儿,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辛苦你了,你快些回去歇着吧,殿下这里有我看着。” 莫雪鸢目光在浴桶和扶着人的窦漪房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她没说话,转身出了殿门。 安陵容确实感到一阵精神透支般的疲惫袭来,也不推辞,“好,姐姐,那我先回去,若是一个时辰后他还没醒,你再来叫我。” “嗯,去吧,别担心这里,好好睡一觉。”窦漪房柔声应道。 安陵容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莫雪鸢拿了个巨大的木锅盖进来,锅盖边缘还整齐劈开了一处圆弧。 安陵容疑惑道:“雪鸢,你怎么拿着个锅盖?这是要做什么?” 莫雪鸢面无表情,语气却理所当然,“娘娘那样一直扶着代王,手会酸的,还不能坐下歇息,用这个把浴桶盖上,就能架住代王,让娘娘不那么累了。” 说着,她径直走到了浴桶边。 安陵容顿觉有趣,方才的疲惫感都被她这意外之举冲淡了几分,忍不住跟着莫雪鸢走回殿内。 莫雪鸢就那么在窦漪房惊愕的目光中,把锅盖盖在了浴桶上,刘恒的脖子刚好卡在圆弧处,支撑住他的身体不往下滑。 第144章 漪房哄睡陵容,张廷玉求见 窦漪房看着刘恒被“架”在浴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滑稽模样,又看看一脸“不用夸我”的莫雪鸢和旁边忍俊不禁的安陵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又宠溺地摇头:“你们两个呀……” 莫雪鸢调整了一下锅盖的位置,确保刘恒卡得稳妥,才道:“娘娘,这样就行了,我在这里看着水温,你带慎儿去休息吧。” 窦漪房走到安陵容身边,牵起她的手,“雪鸢都这么贴心了,姐姐可不能辜负她的一番好意。走吧慎儿,趁殿下没醒,姐姐哄你睡觉去。” 自从刘恒缠上窦漪房,安陵容已经很久没有姐姐陪伴着入睡了。 此刻身心俱疲,又被那锅盖逗得放松了些,她心底那点隐秘的眷恋便冒了头,没有拒绝,任由窦漪房拉着她去了偏殿。 窦漪房打了温水来,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地给安陵容擦脸,又帮她脱下外衣,安陵容只着素白中衣躺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窦漪房在床边坐下,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好了,闭上眼睛,快快睡觉。” 安陵容依言合上眼,被子里,她的手却悄悄挪到边缘,指尖摸索着,轻轻勾住了窦漪房垂落在床沿的一片衣角。 窦漪房察觉那细微的力道,低头一看,心尖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拿下安陵容的手,却并未放开,而是将自己的手塞进安陵容掌心,让她握着,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拍抚着她,哄道:“姐姐在呢,慎儿,姐姐一直在……睡吧……” 安陵容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握着窦漪房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沉沉睡去。 确认安陵容睡熟,窦漪房才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又凝视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熄了偏殿的烛火,重新回到正殿。 她对守在浴桶旁的莫雪鸢道:“雪鸢,慎儿睡熟了,你也累了一天,去歇着吧。” 等刘恒醒来,窦漪房肯定有话要对他说,那时莫雪鸢不便在场,便没有再跟她客气,无声地退了出去,重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孔雀台。 薄姬听闻刘恒去了重华殿后不久就召了太医,原本他去长安路上病重的消息就将薄姬吓得不轻,这会儿更是忧心如焚。 虽说今日刘恒来给她请安时精神瞧着尚可,还宽慰了她几句,但她一个做母亲的,又怎能放心的下。 她左等右等,等不来重华殿的消息,甚至等不到那名御医回御医署,她好差人去问问情况。 “不行!”薄姬实在坐立难安,顾不得天色已晚,猛地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再无半分雍容,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恐慌,“随哀家去重华殿!” 不管怎么样,只要亲眼见到了刘恒,她就能放心了。 穗女不敢怠慢,连忙搀扶着她,匆匆出了孔雀台。 重华殿外果然一片寂静,殿门紧闭,连个守夜的宫人都没有,这反常的死寂让薄姬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窦漪房坐在浴桶边,热气熏得她也有几分昏昏欲睡,殿外的宫人又都被她遣散了,并不知道薄姬来了。 薄姬顾不得仪态,一把推开重华殿的大门,一眼就瞧见了被“困”在桶里的刘恒。 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头颅被一个木盖子死死卡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桶里,只露出脖颈以上,双目紧闭,面色在雾气中看不真切,如同正在被烹煮一般! 这副模样瞬间唤醒了她脑海中,吕后是如何处置戚夫人的记忆,吓得她肝胆欲裂。 她怒气冲冲地冲了进去,喝道:“窦漪房!你个妖女!你对恒儿做了什么?!” 【代王保护协会:水煮刘恒,笑死我了,拿了个那么大的锅盖来给刘恒盖上,难道雪鸢她真是个天才?】 【云陵cp粉:容容累懵了还会下意识抓姐姐衣角,好可爱,被姐姐反握住手哄睡,陵容宝宝快睡吧,有姐姐守着你!】 【双厨狂怒:薄姬讲点道理吧,她自己害了刘恒,还好意思骂漪房。】 天幕右侧,紫禁城。 廷试一过,便进了十一月,初雪细碎如盐,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金瓦红墙,将这座森严的宫城装点出几分素净的冷冽。 华妃那日等到一个时辰后,特意命颂芝去看看聂慎儿跪得有多狼狈,回来转述给她听。 却从颂芝口中得知,聂慎儿没跪多久就碰见了皇上的御辇,皇上还带着她去了西苑瀛台观看廷试,气得她掐断了御花园里两朵开得正好的墨菊。 宜修瞧着华妃不痛快的样子,心底越发欣赏聂慎儿,犹嫌不够地刺了华妃几句,说华妃气性大,花开得好端端的都让她掐坏了,可惜花儿能被她掐断,旁人的圣宠,却是华妃掐不断的。 她这一番火上浇油,让华妃彻底恨上了聂慎儿。 今时不同往日,聂慎儿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借甄嬛沈眉庄之势的安答应。 她羽翼渐丰,圣眷正浓,更有苏培盛这条暗线在手,早已有了与华妃正面周旋抗衡的底气。 值得一提的是,因年羹尧一直滞留京城,并未返回西北驻地,新科武探花卢启元在廷试结束后,被雍正暂时留在了御前,做了一名带刀侍卫,随侍左右。 养心殿,西暖阁。 雍正正伏案批阅奏折,聂慎儿穿着一身湖蓝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宫装,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云缎马甲。 她安静地在一旁研墨,只偶尔偷觑雍正一眼,目光如水般温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 雍正神情冷峻,唯有在偶尔抬眼看到身旁研墨的佳人时,紧绷的脸色才会微不可察地松弛一分。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皇上,殿外张廷玉张大人求见。” 雍正并未抬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知晓了。 聂慎儿放下手中的墨条,福身一礼,“皇上既有要事,臣妾先去外头候着。” 雍正笔下不停,只淡淡道:“外头风雪未停,天寒地冻的,昭卿不必出去,就在屏风后头暂避片刻吧。” 第145章 张廷玉鼻子灵,漪房被押 聂慎儿眼波流转,俏皮又大胆地故意打趣道:“皇上,万一张大人发现臣妾藏在屏风后,定要引经据典,谏言‘后宫不得干政’云云,皇上的耳朵只怕又要起茧子了。” 雍正不由得想起廷试那日,年羹尧在瀛台,是如何借“后宫不得干政”之名,当众大放厥词的,其嚣张气焰至今想来仍旧让他上火。 他索性放下笔,朝聂慎儿招了招手,聂慎儿走近两步。 雍正将她拉得更近了些,“无妨,张廷玉左不过是唠叨两句,朕听得。再说了,昭卿只管藏好,他又岂能发现?” 聂慎儿顺从地点头,眉眼弯弯,“那臣妾保证,待会儿绝不发出一点声音,不给皇上添麻烦。” “去吧。”雍正松开手,注意力重新落回奏折上。 聂慎儿敛了笑意,脚步轻悄地绕到屏风之后,屏风后设有一张铺着锦垫的矮榻,她安然坐下。 此时,张廷玉躬身入内,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雍正叫了起,语气平淡无波,“爱卿此时前来,有何事奏报?” 张廷玉神色凝重,“回皇上,日前皇上令臣密切注意年羹尧在京中的动向,臣特来向皇上回话。” 雍正身体微微后靠,随意地拨动着腕上的碧玉珠串,“年羹尧在京中,一切可还安好?” 张廷玉略一沉吟,谨慎回道:“回皇上,年大将军府上……迎来送往,十分热闹。” 雍正眸光微闪,看不出喜怒,“他本就是京城人士,在京中有不少故旧亲朋,如今得胜还朝,众人前去拜会,也是常情。” 张廷玉抬头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道:“皇上,恕臣直言。这迎来送往的,皆是他门下之人,其余官员他是一概不理。” 他见皇帝并未打断,便继续道,“年羹尧这次进京参见,赴京途中,他命都统范时捷,直隶总督李维均跪道迎送。 到京时车马显赫,王府以下官员跪接,年羹尧安然骑在马上,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这样骄狂,令人侧目。” “啪”的一声轻响,雍正手指间的珠串被猛地攥紧,御书房内的气压一时低得骇人。 屏风后的聂慎儿,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良久,雍正的声音才响起,“竟有这等事?” 张廷玉垂首,“微臣不敢有半句妄言,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据可查。” 雍正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却更显冷硬,“年羹尧此番平定西北,立下大功,如今得胜归来,难免有些得意过头,朕会提醒他。” 张廷玉似是松了口气,忙道:“有皇上此言,微臣便心安了。” 雍正重新开始拨动珠串,速度却比之前快了些许,显然心绪并未真正平复。 他沉声道:“你们户部事情多,年羹尧懂边事,有什么事情可以与他商量,记住,商量即可。 年羹尧门下之人若不尽忠职守,反而借端生事,作威作福,你可立即参奏,朕会重惩,绝不姑息。” “微臣遵旨。”张廷玉躬身领命,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又道:“皇上,微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廷玉抬起头,言辞恳切地进言道:“皇上,御书房乃批阅奏章、商议国事之重地,后宫嫔妃……还是不宜在此久留为好。 今日是莞贵人,明日是昭贵人,若来日华妃娘娘亦想前来,皇上只怕不好拒绝了。” 雍正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那座屏风,毫无破绽,他转回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朕就知道少不了你这番唠叨。 朕就是怕你絮叨,才特意让昭贵人躲了起来,没想到……还是让你发现了。” 张廷玉怕他误会,忙解释道:“微臣绝非有意窥探皇上私事。 只是臣一入殿,便嗅到殿中除了龙涎香外,另有一缕极清雅的女子熏香,故而有此一猜,冒犯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雍正摆了摆手,对他过于谨慎的解释有些不耐,又觉得他这鼻子太过灵敏有些好笑:“行了行了,你的鼻子倒是灵光得很。 你说的话,朕知道了。若无其他要事,便先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张廷玉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待他离去,聂慎儿才从屏风后转出。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娇声道:“皇上,您都听见了,臣妾藏得好好的,这可不能怪臣妾。” 雍正哪里看不出她是故作害怕,实则狡黠,朝她招了招手,“朕何时说过要怪你了?过来。” 聂慎儿嫣然一笑,走到他身边,替他轻轻捶着略显僵硬的肩膀,“皇上批了这么久的折子,又与张大人说了这许久的话,定是累了,要不要臣妾唤人送些参茶点心进来?” 雍正享受地微阖着眼,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这样贴心,朕哪还会觉得累。 方才张廷玉提到莞贵人……也快到午膳时辰了,昭卿不如与朕一道去碎玉轩用午膳?” 聂慎儿给他捶肩的动作一顿,懂事地推拒道:“皇上去看莞姐姐,臣妾跟着去算什么呀?岂不是打扰皇上和姐姐说话?臣妾还是不去了,皇上自个儿去吧。” 雍正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站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便拉着她往外走,“莞贵人向来体贴大方,你与她又素来情同姐妹,有何去不得?正好一同用膳,也热闹些。走吧。” 聂慎儿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上他的步伐,心中如明镜一般,雍正今日是非要享这一回“齐人之福”了。 她只好温顺地跟着他坐上御辇,答了声:“是,臣妾遵命。” 【吃瓜不吐籽:慎儿,真正的影后,今年的奥斯卡没慎儿我不看。】 【甄学家006:张廷玉:怎么老是我碰到皇上叫了妃嫔到御书房伴驾,这种事不说不行,说也不行,我太难了。】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去找嬛嬛吃饭还非要带着慎儿一起去,他礼貌吗?】 天幕左侧,重华殿。 窦漪房被薄姬的厉喝惊得一个激灵,站起身解释道:“太后娘娘,臣妾是在给殿下治病。” 薄姬哪里肯信?她双眼通红,指着窦漪房的手都在发抖,“治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谋害恒儿,哀家要你偿命! 来人呐!还不快把代王救下来,再把窦漪房这个妖女给哀家抓起来!” 两名随薄姬而来的宫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窦漪房的手臂,将她牢牢押住。 第146章 刘恒惊醒,陵容带人救姐 穗女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冲到浴桶边,双手用力一推,木锅盖被掀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 这声响震得昏睡中的刘恒浑身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只觉周身被一股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浓烈的药香钻入鼻腔。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看到两名宫人正粗暴地押着窦漪房,要将她拖出殿外。 “大胆!”刘恒心头一紧,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喝道,“你们竟敢对王后无礼,还不放开她!” 那两名宫人动作一僵,却并未松手,而是下意识地看向薄姬。 薄姬见儿子醒来,大喜过望,扑到浴桶边,“恒儿,恒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母后了,幸好哀家来得及时,没让你被那个妖女害了去!” 刘恒不明所以,“妖女?” 薄姬回头狠狠瞪了窦漪房一眼,“不错,都是窦漪房,这妖女竟将你放入桶中,还架起炭火,谁知在施展什么妖术。” 刘恒对窦漪房很是信任,又熟知她的心性,倘若她真要害他,绝不可能让自己涉险,想也不想就否认道:“母后何出此言?漪房她绝不会害本王。” 他挣扎着想从浴桶中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只穿着单薄里衣,实在多有不便。 穗女反应过来,慌忙取来一块宽大的干布巾递上。 刘恒用布巾裹住湿漉漉的身体,强撑着跨出浴桶,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急切地道:“母后,事情绝非您想的那样。 请您先移步外殿稍候片刻,待儿臣换好衣服,再向您解释,还有漪房,请您立刻放了她。” 薄姬见儿子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维护窦漪房,心中又气又痛,冷哼一声:“恒儿,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都这般光景了还替这妖女说话。 你先换衣服,至于窦漪房……哀家断不可能放了她,押到外殿去!” 薄姬带着穗女和押着窦漪房的宫人退出了内殿。 刘恒心系窦漪房的安危,胡乱地擦干身体,快速套上外袍和鞋履,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便疾步冲出了殿门。 殿外寒风凛冽,吹得他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更显狼狈。 他一眼便看到被两名宫人紧紧扭住手臂的窦漪房,心头剧痛,大步上前挥开那两名宫人,“退下!” 两名宫人慑于代王的威势,又见薄姬并未再次下令,松开了手躬身退到一旁。 刘恒将窦漪房搂进怀里,收拢双臂,自责道:“漪房,你没事吧?都是本王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窦漪房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我没事,你醒了就好,外头风雪大,我们进殿再说吧。” 刘恒以为她冷,忙道:“你说得对,我们快进去。” 他松开怀抱,却仍紧握着窦漪房的手,转向一旁脸色铁青的薄姬,郑重地行了一礼:“母后,事情一定不是您想的那样,请您随儿臣进殿,儿臣与漪房再向您解释清楚。” 薄姬终究心疼儿子刚醒,又站在风雪里,只得强压怒意,冷冷道:“好,哀家倒要听听,你们能编出什么花来!” 她重重一拂袖,重新踏入重华殿,刘恒搂着窦漪房的肩膀紧随其后,宫人们也鱼贯而入。 莫雪鸢和安陵容双双被殿外的动静惊动,匆匆穿戴整齐跑了出来。 安陵容远远看见窦漪房被刘恒护在怀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飞快地道:“雪鸢,你快去殿内护着姐姐,别让薄太后的人再对她动手,我去找李御医。” 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莫雪鸢跟进了殿内,站定在窦漪房身后半步之处,警惕地扫视着薄姬带来的宫人们。 薄姬在主位坐下,刘恒先前虽然昏迷,但并非全无知觉,能隐约听见安陵容和窦漪房的对话,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沉声道:“母后,儿臣方才昏迷,并非漪房加害,恰恰相反,是漪房救了儿臣。” 薄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指着浴桶的方向道:“救?用这种邪门歪道?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把人架在火上煮着治病的。窦漪房,你究竟是何居心?” 面对薄姬的指控,窦漪房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屈膝一礼,“太后娘娘容禀,殿下在长安时便因旅途劳顿病倒,后又因陛下驾崩之事,哀痛伤身,病情反复。 此番回程,殿下更是强撑病体,日夜兼程,导致体内寒气爆发,阴寒入骨,才会在重华殿骤然昏迷,情况万分凶险。 臣妾召了李御医前来为殿下诊治,此法便是他所提的救急之策。 他言明需以猛药煎煮成药浴,辅以针灸,才能够挽回殿下的生机,臣妾只是遵医嘱行事,并无半分加害之心。” 刘恒立即接口,“是啊,母后,漪房所言句句属实,不仅如此,她还不放心儿臣,一直守在儿臣身边,寸步不离,唯恐儿臣有失。” 薄姬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恰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安陵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李御医,两人恭敬地向薄姬和刘恒行礼。 安陵容垂首道:“奴婢听闻殿下醒了,特将李御医开的温阳固本汤药送来。” 薄姬质问道:“李御医,你来得正好!哀家问你,让殿下坐于桶中被烹煮,可是你的主意?” 李御医恭敬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确是微臣的主意。 微臣是从一本古书上看到此法的,以温阳祛寒的猛药煎煮成药浴,辅以银针刺激穴位,方能逼出殿下体内积年的寒气。” 薄姬听到“积年寒气”四个字,心头一跳,面上仍是不信,“那这木盖作何解释?” 守在窦漪房身后的莫雪鸢适时开口,“太后娘娘,那木盖是奴婢为固定殿下身体,防止他滑入水中呛水才做的。” 薄姬怕李御医与窦漪房等人串通一气,蒙骗于她,朝他施压道:“积年寒气?恒儿身体一向康健,何来的积年寒气? 李御医,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混淆视听!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说的?” 李御医吓得腿一软,几乎要跪下,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薄姬,更不敢说出实情,似有难言之隐。 第147章 薄姬大受打击,淳儿来了 刘恒瞧着李御医蹊跷的反应,想到了什么,垂眸看了窦漪房一眼,从她眸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语气复杂,神情难辨,“母后,您不必为难李御医了,儿臣知道这寒气从何而来,您可还记得……那间冰室? 整整十年,儿臣每日在那冰室之中打坐一个时辰,以寒冰磨砺心志。 母后教导儿臣要忍耐,要韬光养晦,儿臣不敢有违,可那冰寒之气,早已侵入儿臣脏腑。 此次长安之行,舟车劳顿,儿臣心力交瘁,再加上……为了应对吕后,多服了一剂压制病情的药,几重冲击之下,这潜藏多年的寒症才汹涌爆发。 若非漪房当机立断,采纳李御医的医治之法,儿臣现在恐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薄姬如遭雷击,身子一歪,被穗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声音发颤,没了之前的强硬,“恒儿……哀家……哀家不知道会这样……” 窦漪房看准时机,对着薄姬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太后娘娘,殿下病根深种,非朝夕可愈。 臣妾恳请太后娘娘莫要再让殿下忧心伤神,一切罪责,臣妾愿一人承担,只求娘娘让殿下好生休养。” 刘恒跟着跪在窦漪房身边,恳求道:“母后,漪房是儿臣的救命恩人,更是儿臣此生认定的妻子。请母后相信她,也相信儿臣的判断,若母后要责罚,儿臣愿与漪房同受。” 薄姬看着跪在面前的一双璧人,心中百味杂陈,愤怒、猜忌被巨大的后怕和心疼取代,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 她颓然地挥了挥手,语调里有着些微的哽咽,“罢了……恒儿,你快起来,地上凉。” 薄姬看也不看窦漪房一眼,只对刘恒道:“你好生歇着,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在穗女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离开了重华殿。 薄姬离去后,刘恒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殿下!”窦漪房连忙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刘恒顺势将头埋在她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依恋,“漪房,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窦漪房眼眶微热,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柔声道:“都是小事,殿下,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回内殿,你该喝药了。” 在他们身后,莫雪鸢走到如释重负、正偷偷擦汗的李御医面前,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手里,“有劳御医了,今日之事,还请慎言。” 李御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感激又惶恐的神色,连连躬身,低声道:“谢姑娘。” 莫雪鸢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李御医如蒙大赦,拿着银子,迅速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安陵容端着那碗药,默默跟上了窦漪房和刘恒的脚步,将药碗递到刘恒面前,“殿下,药温刚好。” 刘恒的目光在窦漪房和安陵容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他何等聪明,昏迷前的记忆逐渐回笼,这碗汤药究竟出自谁手,他心中已有猜测。 但他记着自己对窦漪房“永不相问”的承诺,什么也没有问,毫不犹豫地接过安陵容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药,刘恒将空碗递还给安陵容,握住窦漪房的手,眸色认真,“漪房,本王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本王永远站在你这边,永远信你,无论你要做什么,都无需有顾虑。” 【宫斗专家:刘恒应该是猜到或者听到了会医术的是容容吧,但他喝药喝得这么干脆,就是摆明了态度愿意信任她们。】 【代王保护协会:啧啧,男人最好的嫁妆是什么?是清醒的恋爱脑啊!】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容容端药递给刘恒那画面,好像“大郎,该喝药了”。】 【大汉使者:薄姬知道自己害了儿子,这下备受打击了吧,心虚加愧疚,够她消化好一阵子了!活该!】 天幕右侧,碎玉轩。 甄嬛今日穿了身艾绿绣白梅的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七宝簪,清雅如雪中青竹。 雍正要来用午膳,苏培盛自然差了小太监提前来打一声招呼。 她正临窗观雪,得了消息便吩咐道:“槿汐,让小厨房备上锅子,天寒地冻的,皇上要来用膳,吃这个最暖和。” 不多时,御辇在院中停下,苏培盛在辇下打着伞。 雍正牵着聂慎儿下辇,她似是羞怯,轻轻抽了抽手,“皇上,臣妾自己能走,别叫莞姐姐看见了。” 雍正被她这话说得一怔,好似两人是在偷偷摸摸一般,品出几分别样的趣味来,捏了一下她的手才松开,笑道:“朕依你便是。” 雍正率先进了屋,屋里暖洋洋的,弥漫着一股冷梅香,甄嬛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四郎来了,外头冷不冷?” 她自然地接过雍正解下的玄色貂皮大氅,递给身后的浣碧。 雍正的目光在甄嬛面上停留片刻,颔首道:“嬛嬛,朕不冷。今儿个你的小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朕一进门便闻见香味了。” 甄嬛引着他往内间走,“今天天冷,听闻四郎要来,臣妾便让他们做了锅子。正好前日内务府送来了上好的羔羊肉,薄薄地切了片,涮着吃最是鲜美。” 雍正行走间,一手负于身后,“锅子好,吃着暖和,人多更是热闹。” 甄嬛莞尔,“可不是,四郎还把陵容也给带来了,咱们这儿有好吃的,一会儿说不得淳儿也得闻风而动呢。” 聂慎儿听着雍正和甄嬛亲昵谈话,也无意打断,去找什么存在感,只拿荷包下的流苏穗子去挠雍正掌心。 雍正脚步微顿,被聂慎儿挠得手心发痒,一路痒到心里,反手攥住那缕流苏往前一带。 聂慎儿佯装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向前微扑,引得甄嬛回眸看来。 甄嬛并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关切道:“陵容可是鞋底沾了雪,打滑了?” 聂慎儿脸上顿时飞起红霞,稳住身形,羞赧道:“应当是了,皇上和莞姐姐可别笑我。” 雍正回身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淡淡道:“雪天路滑,小心些。” 说曹操曹操到,碎玉轩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淳常在抱着几支红梅,打了帘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却掩不住满眼兴奋,“莞姐姐,莞姐姐,你瞧我给你带什么礼物来了?” 第148章 淳儿的姓氏,陵容事业起步 话音未落,淳常在已瞧见屋内众人,忙朝雍正行了个礼,脆声道:“皇上吉祥!莞姐姐安,安姐姐也在啊。” 甄嬛见她跑得急,发间落了几片雪花,伸手替她拂去,温柔中带着几分嗔怪:“跑这么急,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好?这梅花开得真好,难为你想着我。” 她转头对槿汐道:“槿汐,找个白玉细颈瓶来,用雪水养上,就摆在窗边的案几上。” 聂慎儿站在雍正身侧,笑着打趣,“皇上,您瞧,淳妹妹一路小跑,斗篷上落满了雪珠,像不像裹了层糖霜的年糕团子?” 雍正闻言,仔细打量了淳常在一眼,见她活泼可爱,面色更是和缓,笑道:“昭贵人这个比喻确实贴切。 淳常在倒是会挑时候,莫不是闻着碎玉轩这锅子的香味,循着味儿来的吧?” 淳常在抿嘴一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桌上咕嘟冒泡的锅子瞟去,“皇上圣明! 臣妾在倚梅园里摘梅花的时候,就闻见碎玉轩飘来的香气了,这脚就不听使唤地跑过来啦!” 众人皆笑,甄嬛边笑边示意,“浣碧,还不快给淳常在添个座儿,再上一副干净的碗筷来。” 锅子已沸滚着,浓白的汤底中翻滚着香菇、笋片,一旁摆满了薄如纸的羊肉片和各色鲜蔬,还有几碟甄嬛特意让人调的蘸料,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雍正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甄嬛与聂慎儿。 苏培盛上前试过菜后,雍正先夹了一筷羊肉放入甄嬛碗中,目光柔和,倒似寻常人家丈夫关心妻子,“嬛嬛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多用些。” 甄嬛抬眸看他,俏皮道:“四郎说笑了,入了冬,臣妾身上犯懒,动的少了,吃的却越发多了,腰身都觉得比往日丰腴了些,怎么可能清减呢。” 雍正故意沉吟片刻,视线转向正眼巴巴等着锅子里食物熟的淳常在,轻笑一声,“那料想是因有淳常在在一旁对比着,珠圆玉润,显得你消瘦了也未可知。” 这话一出,正夹起一片烫好的笋尖要往嘴里送的淳常在顿时停住了动作。 她眨巴着眼睛,看看皇帝,又看看甄嬛,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那模样憨态可掬,惹人发笑。 甄嬛忍俊不禁,顺着雍正的话调侃道:“淳儿,你可听到了?皇上这可是在夸你能吃呢。” 淳常在腮帮子鼓鼓的,忙不迭地将口中食物咽下,“好啊,姐姐帮着皇上欺负我。” 甄嬛摇头失笑,不再逗她,转而给雍正斟了一杯酒,“皇上尝尝这个。 这是臣妾近日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着新酿的酒,用了新摘的梅花花瓣,并一些秋日晾晒的果子,不知合不合皇上口味。” 雍正接过酒杯,浅尝一口,赞道:“嬛嬛巧思,此酒清而不淡,甜而不腻,梅香清远,果味醇和,甚妙。想来你清减的几分,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此言亲昵,甄嬛耳根微热,垂下眼睫,唇边却抑制不住地漾开甜蜜的笑意。 淳常在一旁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看着两人嘿嘿直乐,“臣妾原想不明白,为什么看着皇上和姐姐在一起的样子很眼熟,原来臣妾的姐姐在家和姐夫也是这个样子。” 甄嬛心间甜意更甚,但终究顾及着分寸礼数,更兼聂慎儿在侧,不愿过于张扬。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淳常在的额头,柔声打断道:“淳儿,你只管吃你的便是,这桌上还堵不住你的嘴? 若是这些还不够你吃的,我再叫人给你上几盘新做的点心可好?” 雍正看着甄嬛的侧颜,鼻尖萦绕的冷梅香更让他生出几分追思,他就喜欢甄嬛这略带羞涩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实在是像极了…… 他语带戏谑地逗弄,“嬛嬛,你怎么不让她把话说完呢?” 甄嬛嗔了他一眼,“皇上净爱听这些不正经的话,陵容还在呢。” 聂慎儿听了淳常在的话,心中微动,往日淳常在只顾着吃喝,旁的事一概不在意,今日种种言行,却像是刻意在雍正面前挣表现似的。 她咽下口中食物,淡然一笑,“淳妹妹只管说就是。” 淳常在笑眯眯地道:“以前臣妾的姐姐和姐夫在一起,虽然不说话,却要好的很,臣妾的额娘管这叫……哦!额娘说这叫闺房之乐。” 甄嬛佯装恼怒道:“淳儿小小年纪,哪儿听来的这些浑话?一味的胡说八道,皇上竟还这样纵着她。” 聂慎儿终于明白过来淳常在是什么意思了,她进宫时因着年纪尚小,未被宠幸,一直被养在宫里。 从前年纪小倒也无妨,可过了年,她便该满十七了,在深宫之中,若长久不得宠幸,即便家世尚可,处境也会逐渐变得尴尬。 即便淳常在自己再懵懂贪玩,她身边伺候的姑姑岂能不着急?定然是日日提点,绞尽脑汁地想让她在皇上面前留下印象。 她与甄嬛交好是真,想在甄嬛这里多见着皇上,好让皇上想起她也是真。 看甄嬛疼爱淳常在的样子,是真把她当成了妹妹,因此与她相处时,便没有往他处多想。 淳常在如今依附于甄嬛,许是怕自己主动提了她会生气,失了靠山,也可能尚且懵懂,只是依着姑姑的教导说话行事,自是不会言明。 既然如此,聂慎儿佯作忍俊不禁,送了淳常在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莞姐姐,淳妹妹过了年该有十七了,可不小了,自然也该懂得这些了。” 淳常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娇憨地追问:“是啊,皇上,您说臣妾是胡说吗?” 雍正经聂慎儿一提醒,才注意到淳常在圆润的脸庞上确实已褪去了几分稚气,增添了些许少女的明媚。 他朗声一笑,心情颇佳,“当然不是,你说的是极好的话,朕与嬛嬛自当如此。” 甄嬛虽收敛着,但脸上的笑意仍是掩饰不住。 席间一派其乐融融,用过午膳后,雍正又和三人说了会儿话,便回养心殿小憩去了,他下午还有政务要处理。 甄嬛与聂慎儿、淳常在一同恭送圣驾,待御辇远去,聂慎儿便也向甄嬛告辞,欲回延禧宫。 出乎甄嬛意料的是,一贯喜欢赖在碎玉轩、缠着她玩耍说话的淳常在,此次竟也立刻表示:“安姐姐,你要回延禧宫吗?我和你一起吧!” 甄嬛不疑有他,只当淳儿是贪玩想结伴而行,便笑着叮嘱:“也好,有陵容看着你,我也放心些,好过你自己在宫道上踩着雪乱跑,快把斗篷系好。” 淳常在乖巧地应了,系好斗篷,跟着聂慎儿一同走出了碎玉轩。 刚走出宫门不远,淳常在便凑到聂慎儿身侧,亲昵地道:“安姐姐,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聂慎儿侧眸看她,语气温和,“客气什么,你我姐妹之间素来交好,我当然要帮衬着你些。你也不要怪莞姐姐,她只是觉得你还小,不曾多想罢了。” 淳常在用力点头,“我知道的。其实上次姑姑就教我说‘见了皇上要守的规矩更多’,隐晦地向莞姐姐提及,但莞姐姐只当我在玩笑,并没当真。 今日皇上原本又没注意到我,要不是安姐姐提醒皇上我已足岁,只怕姑姑再想不到办法,愁的头发都要白了。” 聂慎儿暗笑果然如此,面上却露出理解的神色,轻声劝慰道:“姑姑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老人,经历得多,自然事事都要为你考量周全。 她是你的身边人,一心为你打算,你也要好好请教姑姑,多问问她,多听听总没错的。” 淳常在毫无心机,只觉得她的话句句在理,是为自己着想,便顺着话头道:“安姐姐说的没错。 自打我一进宫,姑姑就陪在我身边了,都已经这么久了,姑姑说,她是我阿玛特意安排过来照料我的人呢。” 聂慎儿满意地勾了勾唇,绕了半天总算把淳常在给绕进去了。 她趁势问道:“哦?淳妹妹的阿玛定然是极关心你的。对了,从前只知道淳妹妹你叫淳儿,我却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淳常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的姓氏太长了,有些拗口难记,就没有特地告诉姐姐们,我姓伊尔根觉罗,全名是伊尔根觉罗·淳儿。” “伊尔根觉罗……”聂慎儿轻声重复了一遍,仿佛真的在努力记住这个姓氏,随即展颜一笑,“原来如此,这可是满洲着姓,妹妹出身高贵,难怪气质如此纯净可爱。” 【吃瓜不吐籽:对对对,剧里提过淳儿是满军旗的秀女,家世显赫,我勒个伊尔根觉罗啊,她竟然是正黄旗。】 【吃货永不服输:看着那个锅子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看起来好好吃,我也想吃老北京铜锅涮肉!】 【慎儿后援会:慎儿:管你们恩恩爱爱的,我发现平常没注意过的小透明好像可以利用了~】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薄姬自那次备受打击后,似乎倦怠了,不再紧紧抓着后宫权柄不放,窦漪房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代国的女主人,在后宫之中独揽大权。 而有刘恒在身后背书,安陵容提出的隶书改革,推行得十分顺利。 不出半月,整个代国朝堂的奏报、档册均已开始使用这种更为简便易写的新字体,文书往来的效率较之以往大大提高,令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老臣也暗自点头。 刘恒处理政务时,明显感觉轻松了不少,对提出此议的安陵容更是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少府丞赵谦将多年来暗中收集,又结合安陵容提供的账册线索,将陈绥的罪证补充完善,一举呈到了刘恒的案头。 代王宫素行节俭,以彰显与民休息的国策,陈绥身为少府卿,竟敢大肆贪墨宫中用度、克扣匠人工钱,数额之巨,令刘恒勃然大怒。 他当即下令彻查,雷厉风行之下,以陈绥为首的利益集团被连根拔起,少府风气为之一清。 事后,赵谦又谨记安陵容的提点,将那精巧的算盘连同详细的使用之法,郑重呈给了刘恒。 刘恒见此物计算便捷、构思巧妙,大为惊喜,不出意料地擢升在此次肃贪中表现出色,且献宝有功的赵谦为新任少府卿。 即便御府令张荥再心高气傲,面对算盘这等奇物,也不得不叹服。 他本性痴迷算学,发现安陵容竟深谙此道后,竟也彻底抛下了对女子的成见,虚心向她求教。 一时间,少府内部空前团结。 赵谦是聪明人,深知自己能坐上少府卿之位,安陵容功不可没,而她身后站着的,看似是窦王后,实则是代王殿下本人。 投桃报李,在赵谦的鼎力支持下,女医署的筹建异常迅速。 选址定在了御医署旁靠近后宫的一处独立宫苑,建制设为女医令一名,女医丞一名,第一批先行在都城范围内,招募五名通晓医理的女医。 安陵容自然是毫无争议的女医令,她亲自出宫,将对自己有养育授艺之恩,医术精湛的赵婆婆接入宫中,任命其为女医丞。 赵婆婆家学渊源,行医多年,又见多了女子病例,经验丰富,此任命无人不服。 看着初具规模的女医署,安陵容心中稍定,她知道,自己前期的布局,只剩最后一件事,便可彻底完成。 安顿好赵婆婆后,安陵容整理了一下衣冠,向着乾坤殿走去。 殿门口当值的内监见她到来,恭敬地行礼:“聂大人,殿下正在殿中与周将军议事,请您随奴婢去偏殿稍候片刻。” “好,劳烦了。”安陵容微微颔首,跟随内监步入偏殿。 甫一进殿,她才发现窦漪房也在此处。 只见窦漪房坐在案几后,手中正拿着一卷展开的竹简,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偶尔提笔在一旁的绢帛上记录几句。 安陵容快走两步,轻声唤道:“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窦漪房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顿时绽开温柔的笑意,她放下竹简,拿起一个软垫放到自己身边的位置,招手道:“慎儿,你怎么来了?快,到姐姐这儿来坐。” 第149章 幼稚的代王,慎儿淳儿请安 安陵容从善如流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看向案上摊开的竹简,那竟是代国的朝政奏报,她不禁讶异,“姐姐是在帮殿下处理政务吗?” 窦漪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是啊。殿下因着之前的寒症,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精力大不如前。 可他又放心不下朝政,便让我先帮着看看,拣选紧要的再报与他知。” 安陵容眉梢微挑,“那他还召周亚夫议事?” 窦漪房摇了摇头,“可能是长安或是其他诸侯国传来了什么要紧的消息,不得不报吧。放心,殿下他心里有数。” 说着,她顺势将安陵容的手握在手心,关切地问,“慎儿,你来找殿下,是不是在少府那边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若有难处,定要告诉姐姐。” 安陵容心中一暖,反握住窦漪房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没有,姐姐,少府诸事顺利,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不必为我担心。 我今日来,是要与殿下商谈墨美人和姜美人的事,只要他肯应允,两位美人便可入少府任职。 而姐姐你……从此也可成为代王后宫唯一的女子,不必再为那些无谓的后宫算计耗费心神,能过得清静自在。” 窦漪房握紧了安陵容的手,眼中满是动容,却并非全为自身,而是为妹妹这份处处为她筹谋的心意。 她凝视着安陵容,“慎儿,姐姐是不是殿下的唯一都不要紧,姐姐也不怕那些算计。慎儿,你才是姐姐心里最要紧的。 你呀,凡事要先照顾好自己,以自己为重,知道吗?莫要太过劳心劳力。” 安陵容怔住了,她想起从前在清宫的那些岁月,初入宫时懵懂无知,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和暗害。 后来她终于懂得了算计,有了自保甚至害人的手段,却也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防备着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明枪暗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那样的日子,勾心斗角,争斗不休,实在太苦太累了,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最终却还是落得那般下场…… 她私心里,一点也不想让待她如亲妹的窦漪房也过上那种日子,她恨不能倾尽所有,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永远这般明媚温暖,不必沾染那些阴私晦暗。 窦漪房见她久久不语,眼神飘忽,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低落情绪中,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不知道妹妹想到了什么,只觉得此刻的慎儿脆弱得让人心疼。 她轻轻将安陵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拍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慎儿,姐姐不知道你怎么了,但姐姐在这里陪着你。姐姐不管你想要做什么,只希望你永远能快快乐乐的。” 安陵容靠在姐姐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姐姐。” 窦漪房听出到她语气中的沉闷,故意皱起脸,做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另一只手还捂着心口,夸张地说:“那我的小慎儿笑一笑,好不好?你看你苦着脸,姐姐心里都觉得苦滋滋的了。” 安陵容被她这拙劣又真诚的逗趣模样惹得破涕为笑,心底那点阴霾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好,我都听姐姐的,姐姐也要答应我,永远都快快乐乐的。”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传来几声轻叩。 刘恒站在开着的殿门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相依相偎的姐妹俩,语气轻松地问道:“本王不打扰你们姐妹俩说体己话吧?” 安陵容连忙坐直身子,欲起身行礼。 刘恒摆了摆手,径自走进殿内,顺手关上了殿门,笑道:“慎儿,你就坐着吧,早说过多少次了,咱们一家人,私下里不必行这些虚礼。” 他边说边走到窦漪房另一侧,很是自然地席地而坐,随即亲昵地将窦漪房揽入怀中,还略带得意地瞥了安陵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宣示主权,“漪房,替本王看了这许久奏报,累不累?” 窦漪房岂会看不出这个男人难得的幼稚举动,心中好笑,便也顺着他,“臣妾不累。倒是殿下,和周将军说了这许久的话,应当累了吧?” 刘恒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心情舒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本王今日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倒没那么精力不济了。 这还要多谢……李御医调理得当。慎儿,你特意过来寻本王,是女医署那边有什么事吗?” 安陵容收敛心神,正色道:“回殿下,微臣已将赵大夫请入宫中安顿妥当,打算让她即日就任女医丞一职,与微臣共同筹备遴选女医之事。” 刘恒点头,给予了她充分的信任,“嗯,女医署的事既已交由你全权负责,你自行决断便是,本王信你。” “谢殿下信任。”安陵容微微躬身,继续道,“微臣此来,还有一事,事关墨美人和姜美人。” 刘恒搂着窦漪房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谨慎地问道:“她们?她们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窦漪房,却见妻子神色如常,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陵容从容答道:“两位美人空有美人名位,却难得殿下眷顾,长居深宫,不过是虚度光阴。 她们感念殿下与王后娘娘情深意重,自知无望,亦不愿徒增烦扰,故想自请废去美人之位,前往少府辖下的织室,为代国效力,一展所长。” 刘恒着实惊讶了一下,“当真?她们二人真有此心?” 他的后宫里除了窦漪房,唯有这两位已经成了摆设的美人,若她们自愿离去,于他而言,实是减去了一桩麻烦。 安陵容肯定地道:“是的,殿下。两位美人是见微臣以女子之身亦能居于少府女官之位,深受鼓舞,亲口对微臣所言,言辞恳切。” 刘恒沉吟片刻,已有了决断,爽快应允,“原织室令与织室丞皆是陈绥同党,已被罢黜,如今位置空缺,尚未遴选到合适的人选。 她二人既然有此志向,本王岂有不成全之理?便准她二人所请,废去美人位份,一同任命为织室丞,暂不分高低,各领事务。 待日后观察,二人之中谁更能胜任,再行擢升为织室令。” 安陵容心中一定,应道:“诺,殿下圣明,微臣会代为转告您的恩典。” 刘恒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怀中的窦漪房,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漪房,慎儿,你们可知方才周亚夫来与本王商谈的是何事?” 窦漪房见他卖关子,下意识地又想起近期的诸多纷扰,不由微微蹙眉,紧张地问道:“什么事啊?殿下怎么还卖起关子来了?莫非是长安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刘恒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她蹙起的眉心上,失笑道:“你呀,每次本王跟你说有事,你总是先往不好的地方去想。这般爱操心,以后若有什么好事,本王可不敢告诉你了。” 窦漪房被他点得一愣,“好事?” 刘恒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期待和愉悦,“代王要出巡边关,需要王后陪伴出行,不知王后意下如何?” 他低头,目光缱绻地看着窦漪房,“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们正好借此机会,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塞外风光,散散心。” 窦漪房还没回答,安陵容却蹙起了眉。 边关?那岂不是意味着姐姐要离开代宫一段时间? 刘恒敏锐地捕捉到了安陵容这一闪而过的神色,立马补充道:“慎儿如今身为女医令,责任重大,边关苦寒,将士与百姓若有疾苦,正需要女医随驾前往。” 听到这话,安陵容蹙起的眉头才缓缓松开,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去哪里倒是不重要了。 窦漪房看看刘恒,又看看身旁瞬间安心下来的安陵容,终于嫣然一笑,温顺地倚进刘恒怀中,“殿下安排便是,臣妾遵旨。” 【云陵今天发糖了吗:啊啊啊容容为漪房考虑得好周到,漪房也是真心疼容容,你们俩锁死!】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抱住老婆炫耀一下!咦?老婆的妹妹好像不太高兴?不管了先炫耀!】 【大汉旅行团:出巡!塞外!纵马!听起来就很好玩!带我去带我去,期待新地图!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遇?】 【容容事业粉:容容这盘棋下得漂亮!从隶书到算盘再到女医署,最后清理后宫,一环扣一环,事业又进一步~】 天幕右侧,紫禁城。 昨夜雍正翻了淳常在的牌子,隔日清晨,细碎的雪花已停,宫道两侧堆着未及清扫的积雪。 淳常在一反常态,并未如往日般早早便去碎玉轩寻甄嬛,而是特意候在了延禧宫的宫门之外。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粉色绣缠枝梅纹旗装,外罩一件银鼠皮斗篷,帽檐一圈绒毛衬得她的脸蛋愈发圆润。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年纪在三十上下的姑姑,身着藏青色宫装,面容沉肃。 一见聂慎儿走出来,淳常在欢欢喜喜地小跑着迎了上来,“安姐姐,你可出来啦,我等了你好久呢。 今日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我……我有些紧张,能和你一起去吗?” 聂慎儿今日穿着一身荷花白绣云雁纹的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滚银边的坎肩,见她眼底确有几分忐忑,便温和一笑,颔首道:“当然可以,淳妹妹,咱们走吧。” 淳常在笑逐颜开,亲昵地凑到她身边,又回头得意地朝苏兰扬了扬下巴,“姑姑,你看到了吧?安姐姐才不会拒绝我呢!” 她转回头,对着聂慎儿小声抱怨道:“安姐姐,我本来想直接去你殿里找你的,偏是姑姑不许我去,说会扰了你清净,我只好在宫门口等你啦。” 聂慎儿眼风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位名唤苏兰的姑姑,暗赞一声果然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明白人,拦着淳常在没让她冒失地闯进来,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淳常在这般咋咋呼呼、全无顾忌的性子,若是直接冲进她房里,那也太过冒昧失礼,只有甄嬛喜欢淳常在这般。 她向来注重界限,不喜旁人随意踏入自己的领地,若是淳常在真如对待甄嬛那般直接闯入,她表面或许不显,内心定会十分不悦。 她柔声夸奖道:“淳妹妹今日做得很对,宫中规矩如此,便是要跟着姑姑这般稳重的人,多听多学才是正理。” 淳常在用力点头,保证道:“我知道啦,安姐姐,我一定会的!” 苏兰见自家小主竟真肯听昭贵人的劝导,暗暗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聂慎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苏兰,给昭贵人请安。” 淳常在这才后知后觉地“哎呀”一声,忙往后退了半步,像模像样地给聂慎儿行了个礼,“昭贵人金安。” 聂慎儿虚扶了她一把,调侃道:“今日倒真是学乖了,还同我客气起来了。走吧,时辰不早了,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两人一同朝着景仁宫的方向行去,苏兰和宝鹃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绘春刚巧在景仁宫门口,见二人来了,笑着打了帘子将她们引进殿内。 一踏入正殿,便觉眼前一亮。 果然,景仁宫中也如甄嬛向雍正提议的那般,所有窗棂都已糊上了透亮的明纸,将光线毫无保留地引入殿中,显得格外明亮。 聂慎儿与淳常在齐步上前,朝着端坐凤位之上的宜修恭敬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今日穿着一身绛色缂丝凤穿牡丹纹常服,头戴凤钿,含笑抬手,“都起来吧,坐。” “谢娘娘。”两人谢恩后,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 宫女奉上热茶,宜修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这两日风大天寒,难为你们还能这么早来向本宫请安。” 聂慎儿微微欠身,应答得体,“给娘娘请安是臣妾等的本分,更是荣幸,不敢稍有怠惰。” 淳常在忙不迭地点头附和,看起来很是真诚,“没错没错!皇后娘娘,臣妾都好久没见到您啦,心里可想您了。娘娘的凤体最近还好吧?” 宜修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嘴甜。放心吧,本宫的头风有太医们精心照料着,已有段时日不曾发作了。” 淳常在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听娘娘这么说,臣妾就放心多了。” 聂慎儿在一旁适时接口,玩笑道:“娘娘您瞧,淳妹妹这一放心,只怕中午回去又要多用两碗饭呢。” 第150章 宜修画的大饼,陵容抵达边关 宜修被她逗笑,神情愈发和善,“能吃是福,淳常在年纪还小,正该多吃些,身子骨才能长得结实,如今瞧着,倒是比刚入宫时出落得越发好了。” 她话锋微转,状似随意地问道,“淳常在,皇上……对你可还好吗?” 淳常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重重点头,兴高采烈地分享,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娘娘,皇上可疼爱臣妾了,特意嘱咐御膳房,每日都做好多好吃的糕点给臣妾!” 宜修语重心长地提点道:“那就好。你现在呀,已经是皇上的嫔妃了,往后心里要时刻想着皇上,一言一行都要以皇上为重,明白吗?” 淳常在听得似懂非懂,但仍是脆生生地应道:“嗯!臣妾记住了!” 殿内暖意融融,气氛看似融洽温馨。 宜修目光微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见着你们,本宫倒是想起一事。 淳常在当初从碎玉轩搬到延禧宫,是为了避讳莞贵人的病气,如今莞贵人的病好了也有些时日了。 淳常在,你可想搬回去与莞贵人同住?你们姐妹情深,若你想搬,本宫这就让人安排。” 聂慎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下冷笑。 宜修这是故意在她和淳常在面前提起甄嬛,既是在试探淳常在的心意,也是在提醒她,淳常在与甄嬛的姐妹之情更加深厚,她则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只有依附于皇后,她才能更好地在宫里生存。 若放在昨日之前,以淳常在对甄嬛的亲近依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然而此刻,她却犹豫了。 她私心里自然是与甄嬛更亲近几分,甄嬛待她温柔包容,从无苛责,但甄嬛却从未在这些事情上帮衬过她,甚至从未察觉过她的需求。 反倒是这位安姐姐,一两句话就能让皇上注意到她…… 昨日之事让她隐约意识到,甄嬛的宠爱是甄嬛自己的,并不能分润给她什么,反而会因为甄嬛的存在,让皇上更难注意到她。 况且碎玉轩地方偏僻,只住了甄嬛一个人,皇上即便是特意前去,也多半是为甄嬛而去,她若回去,只怕更要被掩盖在甄嬛的光彩之下。 反观延禧宫,住了昭贵人和富察贵人两人,皇上若是来,未必专为一人,她露脸的机会反而多些。 更重要的是,她潜意识里觉得,留在聂慎儿身边,或许对她更为有利。 想到这儿,淳常在摇了摇头,撒娇般地恳求道:“皇后娘娘,搬来搬去的好麻烦呀。 臣妾在乐道堂已经住惯了,觉得挺好的,而且臣妾也喜欢和安姐姐做伴,娘娘,臣妾可以不搬吗?” 宜修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毫不掩饰心思的眼睛,心中了然,面上却笑得宽和,“既然如此,眼看快过年了,也就不必再劳动这一趟,淳常在,你便在延禧宫安心住着吧。” 淳常在顿时眉开眼笑,“多谢娘娘!” 宜修含笑对一旁的剪秋吩咐道:“剪秋,去小厨房拿一盘新做的牡丹糕来,给淳常在尝尝。” “牡丹糕?”淳常在好奇问道,“娘娘,牡丹糕是什么点心呀?怎么臣妾进宫这么久,从未吃到过?” 聂慎儿心知宜修这是借机施恩,有意拉拢淳常在,但以淳常在的心性,怕是根本听不懂这背后的深意,只当是寻常赏赐。 她轻咳一声,解释道:“牡丹糕制作繁复,用料讲究,乃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份例点心,象征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荣。 旁的妃嫔宫里自然是不曾备有的,淳妹妹今日可是有口福了,定要好好感念皇后娘娘的恩泽才是。” 淳常在慌忙站起身,朝着宜修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待臣妾这样好,赏臣妾这么珍贵的点心,臣妾感激不尽!” 宜修对她这番过于朴实、毫无机锋的答谢显然不甚满意。 聂慎儿接过话头,替淳常在周全道:“皇后娘娘切勿见怪,淳妹妹心思纯净,整日里就惦记着吃喝玩乐这些简单快乐的事。 等她尝了娘娘赏的牡丹糕,定然会将娘娘的慈爱恩泽牢牢刻在心里,往后娘娘若有什么教诲,她也会认真聆听,谨记在心的。” 淳常在只觉得聂慎儿字字句句都说得极有道理,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娘娘,安姐姐说的就是臣妾想说的!只是臣妾嘴巴笨,娘娘您千万别怪罪臣妾。” 宜修眉头舒展,抬手虚扶:“快起来吧。宫里难得有你这样活泼烂漫的姐妹,皇上疼你,本宫自然也会多疼你几分。 剪秋,带淳常在去偏殿用点心吧,外头天冷,若是让她拿回去,只怕没到延禧宫就该凉透了,滋味便差了。” 剪秋应声上前,走到淳常在身边,“淳小主,请随奴婢来。” 淳常在高兴极了,又朝宜修福了福身,迫不及待地跟着剪秋往偏殿去了,脚步轻快雀跃,满心满眼都是对那碟牡丹糕的期待。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宜修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昭贵人,难为你陪她走这一趟了。” 聂慎儿微微垂眸,滴水不漏地道:“娘娘言重了,淳妹妹虽然天真单纯,但皇上既然喜欢她这般性情,且已然对她留了心,这便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用处。 往后……若有什么不方便开口的话,或许正可借着她这份‘心直口快’,说到皇上面前去,只要能善加引导,未尝不能为娘娘分忧解难。” 宜修眼底精芒一闪,“你说得在理,她家世高,只要能好好教导一番,未必不是个合用的。既然她与你投缘,又同住延禧宫,她便交由你多看顾着些了。” 聂慎儿心领神会,恭顺应下:“娘娘放心,臣妾知道该如何做,定不负娘娘所托。” 宜修瞧着她低眉顺目的恭谨模样,想起她近来几次三番让华妃吃瘪的手段,心中愈发满意,“你是个好的,办事稳妥,心思也灵巧。 这几次的事,本宫都看在眼里,你这般尽心尽力为本宫做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她略作沉吟,抛出了一个诱人的许诺,“待过几年,你在宫中的资历深了,本宫便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进言,升你为嫔位,让你做延禧宫的主位。” 聂慎儿露出受宠若惊之色,眼中甚至微微泛起了些许泪光,起身朝着宜修深深一福,“臣妾多谢娘娘厚爱,娘娘对臣妾的提携之恩,臣妾没齿难忘。 臣妾必当更加尽心竭力,辅佐娘娘,为娘娘分忧解难,定会实现当日在娘娘跟前许下的诺言!” 她的话语无比诚挚,姿态卑微而感恩,将一个渴望上位又不得不依附于皇后的妃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宜修这画饼充饥的手段,她岂会看不穿? 华妃倒台之前,宜修需要她这把刀,却又怎会真心让她坐大? 嫔位?她聂慎儿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宫斗专家:哈哈哈哈淳儿根本听不懂宜修的话啊,一心就惦记着吃牡丹糕,宜修的暗示计划不通,还得慎儿出面解释。】 【吃瓜不吐籽:现在淳儿算是被划归宜修党成员了?不过她自个儿估计根本没明白站队了。】 【真相帝:宜修又给慎儿画大饼,还过几年升嫔位?每次宫里有人要升位分她都各种阻拦,这话也就骗骗新人罢了。】 天幕左侧,辽阔的塞外荒原上,一支轻简的车马队伍正缓缓前行。 周亚夫一身灰白色劲装,打马行在最前方,他勒紧缰绳,高举右臂,沉声喝道:“停!前方地势开阔,大家原地休息!” 身后那些同样作寻常护卫打扮,实则皆是军中好手的士兵们齐声应诺,纷纷利落地翻身下马。 最中央那辆较为宽大的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刘恒率先踏下车辕,回过身扶着窦漪房下车。 窦漪房一身湖蓝色曲裾,外罩胭脂色滚风毛斗篷,她扶着刘恒的手站稳,略带好奇地环顾这片苍茫而陌生的土地。 刘恒拉着她的手,朝前走了几步,指向近处一道山峦的轮廓,“漪房,你看,这里便是我们大汉与匈奴的边界了。” 窦漪房极目远眺,但见天高地阔,远山如黛,枯黄的草场一直蔓延到天际,不由轻声赞叹:“天地浩渺,景色当真壮美。” 就在这时,两人侧前方传来“噗”一声闷响。 一名士兵正欲卸下马背上驮着的麻袋以便喂马,不料那麻袋捆扎得并不十分牢靠,竟直接从马背上滑落下来,砸在地上,袋口微微松开,露出里面些许白色的粉末。 刘恒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窦漪房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她前面,“漪房,小心。” 窦漪房因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心下一惊,待看清不过是一只掉落的麻袋,疑惑道:“那是什么?” 刘恒压低声音解释,“是蒙汗药,药性很大的。” 窦漪房愈发不解,“蒙汗药?此行巡边,为何要带上这么多蒙汗药?” 此时,周亚夫已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他先是严厉地瞪了那名失手的士兵一眼,低声斥道:“毛手毛脚!还不小心看管。” 而后,他弯下腰,利落地将那袋蒙汗药重新捆扎结实,稳稳地放回马背上。 处理完毕,他才走到刘恒与窦漪房面前,抱拳躬身,“殿下、娘娘受惊了,此事交由末将来处理即可,还请殿下与娘娘放心。” 刘恒面色稍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背,“无妨了。漪房,莫要让这点小事扰了兴致,我们去前面走走,看看这边的景致,来。” 说着,便揽着她朝另一处视野更佳的高坡走去,远离了那些驮着麻袋的马匹。 后头略小的一辆马车上,车帘被悄悄掀开一角。 安陵容和莫雪鸢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对视了一眼,眸中皆有疑色。 安陵容放下车帘,“每匹马都驮着一只麻袋,刘恒带如此数量的蒙汗药到边关,雪鸢,你说,他想做什么?” 莫雪鸢背脊挺直地靠着车壁,眼中一片冷肃,“不知道,看来此行并不像他对娘娘说的那样,只是出巡边关,游山玩水。” 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雪鸢,你与周亚夫交情匪浅,不如,你去问问他?说不定他会告诉你。” 莫雪鸢被她借周亚夫打趣了太多次,早已练就了百毒不侵的本事,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竟真的应了下来:“好,我去打探一下。” 她轻巧地跳下马车,脚刚沾地,就听见不远处树梢上一只乌鸦发出了几声奇特而规律的鸣叫。 莫雪鸢身形微顿,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隐在枯枝之间,正歪着头看她。 是吕太后传来的消息,指示她尽快传回刘恒此行前往边关的详细动向。 她轻吐出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快步小跑到正在指挥士兵安顿的周亚夫身边,唤道:“周将军。” 周亚夫刚毅的面部线条在听到她的呼唤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雪鸢姑娘,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莫雪鸢摇了摇头,随意地问道:“没,我是想问,你们这次来边关,是不是不仅仅是巡视那么简单啊?” 周亚夫笑道:“何以见得?” 莫雪鸢指了指那些士兵,“因为你们都穿着便服啊,而且带的人又不多,若是寻常巡视边关,大可不必如此隐蔽。” 周亚夫笑而不语,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径直朝前走去。 莫雪鸢跟在他身后,继续试探,“你们这次,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任务要执行啊?” 周亚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莫雪鸢,反问道:“你觉得呢?” 莫雪鸢目露担忧,体贴道:“我觉得一定有大事要发生,所以才问你呀。 如果真有任务,那我可得告诉娘娘和慎儿一声,不然队伍里有我们三个女眷,怕你们做事会有什么不方便的。” 第151章 周亚夫主动出击,慎儿准备家宴 周亚夫对她的敏锐很是赞赏,“雪鸢姑娘,你真的很聪明。” 莫雪鸢趁势追问,嗓音放得更软了些,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那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啊?你告诉我好不好?” 周亚夫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 莫雪鸢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啦?” 周亚夫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你的好奇心很重,以我多年的经验,好奇心一般分为两种。” 莫雪鸢顺着他的话问,“哪两种?” 周亚夫紧盯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第一种,你是个细作,打探消息是别有用心。 第二种,你喜欢我们其中的一个,所以才会格外关心我们的行程。” 莫雪鸢一点儿也不慌,弯腰从地上随手拔了一根枯草,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反将一军,“周将军,那你觉得,我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呢?” 周亚夫被她这难得俏皮可爱的反应弄得一怔,“我不知道。” 莫雪鸢上前半步,仰起脸,“那如果,我说我是第一种,你会怎么做?” 周亚夫一脸严肃,斩钉截铁地道:“我会杀你,但是,我也不活。” 这个回答出乎了莫雪鸢的预料,她追问道:“为什么?” 周亚夫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暗藏的锐利悄然融化,化作难以言喻的认真,声音也低了下去,“杀你是我做将军的职责,不想活……那是我自己的想法。” 这番近乎直白的告白,让惯常冷静的莫雪鸢,心跳也难免漏了一拍。 周亚夫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再次拉近,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那你究竟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我想听你亲口说。” 莫雪鸢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将手里那根枯草丢给他,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你自己猜。” 说完,她不等周亚夫反应,也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周亚夫望着她的背影,怔忡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枯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其抚平,收进了衣襟里。 他抬起头,望着莫雪鸢即将消失在马车后的身影,扬声喊道,“雪鸢姑娘,今晚我们就在此地安营扎寨,你可以先替王后娘娘收拾行李了!” 莫雪鸢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她回到马车上,言简意赅地道:“吕太后想要代王在边关的消息,根据周亚夫的反应,他们要做的事恐怕非同小可,需要严格保密,连我也套不出话来。” 安陵容沉吟道:“他竟然连你都不肯告诉……此处是大汉与匈奴的边界,携带大量蒙汗药,身着便服,精兵简行……莫非,刘恒要和匈奴人做什么秘密交易?” 莫雪鸢细细思忖,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神色凝重:“很有可能,否则无法解释这些异常举动。” 安陵容当机立断,“雪鸢,你回信吕太后,就说,代王大病初愈,是姐姐故意缠着代王,非要外出游玩散心,想让代王远离都城,荒废朝政,代王并无其他动作,每日只陪着姐姐游玩” 莫雪鸢点头:“好,我知道了。” 待天色完全暗下来,营地里篝火点点,士兵们轮流值守。 莫雪鸢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细小布条。 她模仿着乌鸦的叫声,几声之后,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滑翔而下,落在她的手臂上。 莫雪鸢熟练地将布条装进乌鸦脚上绑着的小巧木筒中,抚了抚乌鸦的羽毛。 乌鸦用喙蹭了蹭她的手心,随即振翅而起,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朝着长安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莫雪鸢才悄悄返回营地,远远地,她便看见周亚夫正在她们的马车附近,正亲自弯腰为她们搭建帐篷。 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周将军,你怎么亲自在扎帐篷?这些活让你手下的士兵们做就好了。” 周亚夫抬眸看她,“你的事,我当然要亲力亲为了。” 话说出口,他似乎觉得有些过于直白,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补充道,“王后娘娘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莫雪鸢抿唇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走上前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军别太劳累了。 现在天气冷,要是发了汗又吹了冷风,很容易着凉的。你可是保护代王的大将军,身系重任,可不能病倒了。” 周亚夫一僵,没料到她会如此举动,耳根在火光照耀下隐隐泛红。 他接过布巾,自己胡乱擦了两下,声音发紧:“好,雪鸢姑娘,我会注意的。” 他将最后一个帐篷绳套牢牢地挂在刚刚打下去的木桩上,用力拉了拉确保稳固,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莫雪鸢关切道:“将军忙完了,就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大事要做吗?” 周亚夫握着布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雪鸢姑娘,这布巾……给我吧,我洗干净了再拿来还给你。” 莫雪鸢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好啊,那我就偷一回懒,让将军给我洗布巾了。” 周亚夫将布巾叠好,郑重地收了起来,“雪鸢姑娘,好好休息。” 【大汉甜饼铺:周亚夫开窍了啊,还会试探雪鸢的心意,主动要信物了,那块布巾给我好好珍藏!】 【大汉使者:只有我一个人羡慕容容这种公费旅游还能磕cp的工作嘛?】 【陵容事业粉:哈哈哈哈,容容一下就猜到了刘恒是来边关做见不得人的交易的。】 天幕右侧,延禧宫。 转眼已至年关,宫中一派喜庆忙碌的景象。 今日宫里有家宴,因着是年节,太后也会出席,各宫都早早开始准备。 宝鹊正为聂慎儿梳妆,她在聂慎儿的架子头上簪上一支步摇,又在她发间点缀了几朵小巧的绒花。 聂慎儿随手拿起一对玉耳坠比了比,又放下,随口问道:“宝鹊,小顺子呢?这几日怎么不见他来跟前伺候?” 刚走到门口的小顺子恰巧听见这话,心头不由一喜,小主这是想他了? 第152章 卢启元启程,慎儿赴宴 小顺子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忙整了整衣袍,捧着一件水獭皮的褂子快步走进里间,躬身道:“小主,奴才在这儿呢。” 聂慎儿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宝鹊,你去把皇上先前赏的南海珍珠打的耳坠拿来,今日戴那个。” 宝鹊欢快地应道:“好,小主可算愿意戴了!那珍珠质地好,颗颗圆润,光泽极佳,衬得小主肤色都更亮白几分,奴婢这就去拿。” 她放下手中的梳子,脚步轻快地去库房寻那对珍珠耳坠。 宝鹊下去后,聂慎儿拿起口脂,轻点在唇上晕开,对着镜子端详片刻,似乎对这个颜色不甚满意,又用帕子擦去了。 她这才从镜中看向身后的小顺子,“去哪儿厮混了?” 小顺子将褂子放到一旁的衣架上,与镜中的她对视,“有小主您在,奴才哪儿敢去厮混?奴才是去给卢启元送行去了。” 聂慎儿挑选口脂的动作一顿,侧过半边脸来,“哦?任职下来了?年羹尧不是还在京里,皇上竟舍得把他派出去,派到哪儿去了?” 小顺子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是年羹尧之子年富的军中。 说是卓子山一带有骚乱,年羹尧觉着皇上派自己前去太过大张旗鼓,弱了气势,反倒抬了叛军的脸面,便举荐了他的次子年富领军平叛。 本来是要过了年才率军出发的,但好像卓子山那边闹起来了,扰民不安,皇上就让年富即刻赴命去了,卢启元被任命为他军中的一个先锋。” 聂慎儿轻嗤一声,拿起另一盒颜色更鲜亮些的口脂,“原来如此,年羹尧就是抬举他儿子,想给他儿子挣军功的机会罢了。 卢启元要是能从他儿子手里抢到功劳,往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正是如此,小主。”小顺子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奴才虽然花钱雇了他,但也怕他做了官之后生出别的心思,特意去点了他一番。” 聂慎儿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上新选的口脂,这回满意了,唇角微扬,“你做得对,端看他这次的表现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光是武功高强可不顶用,战场上千军万马瞬息万变,他能不能信赖,当不当得重用,全看卓子山一役。” “奴才明白。”小顺子郑重应道。 聂慎儿又拿起眉笔描画眉形,“后宫里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小顺子专注地瞧着她梳妆的模样,私心里很想替她画眉。 原本宫里的太监就不算是男人,别说是替主子梳妆了,就是伺候洗浴都是常有的事,但他在聂慎儿跟前,总是没法做到这份“自然”。 他按下心思,略一思索,回道:“奴才倒是没听着什么风声,要说异常的事,就是翊坤宫的颂芝姑姑,这段时日总往宫门处去。” 聂慎儿眼神微动,放下了眉笔,“年节前,华妃大肆赏赐宫女太监,花钱如流水,想是银子不够使,找年大将军贴补她吧。你多注意着些。” “嗻。”小顺子应了,重新拿起那件水獭皮褂子,“小主,您看这个。” 聂慎儿打眼一瞧,那褂子皮毛油光水滑,色泽均匀,一看便是上品,“哪儿来的?” 小顺子笑着解释,“是奴才回来的路上,碰见内务府的姜总管,说是皇上赏的,您一件,莞贵人一件,连淳常在都有一件呢。” 聂慎儿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皮毛,触手生温,的确是好东西,但她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的确不错,先放着吧。” 这时,宝鹊捧着个精巧的木盒子回来了,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对光泽莹润的南海珍珠耳坠,每一颗都圆润无瑕。 “小主,您看,奴婢找着了!”宝鹊笑嘻嘻地道。 聂慎儿点了点头,“就这对吧。” 宝鹊为她戴上耳坠,珍珠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果然衬得她容色更添几分贵气。 梳妆完毕,聂慎儿站起身,宝鹊为她整理好衣襟袖口,披上御寒的斗篷。 “小主,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宝鹃从外间进来,轻声提醒道。 聂慎儿“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认仪容无碍,才向外走去,宝鹊和宝鹃紧随其后。 小顺子恭敬地垂首立在门边,待她经过身边时,轻声道:“奴才预祝小主今日一切顺心。” 聂慎儿到乾清宫时,不早不晚,时辰掐得刚好。 因是年节家宴,席位布置与往日不同,众人是围成一圈而坐,她在宫人的指引下于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上首是甄嬛,下首是富察贵人。 她抬眸望去,正对面便是亲王贵眷的坐席,而下半年前往蜀中游历的果郡王允礼赫然在座,且位置极为醒目。 他虽为郡王,却越过恒亲王与敦亲王,端坐于左首第一的尊位,其圣眷之浓,地位之超然,可见一斑。 聂慎儿刚落座不久,殿外便传来苏培盛悠长的通传声:“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霎时起身行礼,待三人行至主位,雍正温声道:“今日家宴,不必多礼,都坐吧。” “谢皇上、太后、皇后娘娘。”众人齐声应道,方才依序落座。 太后今日穿着深褐色绣万寿纹常服,精神瞧着尚可,她甫一坐定,目光便落在了果郡王身上,露出慈蔼的笑容,“老十七,你可算是回来了。 蜀道难行,你偏生要去游历,哀家在宫里可是挂心得紧。怎么样,此行一切可还顺利?” 果郡王朝太后的方向行了一礼,笑容明朗,“劳皇额娘挂怀,是儿臣不孝。 儿臣去了剑阁梓潼的古栈道,李冰的都江堰,还有杜甫的浣花居所,蜀地风光壮丽,人文荟萃,实在不虚此行。” 太后微微颔首,“千佛岩可看了吗?” 果郡王语气诚挚:“皇额娘放心,儿臣知道您心念佛事,已经替您一一拜过了。” 太后十分欣慰,感慨道:“难为你一片孝心,蜀道难于上青天,你此行辛苦了,瞧着清瘦了些,回府要好生休养。” 太后与果郡王话毕,目光转向右首第一的华妃,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赞赏道:“华妃这件衣裳不错,哀家虽然眼神不好,都觉着光彩夺目。” 华妃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得了太后夸奖,她虽作谦逊状,却难掩得色:“太后娘娘赏了那支步摇,臣妾想着得有些好衣裳配,才相得益彰,所以让绣院新做了几身。” 第153章 淳常在的威力,与匈奴人交易 宜修含笑接口道:“什么衣裳得配什么首饰,本宫看华妃簪的绢花,也价值不菲呀。” 华妃自觉今日艳压群芳,心情极佳,抬手轻抚鬓边那朵以金丝为瓣、宝石为蕊的精致绢花,扬声炫耀道:“宫中簪发的绢花都是绸缎做的,虽然好看却容易腐坏,臣妾用的是金线密织,串宝石珠子做的。” 聂慎儿随着众人的视线,一同望向华妃发间,心思微动。 年羹尧虽官居一品,俸禄优厚,此番凯旋而归,所得的赏赐亦多。 但他年府人口众多,开销庞大,加之他素来注重排场,结交朋党,往来应酬处处都需要打点,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 竟还能有这许多富余的银子,供华妃在宫中这般奢靡无度,一件衣裳、一朵头花便要耗费巨资? 她不由得联想到小顺子此前禀报,说颂芝近日总往宫门处跑……华妃这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别是来路不正的吧。 宜修与华妃又打了几句机锋,雍正适时开口,借年羹尧素来疼爱华妃这个妹妹圆了场。 太后听着二人争执,似有不快,微微蹙眉。 她身后的竹息姑姑体察到她的心意,俯身提醒:“太后娘娘,您服药的时候到了,太医还在寿康宫等着呢。” 太后顺势对雍正道:“皇帝,哀家觉得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 雍正立即关切道:“皇额娘要保重身子,儿子才能放心。” 说着便起身,带领众妃与一众亲王贵眷恭送太后,太后在竹息的搀扶下,缓步离去。 宴席继续,几名宫女捧着酒壶鱼贯而入,为各桌斟酒。 雍正的心情似乎并未受方才小插曲的影响,朗声道:“这是莞贵人新酿的美酒,大家一同尝尝,此乃桂花酒,朕与莞贵人一同采摘金秋新开的桂花,酿成此酒。” 聂慎儿安静坐着,等待宫女为她斟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恰见果郡王竟不等宫女走到近前,就自行端起那杯桂花酒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好酒之人一时心切,但聂慎儿岂会不知,想来他是听闻桂花酒是甄嬛亲手酿制,迫不及待想尝一尝了。 果不其然,酒液入喉,果郡王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赞叹道:“果然好酒!桂香清雅,酒味甘醇,难怪皇兄这般得意,让我们大家都尝一尝。” 华妃本就因雍正说的与甄嬛一同酿酒而醋意大发,又听到果郡王如此盛赞,脸色愈发难看。 她不愿甄嬛出了风头,语带挑剔,故意贬低道:“家宴之上,众位王爷在座,桂花酒甜醉,但却略显简薄。若是以宫中珍藏的御酒待客,岂不更显天家风范?” 甄嬛正欲开口解释,淳常在却心直口快,抢先一步,率性地道:“华妃娘娘这话说的不对!这是皇上和莞姐姐一起采摘的桂花酿的酒,何等尊贵,怎么能说是简薄呢? 一家人在一起吃吃喝喝,只管团团圆圆开开心心就好了,还要显什么风范,耍什么威风不成?” 宜修听她这话,朝聂慎儿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淳常在能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是聂慎儿平日里教导有功。 雍正朗笑一声,指着淳常在道:“朕最喜欢你有什么便说什么!你说得对,咱们一家人在一块,自然是团圆喜乐为最佳,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华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歧义,竟连同皇上一起贬低了,慌忙想要解释,“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 雍正却摆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无妨,朕知道你是无心之言。” 他转而吩咐苏培盛:“苏培盛,既然华妃喝不惯这桂花酒,你去将宫中珍藏的玉泉酒取一坛来,赐予华妃吧。” 【宫斗吃瓜群众:所有人都喝桂花酒,说是一家人,把华妃给排除在外了,她还在那美呢。】 【真相帝:华妃觉得皇上单独给她御酒是殊荣,根本没品出来是嫌弃她扫兴的意思,四大爷生气了都看不出来。】 【我是果嬛党:慎儿一下就注意到果子狸迫不及待喝酒的小动作了,话说果子狸你能不能收敛点!】 【卢启元冲冲冲:卢启元加油!给点力!把年富那小子的军功通通抢过来!】 【杂食党:小顺子怎么还心虚上了,哈哈哈哈,慎儿又不会不同意他给上妆,只要能画的好,对慎儿来说都一样啦。】 天幕左侧,大汉边境。 第二天早上,刘恒起了个大早,带着众人策马启程,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早已扎好的营地。 营地里篝火尚未完全熄灭,青烟袅袅,往来之人皆身着左衽皮袍,发辫垂肩,腰间佩着弯刀,与汉人装扮迥异,赫然是匈奴人,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牲口气息。 安陵容有所察觉,低声对身旁的莫雪鸢道:“原来刘恒是来买马的。” 莫雪鸢神色一凛,“所以那些蒙汗药,是用来放倒这些匈奴人的?” 安陵容摇头,了然一笑,“只是放倒人的话,哪里用得着那么多的蒙汗药? 野马难驯,若在交易完毕、回返代国都城的路途上突然发狂暴起,那大批的蒙汗药,想必是用来制马的,以免惊马伤人。” 莫雪鸢恍然,“原来如此,代王买马难道是想……” 她话音未落,前头正与刘恒并肩而行的窦漪房似有所觉,蓦然回首。 寒风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她扬声唤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点过来。” 安陵容朝莫雪鸢飞快地眨了下眼,示意她的猜测多半无误,随即应道:“来了,姐姐!”说着便快步走到窦漪房身侧。 刘恒看着这一幕,几不可闻地微叹一声。 他的妻子啊,聪慧明理,坚韧果决,处处都好,唯独一点,她时时刻刻都要将她的两个妹妹拴在身边,一刻也不肯放松。 此番边关之行,他本盼着能与漪房多些独处时光,奈何……让她们自行去周边看看风景,见识一番塞外风光难道不好吗? 第154章 匈奴人要娶陵容雪鸢 恰在此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匈奴大汉大笑着迎了上来,“哈哈哈哈,远方的客人,欢迎你们!马匹都准备好了,你们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按约定交割!” 周亚夫朝身后一名士兵略一颔首,那士兵立刻捧上一只沉甸甸的木匣,递给那匈奴人。 那匈奴人头领竟看也不看匣中金银,随手一挥,便示意身后手下收下木匣,极为豪爽。 周亚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问道:“野裘先生,你不点点看吗?” 野裘先生大手一摆,笑容粗犷:“我们也不是头一回做生意了,相信你!” 他说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刘恒一行汉人,在窦漪房身上短暂停留,碍于其是客人的夫人,不敢多看,便迅速移开。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莫雪鸢时,却猛地顿住,眼睛里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他原本已转头要向刘恒说话,眼角余光却又猝不及防地瞥见了另一侧安静站立的安陵容。 安陵容一身素净的浅碧色曲裾,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斗篷,立在苍茫的天地与粗犷的匈奴人之间,淡极生艳,与莫雪鸢那种清冷之美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心魄。 野裘先生的眼睛彻底直了,几乎粘在两人身上。 他转回头对着刘恒,原本豪爽的笑容变得有些急切和贪婪,他比划着,粗声粗气地道:“远方的客人!我野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恒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请讲。” 野裘先生抬手,直指莫雪鸢与安陵容,满脸志在必得,“我从小就极喜欢你们中原女子,水做的一样,我想娶这两位小姐做我的夫人! 如果可以的话,方才那些钱,我都不要了,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再额外奉送一批上等骏马!” 刘恒眉头锁紧,尚未开口表态,他身旁的窦漪房与对面的周亚夫异口同声地喝道:“不行!” 窦漪房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安陵容和莫雪鸢双双挡在了身后。 野裘先生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顿觉颜面大失,勃然大怒:“有什么不行? 我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最好的战马卖给你们汉人,就这么点小事,还这么啰嗦!好,既然你们不识抬举,这马,不卖了!我们回去了!” 周亚夫脸色一寒,手已按上剑柄,冷声道:“不卖?只怕由不得你!钱货既已两清,交易已成!来人!我们自己拉马!” 他身后那些身着便服的精锐士兵们齐声应诺,四散开来,就要去强行拉马。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野裘先生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支莹润的白玉短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说时迟那时快,营地里那些原本温顺的骏马仿佛听到了某种指令,齐齐昂首嘶鸣,奋力挣脱士兵们的拉扯,朝着营地后方狂奔而去。 野裘先生得意洋洋地看向刘恒,摊手道:“怎么样?远方的客人?现在,要人,还是要马?你只能选一样!” 窦漪房紧紧攥住了拳,她看向刘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坚决,让她用妹妹去换马,绝无可能,但刘恒会怎么选,她猜不到,或者说……不敢猜。 刘恒反手握住窦漪房冰凉的手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心中虽常常觉得安陵容和莫雪鸢“碍事”,分走了窦漪房太多的关注,但他深知她们与漪房感情深厚,若真应下,只怕他此生都难获得妻子的原谅。 更何况,日久相处,他也早已视二人如家人,如亲妹,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答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马匹得而复失而涌起的烦躁,试图做最后的周旋,与野裘先生商量道,“野裘先生,这两位女子并非奴婢,乃是我夫人的妹妹,她们的婚事,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不如这样,待我回去之后,必定精心为你物色两位绝色美人送来,以表歉意,你看如何?” 野裘先生嗤笑一声,根本不信,他常年与汉人打交道,深知这些伎俩。 一旦放他们带着马匹离开,天高地远,他们怎么可能再送美人来?更何况,眼前这两位女子,皆是万里挑一的绝色,他上哪儿再去找能与之媲美的? 他态度极其强硬,毫不退让:“远方的客人,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我对这两位小姐实在是惊为天人,一见倾心。 我看你也很难再找出能与她们相提并论的美人了,我谁都不要,只要她们两个,其余一概免谈!” 气氛僵持不下,莫雪鸢眼神一厉,她武功高强,即便身陷匈奴营地,也有十足的把握能凭借身手杀出重围逃脱,但她绝不能将安陵容置于险地。 当下,她毫不犹豫地上前半步,冷声道:“野裘先生,按我们汉人的规矩,男子娶妻,三媒六聘,且只能有一位正室夫人。你若真对我们姐妹有意,也只能从我们当中选一人。” 她打算先假意应承,换得安陵容和窦漪房等人的安全离开,再伺机脱身。 周亚夫却误以为她真要舍身保全安陵容,急得失声喊道:“雪鸢!不可!” 野裘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我是匈奴的勇士!为何要遵守你们汉人迂腐的规矩?别说两位夫人,我就是娶十个、八个,你们又能奈我何?” 窦漪房见谈判已然破裂,心知这野裘先生蛮横不可理喻,拉住刘恒的手臂劝道:“夫君,马匹固然重要,但我绝不能失去慎儿和雪鸢。 这买马之事,依我看,不如就此作罢,我们回去再另想他法便是。” 刘恒知道事已不可为,强求只怕会立刻引发冲突,于己方不利。 他给了周亚夫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他记下此地位置和对方人手布置,事后再带兵前来硬抢。 而后他才对着野裘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野裘先生,既然谈不拢,那我们这笔交易只能取消了,你日后若是想通,可以再传信于我。” “哼!”野裘先生愤愤地啐了一口,显然极为不满,却也有所顾忌,并未下令强抢,只是气愤地招呼着手下:“我们走!” 眼看那些矫健的骏马就要被匈奴人带走,安陵容的眼神在那群油光水滑的马匹上迅速转了一圈,又扫过野裘先生那急躁的脸庞。 她忽然轻轻拉开窦漪房紧握着自己的手,上前一步,开口道:“野裘先生,请留步。” 众人皆是一怔,齐齐看向她。 野裘先生离开的脚步顿住,疑惑又带着些许期待地回过头。 安陵容唇角含着一抹浅淡却动人的笑意,缓缓道:“我对野裘先生一见如故,觉得先生乃是性情豪爽的真英雄,我愿意嫁给你。” 窦漪房惊得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慎儿!你在胡说什么!” 安陵容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背,趁野裘先生还没反应过来,极快地侧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姐姐,信我,我有法子全身而退,不要担心。” 野裘先生终于消化了这巨大的惊喜,三两步就冲了回来,激动得脸上的胡子都在抖动,狂喜道:“当真?小姐此话当真?你愿意做我的女人?” 安陵容嫣然一笑,那笑容在雪地晨光中美得不可方物。 她走到莫雪鸢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继续道:“自然是真的。不仅如此,我还可以试着劝劝我这位姐姐,让她也一同嫁给野裘先生。” “慎儿!” “聂姑娘!” 窦漪房和周亚夫再次同时急呼,周亚夫更是急得差点要拔剑。 野裘先生心花怒放,看着安陵容的眼神如同看着已经到手的珍宝,搓着手连连道:“好!好!太好了!” 安陵容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不知道野裘先生愿不愿意答应?”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啊啊啊容容要干嘛!别答应他啊!】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哈,窦漪房和周亚夫同时急眼了。】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求生欲好强,他冷汗都下来了吧,这要是答应了回家得跪搓衣板!刘恒:漪房的脸色好可怕……】 【大汉使者:这什么野裘先生好烦啊,容容毒他,雪鸢刀了他!】 第155章 赵之垣行贿,慎儿逗小狗 天幕右侧,延禧宫。 内室帘栊低垂,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窗外渗入的丝丝寒意。 聂慎儿斜倚在窗边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绒毯,手中执着一卷书册,姿态闲适。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下。 小顺子压低的嗓音隔着帘子响起,带着几分急促,“小主,奴才发现一桩大事,特来报予小主。” 聂慎儿眼波未动,只“嗯”了一声,语调慵懒:“进来吧。” 帘子被小心地掀开一道缝隙,小顺子侧身而入,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快步走到榻前几步远处,躬身道:“小主,聂安回京了。奴才今儿出宫去见他,在一家茶楼前碰见了周宁海。” 聂慎儿翻书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周宁海?他不在翊坤宫当值,跑去宫外茶楼做什么?” 小顺子见引起了主子的兴趣,忙将所见细细道来:“奴才看得真切,他被一个家丁打扮的生人领进了茶楼雅间,待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奴才心下起疑,在外头多盯了一会儿。周宁海走后,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有一个老爷模样的人出来,面带愁容,通身的气度瞧着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位失了势的大人物。 奴才便进去寻了那茶楼的店小二,塞了点碎银子打听,原来那人竟是不久前被皇上罢免的直隶巡抚,赵之垣。” 聂慎儿翻过一页书,语气依旧闲适,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赵之垣?可知他是因何事被罢免的?犯了事?” 小顺子摇了摇头,“这具体的缘由,奴才倒是不知了,不过那店小二多嘴说了一句,说赵之垣是在年大将军回京后,没两天就被罢官了。” “哦?”聂慎儿放下书卷,流露出些许兴味,“这倒是有趣,若是年羹尧向皇上进言,皇上才罢免了赵之垣,他如今去找周宁海,难不成还想走华妃的门路,让年羹尧再替他美言几句,官复原职?” 她轻笑一声,理所当然地讥诮道:“年家人又不是傻子,岂会做这等前后矛盾之事?” 她随口说完后,忽而静默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聂慎儿想起了年羹尧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在雍正跟前都毫不收敛,连苏培盛都敢肆意折辱。 这般狂妄之人,行事又岂会循常理?旁人或许会顾忌重重,但年羹尧…… 以他如今恃功而骄、眼高于顶的架势,还真不是做不出这等自打嘴巴、任意妄为的事来。 她思虑再三,吩咐道:“小顺子,你把周宁海给我盯紧了,只要他再往宫门去,你就跟着,看看他究竟去见谁,说什么,做什么。 另外,再让聂安带着聂平几个,仔细查一查赵之垣先前是否因何事得罪过年羹尧,或是挡了年家的路。” 小顺子躬身应下:“嗻!奴才明白。” 他稍作迟疑,又问,“小主,若是奴才真抓到他收了赵之垣的贿赂,证据确凿,该如何做?是直接捅到皇上跟前,还是……” 聂慎儿朝他招了招手,“你附耳过来。” 小顺子上前两步,弯下了腰,聂慎儿便倾身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低语了几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小顺子听得连连点头,神情肃穆,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聂慎儿吩咐完毕,便重新靠回软枕上,好像刚才那段杀机暗藏的谋划并非出自她口一般,“聂安这次回来,可是沈自山那头都准备好了?” 小顺子赶紧定了定心神,回道:“回小主,聂安说沈大人已按照小主先前的吩咐,暗中收集了一部分年羹尧在西北时的罪证,虽非核心要害,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只是……沈大人心中焦急,特请聂安代为询问小主,何时才能救沈贵人出苦海?沈贵人还在幽禁受苦,他们夫妇实在是度日如年。” 聂慎儿勾唇一笑,眉宇间满是尽在掌握的从容,“告诉他,就快了,让聂安回信,请沈夫人修书一封给她父亲,国子监祭酒王大人。 请王大人动用他门下弟子,编些似是而非,暗讽年家功高震主,华妃恃宠而骄祸乱朝纲的童谣出来,要写得巧妙,不必指名道姓,却能让人一听便知所指为何。 然后,悄悄地在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从市井孩童口中流传出去,记住,一定要慢,要自然。” 小顺子心知这是搅动风云的大事,神色一凛,“奴才明白!奴才现在就去寻聂安,将小主的吩咐传达下去。 左右周宁海今日刚见过赵之垣,料想不会再出宫,奴才快去快回。” 聂慎儿见他转身欲走,叫住了他,“急什么,明日再去吧。 如今天色渐晚,宫门都快下钥了,你一日之内出入宫禁两回,万一被有心人留意记住了,容易多生事端。” 小顺子脚步顿住,“是奴才思虑不周,只想着尽快将事情办妥。那奴才明儿个一早再去,小主您早些安歇,奴才先下去了。” 他见聂慎儿没有再出声,只垂眸看着书卷,便当她默许了,恭敬地后退两步,转身走向帘子。 就在他伸手要掀开帘栊时,身后传来聂慎儿的声音,“方才你凑近时,没闻着你身上的玉犀香,可是用完了?” 小顺子身形一僵,他理应回头回答主子的话,却被这话中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撩人暧昧搅扰得心神不宁。 耳根刚褪下的热度又“腾”地一下涌了上来。 聂慎儿的语气平淡自然,听起来却像是在质问他身上为何没有她赐下的标记一般。 他平素在聂慎儿面前最大胆不过,此刻却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竟有些招架不住。 小顺子不敢回头,只稍稍侧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回小主……奴才今日要出宫办事,没敢抹那香,怕遇上像小主一样对香味敏锐之人,因此注意到奴才。 明日,明日奴才从宫外回来,一定立即抹上,再来伺候小主。” 聂慎儿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整日思虑争斗难免倦怠,逗弄一下这心思活络的小太监果然颇有趣味。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哦?倒也不错,你很仔细,知道谨慎行事,去吧,明日……我再检查。” 小顺子迈出的步子一飘,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嗻”,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掀帘而出。 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才感觉脸上那惊人的热度降下了些许。 【慎儿后援会:啊啊啊慎儿闻我!我也擦香香了!小顺子也有今天,平时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就脸红了?我看小顺子这辈子是逃不出慎儿的手掌心了。】 【真相帝:慎儿一出口,男人皆是狗啊。慎儿:无聊,逗逗小狗。小顺子:心跳过速,急需吸氧!】 【宫斗专家:重点难道不是慎儿要开始搞年家了吗?童谣起,祸根埋,年氏大厦将倾,太燃了!】 第156章 漪房对陵容的保护欲 天幕左侧,大汉边境。 野裘先生早已被安陵容话中“双美在怀”的诱惑冲昏了头脑,哪儿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他一拍胸膛,保证道:“小姐尽管说,只要我野裘能做到,绝不推辞!” 安陵容声音柔婉似水,“我所提的只是一件小事,野裘先生如此英武,定然能做到。 先生虽不需遵守大汉的规矩,但我们姐妹也不想在这片临时营地草草嫁给先生,显得太过轻率。 可否请先生带我们回匈奴,回到您家中,再风风光光地举办婚礼?如此,方不辜负先生一番美意,也全了我们姐妹的体面。” 野裘先生一听,只当汉人女子脸皮薄,讲究多,非得要个正式仪式走个过场。 他咧开嘴,哈哈笑道:“那有何难,我答应你们就是,保证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做我野裘的夫人!” 安陵容微微屈膝,仪态万方,“多谢先生体恤。” 一旁的窦漪房实在忍不住,语气急切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野裘先生,我是慎儿和雪鸢的姐姐,长姐如母,她们出嫁,自当由我为她们主婚。请先生允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匈奴。” 刘恒心中一紧,伸手拉住窦漪房的手臂想要制止,但他深知妻子对两个妹妹的看重,此刻她心意已决,阻拦无用。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我是她们的姐夫,自然也要一起去。” 周亚夫见状,握紧剑柄上前一步,正欲开口找个由头跟随护卫。 野裘先生却把脸一沉,大手一挥,断然拒绝,“不行!绝对不行!我带两位小姐回去,是要娶她们做我帐中的夫人,带你们这么多汉人进匈奴地界,风险太大,我不能答应!” 窦漪房被堵了回来,心焦如焚,只得退而求其次,“野裘先生,既然您有顾虑,我们也不强求。 这样吧,迎娶是大事,总不能让我两个妹妹空着手跟您走,请您晚些再出发,容我替她们简单置办些嫁妆,这总不过分吧?” 野裘先生觉得这要求合情合理,便点了点头,“当然,夫人,请。” 窦漪房一左一右拉住安陵容和莫雪鸢的手,走向一旁的马车。 车帘甫一放下,窦漪房紧握住安陵容的手,明眸里盛满了焦急与担忧,“慎儿!你到底在做什么傻事? 匈奴人生性野蛮,行事毫无章法,你又从未离开过大汉,怎可随口答应随他去那龙潭虎穴? 若是雪鸢一人,我尚且信她武功高强可以自保,但再带上你……只怕双拳难敌四手,万一有个闪失,你让姐姐怎么办?告诉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吗?” 莫雪鸢对窦漪房小看她身手的事略有不快,若她想走,根本无需等到野裘回到匈奴老巢,路上随便找个时机便能轻松带着安陵容脱身。 不过,她却也没有这时候开口添乱,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窦漪房和安陵容说出个结果。 安陵容感受到窦漪房掌心传来的颤抖,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姐姐,匈奴人素来团结,一致对外,尤其敌视汉人。 今日野裘宁可撕毁交易也不肯把马卖给刘恒,已然结下梁子,若就此放他离去,他回去后必定会与其他人互通消息。 届时,代国再想从匈奴人手中买到战马,只怕难如登天。” 窦漪房闻言更是困惑不解,语气激动,“即便如此,那你也没有必要为了殿下买马之事,就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姐姐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你才是最重要的,旁的人、旁的事,姐姐都可以不在乎,哪怕是殿下。” 安陵容知道,以窦漪房的聪慧机敏,若是冷静下来,不可能猜不到她的真实意图,现在全然是关心则乱,让她方寸大失,无暇细思。 她莞尔一笑,主动揽住窦漪房的脖颈,将脸颊贴近她,玩笑道:“你是谁?把我那个聪慧冷静的姐姐藏到哪儿去了?还不快把她交出来?” 窦漪房被她弄得一愣,满腔的焦急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泄出些许无奈的笑意,嗔怪道:“慎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但经安陵容这么一打岔,她紧绷的心弦确实稍稍松弛了些许,凝神思索片刻,试探着猜测道:“慎儿,你是想借机接近野裘,拿到那支能操控马群的短哨?然后去他的大本营,盗走所有的马?” 安陵容赞许地颔首,神采奕奕地继续补充道:“不止如此。姐姐,匈奴人世代逐水草而居,极善养马驯马,其中必然有其独特的不传之秘。 你我都清楚,刘恒为何要千方百计购买良驹,他是在为日后抗衡吕后积蓄力量。 与其一次次冒险来边关交易,耗费巨资且风险巨大,还容易招致吕后耳目的注意,倒不如一劳永逸。 代国能人异士众多,只要我们能设法得到匈奴人的养马驯马之法,假以时日,代国何愁不能自己培育出源源不断的精锐战马?” 窦漪房怔怔地望着安陵容,良久,才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骄傲,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难以言喻的失落,“从前……姐姐总怕你性子冷,不懂转圜,照顾不好自己,受人欺负。 如今看你长大了,心思缜密,谋略深远,姐姐本该欣慰……可我却开始害怕了,怕你羽翼丰满,终有一日会离开姐姐身边,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再也不需要姐姐的保护了。 慎儿,你说……我是不是个很坏的姐姐?能不能……让姐姐永远保护你?不要总是去冒险,好不好?”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颤,她一直以为,窦漪房对她的十分好,七分是因着对原身聂慎儿家灭门之祸和后来被田大业丢弃的愧疚,三分才是源于与她朝夕相处、相互扶持而生的感情。 却不想窦漪房不知从何时起,竟对她产生了如此浓厚的保护欲,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占有欲? 是她低估了窦漪房对她的感情,低估的不止一星半点,这种过于浓烈的情感,是她两世为人都没有体会过的。 这份感情,远比当初甄嬛与沈眉庄的姐妹之情要深厚得多,蕴含着近乎偏执的守护意味。 她轻拍着窦漪房的肩头,认真地安抚道:“姐姐,你很好,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但正因为你这么好,我才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只让你为我遮风挡雨。姐姐,我也能保护你的,相信我,我很厉害的。” 窦漪房凝视着她坚定的眼眸,缓缓坐直了身体,分别握住安陵容和莫雪鸢的手,“好,姐姐已经阻止不了你们了。 雪鸢,我把我最珍贵的慎儿交给你了,此行凶险,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莫雪鸢重重点头,“娘娘放心,我保证把慎儿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给你。” 窦漪房最后看向安陵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慎儿,万事小心,你一定要和雪鸢平安无事地回到姐姐身边,姐姐在代宫等你们回来。” 安陵容绽开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姐姐放心好了,我们绝不会有事,定会平安归来。”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啊啊啊窦漪房,你看容容的眼神从来不清白!谁说只有容容是女鬼,窦漪房的鬼味更是溢出屏幕了!】 【大汉甜饼铺:雪鸢: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担心的,都是小场面,看我操作就行了。】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所以我买马的大业和我的王后,都变成了你们姐妹情深的背景板是吗?(默默拔起地上的小草)】 第157章 苏培盛请慎儿看戏 天幕右侧,延禧宫。 没过几日,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雍正叫了果郡王进宫陪他下棋。 聂慎儿初闻此事,反响平平,毕竟雍正时常借着下棋之名,行敲打试探之实,召见果郡王并非是什么稀奇事。 她初时并未在意,直到苏培盛派了小厦子急匆匆赶来延禧宫报信。 小厦子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打了个千儿急声道:“昭贵人,年大将军这会子正在养心殿门口坐着呢! 皇上正和果郡王下棋,没功夫召见他,他竟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殿外等着,那态度……啧啧,蛮横无理极了,连师父上去客气几句都被他甩了脸子。 师父瞧着实在不像话,特让奴才赶紧来给您透个信儿,说这场面难得一见,请小主若有闲暇,不妨也过去……看看戏。” 年羹尧竟敢在养心殿前如此放肆?这戏,倒是不得不看了。 她当即起身,对镜理了理鬓角,“竟有这等事?那我倒真要去看看了。菊青,替我更衣。宝鹃,去备暖轿。” 她要亲眼瞧一瞧,这位功高震主的年大将军,究竟能张狂到何种地步,而那位看似闲散的果郡王,夹在皇帝与权臣之间,又是何等光景。 这番动静,定然有趣得很。 宫道被薄雪覆盖,两侧朱红宫墙更显肃穆。 暖轿行至养心殿附近,聂慎儿正闭目养神,忽闻轿外传来人声。 她掀起轿帘一角,恰见果郡王带着随从阿晋自养心殿方向走来,她示意抬轿的小太监们放缓速度,与那一行人擦肩而过。 只听阿晋满面不忿地抱怨道:“王爷是好脾气,可奴才的心是肉长的,见不得王爷这么受委屈。” 果郡王步履从容,面上不见半分不悦,只淡淡一笑,“他年羹尧此次进京,文武百官都得远迎跪接,威势显赫,况且他和隆科多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我不过是先帝的遗子之一,算不得什么。” 阿晋不服气,急走两步,坚持道:“可王爷终究是王爷,他不过是一奴才。” 果郡王停下脚步,拍了拍阿晋的肩膀,“王爷失势会不如奴才,这奴才得势啊,会凌驾于主子。皇兄登基以来,对先帝诸子是颇多忌讳,对我已经算是照顾了。” 阿晋仍不甘心地嘟囔,“可年羹尧如此跋扈,奴才就是看不过去!” 果郡王摇头一叹,“淡泊自抑,才是在皇上身边的生存之道。” 阿晋张口欲言:“可是……” 果郡王抬手打断他,神色略显严肃:“不必再说了。” 阿晋见主子态度坚决,只得悻悻地转移话题,“王爷,咱们是这个月末去看太妃吗?” 果郡王面色缓和下来,问道:“一切都打点好了?” 阿晋笑道:“一切如旧,王爷安心就是。” 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聂慎儿的暖轿也在养心殿外稳稳停下。 小顺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压下轿门,搀扶聂慎儿下轿。 聂慎儿迈步出来时,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低声吩咐道:“那个阿晋,瞧着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他在宫外活动的多,你回头安排聂平设法接近他,套套近乎。” 小顺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聂慎儿整理好衣装,缓步走向养心殿门口。 苏培盛候在殿外,见她来了,笑着打了个千儿,“昭贵人吉祥。小主来得晚了些,没瞧见年大将军刚给了十七爷好一顿难看呢。” 聂慎儿眉梢微挑,好奇道:“哦?” 苏培盛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年大将军就那么大剌剌地靠坐在椅子上,给十七爷请安都不曾起身,摆足了架子,十七爷倒是好涵养,半点不见恼色。” 聂慎儿轻笑一声,语气玩味,“我倒是错过了这场好戏。不过他既然在这儿,公公还怕没有新的好戏看吗?” 苏培盛会意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主说的是。” 正说着,就听见养心殿里传来年羹尧拔高的声音透出了殿门,听起来很是坚决,“臣已一错,不可再错,请皇上容臣有错则改!” 聂慎儿与苏培盛对视一眼,默契地静立细听。 殿内,雍正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既然你如此力荐,那朕就破格再录用赵之垣。你说,许他个什么官职呢?” 年羹尧跪在地上,状似恭敬地道:“臣惶恐,皇上圣裁便是。” 雍正淡淡道:“你知人善任,必知道他最擅长什么。” 年羹尧显然是早就想好了,不假思索地回答,“赵之垣可堪担当工部通政史一职。” 短暂的沉默后,雍正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朕听你的便是。” 殿外,聂慎儿和苏培盛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培盛低声道:“年大将军如此胁迫皇上,只怕皇上心情不佳。待会儿奴才先进去禀报小主您来了,探探皇上的态度,小主您再进去。” 聂慎儿坦然接受了苏培盛的示好,“那就多谢苏公公了。” 不多时,年羹尧从殿内大步走出,面色倨傲,对站在门边的苏培盛视若无睹。 苏培盛上前行了个礼,“年大将军走好。” 年羹尧毫不理会,径直就要迈步往外走,苏培盛也不在意,自顾进殿伺候去了。 聂慎儿刻意往后避让两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引起了年羹尧的注意。 他驻足停步,拱手躬身道:“不知是后宫哪位小主,臣年羹尧见过。” 聂慎儿身后的宝鹃回道:“我们小主是昭贵人。” 年羹尧一下子抬起了头,眯了眯眼,不善地打量着她,“原来是昭贵人,真是久仰,不知贵人觉得西苑瀛台的风景可好啊?” 聂慎儿微微一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故意挑衅道:“年大将军安好。西苑瀛台乃是皇家别苑,风景自然极佳,只可惜华妃娘娘久居深宫,不曾得见。” 年羹尧眼睛一瞪,语带威胁:“你这话是何意?华妃娘娘是本将军的妹妹,区区西苑风光,有何稀罕! 娘娘年少时本将军带她扬鞭策马,大清何等风光未曾见过,岂容你一个小小贵人笑话!” 聂慎儿故作惶恐,“年大将军说的是,华妃娘娘如今宠冠六宫,年大将军尽可放心。” 年羹尧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聂慎儿,“皇上虽有疼爱之心,怕只怕有些不知深浅、不分尊卑之人,恃宠生骄,得罪娘娘。” 聂慎儿垂下眼帘,“看来年大将军时常得与华妃娘娘通信,对后宫之事也知之颇多。娘娘圣眷正浓,后宫中无人能比。” 年羹尧没察觉话中陷阱,反倒更加得意,警告道:“那是自然。若是有人让娘娘不痛快,即便皇上不管,本将军也不会袖手旁观。” 聂慎儿假惺惺地好言劝告,眼底却满是戏谑,“年大将军慎言。后宫之事乃皇上家事,您是外臣,岂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挂在嘴边。” 年羹尧不屑地哼了一声,态度越发嚣张,“小主只管记清楚本将军的话,本将军有的是手段。” 聂慎儿惊慌地后退半步,似乎被他的威势吓到,低眉顺眼道:“是,年大将军说的是。” 见她“服软”,年羹尧这才满意,拱了拱手,“小主既然明白了,臣先告退。” 【甄学家003:俺不中嘞,慎儿每挖一个坑,年羹尧就往里跳一下,这么配合,搞得跟慎儿请来的群演一样。】 【慎儿后援会:苏培盛现在对慎儿的态度很特别啊,还专门邀请她来看戏,一起看年羹尧的笑话哈哈哈哈。】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怎么还打起阿晋的主意了?】 第158章 周亚夫的心意,陵容雪鸢出发 天幕左侧,大汉边境。 马车内,窦漪房正将最后一件厚实的毛皮大氅塞进包袱里。 她蹙着眉,仍觉不够,又解下自己脖颈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不由分说地塞进包袱夹层,口中絮絮叮嘱:“塞外苦寒,风沙又大,这玉能定惊安神……还有这些药材,万一……” 她喉头一哽,竟有些说不下去。 安陵容心头酸软,语气却故作轻松,“姐姐,你都说了三遍了。我们是去‘做客’,不是去打仗,哪里就用得上这许多东西?这包袱沉得都快提不动了。” “慎儿!”窦漪房眼圈微红,“不许胡说,定要平安回来……” “知道啦,我的好姐姐。”安陵容凑近些,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窦漪房的额角,“我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车帘外,莫雪鸢已先行下了马车,将车内空间全然留给这对难舍难分的姐妹。 娘娘对慎儿有操不完的心,那她也去找周亚夫说说话吧。 她刚站稳,一道焦急的身影便大步冲至眼前,带起一阵冷风。 周亚夫剑眉紧锁,语气又快又冲:“雪鸢姑娘!聂姑娘怎能擅自替你做主?你若是不想嫁给那野裘,我现在就带你走!” 莫雪鸢看着他写满焦灼与冲动的脸,反问道:“周将军打算带我走到哪儿去?” “自然是回代国!”周亚夫不假思索,回答得斩钉截铁。 莫雪鸢微微歪头,继续逗他,“可我走了,代王和野裘先生的交易就作废了,他一定会迁怒于你的。周将军,你没必要为了我,赌上自己的大好前程。” 周亚夫心绪激荡,哪里还顾得上权衡利弊,脱口而出道,“没有了你,我要前途何用!”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话惊住了,但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炽热。 莫雪鸢眸底似有微光流转,轻声道:“周将军,真的吗?” “我周亚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然是真的!”周亚夫急切地伸出手,“雪鸢姑娘,跟我走!” 莫雪鸢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将军是要带我私奔吗?不然,我要以什么身份跟着将军走呢?” 周亚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滞,脸上浮现出一抹窘迫的红晕。 他并非愚钝之人,这些时日的相处,尤其是那次不得已的“演戏”,早已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只是,他始终不确定,雪鸢姑娘是否对他抱有同样的情愫。 他索性豁出去了,“自然是以我心爱之人的身份!” 莫雪鸢唇角微扬,“这次……还是演戏吗?” “不!”周亚夫急冲冲地否认,神情无比认真,“这次不是演戏,雪鸢姑娘,我是认真的!你跟我走,等回到代国,我会去向代王殿下领罚,我会恳求代王殿下和王后娘娘,为我们赐婚!” 然而,莫雪鸢却摇了摇头,“可是,我不能跟你走,周将军。” 周亚夫霎时被巨大的失落席卷,声音干涩:“你……对我无意吗?” 莫雪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旧话,“你不是问我,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吗?” 她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气息拂过周亚夫的下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是第二种。” 她看着周亚夫骤然睁大的眼睛,终于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因为我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周、亚、夫。” 话音未落,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一触即分。 周亚夫彻底傻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莫雪鸢,脸颊被亲吻过的地方滚烫灼人,热度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惊喜于莫雪鸢的心意与他相通,可巨大的不解随之而来,她既心属于他,为何不愿跟他走?难道她不知,这一去匈奴,嫁给野裘,他们此生可能就再无相见之日了吗? “雪鸢姑娘,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莫雪鸢见他呆若木鸡,眼中笑意更深,却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周将军,不要冲动,相信我,我们会回来的,好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复杂万分的神情,转身朝着野裘先生的方向走去,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这时,安陵容也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从马车上下来了。 窦漪房跟在身后,依旧满脸不放心,欲言又止。 安陵容冲姐姐安抚地笑了笑,便快步跟上了莫雪鸢,两人一同站到了野裘先生的身边。 野裘先生志得意满,眼前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心动的汉人女子,让他心痒难耐,豪迈地对刘恒高声道:“爽快!远方的客人,这一批马你们现在就可以带走!我另外赠予的那一批,十日内必定送到!” 刘恒面色沉静,颔首道:“好,那我在代国,静候野裘先生的好消息。” “出发!”野裘先生兴奋地呼喝一声,手下众人纷纷上马。 安陵容柔声开口,神情怯弱又为难:“先生,请等一等。” 野裘先生回头,粗声问道:“小姐还有何事?” 安陵容提了提手中硕大的包袱,赧然道:“我和姐姐……我们不会骑马。” 莫雪鸢也配合地垂下眼帘,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野裘先生非但不疑,反而哈哈大笑,眼中轻视与放心之色更浓。 在他看来,汉人女子本就该是这般弱不禁风,连马都不会骑,一旦入了匈奴地界,便是插翅也难飞,只能乖乖做他的笼中雀。 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道:“这有何难!” 野裘先生转向刘恒,“远方的客人,能否请你送一辆马车给我?我好载着两位小姐回家!” 刘恒自是应允,指向他与窦漪房乘坐的那辆最为宽敞稳当的马车,“当然可以,我就将这辆马车送给野裘先生,愿先生一路顺风。” “多谢!多谢!”野裘先生喜笑颜开,愈发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当。 安陵容与莫雪鸢在匈奴人的注视下,登上了那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野裘先生意气风发地打马在前,一众手下簇拥着马车,越过界碑,踏着枯黄的草原,向着苍茫无际的北方深处疾驰而去。 车内,莫雪鸢压低声音问道:“慎儿,你的计划是什么?” 安陵容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从一堆衣物药材的下方,摸出一个小瓶子,在莫雪鸢眼前轻轻一晃,“你看,这是什么?” 莫雪鸢目光一凝,“蒙汗药?” 安陵容把玩着冰凉的瓶身,“不错,想要成事,还得靠它。”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啊啊啊漪房连贴身的平安扣都塞给容容了,她真的我哭死!】 【大汉甜饼铺:周亚夫憋不住了,雪鸢一个直球把他打懵了,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哈哈哈哈!】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给陵容准备的包袱好大啊,看起来还很沉,陵容都快提不动了,不知道她都装了些什么宝贝,真是操碎了心的姐姐。】 【代王保护协会:出发匈奴!容容雪鸢加油冲!搞到驯马秘籍,回来给代国骑兵升升级!】 第159章 慎儿假哭真算计,野裘的女仆 天幕右侧,养心殿外。 年羹尧走后,苏培盛在殿内待了不久,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行至聂慎儿身前,“昭小主,奴才已经把殿外发生的事,挑拣着要紧的与皇上说了。 皇上心里虽然很不痛快,但听闻您来了,眉头倒是舒展了些,让奴才请您进去呢。” 聂慎儿微微颔首,将手中一直捧着的珐琅小手炉递给身后的宝鹃,口中道:“劳烦苏公公了。” 殿门被侍立的小太监推开,聂慎儿垂着眼睫,一步步走向殿中。 随着步履移动,她那双清亮的眸子迅速漫上一层水汽,眼眶也跟着泛红,待得到殿中站定,抬眸望向那背对着她的明黄身影时,已是眼圈微红,我见犹怜。 她屈膝一福,极力压抑地哽咽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负手立于博古架前,对着架上一只釉色温润的瓷瓶上出神,年羹尧的嚣张跋扈,令他胸闷气滞,如鲠在喉。 听到身后略带哭腔的请安声,他转回身来,神色不觉放缓了些:“怎么了?快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聂慎儿依言起身,拿出绢帕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低地辩解:“皇上听错了,臣妾没哭。” 雍正走回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朝她招了招手,“还说没哭?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在朕面前也敢撒谎?还不与朕说实话。” 聂慎儿顺从地走到他身边,那股强撑着的劲儿泄了下去,嗓音里的委屈更浓,“臣妾……臣妾本就被吓坏了,夫君还吓臣妾,臣妾不敢撒谎。” 雍正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拉近了些,“吓坏了?可是华妃又为难你了?” 后宫之中,能让她这般模样的,除了华妃,他一时也想不出旁人。 聂慎儿就着他的力道俯下身,方才擦拭过的眼角又沁出些许泪意,更显娇柔可怜,“没有,不是华妃娘娘。 臣妾自那日被罚跪后,处处小心,谨言慎行,不敢再冒犯华妃娘娘半分,如今就更不敢开罪娘娘了。” 雍正立时明白过来,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光,沉声道:“在门口遇见年羹尧了?你素来胆大,他跟你说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聂慎儿身体瑟缩了一下,才低声道:“年大将军……他还记着夫君带臣妾去瀛台观礼的事,因着华妃娘娘未曾得此殊荣,他便说区区西苑皇家别苑有何稀罕…… 他还说,他时常与华妃娘娘通信,对后宫之事知之颇多,警告臣妾不许得罪娘娘,否则……否则……”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怯怯地看向雍正,“夫君,臣妾不敢说,怕夫君听了生气,于龙体不安。” 雍正拉着她,让她一同坐于宽大的龙椅之上,冷声道:“他给朕受的气还少吗?如今还敢对你无礼,你说吧,朕倒要听听,他还能放出什么狂言。” 聂慎儿半推半就地坐了,身子软软地靠向他,将脸埋在他肩侧,“年大将军说,否则即便皇上不管,他也有的是手段收拾臣妾…… 夫君,他当时那样凶神恶煞地瞪着臣妾,臣妾实在……实在害怕极了。” 雍正闻言,将一直捻在手中盘弄的碧玉念珠往御案上一扔,“说皇家别苑不过尔尔,堂而皇之地窥探议论朕的后宫之事,还敢当面威胁朕的妃嫔,他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聂慎儿被扔珠串的声响吓得一抖,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雍正察觉到她的惊惧,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朕不是对你,昭卿,你可信他的话?” 聂慎儿吸了吸鼻子,眼神异常坚定,“臣妾才不信呢,夫君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最是英明神武。 现在容他蹬鼻子上脸,不过是因着他还能为国征战,有些用处,礼贤下士罢了,臣妾相信,夫君定能保护好臣妾的。” 雍正被她这番话哄得长出了一口胸中郁结之气,竟觉得畅快了不少。 他拿出一方明黄缎的帕子,细致地擦了擦她的脸蛋,“既如此相信朕,那你还哭?” 聂慎儿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恼来,不依道:“臣妾在自个儿家里,平白让一个外臣那般疾言厉色地教训了,心里委屈嘛…… 难道受了委屈,来找夫君哭一哭,求个安慰,还不成吗?” 雍正朗声笑了起来,“朕道为何,原是昭卿故意惹朕心疼,变着法儿地与朕撒娇啊!” 他心情陡然转好,只觉得聂慎儿拿捏着性子来告状的模样当真是鲜活生动。 他仔细瞧着眼前这人,她不像皇后宜修、敬嫔那般一板一眼,恪守规矩,了无趣味。 又比富察贵人、淳常在那些只知道争宠吃醋或天真懵懂的妃嫔多了七窍玲珑心,懂得审时度势,言语也能说到他心坎上。 虽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小算计,但在他面前却从不刻意掩饰,反而显得真实。 更重要的是,他与她之间,没有那些不能言明的过往与算计,相处起来格外轻松舒心。 他实在享受她这样敬着他,爱着他,依赖他,又喜欢撒娇卖乖,能偶尔不那么守规矩讨好他的性子。 便如此刻,他身侧的若不是聂慎儿,后宫里怕是少有人敢在养心殿中,陪着他坐在龙椅上,还依偎在他怀里撒娇告状的。 聂慎儿见他笑得开怀,一副被彻底看穿了的心虚模样,故作不满地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扭过身子去,赌气道:“夫君净会笑话臣妾,臣妾生气了!” 雍正将她身子轻轻扳回来,哄道:“好好好,是朕的不是。朕向你赔礼,可好?今日便留在养心殿,陪朕一同用了晚膳再回去,如何?” 聂慎儿这才转嗔为喜,眼角眉梢重新漾开明媚的笑意,宛若春雪初霁,“那臣妾就勉为其难,原谅夫君这一回好了。” 【被美女蛊晕:慎儿别太会钓了,四大爷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是被钓晕了。】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慎儿恶意剪辑年羹尧的话,不过养心殿外全是苏培盛的人,四大爷就算怀疑慎儿的话,随便找人一问,肯定也都是和慎儿统一口径的。】 【真相帝:四大爷看慎儿的眼神好像慢慢变了,毕竟他跟慎儿之间可没有替身和欢宜香的秘密,不过四大爷的感情,慎儿也不稀罕。】 【慎儿后援会:慎儿:谢谢,你这龙椅坐起来挺舒服,你的御膳味道也不错,我全笑纳了。】 天幕左侧,匈奴东部,左贤王庭。 野裘先生的马场坐落于王庭之外,数十顶帐篷散落其间,外围木栏圈着数百匹骏马。 马队踏着尘土归来,蹄声未止,马场中便涌出一群匈奴人,呼喝着上前迎接。 “野裘先生回来了!” “这次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他们喧哗着围上来,直到看见队伍中间那辆格格不入的汉式马车,纷纷露出好奇之色。 野裘翻身下马,脸上难掩得色,他挥开将他团团围住的人群,用匈奴话高声喝道:“闪开,都闪开! 我带回了两个绝美的汉人女子,都下去给我准备准备,今晚我就要迎娶她们做我的夫人!”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口哨声,在草原上,强者拥有美人天经地义。 野裘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大步走到马车旁,一把掀开车帘,直直盯着车内,“两位小姐,下车吧!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莫雪鸢先下了马车,而后将提着包袱的安陵容扶了下来,周围的匈奴人见到两人的容貌,皆为之一静。 野裘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得意地放声大笑,“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还不快去准备!晚了我的好事,唯你们是问!”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四散开来,热火朝天地开始杀羊架火,准备婚礼事宜。 野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反复流连,急不可耐地道:“两位小姐,还请你们跟随我的女仆,去换上匈奴新娘的服饰。” 安陵容害羞地低下头,嗓音柔柔的,“是,先生,我们这就去。” 野裘对她的识趣大为满意,转身去招呼众人搬酒,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多搬些酒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一名匈奴女仆怯生生地走上前来,示意两人跟随她。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的皮袄已经陈旧褪色,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女仆领着两人走进一顶较为宽敞的帐篷中,从箱子底下拿出两套红色的匈奴服饰,上面绣着繁复的纹样,缀满了小巧的银饰。 她不会说汉话,只是默默地将服饰递给两人,眼神始终躲闪着。 安陵容接过服饰,轻声对莫雪鸢道:“雪鸢,他今晚就要大婚,时间来不及。” 莫雪鸢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仔细打量着那名女仆,女仆脖颈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鞭子抽打所致,手上的冻疮也尚未痊愈。 她忽而操着一口流利的匈奴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仆惊讶地睁大眼睛,显然没料到这个汉人女子竟会说匈奴话,愣了片刻才回道:“乌兰。” 莫雪鸢继续拉近关系,套她的话,“你脖子上有伤,我带了上好的金疮药可以给你用,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乌兰惊慌地捂住脖子,连连摇头:“谢谢您,不必了,这是我干活懈怠应受的惩罚。” 莫雪鸢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别扭的口音,追问道:“你的匈奴话说得并不标准,你不是匈奴人吗?” 乌兰的眼睛黯淡下来,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毛毡,失落地道:“我是乌孙人,我的家乡……被冒顿单于攻陷了,我也作为战俘被带来了这里。后来,在集市上被野裘先生买下,就成了他的女仆。” 安陵容虽然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看两人的神情,已猜出莫雪鸢是在试图与这女子建立联系,从而策反她。 她拉过乌兰的手,引着她到一旁铺了毛毯的长凳上坐下,然后从包袱里拿出窦漪房为她准备的金疮药,轻轻涂抹在乌兰脖颈的伤痕上。 乌兰起初手足无措,想要挣扎,但发现安陵容只是替她上药,并无恶意,才慢慢放松下来,感激地道:“你们是好人,乌兰很感激你们。” 莫雪鸢趁势问道:“你想摆脱野裘吗?你应该很仇恨这些匈奴人吧,我们可以帮你。” 乌兰自嘲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绝望,“我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整片草原都成了冒顿单于的领土。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莫雪鸢神情认真,似乎很为她考虑一般,“你可以去大汉,我们可以带你去。” 乌兰眼睛一亮,野裘先生的马场经常与汉人做交易,她也曾听人说起过大汉的繁华与富庶,那是与草原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无休止的部落争斗,可以过安稳的日子。 “真的可以吗?乌兰可以去大汉?可你们……”她犹豫地看了看两人,“也逃不出这里吧?这里有那么多匈奴人。” 莫雪鸢语气笃定地鼓励道:“只要你想就可以,我和我妹妹都是被野裘强抢来的汉女,并不是真心想要嫁给他。 我们有办法出去,但你也看到了,我们被限制了自由,所以如果你想离开,得靠你自己。” “靠我自己?”乌兰茫然地重复,“我以前逃过,可是都失败了,每次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 她沉默片刻,怯弱的神色慢慢变得坚定,“但是,乌孙人,永不言弃,请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莫雪鸢平静地道:“你转过去就行。” 乌兰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转过身,莫雪鸢一个手刀劈在她颈后,乌兰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安陵容失笑,“你不放心她,还跟她说这么半天?” 莫雪鸢简短地交代,“我总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也好决定事后是带走她还是…… 慎儿,我去下蒙汗药,你帮她换上新娘服,我穿她的衣服,借夜色掩护,方便行动。” 安陵容敛了笑,肃容道:“好,一定要小心。” 莫雪鸢迅速换上乌兰的旧皮袄,将脸和手抹得黑了些,又带上足量的蒙汗药,低着头出了帐篷,混入忙碌的人群中。 第160章 陵容雪鸢偷哨,慎儿做局套华妃 约莫半炷香后,莫雪鸢悄无声息地回到帐篷里,眼神晶亮,“酒里都加了料,只等他们准备完毕,一起痛饮,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安陵容还没来得及回话,莫雪鸢就示意她先噤声。 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野裘朝内望了一眼,就看见安陵容穿着一身匈奴婚服,在红衣的衬托下,她眉眼间更添了几分艳丽,令人移不开眼。 野裘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莫雪鸢”,粗声问道:“小姐,你姐姐怎么了?” 安陵容语调轻柔地解释着,“先生,舟车劳顿,姐姐身子骨吃不消,所以才小睡一会,养养精神,还请先生勿怪。” 野裘心道汉人女子果真是水做的,身子骨如此柔弱,但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理解地哈哈大笑,“好!现在好好休息!晚上才更有力气!” 他对背着身的莫雪鸢命令道:“乌兰,你在这里好好地照顾两位小姐,伺候好了,我就让你少吃些苦头!” 莫雪鸢模仿着乌兰的语调,用匈奴话含糊应是,野裘放下帘子,大步离去。 她与安陵容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凝神细听外头的动静。 起初是觥筹交错,载歌载舞,欢笑声与祝酒歌不绝于耳。 渐渐地,声音开始变得稀疏,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响起,还有人互相嘲笑对方酒量差。 紧接着,整个营地寂静无声。 乌兰悠悠醒转,捂着疼痛的后颈坐起身,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 莫雪鸢一直藏在袖中匕首下滑,反手握在手中,面上不动声色地道:“乌兰姑娘,你醒了,我已经以你的身份给他们下了药,你现在骑虎难下,我给你两个选择。” 乌兰还没完全从昏迷中回过神来,紧张地问道:“什么选择?” 莫雪鸢袖中匕首出鞘,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冰冷的刀锋已然抵在了乌兰的脖子上,“若你想跟我们走,我会带你走,否则……” 乌兰吓了一跳,急忙道:“我愿意跟你们走,乌兰愿意的!” 乌兰的衣物是安陵容亲手换过的,她确认乌兰身上没有任何能对她们构成任何威胁的东西,“雪鸢,我们走吧,先去拿哨子,我记得野裘将短哨戴在了脖子上。” 三人悄悄走出帐篷,整个营地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篝火仍在燃烧,烤架上的羊肉已经焦黑,酒坛滚落一地。 最上首倒着的正是野裘先生,他手中还紧握着酒杯,脸上带着未褪尽的得意笑容。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取下他颈上挂着的短哨,“好了。” 乌兰怯怯地问:“野裘先生会醒吗?” 莫雪鸢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摇头道:“不会。” 令两人意外的是,乌兰一改先前的怯懦模样,愤愤地走上前,狠狠地踹了野裘好几脚,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脸上和胸口。 等乌兰泄完愤,莫雪鸢拉着她和安陵容走到马场的木围栏前。 围栏里圈着数百匹骏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好的战马。 莫雪鸢感慨道:“也不知野裘是如何饲养训练出这些战马的。” 乌兰擦了擦眼角激动的泪光,一脸自豪,“这有何难,草原人以此为生,哪有不会养马驯马的。 我们乌孙人一般都用手做哨子,像野裘这般借助外物的,马匹只认哨子不认人,最是下乘。不过他养的这些马倒是还不错,可以用来配种。” 莫雪鸢朝安陵容眨了眨眼,“慎儿,看来咱们不用找秘法了,有乌兰和这批马足矣。” 安陵容心下稍松,念着窦漪房临别时的几欲心碎的眸光,便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久留,免得让姐姐担心,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莫雪鸢刚要说“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逐渐靠近的火光,竟有一支匈奴军队正朝着野裘的马场疾速逼近! 【大汉使者:我还以为任务圆满完成,可以回去了,什么情况,谁来了???紧张死了,陵容雪鸢千万别出事啊!】 【大汉甜饼铺:雪鸢还骗乌兰转身,一下把她打晕了,不愧是她。】 【真相帝:乌兰踹野裘那几脚真是真情实感,直接往脸上踹啊。 】 【考据党:乌孙人确实擅长养马,历史上乌孙马被称为“天马”,汉武帝还特意为此发动过战争。】 天幕右侧,养心殿。 午后,雍正正伏案批阅奏折,神情专注而严肃,聂慎儿陪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书。 她这几日总有心意,昨日送来一盘新制的杏仁酥,今日又是甜汤,细心体贴,雍正念着她的好,留了她在养心殿伴驾。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菊青走到内殿门口,朝内张望,做出一副情急的模样,却又踟蹰着不敢入内打扰。 雍正虽在批折子,但这动静却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搁下朱笔,抬眸看向聂慎儿,语气温和:“昭卿,你的宫女,似乎找你有急事。” 聂慎儿装作这才发现的样子,朝门外望了一眼,眉头微蹙,“这丫头,平日挺稳重的,今日怎么这样毛躁。” 她放下手中的书,转向雍正,柔声请示,“那臣妾去去就回?” 雍正摆了摆手,“有什么事在朕跟前还不能说?叫她进来禀报就是。” 聂慎儿便朝菊青招了下手,“菊青,进来说吧。” 菊青忙不迭地进了殿,在殿中跪下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淡淡道:“起来吧,这样急匆匆的来找你家小主,出什么事了?” 菊青站起身,急切道:“回禀皇上,是小主身边的管事太监小顺子,在宫道上撞到了翊坤宫的周宁海周公公。 周公公正不肯罢休,要让华妃娘娘出面打死小顺子,奴婢得了信就立马来找小主了,求皇上和小主救救小顺子吧!” 雍正搁下朱笔,脸色微沉,“她一向如此便也罢了,连她宫里的太监都这样嚣张,只撞了一下便要处死,实在歹毒。” 聂慎儿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夫君怎得又为这些小事生气,可不值当,臣妾去瞧瞧就是,想来周公公再如何厉害,也得给臣妾几分面子。” 菊青哆嗦了一下,像是才想起华妃可能会为难聂慎儿,担忧道:“小主,要是华妃娘娘来了,您又得跟着受罚,是奴婢不该来禀报,小顺子不过是个奴才,死了便死了,小主您可千万不能受了牵连。” 雍正冷哼一声,“罢了,左右批了一下午折子,朕也想松快松快,便陪你一道去吧。朕的面子,他周宁海还敢不给吗?” 聂慎儿拉了拉他的衣袖,软声劝阻,“夫君,臣妾自己去就是了,怎么敢劳动夫君,臣妾叫苏培盛进来伺候夫君稍事歇息可好?” 雍正起身,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便朝外走,语带责备地与她玩笑,“昭卿,朕每回说你大胆,你还不认,你看看,今日还想做朕的主了。” 聂慎儿被他拉着走,回眸示意菊青跟上来,摇了摇雍正的手臂,“臣妾哪敢,只是夫君毕竟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夫君,臣妾是怕夫君夹在臣妾与华妃娘娘中间为难。 若是偏帮了臣妾,回头又得安抚华妃娘娘,免得叫娘娘伤心,后宫小事,哪能让夫君劳神费心?” 雍正心下熨贴,只觉她有时候懂事得叫人心疼,握紧了她的手,怜惜道:“昭卿这样懂事,朕又岂能不多偏疼一些?” 说话间,两人已在菊青的指引下来到了事发的那处宫道,远远便看见小顺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模样十分凄惨可怜,声泪俱下地恳求,“周公公饶命! 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才这条贱命吧!” 而周宁海站在一旁,倨傲地仰着下巴,看也不看小顺子一眼。 小顺子害怕极了,哭着往前扑跪在周宁海腿边,许是求生心切,力道和距离没控制住,他一头撞在了周宁海的那条好腿上。 周宁海的好腿吃痛,条件反射地一缩,可他的瘸腿没力气,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歪倒,摔得趴在了地上,他抱在怀中的木盒也跟着脱手而出。 盒盖摔开,露出里头满满一盒子贵重的珠宝首饰,金簪玉镯、珍珠项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聂慎儿瞧见周宁海这般狼狈的模样,忍不住以手掩唇,噗嗤笑出了声来,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雍正无奈,“你还笑,你宫里这太监未免也太过莽撞,这么一撞,周宁海焉能放过他?” 聂慎儿忙忍住笑意,端正神色,“臣妾回去一定好好说他,还好那盒子结实,没摔坏了华妃娘娘的首饰,不然臣妾可赔不起。” 然而周宁海第一反应却不是呵斥小顺子,而是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盒子重新盖好藏在怀里,神色惊慌。 雍正本以为他拿的不过是华妃命内务府打的新首饰,根本没在意,但他这样惊慌鬼祟,让雍正不免生出几分怀疑。 他抬步上前,周宁海赶紧行礼,“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雍正目光如炬,盯着那个红木盒子,询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周宁海紧张得声音发颤,支支吾吾,“回皇上,只是华妃娘娘的新首饰,奴才是想看看有没有摔坏了。” 雍正朝他伸出手,语调平淡却重若千钧,“拿来。” 周宁海哪里敢给,正磨蹭间,华妃便带着颂芝来了,他忙向华妃投去求救的眼神。 华妃并不回他的眼神,福身一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虚扶了她一把,“起来吧,你怎么来了?” 华妃打眼一扫,像是完全不了解情况,假作茫然地道:“臣妾在屋里头闷得慌,听颂芝说今天天气不错,便想出来透透气。 没想到遇见皇上在这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周宁海也在这里?” 周宁海借坡下驴,慌慌张张地请罪,“娘娘,奴才奉娘娘之命去取新打的首饰,回来路上让这个不长眼的小太监给撞了,这才耽搁了,请娘娘恕罪。” 华妃流露出些许不满,责怪道:“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怎还引得皇上来了,好了,把首饰给本宫吧。” 周宁海将木盒交给了华妃,华妃打开盒盖草草看过,就递给身后的颂芝。 雍正越发觉得古怪,华妃对她的穿戴一向讲究不说,还极爱炫耀,今日得了这么一盒子首饰,居然一件也不挑拣出来说道说道,就仿佛是心虚,在极力掩饰什么。 雍正眸色深沉,终究没有当场发作,“世兰,周宁海你是该管教管教了,在宫道上就扬言要你出面替他教训旁的奴才,还要打死,些许小事,何必苛责?” 华妃只想赶紧蒙混过去,既没有使小性子,也不多生事端,难得退让,“皇上说的是,臣妾一定好好约束翊坤宫的人。” 雍正颔首,“如此便好。” 华妃又一反常态,没有与聂慎儿争抢雍正,邀雍正去翊坤宫,而是主动道:“皇上,这管教之事宜早不宜迟,臣妾就先带着周宁海回去了。” 雍正疑窦更深,只道:“去吧。” 华妃福身告退,周宁海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头,主仆二人的背影都透着仓促。 还跪在地上的小顺子终于得以喘息,他调转身形,给雍正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奴才谢皇上救命之恩,谢小主救命之恩。” 雍正的目光从华妃离去的方向收回,随口道:“起来吧。” 小顺子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额头都磕破了,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聂慎儿目露不忍,“小顺子,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快回去包扎伤口,愣着做什么?” “是,是,谢小主体谅。”小顺子应着,躬身退了下去。 雍正忽然道:“昭卿,朕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回养心殿了。” 今日这场戏效果出奇得好,聂慎儿估摸着以雍正多疑的性子,是该按捺不住了。 她也不想在他跟前多待,乖巧又失落地点了点头,“是,夫君,那臣妾就不打扰夫君处理政务了。” 雍正回到养心殿后,二话不说,急召夏乂前来,“你去翊坤宫盯着,尤其有一只红木盒子要格外注意,仔细调查,看看它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甄学家007:慎儿检举得真是委婉啊,重重疑点都是四大爷自己发现的,可不关她的事,美美隐身咯。】 【宫斗吃瓜群众:夏乂生平只有被小允子用板砖拍死一个缺点,华妃收受赵之垣贿赂的事肯定瞒不住了!】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小顺子简直要把周宁海创飞了,怎么欺负残障人士,他也太损了哈哈哈哈。】 第161章 雪鸢一刀杀四个,陵容紧急救援 天幕左侧,野裘马场。 眼看着那支匈奴军队来势汹汹,火把连成一片,朝着马场疾驰而来,一旦被抓到,凶多吉少。 莫雪鸢神色凝重,草原上旷野无垠,毫无掩体,目标太大极易被发现,且带着两个人,她跑不了太远,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她心一横,顾不得乌兰,手臂发力,就要揽住安陵容的腰肢施展轻功带她先行撤离。 乌兰浑然不知自己已被视为弃子,她心思直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经过刚才一系列的事,俨然将自己当做了她们中的一员。 追兵将至,她毫不犹豫地俯身趴下,整个侧脸紧贴冰冷的地面,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大地传来的震动。 几息后,她抬起头,语速极快地判断着,“马蹄声距此还有四里,来人超过百余骑,半刻钟后才能抵达!我们还有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去拍沾了满脸的草屑灰尘,转身就冲向木围栏,迅速在马群中挑出两匹最为神骏的高头大马。 “我知道前方有一处左贤王的猎场!”乌兰急声道,手脚麻利地解开缰绳,“我们可以逃去那里,里面有山林可以躲藏,而且那些普通的匈奴士兵绝不敢贸然闯入左贤王的私人猎场!” 莫雪鸢提着安陵容准备腾身而起的动作骤然一顿,在心中权衡利弊。 匈奴骑兵若铁了心追击,她即便一开始能凭借轻功拉开距离,但人力有时穷,时间一长,定然跑不过骏马。 乌兰提出的方案,确实是应对眼下迫在眉睫的危机中最为可行的一条生路。 她当机立断,圈紧安陵容的腰,足尖轻点,带着她轻盈地跃上乌兰身侧的另一匹马背,沉声道:“好!就按你说的,我们去左贤王的猎场!” “跟我来!驾!”乌兰一声清叱,抖起缰绳,骏马疾驰而出。 莫雪鸢一手将安陵容护在怀中,一手控制缰绳,策马紧随其后,两匹骏马蹄下生风,须臾之间已远离了马场,朝北一路深入。 然而,她们的动静在寂静的旷野中终究难以完全掩盖,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那支匈奴军中斥候的注意。 百骑队伍中立即分出五骑精锐,脱离大队,再次加速,以全速冲刺的姿态朝着她们逃跑的方向奔袭而来,距离迅速拉近。 安陵容从莫雪鸢怀中艰难地回头望去,数点跳跃的火光正在身后紧咬不放,忙急声道:“不好!他们果然追上来了!” 莫雪鸢冷静地操控着胯下骏马,抽空问道:“能看出有几个人追过来了吗?” 安陵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后方火光的数目,“火光有五簇,应该是五个人!” 莫雪鸢冷哼一声,周身杀意四起,“别怕,只有五个人,敢来我全杀了便是!” 安陵容却摇头否决,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破碎,“不行,要杀他们还得停下迎战,时间一耽搁,难保后头的大部队不会追上来,届时我们更脱不了身。” 莫雪鸢默然一瞬,望着前方奋力驾马的乌兰,有了决断,“这样,我将你送到乌兰的马上,让她带着你先走,我来断后,解决了这五个尾巴再加速跟上你们。” 话音未落,她已猛夹马腹,策马与前方乌兰并驾齐驱。 “乌兰!”她高声道,“你带着慎儿先走!我去解决后面的追兵!” 乌兰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身边人影一晃,就见安陵容已被莫雪鸢一把提起。 莫雪鸢手腕巧劲一送,安陵容惊呼一声,身子已被稳妥地送到了乌兰的马背上,她惊险万分地在乌兰身后坐稳,下意识紧紧环抱住了乌兰的腰。 “好!坐稳了!”乌兰虽惊不乱,用匈奴语高喊一声,算是回应。 莫雪鸢见安陵容已安然坐好,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直接迎着那五名疾驰而来的匈奴兵冲去! 那五人立刻散开阵型,呈半包围之势,意图将她困住。 莫雪鸢眸光一厉,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足尖在马镫上重重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精准地落向其中一名匈奴兵的马背。 那匈奴兵只觉身后一沉,刚欲回头,一道冰冷的寒光已自他颈间划过,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便已毙命。 莫雪鸢劈手夺过他手中弯刀,抬脚将尸体踹下马背。 她手握弯刀,刀锋平举,冷冽的月光映出她毫无温度的双眸。 剩下四名匈奴兵又惊又怒,同时嘶吼着挥起弯刀,从不同的方向劈砍而来! 刹那之间,莫雪鸢动了,她灌注内力的弯刀横向挥出,硬生生震开四柄劈来的刀刃,旋即她腰身一拧,借力旋身,裙摆在清冷的月光下层层叠叠地绽放,带起一道致命的圆弧寒光。 待裙摆落下,那四名匈奴兵的动作齐齐僵住,脖颈上同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血线,他们瞪大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接二连三地栽下马背,死不瞑目。 莫雪鸢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轻盈落回自己的马背,驱马直追远去的乌兰和安陵容。 就这么片刻的耽搁,后方那百余骑匈奴大军已然迫近! 熊熊火把连成一片,映照着士兵们愤怒扭曲的面孔,呼啸喊杀声震耳欲聋,恨不能将前方那单骑闯阵的女子斩成肉泥。 眼看领头之将张弓搭箭,锋利的箭镞瞄准了莫雪鸢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嘹亮的哨音,突兀地自远空天际响起。 野裘马场中那数百匹被圈养的骏马闻声顿时亢奋长嘶,纷纷跃出木围栏,狂暴地奔突而出。 马群毫无章法地东冲西撞,匈奴军队被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他们本就是为野裘马场的马匹和资源而来,投鼠忌器,根本不敢下杀手,此刻更是束手束脚,只能狼狈地躲避、格挡,试图重新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混乱之中,再也无人有心追击。 莫雪鸢趁此良机,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四蹄腾空,摆脱了身后混乱的追兵,朝着乌兰和安陵容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62章 陵容被捕,寒酸的慎儿 匈奴军队的首领气得暴跳如雷,却一时根本无法重新组织起军队,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雪鸢一人一马,借着混乱的掩护,在黑暗的原野上消失不见。 那道奇异的哨声自天际而起,绵延不绝,像是在给莫雪鸢指引着方向,又像是在迎接她的归来。 前方,乌兰耳畔风声呼啸,但身后匈奴人那愤怒的呼喊声却逐渐被混乱的马嘶和惊叫取代。 她虽不明具体发生了何事,却直觉感到追兵的威胁大减,她知道,莫雪鸢定然没事了。 她不会说汉话,心中激动,只能抽出一只手来,用力拍了拍安陵容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以示安抚。 安陵容感受到她的激动,这才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白玉短哨从唇边移开,收回怀中,她不断回头张望,在黑暗中焦急地搜寻着莫雪鸢的身影。 乌兰熟悉道路,七拐八绕后,一拽缰绳,骏马载着两人奋力一跃,越过一道低矮的木围栏,终于进入了左贤王的猎场范围。 一入猎场,树木明显增多,地形也变得复杂起来,提供了难得的遮蔽。 安陵容刚松了一口气,正要再次回头寻找莫雪鸢的踪迹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鬓角飞过,深深钉入了身旁一棵树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乌兰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吃痛,扬起前蹄,发出不安的嘶鸣。 只见前方原本黑暗寂静的猎场林中,倏地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朝着她们围拢过来,一人一骑越众而出,缓缓策马朝她们而来。 他身形高大,身着华贵的匈奴贵族服饰,气度极为不凡。 他身后跟着的随从用匈奴话厉声高喝:“前方何人?竟敢擅闯左贤王猎场!还不速速下马,拜见王子殿下!否则利箭无眼,休怪我等不客气!” 安陵容心头一跳,没料到此行竟然波折不断,刚出狼群,又入虎口。 她不会匈奴话,但看这架势也知不妙,连忙轻轻推了推身前僵硬的乌兰,示意她下马。 乌兰脸色发白,率先翻身下马,又将安陵容扶下马背。 她心中惶惑不安,不知该如何应对,偏偏又与安陵容语言不通,无法商量,只得硬着头皮,依照匈奴的规矩,左手搭上右肩,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匈奴觐见礼,恭敬地道:“拜见尊贵的王子殿下。” 安陵容学着她的样子,默默行礼,垂首敛目,不发一言。 那被称作左贤王的男子骑着马,慢悠悠地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犀利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视。 他看到乌兰一身刺眼的大红婚服,又瞥见安陵容身上明显是汉人风格的精致服饰和她那张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也难掩殊色的脸庞,自觉看破了真相。 他侧头面对身后一众手下,笃定地道:“这个会说匈奴话的,穿着婚服,像是逃婚,另一个穿着汉人衣裳,长相不俗,多半是被哪个部落的勇士从边境掳来的汉女。 两个人想必是约好了一起逃出来的,倒是挺有胆色,可惜慌不择路,闯到本王的地盘上来了。”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玩味,“带走!先带回王庭看管起来!” 【外貌协会会长:乌漆麻黑的,看不清这哥们长啥样啊,声音还怪好听的。】 【云陵cp粉:容容别怕!雪鸢马上就来救你了!坚持住!】 【代王保护协会:先别忙着说帅了,等雪鸢一来,发现陵容人没了,完啦!刘恒和漪房还在边关等着呢,要是知道容容和雪鸢被匈奴左贤王抓了,得急疯了吧!】 【考据党:左贤王在匈奴地位极高,仅次于单于,就相当于是太子,这下麻烦大了。】 天幕右侧,延禧宫。 聂慎儿坐在妆台前,执着一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垂落肩头的青丝。 雍正穿着一件明黄缎二龙戏珠纹的寝衣,半倚在床头软枕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翻看。 聂慎儿的眸光在镜中流转,频频偷瞧向他,又一次抬眼时,恰与镜中雍正抬起的视线撞个正着。 雍正好笑地放下书卷,倦懒温和地调侃,“怎么了?今个儿总这么瞧着朕,是看上朕身上这件寝衣了?” 聂慎儿赧然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梢,“臣妾瞧着这件寝衣新得很,不知是哪位姐妹有这般好手艺?” 雍正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笑道:“你莞姐姐的女红,你都认不出来了?” 聂慎儿故作恍然地轻轻“呀”了一声,“原来是莞姐姐做的,这样细致的绣工,一针一线皆见真心,难怪夫君喜欢。” 雍正故意用玩笑安抚她,“这还没开春呢,屋子里怎么好像熏过醋一般?去岁你也送过朕一件寝衣,朕穿着很是舒适贴心。她这件嘛……倒是来得晚了些。” 聂慎儿转过身看他,眉眼弯弯,竟学着他平日说话的语气,俏皮道:“夫君哄臣妾罢了,回头到了莞姐姐面前,定又要说,‘嬛嬛的心意,针针线线都是情意,当是极好的。’” 雍正被她这促狭的模样逗得展颜,他放下书,踱步到她身后,轻刮了下她的脸蛋,语气宠溺,“愈发顽皮了,如今都敢编排起朕来了?” 聂慎儿顺势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手掌上,笑盈盈地道:“反正都是夫君纵的。” 雍正低笑一声,转而问道:“是朕纵的不假,忙活这么半天,选什么呢?” 聂慎儿黛眉轻蹙,流露出几分苦恼,“明日华妃娘娘约了六宫姐妹一同到清音阁看戏,臣妾正发愁,不知道该戴哪支步摇去才好。” 她拿起一支碧玺珠花的,在鬓边比了比,又放下,叹气道,“都是夫君赏的太多太好,让臣妾眼花缭乱,都选不出来了。” 雍正的目光扫过她的妆匣,里头拢共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支钗环,还有几支银簪玉钗样式简单,一看便是做答应时才戴的,素净得甚至有些寒酸。 这样寥寥几件,她便嫌多到挑不出来…… 可华妃却贪心不足蛇吞象,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当日夏乂深夜回来向他禀报,学了周宁海的原话,“赵大人说了,他既是跟定了年大将军,得知年大将军亲自开口向皇上为他请了官,感激涕零,只吩咐了一句话,‘三十万两白银即刻送进大将军府,十万两银票送进翊坤宫’。” 四十万两白银!就这么轻飘飘地从赵之垣手中流出。 他一个被罢免的巡抚,哪来的如此巨款?其在任上这些年,究竟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雍正简直不敢细想。 工部掌土木兴建、器物制作,最是油水丰厚之地,年羹尧将这样一条蛀虫塞进工部,其心可诛!而华妃,竟也敢这般毫无顾忌地收下…… 第163章 慎儿冷嘲四大爷 而他呢?他这九五之尊,明明洞悉一切,却只能忍耐。 年羹尧刚刚平定西北,兵权在握,党羽遍布朝野,此刻动他,若不能一击致命,必遭反噬,要是逼得狗急跳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青海之乱方平,朝廷再经不起一场内耗。 “夫君?夫君?”聂慎儿轻声呼唤,“怎得对着臣妾的妆匣发起呆来了,莫非夫君也选不出来了?” 雍正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朕依稀记得内务府新一批的首饰里,有一支赤金嵌珊瑚珠子的蝴蝶步摇,明日叫姜忠敏拿来给你便是。” 聂慎儿自然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心底冷嘲,面上却绽开一个惊喜的笑来,“好,那臣妾就谢过夫君赏赐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聂慎儿比平日更早起身,伺候雍正穿戴朝服,为他理平龙袍上的褶皱,戴上朝珠,每一处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尽显娴静温婉。 雍正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温声道:“这些事让奴才们做便是,你多休息一会儿。” 聂慎儿含笑摇头,“伺候夫君是臣妾的本分,岂可假手他人?再说了,臣妾也想多陪夫君一会儿。” 她送他到殿门口,望着御辇远去,方才转身回内室,懒懒地倒回了床榻,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枕上,眸色一片清明。 雍正还真是能忍,她接二连三几剂猛药下去,桩桩件件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他却还能沉得住气,按兵不动。 他明明可以不二次录用赵之垣,或是随便寻个由头将赵之垣派去个无足轻重的闲职,更可以削减用度或申饬宫规,给华妃一个警告。 可他偏不,他偏偏要顺水推舟,应了年羹尧所请,将赵之垣安安稳稳地放进工部,对年羹尧的种种僭越视若无睹,依旧宠爱华妃,纵容她奢靡无度,赏赐流水般地送进翊坤宫。 他这是要硬生生喂大年羹尧的胃口,直至烈火烹油,盛极而衰,惹得天怒人怨,他再一举拿下。 如此,方能显他并非鸟尽弓藏、刻薄寡恩的帝王,而是年羹尧自取灭亡。 好深沉的算计,好耐心的猎手,往后她更要小心应对雍正才行。 她尚且足够自保谋利,只可惜那些在年羹尧淫威下战战兢兢的官员,那些被赵之垣之流盘剥的百姓,在他这盘棋里,又算什么呢? 聂慎儿轻叹一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实在也轮不到她来可怜这些官员和百姓。 她心情不愉,扬声唤道:“小顺子。” 守在殿外的小顺子应声而入,垂着眼睑,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不敢抬头乱看,恭敬请示:“小主是要起身了吗?奴才这就去叫宝鹊姑娘来伺候小主洗漱。” 聂慎儿瞧他这副老实本分的样子,玩味地勾起唇角,“要叫宝鹊,我自己不会叫吗?” 小顺子被她问得一怔,努力想了想,实在没想出来聂慎儿单独唤他进来的缘由,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小主,近日诸事顺利。 聂安的信已传回济州,沈贵人的母亲王氏毫不推脱便应下了,国子监祭酒王大人膝下只有王氏一个女儿,且他为人清正,本就极其看不惯年家跋扈。 得知前因后果以后,他不仅立即让门下弟子开始创作暗讽年家的童谣,甚至亲自操刀修改,务求字字诛心,想必很快,那些童谣就能在京畿流传开来。 聂平那边也和果郡王府的阿晋搭上了话,阿晋性子直,不难套话。 还有小主您让奴才打听的,有关淳常在的家族,伊尔根觉罗氏的事情,淳常在的父亲都立大人如今在朝任刑部侍郎,颇得皇上倚重…… 这些事奴才早就跟您禀报过了,小主有何新的吩咐,奴才愚钝,还请小主示下。” 想到诸事顺利,聂慎儿心情稍有好转,轻笑一声,“抬起头来。” 小顺子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依言抬起了头。 他额头上那日磕破的伤口已然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在他那张白净俊俏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你这几日,”聂慎儿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那道疤痕上,慢悠悠地问,“在躲着我?” 小顺子被她看得紧张,眼神闪烁了一下,忙不迭地否认,“小主明鉴,奴才没有躲着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窘迫,“只是不想让您见着奴才现在的样子。” 聂慎儿黛眉一挑,调侃道:“怎么?怕破坏了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小顺子被她一语道破心事,耳根瞬间红了。 他确实有此担忧,聂慎儿当初在圆明园接受他的投诚,愿意用他,他消息灵通、办事得力是一方面,但他觉得他这张脸生得俊俏养眼,能入她的眼,也是极重要的因素。 如今破了相,他生怕聂慎儿见了觉得碍眼,不再待见他。 不过,看聂慎儿还这般饶有兴味地逗弄自己,似乎……是他多虑了? 聂慎儿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我能吃了你?” 小顺子只好凑到床榻边,乖觉地在脚踏上跪下,低头靠近她的手。 聂慎儿从枕下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玉圆盒,打开盒盖,里头是色泽深沉的靛蓝色膏体,散发着一股清雅药香。 她指尖沾上一点,轻柔地涂抹在小顺子额头的疤痕上,微凉的触感让小顺子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垂着眼睫,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忍不住将头更低了些,哑声道:“小主,奴才自己来就好,不敢累着您的手。” 聂慎儿却不理他,仔细地将药膏抹匀,才在他脸蛋上轻点了一下,“这是舒痕胶,去除疤痕再好不过,虽说我不会因此嫌弃你…… 但你这张脸,可得好好将养着,这样每日在眼前晃来晃去,瞧着舒心。” 小顺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瞧着舒心”四个字,忙道:“奴才明白了,下次再做戏,定会收着些力,绝不让小主喜欢的这张脸受到半点伤害。” 聂慎儿收回手,却没有把那白玉圆盒递给他。 小顺子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那圆盒,忍不住问道:“小主,这舒痕胶……不是赏给奴才的吗?” 第164章 小顺子成肥皂,陵容装哑女 聂慎儿拈起那圆盒,在手上把玩着,斜睨了他一眼,“光要这个就够了?” 小顺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是要他日后都来她跟前,由她亲自上药? 他心头一阵狂喜,也不装乖了,顺着杆就往上爬,“奴才岂敢日日劳烦小主?” 聂慎儿似笑非笑,“那就这么定了。” 她想了想,又警告道,“不过,不许为了多劳动我几日,就故意弄破伤疤,听见没?” 小顺子刚有此念,就被当场戳穿,讪讪笑了两声,连忙保证:“奴才这张脸是小主的,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 他赶紧转移话题,“小主,时辰不早了,还是先起身准备吧,免得去迟了清音阁,华妃娘娘借机发作。” 【顺子勇敢飞:啧啧啧,我怎么觉得慎儿每次伺候完四大爷,都要用小顺子洗洗眼睛,小顺子也是成肥皂了。】 【覆舟的水:四大爷说是纵容年羹尧做大好一网打尽,可过程中有多少官员百姓受到伤害他根本不管,明明都知道赵之垣贪污,还假惺惺地想什么民脂民膏,我是民,我很愤怒。】 【真相帝:慎儿哭穷计划通,白得一个新步摇,还踩了华妃和年家一脚,慎儿的手段,像呼吸一样自然。】 【颜控晚期:理解小顺子,破相了确实不敢见喜欢的人,何况慎儿还是顶级颜控!】 天幕左侧,左贤王王庭。 此处已深入匈奴腹地,四周坐落的不再是营帐,而是带有鲜明匈奴风格的建筑,屋顶呈圆拱形,虽不及汉家宫阙大气繁复,却也自有一番粗犷雄浑的气象。 左贤王策马至王庭前,矫健地翻身下马,立即有奴仆小跑上前,恭敬地接过缰绳,将他的骏马牵下去好生照料。 他头也未回,只沉声吩咐道:“把那两名女子押到我的寝殿去。” 他的随从日律依言行事,将横放在马背上的乌兰和安陵容提了下来。 安陵容被马背颠的七荤八素,双脚落地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她刚勉强站稳,便被日律无声地驱赶着,与同样面色发白的乌兰一同走进了左贤王那座最为高大宽敞的寝殿。 木门在她们身后合拢,日律守在了门外。 背对着二人而站的左贤王缓缓回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略显狼狈的两人,用匈奴语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乌兰早已六神无主,面对这位气势迫人的王子殿下,她不敢撒谎,嗫嚅着老实回答:“回王子殿下,我们是从野裘先生的马场逃出来的。” 左贤王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但并无结果,野裘的马场在王庭的边缘地带,他的名字显然入不了这位王子的耳朵。 他踱步上前,逼近两步,继续追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乌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莫雪鸢呼唤安陵容时的语调,那发音对她而言有些别扭,“我叫乌兰,这位汉人小姐叫做……慎儿。” “乌兰”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太过寻常,左贤王并未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后者那个陌生的汉名上。 他重复了一遍乌兰发出的“慎儿”二字,发音竟异常标准。 这一声汉话,让一直垂眸掩饰眸中思量,静观其变的安陵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左贤王的长相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上下,身量极高,比刘恒和周亚夫还要高出些许,肩宽背阔,肤色是常年驰骋草原留下的健康蜜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面部线条硬朗,唇形却意外地饱满。 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其中编入几缕细小的麻花辫,更添几分不羁野性,身穿质地上乘的墨色皮袍,整个人仿佛一头休憩中的猎豹,慵懒却潜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充满了极具侵略性的异域风情。 若是前世那个久居深宫、见识有限的安陵容,骤然见到这般英俊且气质迥异的异域男子,或许还会心生好奇,多看几眼。 但如今她历经两世,所见男子各有特色,个个俊朗不凡,早已不会轻易为皮相所动,是以她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一眼,心中毫无波澜。 她这边内心平静无波,但左贤王的感受却与她截然相反。 安陵容方才那轻飘飘的一次抬眼,惊鸿一瞥间,那双眸子淡然如水,与她秾丽艳极、带有极强攻击性的五官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他呼吸一滞。 左贤王的惊艳之色毫不掩饰,但目光中更多的是纯粹的欣赏与惊叹,并不像野裘那般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占有欲。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调,语气真诚,“慎儿姑娘,你的美貌……令人惊叹。” 这下可苦了一旁的乌兰,她完全听不懂汉语,只见左贤王盯着安陵容,心中警铃大作,生怕他对安陵容有什么恶意。 她壮着胆子,用匈奴话急切地插话道:“尊贵的王子殿下,请问您可以放我们离开吗?” 左贤王哪里舍得放安陵容离开?他甚至有些嫌乌兰聒噪,打扰了他与这位美人“对话”。 他摆了摆手,“今日天色已晚,草原夜晚狼群出没,两位女子独行极不安全,不如就在我的王庭中留宿一夜,明日天亮再走不迟。” 乌兰迟疑,“这……这太麻烦王子殿下了……” 左贤王却无视了乌兰,根本不予理会,他似乎怕安陵容听不懂,又特意用汉语为她翻译了一遍。 安陵容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眼神清正,并无淫邪之意,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热切? 她们人生地不熟,贸然出去确实危险重重,雪鸢那般聪明,定然能猜到她们是被左贤王带回了老巢。 留在此处,目标明确,反而更方便雪鸢前来寻找救援,而自己只需小心防范即可。 权衡利弊后,她对着左贤王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留下。 左贤王见她点头,心中喜悦,但见她始终一言不发,对自己善意的翻译和安排也毫无回应,恍然间自以为明白了什么,深深地惋惜道:“慎儿姑娘,原来……你不会说话。” 安陵容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也懒得解释,索性将错就错,继续保持沉默,只是再次垂下眼帘,默认了这个“事实”。 第165章 左贤王的顶级理解 左贤王怜意更盛,朝殿外唤道:“日律。” 门应声而开,日律躬身待命。 “带两位小姐去客舍休息,务必妥善安置。”左贤王吩咐道,目光黏在安陵容身上舍不得挪开,又补充了一句,“要给予她们应有的礼遇。” “是。”日律领命,对乌兰和安陵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跟随日律走出寝殿,被引至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她们并未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日律将乌兰引到一间稍远的客舍后,特意将安陵容引到了另一间更为精致的客舍,这里距离左贤王的主寝殿不过数十步之遥。 日律将人送到门口,便行礼退下,并未多言。 安陵容不敢大意,怕左贤王人面兽心,心怀不轨,从怀中取出一个轻巧的针包,抽出两根银针来,用以防身。 她们从野裘马场离开时走得匆忙,窦漪房为她准备的那个装满关怀的包袱不幸失落,万幸这针包和那枚羊脂玉平安扣她一直贴身藏着。 安陵容走到窗边,倚窗而立,今夜她并不打算休息,打定主意就守在这里,一方面观察外界动静,另一方面,她怕雪鸢夜间前来寻她,找不到具体位置,贸然探查反而会惊动守卫。 待在此处,若是听到或看到雪鸢的踪迹,她或许还能及时发出信号。 她又解下那枚被体温焐得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窦漪房亲手系上的平安结。 此行虽然波折不断,险象环生,却是她前世今生都未曾体验过的惊心动魄与自由恣意。 她并不后悔当日决定跟随野裘深入匈奴,只是在这异乡的深夜里……难免思念姐姐。 她望着窗外空旷的夜空,眸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浓重的思念与淡淡的怅惘。 另一边,左贤王在自己的寝殿内,同样心绪难平。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在殿内踱步,安陵容那双淡漠中似乎又藏着无尽故事的眼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下意识地望向客舍的方向,想看看那片屋檐下,那位特别的汉人女子是否安歇。 只见不远处那间客舍的窗前,那个名叫“慎儿”的汉人女子正静静地倚窗而立,手中握着什么东西,正凝望着他寝殿的方向。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她冷淡的眸子里,此刻竟盛满了某种浓烈而又专注的情绪,似思念,似怅惘,绵绵密密,仿佛一张无形的情网,正对着他兜头罩下。 左贤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呼吸再次停滞。 她这般留恋地望着自己的寝殿,莫非……莫非她对自己也…… 她或许是因为自身不能言语的缺陷而自卑,只能在此对月寄情? 左贤王怔怔地望着月光下的安陵容,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窗外的安陵容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对面推开的窗户,以及站在窗后的左贤王。 她心中警铃大作,他果然没安好心,在监视自己! 这匈奴的左贤王有什么毛病不成,装作一副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留她们休息,却故意将她安排在距离他寝殿如此之近的房间,现在又深夜开窗窥视。 莫非,他早已猜到她们并非单纯逃难,而是还有同伙在外接应,想要以她为饵,引诱雪鸢自投罗网? 这个念头让安陵容后背发寒,她绝不能让雪鸢因她而陷入险境。 她当即皱紧眉头,冷冷地回视了左贤王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疏离,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随即,她迅速转身,将自己隐藏到墙壁之后,隔绝了左贤王的视线,不再让他看到自己分毫。 而被留在原地的左贤王,只看到美人因他的注视而蓦然蹙眉,随后像是受惊般躲开,就连那片消失的衣角,都好似染上了羞恼的意味……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扇已然空无一人的窗口,半晌,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缓缓向上勾起。 慎儿姑娘这……是害羞了? 是被他发现了心事,所以惊慌失措地躲开了?女儿家的心思,果真是婉转曲折。 【大汉甜饼铺:啊啊啊这是什么天大的误会,左贤王你别太能脑补好吧,容容根本烦死你了!】 【外貌协会会长:这左贤王看陵容的眼神不对劲啊,虽然但是……左贤王这张脸和身材真的好顶……可惜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真相帝:容容警惕心好强,完全没多想,反而以为对方要抓雪鸢,姐妹情深锁死!雪鸢快来!容容被自作多情的左贤王盯上了!】 天幕右侧,清音阁内。 聂慎儿刚拈起一块芙蓉糕送至唇边,便听得阁外江福海一声悠长的唱喏:“皇后娘娘驾到——华妃娘娘驾到——” 她动作微顿,随即放下糕点,随着众妃一同起身,福身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华妃娘娘万安。” 宜修由剪秋稳稳扶着,行至上首主位,温和地看向下方众人,微微一抬手,声音平缓却自带威仪,“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众妃齐声道谢,方才依序落座。 因是华妃做东,她的席位亦设在上首,仅稍稍落后于宜修,桌案规格略小一筹。 华妃今日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红宝的头面,光华璀璨,她扶着颂芝的手坐下,下颌微扬,姿态倨傲。 宜修刚落座便含笑问道:“今儿都预备了什么戏啊?” 周宁海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的话,开场是南府戏子唱的《刘金定救驾》,余下的就是各小主点自己喜欢的戏码了。” 宜修方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华妃便已趾高气扬地抢过话头,“让他们开唱吧,本宫和皇后先点着。” 周宁海应“嗻”,一瘸一拐地下去吩咐。 江福海双手捧着一本泥金戏折子,恭敬地呈到宜修面前:“请娘娘先点戏。” 华妃气焰极盛,完全不把宜修放在眼里,,竟直接伸手,从江福海手中将戏折子拿了过去。 她漫不经心地翻开,挑选着戏目,语带挑衅,“本宫记得有一出极好的《鼎峙春秋》,讲的是三国志的故事,波澜壮阔,皇后觉得如何呀?” 宜修虽被挑衅,但她向来涵养好,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只端坐着淡淡道:“既然你想看,那就先点着吧。” 第166章 慎儿清音阁看戏 台上锣鼓喧天,戏已开唱,华妃犹嫌不够,手指点着戏折子,继续张扬道:“那臣妾再点一出《薛丁山征西》吧。” 坐在下方的曹琴默立刻笑着奉承,“华妃娘娘的兄长年大将军战功赫赫,威震西北,恰如唐朝大将薛丁山,征西成功,扬名千古。” 华妃得意地扬眉一笑,眼风扫过宜修,“曹贵人可真会说话呀。娘娘,您点吧。” 宜修岂能不知华妃是想借兄长的军功压自己一头? 她从容接过剪秋重新递上的戏折子,略一翻阅,便道:“本宫不喜那些打打杀杀,只喜欢看些教化人心的,《劝善金科》便很好,再点一本《瑶台》就是了。” 齐妃忙不迭地接话,讨好道:“娘娘仁心善行,慈悲为怀,恰如瑶台慈母,福泽天下。” 宜修含笑回望她,语气温和,“《劝善金科》讲的是目莲救母,正如三阿哥对你的一番孝心。” 聂慎儿懒得听她们这些绵里藏针、鸡毛蒜皮的机锋往来,自顾自垂眸挑选着桌上几样精巧的茶点,最终拈了一块杏仁酥,小口品尝着,偶尔抬眸看一眼戏台上的演出,只当看个热闹 谁料她不找事,事却偏来找她。 华妃这会儿正扬声炫耀:“……这赤金红宝的首饰,原是宫外珍宝斋十几位老师傅耗费半个月功夫才打造成的,只比内务府打的好那么一点点,本宫瞧着,也不过是将就着戴罢了。” 宜修状似不经意地一回眸,目光落在聂慎儿发间那支赤金珊瑚珠蝴蝶步摇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缓缓将话头引了过来:“华妃这话说得倒是有失偏颇了。 宫外的东西再好,哪里比得上内务府精心打造的?即便用料金贵,做工精细,可又哪里及得上皇上时时挂心赏赐下来的呢?心意便是不同。” 华妃顺着宜修的视线看向聂慎儿,见她发间那支步摇金丝盘绕成蝶翼,珊瑚珠鲜红欲滴,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做工精巧非凡,嫉恨之火瞬间从心头窜起。 她语带讥诮:“昭贵人这支步摇,从前倒是不曾见你戴过。这般精巧贵重,以你的位分,怕是有些逾矩了吧?” 宜修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一副好心提点的模样,“华妃这就有所不知了。 这可是皇上昨日特意吩咐姜忠敏,从库房里新取出来,赐给昭贵人的,何来逾矩一说?” 华妃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硬邦邦地道:“皇上喜欢,赏些小玩意儿倒也没什么。 只不过是蝴蝶罢了,瞧着好看,却是轻浮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宜修却毫不退让,语气微沉,警示道:“华妃,慎言。本宫听闻,先帝朝时的孝懿仁皇后,也曾戴过这蝴蝶样式的步摇,莫非孝懿仁皇后也难登大雅之堂?” 华妃被这话一噎,顿时语塞,却又不好再开口反驳。 聂慎儿虽不知孝懿仁皇后的旧事暗藏什么玄机,但宜修开口,料想不是什么好事,起身朝着华妃方向盈盈一福,“华妃娘娘若是喜欢臣妾头上这支步摇,臣妾愿意借花献佛,赠予娘娘,聊表敬意。” 华妃冷哼一声,刚想下意识地拒绝“本宫才不稀罕”,忽而念头一转,想起孝懿仁皇后乃是康熙朝的继后…… 若他日她年世兰扳倒了宜修,那皇后之位……这步摇或许真能带来些好兆头? 如此一想,她心下竟有些意动,改了主意,下巴微抬,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道:“既然你有这份心,罢了,就拿过来给本宫瞧瞧吧,也让本宫沾沾孝懿仁皇后的喜气。” 宜修笑容加深,附和道:“本宫瞧着,这支步摇的确很配华妃今日这一身。” 聂慎儿拔下发间的蝴蝶步摇,递给身旁的菊青,菊青低眉顺眼地接过,快步走到华妃席前,躬身呈上。 华妃接过步摇,拿在手中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得精巧,嘴上却不肯认输,挑剔道:“蝴蝶到底是不如凤凰,气象不足,不过这步摇底子倒是极好,回头本宫让人改一改,重新镶嵌……” 聂慎儿态度十分诚恳,“那华妃娘娘吩咐匠人时可千万要仔细了,若一个不慎,错将上面的蝴蝶改打成了正凤,而非偏凤,那娘娘您可就没法戴了。” 宜修的笑容愈发真切,配合着颔首,字字戳心,“昭贵人多虑了,华妃协理六宫多年,最是熟知宫里的规矩礼法,想来……是有自知之明的。” 华妃被她们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胸口发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欲寻些话头挽回颜面,下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过去,只见富察贵人捂着嘴,面色不佳,身旁的宫女赶紧为她抚背顺气。 华妃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当即发作,“富察贵人这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合宫姐妹都在,你这般失态,实在有失体统。” 富察贵人身后的宫女桑儿连忙福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回华妃娘娘,我们小主不是吃坏了东西,是有喜了!近日总是食欲不振,容易犯恶心。” 华妃神色骤然一僵,握着步摇的手指猛地收紧。 宜修面露惊喜,关切地向前倾身:“哦?是真的吗?那太好了,是喜事啊,要给皇上道贺了。” 华妃回过神来,眼神锐利地盯向富察贵人,语气充满质疑:“当真有了?可叫太医仔细瞧过了?别是空欢喜一场。” 富察贵人拿绢帕按了按嘴角,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扬起脸,毫不掩饰她的骄傲与得意,瞥了华妃一眼,“劳华妃娘娘关心,太医院的两位太医都来瞧过了,我可不是那种为了争宠,就不择手段的人。” 清音阁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异常,华妃脸色阴沉,再也没了方才掐尖要强的心思。 宜修又笑着叮嘱了富察贵人几句要好生保养身体,眼神却若有所思。 齐妃坐在一旁,眼神不住地往富察贵人小腹瞟去,显然是担心她若生下阿哥,会威胁到三阿哥的地位。 就连一贯淡然的甄嬛,唇角虽噙着笑意,眼底深处却也透出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与黯然。 聂慎儿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茶水,目光掠过众人各异的神色,这台下的戏,可比台上的有意思多了。 【宫斗专家:慎儿这步摇送得好,孝懿仁皇后无子早亡,只做了一天皇后,可没什么福气给华妃沾,这预兆可不怎么样。】 【四大爷黑粉:我怎么感觉四大爷是故意赏这支步摇给慎儿的?他肯定知道华妃会发作。】 【吃瓜不吐籽:上主线剧情了!富察贵人这会儿有了,那嬛嬛应该也有了!不知道慎儿打算怎么做,她会配合皇后打胎吗?还是隔岸观火?】 第167章 左贤王遇刺,陵容误会 天幕左侧,左贤王王庭。 客舍内,安陵容搬来一张矮凳,坐在了窗后,一瞬不瞬地注意着窗外主寝殿的动静。 直到对面的窗户关上,烛火彻底熄灭,她才稍稍松懈,轻轻吁出一口气,总算不必再忍受那如同实质的审视目光了。 连日来的颠簸逃亡,精神高度紧张,早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绝不能睡去,但到了后半夜,眼皮还是越来越沉,意识不由自主地模糊起来,最终倚着墙壁,陷入了浅眠。 她睡得并不安稳,很快就被一道惊呼声从睡梦中惊醒,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的碰撞声。 “敌袭!警戒!” “有刺客刺杀王子殿下!” “快抓刺客!” 安陵容霍然起身扑到窗边,只见窗外火光四起,无数匈奴侍卫举着火把,在王庭中慌乱奔走。 她虽听不懂,但这般混乱,难不成是有刺客?莫非是雪鸢迟迟找不到她,铤而走险,想直接挟持左贤王,逼他放人? 她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外头又传来更加清晰的喊声:“刺客抓到了!快,押到殿下的寝殿里去!” “再去找巫医大人!殿下受伤了!” 只见一群匈奴士兵团团围着一人,往主寝殿的方向走去,夜色太深,又被遮挡住,她完全看不清楚刺客的样貌。 不好,好像是雪鸢被抓住了。 安陵容再也顾不得其他,推门而出,朝着主寝殿的方向疾奔而去。 王庭已乱作一团,侍卫们忙于搜捕可能存在的同党,竟无人分神阻拦这位被王子殿下亲自带回并吩咐“礼遇”的汉人女子。 安陵容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了寝殿门外,一把推开紧闭的殿门,殿内众人齐齐回头望向她。 殿内,数名持刀侍卫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一个身着夜行衣、被反剪双臂死死押跪在地的人正剧烈挣扎着,发出不甘的呜咽声。 那刺客看身形明显是个魁梧的男人,安陵容狂跳的心瞬间落回原处,理智也迅速回笼,冷静了下来。 不是雪鸢,还好不是雪鸢,看来是这左贤王自己的仇家上门寻仇了。 侍卫长日律眉头紧锁,抬步便要上前驱赶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外族人。 “日律!”一声略显虚弱的喝止声从床榻方向传来,“不得无礼。” 左贤王半倚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上,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右肩处简单包裹的布条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可他看向安陵容的眼神非但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亮得惊人,隐隐透着欣喜之色。 在他想来,这位不会说话的汉人姑娘定是听闻他遇刺,担忧惊惧之下,才会如此失态地匆匆跑来探望,他高兴还来不及,哪能让日律鲁莽行事伤了她的心。 他不想在安陵容面前是这副虚弱的模样,撑起身体想要坐直些,就连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也浑不在意,反而努力朝安陵容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放缓了声音,“慎儿姑娘,别怕,我没事。” 安陵容被他刻意安抚的友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却不显,只是依着目前“哑女”的身份,迟疑着微微点了点头,便准备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恰在此时,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单膝跪地,急声回禀:“殿下,不好了!巫医大人在家中被刺杀身亡了!” 左贤王脸色阴沉下来,猛地一拳捶在床榻边缘,咬牙道:“他们果然是有备而来!连巫医都……” 他强压下怒火,故作轻松,“无妨!不过是些皮肉小伤,奈何不得我,反正也已包扎过了,休养几日便好。” 他身经百战,比这更重的伤也受过不知多少,并没有将此次刺杀太放在心上。 日律熟知他的性子,见他精神尚可,便也未再多劝,转而请示道:“殿下,这名刺客该如何处置?” 左贤王冷冷地盯视着地上犹自挣扎的刺客,语气森然,“押下去,大刑伺候!把他的嘴给我撬开,我倒是好奇,他的背后究竟是我的哪位‘好弟弟’,竟如此处心积虑地想置我于死地!” “是!”日律右手握拳,在左胸心脏处重重捶了两下,行了一个匈奴军礼,表示领命,随即挥手示意,带着一众士兵将那名刺客拖拽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上,寝殿内,一时只剩下斜倚榻上的左贤王和静立门边的安陵容两人。 左贤王很想与她说说话,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她也好,但见她面露倦色,又思及夜深,终究还是按捺下心头异样,正准备开口让她回去休息…… 话未出口,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溅落在华丽的兽皮地毯上,触目惊心。 安陵容瞳孔骤缩,刺客的刀上有毒,而且绝非寻常毒素,口吐黑血,乃是毒入脏腑之兆。 她暗道一声“晦气”,这左贤王早不吐血晚不吐血,偏偏在两人独处时毒发,若他死在这里,她这个来历不明,又是最后与他单独相处的汉女,绝对百口莫辩,难逃陪葬的厄运。 电光石火间,安陵容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扣住左贤王的手腕,凝神为他诊脉。 左贤王没料到她会突然扑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蜜色的肌肤这下算是白里透红了,他常年握刀挽弓的手腕几时被女子这般握住过? 肌肤相贴处仿佛窜起细微的电流,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有些不适应这般被动的姿态,下意识想反手回握她。 但他这样动来动去的,影响安陵容诊脉,安陵容此刻心急如焚,只盼着尽快弄清毒性好救人自救,当即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左贤王顿时老实了,不敢再乱动,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想到柔柔弱弱的慎儿姑娘竟然也有如此泼辣的风情。 他与安陵容近在咫尺,刚因这意外的发现而生出一丝旖旎遐思,五脏六腑却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怕再次吐出的污血会染脏她素色的衣裙,竟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压了回去! 这般强行压制,导致气血逆行,毒素加速攻心,他眼前一黑,险些彻底昏死过去。 情况危急,安陵容松开他的手腕,取出针包,抽出几根银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他胸前几处紧要大穴。 银针入体,吊住了左贤王即将溃散的意识,撕心裂肺的痛楚奇迹般地缓和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平顺下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着粗气,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慎儿姑娘并非是要守着他,而是在替他诊治。 他目露惊喜,激动之下有些语无伦次,“慎儿姑娘,你……你是巫医……不,你们汉人叫……大夫?” 第168章 陵容的裙子脏了,宫中时疫 安陵容没空理会他的心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双手,胡乱地比划了一番,大致意思是:你中了剧毒,毒性猛烈,必须立刻解毒,否则性命难保。 左贤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默契,看懂了她的意思,乖顺地配合道:“好,慎儿姑娘,我明白了,你需要什么药材,我让人去取。” 他想起她不能言语,便主动朝她伸出手掌,掌心朝上,“我识得汉字,你可以写在我手上。” 时间紧迫,安陵容没空跟他计较这些,便用指尖在他掌心上快速书写起来。 若非命悬一线,左贤王真想好好回味一番她指尖划过自己掌心的触感,他强敛心神,集中精力辨认掌心的字迹,随后扬声朝殿外候命的士兵报出一连串药材名称。 士兵的效率极高,不多时便将所需的药材,连同一应兽骨用具悉数取来,显然是不清楚哪些能用得上,便把那位死去巫医的家当都打包拿了过来。 左贤王见东西齐备,不想让别人打扰他和安陵容独处的时光,立马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对那士兵道:“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打扰。” 士兵躬身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陵容挑拣出所需的药材,一部分投入药罐中加入清水置于小炉上熬煮,另一部分则需要捣碎成粉外敷。 她刚拿起药杵,左贤王便挣扎着伸出手,“我来吧,慎儿姑娘,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安陵容乐得清闲,便将药臼递给他,自己则在一旁控制着药材的种类和份量,不时投入臼中。 左贤王忍着肩伤和体内毒素带来的双重痛楚,听话地用力捣药,他臂力惊人,几下便将那些药材捣成了细腻的粉末。 药粉制好后,安陵容示意他侧过身,撕开他肩头被鲜血浸透的布巾,露出那道皮肉翻卷,隐隐发黑的狰狞伤口,将药粉洒了上去。 药性猛烈,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即便是铁骨铮铮的左贤王,也忍不住痛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青筋暴起。 可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哼出声,反而抬起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正专注为他处理伤口的安陵容。 灯下美人神情认真,眉眼低垂,竟让他觉得这噬骨的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甘之如饴。 安陵容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手脚麻利地为他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妥当。 解毒的汤药也已熬好,她滤出药汁,待温度稍降,便端到他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喝下。 左贤王接过药碗,仰头便一饮而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汤药入腹不久,他体内便如同刀绞剑剐般剧痛起来,接连又吐出好几口乌黑的毒血,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虚脱般地倒在榻上,大口喘息。 缓过气后,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安陵容裙摆上溅落的几点黑血,眼中顿时涌起浓重的愧疚之色,“慎儿姑娘,对不住……你的裙子……被我弄脏了……” 安陵容垂眸瞥了一眼,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一件衣裳而已,比起顺利脱困,保住性命,根本无足轻重。 左贤王却依旧耿耿于怀,丝毫不顾自己伤势沉重,再次开口道:“我让人给你准备一身干净的新衣可好?” 安陵容只想尽快脱身,远离这个麻烦中心,她再次比划了几下,意思是:不必麻烦,毒素已暂时压制,但并未除尽,还需后续治疗,现在你需要休息,可以让人来收拾这里,我回去休息了。 左贤王虽万分不舍,恨不得她一直留在眼前,但他并非不懂分寸之人,深知强留无益,反而可能惹她厌烦。 他神色郑重,“好,慎儿姑娘,今日你也累坏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救命之恩,我拔都……记下了。”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拔都你脸红什么!被容容瞪一眼就老实了?出息!】 【大汉甜饼铺:笑死,真·叼着项圈往容容手里塞的大型野狼既视感,容容:莫挨老子!】 【真相帝:这个左贤王的脑补能力真是一流,吐个血都能脑补出温情剧,容容要不是怕被牵连,才懒得管他死活。】 【代王保护协会:天哪,漪房的平安扣保佑,容容用医术救了自己!希望雪鸢快点来汇合啊,漪房天天在家里睡不着觉呢!】 天幕右侧,延禧宫。 这段时日,富察贵人仗着自己有孕,在后宫中气焰嚣张得更甚华妃,连华妃派颂芝去给她送东西都不起身谢恩。 更别提她还得了太后单独召见,雍正也时常去看她,一时间当真是风头无两,与她同住延禧宫的聂慎儿,更是没少受她的冷嘲热讽。 延禧宫内殿,宝鹃和菊青正弓着腰,忙着将新领来的艾叶投入火盆中焚烧,烟雾袅袅升起,带起一股辛烈的气息。 “咳咳……”宝鹃被烟呛得轻咳两声,用袖子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地对菊青道,“这艾叶味道可真冲,但愿真能管用才好。” 菊青用火钳子拨弄着盆里的艾叶,让它们燃烧得更充分些,“太医说了,焚烧艾叶可避疫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这烟熏火燎的,确实不好受。” 正说着,殿门帘子一掀,宝鹊空着手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和委屈。 宝鹃抬眼瞧见,停下手中的活计,诧异道:“宝鹊,你不是去太医院领咱们宫份例的驱疫药材了吗?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宝鹊眼圈一红,气得跺了跺脚,“快别提了,还不是那位富察贵人!” 她甩着手帕,连珠炮似的诉苦:“我按着小主的吩咐,特意带了两个粗使小太监去太医院。 咱们小主在皇上跟前一向得脸,荣宠不衰,太医院不敢怠慢,给咱们配了足足两大筐药材,防风、苍术、甘草什么的都有。 我们三人好不容易才搬回来,刚进延禧宫的宫门,脚还没站稳呢,就被富察贵人带着她的贴身宫女桑儿,并两个太监给拦住了。” 宝鹊喘了口气,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叉起腰,扬起下巴,学着富察贵人平日那倨傲的模样,“她指着那两筐药材,说什么‘我如今身怀龙嗣,金贵无比,时疫凶猛,一切驱疫防病之物自然得紧着我宫里先用’。 说完,根本不容我分辩,就让她的人硬生生把药材全都抢抬到她的怡性轩去了,我还差点被推了个趔趄!” 第169章 眉庄得时疫,卫临请脉 宝鹃和菊青面面相觑,皆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宝鹃啐道:“她也太嚣张了,不过是有了身孕,竟连半点规矩都不讲了,抢东西抢到咱们小主头上!” 菊青也蹙眉道:“如今宫里宫外时疫闹得这般厉害,药材紧缺,她全抢了去,咱们可怎么办?” 宝鹊越说越气,抬脚就要往内间冲,“我这就去回禀小主,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富察贵人欺人太甚!” 她话音未落,内间已传来聂慎儿清凌凌的声音,“你这般大的火气,不用进来,我在里头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宝鹊忙掀帘进去,聂慎儿正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软银轻罗百合绣被,意态闲适。 宝鹊走到榻前,福了一礼,仍是满脸的不高兴,“小主,您都听见了,咱们该怎么办,就任由她这么欺负到头上来吗?” 聂慎儿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轻飘飘的,“管她作甚?她如今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张扬跋扈,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去,这宫里看不惯她的人,只怕比太医院的艾叶还多。 她这般不知收敛,得罪了哪条藏在草里的毒蛇都未可知,何须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替咱们教训她。” 宝鹊听了这番话,胸中堵着的闷气一下子通畅了,重新露出笑容,“小主说的是,奴婢就知道小主最厉害了,什么都算得到!” 聂慎儿睨了她一眼,眸中含着些许戏谑,“嘴这么甜,又偷溜去小厨房摸糕点吃了?” 宝鹊连忙摆手,笑嘻嘻地辩解:“小主可冤枉奴婢了,宫里近来因着闹时疫的事人心惶惶,奴婢恨不得日日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小主平安,哪还有心思偷吃糕点?” “油嘴滑舌。”聂慎儿轻笑一声,摆摆手,“既如此,便快去太医院,重新取些药材回来,也不必多争,够咱们宫里用度即可。顺便,把卫临给我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宝鹊笑着福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她刚出内间,却与匆匆从外头回来的小顺子撞个正着。 宝鹊“哎哟”一声,揉着被撞痛的肩膀,嗔怪道:“小顺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小顺子顾不上赔礼,急声道:“对不住了,宝鹊姑娘,我有急事禀报小主。” 宝鹊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往常,便也收了玩笑心思,侧身让开,“那你快进去吧。” 内间再次传出聂慎儿的声音:“小顺子,进来吧。” 小顺子应声而入,甚至来不及行个周整的礼,便将最紧要的消息报了出来,“小主,沈贵人染上时疫了!” 聂慎儿眸光倏地锐利起来,“消息属实吗?” “千真万确,是咸福宫敬嫔娘娘传来的消息。”小顺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奴才回来时,刚好在宫道上碰到碎玉轩的小允子,说是莞贵人听闻消息,已经急忙往咸福宫去了。” 聂慎儿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坐直了身子,沉吟道:“存菊堂早被封禁多时,与外界几乎隔绝,饮食衣物皆有专人严格查验送入,好端端的,她怎么可能会突发时疫? 最近这段时日,除了日常送东西的宫人,存菊堂可有其他外人去过?” 小顺子猛地想起一事,忙道:“有的!小主这么一问,奴才想起来了!前两日,皇后娘娘下令,让华妃娘娘负责西六宫各处洒烧酒、烧艾叶驱疫之事。 华妃娘娘便派了周宁海,带着几个太监和一大桶烧酒,去过存菊堂,说是要里外消毒,以防万一。” 聂慎儿眼底闪过一抹了然,“周宁海……原来如此。看来是咱们这位贤德仁厚的皇后娘娘,故意将这差事交给了华妃,给了她一个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存菊堂的机会,好‘料理’了沈姐姐。” 她微微后靠,倚回软枕上,“华妃这般着急下手,无非是因为刘畚至今下落不明,她设计的假孕争宠之事随时可能败露,唯有沈姐姐死无对证,她才能高枕无忧。 华妃动手,是狗急跳墙,情理之中,小顺子,你说,皇后又是为什么这般着急,非得要借华妃这把刀,置沈姐姐于死地呢? 沈姐姐如今失宠被禁足,分明对她毫无威胁,她这般急不可耐地要将人除掉,真是耐人寻味。” 小顺子在宫里待的久了,这些弯弯绕绕都不消多想便能猜到个大概,但他吃不准聂慎儿的心意,谨慎地回道:“小主,皇后娘娘此举,许是故意引华妃上钩。 沈贵人一旦出事,她便可寻机检举出是华妃所害,既能重创华妃,又可彰显自己公正贤德。 又或者……宫中有什么人、什么事,已然妨碍到了皇后娘娘,她身为后宫之主,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针对,所以想借沈贵人之事转移众人的视线,自己则隐在后头,从容除去她真正想除掉的人。” 聂慎儿支着下颌,认真听完后,赞许道:“你说得不错,没准儿还是一箭双雕呢?这后宫里拢共就三股势力,华妃一党,莞姐姐与沈姐姐交好自成一派,剩下的便是皇后。 等华妃与莞姐姐的精力都被沈姐姐牵扯住,无暇他顾,届时,无论皇后是想暗中布局谋划些什么,都容易得多。” 小顺子连连点头,小心地观察着聂慎儿的脸色,“小主说的是,那……小主可要此刻去咸福宫探望,表表心意?” 聂慎儿缓缓摇了摇头,并无半分要动身的意思,“沈姐姐这会儿正病重昏迷,我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站在殿外做做样子,给莞姐姐和敬嫔看罢了,没甚意思。 眼下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被时疫搞得焦头烂额,人手紧缺,沈姐姐又是戴罪之身,怕是没人敢冒险前去仔细看顾,这才是我该‘表现’的地方。” 正说着,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宝鹊领着卫临走了进来。 卫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太医官服,眉目低垂,脚步轻而稳。 他进得内殿,规规矩矩地跪下给聂慎儿请安,“微臣卫临,给昭贵人请安,贵人金安。” 聂慎儿虚抬了抬手,“卫太医,快请起吧。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请你帮个忙。” 卫临起身后,并未抬头直视,而是微微躬身,恭敬地站在一旁,“小主对微臣有知遇之恩,小主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微臣自当尽心竭力。” 聂慎儿却不急着说事,而是将手腕搁在榻边的小枕上,缓声道:“不急,你先替我把个脉吧。” 第170章 雍正的问题,匈奴早餐 卫临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应了声“是”,便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搭在聂慎儿的手腕上,而后才伸出三指,凝神屏息,仔细诊脉。 片刻后,卫临收回手,将丝帕收起,回道:“回小主,小主脉象平稳有力,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聂慎儿早有所料,随口淡淡一问,“那你可知,我承宠时日也不算短了,为何却迟迟不曾有孕?” 卫临下意识地想要说些“子嗣缘份天定”、“小主年轻不必心急”之类的场面话搪塞过去,可刚一抬眼,便对上了聂慎儿那双能够洞察人心的眸子。 卫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权衡再三,知道在这位心思玲珑的小主面前,含糊其辞绝非上策。 他只好将声音压得更低些,言辞极其委婉地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龙体虽由太医们精心调养着,但毕竟已非……合适的年岁,于子息上,本就会比年轻时困难些许。 此乃常情,还请小主放宽心,万勿因此焦虑,这绝非小主您的问题。” 聂慎儿眸光微闪,唇角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问题的根结出在这里,怪不得雍正后宫这样多的妃嫔,新出生的孩子却少的可怜。 前世她与刘恒不过春风一度,便有了身孕,怀了武儿,看来这有孕与否的关键,果然还在男子本身。 卫临见她只是笑而不语,生怕她仍旧心怀芥蒂,或是怀疑自己的说辞,索性把心一横,开始说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来宽慰她,“小主,此事万万急不得,需得顺其自然,徐徐图之。 若是您实在心急,微臣倒是可以开几副温补调理、固本培元的药膳方子,您可命小厨房的人熬煮了……平日请安时,或可……送予皇上服用。” 聂慎儿被他这番“体贴周到”却又胆大包天的建议逗得轻笑出声,故意拖长了语调,“卫临啊卫临,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就按你说的去做吧,方子务必开得稳妥些,明白吗?” 卫临见她应允,脸上并无怪罪之意,立马摆出一副全然为主子考量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小主明鉴,微臣一切都是为小主考虑。 皇上的身体根基经过妥善调养,强健些,将来……才能使得小主的胎象更加稳固,孕期反应不至于太过难受,生下的小阿哥或是小格格,也会更加强健聪慧。” 聂慎儿无奈又好笑,她就说一句,他怎么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句,“好,好,我不说你就是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赶紧转移话题,神色稍正,“还有一事,存菊堂的沈贵人得了时疫的事,你可有所听闻?” 卫临立刻收敛了神色,回道:“敬嫔娘娘宫里的宫女方才来太医院请人时,微臣也在场。 但当时想着小主或许另有吩咐,且此事敏感,便与其他几位同僚一样,推说手头有要事忙碌,并未应诊。” 聂慎儿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人情,我卖定了。 我想请你去医治她,你若能借此机会,找出治疗时疫的方子是最好的,她既然已经病着,你就放心大胆地用她试验药性。” 卫临迟疑了一下,“小主,微臣的师父温实初温大人,与莞贵人素来交好,只怕莞贵人也会去恳请师父出手医治沈贵人,若师父前去,微臣怕是不好动手脚。”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让你去救人,没让你去害人,你防着温实初做什么? 他若去,你便同他一道,正好可以一同斟酌着用药,集思广益,岂不更能尽快找出对症的方子?我要的只是治好时疫的功劳和沈贵人的人情,又不要她的命。” 卫临眨了眨眼睛,这才恍然,是自己想岔了,忙应道:“是,微臣明白了,微臣定当尽快研制出时疫方子,治好沈贵人。” 事情都安排妥当,聂慎儿松泛下来,“好了,宝鹊,你带卫太医下去写药膳方子吧。” 宝鹊应了声“是”,便领着卫临退了出去。 小顺子却仍愣在原地,似乎在出神地想些什么。 聂慎儿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小顺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奴才在想小主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他说完,意识到这话不对,没把聂慎儿放在第一位,怕她不高兴,顿了一下,急忙追补,“不过……在奴才心里,永远是小主最可爱。” 聂慎儿不轻不重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小小年纪,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 小顺子捂着额头,装作吃痛不已的模样,龇牙咧嘴地耍宝道:“哎哟,小主,奴才这额头上的伤才好没多久,痂子才刚脱落,嫩得很呢。您这轻轻一下,要是弹坏了,留了疤,您又该嫌不好看了!” 【吃瓜不吐籽:卫临:皇上不行这事儿我能直说吗?算了拐弯抹角说点科学的吧。聂慎儿:哦,懂了。】 【高举慎顺大旗:我赌一毛钱,小顺子肯定已经在想自己喜当爹以后照顾慎儿娘俩的事了。】 【真相帝:卫临好好笑,以为慎儿在暗示他弄死眉姐姐吗?不要这么胆大妄为啊卫临!】 天幕左侧,左贤王王庭。 因着救了左贤王拔都一命,安陵容心中稍定,料想他应当不会再对自己不利。 回到客舍后,她不再强撑,和衣躺在了铺着厚实毛毡的床榻上,竟然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翌日清晨,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才悠悠转醒,起身略作整理后,便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神色疲惫的日律,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想必是因昨夜王子遇刺之事奔波劳碌,一夜未眠。 他手中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着热气腾腾的奶茶、烤得焦香的面饼以及一些肉干。 在他身后,跟着同样刚被唤醒不久,一脸茫然的乌兰。 日律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说道:“客人,请用。” 安陵容沉默地侧身让开,日律进屋,将托盘小心地放在屋内唯一的矮桌上,又道:“客人,王子殿下请你吃完后,去主寝殿见他。” 安陵容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与乌兰一同用了这顿匈奴早餐,奶茶醇厚,面饼扎实,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用罢早饭,两人一同前往主寝殿,刚到殿门外,守门的士兵便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拦下了乌兰,只让安陵容独自入内。 安陵容给了乌兰一个安抚的眼神,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拔都早已起身,他的恢复能力着实惊人,不过一夜功夫,竟已显得神采奕奕,若非肩上透着药味的包扎痕迹,几乎看不出昨日那般凶险重伤、吐血濒死的模样。 他正拿着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见安陵容进来,立刻将弯刀放下,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热切的笑容,“慎儿姑娘,你配的药很有用,我感觉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以示证明,随即右手抚胸,向她行了一个匈奴的敬礼,“再次感谢你的施救。我知道,你今日就要向我辞行了。” 安陵容没有否认,再次轻轻点头。 拔都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爽朗的笑意掩盖,“在你离开之前,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171章 拔都的救命谢礼 安陵容救了拔都一命,他给些谢礼理所应当,她也就没有推辞,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淡然,等他继续往下说。 这落在拔都眼里,赫然便成了安陵容在期待他的礼物,她这样含蓄婉约的女子,竟没有摇头推拒,还这般直直盯着他瞧,眼神专注…… 拔都心头一热,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说不定,慎儿姑娘也舍不得离开他身边,只是她毕竟是被掳来匈奴的,家中亲人定然担心,她肯定是要先回家的。 而且汉人规矩多,最重礼数,即便他们两情相悦,也不能草草私定终身,那样对她不好,他得给她应有的尊重。 想到这里,拔都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转身大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捧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献宝似的捧到安陵容眼前,“慎儿姑娘,你看,我帮你寻到什么了?” 安陵容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是真的惊喜了,昨夜她还在惋惜姐姐亲手给她打包的包袱在混乱中丢在了野裘马场,没想到拔都竟然派人去找了回来。 她上前半步,伸手轻拂过包袱的布料,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 她抬头看向拔都,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多谢你帮我找回来。 比划完,她才将那沉甸甸的包袱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姐姐的心意,她再也不想弄丢了。 拔都见她高兴,趁热打铁,又从一旁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柄匕首。 那匕首的刀鞘竟是纯金打造,流光溢彩,上面镶嵌着红宝石、绿松石和各色玛瑙,排列成特殊的图腾样式,华丽夺目至极,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还有这个,”拔都将金刀递给她,“请你收下。” 安陵容只觉得这匕首看起来异常贵重,拿来当救命之恩的谢礼的确诚意十足,而且,说不定雪鸢会喜欢这种精巧锋利的武器。 于是她单手抱着包袱,另一只手解开包袱结打开一个口子,示意拔都将金刀放进来。 拔都瞧着她的动作,心跳骤然加速,她让他将金刀放进她的包袱里! 那包袱里装着她视若珍宝的物件,如今她允许他的礼物也进入其中,这岂不是等同于把他划进自己的领地中?她果然是愿意接纳他的! 拔都一时间感觉放进去的不仅仅是金刀,还有他一整颗滚烫炽热的心,也要跟着她一起远走大汉了。 安陵容并未察觉他汹涌的内心戏,见他放好,便重新打好包袱结,再次朝他一点头,权作告别,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包袱失而复得,她归心似箭,只想尽快与雪鸢汇合,返回代国,回到姐姐身边。 拔都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叫她。 他知道,再多看她一眼,再多与她待一刻,他怕自己就真的舍不得放她走了,他当然愿意给予她所有的尊重与自由,可胸腔里鼓噪的情意却实在难以自禁。 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扬声道:“慎儿姑娘,等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安陵容脚步未停,只当这是一句客气的告别,并未深思其中深意,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安陵容和乌兰被日律引着,行至王庭气势恢宏的大门前,门外已备好了一辆结实的马车,不知为何,日律望着安陵容手中包袱的眼神十分幽怨。 两人登上马车,日律原本要指派一名匈奴士兵为她们赶车,乌兰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实在害怕,连连摆手,用匈奴话急切地表示不用麻烦,她自己可以驾车。 马车缓缓驶离左贤王王庭,直到王庭的了望塔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一道黑影便如灵巧的燕雀般,悄无声息地从路旁一处土屋屋檐上落下,轻盈地钻进了行驶中的马车里。 车帘晃动,带进一丝寒风。 车内,安陵容和莫雪鸢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雪鸢,你没事吧?” “慎儿,你没事吧?” 两人俱是一怔,对视一眼,看清对方虽风尘仆仆却并无大碍,同时放下心来,又同时笑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重逢的喜悦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莫雪鸢先敛了笑意,解释道:“昨夜我潜入王庭,本想趁乱带你走,没想到你直接冲去了主寝殿。 那周围因刺客之事防守太过严密,高手环伺,我难以近身,只得远远确认你无碍后,便先行隐藏踪迹,等待时机。” 安陵容也松了口气,“原是如此,我听见外面喊抓刺客,还以为被抓住的是你,心中焦急,才急忙跑过去想看看情况。” 莫雪鸢佯作不满,“我有那么鲁莽吗?会直接把自己送到敌人包围圈里?” 安陵容抿唇一笑,“不是鲁莽,是自信。正因为你的身手好,我又见那些匈奴兵如临大敌,我猜测是你的时候,还以为……刺杀已然成功了呢。” 莫雪鸢摇头失笑,冷冽的眉眼柔和下来,“你这张嘴啊,怪不得娘娘那么喜欢你,真是……连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说笑间,安陵容想起包袱里的东西,连忙摸出那把金光灿灿的匕首,递给莫雪鸢,“雪鸢,你看这个,你喜不喜欢?是那个匈奴左贤王送的谢礼,我昨夜碰巧救了他一命。” 莫雪鸢接过金刀,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她握住刀柄,“噌”地一声将其抽出鞘,刀身映出她微蹙的眉头,她的目光凝在靠近刀柄的刀身上,那里赫然刻着一串繁复的匈奴文字。 “果然……”莫雪鸢低声自语,抬头看向安陵容,“慎儿,你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吗?” 安陵容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写的什么?祝福语吗?” 莫雪鸢点着那串文字,一字一顿地翻译,“是匈奴文字,‘挛鞮拔都’四个字。”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在匈奴草原上,单于的子嗣出生时,就会得到一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金刀,象征着他的身份与荣耀。 有关匈奴王子的金刀,中原记载倒是不多,不过……我曾听闻,早年有过匈奴公主将代表自己的金刀赠予心仪之人,作为定情信物的习俗。” 第172章 雪鸢看透,陵容看不透 安陵容更加不明所以,疑惑道:“那他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金刀送给我……是何意?” 莫雪鸢看着她全然未开窍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金刀放回她手中,“怎么对娘娘和我的事,你便看得那般透彻,轮到自己身上,反倒看不透了呢?依我看,这左贤王是对你有意,借此表明心意。” 安陵容这才明白过来,临别时拔都说的那句“等我”是何意,可她仍是觉得难以置信,“喜欢我?为什么?” 她救他不过是情势所迫,自保之举,何至于就让他生出这般心思? 莫雪鸢重新坐好,摇了摇头,“这其中的缘由,多了我也不懂,等回了代国,你问问娘娘就知道了。这刀……你先收好吧。” 安陵容握着那柄突然变得烫手的匕首,低头看了看刀身上那串陌生的文字,心底还是认为莫雪鸢想多了。 在她固有的印象里,获得别人的喜欢,是一件极难的事。 前世,她需要暗中练习唱歌,嗓子哑了,就得不惜使用息肌丸苦练冰嬉,还要小心翼翼地揣摩上意,而她最终得到的,也仅仅是一丁点廉价的微末宠爱,毫无尊重可言。 不只是男人,还有女子,最开始的时候,好像她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得到甄嬛沈眉庄二人的真心相待,在甄嬛眼里,连之后认识的淳常在都比她的分量更重。 所以到后来,她谁也不想在乎了。 万幸,苍天终究待她不薄,这一世,她有窦漪房这个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姐姐,有雪鸢这个可以交付后背的好友,有婆婆和赵大哥两个给予她家庭温暖的家人,更有自己挣来的官职与事业。 这些就足够了,至于其他,她从未考虑过。 【草原孤狼:拔都:她收了!她心里有我!她让我进她的包袱了!(兴奋地原地转圈)】 【大汉使者:所以这金刀到底算求婚还是定情啊?匈奴王子都这么直接吗?】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唉,容容下意识不相信自己会被喜欢的样子好让人心疼啊,前世ptSd了属于是。】 【云陵cp粉:快点回代国!我要看漪房姐姐知道这事后的反应!肯定很精彩!】 莫雪鸢钻出马车,将空间留给安陵容一人,为乌兰指引回大汉的方向。 马车一路向南,一直到进入大汉边界,她才示意乌兰放缓车速,回头朝来的方向极目远眺。 天际线下,那一小队始终不远不近缀在后方的匈奴人马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未曾显露任何恶意,莫雪鸢察觉后,权衡再三,选择了默许。 此刻,见他们停步,她收回目光,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悄然散去,或许,那位左贤王,当真没有歹意。 远方,匈奴境内的高坡上。 拔都身姿挺拔地端坐马背,墨色皮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肩头的伤丝毫未能影响他的英武之气。 他单手持缰,抬手示意身后一众亲卫停下,“就送到这里吧。” 日律萎靡不振地跟在一旁,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受了重伤,又带着他连夜跑去已成废墟的野裘马场,为了搜寻包袱一夜未眠的王子殿下还能这么有精神。 他打了个哈欠,“殿下,既然您这般喜爱那位汉人姑娘,为何不直接将她们留在王庭? 即便您是为她着想,不愿草率对待,怕委屈了她,也可以派人将她的家人接到王庭来商议婚事啊? 还有,您不可以直接护送她回去吗?咱们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地跟在后头?这一点儿也不符合您一贯的作风。” 拔都的目光依旧凝望着远处那已化作一个小黑点的马车,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车内那人安静的眉眼。 他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安陵容昨夜落在他寝殿的针包,轻柔地摩挲着针包一角,那里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个清秀的汉字——“容”。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锐利起来,并没有回答日律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昨夜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查出来刺客是谁派的了吗?” 日律敛了抱怨,神情一肃,恭敬回道:“探子刚刚传回消息,近期有异常动作,且有能力策划此次刺杀的,大概率只有……稽粥殿下。” 拔都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我猜也是他。” 他一拽缰绳,调转马头,“父汗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稽粥野心勃勃,时刻都想取代我的地位。 我如今只是左贤王,内忧未除,强敌环伺,并不能给她万全的保护,她又不能言语,在这异乡草原,举目无亲,我若一意孤行将她留在身边,只会害了她。” 他再次回望了一眼大汉的方向,“待我肃清草原,解决了那些碍眼的东西,真正掌控一切,再去大汉,将她风风光光地迎娶回来,做我的阏氏!” 拔都的声音愈发轻柔,似是怕惊扰了远方的离人,“更何况,我毕竟是匈奴人,想要获得她家人的认可,只怕并非易事。 倘若明目张胆地护送,阵仗太大,难免惹人注目,我担心她会因此遭人非议,而且……我也不想她为别离难过,她不该为这些烦忧。” 他不再停留,猛地一抖缰绳,驾马提速,朝着王庭的方向奔去。 风中,只留下他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消散在草原的风里,“我心爱的姑娘,朝前走吧,我会永远在你身后,等我安顿好一切,我们就再不分开。” 【草原孤狼:拔都这恋爱脑虽然是一厢情愿,但规划得还挺长远周到,连容容家人的想法和可能遇到的非议都考虑了。】 【大汉甜饼铺:雪鸢:情情爱爱太复杂了,姐不懂,姐只会杀人,回家问娘娘吧。】 【容容快回家:呜呜呜可算要回家了!漪房姐姐等得好辛苦!快让她们姐妹团聚!】 马车驶入大汉疆域,熟悉的景物逐渐取代了塞外的苍茫。 安陵容一直悬着的心落回实处,离家越近,她对窦漪房的思念便愈发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将脸颊贴在包袱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来自故乡的空气。 姐姐,再等等,我很快就回来了。 第173章 苏培盛大戏开场 天幕右侧,养心殿。 夜色已深,雍正忧色深重,翻看着一本本有关宫外时疫的奏报,字字句句皆是时疫肆虐的惨状。 良久,他掷开手中奏折,向后靠在龙椅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沉重无比的叹息,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苏培盛。” 一直侍立在侧的苏培盛闻声,上前一步,端起旁边温着的参茶,双手奉上,“皇上,奴才在,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雍正并未立刻去接,目光依旧落在那些令人心烦的奏报上,“宫里的时疫,染的厉害吗?” 苏培盛捧着茶盏,脸上满是愁容,语气也沉甸甸的,“皇上,宫人杂役一个一个地没了,到处人心惶惶啊,当差的都没个精神头,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更别提存菊堂的沈贵人也……” 他说到这里,忽地顿住,像是意识到失言,懊悔道:“哎哟,奴才多嘴,这会子皇上正烦心着,提那起子罪人做什么。” 他这番作态,反而引起了雍正的注意,雍正抬起眼,探究地看向苏培盛,“沈氏虽在禁足,静思己过,但仍是贵人,你方才说她怎么了?说下去。”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回话愈发谨慎,“皇上,奴才听芳若说,沈贵人也染上了时疫,情况很是不好。” 雍正眉心拧得更紧,“其他地方倒也罢了,她那里幽闭着,朕下令不许有任何往来,怎么她倒最先病倒了?” 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问道:“罢了,可有太医去看过?” 苏培盛颇为感慨,“皇上您是知道的,昭贵人和莞贵人与沈贵人情同姐妹,闻听此事后心急如焚,特意托了温实初和卫临两位太医前去看诊。” 他稍稍抬眼,观察着雍正的神色,继续道,“听说,沈贵人的病渐渐有了起色,没准两位太医能找到药到病除的方子,为皇上分忧呢。” 雍正面色稍霁,淡淡道:“但愿吧,若真能如此,亦是功德一件。” 苏培盛觑着皇帝神色,眼珠微转,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恭敬地呈到御案前,“皇上,奴才可不是信口开河,您请看,这就是温、卫两位太医这几日一起斟酌研究出来的方子。 芳若说,沈贵人按此方用药后,高热已经不再反复发作,料想是当真有用的。不过……两位太医也再三强调,说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病情也有轻重缓急之分。 此方虽对沈贵人见效,但要想广泛应用,解救宫内外的疫情,其中几味药的分量配比,觉着还可以再谨慎斟酌些,力求万全,是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呈报御前。 奴才是多事,看着皇上您为此熬心,实在不忍,便先悄悄讨了来,只想让皇上您能暂且放宽心,别再这般愁眉不展了,您为此事都已熬了几宿了,龙体要紧啊!” 雍正展开纸笺,看得极为仔细,半晌,才将药方放在案上,端起手边那盏早已温凉的茶,呷了一口,“苏培盛,还是你最体贴朕的心意。” 他放下茶盏,吩咐道:“务必要让他们二人尽快完善方子,以解宫内外时疫之困。” “嗻。”苏培盛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这一环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得看昭贵人的了。 恰在此时,小厦子进来禀报,“皇上,华妃娘娘带着江慎江太医求见。” 苏培盛堆起笑容,语气热络地帮腔,“华妃娘娘为着时疫的事儿也是殚精竭虑,常常在太医院和太医们一块研究方子,还亲自研读医书,寻找古方,想来也是有进展了,才会这时候来见皇上。” 雍正听到这番话,脑海中浮现年世兰灯下蹙眉研读医书的模样,虽知她素日骄纵,此刻也不免心生感慨,“叫她进来吧。” 殿门开启,精心打扮了一番,显得格外光彩照人的华妃款步而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太医江慎。 两人行至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抬了抬手:“起来吧。” 华妃起身,脸上洋溢着喜色,“皇上,臣妾督促江太医不眠不休了几日,终于找到了能够解决时疫的方子,特地带他来将方子进献给皇上,希望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她说着,朝身后的江慎使了个眼色。 江慎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请皇上过目。” 不用雍正示意,苏培盛就走了过去,从江慎手中接过药方,转身呈上。 雍正接过这张新的药方,只一眼,他的手便几不可察地顿住了,这上头的药材、剂量、煎服方法……与苏培盛呈上的那张,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神色微沉,看来这份功劳实在太令人眼红了,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温实初、卫临、华妃、江慎……他们当中,必有人撒谎,妄图蒙蔽圣听,窃取功劳。 他不动声色地将药方置于案上,眼角余光极快地瞥了垂手侍立的苏培盛一眼,苏培盛眼观鼻鼻观心,似是全然未觉。 再抬眼看向御案对面,华妃正期待地望着他,美眸中光彩流转,满是志在必得,而站在她身后的江慎一直低着头,瞧不出什么来。 雍正决心要试上一试,他面上不露分毫,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这医药之事,朕是门外汉,看不明白。 不如叫几位太医来一道参详参详,若此法果真可行,华妃与江太医,当居首功。苏培盛,去传今晚太医院当值的太医来。” “嗻。”苏培盛应声,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华妃娇声道:“皇上,您就放心吧,这方子是江太医仔细考量,反复斟酌过的,肯定没问题!” 雍正指了指下首的座位,“此等大事,朕自然要确认一番。世兰,你先坐,别站着了。” “谢皇上。”华妃含笑应道,仪态万方地落座。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只听得更漏滴答,雍正重新拿起那两份内容一致的药方,目光在其间来回逡巡,深邃的眸底,暗流汹涌。 不消片刻,有人比苏培盛还先打了帘子进来。 第174章 养心殿,慎儿的大舞台 聂慎儿俏生生地立在殿门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身上只着一件普通的藕荷色旗装,外头随意罩了件狐皮坎肩,脸上脂粉未施,一脸的焦急担忧。 她一进来,那双含情目便不管不顾地上下打量雍正,待发现他只是眉宇间带着处理政务的倦色,并无病容或其他不妥之处后,才放下心来。 她行至殿中跪下行礼,声音微喘,“臣妾失仪,请皇上恕罪。” 华妃正因献方之事得意,见她这般莽撞闯入,满心以为拿捏了她的错处,岂能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 她凤眸一挑,责难道:“昭贵人这是做什么呀?不请自来不说,还强闯养心殿,是谁给你的胆子,在皇上跟前敢这样放肆?还有没有规矩了!” 聂慎儿垂眸敛目,乖乖听着华妃的训斥,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一副自知理亏、任打任骂的温顺模样,并未出言辩解。 这时,苏培盛才领着章弥、温实初和卫临三人小跑进来,打了个千儿,气息有些不匀地解释道:“皇上,奴才方才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时,卫太医恰好在延禧宫给昭贵人请平安脉。 昭贵人听闻皇上您突然召了好几位太医来养心殿,心里挂念得紧,听都不听奴才把话说完,就直接跑了过来…… 奴才还要去请章院判和温太医,脚程实在跟不上,就让她这么冲了进来,是奴才有罪,没能拦住昭贵人,请皇上责罚。”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苏培盛退到一边,他瞧着地上那人儿蔫头耷脑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纵容道:“罢了,你也不过是担心朕,才如此情急。起来吧,坐。” “谢皇上恩典。”聂慎儿低声谢恩,依言坐在了华妃下首。 华妃见她竟这般轻易就被放过,还得了座,更是不忿,隐晦地朝聂慎儿的方向翻了个白眼,红唇微撇,似乎是对她的装模作样十分鄙夷不屑。 雍正看向殿内垂手侍立的四名太医,刻意含糊其辞,“解决时疫的方子,朕已经看过了。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都看看,集思广益,看看这方子……可有能再改进的地方?” 苏培盛会意,上前将药方一一拿给四位太医。 江慎一看这架势,心中暗自着急,生怕到手的功劳要被旁人分去,抢先一步道:“皇上,微臣钻研此方多日,反复推敲验证,自觉已是最佳,并无需要改进之处。” 章弥老成持重,捻着胡须,将药方看了两遍,沉吟道:“皇上,微臣虽不专精此科,但依臣浅见,此方中有几味药材用量稍重,药性猛烈,体虚之人恐受不住,或可稍稍削减一二,更为稳妥。” 温实初错愕万分,这分明是自己开的方子,为何江慎说是他的? 他和卫临对视一眼,卫临早和聂慎儿串通好了,并不意外,却还是做出和他一样的惊讶,“皇上,这是微臣与温太医这几日写给沈贵人的方子。 其中几味药的药量是因沈贵人当时情况危急,不得已才加重以求速效,其中羌活、独活等药量需减半,还需再添一味甘草方能调和药性,驱疫固本。” 雍正将殿下四人的反应尽数看在眼中,谁是真才实学,谁是想冒功抢功,已是一目了然。 江慎有些慌了,频频看向华妃求救。 华妃本以为占尽先机,要是温卫二人检举江慎偷盗药方,她也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他们嫉妒江慎立功,信口攀诬,却没想到江慎偷错了方子,一下子将她置于被动之地。 雍正对华妃有些失望,却又不能当场点破,让她太过难堪。 他沉默片刻,做出了决断,“既如此,便按卫临所言,将药方调整修改后,明日起太医院立即着手,大量熬煮汤药,首先让宫中那些疫病症状最为严重的宫人试用,你们都下去准备吧。” 江慎吓得不轻,还好皇上没有追究,否则真要论起来,这可是欺君之罪,他手脚发软地跟着其他三人退了下去,全程不敢再看华妃一眼。 华妃见雍正处理完毕,忙挤出笑容,开口想挽回些颜面:“皇上,臣妾……” 雍正倦极了,不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世兰,这段时日的确辛苦你了,为时疫之事如此操心,天色已晚,你早些回翊坤宫安歇吧。” 华妃不甘心,又娇声试探道:“皇上,臣妾命小厨房准备了些清淡的宵夜,最是解乏安神,皇上操劳至此,可要随臣妾去用一些?” 雍正按了按眉心,甚至没有看向她,只道:“不必了。你多吃些,朕瞧着你为了时疫之事,清减了许多,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你先回去吧。” 话已至此,华妃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起身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她狠狠剜了安静坐在一旁的聂慎儿一眼。 聂慎儿见华妃走了,也跟着起身,柔顺地福礼:“皇上既然有要事,那臣妾也告退了。” 她虽未施粉黛,却仍旧清丽动人,与精心打扮过的华妃不同,明显是匆忙而来,有了对比,雍正更觉眼前人清新可喜,“朕又没让你走,你跑什么?” 聂慎儿顿住脚步,羞怯地低下头,“臣妾都净了面准备睡下了,听闻苏公公那般急切地召太医,还以为夫君……这才慌了神,什么都没顾上就跑了过来。 如今仪容不整,实在不宜面见天颜,夫君没事就好,臣妾这就回去。” 雍正朝她伸出手,“到朕身边来。” 聂慎儿迟疑了一下,缓步走上前去,雍正拉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便让她在身旁坐了下来。 他侧过身,借着明亮的烛光,指尖轻拂过她光滑的脸颊,“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依朕看,不外如是。 你有这份心意,朕很感动,总比有些人,为了抢功,不惜欺瞒于朕……要来得好。” 聂慎儿顺势靠进他怀里,“夫君,您别这样说,华妃娘娘或许也只是太想为您分忧,太爱您了,才会一时急切……”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再次响起,一道身影匆匆入内,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袍子,头也未抬,进到殿中就径直跪下,“皇上,微臣幸不辱命,刘畚抓到了。” 【宫斗专家:好好好,养心殿都成了慎儿的个人秀舞台了。】 【真相帝:我有点脸盲,进来这个是不是夏乂?慎儿好聪明,她居然不是说自己抓到的刘畚,而是故意放走刘畚,让夏乂的血滴子抓到,这样四大爷就不会怀疑慎儿和刘畚串供了。】 【甄学家003:家人们,我已经数不清这是华妃第几次在慎儿手里吃瘪了,我看这回她是真的要降位了。】 第175章 周亚夫跳城楼 天幕左侧,代国都城。 城楼高耸,几个守城的士兵缩在垛口后,偷眼瞧着不远处那道笔挺如松的身影。 “周将军在这儿守了有半个多月了吧?”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手肘拐了拐身旁的同僚,“你们说,他还要这样守城守到什么时候?” 年长些的士兵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谁知道呢?自打周将军陪代王殿下和王后娘娘出巡边关回来以后,他就整天站在这里,雷打不动。” “北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年轻士兵不解地探头望去,“不就是每天人来人往的吗?我早就看腻味了。” “将军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透的。”另一个矮胖士兵插嘴道,“不过我听在宫里当差的兄弟说,和周将军交好的那位莫姑娘,这次没有随驾回来……”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噤声。 周亚夫身披轻甲,按剑而立,专心致志地眺望远方,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若不是临别时莫雪鸢不许他冲动行事,他当晚便会提剑追去,将那胆大包天的野裘斩于马下,把她救回来。 如今都去了这么久了,雪鸢她们为何还不回来? 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看似冷静,实际上已经忍耐到了极点,若今日再见不到莫雪鸢归来,他就去向代王请命前往匈奴……哪怕代王不允,即便单枪匹马,他也要闯入匈奴要人!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一辆明显带有匈奴特征的马车缓缓驶来,车篷上装饰着色彩鲜艳的织物和串珠。 驾车的是个高鼻深目,发辫垂肩的女子,而坐在她身旁的那道身影,是雪鸢! 周亚夫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要怀疑是他忧思过度产生了幻觉。 同一时间,坐在车辕上的莫雪鸢似有所感,敏锐地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城楼上那道灼热的视线。 四目相对。 周亚夫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所有焦躁、担忧、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甚至忘了身处的场合,足尖在城垛上一踏,竟然直接从数丈高的城楼上飞身而下,急切万分地落在马车前方,惊得马匹扬起前蹄,发出不安的嘶鸣。 驾车的乌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得低呼一声,慌忙死死拉住缰绳,才将将把马车勒停在几步之外。 莫雪鸢看清来人,眼底浮现出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用匈奴语对乌兰平静地解释道:“有车夫来替你了,你进去休息一会儿吧。” 乌兰惊魂未定地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势不凡的男子,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莫雪鸢,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内。 安陵容见乌兰进来,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乌兰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默契地没有出声,一起留意外面的动静。 车外,周亚夫满心的激动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化作言语,就被莫雪鸢那句清清淡淡的“车夫”给戳漏了气,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莫雪鸢清冽的眉眼,一路风尘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低笑一声,利落地跳上马车,接过乌兰留下的缰绳,朗声道:“是,雪鸢姑娘,小的遵命。” 莫雪鸢往他那边挪了挪,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两人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你这车夫,看上去黑了不少,还瘦了些。” 周亚夫心中一暖,却又泛起酸涩,“因为你不在我能看得到的地方,雪鸢姑娘,下次别再留下那样的话就离开,我受不住的。” 莫雪鸢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故作疑惑,偏过头反问道:“我留了什么话?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亚夫一听就急了,也顾不得驾车,猛地转头看她,语气急切又认真,“雪鸢姑娘,你可不能出尔反尔!那天你明明说……” 话说一半,他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 “说什么?”莫雪鸢追问,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明晃晃的戏谑,“说我喜欢你啊?” 如此直白的话语,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说出,周亚夫的心脏重重一跳,他耳根发热,不敢看她,只盯着前方道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莫雪鸢见他强作镇定,慢悠悠地道:“那天风大,说不定是周将军你……听错了呢?” “不可能!”周亚夫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否认,拔高的声音引得路边几个行人好奇地望过来。 他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嗓音,却又无比坚持地重复了一遍,“绝不可能!我听得很清楚!” 莫雪鸢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瞧,就在周亚夫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就快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产生了幻听之时,却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莫雪鸢放松了身体,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僵硬地握着缰绳,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动作就会惊扰了这份亲昵,他努力放松绷紧的肌肉,调整着坐姿,想让她靠得更舒适些,又怕自己的铠甲硌到她。 莫雪鸢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说不可能,那就不可能吧。谁让你是将军呢?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侍女,哪里违抗得了将军的意思呢?” 他心尖一涩,有些不高兴她这样界定彼此的身份,不想她轻描淡写地贬低自己,皱紧了眉头,认真反驳道:“雪鸢姑娘,在你面前,我不是将军,你也不是普通的侍女,你就是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周亚夫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说话间,代宫巍峨的宫门已然在望,莫雪鸢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随意地问道:“那好吧,不知道这位‘不是将军’的车夫,待会儿愿不愿意赏脸喝一杯?” 周亚夫将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不远处,毫不犹豫地点头:“乐意之至。” “你这算不算擅离职守?”莫雪鸢跳下马车,回头看他。 周亚夫紧随而下,豁出去般地坦然道:“那我也认了。” 莫雪鸢轻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走吧,还去上次那个大娘的酒铺?” 周亚夫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下意识地将手心在衣甲上用力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好。”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宫墙外那条熟悉的巷子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渐浓的暮色与市井烟火之中。 第176章 上班很轻松的夏乂 马车内,安陵容听着外面脚步声远去,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抱着她那宝贝包袱,弯腰下了马车,朝同样钻出马车的乌兰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周亚夫飞下来那一刻帅炸了,直接跳城楼!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大汉甜饼铺:雪鸢好会撩,“有车夫来替你了” 周将军瞬间变乖顺哈哈哈哈!】 【真相帝:周亚夫:在我媳妇面前我不是将军!雪鸢:嗯,是车夫。(点头)】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开门,你的二人世界体验卡已过期,你老婆的宝贝妹妹回家了!】 天幕右侧,养心殿。 当日沈眉庄假孕一案本就疑点重重,雍正下令追捕刘畚,拷问茯苓与江诚,但大半年来一直不曾有什么进展,他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 此时从夏乂口中听到刘畚二字,雍正稍想了想才想起这人是谁,便道:“带上来吧,朕亲自审问。” “嗻。”夏乂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两名侍卫立即押着一人步入殿中。 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刘畚早已没了昔日身为太医的体面,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跪在地上惶恐不安地道:“微臣刘畚,给皇上请安。” 聂慎儿从龙椅上起身,柔顺地垂下眼帘,“皇上,臣妾是否要先避开?” 雍正抬手虚按,示意她留下,“朕依稀记得,当日沈贵人之事的疑点,还是你心细发现的,就留在这里,做个见证也好。” 聂慎儿温顺地应了声“是”,站在了他身侧。 雍正看向殿中瑟瑟发抖的刘畚,语气平淡,威严却极盛,“朕不会对你严刑逼供,但今日,你若敢有半句虚言,朕会让你比死还难受。” 刘畚被囚禁了大半年,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又落入夏乂之手,被押了回来,此刻面对天威,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也彻底瓦解。 他自知在劫难逃,猛地以头叩地,“微臣愿说实话,启禀皇上,其实眉庄小主自己……也不知道她真的没有身孕,微臣为小主‘安胎’之时,小主已明确无月事,而那些头昏、呕吐的症状,皆是药物所致。 但微臣在为眉庄小主把脉之前,便已奉命……不管诊出是何脉象,均报喜脉!” “奉命?”雍正的眼睛微微眯起,“奉谁的命?” 刘畚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和为难,眼神躲闪,再次重重叩首,“皇上,其人势大,不仅派杀手一路追杀微臣,还将微臣囚禁起来,微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侥幸逃出……微臣不敢说啊!” 聂慎儿适时蹙起黛眉,愤慨道:“放肆!天下间还能有谁比皇上更大不成?” 雍正没什么耐心再听这些铺垫,只吐出一个字,“说。” 刘畚破罐子破摔般呼出一口气,哑声道:“皇上,指使微臣的,是华妃娘娘,后来追杀囚禁微臣的,是年家的人!” 雍正眸光深不见底,警告道:“刘畚,你若有半句虚言……”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刘畚忙不迭地抢话,“微臣自知犯下的是死罪,绝无半句虚言! 当日事发后,华妃娘娘给了臣银两,让臣离开圆明园避险,还安抚臣说城内必有人接应……可哪知竟有人一路追杀,逼得臣如丧家之犬一般,东躲西藏,最后也没能逃出他们的天罗地网呐!” 雍正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夏乂会意,示意两名侍卫将刘畚拖拽了下去。 待刘畚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夏乂才重新躬身回话:“皇上,微臣是在年大将军府上一处京郊的庄子附近抓到刘畚的,微臣从他口中得知,是庄子上看守他的人近日得了时疫,看管一时空虚,他才趁机逃了出来。” 雍正向后靠进龙椅里,他与年世兰终究有多年的情分,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挣扎,“光凭他一面之词,恐怕……不足为信。” 夏乂似乎早料到皇帝会如此说,从怀中取出一封供词,双手呈上,“皇上,这是宫女茯苓的父母画押的供词。 据二人交代,在事发之前,曾有人给过他们一大笔银钱,那送钱之人的样貌特征,二人供认不讳,微臣已暗中比对过,应当是翊坤宫里的一个太监,名叫小德子。而且……” 苏培盛上前接过供词,转呈至御案。 雍正扫过那按着红手印的纸张,却没有拿起细看,而是追问道:“而且什么?” 夏乂字字惊心,“而且,这个小德子,因为时常被派往宫外办事,是最先一批染上时疫的宫人,如今已经病死了。 微臣在追查此事时还发现,华妃娘娘曾以驱疫消毒为名,派周宁海将小德子用过的茶具送去了存菊堂,给沈贵人使用。”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终是令雍正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被愚弄后的震怒和帝王权威遭受挑衅的森寒,“好,好得很。朕竟不知,华妃背地里,能使出这般下作狠毒的手段。她如此愚弄朕,戕害妃嫔,实不可忍。” 聂慎儿握住了他搁在桌上的手,眼中盛满担忧与抚慰,柔声道:“皇上息怒。” 雍正回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冤枉了眉儿,放她出来吧,当初那个“惠”字的封号也如旧,权作补偿,等她的病好了,你要替朕好好地宽慰开导她。” 聂慎儿屈膝应道:“臣妾遵旨,便是皇上不说,臣妾也会这么做的,既是为了沈姐姐能宽心,更是为了皇上您能安心。” 她越是温婉顺从,越是容易让雍正想到年世兰的所作所为,心中更是郁结难舒。 他语气沉痛,“你方才还对朕说,华妃或许只是太爱朕,一时急切,才会让江慎偷盗药方,抢夺功劳。可她何止如此?她还要置其他妃嫔于死地,这份爱,何其扭曲?何等可怕?” 政事眼看着是处理不下去了,他站起身,牵着聂慎儿的手往内殿方向走,苏培盛、夏乂等人跪下恭送。 雍正一边走,一边冷声吩咐,“苏培盛,去传旨,太医江诚、江慎,宫女茯苓,赐死。华妃年氏,戕害妃嫔,愚弄圣听,着褫夺封号,降为贵人,禁足翊坤宫思过!” 第177章 漪房晕倒在陵容怀里 宫道之上,华妃的轿辇还未走远。 她特意命抬轿的太监们放缓了脚步,慢悠悠地晃着,心里盘算着定要等到聂慎儿从养心殿出来,好好给她一番警告,让她往后知道分寸,再不敢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献媚邀宠。 正当她想着要如何措辞教训时,轿辇却停了下来,外面传来颂芝略带迟疑的声音:“娘娘,是苏公公追来了。” 华妃心头一喜,掀开了轿帘,“苏公公,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叫本宫回养心殿伴驾?还是皇上稍后要来翊坤宫?” 华妃对苏培盛一向还算是客气,他看她这般惊喜,心底虽有些不忍,可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更何况年羹尧屡次三番折辱他。 按昭贵人说的,从华妃开始,不过是先讨点利息,他站了队,便不能首鼠两端。 苏培盛的脸上没有任何谄媚或喜悦的神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然,“皇上有旨,请年贵人,下轿接旨。” 华妃听见他的称呼,眼前登时便是一黑,他说什么,年贵人? 【宫斗吃瓜群众:夏乂这差事办得真是轻松,所有线索都是现成的,顺着慎儿递的杆子爬就行了。】 【甄学家002:华妃快要晕过去了,她还想慢悠悠晃着等慎儿出来给她难看,结果在半道上被当众传旨降位,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磨刀霍霍向胖橘:希望华妃能早日看清四大爷的无情,赶紧加入屠龙战队吧!】 天幕左侧,重华殿。 窦漪房独自跪坐在桌边,望着窗外久久出神,她今日不知怎的,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心头莫名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安,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持续了一整日,尤其在想到音讯全无的安陵容时,便愈发强烈。 慎儿……她的慎儿…… 匈奴苦寒,人生地疏,野裘又那般蛮横……万一慎儿和雪鸢遭遇不测,她实在害怕…… 越想越是坐立难安,窦漪房站起身,想去乾坤殿找刘恒,问问北边是否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任何一点风声,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过她在这里胡思乱想,备受煎熬。 她快步走出重华殿,与此同时,乾坤殿的方向,刘恒也刚处理完政务,准备回重华殿陪窦漪房。 这些日子,因着安陵容和莫雪鸢深入匈奴未归,漪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清减了不少,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甚至有些埋怨安陵容当日贸然答应野裘之举,那般龙潭虎穴,岂是两个女子能轻易周旋的? 但理智告诉他,在当时那般僵持不下的关头,这是打破僵局、换取转机的唯一办法。 他怨归怨,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若没有安陵容的挺身而出,代国此次购马之行恐怕真要无功而返,还很可能引发冲突。 如今,他只盼着那两人真能如她们所保证的那般,凭借智慧与勇气从野裘手中逃脱出来。 否则……刘恒眼神一暗,否则他恐怕真要开始整顿军备,操练兵马,准备攻打匈奴了,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慎儿和雪鸢真出了什么事,漪房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步履匆匆,一个心绪沉重,就这么在通往重华殿的宫道拐角处不期而遇。 “殿下!”窦漪房一见刘恒,立即迎上前去,也顾不得行礼,急切地问道,“北方可有消息传回来吗?” 刘恒见她面色焦急,心下又是一叹,放缓了声音安抚道:“漪房,你放心,一有消息,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见她眼底倦色浓重,忍不住提议,“你若实在不放心,左右我们购买的那批骏马已经尽数安置妥当,我们可以……再去一次边关。” 离得近些,总能更快的得到消息,或许也能让她安心些。 窦漪房颇为意动,能去边关,至少离她的慎儿能近一点点,她刚要开口答应,却听见一声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呼唤,穿透暮色,传入耳中。 “姐姐!” 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一如既往的清亮悦耳。 窦漪房浑身一震,她循声望去,只见宫道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快步走来,夕阳为那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不是她日夜牵挂的安陵容又是谁! 在安陵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匈奴服饰,面容陌生的女子。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窦漪房,她眼眶一热,提起裙摆便小跑着迎了上去,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臂,“慎儿!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雪鸢呢?” 安陵容任由她抓着,不过月余不见,姐姐的下巴竟尖了许多,脸色也略显苍白,当下关心道:“姐姐怎得瘦了这许多?是不是刘恒没照顾好姐姐?” 紧随其后走来的刘恒将这话听得真真切切,只觉得一口“冤”字当头砸下,哭笑不得。 他这些日子变着法儿地让厨房准备漪房爱吃的菜肴,劝她多用些,夜里她辗转反侧,他也陪着开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没照顾好”的罪名,他可真是担得冤枉。 可面对这姐妹重逢的场景,他哪敢辩解半句,只得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站在一旁。 窦漪房刚扬起笑容,想替刘恒分辩两句,说“没有,不关他的事”,谁料因为连日来的忧惧焦灼放松下来,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她竟是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朝一旁倒去。 “姐姐!”安陵容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扶住窦漪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刘恒更是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安陵容手中将窦漪房打横抱起,只觉得她身子轻得让人心惊。 他一边快步往重华殿走去,一边焦急地连声呼唤,“漪房!漪房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安陵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将手中一直抱着的包袱塞给跟在身后的乌兰,急急追了上去。 刘恒小心地将窦漪房安置在床榻上,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颗心揪得生疼,转头扬声道:“传御医!快传御医!” 安陵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扑到床边。 刘恒看到她,眼睛一亮,“对了,慎儿!你快看看你姐姐!” 安陵容迟疑了一瞬,她会医术之事,自从借李御医之手开始给刘恒调养身体后,双方虽未挑明,却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默契是默契,明明白白地挑破又是另一回事,这其中牵扯着过往的诸多隐瞒与算计…… 这些念头在安陵容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然而对上窦漪房毫无血色的脸,所有的犹豫通通被抛诸脑后。 没有什么比姐姐的安危更重要。 她不再迟疑,执起窦漪房的手腕,三指并拢搭在她的脉门上,凝神细察。 刘恒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她诊脉,让她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征兆。 安陵容垂着眼眸,仔细感受着指下的搏动,她反复确认窦漪房的脉象,神情渐渐变得奇怪。 第178章 刘恒今日三喜临门 刘恒见她神色有异,生怕她是仍有顾虑,或是不敢直说,赶忙诚挚无比地说道:“慎儿,此刻漪房的安危最要紧!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那时你们初来代国,一切所为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本王绝不会计较,现在我们是一家人,相信我,好吗?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但说无妨。” 安陵容抬眼看他,平静地道,“姐姐没事,她若有事,我只会比你更急。” 刘恒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不解,“那就好,可漪房的身体一向康健,没事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安陵容收回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姐姐是有孕了,只是她这段时日忧思过度,方才又情绪过于激动,一时气血上涌,才会晕了过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并无大碍。” “有孕了?”刘恒呆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俊美的脸上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彩,“漪房有了?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在床榻边来回走了两步,又想靠近看看窦漪房,又怕惊扰了她,只好转向安陵容,像个毛头小子般,半点也不稳重地追问:“慎儿,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安陵容看着他这副欢喜得几乎失了分寸的模样,倒是比平日那副沉稳持重的代王模样顺眼了不少。 她取过一旁的软被,盖在窦漪房身上,指使道:“姐姐现在最需要休息,你这么想表现,就帮她把鞋子脱掉吧,让她睡得舒服些。” “好,好!”刘恒哪里还有半分王爷的架子,简直是唯命是从,当即蹲下身,替窦漪房脱去绣鞋。 脱下的鞋子拿在手中,他下意识按了按鞋底,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双鞋的底子不够柔软舒适,漪房有了身孕,万不可马虎。本王这就吩咐下去,让织室用最柔软的料子,尽快给漪房做几双合脚的新鞋来。” 安陵容抽空瞅了他一眼,见他考虑得如此周到细致,心下稍慰,算他有心了。 刘恒目光眷恋地在窦漪房恬静的睡颜上流连片刻,“慎儿,你舟车劳顿,一路赶回来肯定也累极了,先回去歇着吧,我在这里守着漪房就行。” 安陵容哪里不知道他那点心思,无非是想支开自己,等姐姐醒了,好第一个和她分享他们有孩子了的喜讯。 她心中哼了一声,面上却不显,不软不硬地呛声道:“你守在这里有什么用?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你要给姐姐做新鞋,还不快去吩咐织室?” 刘恒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地看了看榻上的窦漪房,又看了看一脸“我说了算”的安陵容,他想留下的小心思被戳穿,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悻悻道:“好,那我去去就回。” 刘恒刚转身走了两步,安陵容想起一事,叫住了他,“殿下,我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名叫乌兰,是乌孙人,极擅长养马驯马,或许可以让她负责培育训练我们新得的这批战马,不过她只会说匈奴话,不会讲汉话。” 刘恒脚步一顿,顿觉今日真是三喜临门!慎儿平安归来,漪房有孕,现在更是又得了一位擅长养马的能人。 他转过身,真心实意地感激道:“慎儿,谢谢你为代国所做的一切,你放心,我会安排专人教她学习汉话,即便一时学不会也无妨。 我与野裘交易数年,周亚夫他们为了与匈奴人打交道,都学过匈奴话,交流应无障碍。” 安陵容坐在床沿,握住窦漪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语气淡淡却透着亲近,“那便好,姐夫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家人,还道什么谢。” 这一声自然而然的“姐夫”,听得刘恒通体舒畅,眉宇间的喜色又浓了几分。 虽然安陵容平日里没大没小,时常对他直呼其名,还会因为漪房的事同他拌嘴争抢,但归根结底,他们都认可彼此是家人。 他朗声一笑,心情极佳地玩笑道:“你说得对,是姐夫见外了,慎儿,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漪房,我这就去安排。 不过……漪房若是在我回来前就醒了,你可不能告状,说我知道喜讯后都不陪在她身边啊!”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感受到被她放在脸颊上的那只手细微地动了动,主动摸了摸她的脸,心中暗笑,嘴上却催促道:“知道了,姐夫,你快去吧。” 刘恒放下心来,大步流星地出了重华殿,似是恨不得马上就处理完所有琐事,好尽快回来陪伴他的王后和未出世的孩子。 安陵容这才看向床上依旧“昏睡”的人,“姐姐,他都走了,你还装睡?” 话音落下,只见窦漪房眼睫颤动了几下,睁开了一双清明含笑的明眸,她哪里还有半分昏迷不醒的虚弱模样,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支着手臂便要坐起来。 安陵容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 窦漪房握住安陵容的手,笑意盈盈,“我要是不装睡,怎么能把那个黏人的家伙支走,和我的小慎儿单独相处一会儿呢?” 她说着,伸出另一只手,再次抚上安陵容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失而复得的珍重,“慎儿,姐姐好想你。” 安陵容偏头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低声道:“我也想姐姐,每天都在想。” 【云陵cp粉:啊啊啊漪房怀孕了!肚子里的是馆陶公主吧,恭喜代王和王后喜提漏风小棉袄一件!】 【专业磕糖一百年:漪房在没喝中药这方面还是这么权威!居然早就醒了,还故意装睡,好让陵容能有借口把刘恒赶走,不然她要是醒着,刘恒又知道她有孕了,肯定要缠着她不放。】 【双厨狂怒: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刘恒确实是很好啊!听到有孩子都高兴傻了,还想到给漪房换软底鞋,细节见真爱!】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委屈但不说.jpg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179章 慎儿探望眉庄,小顺子也长高 天幕右侧,存菊堂。 内室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药香,沈眉庄半倚在锦缎靠枕上,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病恹恹的,精神头却很好,眼睛格外清亮有神。 脚步声响起,采月打起帘子,甄嬛与聂慎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甄嬛走到床边,毫不掩饰她的关切与欣喜,柔声道:“眉姐姐,你可好些了?瞧着精神倒比前两日强多了。” 沈眉庄弯起唇角,拍了拍床沿,声音虽还有几分虚弱,却不再气若游丝,“好多了,嬛儿,快坐。” 采月忙要去一旁给聂慎儿搬绣墩,沈眉庄却轻轻摆手制止,“别忙了,都是自家姐妹,没那么多虚礼,容儿,你也坐我身边来。” 聂慎儿今日是一身湖水绿的常服,素净淡雅,从善如流地在床沿坐下,笑道:“那惠姐姐可别嫌我挤着你了。” 沈眉庄目光温和,“你不嫌我得过时疫,肯来探望,不怕过了病气,我又怎么会嫌你挤。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聂慎儿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替沈眉庄杯中续了半盏温水,“惠姐姐还能与我们玩笑,看来温太医和卫太医都极是用心了,才能让惠姐姐好得这样快。” “他们悉心看顾是一方面,”沈眉庄接过茶盏,垂眸看着杯中水纹,“更重要的是我心里痛快,病自然也好得快些。” 甄嬛秀丽的面庞上绽开明媚的笑容,“是啊,这下好了,不仅眉姐姐沉冤昭雪,复了封号,而且华妃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说起来,这回真多亏了皇上身边的血滴子得力,竟真把刘畚给抓住了,我也派人数次暗中寻访,却始终杳无音信,如今总算能放宽心了。” 沈眉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嬛儿,你还叫她华妃,可是名不副实了。” 甄嬛抿唇一笑,改口道:“眉姐姐说的是,现下该叫她年贵人了,皇上如此重惩,可见心里还是在乎姐姐的。” 沈眉庄却已彻底对雍正心死,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在乎与否,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甄嬛脸上的笑意微僵,她倾身向前,握住沈眉庄微凉的手,劝慰道:“姐姐病中灰心,在禁足时受了百般的委屈,难免有伤感之语,等身子大好了,一切都会不同的。” 沈眉庄却是异常清醒坚定,“我要说我是神志清明之语,你信吗?” 甄嬛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张了张口,刚想寻个轻松话题将这一茬暂且揭过,一直安静旁观的聂慎儿却忽然开口了。 她以为甄嬛还要再劝,她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让沈眉庄看清雍正的凉薄,可不能让甄嬛三言两语给劝得回心转意了,便道:“莞姐姐,惠姐姐说的,其实没错。” 甄嬛讶然转头看向聂慎儿,眼中满是不解,“陵容?你圣眷正浓,皇上待你那般好,怎的也不帮着我劝劝眉姐姐,反倒也说这样丧气的话?” 聂慎儿神色坦然,“我不是丧气,只是觉得,我们或许该看得更明白些。莞姐姐难道从未想过,皇上这次为何会动如此雷霆之怒,发落年贵人?当真是因为心疼惠姐姐被害吗?” 甄嬛同样是心思玲珑剔透之人,只是被喜悦和假象蒙蔽了双眼,听她这么一说,笑意淡了一些,“陵容,你的意思是……皇上此举,另有深意?” 聂慎儿颔首,“皇上发落年贵人的罪名是‘戕害妃嫔,愚弄圣听’。可若论‘戕害妃嫔’,你我三人刚入宫时,便亲眼见华妃赐了夏常在一丈红。 还有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宫女福子,甚至上回温宜公主生辰宴,因她疏忽让公主接触了芒果,险些夭折…… 哪一桩哪一件不够骇人听闻?可皇上几时真正深究过?还不是年贵人想如何,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至多不过冷落她几日。 所以,皇上真正动怒的点,在于‘愚弄圣听’,他并非因发觉年贵人手段狠毒而震怒,而是发现自己竟也被算计其中,成了她谋害惠姐姐的一环,才这般难以忍受。 更何况,皇上对年家早有不满,发落年贵人,未尝不是敲山震虎,给年大将军一个警醒。” 沈眉庄接口道:“是了,嬛儿。我知道你或许不爱听我们说这些,但陵容所言,句句都是事实。帝王心术,从来如此,恩宠与惩罚,看的从来不是情爱对错,而是是否触及了他的逆鳞。” 甄嬛怔怔地听着,一颗心慢慢沉下去,她素来聪慧,又何尝想不到这些?只是不愿深想,宁愿相信皇帝此番是为沈眉庄主持公道,是对她们仍有几分真情。 被两人如此直白地点破,那层温情脉脉的纱骤然掀开,露出内里冰冷的算计与权衡,让她心底发寒,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帘子再次被打起,温实初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见室内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脚步微顿,而后上前规矩行礼。 甄嬛回过神,勉强敛起思绪,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温大人来了,我还没好好谢你,眉姐姐的病,多亏你和卫大人妙手回春。” 温实初躬身,谦逊道:“小主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说着,走到床边跪下,准备为沈眉庄请脉。 沈眉庄抿了抿唇,将头偏向另一侧,神情稍显不自然,“温大人进来也不先通报一声,我这般蓬头垢面的,真是失礼了。” 甄嬛以为她是为温实初冒然入内而感到不快,笑着打圆场,“姐姐纵然病了,也是病美人,温大人照顾姐姐这段时日,也算是熟识了,咱们就不闹这些虚文了。” 沈眉庄笑了笑,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你说的是,温大人照顾周到,我心里是明白的。” 温实初仔细诊脉,片刻后起身回道:“小主的病已基本大好了,只是病去如抽丝,还需好好将养一段时日,平日里若只进些清粥小菜,没什么滋养,也没什么滋味,微臣可为您拟几个温补的药膳方子。” 他转而看向甄嬛,语气更为关切,“微臣方才瞧莞贵人脸色似乎也不大好,或许可与惠小主一同用些药膳调理一二。” 甄嬛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有劳温大人了。” 沈眉庄的目光在甄嬛与温实初之间转过,眼神里含着些许打趣,又有一丝淡淡的羡慕,轻声道:“你呀,总是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你费心打算的。温太医,你说是不是?” 温实初耳根一热,忙低下头,恭谨道:“小主言重了,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若没有其他吩咐,微臣先行告退,去为两位小主拟方子了。” 他提着药箱,匆忙地退了出去。 聂慎儿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又回味了一下沈眉庄那番微妙的话语,以及温实初对甄嬛那明显超出寻常的关切,看来这三人的关系,似乎比她原先所知的,还要更耐人寻味些。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甄嬛替沈眉庄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眉姐姐,说了这会子话,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沈眉庄确实露出些倦容,躺下些许,“是有些倦了。” “那我们便不打扰姐姐休息了。”甄嬛率先起身向外走去,到外间去细细嘱咐采月、采星要好生照顾沈眉庄。 聂慎儿稍慢一步,正欲起身,沈眉庄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沈眉庄从枕下摸出一封薄薄的信笺,极快地塞入她手中,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容儿,我已收到了家书,救我的事,多谢你费心了,你放心,经此一事,我已看清了许多事,往后,我便与你一条心。” 她顿了顿,望了一眼甄嬛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担忧,“我只盼着嬛儿也能早日从那虚无缥缈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不要再将她的一片真心,寄托在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 聂慎儿心下了然,这一封必然是沈自山夫妇的感谢信了,她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收拢入袖,对上沈眉庄清冽决然的目光,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明白,惠姐姐安心养病,来日方长。” 【吃瓜不吐籽:温实初每次看到嬛嬛都手足无措的样子好真实,爱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眉姐姐的心死真是甄嬛传里最彻底的,说绝情就绝情了,除了给静和上户口的时候,再没给过四大爷半点好脸色看。】 【慎儿后援会:恭喜眉姐姐上了慎儿的船,沈家归心!我一直觉得眉姐姐是懒得为四大爷争斗,她对自己都下得了手,真斗起来估计比钮祜禄嬛嬛还狠。】 聂慎儿回到延禧宫后,屏退了一众宫女,在内室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沈眉庄塞给她的那封信。 她展开信纸,柳眉微挑,信上的字迹清癯峻拔,力透纸背,绝非沈自山那般粗犷豪放的笔体。 待看到落款处“王稷山”三字时,她才明白过来,这封信原是出自沈眉庄的外祖父,国子监祭酒王大人之手。 这位老先生倒是比她预想中更为果决通透,感谢之语寥寥数笔带过,其后附上的,竟是五六位朝臣的姓名与官职,每一位名讳之后,都极简略地注明了曾因何事遭年氏一党打压倾轧。 这几位官员的官职并没有多高,但皆是在六部担着紧要职务的实干之臣。 信末,老先生只添了一句:“此数子,皆曾受年氏荼毒,苦之久矣,可用,若有斩年之需,愿为持刃者驱策。” “斩年……”聂慎儿失笑,这老先生,说话倒是直接得紧,她将这些名字与官职一一记在心中,待确信毫无遗漏后,移过灯烛,将信纸一角凑近火焰。 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入一旁的青瓷唾盂中。 等最后一缕烟尘散去,她方扬声道,“小顺子。” 小顺子应声而入,脚步轻快,“小主,奴才在。” 他鼻翼微动,察觉到空气中那丝极淡的纸张焚烧后的特殊气味,又见唾盂中尚有未冷透的余烬,心下已然明了。 他并未多问一句,只径直走去先将窗子推开半扇,让晚风吹散那股味道,继而走到多宝格前,取出一罐香粉,用小银匙舀了些许,添入案上的莲花缠枝香炉中。 很快,一缕清冷恬淡的草木香气便弥漫开来,巧妙地掩盖了先前那点不寻常的气息。 聂慎儿支着下巴,视线懒洋洋地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看着他细致妥帖地为自己忙活。 过了这个年,这少年的身量似乎又抽条了些,只是平日总是谦卑地躬着身子,倒看不分明。 她忽然开口,“站直。” 小顺子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但依旧顺从地挺直了腰背。 十八岁的少年,身姿如修竹般清瘦颀长,肩背舒展,竟比聂慎儿预想中还要高出不少。 那身靛蓝色的太监袍子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局促卑微,反而衬出一段伶仃文弱的风流姿态。 烛光柔和地勾勒出他的侧脸,五官较之去年更为疏朗,眉眼干净得像被江南三月的烟雨细细浸润过,晕染开淡淡的水墨清韵。 他此刻正微微偏头,带着些许疑惑地望过来,那双总是低垂的狗狗眼清澈见底,深处藏着难以捉摸的情愫,可打眼望去,却又显得无辜纯良极了。 聂慎儿眸光在他身上流转一遭,这般品貌,放在哪里都是出挑的,瞧着实在赏心悦目,可她心头却浮上些许模糊的疑虑来。 这般气度风华,清雅中透着难以驯服的隐韧,当真是一个在深宫之中长大、见惯了眉高眼低的小太监能养出来的吗? 她开口,似是随意闲聊,“小顺子,我瞧你这相貌,倒不像是京城水土养出来的人,你是哪里人?” 小顺子正因她方才直白的打量而有些微不自在,闻言眼睑微垂,恭顺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回小主,奴才确实是在京城长大的,只不过……祖籍是在浙江。” 第180章 慎儿动摇年家,漪房陵容夜话 “浙江?”聂慎儿恍然,“原来是江南人士。” 难怪生得这般温润灵秀,钱塘水软风暖,自古便是出才子佳人的地方,倒是解释了他身上那股迥异的气质。 她便将那点疑虑暂且按下,转而问起正事,“江诚几人都料理干净了吗?” 小顺子忙完,回到她身边半步远处站定,“小主放心,师父去传旨的时候,奴才跟着去了,亲眼看着他们验明正身,饮下鸩酒,断气后才回来的,绝无错漏。” 聂慎儿眼眸微眯,“那刘畚呢?皇上也一并下令赐死了?” 小顺子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刘畚不曾被关押在慎刑司,奴才私下问过师父,师父只说皇上未有明旨,后来人是被夏乂夏大人带走的。奴才揣摩着,皇上留着他,怕是另有打算。” 聂慎儿眼底倏地划过一道极亮的光彩,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满意道:“那便好,总算没白费我一番功夫。 当初特意让你在年羹尧的庄子附近置办宅院,又从一开始就让刘畚误以为囚禁他的是年家的人,这般层层铺垫,可算是让我得偿所愿了。” 小顺子笑着应和,望着她的目光专注又钦佩,“小主神机妙算,经此一事,皇上怕是夜难安枕了。 年大将军与年贵人皆非心慈手软之辈,既知刘畚活着是个极大的祸患,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以绝后患,反而只是囚禁? 刘畚毕竟曾是太医,在圆明园当差时,难保没有私下为年贵人请过平安脉……莫非,他是对年大将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而年大将军若早已知晓年贵人身体有恙的隐秘,却隐忍不发至今,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他这段时日的嚣张跋扈,当真仅仅是因为居功自傲吗?还是说……早已生出了对上不敬的心思?” 聂慎儿轻笑出声,眼波斜睨了他一眼:“就你机灵,揣摩圣意倒是一套一套的。” 小顺子笑得一脸纯良,愈发乖觉,“奴才愚钝,哪里懂得这些朝堂大事、帝王心术的关窍?不过是近朱者赤,跟在小主身边日子久了,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罢了,让小主见笑了。” “贫嘴。”聂慎儿笑骂了一句,神色却并无愠怒,“你再去替我做一件事。” 小顺子哪有不应的,“小主只管吩咐就是。” 聂慎儿语气转冷,“将年贵人被降位禁足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到卓子山年富军中。 传得越凄惨越好,最好能让年小将军觉得,他那位宫中为妃的姑姑,在宫中已是举步维艰,沦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朝不保夕。” 小顺子心领神会,这是要火上浇油,激怒年富,逼他在前线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他立刻敛容正色:“是,奴才明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宝鹃的声音响起:“小主。” 聂慎儿扬声道:“进来吧。” 宝鹃掀帘而入,福了一礼,轻声禀报:“小主,景仁宫绘春姑姑方才来传话,皇后娘娘请您明日得空时,去景仁宫一趟。” 【AAA国子监王大爷:那些崽子三天两头就找我诉苦,烦死了,去当别人的刀报仇去吧。】 【江南美人爱好者:我就说小顺子这气质不像普通太监!浙江祖籍有什么玄机吗?啊啊啊好奇得我抓心挠肝!】 【慎儿后援会:四大爷的多疑反而成了他最好利用的地方,慎儿直接预判了他的预判,他现在肯定在怀疑刘畚是不是把欢宜香的事告诉了年羹尧吧。】 天幕左侧,重华殿外。 乌兰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刘恒示意宫人将她领走。 她急忙将怀中紧抱的包袱塞给离她最近的宫女,又指了指殿门,努力用肢体语言表达着转交之意。 那宫人会意,接过包袱,躬身入内,轻声禀报:“娘娘,殿外那位异族姑娘给了奴婢一个包袱,像是要转交给聂姑娘。” 窦漪房倚在软枕上,面露疑惑,“什么包袱?” 安陵容抬头笑道:“是姐姐临行前替我收拾的那个,里头的东西我用去了许多。” 说着,她起身走到外间,从宫人手中接过那只历经风波的包袱,抱着回到了床榻边。 窦漪房叹道:“留着它做什么?姐姐只盼着,以后再也没有需要为你收拾行囊的机会。我的小慎儿,以后再也不要离开姐姐身边才好。” 安陵容将包袱搁在床边小案上,不赞同地道:“那怎么行?这些都是姐姐的心意,我可舍不得丢。” 窦漪房拉了拉她的手,往床里侧挪了挪,示意她脱鞋上榻,眼中满是疼惜,“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头,瞧着都瘦了,上来让姐姐好好看看。 快跟姐姐说说,在匈奴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雪鸢呢?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安陵容也不推脱,踢掉绣鞋,依偎到她身边,两人一同躺靠在床上。 她顺势倚靠在姐姐肩头,安然享受着久违的温暖与安宁,将匈奴之行从野裘的蛮横逼迫,到莫雪鸢断后杀敌,再到误入左贤王猎场,以及最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解毒,尽数娓娓道来。 她语调平缓,刻意略去了许多凶险的细节,但窦漪房何其了解她,从那只言片语和细微的停顿中,早已拼凑出当时的惊心动魄。 她听得心惊肉跳,握着安陵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姐姐放心,都过去了。”安陵容感受到她的紧张,仰起脸,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雪鸢也没事,她只是和周亚夫有些话要说,去喝酒了,晚些便回。” 听到莫雪鸢是去寻周亚夫了,窦漪房才松了口气,忍不住轻戳了一下安陵容的额头,嗔怪道:“你们两个,真是胆大包天!下次再敢这般自作主张,以身犯险,看我还理不理你们!” 安陵容笑着偏头躲了躲,重新窝回她怀里,摇头晃脑地重复窦漪房天天在她跟前念叨的叮咛:“知道啦,我的好姐姐。 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定会事事以自身安危为重,绝不再逞强,绝不让姐姐忧心。” 窦漪房被她逗笑,舍不得再责备,“这还差不多。” 第181章 漪房的孩子也是陵容的 安陵容想起方才殿外情形,眨了眨眼,促狭地问道:“姐姐,别说我了,你方才……是早就醒了?还是根本没晕?” 窦漪房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那双总是沉静温柔的眸子里漾着灵动的光彩,“自然是早就醒了。 一听慎儿说我有了身孕,我心里欢喜得紧,却又怕他一知道,定要大惊小怪,围着我絮絮叨叨,问东问西,反倒没了我们姐妹说体己话的空隙,索性便装上一装,将他支开才好。”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柔光,“这孩子来得突然,我亦是今日才知晓。” 安陵容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姐姐的小腹上,眼神变得异常柔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真好……姐姐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喜悦,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他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安陵容也曾有过孩子,一个注定来不到世上,如她一样是彻头彻尾的工具的孩子,它的到来便无人期待,离去更是又牵扯出弥天大祸,并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 窦漪房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握住她的手,紧贴在自己的小腹上,温声道:“这也是慎儿的孩子。 等他出世了,你要教他医术,教他认药草,雪鸢可以教他防身的功夫,我们一同守护他长大。” 安陵容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好好教他,保护他,绝不让人欺负了他去。” 姐妹俩相视一笑,无尽的温情与默契在无声中流转,缠绕着彼此。 片刻后,安陵容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平安扣,递还给窦漪房,“姐姐,你的平安扣,我一直贴身戴着,定是它保佑了我,才能让我逢凶化吉,平安回到姐姐身边。” 窦漪房却没有接,反而将她的手合拢,让她握紧那枚犹带着体温的玉扣,“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了,往后也要一直戴着,让它替我时时刻刻护着你平安。” 安陵容心中感动,不再推辞,将玉扣重新贴身戴好。 接着,她将包袱提了过来,放在榻上打开,从一堆衣物药材的最底下,摸出那柄金光灿灿的匕首,“姐姐,你看这个。” 饶是窦漪房见多识广,也被这柄匕首的奢华晃了一下眼,她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尤其注意到刀身上那串独特的匈奴文字,蹙眉问道:“这是……?” “是那个左贤王拔都送的谢礼。”安陵容的语气平淡无波,“他说是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瞧着这匕首镶嵌华丽,或许值些钱,便收下了,雪鸢说,这上头刻的是他的名字,挛鞮拔都。” 窦漪房拿着匕首,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吟道:“在匈奴,尤其是王族,这等刻有名讳的金刀,意义非凡,绝非寻常谢礼那么简单,雪鸢还说了什么?” 安陵容如实道:“雪鸢说,她好像听说过,早年有匈奴公主将代表自己的金刀赠予心仪之人,作为定情信物的习俗……” 她话锋一转,不以为然地道:“不过,那左贤王行事古怪,言语也奇怪得很,想必是脑子被毒坏了,胡言乱语罢了。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想用这个收买我,或者日后借此图谋什么?” 窦漪房看着妹妹那一脸“定然如此”的认真表情,全然不通儿女情事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既好笑又无奈,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警惕与不悦,什么匈奴的左贤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也敢觊觎她的慎儿,想用一把破刀子就将慎儿从她身边抢走?简直是痴心妄想。 想归想,窦漪房却并未因私心而隐瞒扭曲拔都可能的心意,她的慎儿还小,不懂情爱,她得慢慢教她,而不是粗暴地扼杀或欺骗。 她放缓了声音,温柔道:“慎儿,你呀,总是把事情想得这般复杂。 我的小慎儿这么聪明又优秀,有人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或许匈奴民风彪悍直率,遇见心仪的姑娘,便觉得应当直接表明心意。” 安陵容怔住,愕然道:“喜欢?” 她真的可以这么容易地得到旁人的喜欢吗?雪鸢告诉她时,她并非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但很快就被她否决了,可如今,连姐姐也这么说……她好像不得不正视这种可能性了。 但随即,她又下意识地为这份“喜欢”寻找瑕疵,那左贤王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毕竟她顶着的这副聂慎儿的皮相确实美艳夺目,而两人满打满算也就相处了一天多,谈何了解?又何谈真心? 窦漪房观察着她的神色,知她一时难以理解体会,便也不再多言,继续补充道:“只是,他喜欢归他喜欢,匈奴与我们终究殊途,风俗习惯、立场身份皆差异巨大,日后若再遇上,还是尽量避开为好。 这柄匕首非同小可,你需仔细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安陵容乖巧应下:“我知道了,姐姐,我有姐姐就够了。” 她将匕首重新包好,毫不留恋地塞回包袱里,对她而言,有姐姐在的地方,才是她心安之处,才是她愿意扎根的土壤。 至于这柄象征着麻烦与不可控因素的金刀,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遥远而陌生的心意,她并无半分兴趣。 窦漪房见她唯恐避之不及,心中一片酸软,她摇了摇头,伸手将安陵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长发,“傻慎儿,姐姐是很喜欢你,而且姐姐会爱你一辈子,任谁也无法取代。 但人的一生何其漫长,姐姐希望不止是我,将来还会有很多很多真心实意的人,一起来爱我的小慎儿,疼她、护她、敬她。我的慎儿,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一切。”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这也是慎儿的孩子”啊啊啊漪房你好会!你们俩就是最配的,窦漪房我宣布你就是最好的引导型爱人!】 【大汉甜饼铺:漪房:我妹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容容:莫挨老子!】 【磕学家专业户:窦漪房的情商真的绝了,既点明了容容值得被爱,又让容容和拔都划清界限,还给了容容满满的安全感,姐姐教科书级别的宠爱!】 【代王保护协会:哈哈哈哈,看来拔都得和刘恒一起去车底了,容容心里果然只有姐姐和事业,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第182章 慎儿和宜修说话真累 天幕右侧,景仁宫。 宜修临窗而立,正凝神运笔,临摹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字帖,笔锋沉稳,一丝不苟。 聂慎儿跟着绘春进来,见宜修专注,并未第一时间出声行礼,而是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从剪秋手中接过墨条,挽起袖口,无声地替宜修磨起墨来。 良久,宜修写完最后一笔,将紫毫笔轻搁在青玉笔山上,这才抬眸看向身侧的聂慎儿,“你这副性子倒是好,该强硬的时候当仁不让,又能耐得住寂寞,享得了清静。” 聂慎儿放下墨条,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嗓音清越柔和,“皇后娘娘谬赞了,能陪伴在娘娘身侧,得沐清辉,怎么会寂寞呢?” 宜修接过剪秋递来的温湿帕子,擦去指尖沾染的些许墨痕,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景仁宫长日安静,每日也只有你们前来请安的时候,才有些热闹气,只是叫这时疫一闹,已是许久不曾有欢声笑语了。”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本宫听闻,你昨日和莞贵人一同去探望了惠贵人,她的身子可好些了吗?” 聂慎儿起身,眉眼低垂,言辞恳切,“劳皇后娘娘挂怀,惠姐姐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太医说病去如抽丝,还需小心将养些时日。 不过娘娘放心,如今时疫已清,宫里又添了位新的贵人,娘娘还怕往后没有欢笑声吗?” 想到一向不可一世的华妃成了年贵人,宜修唇角愉悦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在临窗的软榻上落座,意有所指地道:“你说的是,而且再过几个月,宫里又要添个小阿哥或是小公主了,自然会越来越热闹。 只可惜,再热闹,也沾染不了景仁宫分毫,倒是你宫里,多了孩子,只怕日后要吵闹了。” 聂慎儿跟着她走进内室,“娘娘此言差矣,您是这后宫之中所有皇子公主的皇额娘。 有新生儿降世,无论是哪位妃嫔所出,皆要奉娘娘为尊,晨昏定省,聆听教诲,这份热闹,合该是娘娘最先感受到的。” 宜修似是未闻,伸手拿起小几上放着的一把小银剪,侧身修剪着窗边一盆正值花期的白玉兰。 那玉兰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玉,清香袭人,但枝桠间也簇拥着不少尚未绽放的小花苞。 宜修的手很稳,银剪“咔嚓”一声,便将一枚小小的花苞剪落。 “可是一盆花里结了太多的花苞,就太过繁杂,争抢养分,反而都开不好,失了原有的风致美感。”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花木经,“还是要适当修剪一二为好,去芜存菁,方能留得住最好的。” 聂慎儿看向那枚被无情剪落的稚嫩花苞,终于明白了宜修今日特意叫她过来的原因。 原是因为解决了华妃这个心腹大患,眼下最碍这位皇后娘娘眼的,便成了怀有龙裔、风头正盛的富察贵人,她这是嫌富察贵人腹中的“花苞”太多余了。 恰在此时,一只肥硕可爱的狮子猫喵呜一声,从榻脚边踱步过来,亲昵地蹭着宜修的裙角。 宜修放下银剪,弯腰将松子抱到膝上,抚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春天了,连猫也要叫春。别的猫只会叫,可是本宫的松子却喜欢扑东西,尤其是些活蹦乱跳、不安分的小玩意儿。” 聂慎儿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将桌上那枚被剪落的花苞拾起,在花盆中寻了一处空隙,把那枚花苞重新插回了泥土里,“娘娘,猫儿不听话,可以慢慢再驯,让它知道谁才是它的主人,往后自然就听话了。 臣妾记得,松子好像是三阿哥送给齐妃娘娘的?三阿哥孝心可嘉,时时惦念生母,真是不负齐妃娘娘对他的养育之恩。” 宜修抚摸着松子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聂慎儿一眼,“这新开的小花苞,如何能及得上已经长成的玉兰?” 聂慎儿其实一直不甚明白,为何宜修如此执着于抚养三阿哥,三阿哥年岁已长,资质平庸,并非佳选。 都说主少国疑,可若是主少,这位少帝的母亲,身为太后,岂不正好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朝政,垂帘一听? 当初吕后便是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少帝刘恭登基,垂帘听政,权倾天下,岂不美哉? 便是这清朝,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事,她是闻听过孝庄文皇后先后扶顺治、康熙两位幼帝登基,奠定大清基业的旧事的。 扶持一个易于掌控的婴儿,难道不比扶持一个已有自己想法的成年皇子更为稳妥便利? 心中虽如此想,聂慎儿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娘娘,长成的玉兰并非您亲手栽培,品种也不名贵,开不了多久便会败了,终究不如在自己眼前看着长大的来得安心。” 宜修眼底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也罢。” 她重新拿起那把小银剪,却不再修剪花枝,只拿在手中把玩,“昭贵人既然对养花莳草有如此心得,刚巧近日景仁宫的花儿都开了,过两日,本宫便邀宫中诸位姐妹,一同来景仁宫赏春同乐。” 聂慎儿福身应道:“是。届时娘娘正好可以再看看这玉兰的品种如何,值不值得留下,再做决定也不迟。” 出了景仁宫,聂慎儿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与皇后说话,当真是劳心费神,每字每句都要在肠子里绕上七八个弯,揣摩其深意。 殿内分明就只有她们几人,便是有什么阴私算计,何不敞开了说?偏要这般云山雾罩,打着机锋,累人累己。 依她看,卫临说的不全对,雍正子息稀少,除却他自身的原因外,只怕还有宜修的一份功劳。 宝鹃瞧着她眉宇间染上的淡淡倦色,关切道:“小主可是早起没歇好,这会儿有些累了?” 聂慎儿摆摆手,思及方才宜修那句关于“松子扑东西”的暗示,心中警铃微作,问道:“宝鹃,你可有对皇后娘娘或是她身边的人,提起过我会调制香料之事?” 第183章 慎儿逗富察,刘恒愁练兵 宝鹃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回小主,奴婢不曾提起过。那时只觉得小主您会调香不过是闲暇时的小玩意儿,算不得什么紧要本事,并未特意禀报过皇后娘娘。” 聂慎儿心下稍安,“那便好,记住,此事往后对谁都不可再提,尤其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人。” “是,奴婢记住了。”宝鹃郑重点头。 主仆二人一路回到延禧宫,刚进院门,便见富察贵人正由宫女桑儿搀扶着,站在庭院当中晒太阳。 她怀胎不过三个多月,远未到显怀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却偏偏用手撑着后腰,挺着并不存在的肚子,一副辛苦怀胎、矜贵无比的模样。 见聂慎儿回来,富察贵人嘴角一撇,冷嘲热讽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昭贵人回来了。起这么个大早,巴巴地跟谁献殷勤去了?” 宝鹃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聂慎儿却拦了她一下。 宝鹃只得按捺住不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代为回道:“富察小主慎言,我们小主是去景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了。” 富察贵人嗤笑一声,态度愈发尖刻,“哦?给皇后娘娘请安?你倒是还有这份闲心去巴结皇后。 我可是得了消息,今儿个早朝,工部通政史赵之垣,狠狠参了莞贵人的父亲甄远道一本!” 她向前踱了两步,幸灾乐祸地道,“依我看啊,这下一个,只怕就轮到你了,你父亲本就没什么品级,这要是被参上一本,你可别一不小心被贬成了民女,那可就真是……贻笑大方了!” 聂慎儿却不恼,还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像模像样地朝着富察贵人福了一福,声音温软,情真意切:“妹妹多谢富察姐姐告知,妹妹竟不知,姐姐原来这般关心我,连前朝的消息都特意打听了来告诉妹妹。 姐姐的这份心意,妹妹今日才知,从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姐姐海涵,往后,妹妹定不会辜负富察姐姐的这片回护之心。” 富察贵人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都憋得有些发红。 她几时关心她了?她分明是在嘲讽她!这昭贵人是聋了还是傻了?怎么听不懂人话? 富察贵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不可思议地道,“谁关心你了?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聂慎儿却好像认定了她口是心非,摆出一副“姐姐你别不好意思,你的好我都懂”的体贴表情,眼神清澈又无辜,看得富察贵人浑身不自在,一股邪火发不出来,难受至极。 最终,富察贵人只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身就回她的怡性轩去了,砰的一声将门摔得震天响。 【吃瓜不吐籽:哈哈哈哈富察贵人cpU都要烧干了,没见过慎儿这种打法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给她整不会了。】 【真相帝:慎儿:只要我没有道德,你就绑架不了我。富察贵人:可恶,她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双厨狂怒:慎儿建议抱养富察贵人的孩子其实更符合宜修的利益吧,她根本想不到那个只会长高的三阿哥有什么用,可惜宜修没多少政治素养,一辈子就光想着被尊为皇后太后了。】 天幕左侧,代宫校场,春日渐暖,青草连天。 校场中央,乌兰一身利落的骑装,干练十足,她反手曲起小指放在唇边,用力一吹,一道清亮奇特的哨音划破长空。 随着哨音响起,一队体型矫健的战马如同得到了指令,齐齐扬蹄前踏,动作整齐划一地绕着宽阔的校场奔跑起来。 周亚夫一身轻甲,按剑立于场边,目光如炬地紧盯着马队。 见马匹状态极佳,他猛地挥手,沉声喝道:“上马!” 令下,几名早已候命的精锐士兵飞身跃上马背。 马速未减,士兵们已在马背上展开操练,有的于疾驰中挽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远处稻草人的头颅,有的则捉对厮杀,互相劈砍,刀盾相击,场面一时肃杀激烈。 又操练了数圈,人马配合愈发默契,周亚夫才满意地抬手叫停:“好!今日就到这里,都把马牵回去,好生照料!” “诺!”众士兵齐声应道,纷纷下马,爱惜地牵着各自的坐骑退场。 安陵容一直安静地站在场边观摩,见训练结束,便拿着一只水囊走上前,递给乌兰,“喝点水吧。” 乌兰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感激地道:“多谢你,慎儿。” 这段时日,在莫雪鸢的耐心教导下,她已能说一些简单的汉话。 安陵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不必客气,都练了一上午了,休息一会儿吧。” 她扭头望向不远处的高台上,那里是前来观看训练成果的刘恒与窦漪房,安陵容拾级而上,走到窦漪房身边站定。 刘恒负手而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色,显得心事重重。 窦漪房侧首,轻声问道:“殿下,有乌兰这样擅长驯马的能人加入代国,又将这批战马训练得如此出色,骑兵战力大增,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又皱起眉头了?” 刘恒深深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妻子,眼神复杂,“漪房,本王……高兴不起来。 如今,良驹、驯马师、乃至操练之法,什么都有了,下面就该开始训练军队了,可这一旦开始,动静绝不会小,消息不可能长久瞒住,迟早会传出去…… 他远眺长安方向,语气沉凝,“若是被太皇太后知道了,挥师东征,我们就惨了。” 窦漪房静静地听他说完,提议道:“殿下可以模仿越王勾践,勾践卧薪尝胆了二十年,也曾经怕引起吴国的注意,不敢操练士兵。 后来在山里面挖了个大洞,白天士兵就耕种生活,晚上进入山内操练,才有后来吴越之争的胜利。” 刘恒眼中亮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摇头道:“此计虽好,但施行起来却难。训练军队必须要一个隐秘的地方,代国山少平原多,既要隐秘,又要方便兵马物资调动,哪儿才是合适的地方呢?” 第184章 陵容不让漪房背锅 数息后,窦漪房再次开口,“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 刘恒立即追问,“何处?” 窦漪房迎上他的目光,“修建陵墓。” 刘恒一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脸色微变。 窦漪房继续解释道:“为王族修建陵墓,工程浩大,征召大量民夫工匠实属平常,不会引人怀疑。 我们可借修建陵寝之名,白日在明处进行陵墓工程,夜晚则在陵墓地下开辟出的巨大空间内秘密操练。 陵墓区域通常戒备森严,闲人免进,正好隔绝外界窥探,且陵墓工程耗时漫长,三年五载亦是常事,足以让我们稳步训练出一支精锐之师。” 刘恒眉头紧锁,“此法确有可能瞒天过海,但代国上下素行节俭,本王更是多次颁布诏令,严禁奢靡浪费,如今却要在壮年便修建陵墓,这……很难找到合适的借口。” 窦漪房轻轻握住刘恒的手,眼神温柔却坚定无比,“臣妾愿意做这个借口。 殿下可下诏,言王后窦氏身怀有孕,日益骄矜,笃信方士之言,恐日后陵寝不安,于子嗣不利,故而执意要求提前修建王陵,且务求恢弘坚固,以佑福泽。殿下‘溺爱’王后,不得已而应允。如此,一切便顺理成章。” “不可以!” 两道急促的反对声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来自震惊的刘恒,另一道来自一直沉默旁听的安陵容。 刘恒反手紧紧握住窦漪房的手,眼中满是痛惜与不赞同,“漪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样一来,代国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会认为你恃宠而骄,奢靡无度,本王怎能让你受如此大的委屈?” 安陵容也急步上前,挽住窦漪房的另一只手臂,“姐姐,绝对不行,殿下说得对,你若担下此名,那些不明真相的臣子和百姓定会对你口诛笔伐,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总会有更好的办法的。” 窦漪房还想坚持己见,安陵容暗暗递了个眼色给刘恒。 刘恒接收到她的暗示,当即揽住窦漪房的肩,半是哄劝半是强势地带着她转身往校场外走去,“漪房,此事容后再议,本王会想到办法的,你如今身子要紧,莫要过多思虑伤神。 快到赵女医给你来请脉的时辰了,我们先回重华殿可好?若是耽搁了,她少不得又要念叨你我。” 窦漪房注意到妹妹的小动作,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力道,终是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好吧。” 目送姐姐的身影远去,安陵容心下稍安,将窦漪房的身子托付给赵婆婆照看,她是十二万分的放心。 婆婆行医数十载,于妇人孕产一道的见识与医术远胜于她,有婆婆每日精心调理,姐姐这一胎必定安稳。 她便能腾出手来,处理离开代国这一个多月间积压的诸多事务。 在她离去的这段时日,少府令赵谦已依照章程从都城内初步遴选出十名通晓医理、身家清白的女子,每日由御医署的御医以及身为女医丞的赵婆婆轮流授课,只待她这位女医令归来后主持考核,最终选定五名正式女医。 今日她是应乌兰之邀,前来校场观看驯马成果的,原本结束后便该返回女医署,一方面拟订考核题目,另一方面也好细细观察那十名女子中是否有可造之材。 但此刻,她却有一件更为紧要的事必须去办,她绝不能任由窦漪房枉担骂名。 与乌兰简短告别后,安陵容步履匆匆,径直前往孔雀台。 孔雀台一如既往的冷清,然而,平素总侍立在薄姬身侧的穗女,却意外地守在殿门外,春寒料峭,她微微搓着手,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安陵容缓步上前,熟稔地同她打招呼,“阿穗姑娘,你怎么在外头站着,现下虽然开春了,但到底还是冷的,可别冻着了。” 穗女见是她,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慎儿,是太后娘娘命我出来迎几名宫人的,没想到正巧遇见了你。” 她上下打量着安陵容,眼中带着几分赞叹,“许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可是当上大官了,真是可喜可贺!” 安陵容语气谦和,掺着几分刻意营造出的亲昵,“阿穗姑娘过誉了,你也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当初我初来孔雀台,懵懂无知,若非姑娘多加照拂,我也难有今日,故而一直对姑娘心存感激。” 她话锋微转,似真似假地玩笑道,“若太后娘娘肯放人,我倒是很愿意为姑娘在少府或是女医署谋个一官半职呢。” 穗女笑弯了眼,连连摆手:“快别打趣我了,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当官的事还是让能者居之吧,你能有今日的造化,我瞧着也高兴,往后得了空,常来寻我说说话,我便很开心了。” “这是自然。”安陵容含笑应下,旋即自然地打听道,“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宫人,还需劳动阿穗姑娘亲自在此等候?” 穗女并未设防,坦然答道:“太后娘娘听闻王后娘娘有孕,很是高兴,念及王后娘娘有了身子,不方便照顾代王殿下,娘娘特意拿了宫人名册,选了几人来见上一见,若有合适的,便拨去重华殿,好伺候殿下和王后娘娘,让王后娘娘能安心养胎。” 安陵容心中冷笑,好啊,这才安分了一个多月,薄姬就又想开始作妖了。 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体贴王后,关怀代王,可这字里行间,哪一句不是冲着往刘恒身边塞人去的? 眼看之前那些代国的贵女闺秀刘恒是一个也不要,她碰了一鼻子的灰,这回就“退而求其次”,把主意打到了宫人身上。 她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浅笑着,“太后娘娘还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不知太后娘娘这会儿可得空?我刚好有事求见,还要劳烦阿穗姑娘帮我代为通传一声。” 穗女爽快应道:“好,慎儿,你且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报太后娘娘。” 不多时,穗女便从殿内出来,对着安陵容点头一笑,“慎儿,太后娘娘让你进去。” 第185章 薄姬又想作妖,陵容扣锅 安陵容道了声谢,缓步走进孔雀台。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到代宫时,在这孔雀台中一待便是四五个时辰,言行举止无不束手束脚,生怕行差踏错。 如今,时移世易,再次踏入此地,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薄姬还坐在上首的老位置,安陵容恭敬地跪地拜下,宽大的衣袖如云铺展,“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薄姬淡淡地“嗯”了一声,“起来吧,你对哀家这孔雀台最是熟悉,不必拘礼,自己拿了软垫坐吧。” “谢太后娘娘。”安陵容应诺起身,轻车熟路的打开一处柜子,取过一个锦缎软垫,在下首姿态端正地跪坐下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薄姬审视着她,“哀家听恒儿说,你帮着他肃清了少府内部的贪腐之事,这次又从匈奴带回了养马驯马的能人,功不可没。如今你掌管着女医署,想必事务繁忙,怎么今日倒有空,到哀家的孔雀台来了?” 安陵容面露忧色,“回太后娘娘,实是因为代王殿下近日遇到了一件难事,甚是烦忧。太后娘娘,您是知道殿下性子的,他最是孝顺,凡事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劳动您,怕您跟着操心。 可此事……殿下一时也想不到万全之策,微臣在旁瞧着,实在难安,便斗胆自作主张,想来求太后娘娘,或许能帮殿下解此烦忧。” 一听事关刘恒,薄姬原本淡然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恒儿遇着什么事了,竟让他如此为难?你快细细告诉哀家!” 安陵容谨慎地扫过殿内的几名宫女,复又低下头,“太后娘娘,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薄姬见她神情凝重,不似作伪,加之关切儿子,便不再犹豫,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都退下,没有哀家的旨意,不许任何人进来。” “诺。”宫人们齐声应道,鱼贯而出。 待到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薄姬急切地催促她:“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是何事?” 安陵容缓声道:“太后娘娘,殿下欲要暗中练兵,却苦于没有合适的地方,微臣有一法子或许可用,但需要您的配合,殿下却觉得太委屈您,不愿意用臣的法子,执意不肯采纳。” 薄姬神色一肃,追问道:“是什么办法?你但说无妨。只要能帮到恒儿,哀家做什么都愿意,何谈委屈!” 安陵容心下一定,知道薄姬已然上钩,“微臣的法子是,请太后娘娘近期寻一个恰当的由头,与代王殿下公然反目。” 薄姬脸上掠过一丝愕然,“反目?” “是。”安陵容点头,细细分说,“譬如,太后娘娘可以因代王殿下此前带王后外出边关,名为出巡,实则多有游玩,荒废政务,归来之后,又因王后有孕,竟欲带王后一同上朝听政等事,对殿下屡加训诫。 而殿下执意不改,甚至言语顶撞,娘娘您痛心疾首,愤然之下,提出要迁出孔雀台,移居宫外别宫清修,以示与殿下母子离心。” 她观察着薄姬的神色,见其并未动怒,反而陷入思索,便继续道:“届时,代王殿下仁孝之名在外,自然要‘竭力挽留’,挽留不住,便只能‘顺从母意’,特意为您大兴土木,修建一座合乎您身份的别宫。 而这别宫在建造之时,我们便可暗中规划,在地下秘密挖掘出一处广阔地宫,正好可供殿下秘密练兵之用。 此举一箭双雕,既能解决练兵之所的难题,又能借此机会,向汉宫展示太后娘娘与代王殿下母子失和、代王又‘沉迷女色’、‘荒疏国政’的假象,正可以让远在长安的太皇太后放心。” 薄姬满心只想着弥补她对刘恒的亏欠,为他排忧解难,细想安陵容的整个计划,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不过是配合着演一场戏罢了。 她很快便下定了决心,毅然道:“原来如此,这有何难?哀家就依你所言,明日,哀家便去乾坤殿找恒儿,商议……不,是去与他‘争吵’,提出迁宫之事。” 安陵容俯身深深拜下,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太后娘娘深明大义,微臣感佩万分,殿下知晓后,定会感念娘娘您对他和代国的付出。” 薄姬被这番话说得心中舒坦了许多,连带着看向安陵容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慎儿,你是个好的,事事以恒儿为重,为他筹谋。恒儿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很多事怕哀家担心,都不愿与哀家言明,往后他再遇到什么难处,你尽管来告诉哀家。” “微臣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安陵容恭顺地应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穗女轻柔的禀报声:“太后娘娘,您先前要见的那些宫人,都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旨。” 安陵容适时地站起身,行礼道:“太后娘娘既有事要忙,微臣便不打扰您了,先行告退。” 薄姬颔首同意,而后扬声对穗女道:“让她们都进来吧。” 安陵容躬身退出孔雀台正殿,殿门外,正站着几名年轻貌美的宫女,个个身段窈窕,容貌各有千秋,垂首静立等候召见。 安陵容打眼扫过这几张陌生的面孔,目光沉静无波,那几名宫女中,竟有一个胆大的,飞快地抬眸直直地回望了过来,眼神中隐隐带着探究和一抹不甘平凡的野心。 安陵容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未看见,快步离开了孔雀台。 这些人,若安分守己,懂得分寸,或许还能在宫中求得一隅安生,若谁心存妄念,想借此机会兴风作浪,扰了姐姐的清静…… 安陵容拢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收拢,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她不介意动用些手段,让一些不识趣的人,永远安静下去。 【大汉甜饼铺:薄老太婆怎么天天致力于给她儿子找女人,一点也不消停,赶紧到宫外去吧。 】 【真相帝:陵容直接把劳民伤财的大锅扣到了薄姬和刘恒头上,你们母子的事别想让漪房背锅哈哈哈哈。】 【陵容事业粉:容容最后那个眼神杀我!好带感!那个敢抬头看容容的宫女,我赌一包辣条,后面肯定有戏份,不是省油的灯。】 第186章 慎儿看破四大爷布局 天幕右侧,延禧宫。 聂慎儿逗弄完富察贵人,眼瞧着对方气鼓鼓摔门回了怡性轩,心情颇佳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里。 进门前,她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菊青,你去请卫太医来给富察贵人瞧瞧,别一会儿她气出个好歹来,又说自己胸闷气短肚子疼的,闹得满宫不宁。” 菊青和宝鹊方才躲在廊下,将自家主子与富察贵人那番“鸡同鸭讲”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正捂着嘴偷笑,闻声赶忙敛了笑意。 菊青脆生生应道:“是,小主,奴婢这就去。”说罢便转身小跑着出了院门。 殿内,小顺子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更换殿内陈设。 春日已至,厚重的绒毯、暖色调的帐幔俱已撤下,换上了雨过天青色纱帘并几个鹅黄柳绿的软垫,多宝格上的摆件也添了几样春意盎然的碧玉盆景和粉彩花鸟瓷瓶,满室清新雅致。 见聂慎儿进来,小顺子停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上,他看出聂慎儿似有心事,挥退了那几名忙碌的小太监,才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关切道:“小主,您怎么了?可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让您不快?” 聂慎儿走到窗边软榻前刚要坐下,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来,饶有兴致地道,“是又如何?” 小顺子那双总是温驯垂着的狗狗眼倏地抬起,眸底竟透出一股子与他这张俊秀面庞极不相称的狠戾之色,“任何让小主不痛快的人,都是奴才的仇人。” 聂慎儿瞧着有趣,忽然伸出手指,捏住他一边脸颊,往外一扯。 小顺子瞬间破功,那点强装出的凶狠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愕然和茫然无措的委屈,含糊不清地嘟囔:“小主……怎么又捉弄奴才?” 聂慎儿松了手,看着他白净脸颊上被自己捏出的那道浅浅红印,心情莫名又好上几分,轻笑出声:“没见过你张牙舞爪的样子,还挺新鲜。” 小顺子揉着被捏疼的脸,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受狠了欺负,却还是贴心地抱来一个软枕,垫在聂慎儿腰后,让她能舒舒服服地倚着,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乖顺,“小主喜欢奴才是什么样,奴才就是什么样。” 聂慎儿放松身体,陷进柔软的靠枕里,“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可知今日早朝,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小顺子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罐新贡的明前龙井,一边熟练地冲泡,一边回话,“小主可算是问对人了。 奴才前些日子得了小主赏的一块上好的料子,想着师父常年在皇上跟前站着,膝盖受寒,便给他做了双护膝,今儿个早朝后给他送去,恰巧听他说了一耳朵。” 他将泡好的茶汤滤入白瓷盏中,双手奉至聂慎儿面前,“赵之垣当朝弹劾甄大人,说甄大人不敬功臣,违背圣意。其实就是甄大人没有跟旁人一起跪迎年大将军,本是件小事儿,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显得格外微妙了。” 聂慎儿接过茶盏,用盏盖拨动着浮起的茶叶,并不急着喝,“皇上是如何发落的?” “皇上当庭斥责了甄大人几句,道他‘恃才傲物,不识大体’,”小顺子观察着聂慎儿的脸色,继续道,“而后下旨,贬甄大人为从五品都察院御史。” 聂慎儿拨动盏盖的动作微微一滞,思绪飞快转动,“年贵人将将被降位禁足,那头年羹尧便让赵之垣跳出来弹劾甄远道,这是在试探皇上啊。” 她抿了一口清茶,微涩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必然清楚,年贵人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已是铁案,难有转圜的余地。 但他需要弄明白,皇上此番惩戒,究竟是就事论事,平息后宫风波,还是早已对年家心生不满,借此发作。 宫里与年贵人明着不合的,左不过就是莞姐姐、惠姐姐与我三人。惠姐姐才遭了大难,险些性命不保,若此时动她父亲沈自山,未免太过刻意。至于我父亲安比槐……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官职低微,又远在处州,便是想抓他的错处,一来不易,二来即便皇上发落了,也试探不出圣心真意。” 她放下茶盏,眸光清亮,“唯有甄远道,莞姐姐圣宠正浓,几乎可与昔日的华妃分庭抗礼,甄远道自身又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案件审理,是实实在在的京官要职。参劾他,才是年党眼下试探圣意的上上之选。 而皇上选择贬了甄远道,明显是在安抚年羹尧,向文武百官表明,惩罚年贵人乃是因为年贵人有错,不代表他厌弃了年羹尧与年家。至于这都察院御史之位……” 小顺子静静听着她的分析,她每说一句,他眼中的倾慕之色就更浓一分,几乎要满溢出来。 见聂慎儿的思路在此处略有卡顿,不等她发问,他便适时接口,为她解惑,“小主,这都察院御史,品级虽是从五品,但职权却颇为特殊,有监察百官之权,甚至可以‘风闻奏事’。” “风闻奏事?”聂慎儿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明悟。 小顺子点头,解释道,“是,即无需确凿证据,只要听到风声传闻,御史便有权力直接向皇上上书弹劾任何官员。” 聂慎儿彻底明白了,意味深长地道:“这就说得通了。明面上,是从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贬为了从五品的都察院御史,连降两级,是实实在在的惩处,足以安抚年羹尧,向满朝文武表明,惩罚年贵人乃是因其自身过错,绝非帝王厌弃功臣,年大将军圣眷依旧。 只怕私下里,皇上早已暗中嘱咐过甄远道,让他借着这‘风闻奏事’之权,好好替他盯着年羹尧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了。这一招明降暗升,以退为进,咱们这位皇上,心思真是深得很。” 小顺子水灵灵地奉承道:“皇上心思再深,不也被小主您瞧得清清楚楚?小主英明。” 聂慎儿受用地瞥了他一眼,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我若是不圣明,怎么当你的主子?安比槐那边,最近如何?他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小顺子神色一正,回道:“因着小主您一直不放心,安大人那边奴才特意派了人时时看着。 安大人许是去年押送军粮时经历了一番生死,且是半年前才新到处州任通判,人生地不熟,因此处处小心谨慎,在掌管处州粮运、水利等事务上,倒还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同僚间口碑尚可……” 他话音微顿,面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去,“只是……听闻月前,新纳了一房年纪颇轻的小妾。” 第187章 刘恒的牺牲 小顺子说完,便紧张兮兮地偷觑着聂慎儿的脸色,生怕这消息惹了她不快。 聂慎儿冷笑一声,却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知道了,让人继续盯着,安分守己便好,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手脚,立刻报我知道。安夫人……我娘近日如何?” 她提及“娘”这个字时,语调有极细微的滞涩,仿佛在称呼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小顺子见她并未动怒,心下稍安,忙回道:“小主宽心,安夫人偏居一隅,虽不得安大人宠爱,但因着小主您的地位水涨船高,安大人并不敢在吃穿用度上怠慢分毫。 奴才也私下着人,寻了处州当地一位极有名望的老大夫,过府为安夫人诊治眼疾。大夫说,安夫人这眼疾,是因着年轻时没日没夜地刺绣伤了根本,耗损过度,之后又时常垂泪,忧思伤怀,这才日益严重。 他再三叮嘱,让安夫人往后万万不可再做那等费神耗眼的精细活计,奴才的人让大夫配了最好的药材,制成药膏给夫人外敷,又开了内服的方子调理着,往后只要按时用药,好生将养,夫人的眼疾会慢慢好起来的。” 聂慎儿一怔,这些事,她并没有交代小顺子去办,全是他自作主张,毕竟安夫人只是她所占的这副躯壳的娘,并不是她聂慎儿的娘。 她早就没有娘了,因而在她内心深处,从未真切地对这位陌生的“母亲”投入过半点关注,没想到,小顺子竟会想得这般周到细致。 若非她今日偶然问起,他也没有主动提及的意思,更不曾拿这份“功劳”到她眼前来卖乖讨好,就好似这一切都是他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她难得地抬起眼,认真地注视着小顺子,“小顺子,你做得很好。” 小顺子被她这般专注地注视着,极力克制着想要翘起的嘴角,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奴才为小主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小主一直纵着奴才的心思,奴才都明白,所以才更要竭尽所能,多为小主着想打算,分忧解难。” 聂慎儿只觉他身后有条无形的尾巴在飞快地摇动,故意拖长了语调,调笑道:“说得这般无私,当真不想要赏赐?” 小顺子面皮一红,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小主若是想给……奴才自然喜不自胜。” 聂慎儿抬起双手,左右看了看,“一会儿该用午膳了。” 小顺子心领神会,这是小主允了他的“赏赐”。 他忙不迭地应了声“嗻”,快步出去端了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进来,盆边搭着一条干净柔软的雪白布巾。 聂慎儿将双手浸入盆中,撩水清洗,“对了,我原先只知道富察氏是满洲大姓,分支众多,树大根深。 富察贵人能这般快得知早朝的消息,背后势力必然不小,不知她属于哪一支,她家在朝中倚仗的又是何人?” 小顺子等她洗好了,递上干布巾,“回小主,富察贵人的母家,是沙济富察氏,她父亲乃是两朝重臣,官居保和殿大学士的马齐大人。” 聂慎儿却并不接,只是伸着那双湿漉漉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小顺子心脏怦怦狂跳,他深吸一口气,用布巾轻覆在她手上,替她擦干水珠。 聂慎儿收回擦干的手,眸光在他脸上一转,戏谑地道:“好了,自个儿降降温再出去,都红成什么样了。” 小顺子臊得无地自容,一把抱起那铜盆,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跄着躲到外间。 他只觉得脸上身上都烧得厉害,不能再跟小主共处一室了,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吹吹凉风去。 内室里,聂慎儿望着他仓皇窜走的背影,忍不住含笑摇了摇头。 笑意缓缓敛去,她重新倚回软枕,暗自思忖。 富察贵人的家世背景雄厚至此,这一胎只要安然落地,无论男女都必然封嫔,富察贵人又是那样的性格,即便宜修想抱养也并不容易,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怕是危险了。 【安比槐去死:啧啧啧,安比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才安分几天又纳妾,慎儿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处州,他就不能争点气吗!气死我了!】 【宫斗吃瓜群众:怪不得富察贵人怼天怼地怼所有人,确实有资本啊。】 【高举慎顺大旗:我刚才都没反应过来慎儿为什么突然抬手,居然是要洗手!这种赏赐对小顺子来说算不算隔着布巾拉手手了,慎儿你是懂怎么撩的!】 天幕左侧,乾坤殿。 刘恒正召了周亚夫来议事,暗中练兵之事,他并不打算告诉其他大臣,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兵得由周亚夫来练,自然瞒不了他。 刘恒负手立于窗前,面色略显凝重,沉声道:“周将军,本王已决意,明日早朝,便会向众臣宣布,本王要修建陵寝,广招方士,以修炼长生之术。 霍昕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不明真相,见此劳民伤财、荒诞不经之举,定然要当场死谏。 明日朝堂之上,你的首要之责,便是给本王死死地拦住他,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因一时激愤,出了任何意外,你可能做到?” 周亚夫剑眉微蹙,眼神复杂,他深知此举一旦公布,刘恒必将背负骂名,成为代国臣民口中昏聩无道的君王。 他抱拳一礼,言辞恳切,“诺,殿下,末将定当拼死护住霍大人周全。只是,如此一来,殿下您的声誉必将毁于一旦,还请殿下三思!” 刘恒缓缓摇头,抬手止住了周亚夫后续的话,“周将军,你的忠心,本王知晓。但如今局势,已容不得本王再瞻前顾后,爱惜羽毛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日若大业得成,江山稳固,世人自会明白本王今日之苦衷,只会盛赞本王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可行卧薪尝胆之事,至于眼下……不过是受臣民们几年的误解与谩骂而已,本王……还受得住。” 周亚夫看着刘恒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深知殿下心意已决,再多劝谏亦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担忧与不忍压下,郑重躬身:“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第188章 刘恒差点没接上戏 事已谈妥,刘恒便想让周亚夫退下,他好回重华殿去陪窦漪房和他们的孩子。 他从案几后站起身,语气平和,“周将军,练兵之事就按方才商议的去办吧,若有难处,随时入宫禀报。” 周亚夫拱手行礼,还未来得及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内监慌乱的声音穿透殿门,“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不能进去,殿下在与周将军商议要事!” 一道清脆而傲慢的女声随即响起:“起开!太后娘娘你也敢拦?不要命了是不是?”这声音虽能听得出是穗女,却与她往日的爽利温和大相径庭,显然是刻意为之。 刘恒与周亚夫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薄姬一身浅褐色曲裾,面罩寒霜,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她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恒儿,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刘恒一脸茫然,完全不知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了母后不快,但还是朝薄姬恭敬地行了一礼,“母后,您先消消气,有什么事不妨慢慢说。” 薄姬只当刘恒已经在配合她演戏,还特地叫了周亚夫这个可以信任的外臣来旁观见证,当下便一挥袖,“哀家如何能消气? 当初哀家就不让你立窦漪房为王后,你执意为之,这下倒好,哀家看你是彻底昏了头,一心只有那个女人,任性妄为,置代国臣民于不顾!” 刘恒大为疑惑不解,同时也有些尴尬,竟然在臣子面前被母亲这般训斥,实在有损威严。 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母后,可是有人对您说了什么?若有小人搬弄是非,离间我们母子感情,儿臣定当严惩不贷。” 薄姬冷哼一声,眸光锐利,“还用得着旁人来对哀家说吗?你瞧瞧你最近做的好事!带着窦漪房外出游玩,一去就是将近一个月。 好不容易回来了,竟然还带她一同上早朝,恒儿,你要代国的文武百官如何看你啊?一国之君,如此沉溺女色,成何体统!” 刘恒试图解释,向前迈了一步,态度诚恳,“母亲,您听儿子解释,漪房有孕在身,儿臣实在不放心她独自待在重华殿中,才会带她上朝。 她也只是坐在帘后,静静聆听,并没有干预朝政,更没有做什么越矩之事。” 薄姬本来只是在演戏,可听着听着却当真气上心头,怒火越加旺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都气得发颤,“独自一人? 你当重华殿那样多的宫人都是死的不成?既然如此,哀家就多拨些宫人给重华殿,免得你还为她找借口! 恒儿,你让她帮你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也就罢了,上朝听政这样大的事,你也要带着窦漪房,岂不是会养大她的野心?你要她成为第二个吕雉吗?我们母子被吕雉害的还不够苦吗!” 刘恒简直一头雾水,不明白母后为何会突然如此联想,他的漪房明明温柔善良,为他出谋划策时更是处处为他着想。 他心头涌起一股不平,辩解道,“母后,漪房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善良体贴,怎会成为吕后那样的人?” 周亚夫在一旁低头垂目,屏住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自己化作殿中的一根梁柱。 薄姬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冰冷,“恒儿,哀家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废了窦漪房,以示你从此以国事为重,要么,哀家今日就与你断绝母子情分,搬出代宫!” 刘恒脸色微变,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躬身下拜,断然拒绝道:“母后,万万不可! 窦漪房是儿臣明媒正娶的王后,她腹中还怀着儿臣的骨肉,儿臣绝不会废黜她,您若实在有气,便惩罚儿臣吧,儿臣甘愿受罚。” 薄姬似乎十分失望,情绪不再那般激动,而是归于平静的死寂,肩膀也垮了下来,“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既然如此,哀家也不在代宫继续碍你们的眼了。” 刘恒还想开口阻拦,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他抬眸望向冷着脸的薄姬,薄姬脸侧那道伤疤在这个角度下格外明显。 那是他的母后,为他付出一切的母亲,怎么可能会真的生他的气,轻易说出断绝关系的话来? 他心中动容,母后是怎么知道他正愁于无处练兵的?修王陵的主意的确好,但他不愿让窦漪房承担骂名,已然决定自污,却没想到事情有了转机。 母后这是在给他提供一个新的借口,以母子不和、太后离宫为由修建别宫,既不会引起朝野非议,又能暗中训练新兵。 刘恒看着薄姬眼中的决绝,他知道,母后这是在用自己的名声为他铺路,一时百感交集,既感激母后的深明大义,又愧疚于自己刚才的误解争辩。 他跪下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低沉而坚定,“母后,儿臣不孝,不能时时侍奉在您跟前,您既已决意离宫,儿臣定当为您修建一座恢宏的别宫,供您居住,以表孝心。” 薄姬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到了这一步,这场戏便算是演到了尾声,她佯装怒意未消,连声道:“好,好得很!你可真是哀家生的好儿子!为了一个女人,竟真要赶亲生母亲出宫!” 说罢,她拂袖转身,衣袂翻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乾坤殿。 穗女紧随其后,在跨出门槛前偷偷拍了拍胸口,她还是头一回参与这等大事,吓得魂都要飞了,生怕自己演得不好坏了太后与代王的大计。 殿门重新合拢,刘恒仍跪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望着薄姬离去的方向,周亚夫静立片刻,方才上前请示:“殿下,那明日早朝......” 刘恒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神色已恢复平静,“本王处理不好家事,使得后宫不宁,母子离心,是本王无能。 霍昕或许会进言,但料想比起本王昏聩无道地说要修炼长生之术,他应当不会太过激动了。 周亚夫,本王命你即日起协同司空,选定别宫地址,修建期间一切资源调度,皆由少府负责。” 周亚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诺,末将得令,定会尽快寻出一处既配得上太后娘娘的身份,又便于防守之所。” 第189章 陵容女医署初试,慎儿赴赏花宴 与此同时,女医署。 做好事不留名的安陵容跪坐于上首,脊背挺得笔直,她今日穿着一身丁香色的曲裾,墨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度。 她垂眸扫视着下方分两排跪坐得整整齐齐的十名待选女子,她们年龄不一,衣着或简朴或稍显体面,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与期盼。 这是安陵容从未坐过的位置,居高临下,审视他人。 她想,这大概就是权力的滋味,兴许雍正昔年高坐龙椅,垂望殿下忐忑的秀女时,便是这样的光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如今她的下方仅有十人,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匍匐在她脚下。 安陵容收敛心神,声音清越平稳,“今日考核,共分三项。第一项,考校基本功是否扎实,你们需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根据竹简上所写病症,写出对症的药方。” 她微一点头,侍立两侧的宫人立时上前,从她面前的案几上捧起早已备好的十卷竹简,逐一分发下去。 女子们双手接过竹简,展开后神色各异,有的凝眉沉思,有的显露出几分自信,随即纷纷执起毛笔,蘸墨疾书。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她出的这几道题,涉及多科,甚至夹杂了些许疑难杂症的处理,偏重于考察扎实的理论根基,本意是想在第一轮就筛选掉那些基础不牢或心浮气躁之人。 一炷香很快燃尽,宫人上前收走所有竹简呈上,她逐一翻阅后,竟发现这十人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作答,且药方大体对症,基本没有错漏。 看来,这些女子对医术,或者说对当任女官的渴望,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强烈。 安陵容挑出其中一卷竹简,这一卷是答的最为完美的,不仅分类讨论了不同病人应当如何增减用药,还注明了与药方中部分药材相克相冲的食物,她再度抬眸,“你们答的都不错。谁是青罗?” 下方右侧一名女子应声抬头,朗声道:“回大人,民女青罗。” 只见这女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裙,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勃勃英气与几分藏不住的傲色。 她面容清秀,眼神明亮,直视上首,并无寻常女子面对官员时的畏缩。 安陵容暗暗将此女形貌记下,才学固然重要,但心性更为关键,能否委以重任,还需看后续考核。 她不吝夸奖道,“你答得很好,注解详尽,考虑周详,这第一轮考核,你当为魁首。” 青罗闻言,嘴角立刻向上扬起,不仅毫无谦逊之态,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自信,甚至隐隐挑衅地扫了一眼周遭的其他女子,扬声道:“多谢大人夸奖! 这一轮考题太过简单,想来是为照顾其余这些……资质平平之人所设,下面两轮,民女定会让大人看到民女真正的实力!” 此话一出,堂内气氛瞬间一凝,其余九名女子脸上顿时浮现出愤懑不平之色,但在安陵容面前,无人敢贸然出声反驳,只得强压下不满。 安陵容握着竹简的手一顿,对青罗的满意大打折扣,此女确有才学,可这性子……未免太过张扬外露,不知收敛,一开口便轻易惹得众人不快,将来若在女医署共事,恐生事端。 她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只淡淡道:“但愿如此。这第二轮,考察的是你们诊脉是否精准。” 话音落下,莫雪鸢从安陵容身后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位是王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莫姑娘。”安陵容介绍道,“现在,你们便挨个上前来,为莫姑娘请脉,将所诊得的脉象、可能的症候一一说明。谁先来?” 女子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第一个上前,毕竟这位莫姑娘气质冷冽,又是王后身边近侍,万一诊错,后果难料。 一片静默中,又是青罗率先站了起来,“民女愿先为莫姑娘请脉!” 【云陵今天发糖了吗:啊啊啊容容坐在上首的样子好帅!已经有女官的气势了,以后一定会走到万人之上的高处的!】 【女医署编外人员:这个青罗好狂啊,不过确实有狂的资本,就是太不会做人了,感觉要凉。】 【大汉甜饼铺:雪鸢居然愿意当工具人给人诊脉,果然是真爱了。容容: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雪鸢的事(理直气壮)】 【代王保护协会:无人在意刘恒被薄姬骂得都懵了,我合理怀疑容容是故意让刘恒挨骂的。】 天幕右侧,景仁宫内,春意融融。 廊下摆满了各色珍奇花卉,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淳常在穿着一身娇嫩的粉霞色旗装,像只蝴蝶似的穿梭在花丛旁。 她踮起脚尖拉过一枝开得正盛的碧桃,凑上去轻嗅,圆溜溜的眼睛满足地眯起,回头笑道:“昭姐姐,莞姐姐,你们快闻闻,这些花儿真香啊!” 甄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强打起精神,轻笑着提醒道:“你呀,还不小心着些,仔细碰坏了皇后娘娘的花。” 淳常在松开手,花枝弹回原位,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拍了拍胸口保证道:“放心吧莞姐姐,我很小心的,就只是闻闻而已,绝不会碰坏了。” 她说着,又兴奋地指向不远处,“你们看那边,还有好多好看的花呢,我们一块去看看吧!” 一直静立在旁的聂慎儿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淳妹妹,今日赏花宴,各宫姐妹都来了,人多眼杂,莫要乱跑。” 淳常在眨巴着眼睛,脸上写满了不解,“昭姐姐,人多怎么了?人多才热闹呀!” 聂慎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将她拉近些,执起她的手,覆在甄嬛微凉的手背上,“你今日的任务,不是看花,是好好陪着莞姐姐,逗她开心,知道吗?” 淳常在看看聂慎儿,又看看神色郁郁的甄嬛,不甚明白,但见聂慎儿说得郑重,便也熄了四处乱跑的心思,乖巧地点点头,“嗯!包在我身上!” 甄嬛忍不住莞尔一笑,“你们两个机灵鬼凑到一起,又要合起伙来闹我了是不是?” 聂慎儿见她终于露了笑颜,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莞姐姐笑了就好,甄伯父的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姐姐还是放宽心些才好。” 甄嬛轻轻回握住她们两人的手,叹了口气,神色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沉郁,“我明白的,陵容,多谢你,也谢谢淳儿。”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富察贵人的恭维声:“还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地气最暖,这花儿也开得最早最艳丽。” 宜修唇角含着一抹端庄得体的浅笑,目光落在富察贵人尚未显怀的腹部,语气温和,“景仁宫是地气好,可你呢,是福气最好。算算日子,该有四个月了吧?” 富察贵人得意地抬手抚上小腹,“是啊,太医昨日刚来请过脉,说过了四个月,这胎就稳了。” 第190章 慎儿狠狠勾了富察 一旁的齐妃今日穿了件鲜亮的橘红色旗装,却衬得她面色有些发黄。 她上上下下将富察贵人打量个遍,见她气色红润,步履轻盈,挑剔道:“哎呀,当年本宫怀三阿哥的时候,这害喜就害得特别厉害。 吐得昏天黑地不说,到了后期,脚肿得根本连鞋都穿不上,我看你倒是挺好的,行动自如,半点不见辛苦。” 富察贵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岂会听不出齐妃话里的暗示,无非是暗指她怀相轻松,不像个阿哥。 她当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齐妃娘娘说笑了,各人有各人的福气,怎能一概而论? 三阿哥想必是在齐妃娘娘肚子里时就格外活泼好动,太过闹腾,如今皇上亲自教导起来,才格外费心费力吧?” 这话直戳齐妃痛处,谁不知道三阿哥资质平庸,读书习武皆不出挑,时常惹得雍正动怒。 齐妃被噎得脸色一黑,张口便要驳斥:“你!” “齐妃。”宜修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带着一丝警示。 齐妃对上她的眼神,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悻悻然闭了嘴,扭过头去,兀自气得胸口发闷。 宜修转而看向富察贵人,脸上已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语气极为体贴:“好了,富察贵人有了身孕,不该站这么久,剪秋……” 侍立在她身侧的剪秋躬身应道:“奴婢在。” “赐富察贵人到廊下坐着歇息。”宜修吩咐着,又细致地补充,“再拿个鹅羽软垫给她垫上,春日石凳凉气重,千万别着了凉。” “是。”剪秋应下,上前几步,对富察贵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富察小主,这边请。” 富察贵人被宜修如此关照,方才那点不快也消弭于无形,脸上重现得意之色,微微屈膝,“谢皇后娘娘关怀。” 她扶着桑儿的手,刻意放缓了步子,行至廊下的石桌旁坐下。 聂慎儿见她过来,不好再装作视而不见,与甄嬛、淳常在对视一眼,一同走到石桌前,微福一礼,“富察姐姐安好。” 富察贵人还记着早先被聂慎儿那番“真情告白”堵得胸闷的仇,看到她这副热络模样就浑身不自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故意不理会,自顾自从桑儿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珐琅圆盒。 盒盖内嵌一枚镜子,她对镜细细端详自己的容颜,拿起粉扑沾了些许香粉,往脸颊上敷去。 刚敷了两下,想起这脂粉的来历,暗暗瞪了聂慎儿一眼,没好气地又将盒子塞回桑儿手中,连妆也懒得补了。 淳常在向来藏不住情绪,见她这般作态,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富察姐姐怎得半天不理人?你既怀了身孕,想必不好多走动,就自个儿在这坐着好生歇着吧!莞姐姐,我们去皇后娘娘那边看花好了!” 说着,她拉起甄嬛的手就要跑,甄嬛回头歉然一笑,温和有礼地道:“富察姐姐,那我们就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陵容,你也来。” 聂慎儿却顺势在富察贵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抬手轻按太阳穴,露出些许倦色,“莞姐姐和淳妹妹去吧,我有些乏了,在这里小坐片刻歇歇脚就好。” 富察贵人皱紧了眉头,语气不善:“你坐我这里做什么?” 聂慎儿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嫌弃,热情地道:“富察姐姐有孕在身,我自然要时时看顾着,哪能光顾着自己去玩呢?” 富察贵人被她这过分亲昵的姿态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手臂,烦躁地压低声音,“昭贵人!你我关系如何,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何必如此作态,你要说事就说,能不能正常一点?” 聂慎儿抽出袖中的绢帕,按了按眼角,故作可怜地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委屈地哽咽道,“姐姐为何总是对我横眉冷目……妹妹不过是见姐姐有孕辛苦,想关心一二,难道这也不成吗?姐姐就这般厌弃妹妹?” 富察贵人不屑地撇撇嘴,本能地就想开口再嘲讽她几句“装模作样”、“惺惺作态”,可隐约瞧她眼角染上了红意,似乎真伤心了,又莫名生出几分不忍,表情变幻莫测,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竟莫名滞涩了一下。 她心中警铃大作,暗暗告诫自己清醒点,这女人最会演戏,这定然又是她的把戏,绝不可轻信,话到嘴边却成了,“我还没骂你呢,你哭什么?让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是我在欺负你,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只见聂慎儿倏地回转身来,抬眸一笑,哪儿有半分哭过的痕迹,“我就知道,富察姐姐面冷心热,最是心疼我的。” 富察贵人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脸都气绿了,恨不得时光倒流抽自己一嘴巴。 该死!果然不该对这女人有半分心软,要不是看在她差那个卫太医暗中提醒她香粉有问题的份上,她绝不会再理会她! 她咬牙切齿,正要发作,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软糯的“喵呜”,景仁宫中赏花的众人皆被松子吸引了注意力。 齐妃目露感慨,“松子被皇后娘娘养得可真好,瞧着又大了一圈呢。” 富察贵人在家时也喜欢养些猫儿狗儿,见那猫儿憨态可掬,一时也忘了生气,加之见众妃都已聚拢过去,言笑晏晏,她独自坐在这里反倒显得不合群,便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扶着桑儿的手朝人群走去。 聂慎儿自然含笑跟在她身后,两人刚在人群外围站定,便听齐妃毫不掩饰地嘲弄道:“哟,富察贵人,看了这么会儿花,你这妆……啧啧,怎得有些浮了?” 富察贵人笑意一僵,急忙从桑儿手中夺过那珐琅香粉盒,“啪”地一声打开,就着盒盖上的小镜急切地查看自己的脸颊。 站在宜修与甄嬛身后的曹琴默嗅到随风飘来的细腻香气,笑着赞叹道:“果然是皇上亲赐的香粉,真的是好香呢。” 欣常在颔首附和,语带调侃,“可不是吗?这香粉是皇上特意命内务府为富察妹妹精心调制的,独一份的恩宠,咱们的耳朵啊,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就在富察贵人重新扑粉的时候,松子忽然变得焦躁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朝着富察贵人的方向发出威胁般的呜咽声。 聂慎儿眸光一凝,心中暗道,来了。 第191章 松子和章弥都不行啊 说时迟那时快,松子后腿用力一蹬,发狂跃起,直直扑向正低头专注于补妆的富察贵人。 富察贵人全然未防,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力狠狠撞在腰侧,惊呼一声,脚下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聂慎儿清楚地看见,富察贵人身边那个名叫桑儿的贴身宫女,第一反应竟不是伸手去搀扶自家小主,而是快步向后躲闪了一下,让富察贵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贵人!” “富察姐姐!” 场面瞬间大乱,惊叫声四起。 混乱之中,站在富察贵人斜对面的甄嬛不知为何,竟惊呼着飞扑出来,似是想要拉住富察贵人。 她身旁的淳常在吓得急忙伸手去拽甄嬛的衣袖,“莞姐姐小心!” 可甄嬛情急之下的冲势太猛,淳常在根本拉不住,两人拉扯间一同失去平衡,双双惊叫着跌倒在地。 而那肇事的松子一击得手后并未逃离,反而更加狂躁,竟又在倒地的淳常在脖颈上狠狠挠过,留下三道清晰的血痕,这才“喵呜”一声,敏捷地窜出人群,消失在花木深处。 “快!快传太医!”宜修“惊慌”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快步上前,指挥着早已吓傻的众人,“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富察贵人到偏殿歇息!” 众妃和宫女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涌上前,团团围住倒地的三人,半搀半扶,慌乱地将她们送往景仁宫偏殿。 偏殿内,富察贵人被安置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捂着腹部,一遍遍地哭喊着:“皇后娘娘……臣妾疼……好疼啊……” 宜修坐在床边,亲自拿着帕子替她擦拭额角的汗,安抚道:“太医很快就来了,别担心,一定会没事的。” 偏殿内一时纷乱如沸,众人的注意力皆被榻上哀吟不止的富察贵人吸引。 聂慎儿移至偏殿另一侧,甄嬛与淳常在双双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槿汐与苏兰一左一右陪着,皆是满面忧色。 聂慎儿快步上前,半弯下腰仔细打量二人,语气关切,“莞姐姐,淳妹妹,你们没事吧?方才怎会突然扑了出来?可吓坏我了。” 甄嬛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惊魂未定,压低声音道:“陵容,方才并非我自己要扑出去,是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你可记得当时我身后站的都有谁?” 聂慎儿眸光微敛,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混乱景象,缓声道:“当时人群拥挤,但我隐约记得,姐姐身后,似乎是曹贵人、欣常在,还有齐妃娘娘站得近些。” 甄嬛深吸一口气,眼底浮现一丝冷意,“欣常在素来与世无争,齐妃娘娘虽与我不甚亲近,却也不至于如此,看来,是曹贵人了……年贵人已然失势禁足,她竟还敢如此?” 聂慎儿温声劝慰,“莞姐姐暂且别动怒,眼下无凭无据,动气反而伤身。” 旁边的淳常在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趁无人留意她这边,偷偷揉了揉摔得生疼的屁股,又不敢去碰脖颈上那三道火辣辣的抓痕,苦着一张小脸嘟囔,“莞姐姐,昭姐姐,我好疼啊……脖子疼,屁股也疼……” 聂慎儿见她颈项上那几道血痕颇深,渗着血珠,忙柔声道:“再忍忍,太医很快就到,先让人打盆干净的温水来,给你擦拭一下伤口,免得沾染了污秽,愈发不好。” 侍立在旁的苏兰福身一礼,“劳几位小主看顾我家小主,奴婢这就去打水。” 恰在此时,太医院院判章弥背着药箱,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可脚步却略显拖沓,朝着宜修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礼,“微臣章弥,参见皇后娘娘。” 待得了宜修示意,他才挪动脚步,走到富察贵人榻前。 剪秋放下床幔,拉出富察贵人一只手腕,盖上丝巾,章弥才三指并拢搭在了富察贵人的腕脉上。 他手指触及脉象不过片刻,脸色便是微微一变,这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分明是健康的喜脉,虽因方才摔倒受惊略有些急促,但根基沉稳,绝无小产之兆,这与他事先所得的交待截然不同。 章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眼,惶惑地看向站在床边的皇后宜修。 宜修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暗骂一声“不中用的东西”,不着痕迹地微一颔首,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富察贵人,即便无碍,也需让它“有碍”。 章弥接收到这眼神,心头狂跳,皇后娘娘这是要让他在汤药里动手脚啊! 他勉强定了定神,收回手,面色沉重地回禀:“皇后娘娘,富察小主摔倒之后,脉象不稳,胎气震动,且又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微臣建议,应立即将贵人送回自己宫中静养,微臣再开上几副药方,这样再看一看能不能恢复胎气。” 宜修配合地露出焦急万分的神色,“既如此,那就快些去开药方,剪秋,立刻安排人,小心送富察贵人回怡性轩。” 剪秋刚叫了景仁宫的几个太监抬了担架进来,要将富察贵人挪上去,殿外却传来一声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竹息姑姑搀扶着太后,步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 殿内众人见状,纷纷蹲身行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聂慎儿与槿汐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甄嬛和淳常在起身,随众妃一同行礼。 太后抬手虚扶,“都起来吧。哀家一听说出事便赶了过来,富察贵人如何了?这急慌慌的,是要将人挪到哪里去?” 宜修恭敬地解释道:“章太医已瞧过了,开了安胎药,说是富察贵人需得送回自己宫里静养更为妥当。” 太后眉头紧蹙,不赞同地道:“胡闹!这般挪来挪去,叫那么多宫女太监瞧着,成何体统?富察贵人腹中龙嗣何等要紧,章弥岂可如此轻率论断?” 她侧首吩咐竹息,“竹息,你去太医院再多请几位太医过来,一同给富察贵人会诊,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宜修暗叫一声糟,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强笑着应“是”,同时飞快地给侍立在门边的绘春递了个眼色。 绘春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急着去寻章弥递话,让他莫要轻举妄动。 第192章 一胎未落,一胎又起 竹息姑姑办事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温实初与卫临便跟着她匆匆赶到了景仁宫偏殿。 太后直接点名,“温太医,你去给富察贵人仔细瞧瞧。” “微臣遵旨。”温实初躬身应下,走到榻前凝神为富察贵人诊脉,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收回手,转身向太后回禀,“回太后娘娘,富察贵人并无大碍,腹中龙嗣亦安然无恙,只是骤然受惊,以致气血略有岔逆,才会感觉腹痛难忍,待微臣开一副安胎顺气的方子,煎服下去,好生休息一会儿便没事了。” 太后听罢,终于放下心来,旋即心中冷笑,这种“意外”在宫里发生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本就怀疑此事与宜修脱不了干系,如今看来,章弥那番“挪动保胎”之言,分明就是受人指使。 先当众言明情况不好,等到无人处,再私下里借机行事,到时富察贵人滑了胎,只要推说是摔得太重没能保住,便也不会再有人去深究。 皇帝子嗣凋敝至此,她今日必得给宜修一个警告才行。 太后语气平淡,径直下令,“哀家记得,先前宫中时疫横行,解决时疫的良方,就是温太医想出来的吧? 章弥身为太医院院判,却连富察贵人有无大碍都诊不清楚,如此小题大做,惊扰六宫,可见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不如这年轻人得力,也是时候该歇歇,回家荣养天年了。 太医院院判一职,关系皇家安康,责任重大,从今日起,便由温实初接任吧。” “是,太后英明。”宜修强扯出一抹笑容附和,心中却是恨极太后横插一脚,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温实初虽觉意外,但亦知此刻不是推辞之时,连忙跪地谢恩,“微臣叩谢太后娘娘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太后娘娘期望。” “好了,温大人速去开药吧。”太后一挥手,温实初便提着药箱躬身退了下去。 解决了这桩大事,太后心头松快了许多,环顾偏殿四周,这才注意到缩在软榻一角,捂着脖子的淳常在,不由问道:“淳常在这是怎么了?” 淳常在正委屈着,见太后垂询,指着自己脖颈上的伤,诉苦道:“太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和莞姐姐做主啊! 方才不仅是那猫扑了富察姐姐,还有人趁乱从背后推了臣妾和莞姐姐,才害得莞姐姐摔倒,臣妾也被猫抓了!” 站在人群后的曹琴默心中猛地一咯噔,捏紧了袖中的帕子,这事若换做旁人,无凭无据的,断不会在太后面前这般嚷嚷出来,可偏偏是这个口无遮拦的淳常在。 太后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富察贵人腹中胎儿,顺便敲打皇后,并不愿节外生枝,去理会这些妃嫔间鸡毛蒜皮的争斗。 她仿佛没听见淳常在的指控,避重就轻道:“既也伤了,太医,过去给莞贵人和淳常在也瞧瞧。” 曹琴默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太后不愿深究,当时场面那般混乱,未必有人真看清了她的动作。 “微臣遵命。”卫临领命上前,先仔细查看了淳常在脖颈上的抓伤,又小心检查了甄嬛扭伤的手臂,并为两人一一请脉。 当他手指搭上甄嬛的腕脉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明显的惊讶之色,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他收回手,面向太后撩袍跪下,朗声道:“回禀太后娘娘,淳小主颈上的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清理干净后敷上几帖祛疤生肌的膏药,平日注意饮食,便无大碍。 莞小主手臂扭伤,需得好生养着,切忌用力,另外,微臣在此给太后娘娘道喜了。” 太后挑眉,略显疑惑,“哦?何喜之有?” 卫临面含喜色,清晰地回道:“恭喜太后娘娘,莞贵人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宫斗专家:香粉是不是被卫临发现有问题,慎儿帮富察贵人换掉了,我就说宜修不可能把宝全压在不可控的松子身上,姜忠敏本来就是她的人,在香粉上动点手脚很容易。】 【真相帝:富察贵人的孩子没掉,宜修居然还打算让章弥追刀,还好被太后阻止了,直接撸了章弥的官,恭喜温实初升官!】 【甄学家003:华妃降位禁足,慎儿也不会害嬛嬛的孩子,没有了罚跪和舒痕胶,嬛嬛这次应该不会小产了吧?】 天幕左侧,女医署内,气氛凝肃,第二轮考核仍在继续。 青罗自信满满地上前,对莫雪鸢略一颔首,便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间,眉梢微扬,朗声道:“莫姑娘的脉象似是近日操劳,心火略旺,耗了些气血,依民女看,当以清热滋阴、宁心安神为主,可开一剂天王补心丹。” 莫雪鸢面无表情,未置一词,安陵容端坐上方,亦未言语,只一双清冽的眸子淡淡扫过堂下,似在等待。 其余女子见状,依次忐忑上前为莫雪鸢诊脉,所诊结果大同小异,多是些“肝火稍旺”、“略有虚劳”之类的常见症候,开出的方子也无甚出奇。 直到最后一位女子上前,她名叫卫采,是十人中年纪最长,衣着最寒酸的一个,粗糙的双手布满了劳作的痕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常年郁结的阴霾。 她的丈夫喝酒赌博,动辄打人,直到那日她上街买菜,见到士兵们在张贴招募女医的告示,回家辗转反侧了数日,才下定决心趁丈夫醉酒昏睡,从家里逃了出来,进了代宫。 她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搭上莫雪鸢的脉搏。 卫采诊得极为投入,时间也比旁人长了许多,良久,她像是确认了什么,收回手后迟疑地抬眸看了一眼上方的安陵容,又受惊般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回大人,莫姑娘的脉象并非虚劳,也非心火……” “哦?”安陵容终于开口,颇感兴趣地问道,“那依你看,是何脉象?” 卫采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一点,“民女愚见,莫姑娘的脉象内蕴一股极细微的躁动之象,许是气血运行本就异于常人,若强行进补,反而对身体有碍,只需饮食清淡,早睡早起,令其自然平复便可,无需用药。” 第193章 陵容雪鸢防家贼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青罗率先嗤笑出声,打破了沉寂,语带讥讽地道,“诊不出便诊不出,何必在此故弄玄虚,编排出这等离奇说法?真是荒谬!莫姑娘的脉象与常人有异,难不成还能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仙女不成?” 其余女子虽未明说,但看向卫采的目光也大多带着怀疑与不屑,显然认同青罗的说法。 唯有安陵容深深地看了卫采一眼,她说对了。 莫雪鸢内力深厚,经脉贯通,脉象确实与寻常人不同,寻常大夫根本探不出究竟,只会当作体健无恙或略有失调。 这卫采,竟能凭细微脉象探知至此,要么是天赋异禀,感知力敏锐得惊人,要么是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过经验。 “安静。”安陵容并未对任何人的回答做出点评,只淡淡开口,压下了场内的窃窃私语,她心中已有了计较,“脉象之辨,到此为止,接下来,进行最后一项考核。” 青罗自觉方才被卫采那番“胡言乱语”抢了风头,暗暗卯足了劲儿,准备在这最后一项凭借自己绝对过硬的知识储备碾压全场,夺回魁首之位。 哪知,安陵容却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们意料,与医术毫不相干的问题,“就任女医署的正式女医,与在民间当大夫不同。 你们面对的,乃是宫中的娘娘们以及各位达官显贵家的女眷,牵扯甚广,干系重大。 我且问你们,倘若有一日,你们诊脉之后探出不妥之处,但此时,另有他人以重金相诱,或许以前程相许,甚至以性命相胁,暗示或强令尔等隐瞒实情,报出另一种脉象,弄虚作假,尔等……当如何?” 除了青罗和卫采以外的八名女子面面相觑,最终给出的答案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认为医者仁心,秉持正道,断不能做此等造假害人之事,必如实相告。 另一派显得圆滑些,说需得看清那“他人”的真正意图,若是一片善心,只为让病者宽怀利于病情,说些无伤大雅的安慰之语也无妨,但若存心害人,则万万不能同流合污,会想办法暗中告知病人实情。 青罗听着这些回答,只觉得迂腐不堪,根本不够周全,她飞速思考,试图构想出一个既能保全医德又不会惹祸上身的完美答案,可越想越觉得棘手,浑身的力气使不出来,竟一时语塞,僵在了原地。 最后方的卫采始终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民女若遇到这种情况,全听大人您的,大人让民女说什么脉象,民女便说什么脉象,民女只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呵!”青罗顿时找到了发泄口,不屑地冷笑出声,矛头直指卫采,“毫无风骨,逢迎媚上,如此行径,简直玷污医道,你根本不配行医!” 卫采被她当众厉声训斥,肩膀猛地一缩,脑袋垂得更低,却不敢出言反驳半句,只无声地承受着这份难堪。 安陵容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宣布道:“考核至此结束,诸位先回各自的住所静候消息吧。” “是。”十名女子心思各异地齐声应诺,依次行礼后,退出了女医署正堂。 待众人离去,一直沉默旁观的莫雪鸢才走到安陵容身侧,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十卷写着名字的竹简上,“有想法了?决定选谁?”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说实话,她们确有真才实学,远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得多,可惜女医署初立,规制所限,女医名额仅有五人。” 莫雪鸢侧眸看她,提醒道:“有何可惜?入选的名额只有五个,不代表落选之人便无用了。” 安陵容一怔,被她一语点醒,明悟地道:“你是说……在宫外另行安排?” 莫雪鸢颔首,“不错,就像吕后培养暗卫一样,可以让剩下的五人到宫外去,暗中为我们办事。” 安陵容眼眸一亮,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同时有了更为庞大的构想,“雪鸢,你说得对,如此一来,选拔标准倒需再细细斟酌一番,心性、软肋、欲望,远比医术本身更为关键……” 她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如此,我们还得再演一场戏。” “演戏?”莫雪鸢疑惑,“演什么戏?” 安陵容神秘一笑,眸光流转间尽是算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走吧,我们先回重华殿,我把你借出来这么久,倒是便宜刘恒一个人独占着姐姐了。” 莫雪鸢眉眼柔和了下来,摇了摇头,“我本也是要出来的,来你这女医署,看个新鲜倒也有趣。 你先回去吧,我去校场寻乌兰,女医也好,驯马也罢,我们都得留些后手,暗中培养完全忠于我们自己的力量,未雨绸缪,以防将来有一日代王变脸。” 安陵容神色也认真起来,点头同意,“我明白,无论何时,姐姐和我们自身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帝王之心深似海,安陵容是见识过的,谁又能保证刘恒待窦漪房之心永远不变?她们必须早做打算。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于心,一同起身离开女医署,行至宫道岔路口,莫雪鸢往校场方向走去,安陵容则回了重华殿。 薄姬塞人的动作倒是快,重华殿外竟已多了几张生面孔,其中便有昨日敢抬眼与安陵容对视的那名宫女。 【大汉甜饼铺:卫采这身世听得人拳头硬了,她太可怜了,怪不得一直看起来畏畏缩缩的,等当上女官一定要狠狠支棱起来,第一个回去收拾那个死渣男!】 【大汉职场新人:青罗蒙圈的样子好好玩,专业人才面试遭遇奇葩问题即视感。青罗:我准备了一肚子专业知识,你居然考我职场情商和站队?懵逼.jpg】 【代王保护协会:雪鸢撺掇容容和她一起时刻准备背刺刘恒哈哈哈哈,容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刘恒太卑微了,家庭地位肉眼可见的低,姐妹俩防他跟防贼似的。】 第194章 慎儿给乖学生宝鹃讲课 天幕右侧,延禧宫。 富察贵人在景仁宫偏殿里喝了温实初开的药,又歇了几个时辰才缓过劲来。 她心里慌得很,可又不敢再在景仁宫多待,让桑儿去回过皇后娘娘后,便坐着轿子回了延禧宫。 暮色渐沉,轿辇在怡性轩前落下,她软着腿被桑儿和另一个小宫女搀扶下来,往日里那股恨不得用下巴看人的骄纵气焰荡然无存,脸色苍白,连稍显松散凌乱的发髻都没整理。 她脚步虚浮,半倚半靠着进了门,慌不择路地躲回了自己的怡性轩,遵照医嘱卧床静养去了。 聂慎儿慵懒地倚在窗边软榻上,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直到桑儿关了怡性轩的大门,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宝鹃,关上吧。” “是,小主。”宝鹃应声上前,将支摘窗合拢,插好销子,见殿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又赶紧去多点了几盏烛灯。 她忙完后,回到聂慎儿身边,脸上犹带着未散的余悸和浓浓的不解,轻声道:“小主,今日在景仁宫真是惊险,奴婢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可是,奴婢不明白,小主您这到底是在帮皇后娘娘,还是在帮富察贵人?” 聂慎儿将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火苗倒映在她眼中,显得她的眼神愈发幽深,“我谁都不帮,我是在帮我自己。” 宝鹃更加疑惑了,聂慎儿瞥了她一眼,似是觉得她这懵懂的样子有些趣味,朝一旁的绣墩抬了抬下巴,“宝鹃,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你去搬个凳子来坐,我慢慢跟你说。” 宝鹃忙去搬来一个绣墩,放在软榻边,侧身坐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聂慎儿伸手取过窗台下放着的针线篮,示意她和自己一起整理丝线,语气里透着股寒意,“皇后娘娘想借我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掉富察贵人这一胎,可事成之后呢? 若万一哪里露了破绽,她大可将我一推,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所有罪名,自然由我这个‘自作主张’、‘嫉妒争宠’的昭贵人来背。到时候,谁能救我? 在宫里,我已属皇后一党,得罪不了皇后,可富察贵人母家势大,更是开罪不起,所以为求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 宝鹃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接话道:“是两头骗……?” 意识到这个词太过直白僭越,她慌忙住了口,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急急请罪,“小主恕罪!奴婢失言,奴婢不该这么说您!” 聂慎儿却并未生气,反而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将理好的丝线绕成一个小卷,“你说得一点没错,就是两头骗。 我劝皇后娘娘抱养富察贵人的孩子,字字句句听起来皆是为她着想,但她显然没听进去。 若我猜的不错,那日她叫我去,只是想试探我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或是愿不愿为她冲锋陷阵,实际上,她早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宝鹃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家小主。 聂慎儿循循善诱,“你想,皇上对富察贵人一向谈不上多上心,甚至对她三番五次拿龙胎邀宠之事多有不满,怎会突然想起命内务府特地为她研制什么润泽肌肤的香粉?还独独赏了她一人?” 宝鹃灵光一闪,脱口道:“小主的意思是……这研制香粉一事,本就是皇后娘娘向皇上提议的?” “十有八九。”聂慎儿眼底充斥着看透一切的嘲弄,肯定道,“此事合情合理,既能彰显她身为皇后的贤德大度,又迎合了皇上重视皇嗣的心理,皇上没理由不答应。 而只要皇上点了头,这香粉从研制到送入怡性轩,中间经手的又是内务府,皇后想在里面动什么手脚,自然是轻而易举。” 聂慎儿没有说的是,之后,宜修打着皇上的名头送到怡性轩的香粉,里头哪怕掺了麝香,有欢宜香的事在前,太医们怕是也习以为常,只以为这又是皇上的意思。 即使诊断出些许不妥来,谁又敢多嘴说什么?只怕连脉案都会写得含糊其辞。 香粉中麝香的剂量并不重,但却会日复一日地损伤胎儿,宜修再用同款香粉去训练松子,让松子一闻见特定的香气就发狂。 如此一来,富察贵人的胎象本就不稳,在人多热闹的赏花宴上,被发狂的猫儿狠狠一撞一吓,惊惧交加之下,小产便是“顺理成章”的“意外”了。 宜修这一局当真是煞费苦心,环环相扣,算计到了骨子里,即便当时她发觉失手,也还能第一时间暗示章弥动手,若非太后忽然到来横插一脚,富察贵人的孩子决计是保不住的。 宝鹃脊背发凉,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所以小主才让奴婢偷偷给了富察贵人一盒新的香粉?” 聂慎儿唇角勾起了一抹狠绝又迷人的笑,“不错。富察贵人在今日之前,或许还不怎么会承我的情,但她胆子本来就小,此次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日后必定对我感激涕零。 而她也永远不会知道,我虽然帮她换了味道相近却不含麝香的香粉,但那只扑向她的松子,也是皇后娘娘命我去景仁宫,用内务府的香粉一遍遍训练出来的。” 宝鹃瞪大了眼睛,崇拜地看着聂慎儿,“在皇后娘娘眼里,小主是为她忠心办事,虽未成功却尽了力的自己人。在富察贵人眼里,小主却是救了她腹中龙嗣的大恩人。小主,您真是太厉害了!这……这简直……” 她“这”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 聂慎儿故意板起脸,挑眉问道:“怎么?现在才知道你家小主厉害?” “不不不!”宝鹃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切地表忠心,“奴婢早就知道了!奴婢就知道,跟着小主您,一定前途无量!” 聂慎儿失笑,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别贫了,出去找宝鹊、菊青她们玩吧,切记,往后万事都要留心,哪怕一点小变动,都可能牵扯出大祸。” 宝鹃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神色郑重了许多:“小主放心,奴婢一定谨记小主教诲,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宫斗吃瓜群众:我的天,我当初看剧的时候光顾着看猫扑人了,从来没想过富察贵人用的香粉有问题,细思极恐,宜修真是恐怖啊!】 【双厨狂怒:难怪都是有孕摔倒,嬛嬛才两个月都没事,富察贵人四个月还是小产了。】 【慎儿后援会:慎儿两头骗还能两头卖好,这情商这手段,真是没得说,宜修还以为是太后坏了她的好事,宝鹃都快成慎儿的迷妹了哈哈哈。】 【甄学家006:太医们一把脉,哎哟,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肯定是皇上又忌惮马齐大人功高震主了!】 第195章 太后请四大爷吃饭 数日后,雍正风尘仆仆地从河南赶回,刚回宫便听闻了甄嬛有孕的喜事,加上多日不见心里记挂着,便想去碎玉轩探望甄嬛。 他先回养心殿换了身常服,踏出殿门后,正欲命苏培盛摆驾,便见竹息姑姑垂手静立在汉白玉石阶下,似是已等候多时。 “奴婢给皇上请安。”竹息见雍正出来,忙上前福身,声音平和舒缓,“太后娘娘听闻皇上回宫,心中挂念,特意备下了一桌酒菜,说是要给皇上接风洗尘。” 雍正脚步微顿,皇额娘甚少这般急切地在他刚回宫时就设宴,想必是有要紧话要说,便道:“有劳竹息姑姑传话,朕这就随你去。”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氤氲出几分超然物外的安宁。 太后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双目微阖,唇瓣无声翕动,默诵着经文。 雍正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睁开眼睛,语气温和,“皇帝,快起来吧,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坐吧。河南秀才罢考的事,处理起来可棘手吗?” 雍正在太后对面坐下,随意地道:“劳皇额娘挂心,儿子都已经处置妥当,两名带头煽动、挑唆生员罢考的生员,罪证确凿,已判了斩立决,以儆效尤。 其余参与闹事的学子,革除功名,永不许再参加科举,河南巡抚石文焯、学政张廷璐驭下不严,处置失当,朕已革了他们的职,暂留任戴罪效力。” 太后微微颔首,手中佛珠不停,多提点了一句,“朝政之事,皇帝一向处置得宜,哀家是放心的。 只是那张廷璐,毕竟是张廷玉的亲弟弟,张廷玉为官勤勉,于朝政多有裨益,皇帝革他一段时日,给个教训也就罢了,不宜太过。” 雍正接过竹息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皇额娘放心,朕知道轻重,张廷璐确有才学,待过段时日,若是有合适的职位,朕再复用他也不迟。” 他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朕听闻朕不在宫里这些时日,景仁宫出了些事,还惊动了皇额娘?朕刚回来,尚未及细问,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竟劳动皇额娘亲自过问?” 太后由竹息扶着起身,缓步走到早已布置好的餐桌旁坐下,示意雍正也过来,桌上菜肴精致,多是雍正平日偏好的口味。 “不过是一场虚惊。富察贵人在皇后宫中赏花时,不知怎的,那只狮子猫突然发了性,扑了她一下,受了些惊吓。 哀家去瞧了瞧,并无大碍,胎儿也安稳,只是宫里到底不比外边,猫儿性子野,难免冲撞贵人,哀家已下令,往后宫里不许再养这些猫儿狗儿的了,也省得再生事端。” 雍正与太后一同在餐桌旁落座,神色稍缓:“原是如此,区区小事,倒让皇额娘费心了,是儿子不孝。” “皇帝说的哪里话,你不在宫里,哀家帮你看顾着些也是应当的。”太后示意竹息给雍正布菜,竹息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腹部的嫩肉,放入雍正面前的碟中。 她不再那般严肃,眼神中带上了些许家常的暖意,“莞贵人有了身孕的事,皇帝可曾听说了?” 提及此事,雍正脸上不禁浮现出真切的笑意,连语调都柔和了几分,“朕一回宫,小厦子就急着报喜了,富察贵人有孕在前,如今莞贵人也有了,朕心甚慰。” 太后语带感慨,“是啊,宫里的孩子一个个的多起来,是江山社稷之福,也是皇帝你的福气,只是……” 她略作停顿,似有忧色,“皇后身子不好,从前还有年贵人从旁帮衬着协理六宫,如今年贵人犯了大错,自是不能再为皇后分忧。 皇后一人要打理偌大后宫,又要看顾接连有孕的妃嫔,哀家只怕她力有不逮,累坏了身子不说,万一有个疏忽照应不到的,反倒不美。” 雍正执箸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太后,烛光下,太后的面容慈和,眼神却很是深邃,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皇帝,宫中已许久不曾有晋封之喜了。” 雍正放下银箸,缓声道,“皇额娘思虑周全,皇后的确辛劳。 敬嫔伺候朕也有八九年了,性子最是沉稳端方,人也谦和宽厚,便提一提她的位分,晋为敬妃,让她从旁协助皇后料理六宫事务。莞贵人与富察贵人有孕,乃是大功,便都晋为嫔。” 太后听着,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她叫雍正来,就是为了此事。 提一个妃子上来,可以稍微牵制宜修的行动,汉军旗的敬嫔,家世不显,膝下又无子嗣,为人也谦和温驯,即便协理六宫,也越不过皇后去。 而富察贵人此番受惊,的确该好好安抚,她家世高,升个嫔位也属于寻常,至于莞贵人…… 皇帝的心思,太后岂会不知?他是将对纯元的心意移情到了莞贵人身上,因此总是多偏爱几分,莞贵人瞧着也是个知礼识大体的,既然皇帝喜欢,如今又有了龙裔,晋位也是迟早的事,就随他去吧。 她便不再多言,只温和道:“这些事,皇帝看着办就好,哀家老了,只盼着后宫和睦,皇嗣繁盛,皇帝在前朝也能少些烦忧。” 第196章 重华殿好大一杯绿茶 天幕左侧,重华殿。 安陵容并没有理会殿外新来的几名宫人,径直进了殿,她能感受到,身后一直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在悄悄打量她。 内室,窦漪房正坐在案几边,眉眼低垂,专注地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安陵容目光掠过姐姐手中的活计,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窦漪房身边坐下,不由分说地抽走了那件才完成一半的小衣裳,“姐姐,这样费神的事,着织室去办就好,你何必亲自做?” 窦漪房手中一空,抬眼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失笑,伸手想去拿回,却被安陵容敏捷地藏到身后。 她只得作罢,柔声道:“哪里就有那么费神了?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亲手给孩子做些衣裳。我这个做娘的亲手做的,总要格外贴心些,不是吗?” 安陵容看着她满眼纯粹的幸福与期待,心头微软,却仍旧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掩住内里的心疼,“那姐姐每日只许做一小会儿,不许总盯着看,对眼睛不好。” 窦漪房也乐得被她管着,从善如流地点头,“是是是,姐姐最听小慎儿的话了,我的慎儿如今越发有女官的气势了,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这还差不多。”安陵容这才满意,将小衣裳放回姐姐面前,算是揭过了这一茬。 她环顾了一下稍显寂静的殿宇,自觉姐姐独守空殿受了冷落,一股不满油然而生,“今日我和雪鸢都有事要做,没能陪着姐姐,姐姐一个人一定闷坏了吧?刘恒怎得不在这儿?他也不知来陪陪你。” 窦漪房如何不知她是在迁怒,心中暖融融的,解释道:“殿下自然有国事要忙。” 安陵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往常他要处理政务,不都是带姐姐一起去乾坤殿的吗?今日怎么一个人去了?” 她心下暗自嘀咕,自己精心准备的那场薄姬怒斥刘恒的好戏,原以为姐姐可以亲眼看见呢,没想到刘恒今日居然是自己去的乾坤殿,那么好的一场戏,真是可惜了没有观众。 窦漪房心思玲珑,早已从刘恒近日的言行中窥见些许端倪,她并未点破,只是浅浅一笑,“殿下许是为修建陵寝的事在烦心,有些事情,他不想让我知道,怕我担心。没关系的慎儿,现在不是有你回来陪姐姐了吗?” 安陵容对刘恒的自我牺牲毫不知情,只觉得他让姐姐独守空闺便是失职,半是赌气半是认真道:“那姐姐有我就够了,要他有什么用?” 她话音刚落,重华殿的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道带着无奈笑意的男声响起:“本王怎么一回来,就听见聂大人又在说本王的坏话了?” 窦漪房见他回来,眼中一亮,又听他如此说,忙笑着打圆场,“殿下,慎儿也只是关心我才会这么说,殿下就不要责怪她了。” 刘恒几步走到窦漪房身边的软垫坐下,十分自然地将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继而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反过来告状,“漪房,我哪里敢责怪聂大人?聂大人今日可是害得我好苦啊。” “怎么了?”窦漪房果然上当,见他神情苦涩,不似作伪,连忙关切地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向他倾了倾。 刘恒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更加“低落”,“聂大人跑去母后那里告了我一状,说我只知沉迷……咳,总之是些不中听的话,害得我挨了母后好一顿训斥。 现在好了,母后动了真怒,说要与我断绝母子情分,还执意要搬出代宫别居,无论我怎么磕头挽留,母后都不为所动,铁了心不愿留下。” 他演技精湛,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不能言明的苦衷,又透着儿子被母亲厌弃的伤心。 窦漪房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她何曾见过刘恒这般“失意”的样子,又是涉及母子失和这等大事,一时心慌,竟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窍。 她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怜惜地道:“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能让太后娘娘这么生气?” 刘恒得逞,趁窦漪房不注意时,飞快地朝安陵容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漪房还是最心疼我”。 安陵容冷眼瞧着刘恒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丝毫不意外他能猜到是自己去寻了薄姬进言,此刻见他竟利用姐姐的关心来“争宠”,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姐姐,你别听他的。 他这人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惯会装模作样。你想,太后娘娘离宫别居后,最终获益的人是谁?他这会儿倒跑来你面前扮可怜了。” 被安陵容这般直白地揭破,窦漪房瞬间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灵光,她抚着刘恒脸颊的手微微一顿,迟疑着问道:“离宫别居?殿下,可是要借此为太后娘娘修建别宫?那……练兵之事……” 刘恒眼中漫出赞许的笑意,他的漪房永远这般蕙质兰心,一点即透。他本就没想瞒她,方才那般作态,不过是想借机多讨她几分心疼怜惜。 此刻已被点破,他便也不再伪装,那副脆弱的姿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沉稳,“是,漪房,现在我们能付出最小的代价,找到最合适的借口了。具体事宜,我已经交待周亚夫去办了,你放心。” 安陵容可不愿让他专美于前,接口道:“姐姐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别再想着牺牲自己去担那劳什子的恶名了,我说过,定会想出别的办法来的。” 窦漪房转眸看向安陵容,感动之情溢于言表,“姐姐知道了,谢谢我的小慎儿,总是这般为姐姐考虑周全。”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复又看向刘恒,“殿下,慎儿她这么一次又一次地帮你,为我们化解难题,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刘恒神色一正,“漪房,你放心,慎儿的志向,她的才能,我都看在眼里。 只是女医署初立,慎儿的班底尚浅,根基未稳,此时若再贸然擢升,调任他处,反而是揠苗助长,对她的长远发展不利。 她的功劳,我都一一记着呢,待时机成熟,必不会辜负她今日所做的一切。” 第197章 陵容漪房跟着任性代王出游 窦漪房细细品着刘恒的话,知道他一向思虑深远,且重诺守信,既如此说了,往后便绝不会食言。 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眉眼重新弯起,“那臣妾就替慎儿提前谢过殿下了。” 刘恒伸手搂住窦漪房,带着她一同站起身,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变得轻快,“好了,不说这些了,慎儿说的对,我今日的确没能好好陪你,是我不好。 反正母后都要离宫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这个‘惹了母后盛怒’的不孝子,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都算是合情合理,索性,我今日就‘任性’到底,带你们出宫去玩儿吧。漪房,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窦漪房尚未开口,安陵容立即出言反对,“不可!姐姐如今有孕在身,宫外情况复杂,人多眼杂,万一遇到什么冲撞或是意外,难以预料,还是算了吧,在宫中静养最为稳妥。” 刘恒却似早已料到她会反对,从容笑道:“慎儿,这次我们不必微服私访,而是大张旗鼓地去。我会让人备好最稳当的马车,调派精锐侍卫沿途护卫,所行之路提前净街清道,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向安陵容,话语中暗含激将,“你就放心吧,难道你忍心看你姐姐终日困于这宫墙之内,连出去透透气都不能吗?” 窦漪房眸中果然漾起明显的期待与向往,显然对外出的提议颇为心动,但她却没有附和刘恒,甚至没有跟着刘恒揽她的力道向殿门方向挪动脚步,而是静静地回望安陵容,眼神温柔而坚定。 那眼神分明在说:若慎儿你不让姐姐去,姐姐便不去,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姐姐不想你有一丝一毫的烦忧与不快。 安陵容哪里看不出窦漪房是真的想去,而刘恒也确实做了周密的安排,她终究是舍不得拂了姐姐的兴致。 暗自轻叹一声,安陵容也跟着站起身,纵容道:“好吧,既然殿下都安排妥当了,便依殿下所言。” 应下的刹那,赵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安陵容的脑海中,她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上回去医馆接婆婆进宫担任女医丞时,听婆婆说他带着商队去西域跑商了,路途遥远,跋涉艰辛,也不知回来了没有?能出宫去看看也好。 窦漪房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灿烂的笑容,开心地挣脱了刘恒的怀抱,亲亲热热地挽住安陵容的胳膊,语调雀跃,“慎儿,那我们快走吧!” 刘恒看着自己瞬间空了的怀抱,再瞧眼前这姐妹情深,浑然已将他忘在一旁的景象,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带漪房出去玩一趟,能让她开心就好,争宠之事……还是暂且搁置吧。 他率先往殿外走去,认命地去安排出行事宜了。 【云陵cp粉:刘恒,你简直茶味四溢!还学会装可怜博取漪房同情了!想和容容争宠?放弃吧,你根本争不过的,没看见最后漪房挽的是谁吗? 】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她真的我哭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居然第一时间为容容请功,生怕委屈了容容。 】 【陵容事业粉:我就说容容千辛万苦带回了乌兰怎么刘恒一点奖励也不给,原来是准备攒个大的,他还是挺为小姨子打算的嘛。】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本想卖个惨让老婆心疼,结果老婆转头就扑妹妹怀里了,本王终究是错付了!】 代宫宫门缓缓洞开,仪仗井然有序地列队而出。 刘恒特地选了一辆宽敞稳固,内里铺陈着厚软锦垫的马车,由四匹骏马拉动,速度平稳。 窦漪房与安陵容共乘一车,刘恒则高调地骑马行于车旁,前后皆有精锐禁军护卫,清道开路的侍从手持“代”字旗幡,引得都城百姓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快看!是代王殿下的仪仗!车里的是王后娘娘吧?” “听说太后娘娘要搬出宫了,代王这就带着王后出来游玩了?” “唉,真是……国事当前,怎好如此……” “嘘!慎言!不要命了!” 议论声中,不乏对刘恒“不孝”、“贪图享乐”的指责。 车驾内的窦漪房隐约听到些许,不由担忧地蹙起眉,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的刘恒。 刘恒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对沿途的议论恍若未闻,甚至还侧过头,隔着车窗对窦漪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无事。” 安陵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刘恒的观感倒是又好了一点点,毕竟任她再挑剔,也属实是不曾见过如刘恒这般对妻子几乎是毫无底线的男子。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世宜修设计甄嬛滴血验亲一事,莫名觉得哪怕窦漪房真的与他人有些首尾,甚至有了孩子,刘恒说不准最后也是会选择原谅她的。 窦漪房抬手在安陵容放空的眼神前挥了挥,“慎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安陵容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把莫名其妙的思绪给甩出去,“没什么,姐姐。 我就是在想,我跟着你们的仪仗,有点不方便去朔风商行买东西,别吓着人家掌柜的了,要不待会儿走到僻静处时,把我放下去吧。” 窦漪房了然,慎儿怕是想念她的兄长了,想趁此机会去见上一面。 她想跟慎儿一起去,但有刘恒在侧的确不方便,正犹豫间,安陵容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促狭道,“好啦,姐姐就放宽心,好好游玩,我就不打扰姐姐和姐夫小两口了。” 窦漪房好似还是头回被安陵容这样调侃,脸颊难免发热,“慎儿……你真是学坏了。” 她迅速回想了一遍安陵容认识的人,想锁定教坏她的小慎儿的罪魁祸首,最终定格在了一柄金刀上。 肯定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匈奴野男人! 马车外,一直竖着耳朵听姐妹俩动静的刘恒听到“小两口”三个字,心里那叫一个美,大赞慎儿识趣。 待马车转过一个弯,他便抬手示意车夫停车,扬声道,“是啊漪房,慎儿都这么说了,我们可不能辜负她的一番美意啊。” 第198章 慎儿要给宜修侍寝 天幕右侧,景仁宫。 午后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窗格照在临窗的软榻上,窗边那盆白玉兰比起前些日子来,开得更好了,花苞已次第绽放,花瓣舒展,莹白如玉,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殿中。 聂慎儿与皇后宜修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置着两盏清茶,热气已散了大半。 聂慎儿瞧着宜修略显苍白的脸色,柔声关切道:“娘娘可是这两日没休息好?臣妾觉着,似乎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 宜修抬手轻按了按太阳穴,习以为常地道:“最近风大,本宫这头风你是知道的,最是受不得风。不过也不打紧,老毛病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侍立在旁的剪秋满脸忧色,“以往还有章太医悉心看顾娘娘,如今章太医告老还乡,娘娘念及太医院中人人忙着照料富察贵人和莞贵人腹中的龙嗣,也不让奴婢去请太医。可娘娘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实在辛苦。” 宜修侧眸,淡淡瞥了剪秋一眼,“剪秋,你今日是愈发多话了。” 剪秋福身深深一礼,“娘娘就是怪罪奴婢,奴婢也还是要说的,昭贵人,还请您帮奴婢一起劝劝皇后娘娘吧。” 聂慎儿顺着剪秋的话往下说,言辞恳切,“剪秋姑姑说得是,娘娘是后宫之主,千金之躯,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唯有凤体安康,才能更好地福泽后宫,母仪天下。 娘娘若是一时不放心用他们,臣妾倒有一人,可堪一用,可以举荐给娘娘。” 宜修被她的话勾起些许兴趣,微微抬眼,“哦?是何人,竟能得你开口推举?” “是卫临卫太医。”聂慎儿留意着宜修的神色,缓声说道,“娘娘或许不知,他是温实初温太医的弟子,很是得了他师父几分真传,医术颇为不俗。 臣妾想着,章太医为娘娘诊治头风多年,却总不见大好,兴许真是医术不到家,不如让卫太医来试试看?若能替娘娘减轻半分痛苦,那便是卫临的造化,也是臣妾的福气了。” 剪秋忙热切地跟着帮腔,“昭贵人都这样说了,娘娘不妨一试?总好过您日日这般辛苦硬熬着。” 宜修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无奈一笑,“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明日便传他来给本宫请个平安脉就是。” 说话间,在院子里指挥小宫女浇花的绘春走了进来,面带笑意地禀报道:“娘娘,苏公公来了。今儿是十五月圆之夜,皇上定是心里时刻惦记着娘娘,所以急着让苏公公来宣旨呢。” 宜修被她这话说得心情舒畅了些,笑嗔道:“越发贪嘴会说话了,快去请他进来吧。” 绘春笑着出去传话,苏培盛进到殿中,恭恭敬敬给宜修行了大礼,“奴才苏培盛,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宜修唇边的笑意未减,温和地道:“起来吧。皇上这个时候叫你过来,可是有事?” 苏培盛站起身,腰依旧躬着,小心地回道:“皇上叫奴才前来传旨,说今儿个不到景仁宫来了。” 宜修脸上的笑容淡去,虽未明着失态,但眼中的光采还是黯了一瞬。 聂慎儿适时面露惊讶,代为问道:“苏公公,每月十五,必定是皇上会来皇后宫中歇息的日子,今儿是怎么了?” 宜修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顺着聂慎儿的话问道,“可是皇上龙体有什么不适吗?”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硬着头皮解释,“回娘娘,皇上龙体康健,并无不适。 皇上说莞贵人初次有孕,年纪又轻,难免惶恐不安,所以处理完政务,就赶去看莞贵人了,特意吩咐奴才来知会娘娘一声,请娘娘早些歇息。” 宜修心头觉得难堪极了,甚至能感觉到剪秋和绘春投来了心疼与无措的目光,可她却又只能戴上那副温和大度的假面,极力让语调显得自然平和,“那也是应当的。 莞贵人温柔聪慧,最善体察圣心,如今又怀有龙裔,皇上多去陪陪她,也是理所应当的。绘春,等下去库房里选两柄和田玉如意,送给莞贵人安枕吧。” “是,奴婢遵命。”绘春小心翼翼地觑着宜修的脸色,低声应下,转身往库房方向去了。 苏培盛赶紧躬身道:“娘娘,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宜修的声音轻飘飘的,似是被抽空了力气,“去吧。” 苏培盛连忙行礼,倒退着出了正殿,殿内一时静极。 聂慎儿坐在一旁,将宜修方才所有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看着这位一向善于隐藏真实情绪,无论何时皆以完美面具示人的皇后娘娘,竟流露出明显的失落怅然之色,她几欲掩面闭眼。 她一直以为宜修与华妃相争,为的是中宫权柄,与皇后不容侵犯的尊严,以为宜修处心积虑想要除去富察贵人的孩子,是为了扫清障碍,顺顺当当地扶三阿哥登基,好安稳地坐上太后之位,享尽尊荣。 可她从未想过,宜修的心底里,对雍正竟是有情的? 这发现让聂慎儿感到一种荒谬的错愕,多年夫妻,宜修不可能看不明白雍正的凉薄本性,看透了还能有情,聂慎儿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雍正的宠也好,爱也罢,到底有什么稀罕的?值得皇后、华妃、甄嬛,乃至曾经的沈眉庄,一个二个的都陷了进去? 聂慎儿一时间竟觉得,她们这般痴缠,还不如当初那个死在她手中的余莺儿。 余莺儿虽愚蠢狂妄,但她目的明确,就是把雍正当成一把能助她摆脱卑贱宫女身份的梯子。 若有人去跟地府里的余莺儿说什么帝王真情、男女之爱,恐怕她能当场嗤笑出声,再从地府里爬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傻子竟会信这个。 聂慎儿心念电转,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娘娘,皇上既然要去碎玉轩陪莞姐姐,不如……臣妾今晚就留在景仁宫陪您吧?” 第199章 恭喜慎儿成功登上凤榻 这话打了宜修一个措手不及,她猛地抬眸,神情是掩饰不住的惊愕,“你说什么?” 无论是从前在王府后宅,还是如今身在后宫,妃嫔们无不是或明或暗的争宠算计,抑或是为了利益前来示好依附,何曾听过有人在她“失宠”之时,提出这般显得有些“愚蠢”的陪伴之请? 聂慎儿抬起眼帘,刻意让宜修看清自己眼中毫不作伪的孺慕与关切,声音放得更软,“娘娘这两日睡得不好,臣妾会些粗浅的按摩手法,或许可以帮娘娘按一按,舒筋解乏,能让娘娘好睡些,还望娘娘不要嫌弃臣妾才是。” 宜修被她那过于浓烈直白的情绪烫了一下,心口莫名一滞,蓦地想起她之前曾说过,将自己视若母亲的话来。 当时只当是句讨巧的奉承,未曾想……她竟似乎真有此心?这认知让宜修感到一阵极不自然的别扭,她习惯了用威仪与算计包裹自己,早忘记了被人纯粹关怀是何滋味。 她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变得疏淡,“昭贵人,你有心了,本宫的身子,自己心中有数,何苦麻烦你跟着一起折腾? 你还年轻,正是好时候,别平白在景仁宫虚耗了大好时光,你与莞贵人素来交好,她初初有孕,心中难免忐忑,你更该去碎玉轩多走动走动,宽慰陪伴她才是。”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她今夜去碎玉轩,在雍正面前露露脸,分一分甄嬛的恩宠。 可这样的行为,与她平日里在雍正面前塑造的“不争不抢、善解人意”的形象全然不符,聂慎儿才不愿去自毁长城。 她眼神执着,坚持恳求道,“娘娘,您的心意,臣妾都明白,可正因明白,臣妾才更不能去。倘若臣妾明知娘娘凤体不适,却还只顾着去别处奉承讨好,今夜便是得了宠,也必定心绪不宁,不得安枕。 娘娘若是不喜人近身伺候,臣妾便只歇在外间的小榻上,安静地陪着您,可好?绝不打扰娘娘清静。” 剪秋也没想到昭贵人会提出这种请求,她伺候宜修最久,深知娘娘有多么不易,表面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内心的孤寂与冰冷,唯有她最清楚。 她见过无数个皇上歇在别处的夜晚,娘娘是如何独自一人对灯枯坐,雷雨夜里又是如何被头风折磨得难以入眠,皇上一次次的冷落,将娘娘的心冻得千疮百孔。 皇上今夜不来,娘娘心里定然难过,只是不愿表露出来罢了,无论昭贵人这番举动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算计,能有个人愿意陪着娘娘,分散些她的注意力,总归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剪秋笑着劝道:“娘娘,您瞧昭小主这份心意,真是难得,奴婢瞧着,您要是不答应,昭小主今晚回去,怕是真要伤心了。” 宜修看着聂慎儿那双写满了“您若不答应我立刻就能哭出来”的眼睛,终是抵不过两人的软磨硬泡,摇头一叹,“罢了,你时时为本宫着想,也算尽心,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宫就依你这一次。” 聂慎儿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一般,雀跃地起身福礼,“臣妾多谢娘娘恩准!” 是夜,景仁宫寝殿内间。 绘春按照吩咐,在那架平日用来小憩的美人榻上铺上了厚实柔软的锦褥,又添了一床轻暖的蚕丝被。 聂慎儿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卸去了钗环脂粉,更显得眉眼清丽。 她仔细净了手,走到宜修床榻边,“娘娘,臣妾为您按一按头吧,多少能舒服些。” 宜修已卸下大妆,穿着一身明黄的暗纹绸缎寝衣,靠坐在床头,眉宇间染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默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聂慎儿跪坐到榻边,搓热指腹,力道恰到好处地落在宜修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殿内烛火昏黄,只留了墙角一盏宫灯,空气中飘浮着玉兰清雅的气息,混合着聂慎儿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 剪秋悄然放下床幔,退到稍远些的地方守着,看着幔帐后两道模糊却异常和谐的身影,不自觉地流露出欣慰之色,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娘娘这样放松的姿态了。 聂慎儿一边按着,一边用轻柔舒缓的声音说着些宫中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夸赞景仁宫的花养得好,或是说起白日里淳常在又闹了什么笑话,像潺潺的溪流,不着痕迹地驱散夜的沉寂。 宜修紧绷的肩颈渐渐松弛下来,连日来因为计谋失手的恼恨和太后的警告而引起的头痛当真缓解了不少,惯常缠绕着她的孤寂与冷意,也被一点点驱散。 她极轻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倦极的沙哑,“你……为何要对本宫如此?” 聂慎儿按摩的手指微顿,旋即恢复如常,“臣妾在家时,母亲便时常在深夜里暗自垂泪,臣妾……不想看到娘娘也难过。”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多言,专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神情近乎虔诚。 宜修没有再问,也没有睁开眼,只是一直攥着的手指,彻底松开了。 夜更深了,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紫禁城的宫墙,也悄然漫入这难得温情的一角。 景仁宫今夜,好像终于不再那么冰冷了。 【四大爷黑粉:其实我也不明白宜修为什么会爱四大爷,抱着高烧的儿子在雨里走了一夜,儿子没了还被要求去照顾有孕的姐姐,搁我早和四大爷玉石俱焚了,四大爷真该死啊。】 【慎儿后援会:慎儿: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的,爱陪谁陪谁,还不如顺便攻略一下漂亮的皇后娘娘。】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停一停停一停,剪秋怎么帮忙放床幔,还一副磕到了的样子,剪秋,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真相帝:我猜宜修此刻心情很复杂,既怀疑慎儿的动机,又无法抗拒这种被需要被关怀的感觉,毕竟她真的太孤独了。】 第200章 陵容官威极盛 天幕左侧,女医署正堂内。 安陵容端坐于上首,堂下十名女子垂手侍立,呼吸可闻。 她指尖轻点案上竹简,声音清越,“经本官与赵医丞反复斟酌,现公布女医署首届女医入选者。” “卫采。” 站在最末的卫采浑身一颤,粗糙的手指死死攥住洗得发白的衣角,她像是没听清,直到身旁的人投来目光,才难以置信地抬头。 泪水瞬间涌出,她慌忙低头用袖子去擦,她怕影响不好,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可汹涌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将彻底改变,再也不会夜半惊醒,恐惧着选不中被酗酒的丈夫拖回家毒打,她再也不是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可怜妇人,她当上女医官了! “柳娘、文心、阿沅、云岫。”安陵容继续念完名单,目光扫过剩下五人,“其余人等,领了赏银,便出宫去吧。” “我不服!” 榜上无名的青罗踏前一步,身躯因激动而微颤,她扬着脸,眼中烧着被羞辱的怒火,“聂大人! 我第一试既为魁首,为何落选?我原以为女医署会是令天下女医向往的圣地,没想到选拔的竟是蝇营狗苟、阿谀奉承之辈,真是可笑至极!既然如此,这女医署不待也罢!” 其他四名没被选中的女医本就不服气,听青罗这么说,火气也被挑了出来,皆愤愤不平地附和。 “正是!青罗姐姐医术精湛,为何不选她?” “考核不公!我等要求重试!” “还请大人给我等一个说法!” 安陵容面色一沉,抬手重重拍在案上,“放肆!本官如何行事,岂容尔等置喙?” 她眸色冷冽,官威凛然,“来人,将这几个胆敢不敬的民女,给本官轰出宫去!” 堂外候命的士兵应声而入,立即上前驱赶。 青罗挥开欲拉扯她的士兵,下巴扬得更高,眼中尽是鄙夷与决绝,“不劳聂大人费心,这乌烟瘴气之地,我一刻也不愿多待,我们自己会走,便是你聂大人跪下来求我,我也断不可能留下!” 放完狠话,青罗抬步便出了女医署正堂,四名女子隐隐有以她为首之势,紧随其后,几名士兵跟在后头,时不时伸手推搡一下,做出驱赶之势,就这么一路出了代宫。 远远的,有些好事的百姓见到这场面,不由聚集过来,窃窃私语,猜测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押送的小队长清了清嗓子,按事先的吩咐,高声斥责,“代王开恩,让你们得以进宫参选女医官,你们自己本事不到家,未被选中,竟还敢对女医令大人口出怨恨之言,只将你们逐出宫外,已是大人仁慈,还不速速离去!” 青罗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气红了眼睛,回身直指宫门,声音清亮激越,“好一个‘仁慈’!所谓女医署,不过藏污纳垢之所! 有此善举,却不好好经营,全无公平可言,收纳的女子尽是逢迎媚上之流,你们欺得了我一时,还能欺得了我一世吗?” 她深吸一口气,当着围观百姓的面朗声立誓,字字铿锵,“区区代国,弹丸之地,不留我等又有何妨?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得? 今日我青罗在此立誓,必要医尽天下无人医者,以我一身医术,替天下女医讨一个公道,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医者!” 另外四名女子受她的豪情感染,同样被激起了血性,齐声应和:“我等愿追随青罗姐姐!” “好!”青罗斗志愈盛,最后冷冷瞥了一眼宫门,毅然转身,“我们走!” 五名女医在百姓们的哗然惊叹声中远去,小队长舒了口气,望着她们背影,暗暗咂舌,这姑娘好强的气势。 他挥手下令,“收队!” 一众士兵整齐列队,进入宫门,回到校场上。 周亚夫一身玄衣轻甲,正在指挥骑兵配合乌兰训练,战马嘶鸣,尘土飞扬间,他瞥见几人蔫头耷脑的模样,不由皱眉喝问:“怎么回事?让你们去办趟差,一个个跟斗败的公鸡似的!” 小队长苦着脸上前抱怨,“将军,演戏这事儿真不好做,我们弟兄几个在宫门口让人指着鼻子好生骂了一通,脸都丢尽了!您下次能不能别把我们借给莫姑娘了?” 周亚夫闻言,非但不同情,反而义正辞严地道:“不能!能替莫姑娘办事是你们的福气,哪来这么多抱怨?莫姑娘让你们做什么,照做便是。现在,立刻,都给我滚进队里训练!” “诺……”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跑回队伍里。 周亚夫打发走他们,转身望向宫门方向,心里颇不是滋味。 雪鸢难得开口找他帮忙,他本想亲自出马,奈何他身为代国大将军,身份不合适,否则何至于让他们几个兔崽子抢了先去?真是便宜他们了。 思及此,他越发觉得刚才训得轻了,暗自决定今晚给他们加练两个时辰。 女医署内,安陵容交待完卫采五人各自分担的职责,又勉励了几句,便让五人退下。 卫采五人领了职司与宫牌,激动又惶恐地退出正堂,各自忙碌去了。 堂内恢复寂静,安陵容静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莫雪鸢大步归来,她径直走到案前,随性地在案几边缘坐下。 安陵容抬眸问道,“如何了?” 莫雪鸢嘴角噙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慎儿,我还以为青罗演技过人,才能在宫门前那般慷慨陈词,没想到,你居然没提前告诉她,我暗中摸到她们五人临时落脚的客栈时,青罗简直像见了鬼一样。” 安陵容想象得出来那幅画面,轻笑出声,“她性子纯直,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要是提前说了,怕是会紧张,哪里能有这么好的效果?就是要这般突如其来,才能激出她最本真的反应,让那些该听到的人,深信不疑。” “确实。”莫雪鸢点了点头,“事情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等她们安顿好家里的事,朔风商行的车队会接应她们,以游医身份随队前往长安,一路救死扶伤,务求将名声打响。今日宫门口发生的事,我也交待了商行的管事,要沿途散播出去。” 她想起青罗那又羞又窘的模样,补充道:“青罗知晓真相后,对自己破口大骂你的事很是过意不去,扭捏了半晌,托我代她向你道歉。” 安陵容摇头一笑,“无妨,她骂得越狠,这戏才越真。接下来,能否在长安扎根,打出属于她们自己的一片天地,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第201章 雪鸢牵红线,剪秋的善意 正事说完,莫雪鸢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慎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安陵容一怔,唇角弯起一个略显勉强的弧度,“莫姑娘敏锐。” 莫雪鸢从案几上下来,挨着她坐下,“从你跟殿下娘娘出宫游玩回来的那天晚上起,你每晚睡梦中都叹气,都已经好几日了,我与你同处一室,很难不察觉。” 她侧过身,清冷的目光带着探究,“事情很棘手吗?竟让你连娘娘都不肯告诉?” 安陵容的笑意缓缓敛去,叹道:“赵大哥……失踪了。” “什么?”莫雪鸢神色一凛,坐直了身子。 安陵容坦白道:“我那日借口买东西,去朔风商行却只见到了李掌柜。他说,虽然赵大哥跑商一去几个月是寻常事,但这次,自从商队出了大汉边境后,就一点消息都没再传回来。 他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拨人循着商路去打听,传出去的讯息也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李掌柜焦急惶恐的模样,“商行里群龙无首,好些事务都搁置了,底下的人心也慌了,李掌柜一个人实在拿不定主意,见我到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下就求我想办法救救赵大哥。 我虽有心,却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西域诸国林立,形势复杂,语言不通,风俗迥异,根本无从找起。” “所以你就自己硬扛着?”莫雪鸢不赞同地看着她,“为何不告诉娘娘?娘娘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不行。”安陵容急声打断,眼中忧虑更甚,“姐姐有孕在身,胎象才刚稳固,我绝不能让她忧心操劳,而且这事天高路远,姐姐知道了,也只能寻借口找刘恒帮忙……”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赵大哥是在大汉境外失踪的,刘恒若派兵暗查,动作大了,难免会被西域或是吕后察觉,届时反而可能给赵大哥带来更大的危险,甚至引发边衅,岂不是平白多生事端?我不能冒这个险。” 莫雪鸢将她重重顾虑听在耳中,知道她这几日定是夜不能寐,饱受煎熬。 她忽然故意促狭一笑,试图驱散些凝重的气氛,“你这么整日愁着,唉声叹气,把自己熬干了也不是办法,我倒是有个主意,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安陵容心乱如麻,闻言像是抓住了一线微光,追问道:“什么办法?” 莫雪鸢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西域各国大多摄于匈奴的威势,我们人生地不熟,寸步难行,但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并非难事,何不请那柄金刀的主人帮忙探听探听赵朔的下落?” “他?”安陵容忆起拔都那双过于热切,异域风情十足的眼眸,下意识地露出不信任的表情,“我们与他非亲非故,他岂会帮我们?” 莫雪鸢肯定道:“不错,他身份特殊,正好可以让他动用匈奴的势力去查,至于他为何要帮……”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安陵容一眼,“有些人,或许并不需要多么确切的理由,只要开口的是对的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愿意去尝试。 让他查查看,总比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干等着煎熬要强,不是吗?” 安陵容迟疑道:“话虽如此,可是两地遥远,我们又该如何联系上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匈奴王庭送信吧?” 莫雪鸢见她松动,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这有何难”的淡定笑容,“不是有我吗?当初你受困于左贤王庭的时候,我虽一时难以潜入救你,但在那附近勘察地形时,顺手留下了一些标记。 我可以用乌鸦传信,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只管把信写好,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安陵容垂眸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她一想到要去求助挛鞮拔都,心中便生出百般的抵触,尽管她万分不愿再与那位左贤王有任何瓜葛,可赵大哥如果出了事,婆婆必定痛不欲生。 她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好,我这就写信。” 安陵容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绢帛,研墨提笔,笔尖悬于绢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这封信,该如何写? 直言求助?显得太过理所应当。以物易物?她又能许诺对方什么?金银财宝?对方贵为左贤王,恐怕未必看得上。 思忖良久,她终是落笔,措辞极尽客气与疏离,只称兄长于西域行商时失去联络,恳请左贤王殿下看在昔日一面之缘的份上,代为探听一二,若能提供些许线索,感激不尽,日后必当设法报答。 她通篇未提自身处境,亦未泄露任何可能牵连代国的信息。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绢帛仔细卷好,装入一支细小的竹管内,用蜡封好,递给莫雪鸢。 莫雪鸢接过,也不多言,只点头说了句“等我消息”,便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廊道的阴影之中。 【大汉使者:雪鸢真的好细心好可靠,容容有心事她也会主动关怀了。】 【朔风商行李掌柜:呜呜呜东家千万不要有事啊!朔风商行不能没有你!】 【草原孤狼:机会来了,拔都快显灵!让你的草原鹰犬立刻出动,寻找未来大舅哥!】 天幕右侧,景仁宫。 当晚,聂慎儿守着宜修睡下后,才轻手轻脚地退至外间的美人榻上歇息。 翌日清晨,她醒来时内间尚无动静,便先一步悄声叮嘱剪秋,“娘娘昨夜难得安眠,且让娘娘多歇息一会儿,晚些再唤起身不迟。” 剪秋含笑应了声“是”,引着聂慎儿到妆台前坐下,“小主,奴婢给您梳头吧。” 聂慎儿忙推辞道:“怎好劳烦剪秋姑姑亲自来?随便指个小宫女打理便是了。” 剪秋却已拿起玉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如瀑的青丝,语气更是真切的温和亲近,“娘娘许久未曾睡得这般沉了,奴婢心里实在高兴,小主若得空,往后可要多来景仁宫陪陪娘娘才好。” 聂慎儿便不好再推拒,只得任由那双惯常伺候皇后的手为自己绾发,口中凑趣道:“这是应当的,只怕我来得勤了,剪秋姑姑还要嫌我聒噪,扰了娘娘清静呢。” “奴婢可不敢嫌小主。”剪秋笑着放下梳子,招手唤来端着铜盆与软巾的小宫女。 聂慎儿就着温水净了面,对镜自照,见发髻整齐,仪容得体,这才又道:“皇上昨夜未至,心中想必对娘娘有所亏欠,今儿个午间或许能得些空闲。 还请姑姑往养心殿那边留神打听着,若确有消息,也好及时请皇上来景仁宫用顿午膳,宽慰娘娘之心。” 剪秋只觉她思虑得细致又周到,处处皆是为宜修考量,忙应道:“是,小主思虑周全,奴婢稍后便差人去问问苏公公。” “那便好。娘娘还未醒,我便不打扰了,先回延禧宫去。”聂慎儿说着,起身便往外走。 剪秋一路殷勤,亲自将聂慎儿送至景仁宫门外,望着她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方才回转。 聂慎儿刚踏入延禧宫院门,早已候在庭中的小顺子和菊青便同时急步迎了上来,竟是异口同声:“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两人俱是一愣,对视一眼,又同时开口:“奴才\/奴婢有要事禀告!” 第202章 慎儿好消息连着好消息 聂慎儿瞧着眼前这阵仗,一个两个都急吼吼地迎上来,好像她离宫一日,延禧宫的天就要塌了似的。 她不禁莞尔,抬手轻抚了一下鬓角,语带戏谑,“这是怎么了?我不过一夜未归,倒像是走了三年五载似的。” 说着,她便抬步往正殿走去,“先进屋说吧。” 菊青当即一脸严肃地跟上,小顺子默默落后了几步,他眼珠一转,并未急着进门,而是招手唤过门口一个小太监,“快去御膳房,拣几样小主平日爱用的清淡早膳,速度要快,小主起得早,定还空着肚子呢。” 交待完毕,他却不急着踏入里间,只侍立在门边,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小算盘。 看菊青那神色,必然是有正事要禀,且让她先说,等她回完了话,小主多半会让她退下办事,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又能寻着机会与小主独处了? 想到这儿,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赶紧抿住,垂首做出恭顺模样。 里间,聂慎儿已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春日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笼罩在她身上。 她略侧过身,看向跟进来的菊青,“说吧,什么事儿?这般郑重其事的。” 菊青福了一礼,低声回道:“回小主,是芳若姑姑。她昨个儿下午来过了,本是想见小主一面的,可那会儿小主您去了景仁宫未归,她便托奴婢务必向小主转达谢意。” “哦?”聂慎儿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菊青继续道:“芳若姑姑说,多亏了小主那日提点,让她邀竹息姑姑去御花园赏花,才引得太后娘娘静极思动,跟着一同出了寿康宫,若非如此,太后娘娘也不能那般及时得到消息赶往景仁宫,保下了富察贵人和她腹中的龙嗣。 太后娘娘向来诚心礼佛,因此觉得芳若姑姑是个有福之人,很是嘉奖了她一番,就连皇上得知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之后,也夸赞了她几句,还赏赐了好些东西下来。芳若姑姑心里头明白,这都是托了小主的福,所以对您十分感激。” 聂慎儿静静听完,缓声道:“芳若姑姑是御前的人,如今又正得脸,我私下里见她反而不便。 菊青,你回头去咱们库房里,挑两样实用又不扎眼的物件,再让小厨房精心做几样点心,一并给芳若姑姑送去。 你就说,她是我的教引姑姑,当初我初次侍寝前,心中忐忑,还得亏她温言安慰过几句,我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报答她当日的关照之恩,让她千万别客气。那些东西,就当是贺她得太后皇上青眼的贺礼,请她务必收下。” “是,奴婢明白了。”菊青认真记下,又道,“还有一事,也是芳若姑姑昨日顺口提及的。 她说富察贵人的母亲,马齐大人的夫人戴佳氏,已向宫里递了牌子,请旨入宫拜见太后娘娘,皇上那边已经准了,想来……今日便会进宫了。” 聂慎儿思忖着,心里有了数,芳若姑姑的性子向来温和周全,否则当初甄嬛也不会请动她去照拂禁足中的沈眉庄。 此番经自己稍一提点便得了这般大的好处,因而投桃报李来了,既表达了谢意,也隐晦地表明了往后愿意互通声气的态度。 至于戴佳氏,在这个当口请旨入宫,名义上是拜见太后,其实谁都知道她是想探望富察贵人。 她的态度就代表着马齐和整个沙济富察氏的态度,这是急着要来给险些出了意外的富察贵人撑腰呢。 “我知道了。”聂慎儿神色不变,吩咐道,“菊青,你去叫宝鹃和宝鹊多留意着怡性轩那边的动静。 若是寿康宫直接派人来请富察贵人过去,那便罢了,若是戴佳夫人得了太后懿旨,到咱们延禧宫来探望……务必第一时间来报我知道。” “是,小主,奴婢这就去告诉她们。”菊青利落地应下,行礼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果然,菊青前脚刚走,小顺子请示的声音便在那道珠帘纱幔相隔的外间响了起来,“小主,早膳取来了,您饿了吧?可要现在用?” 聂慎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扬声道:“拿进来吧。” 小顺子打起帘子,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将几样清爽小菜、一盅炖得糯软的碧粳米粥并两碟小巧点心一一摆在桌上。 摆好后,他见聂慎儿仍安稳地坐在榻上未有动作,便又殷勤地走上前去,躬身抬起手臂,“小主,请用早膳。” 聂慎儿这才将手轻搭在他小臂上,就着他的力道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道:“方才在院门口,急冲冲地跑过来像是天大的事要禀,这会儿倒又不急了?” 小顺子站在她身侧,拿起一根银签子,仔仔细细地往每样粥菜点心里都探了一遍验毒。 确认无误后,他才拿起一只小碗,盛了七分满的粥放到她面前,脸上堆着笑,“奴才是一天没见着小主才急,不是要禀报的事急。” 聂慎儿拿起白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她忽然开口,“跪下。” 小顺子吓了一跳,脸上笑容一僵,有些无措地看向聂慎儿,飞快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合规矩惹小主不快了? 但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依言屈膝,乖顺地跪在了桌边的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委屈。 聂慎儿垂眸,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说吧,还等什么?” 小顺子眨了眨眼,看聂慎儿神色似乎并非真的动怒,倒像是……逗弄?他心下稍安,便就这么跪着,挺直了腰背禀报道:“奴才给小主道喜了,卓子山大捷!” 说起这个,他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语调轻快,“年富小将军许是为了尽快替宫中失势的年贵人解困,急于立功,贪功冒进,率部深入,结果被卓子山的叛军设计围困在山谷之中数日,粮草断绝,情况一度十分危急。 恰是此时,卢启元当机立断,亲率一支精锐小队,迂回奇袭,趁机端了叛军的老巢,又从后方包抄合围,里应外合,大败敌军,解了年富之围。 卢启元在给奴才的信上说,幸不辱小主之命,现下他在卓子山清剿余匪,等候圣旨,而年富经此挫折,脾气变得极为恶劣,整日里训斥士兵,弄得军营里怨声载道,威望大减!” 第203章 卢启元真阴,刘恒为钱发愁 聂慎儿不意外年富的冲动冒进,却是没想到卢启元竟如此果决能干,不仅抓住了战机,还打得这般漂亮。 她夹起一筷子清脆的酱黄瓜,问道:“卢启元在信中有无提及战报一事?” 小顺子咧嘴一笑,透出几分与他清雅气质不符的狡黠来,“提了! 卢启元信中说,他在年富面前极力谦逊,说年富才是主将,此次大捷自然当居首功,让年富上折子时只管为自己请功即可,完全不必多提他一个小小先锋官的微末之功。 年富只当他是识时务,想借此机会依附年家,才跟他卖了这个好,于是欣然答应。 而卢将军自己,则给皇上另上了一道密折,将卓子山一役的来龙去脉,尤其是年富如何贪功冒进致大军被困,他如何力挽狂澜等实情,不偏不倚地详尽奏报。 想必……等皇上同时收到这两封内容截然不同的战报时,那脸色一定会……” 小顺子适时地住了嘴,有些话无需言明,彼此心照不宣。 他大着胆子抬眼去瞧聂慎儿,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着光,满是“快夸夸我”的期待,盼着这个好消息能博她一笑。 聂慎儿满意地颔首,放下银箸,拈起一块海棠花形状的龙井酥,递到小顺子面前,语气随意,“赏你的。” 小顺子忙伸出双手要去接,聂慎儿拈着糕点的手却故意往后一缩,小顺子眼睛倏地一亮,试探着向前倾身。 他想碰聂慎儿的手,却又不敢碰,怕惹她生气,只小心翼翼地虚抿住糕点的边缘,轻轻一叼,便将那小块龙井酥衔了过去,随即退回原位,鼓着腮帮子喜滋滋地嚼了起来。 聂慎儿搓了搓指尖沾到的少许酥皮碎屑,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嗤一声,“出息,起来吧。” 小顺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主方才让他跪下,莫非就是为了方便投喂?这么一想,他只觉得那块龙井酥甜到了心坎里,跪在地上甚至有点不想起来了。 聂慎儿见他不动,斜睨了他一眼,小顺子立刻麻溜地站了起来,赶紧收敛了那点飘飘然,重新拿起公筷,讨好地给聂慎儿布菜,专拣她喜欢的口味夹。 聂慎儿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在心中细细盘算。 沈家已然投靠,王老爷子给她提供了可用之人,卢启元又立下军功,在军中声望必涨,甄远道也被皇上放到了言官的位置上……棋盘上的棋子已陆续到位。 下一步,是该给那位权势煊赫的年大将军,再添一把火了。 【卢启元冲冲冲:好好好,卢启元好阴一男的,不过我喜欢!】 【年家祖传炮仗:年富:我把你当小弟,你背地里给我捅刀子?卢启元:没想到吧.jpg】 【真相帝:天呐,你别说,芳若是嬛嬛的教引姑姑,也是陵容的,我都忘了这茬了,慎儿现在把这段关系利用起来,肯定也知道芳若和竹息是好姐妹了,关键时刻递句话可比什么都好用。】 【高举慎顺大旗:不行了不行了!慎儿真把小顺子当小狗养了是吧!“跪下”、“赏你的”、“出息”……啊啊啊这什么主人训犬现场!慎儿辣晕我了!小顺子你快别摇尾巴了!】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这段时日,薄姬已正式搬出代宫,暂且在一处别苑居住,周亚夫和司空一同商定别宫的地址与布局,草拟出了设计图。 万事俱备,可刘恒却犯了难,原因无他,缺钱。 重华殿内,熏香袅袅,刘恒搂着窦漪房一同坐在宽大的案几后,手掌无意识地轻抚着窦漪房已明显显怀的小腹,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些许慰藉。 案上,一幅绢帛铺展开来,上头精心绘制着别宫的设计图,墨线勾勒出恢弘的布局。 “漪房你看。”刘恒抬手点向一处隐蔽的标记,“此处有假山流水遮掩,极难发觉,周亚夫和司空算是费心了……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下颌轻抵着妻子柔软的发顶,叹了口气,“代国那么多富户,叫他们捐钱,一个月下来,就只捐了那么一点点,连一千钱都不到。” 窦漪房靠在他怀里,暗暗记下地宫入口的位置,她感受到刘恒的焦灼,轻声询问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刘恒冷哼一声,“还能如何?个个哭穷,不是说今年天时不好,收成锐减,便是抱怨杂税繁多,已无余财。” 窦漪房了然,“看来他们是不想捐了,想来也是,殿下好端端的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他们怎么能愿意呢?” “是啊。”刘恒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说什么为本王尽忠,要用到他们的时候,谁也不肯站出来。 训练军队耗资甚巨,后宫这些年节省下来的钱连修建别宫都不够,漪房,你说,本王要怎么做才好呢?” 窦漪房微微一笑,刚要开口献计,外殿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金属器物摔落在地的声音,打断了她。 刘恒眉头蹙起,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扬声道:“怎么回事?” 殿外却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这股反常让他心生不满,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背,温声道:“漪房,你且坐会儿,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好。”窦漪房柔顺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设计图上,仔细研究。 刘恒起身走到外殿,只见一个青铜烛台倒在地上,一名身着碧色宫装的宫人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收拾。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来到近前,愈发将头埋低,行礼的姿态刻意展现出自己窈窕柔美的身姿。 “奴婢一时失手,打翻了烛台,惊扰殿下与娘娘,请殿下恕罪。”她的声音响起,如莺啼初转,听得人心头一软。 刘恒见只是小事,神色稍霁,“无妨,起来吧,方才问话,为何不答?” 他看向地上的一片狼藉,补充道,“快把地上收拾干净,别让蜡油凝在地上,容易打滑,王后有了身孕,你们要处处小心,不可……” 他的训诫还未说完,那宫女却缓缓抬起了头。 刹那间,周遭的光线似乎都汇聚到了她脸上。 那是一张浓丽华贵,堪称人间绝色的脸,肌肤白皙剔透,胜似新雪初凝,又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双狐狸眼似醉非醉,眼波流转间,纯真与媚意交织,欲语还休。 她并未再刻意做出任何表情,只是那样微微仰望着,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我见犹怜又动人心魄的风情。 她朱唇轻启,怯生生却又勇敢地打断了刘恒的话,“奴婢听见殿下在内殿为银钱之事烦忧,一时心有所感,才忘了回话,请殿下重重责罚。” 她说着请罚,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盈盈望着刘恒,里面盛满了真诚的关切,“奴婢有一法子,或可为殿下解忧。” 第204章 陵容就在门外,刘恒翻车 暮色渐合,代宫笼罩在一片宁静的霞光之中,安陵容自女医署下职归来,步履略显匆忙,只想快些回到重华殿陪伴姐姐。 行至殿门外,她正欲如常推门而入,内里却飘出一缕娇软柔媚的女声,丝丝缕缕,缠绵地钻入耳中。 “殿下向那些富户要钱,却不许以好处,他们当然是不会愿意将银钱拿出来的……” 安陵容的手顿在半空,手臂上立时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为了在那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为了博得君王一丝垂怜,比这更柔、更媚、更婉转千百倍的语调,她都能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可那是从前,是那个无依无靠,只能将自身作为筹码去换取微末生存空间的安陵容。 如今时过境迁,她早已挣脱了那金丝牢笼,无需再仰人鼻息,更不必以声色娱人,她不需要,也不屑于再用这般姿态去讨好任何一个男人。 乍然再闻,竟只觉得无比刺耳,甚至……感到有些丢脸,为曾经那个不得不卑微求存的自己,也为殿内那个卖力表演的女子。 她都不消多想,就知道里头正在献媚的,定是薄姬前些日子塞进来的那几个“新鲜面孔”中的一个。 安陵容索性放下手,就这么站在门前,眼神阴沉地好似能钉穿殿门,她倒要听听看,她那位“好姐夫”刘恒,面对这般活色生香的诱惑,究竟会是怎样的反应。 后宫被她清理得只剩姐姐一人,姐姐又身怀六甲,这送上门来的美人,他刘恒,能把持得住吗? 殿内,刘恒垂眸看着跪在眼前的宫女,这女子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一颦一笑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媚态,是那种能让大多数男人一见便心生摇曳的绝色。 然而,刘恒眼底却未起半分波澜,深邃的眸子里藏着审视,似笑非笑地问道:“哦?你有何办法?说来听听。” 那宫女见刘恒并未斥责,反而流露出兴趣,自觉计策已成功大半。 她挺直腰背,使得本就窈窕的身段更显曲线玲珑,自信满满地侃侃而谈,“商人重利,却更重名,殿下可以告诉他们,凡捐款者,待别宫落成,都将会在别宫门前的功德碑上刻上他们或他们商行的名号,并注明捐银几何。 再许诺捐银数目位列前十者,殿下会亲自在宫中设宴款待,以示嘉奖,此等光耀门楣的荣光,不愁那些富户不动心。” 刘恒认真思索着她的建议,这法子是空手套白狼,确实能吸引一些贪慕虚名的富户,可给出去的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只怕那些狡猾的商人会私下串联起来,商议好各自捐个差不多的数目,以最小的损失博得最大的名头。 到头来,他能筹集到的钱款恐怕仍旧远远不够修建别宫及地下练兵场之需。 他这般想着,面上却装作豁然开朗,十分欣喜地抚掌赞道:“这法子好,你叫什么名字?本王从前怎么未曾见过你?没想到重华殿中,竟还藏着一位如此聪慧美丽的女子。” 贾请心头一喜,“奴婢贾请,是才被调拨来重华殿不久的,能帮到殿下,奴婢真是太高兴了。” 刘恒是知道薄姬送了一批人进来的,他原本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宫人使唤便是了,但这贾请容貌不俗,见识过人,远非寻常宫女能及。 他暗自警惕,怀疑是否是母后不知内情,被人利用,送了个别有用心的细作到他身边,决心先稳住对方,稍后再派人去查探她的底细。 于是,他语带暗示,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很好,若此法当真可行,本王一定不会亏待了你,如此佳人,怎能做这般粗使活计,你先回去歇着吧,这烛台本王让其他人来清理。” 贾请还想趁热打铁,哪里愿意就此离去,坚持道:“殿下,奴婢是重华殿的宫女,这些本就是奴婢的份内之事……” 刘恒见她不肯走,心中怀疑更甚,脸上却是一副已被她美色所迷的模样,似乎只是碍于窦漪房在内殿中等他,才不好做些什么。 他压低声音,温和地打断她,“累坏了你,本王可是会心疼的。听话,先回去,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挑,带着亲昵的哄劝意味。 贾请脸色微红,似羞似喜地低下头去,知道再坚持反倒不美,柔声应道:“诺,奴婢遵命。” 她站起身往殿门口走,刚一拉开殿门,便对上了安陵容黑如锅底的脸色。 贾请抬眸与她对视,眸中分明有着挑衅之色,又赶忙受惊般地侧身避让到一旁,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奴婢见过聂大人。” 门内的刘恒在看到安陵容的瞬间,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太了解这个小姨子的性子了,平日里看着对什么都淡淡的,可一旦涉及窦漪房,那护短的劲儿比谁都厉害。 先前那番情景落在她眼里,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生怕安陵容误会,急得差点就要冲出去解释。 安陵容将贾请瞬息万变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她并没有发作,甚至没有看刘恒一眼,只是对着贾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贾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安陵容迈步踏入殿内,她才直起身,在殿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她竟又当着安陵容的面,迅速抬眸,朝着殿内的刘恒投去娇羞无限的一瞥。 “咔哒”一声,殿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安陵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脑海中已经为这个不知死活的贾请编排了无数种凄惨的死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现在就让人把贾请拖下去乱棍打死的冲动,理也不理身后一脸焦急想要解释的刘恒,径直朝着内殿走去。 刘恒哪能让她先一步进去跟窦漪房“告状”,急忙几步跟上,神色稍显慌乱,“慎儿,慎儿你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本王解释。” 第205章 陵容阴阳刘恒,淳儿长蘑菇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面罩寒霜,一个焦头烂额,气氛剑拔弩张地走进了内殿。 窦漪房见安陵容脸色难看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心虚的刘恒,不禁有些诧异,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关切地拉住她的手,“慎儿,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安陵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想着刘恒对那贾请说话的腔调,一股酸溜溜的怒气夹杂着对姐姐的心疼涌上心头。 她学着刘恒方才那暧昧的语气,开口就是一句,“姐姐,快回去坐下,累坏了你,我可是会心疼的。听话,嗯?”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上扬的尾音都模仿得十足十。 “……”刘恒脚步猛地一顿,单手尴尬地捂住了大半张脸,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完了完了,慎儿果然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怎么还学他说话,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窦漪房被她说得一愣,她的慎儿向来淡然自持,何曾用过这般……黏糊糊的语调说话? 但她是何等的冰雪聪明,结合安陵容难看的脸色和刘恒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略一思忖,便已将外间发生的事猜到了七八分。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安陵容这护犊子的模仿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了捏安陵容的指尖,眼中满是宠溺,“我的小慎儿啊,怎么这么调皮,跟谁学的?” 她拉着余怒未消的安陵容回到案几后的软垫上坐下,目光在妹妹和夫君之间转了转,一派坦然,笑吟吟地道:“外间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两个这般怪怪的,还不从实招来?” 【代王保护协会:事实证明刘恒的第六感不怎么行,和贾请说话的时候都没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吗?刘恒: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云陵cp粉:哈哈哈哈,乐死我了,容容还是这么会阴阳怪气,学刘恒学得也太像了。世上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jpg】 【外貌协会会长:话又说回来了,贾请真的好漂亮啊,而且又聪明,快点放弃勾搭刘恒,加入我们容容组建的更权威的圈子来吧!】 天幕右侧,延禧宫。 聂慎儿用罢早膳,执起素绢帕子轻拭嘴角,对侍立一旁的小顺子淡淡道:“出去时将门窗都关上,若无要事,别让人来打扰。” “嗻。”小顺子躬身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退出去时将殿门与窗扇仔细合拢。 殿内安静下来,聂慎儿走至内室多宝格前,启开一处暗格,取出几只小巧玲珑的瓷瓶并一套白玉研磨器具。 她在桌边坐下,神情专注地将不同瓷瓶中的香粉、凝露依次倾入玉臼之中,各类香材渐渐融合,散发出一股奇异而复杂的暖香。 待到巳时正,宝鹊前来叩门禀报,“小主,戴佳夫人乘着轿子往延禧宫来了。” 聂慎儿迅速将调配了一半的香膏倒入一只不起眼的乌银螺钿盒中盖好,连同那些瓶罐器具一并收回暗格,确保不留丝毫痕迹,方扬声道:“知道了,进来替我更衣吧。” 宝鹊应声推门而入,上前伺候。 聂慎儿展开双臂,由着她替自己换上一身湘妃色绣剪霞绡纹的缎面旗装,又整理了发髻珠钗。 一切妥当后,聂慎儿抬手拢袖,置于鼻尖轻嗅了嗅,确认新换的衣裳上只有淡淡的皂角清气,并无半点方才那暖香的痕迹,这才缓步而出。 刚踏出殿门,斜刺里便冲过来一个娇俏的身影,雀跃地呼唤道:“昭姐姐!” 聂慎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定睛一看,果然是淳常在。 她今日穿了身樱草色的衣裳,越发显得俏丽,脖颈处严严实实地围着一条雪白的兔毛围领,眼睛亮晶晶的。 “我好想你啊!”淳常在亲热地去挽她的手臂,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这段时间苏兰姑姑死活不让我出门,非说伤口见了风不容易好,把我闷在屋里都快长蘑菇了,今儿个她总算肯放我出来啦!” 聂慎儿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温声道:“淳妹妹,慢些走,可别再摔着了。” 淳常在闻言,转而抬手解开了毛茸茸的围领,侧过脖子给她看,“上回那是意外,我可没那么容易摔倒。昭姐姐,你瞧瞧你瞧瞧,我是不是留疤了?苏兰姑姑说可能会有印子,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聂慎儿目光下移,落在她颈侧,三道猫抓的血痕已然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粉色痕迹,像初春桃花瓣的边缘,并不算狰狞。 她知道苏兰姑姑为何肯放淳常在出来找她,淳常在原本靠着娇憨天真,也算得了几分圣心,可此番受伤,敬事房撤了她的绿头牌。 雍正又因着甄嬛有孕,几乎专宠甄嬛,凡是进后宫就直奔碎玉轩,他连宜修的面子都能落了,就更别提后宫中的其他妃嫔了,尽皆被他忘于脑后。 而除去禁足的年贵人、早已失宠的费答应以及一直借口时疫未愈的惠贵人不提,其他妃嫔不是有孩子就是有位分,唯有淳常在和她聂慎儿什么都没落着,苏兰生怕自家小主就此失宠,这是找她抱团取暖出主意来了。 聂慎儿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宽慰笑意,声音放得更柔,“我当是多严重,原来只是这点小痕迹,这有什么要紧的? 我那儿还有早先皇上赏的玉露琼脂膏,据说祛痕效果极好,回头就让宝鹊找出来给你送去,再让太医多给你调配些祛疤生肌的膏药,只要好生养护着,很快便能恢复如初,保证我们淳妹妹还是漂漂亮亮的。” 淳常在顿时眉开眼笑,挽住聂慎儿的手臂轻轻摇晃,不住地点头,“我就知道昭姐姐对我最好了! 昭姐姐,你这是要去看莞姐姐吗?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还没和莞姐姐肚子里的小宝宝打过招呼呢!” 聂慎儿本想找个借口将她支开,话到嘴边却又转了念头,淳常在成天口无遮拦,一会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于是她便如实相告,“我正要去瞧瞧富察姐姐,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虽说太医嘱咐需要静养,可她都好些日子没出过怡性轩的门了,怕是闷坏了,我们是同住一宫的姐妹,总该去陪伴一二。” 淳常在一听,起初有点不乐意,毕竟富察贵人那张嘴没少奚落过她,两人经常拌嘴吵架,可只要不回去听苏兰姑姑唠叨,去哪儿都行,忙道:“那我也去瞧瞧她!” 第206章 慎儿挤了富察贵人 聂慎儿领着淳常在走到怡性轩门前,叩响了门,桑儿早先已得了消息,还以为是戴佳夫人到了,打开门看见是两人,愣怔了半拍,才慌忙行礼,“奴婢见过昭贵人,淳常在。” 聂慎儿浅浅一笑,声音轻柔,“富察姐姐可醒着?姐姐多日不出门,我与淳妹妹心中挂念,想来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 桑儿想着待会儿戴佳夫人到来或许多有不便,不愿让两人进门,口中支吾着试图搪塞,“回昭小主的话,我们小主才喝了安胎药,这会儿怕是正睡着,不便打扰……” 她话音未落,内间便传来了富察贵人的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桑儿,是昭贵人来了吗?快请她进来。” 桑儿无法,只得拉开房门,侧身让开,垂首道:“两位小主,请。” 淳常在跟在聂慎儿身后,一边往里走,一边凑近聂慎儿,用气声不满地嘀咕,“昭姐姐,富察贵人的宫女怎么怪怪的? 见到我们来,不赶紧进去通报也就罢了,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好像我们欠了她银子似的。” 聂慎儿脚步未停,同样压低声音,警醒道:“这宫里的人,心思都深着呢,待会儿你多留意着些。” 两人进到内间,富察贵人半倚在床头的锦缎迎枕上,身上穿着一件湖蓝色寝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绾了一个简单的髻,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瞧上去将养得不错,并无多少病容。 富察贵人见聂慎儿进来,眼眸微亮,唇瓣动了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她后头跟着小尾巴似的淳常在,到了嘴边的感谢便囫囵咽了回去。 她又端起了那副惯常的骄矜姿态,下巴微扬,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道:“哟,还真是你们。 怎么,来瞧我的笑话不成?那你们可是打错算盘了,我和我腹中的龙嗣,如今都好得很,不劳二位‘费心’。” 聂慎儿对她的夹枪带棒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走到床榻边,极其自然地侧身坐了下来,还把富察贵人往床里侧挤了挤,“姐姐往里头挪挪,给我腾个地儿。” 富察贵人被聂慎儿挤得一愣,竟真的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说实话,她出身满洲大姓,自幼在京中满军旗贵女圈中长大,深知家世身份才是顶顶重要的往来准则。 她年幼时,阿玛马齐忤逆先帝康熙爷被革职,那段日子她没少遭那些势利眼的贵女们明里暗里的嘲讽奚落。 后来康熙爷复了阿玛武英殿大学士之位,那些从前嘲笑过她的人又涎着脸来讨好巴结,她对此深恶痛绝,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从不给好脸色,也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因此身边从未有过什么真正交心的手帕交。 她何曾被人这般不见外,甚至带着点“霸道”地随意对待过?依她平日里的脾气,早该呵斥对方无礼了,可不知怎的,竟气不起来。 淳常在却替聂慎儿不高兴了,气鼓鼓地道:“你怎么这样,昭姐姐怕你寂寞,好心来陪你,你还这样说话!” 富察贵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反驳,却听聂慎儿柔声打断了淳常在,“淳妹妹,富察姐姐前番受了惊吓,心情不好也是常情,咱们多体谅些便是,没事的,你也别站着了,自己去搬个绣墩来坐。” 桑儿站在一旁,瞧着自家小主被聂慎儿“压制”住,竟没有发作,兀自惊疑不定,一时摸不准小主的心思,不敢贸然动作。 淳常在倒是浑不在意,听了聂慎儿的话,“哦”了一声,便自己跑去搬了一个绣墩过来,放在床边,一屁股坐了上去。 富察贵人瞧瞧泰然自若坐在她床边的聂慎儿,又看看坐在墩子上已经开始东张西望的淳常在,只觉得这画面诡异又……热闹? 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像是为了掩饰这种陌生的情绪,她扭头对着呆立一旁的桑儿呵斥道:“桑儿,你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去上茶点来,要让人笑话我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给吗?” 桑儿忙领命去了,很快端来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茗,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 淳常在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一见到好吃的,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笑嘻嘻地拿起一块鹅油酥卷,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对聂慎儿道:“昭姐姐,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聂慎儿却并未去动那些茶点,只是笑盈盈盯着富察贵人瞧,直看得富察贵人浑身不自在,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烫,眼神躲闪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好在再次响起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气氛,桑儿快步出去应门,片刻后,引着一位身着靛蓝色诰命服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戴佳氏进得内间,见除了富察贵人外,竟还有两位眼生的小主在座,眼中闪过一丝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规规矩矩地上前,朝着床榻方向跪下,“臣妇戴佳氏,拜见富察小主,拜见两位小主。” 富察贵人也没有给戴佳氏介绍聂慎儿两人的意思,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额娘不必多礼,桑儿,快扶额娘起来,给额娘看座。” 桑儿搀扶戴佳夫人起身,又去搬了张椅子请她坐下,然后才在戴佳夫人一个眼神示意下,退到了外间等候。 戴佳夫人端坐在椅子上,开口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见半分母女间的温情,“臣妇今日进宫拜见太后娘娘,在寿康宫向太后娘娘请过安后,听闻富察小主抱恙,太后娘娘恩准臣妇前来探望,不知小主近日可好?” 富察贵人亦是客套地回应,“劳额娘挂心了,我一切都好,前次之事有惊无险。” 戴佳氏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便好,小主千万要保重自身,不知景仁宫之事可有什么隐情吗?” 聂慎儿打量着戴佳夫人,她已年逾六旬,再保养得宜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算算富察贵人的年纪,若是戴佳氏亲生的,当是老来得女,该疼爱有加才是。 可戴佳氏言谈之间十分客气,丝毫不见母女情分,富察贵人对她也是敬重有余,亲昵不足。 富察贵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将香粉的事儿说出来,一直安静旁观的聂慎儿忽然接过了话茬,“戴佳夫人,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夫人请教。 若是主子不慎摔倒,近在咫尺的贴身宫女,非但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搀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提前向后退开,致使主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依夫人看,这样的奴才,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第207章 淳儿扎心,薄情的富察氏 戴佳夫人年纪虽长,却不糊涂,她在后宅与命妇圈中沉浮数十载,早已修炼得心如明镜,一听此言,便明白聂慎儿话中所指的正是桑儿。 她脸色一沉,“这样背主求荣的东西,小主处置了就是,绝不可姑息养奸。” 富察贵人今日才知这里头还有桑儿的事,脸色变了变,她不仅后怕,更觉脸上无光,她没能管束好下人,被信任的宫女如此算计,岂不是在昭贵人面前又丢了脸? 戴佳夫人继续道:“小主宽心,臣妇回家后会将此事告知老爷,小主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平平安安地将龙嗣诞下。 无论小主腹中是位阿哥还是格格,都是我们富察家血脉相连的子孙,富察家满门,自会竭尽全力,保他周全无虞。” 富察贵人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是,额娘的教诲,我知道了,请额娘和阿玛放心。” 正事转达完,戴佳夫人便不再多言,又略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保养之语,便起身告辞:“既然小主无恙,臣妇便不多打扰小主静养了,臣妇告退。” 这一次,富察贵人没有唤那个她一向觉得嘴甜伶俐,甚得她心的桑儿,而是提高了声音,唤了她从府中带进来的另一名陪嫁宫女:“梓儿,你代我送送额娘,务必送到宫门口。” “是。”梓儿恭顺应下,侧身对戴佳夫人道,“夫人,请。” 聂慎儿难得高看了富察贵人一眼,没想到她还有这样聪明的时候,已知桑儿不可信,便让戴佳夫人再替她试一试梓儿。 戴佳夫人走后,淳常在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似的说道:“富察贵人,你和你额娘怎么是这样相处的?若是我额娘进宫来看我,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向往,声音也轻快起来,“我额娘说不定还会抱着我哭,问我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而且肯定舍不得这么快就走了,定要拉着我说上好半天体己话呢!” 富察贵人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轻蔑,“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小家子气不成?整日里就知道哭哭啼啼、缠缠绵绵,真是上不得台面。” 淳常在不服气地回嘴道:“我怎么就是小家子气了?亲人相见,本该就是亲亲热热的才对!还有你额娘说的那话,真是奇怪,什么叫无论男女都是富察家的孩子?可是明明你也是富察家的孩子啊!” 富察贵人心里打了个突,竟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是啊,她虽从小在额娘膝下长大,但额娘早就儿孙满堂,对她向来不算亲近,即便如此,她出了事也盼望着能被关怀一二,可额娘却…… 聂慎儿简直要在心里拍手叫好,她带淳常在一起来果然是正确的,这话说的当真是一针见血。 此番试探,聂慎儿也算是大致探明了富察氏的态度,富察贵人若能平安诞育龙嗣,为家族带来实际利益,那么富察氏便会一直保护她,成为她在宫中的倚仗。 可反过来说,若是富察贵人这次不幸小产,没能保住这个孩子,只怕富察氏便会觉得她失去了价值,不会再过多理会她的死活了。 而那句“无论男女”,则更是意味深长。 这既是在安抚富察贵人不必有太大压力,也是在明确告诫她,富察家目前无意卷入皇子夺嫡之争,只求安稳,要求富察贵人在宫中低调行事,莫要轻易与人相争,以免招致祸端。 想来也是情理之中,马齐大人年事已高,已有七十余岁,即便富察贵人生下阿哥,他能否等到小阿哥长成都未可知。 更何况,聂慎儿曾听小顺子提过一嘴,马齐在康熙年间曾支持过八爷允禩,雍正如今虽继续任用他,可圣心难测,这份信任能有几分踏实? 若是马齐此时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动作,难保不会彻底失了圣心,那对富察家而言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得不偿失。 眼见富察贵人被问得愣在当场,脸色青白交错,聂慎儿假意拦了淳常在一下,温声开口打圆场,“淳妹妹,快别这么说了。 各家有各家的相处方式,怎能一概而论?富察姐姐招待了我们这么长时间,说了这会子话,想必也累了,我们就不要再打扰姐姐静养了。” 淳常在拿起绢帕擦了擦沾着点心碎屑的手指,案上三碟精致的点心,不知不觉间竟都叫她一个人吃光了。 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很是听劝地站起身,“好吧,昭姐姐说的是,那我就先回去啦!” 聂慎儿跟着起身,却故意慢了半拍,她对着犹自怔忡出神的富察贵人,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声道:“富察姐姐,快快好起来吧,你封嫔在即,总这样卧病在床可不是办法,等你大好了,我们再一块儿去景仁宫,拜谢皇后娘娘那日的‘关怀’之恩。” 她特意在“关怀”二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意有所指。 富察贵人猛地抬眸,对上聂慎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景仁宫……皇后……那日惊心动魄的场面再次浮现脑海,还有桑儿那可疑的后退…… 昭贵人这是在提醒她,真正的危险来自何处,也是在暗示,或许她们可以……结盟? 这个念头让富察贵人心头剧震,她一向看不起汉军旗出身的妃嫔,更别提与谁联手。 可是现在,身后的家族指望不上,身边宫女包藏祸心,皇后虎视眈眈……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深宫之中,竟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吃瓜不吐籽:我还以为戴佳氏是心疼女儿才忙不迭地来了,结果她是带着任务来的,看这意思富察贵人不是戴佳氏的亲生女儿?】 【真相帝:可能是从小就记在戴佳氏名下的吧,怪不得富察家不像淳儿家那样对孩子上心,突然觉得富察贵人好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还没有一个真心的朋友。】 【宫斗观察员:慎儿最后这句话,是不是想让富察贵人拿孩子当筹码,跟她一起去投靠宜修啊?】 第208章 漪房的美人心计与拈酸吃醋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听到窦漪房温声询问,安陵容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姐姐,没什么,不过是殿下新得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宫女,正急着要向姐姐讨封赏呢。” 刘恒头皮发炸,几乎从原地弹起,三步并作两步绕到窦漪房的另一侧坐下,急切地想要解释,手臂下意识地伸向妻子,却被安陵容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他屁股刚沾到软垫,安陵容已抢先一步,手臂强势却又轻柔地揽过窦漪房的腰,带着她整个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与刘恒拉开了距离。 她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地扫向一脸尴尬的刘恒,没好气地呛声道:“殿下过来是有何吩咐吗?是让臣去查查那宫女的家世背景,还是让臣替殿下安排,今晚便召她侍寝?” “慎儿!”刘恒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俊朗的面庞涨得微红,迎着窦漪房疑惑的目光,只觉得百口莫辩,心中叫苦不迭。 他狠狠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安陵容一眼,才忙不迭地解释,“漪房,你别听慎儿胡说!是母后前些日子送来的宫人中的一个,方才在外殿打翻了烛台,我不过问她几句话罢了。” 窦漪房虽未亲眼见到外殿情形,但看两人神色,也知绝非“问几句话”那么简单。 她唇角微弯,声音依旧温柔,“太后娘娘送来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是怎样的佳人,竟能让我们慎儿都夸一句‘才貌双全’?” 她的语气听起来颇有几分酸味,但是在为谁发酸,却不好说。 安陵容没察觉到什么特别之处,只以为姐姐是在为刘恒可能生出别样的心思而吃味,更是心疼,轻握住她的手,轻描淡写地道:“姐姐说的是,确实是位妙人。 不仅生得一副好容貌,更难得的是心思玲珑,见殿下为银钱之事烦忧,便献上了一条‘刻碑留名、宫中赐宴’的妙计,替殿下解了燃眉之急呢,如此善解人意,聪慧可人,殿下心生怜惜,也是常理。” 刘恒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他知道安陵容这是故意在窦漪房面前给他上眼药,可偏偏她说的又全是事实,他竟无从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道:“漪房,那宫女所言,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法子,未必可行,我已让她退下了。 况且她有此等见地,只怕来历有问题,所以我才依着从前的伪装对她和颜悦色了几分,万没有别的意思,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心中忐忑,正欲再搜肠刮肚地补充几句保证之言,生怕在窦漪房心中留下丝毫芥蒂。 窦漪房却伸手轻点了点别宫设计图上一处标注为库房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殿下,臣妾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臣妾有一法子,可以解银钱之困,殿下想不想听?” 刘恒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银钱之事是当前头等大事,他正色道:“漪房有何妙计?” 安陵容也收敛了方才的针锋相对,好奇地望向姐姐,想知道她能想出什么更高明的办法。 窦漪房扶着案几边缘,缓缓起身,她绕过案几,走到刘恒与安陵容的对面,方才回转身,裙裾微漾,风华顿生,“可以从军中找几个懂匈奴话的士兵,假装成匈奴劫匪,搜刮两家的财产。 到时候城中富户必定会胆战心惊,把财物清点运出,想换个更稳妥些的地方存放,之后,殿下再派人说国家征收,许以小小的利息,试想,有哪个地方比国库更安全?而且还有利息可以收,何乐而不为呢?” 刘恒抚掌,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好,这个办法好。” 他略一迟疑,脸上露出些许赧然,“只是,他们会不会觉得本王太缺德了?” 窦漪房垂眸看向他,笑意盈盈,“殿下筹谋大事,还怕别人说你缺德吗?” 安陵容崇拜地仰望着似乎在闪闪发光的窦漪房,那点因贾请而生的不平之气,也随之烟消云散,她顺着窦漪房的思路往下想,思量着开口道,“殿下想不被骂缺德,也不是没有办法。” 刘恒见安陵容主动开口,心头一喜,慎儿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现在肯给他出主意,定是知道他所言属实,气性也已经过去了,便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还请聂大人不吝赐教。” 安陵容从容道:“姐姐之计,重在取‘财’,乃是上策,但可以从他们身上索取的,并非只有金银。 那些富户豪商,家中谁不囤积着大量的物资?陈年的粮食、积压的布匹、乃至各类一时用不上的药材,这些东西堆在库房里,年年损耗,还要耗费大量人力看管盘点,实是他们的负累。 殿下可以下一道王令,言明为彰显代国商贾对太后娘娘的孝心,特此募集各家囤积的各类物资,凡愿意捐出物资的,便可按其价值,在功德碑上刻下名字和捐资数目。 如此一来,他们既得了清除库存,减轻负担的实惠,又博得了忠孝仁义的美名,正是名利双收,那些精明的商人,会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刘恒越听眼睛越亮,“他们捐赠的这些物资,正好可以用在工匠民夫们的身上,若还有盈余,甚至可以充作军资。 那么,我们真正需要动用现银去购买的东西就大大减少了,省下的银钱,便可用于其他无法用物资替代的开销。” 窦漪房在脑海中将两个计策融合过了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她走回刘恒身边坐下,轻靠在他肩头,柔声道:“殿下,此事需得派一绝对可靠且精于计算之人总管,方能不出半分纰漏。” 刘恒自然明白妻子的心意,是想将这份重要的权柄和功劳交到安陵容手中,他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人选,连连点头,“慎儿,你掌管女医署,于药材采买,账目核算上想必熟稔,此事关系重大,不如就由你和赵谦来总管物资核算与接收之事。” 这等能切实掌权,又能为姐姐分忧的好事,安陵容自无不应,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越,“臣,领命。” 刘恒解决了心头大患,心情极佳,又陪着窦漪房说了会儿闲话,仔细问了问她的饮食起居和身体情况,直到窦漪房面露倦色,才体贴地止住话头,让她歇下,自己则匆匆赶往乾坤殿,去拟写王令。 安陵容扶着窦漪房起身,走到床边,细心为她褪去外衫,安置她躺下,掖好被角,轻声道:“姐姐忙了这半日,好好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窦漪房顺从地躺下,却伸手握住安陵容正要收回的手腕。 她脸上那点倦意一扫而空,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慎儿,你所说的那个宫女……” 安陵容一怔,以为她仍有些担心,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姐姐安心,这些琐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窦漪房侧过身,面向安陵容,将她那只手拉过来搁在枕边,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似嗔似怨地追问:“我的小慎儿,你还没回答姐姐呢……那个叫贾请的宫女,真有你说得那么‘才貌双全’、‘善解人意’吗?”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等等!漪房这个反应不对吧?她怎么抓着容容夸贾请的话不放?这醋吃的方向是不是歪了?】 【磕学家专业户:来人,给窦漪房加大剂量!她的重点根本不是刘恒有没有动心,而是容容居然夸了别人!】 【真相帝:容容和漪房双剑合璧,一个出狠招一个补软刀,贾请的主意被容容优化得妈都不认,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心计啊,便宜刘恒躺赢了。】 【代王保护协会:漪房:我妹妹居然夸别人?不行,我得问清楚到底有多好。刘恒:所以我刚才那些解释都成小丑了?】 第209章 漪房缠着工作狂容容 安陵容先是一怔,旋即失笑,她原以为姐姐是忧心刘恒被美色所惑,却不想她竟揪着自己随口一句调侃不放。 她索性在床沿坐下,任由窦漪房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语气无奈又纵容,“姐姐怎么还惦记这个?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窦漪房支起半边身子,目光灼灼,不依不饶地道:“我可听得真切,我的慎儿眼光向来高,能得你此等评价,想必是真有几分过人之处了。” 安陵容被她这罕见的醋意弄得哭笑不得,“姐姐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有了身子,心思也变得格外细腻敏感些?还是说……”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姐姐其实是怕我觉得她好,转而欣赏她去了?” 这话本是玩笑,谁知窦漪房竟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竟似真有几分委屈,“我的慎儿是世上最好的,所以看谁都觉得寻常,如今却夸起别人来……我自然要问个明白。” 安陵容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褪去了平日的温婉端庄与沉稳睿智,带着点不讲理的孩子气,直白地索要着一个答案。 她执起窦漪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傻姐姐,我那是讥讽刘恒呢,你怎么当真了? 在我眼里,莫说一个贾请,就是这天下间的女子加起来,也比不上姐姐一根头发丝儿。你就是世上最好最完美的姐姐,以后我再不会夸别的女子了,我保证。” 窦漪房被她哄得眉眼渐舒,却仍不肯完全放过,指尖轻戳了戳她的腮帮,“那你方才还说得那般详细,把她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你这么说了,姐姐很高兴。” “我就当姐姐是夸我记性好了。”安陵容笑着偏头躲开她的手指,顺势将人重新按回枕上,“我的好姐姐,快歇着吧,你是双身子的人,劳神不得。” 窦漪房总算满意了,顺从地闭上眼睛,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她伸手拉住安陵容的衣袖晃了晃,“姐姐一个人睡不安稳,要慎儿陪着。” 安陵容本打算即刻就去少府找赵谦商议物资接收的具体章程,可见姐姐如此,那点工作狂的心思瞬间被压了下去。 她经不住窦漪房的软语相求,只得脱了绣鞋,和衣躺在她身侧,柔声哄道:“好,姐姐,我在这里陪着你。” 殿内静谧,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安陵容感受着身旁传来令人无比安心的温暖气息,不知不觉间,竟也沉沉睡了过去。 等刘恒拟完王令,将一应事宜交代完毕,满怀轻松地回到重华殿时,见到的便是内室榻上相依而眠的姐妹俩。 窦漪房面向外侧,睡颜恬静,安陵容则侧身向着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姐姐的被角上,姿态是全然的信赖与守护。 刘恒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微软,又有些无奈,他不便上前打扰,可又舍不得离窦漪房太远,最终只得在外殿的软榻上勉强对付了一宿。 自那晚过后,身兼女医令与协理少府双重职责的安陵容便越发忙碌起来。 她日日要去少府衙署,与赵谦一同点算各家富户缴纳入库的金银与各类物资,核对账目,常常忙到深夜。 有时实在累得狠了,索性就在少府衙署内官员值夜的临时居所歇下,连重华殿都顾不得回。 幸而女医署已在她制定的规章下开始正常运转,五位女医各司其职,倒也省去了不少要操心的地方,让她能专注于筹款大事。 如此紧锣密鼓地忙了大半个月,代国都城中的富户们终于陆续将认捐的财物缴纳完毕,所有款项物资均已登记造册。 安陵容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册子,长长舒了一口气,从明日起,总算可以稍稍松快些了。 这日下值时分,赵谦和已由御府令擢升为少府丞的张荥,几乎同时从各自的案几后起身。 赵谦揉了揉发酸的腰背,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感叹道:“唉,累了这么多天,总算可以好好歇歇了。” 张荥对此嗤之以鼻,他如今对安陵容是心服口服,连带看赵谦也愈发不顺眼起来,“赵大人这就喊累了?聂大人一个女子连轴转了这些时日都未曾喊过半句辛苦,您这身子骨未免也太不济事了。 依我看,您若是力有不逮,不如早日向代王殿下请辞,也好退位让贤,免得耽误了少府的要务。” 赵谦被他这一通毫不客气的抢白弄得一愣,心下无奈,这张荥也不知怎么回事,以前和陈绥再怎么针锋相对,也是暗地里使绊子,现在对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针对。 他故意板起脸,反问道:“那依张大人之见,谁能担当此任呢?难不成是你吗?” 张荥却是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朝着还坐在案几后整理最后几卷竹简的安陵容遥遥一拱手,毫不掩饰地推崇道:“当然是聂大人了,赵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与你共事多年,凭你怎么可能想得出算盘这种神物?你冒领功劳,真让我感到不耻。” 这话说得属实难听,赵谦眉头紧皱,安陵容扶案起身,“张大人谬赞了,赵大人担任少府令乃是实至名归,二位同僚还是不要再拌嘴了,快些回府吧。” 赵谦知道张荥是什么脾气,有安陵容出面打圆场,他也懒得多做计较,只对着安陵容点点头,袖袍一甩,哼了一声便先行离开了。 张荥却未立刻就走,而是走到了安陵容面前,眼中再无半分往日对女子的轻视,唯有纯粹的敬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安陵容深深一揖到地,言辞恳切,“我愿奉大人为师长,还望大人不弃。” 安陵容托住他的手腕,刚要婉拒,“张大人……” 张荥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硬是坚持行完了大礼,“多谢大人成全,那就这么说定了,学生先行告退。” 说完,他生怕安陵容再出言拒绝,竟是转身就走,脚步飞快,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衙署大门外。 安陵容一时无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竟然也可以做旁人的老师了吗? 前世她处处不如人,需要苦练技艺才能博得一丝注目,今生竟能凭借真才实学,让一位心高气傲的官员心甘情愿地执弟子礼,一种陌生的成就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她摇了摇头,抬步出了少府衙署,准备回重华殿好好休息一番,刚走出大门,便见莫雪鸢正抱臂倚在不远处的宫墙下,显然是在等她。 安陵容快步上前,讶然道:“雪鸢,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莫雪鸢站直身子,示意她跟自己边走边说,“你前些日子托我暗中查探贾请身份背景的事,有眉目了。” 第210章 贾请的手段,曹琴默信口拈来 安陵容神色一凛,“如何?” 莫雪鸢语调微冷,“明面上看起来干净得很,户籍档案记载,她是代国一处村庄的农户之女,父母双亡,家世清白,没有任何问题。 可越是如此干净,越说明她背后之人手段高明,抹除了一切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 我派出去的人费了些功夫,才查到她在家乡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并非档案所记的孤女,据她的同乡说,她们姐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极为深厚。” 安陵容眸光一闪,立即抓住了关键,“人抓住了吗?” 莫雪鸢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的赞赏,“那个小子滑不溜手,我们的人差点让他在城门口趁乱跑了,我亲自去了一趟,才把他给摁住。 现在人安置在朔风商行的地窖里,让李掌柜派了可靠的人日夜看着,每天只给一顿吃喝,确保他死不了。” 安陵容心下稍定,“那就好,有她这宝贝弟弟在手上,就不怕她不肯吐露实话了。” “还有一事。”莫雪鸢冷冽的眉眼稍稍缓和,“我去朔风商行交接时,李掌柜还托我带给你一个好消息。” 安陵容略感意外,“哦?什么好消息?” 莫雪鸢也没卖关子,“是关于青罗的,她们五人跟着商队,一路行医,已平安抵达长安。青罗动作很快,用你先前拨给她的银钱,加上她们沿途义诊攒下的些许名声,已在长安西市盘下了一间不小的铺面,准备正式开设医馆。 她说,既是你给的机会,便想请你为这第一家医馆赐个名字,往后开设的所有分馆,皆用此名,方能汇聚人心,真正将招牌立起来,响彻天下。” 安陵容略一思忖,轻声道:“便叫‘容易堂’吧。” “容易堂……”莫雪鸢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这名字记在心里,“好,我稍后便传信过去。”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了重华殿门口。还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个娇柔婉转的女声,正是贾请:“娘娘,奴婢这般力度按着,可还合适?若觉得重了,定要告诉奴婢……” 安陵容脸色一黑,这个贾请,手段倒是灵活得很,撬不动刘恒,竟将主意打到了姐姐身上,跑来献媚讨好?她想干什么?通过讨好姐姐来曲线接近刘恒,还是另有所图? 【大汉使者:哈哈哈哈我真服了,贾请你是什么能屈能伸的人才,但是勾搭漪房你这路可就走得更窄了。】 【陵容事业粉:容易堂!好好听的名字,寓意也好,希望容容这辈子都过得很容易!】 【云陵cp粉:不是,家人们,你们不觉得这是谐音梗吗?容漪啊,我先磕为敬!】 【甄学家006: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容容你说,你取这名字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她?(疯狂暗示)】 天幕右侧,圆明园。 时值四月十七,春深似海,繁花如绣,为贺莞嫔甄嬛生辰,雍正特意移驾圆明园,于临水的牡丹台上大摆筵席。 半月前,想通了的富察贵人终于不再继续躲在怡性轩里“静养”,收拾得光彩照人,日日准时前往景仁宫请安,性子看起来倒是比从前沉静了不少。 在一个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册封礼成,她得了“睦”字为封号,晋为睦嫔,同日,甄嬛与敬嫔冯若昭亦分别晋封为莞嫔与敬妃。 此刻,牡丹台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轻歌曼舞,觥筹交错。 雍正端坐于上首正中龙椅,左侧是雍容端庄的宜修,右侧则是今日的寿星,身着艾绿色宫装的甄嬛。 帝后二人皆面带浅笑,一派祥和,唯有细看方能察觉宜修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 席面沿着水岸铺开,命妇妃嫔依序而坐,曹琴默揽着温宜公主,坐在稍靠前的位置,却有些如坐针毡。 无他,只因为从前无论如何都必定列座首席的年贵人,现在竟坐在了她的下首。 曹琴默生怕这位主心里不痛快,迁怒自己,心里将排设席位的内务府太监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只能做出一派轻松的笑意,目光投向场中的歌舞,寻着话头道:“这牡丹台南有湖水,西临曲溪,康熙爷在世的时候,常来这里观赏牡丹,留下了一段佳话。” 年贵人因着年富在卓子山“大捷”,雍正总算找到了由头,免了她的禁足,将她从翊坤宫中放了出来。 她气色红润,眉眼间的傲气未曾消减,依旧保持着那份雍容华贵,想来禁足期间并未吃什么苦头,只是碍于位分已降,往日那些奢华夺目的珠翠金饰不得不换成了素雅的玉簪银钗,衣料虽仍是上乘,颜色却低调了许多。 她一双美眸含怨带嗔地望向高坐上的雍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语带讥讽,“皇上在这儿给她过生日,未免也太抬举她了,她也配?” 坐在曹琴默另一侧的齐妃,正愁找不到机会奚落失势的年氏,一听这话,立刻扭过头,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年贵人这话说的,莞嫔如今有了身孕,可算是宠冠六宫,圣眷正浓呢!皇上愿意给她大操大办,那是她的福气,她自然当得起这份荣耀。” 年贵人凤眸一挑,眼风如刀片般刮过齐妃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反唇相讥,“齐妃娘娘还真是大方,依我看,莫说是你的生辰了,只怕皇上日理万机,连三阿哥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都未必记得清了吧?” 这话直戳齐妃肺管子,她没想到年贵人失势还敢这样嚣张,脸色骤变,便要借着如今位分比她高出言呵斥。 曹琴默夹在中间叫苦不迭,忙挑了个话题,想要绕过这一茬,她笑着道,“齐妃娘娘,你瞧对面的十福晋,她脸上的妆容好生新鲜,不知娘娘可曾见过?” 齐妃被她这一打岔,下意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命妇席上,因敦亲王有公务在身未能前来,十福晋独自坐在案后,她眉心处用淡粉色的胭脂精心描绘了一朵小巧玲珑的梨花。 齐妃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她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又环顾四周,发现不止十福晋,席间竟有好几位宗室命妇的眉心,都点缀着类似的梨花妆。 她不由疑惑,“这是京城里时兴的妆容吗,怎么这些命妇的眉心,都画了梨花点缀?” 曹琴默见终于将话题引开,悄悄松了口气,满脸艳羡地解释道:“这是皇上亲手为莞嫔画的姣梨妆,风靡京城呢。” 年贵人眼睛骤然睁大了一瞬,又惊又怒,皇上竟会为甄嬛那个贱人画妆? 齐妃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不就如花钿一般吗?也不是很美啊。” 曹琴默意味深长地强调道:“皇上亲手画就,如此深情厚意,娘娘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齐妃迟疑道:“皇上就如此偏爱莞嫔吗?” 曹琴默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年贵人和齐妃的心上,“这恐怕,已不是简单的偏宠了,依嫔妾看,皇上这是……交了心了。” 年贵人脸色愈发难看,曹琴默点到即止,揽着怀里扭动的温宜公主站起身,歉然一笑,“二位娘娘慢坐,宴上好吃的太多,温宜这孩子一时贪嘴,多吃了些,瞧着像是有些积食了,嫔妾带她去湖边走走,消消食,免得待会儿闹腾。” 齐妃和年贵人都沉浸在她那一番话里,也顾不上理会她,曹琴默便趁势退出了牡丹台。 对面的聂慎儿看完了戏,侧过身,悄声对身边的睦嫔富察仪欣道:“富察姐姐,这里有些闷,我出去醒醒酒。” 第211章 温宜直扑慎儿怀里 富察仪欣奇怪地偏头看她,“你要去就去,跟我说做什么?” 聂慎儿莞尔,故意凑近了些,用亲昵的语气低声道:“我知道姐姐心里是舍不得我的,我去去就回,姐姐可别太想我。” 富察仪欣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聂慎儿眼中笑意更深,她不再多言,起身循着曹琴默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悄然隐入牡丹台畔繁盛的花木阴影之中。 曹琴默牵着温宜的手,沿着圆明园后湖的青石板路缓步而行,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打算估摸着宴席将近尾声时再回去。 年贵人被禁足的这段时日,于曹琴默而言,简直可称得上是她自嫁入皇家以来,过得最为舒心惬意的一段时日。 无需时时提心吊胆,忍受年世兰阴晴不定的脾气与刻薄的打骂,只需安心守着温宜,日子平静得几乎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来。 只可惜,好景不长,年世兰实在是有个好兄长,年羹尧屹立不倒便罢了,他的两个儿子也都英勇善战,一场大捷,就轻易换得年世兰解除禁足。 她这一出来,曹琴默的好日子便算是到了头,沈眉庄假孕一事是她给年世兰出的主意,她若不尽心效忠,尽快帮年世兰复宠,万一她把自己攀扯出去……她的温宜还这样小,正是最依赖娘亲的时候,绝不能没有亲娘护佑。 为了显示她是个有用之人,她当然得再度挑起年世兰对甄嬛的嫉恨,年世兰越恨甄嬛,就越是需要她来出主意对付甄嬛,她们母女才能在这深宫里多一分安稳。 曹琴默望着平静的湖面,眼底却是一片沉郁的暗潮,正出神间,感觉手被轻轻拽了拽,低头一看,温宜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望向她身后。 聂慎儿不知何时悄然跟了上来,正站在几步开外,她神色自然地上前,就像两人之间从未起过冲突一般,含笑唤道:“曹姐姐。” 曹琴默敛去思绪,一副亲亲热热好姐妹的模样迎上前,执起聂慎儿的双手,行了个亲昵的拉手礼,“许久不曾与昭妹妹说过话了,我还怕昭妹妹与我生分了呢。” 聂慎儿从善如流地应道:“曹姐姐说的哪里话,是妹妹的不是,未能多去启祥宫看望姐姐和温宜公主,还请姐姐勿怪才是。” 说着,她半弯下腰,视线与温宜齐平,“公主还记得我吗?” 温宜倒是不怕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聂慎儿瞧,似乎在煞有其事地努力想她是谁,十分可爱。 曹琴默满眼温柔地摸了摸温宜的头,轻声教导道:“温宜,这是昭娘娘,快给昭娘娘请安。” 温宜很是听话,像模像样地给聂慎儿福了一礼,奶声奶气地道:“昭娘娘好。” 聂慎儿朝她伸出手,柔声道,“昭娘娘抱抱好不好?” 两人立场不同,曹琴默不想让温宜与聂慎儿过于亲近,正想寻个“孩子沉”、“别累着妹妹”之类的借口婉拒,谁知温宜竟好似格外喜欢聂慎儿,不等她开口,便主动往前迈了两步,一头扎进了聂慎儿张开的怀抱里。 聂慎儿顺势将温宜稳稳抱起,曹琴默心下微惊,忙不迭地伸手虚虚护在周围,生怕聂慎儿一个失手摔着了孩子。 温宜趴在聂慎儿肩头,咯咯笑了起来,扭过头对紧张的曹琴默道:“额娘,昭娘娘香香。” 曹琴默更是心急,想将温宜接回来,“昭妹妹,孩子还小,闻不得太重的香料气味,还是我来抱吧。” 聂慎儿抱着温宜轻巧地侧身一避,走到了旁边一株开得正盛的太平花树下。 她拉下一枝缀满洁白花朵的枝条,让怀里的温宜能够触碰到柔软的花瓣,意有所指地道:“曹姐姐放心,我今日未曾熏香,想来是脸上的香粉味叫温宜闻了去,不碍事的。 倒是曹姐姐你,往后日日都要去翊坤宫给年贵人请安,温宜跟着你,只怕要闻到不少香料味了。” 曹琴默心中咯噔一下,欢宜香能致女子不孕的事她早先便知道了,她已有了温宜,又不得宠,便也没太在意过此事。 可她却忘了,年世兰解禁后,定然会要求她每日带着温宜前去翊坤宫“以示亲近”,她根本无法拒绝,虽然每次只待一会儿,但日积月累之下……欢宜香中的麝香,会不会潜移默化地危害到温宜年幼的身体? 万一因此损了温宜的根本,让她不能生育,往后即使能嫁个好人家,也不会过得幸福…… 曹琴默越想越怕,但聂慎儿今日主动前来与她搭话,又再度提起这个秘密,不可能是无的放矢,必有原因,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不知妹妹有何高见?” 聂慎儿折下一小枝太平花,放到温宜手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曹姐姐,你闻,这太平花的香味,像什么花?” 曹琴默不明所以,嗅了嗅空气中的冷香,迟疑道:“似是有几分……梅花的味道。” 聂慎儿将怀中的温宜递还给曹琴默,状似感慨道:“是啊,太平花似梅而非梅,梅花开在寒冬腊月,太平花却能开在四月春光里,可见自然造物的奇妙。” 曹琴默抱住女儿,若有所思,就在这时,远处牡丹台的方向人影憧憧,似是圣驾起驾,众妃嫔命妇们纷纷离席。 聂慎儿朝那边望了望,“曹姐姐,那边好生热闹,我们不好离席太久,得快些回去了。” 曹琴默心念通达,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虽不知她做这些有什么用,但只要对她的温宜好,又不会露了痕迹,她也乐得配合。 她重新扬起笑容,“多谢昭妹妹提醒,我们一同走吧。” 两人领着孩子,缀在人群末尾,来到后湖湖畔。 人群最前方,雍正一手牵着甄嬛,另一只手指向天空,扬声道:“你们看!” 聂慎儿仰头望去,天空中不知何时竟放了满天的风筝,色彩斑斓,形态各异。 槿汐牵着一只放飞的风筝登上台阶,走到甄嬛身前,喜气洋洋地高声道:“娘娘大喜,请娘娘放风筝祈福。” 第1章 慎儿死后立即侍寝 “好好爱武儿,好好疼武儿……这是我唯一的心愿。”聂慎儿仰头一口饮尽那杯毒酒,眼中含泪,嘴角却噙着笑。 毒酒滑过喉咙,灼烧般的疼痛立刻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姐姐,这杯酒……”她踉跄着扶住暴室的石墙,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刮出几道血痕,“慎儿……敬你。” 窦漪房站在三步之外,华贵的绛紫色长裙纹丝不动,只有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着这个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妹妹脸色渐渐发青,最终像片枯叶般倒在地上。 视线逐渐模糊,最后一刻,聂慎儿看见窦漪房颤抖的双手和满脸泪痕,虚伪! 聂慎儿最后的意识里,满是不甘与怨恨,“若有来世……我定要……” 黑暗吞噬了一切。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尖细的嗓音刺入耳膜,聂慎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裹在一床锦被中,被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抬着。 夜风拂过裸露的肩头,激起一片战栗。 前面的太监察觉到她抖了一下,谄笑着安慰道,“小主别怕,这侍寝可是天大的福分。” 侍寝?聂慎儿心头巨震。 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毒发身亡,怎么……她强压下惊疑,学着记忆中那些低眉顺眼的宫妃模样,轻声道:“多谢两位公公。” 她悄悄打量着四周,朱红色的宫墙,雕梁画栋的屋檐,还有太监们身上从未见过的服饰。 这不是汉宫,甚至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 小太监们抬着她跨过一道描金门槛的瞬间,聂慎儿脑中突然炸开无数陌生记忆。 大清雍正年间、选秀入宫、松阳县丞之女安陵容……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疼得她咬破了嘴唇。 “老天有眼!”聂慎儿在心中狂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竟然重生在了千年之后的清朝,还直接就成了皇帝的女人,不用在永巷里等羊车! 虽然只是个末等答应,但比起在汉宫被窦漪房毒死的结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安小主,养心殿到了。”小太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皇上批完折子就来。” 聂慎儿被轻轻放在龙床上,明黄色的帐幔垂落,熏香的气息萦绕鼻尖。 她迅速整理着安陵容的记忆,家世低微,性格怯懦,入宫后备受冷落。今日不知为何突然被翻牌子,原主紧张得昏了过去。 “正好便宜了我。”聂慎儿无声地勾起唇角。 她可是从市井青楼一路爬到汉宫高位的聂慎儿,对付男人,她有的是手段。 殿门开启的声响传来,聂慎儿立刻换上安陵容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抬起头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聂慎儿缓缓抬眼,只见一个身着明黄寝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床前。 她心中顿时大失所望,这雍正帝面容严肃,身形宽胖,哪里有刘少康的风流倜傥、吕禄的英武俊朗,更别说刘恒的俊美无俦。 “你是松阳县人?”雍正坐在床沿,语气平淡。 “回皇上,臣妾父亲是松阳县丞。”聂慎儿掐着安陵容的嗓音回答,却在话尾添了丝娇媚,“父亲常常提及皇上勤政为民,爱民如子,还说自己也要做为民请命两袖清风的好官。” 雍正果然挑眉:“哦?安县丞倒是有心了。” 聂慎儿趁机抬眼,露出既羞涩又仰慕的神情。 当她发现皇帝目光微动时,立时又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 雍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方才还见你紧张,现在倒是不怕了?” 聂慎儿心念电转,轻声道:“初见天颜,被龙威所慑,故而惶恐。如今……” 她咬了咬唇,“如今红烛高照,皇上便是臣妾的夫君了,自然不该再怕。” 她恰到好处地红了脸颊,却又大胆地抬眼与帝王对视。 雍正龙颜大悦,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好一个‘不该再怕’!朕倒要看看,安答应还有多少惊喜。” 聂慎儿顺势将脸贴在他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床帐落下,她心中冷笑,窦漪房,你看好了,我聂慎儿不比你差什么,那至高无上的太后之位,我也能坐上去! 与此同时,养心殿上空风云突变。 一张巨大的透明光幕笼罩了整个紫禁城,无数闪烁的文字如流星般划过。 【剧迷小张:这什么山寨版甄嬛传!安陵容人设崩得郑晓龙都不认识了吧!】 【考据党:服装道具倒是很还原,但这剧情魔改得也太离谱了】 【真相帝:还是小作坊下料猛啊,这是AI换脸视频吧?】 天幕上,一个虚拟主持人形象出现:“各位观众稍安勿躁,系统检测到《甄嬛传》第6集出现异常剧情波动,正在排查原因……” 画面切换到一个数据空间,无数电视剧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定格在《美人心计》第二集。 画面中,本该是聂慎儿被刘少康哄骗的场景,却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妇人正在药材铺子里为少女整理行装。 “慎儿,此去长安,万事小心。”老妇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替她梳头,“宫里不比家里,万事多留个心眼。” 聂慎儿,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个身体的安陵容乖巧点头:“婆婆放心,慎儿记下了。” 【大汉在逃宫女:等等!这剧情不对啊!聂慎儿不是应该在青楼吗?】 【宫斗十级学者:药材铺老婆婆?原剧里有这号人物??】 主持人声音困惑:“检测到《美人心计》原始剧情被篡改,聂慎儿成长线发生重大偏移……” 安陵容望着铜镜中陌生的容颜,柳叶眉、丹凤眼,眉心一颗朱砂痣平添风情。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平凡清秀的自己截然不同。 “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县丞大人说了,定能入得皇上法眼。”来接人的婆子谄媚道,“将来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下人。” 安陵容低头掩饰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悄悄掐了掐掌心,真实的痛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虽然不知为何成了汉朝的聂慎儿,但既然老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珍惜…… “婆婆,慎儿走了。婆婆的养育之恩,慎儿没齿难忘。待我在宫中站稳脚跟,定接您去享福。” 她朝老妇人郑重行礼,转身踏上马车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甄学家001号:救命!这个聂慎儿怎么一股安陵容味!】 【双厨狂怒:所以两部剧的恶毒女配互换了??这什么神仙脑洞!】 【预言家:完了完了,这届宫斗要血流成河了!】 第2章 四大爷这样的,慎儿见得多了 云雨初歇,雍正抚着怀中人光滑的脊背,难得生出几分怜惜:“安答应倒是与朕想象的不同。” 聂慎儿假意羞涩地将脸埋进锦被,实则暗自盘算,通过方才的接触,她已摸清这位帝王的喜好。 他喜欢的女子既要对他顺从,又不能乏味,要知情知趣,不能一味柔婉,且他对女子的小意温柔颇为受用。 聂慎儿暗笑,这样的男人,她从前在青楼里见得多了。 “皇上……”她微微垂眸,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羞怯与依恋,“夜已深了,臣妾该告退了,您明日还要早朝,该好好歇息才是。” 雍正侧目看她,按照规矩,妃嫔侍寝后确实不该留宿养心殿,这安答应倒是懂事,既不邀宠,也不纠缠,反倒体贴他的辛劳。 “你倒是识大体。”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语气里多了几分满意,“苏培盛!” 外间守夜的苏培盛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安排轿辇,送安答应回宫。”雍正淡淡道。 “嗻。”苏培盛低眉顺眼地应下,这位安答应竟能让皇上亲自吩咐送她回去,看来是个有手段的。 【汉宫老油条:聂慎儿牛逼啊!这么快就把握住四大爷的喜好了?】 【甄学家007:原剧里安陵容可是被完璧归赵,现在直接侍寝成功?这蝴蝶效应也太猛了!】 聂慎儿裹着锦被,被太监们小心地抬上轿辇,一路抬回延禧宫。 轿辇在夜色中穿行,聂慎儿透过纱帘望着巍峨的宫墙。这清朝的紫禁城比汉宫更加恢弘,却也更加压抑。 “小主回来了!”宝鹃一见轿辇停在宫门口,立刻欣喜地迎上去,见聂慎儿神色如常,甚至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风情,更是喜上眉梢,“小主,皇上待您可好?” 聂慎儿微微垂眸,学着安陵容往日的模样,露出几分羞涩与欢喜:“嗯,皇上待我极好。” 宝鹃激动得眼眶微红,连忙扶着她往里走,“太好了!小主总算熬出头了!内务府那起子小人,以后再不敢克扣咱们的份例了!” 聂慎儿任由她搀扶着,心中却暗自警惕。 宝鹃是安陵容的贴身宫女,若她表现得太反常,难免让她生疑。于是她故意轻叹一声,低声道:“只是……我有些怕。” 宝鹃安慰道:“小主别怕,皇上既然宠幸了您,以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聂慎儿点点头,装作安心了些。 沐浴更衣后,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这张陌生的脸。 清秀温婉,眉目如画,虽不及她原本的容貌艳丽,却也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味。 “安陵容……”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了。” 聂慎儿躺在床榻上,闭目思索着接下来的路。 华妃势大,皇后深不可测,沈眉庄受宠,甄嬛蛰伏…… 要当上太后,她得先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 翌日,天刚蒙蒙亮,延禧宫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安小主大喜!皇上赏赐到了!” 宝鹃急匆匆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小主快看,皇上赏了好些东西!” 聂慎儿披衣起身,走到殿外,只见内务府的太监们端着几个红漆托盘鱼贯而入,为首的太监高声唱道: “皇上有赏,特赐安答应锦缎两匹、珍珠一斛、金丝燕窝十盏、御制胭脂水粉一套、赤金缠丝镯一对、碧玉簪两支!” 宝鹃听得眼睛发亮,聂慎儿却只是微微一笑,心中波澜不惊,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不过,她面上仍是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柔声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朝着养心殿方向福了福身,又对那太监道,“辛苦公公了。”说着,她示意宝鹃递上一个荷包。 那太监捏了捏分量,笑容更加谄媚:“小主客气了!皇上还说了,今晚仍翻小主的牌子呢!” 聂慎儿心中一喜,却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有劳公公传话。” 【甄学家007:连续侍寝!和原剧本比慎儿简直是逆天改命!】 【四大爷真爱粉:原剧安陵容这时候还在哭呢,慎儿直接起飞了!】 【宫斗十级学者:大胖橘居然赏这么多?原着里安陵容第一次侍寝失败,可是啥都没捞到啊!】 【剧迷小张:聂慎儿这波血赚!】 赏赐刚安置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聂慎儿抬眼望去,只见两位丽人相携而来,她迅速调整神情,欣喜地迎了出去,“姐姐们怎么来了?” 沈眉庄一袭淡紫色旗装,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听说容儿昨夜侍寝,今早又得了赏赐,我们自然要来贺一贺。” 甄嬛穿得素净,披着斗篷,亦是含笑点头,“是啊,陵容,恭喜你。” 聂慎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 沈眉庄端庄大方,眉目间透着几分自信,显然在宫中过得不错;而甄嬛虽称病避宠,气质却十分出尘,绝非池中之物。 甄嬛…… 聂慎儿想起窦漪房当初也是这般韬光养晦,拒绝刘盈的宠爱,最终却当上了刘恒的皇后。 此女,不可小觑。 这二人看起来倒是真心实意地替“安陵容”高兴,可惜,她聂慎儿不需要这种虚伪的姐妹情。 不过,眼下她还需要她们。 聂慎儿眼眶微红,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有两位姐姐这般真心待我,陵容真是……”她适时哽咽,说不下去。 甄嬛见她与往常一样,并无骄矜之态,心中更添几分亲近,柔声道:“你我姐妹,何必客气?大喜的日子,快别哭了。” 聂慎儿顺势挽住她的手,故作亲昵,“姐姐待我真好。” 她顿了顿,又转身对宝鹃道:“去把皇上赏的碧玉簪取来,我想送给两位姐姐。” 甄嬛和眉庄连忙推辞,聂慎儿却坚持道:“姐姐们平日待我极好,陵容无以为报,这些小玩意儿,还望姐姐们不要嫌弃。” 甄嬛和眉庄见她执意如此,只得收下,心中对这位“安陵容”更是多了几分好感。 三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甄嬛和眉庄才告辞离去。 聂慎儿站在殿门口,目送她们走远。 “姐妹情深?呵,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情深’到几时。” 与此同时,天幕上也是炸开了锅。 【大汉使者:别看清朝了!我们要看汉朝那边!】 【双厨狂怒:对啊对啊!安陵容穿成聂慎儿那边怎么样了!】 主持人为了收视率,只能转播:“应观众要求,切换画面至汉朝线。” 画面一转,少陵原码头上,一队身着素色曲裾的少女正依次登船。她们头戴幕篱,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皆窈窕动人。 队伍中间,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幕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柳叶眉、丹凤眼,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顶着聂慎儿身体的安陵容。 “快些!”后面的少女催促道,“詹事大人要生气了。” 安陵容连忙跟上队伍,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她来到汉朝已有数年,彼时聂慎儿迷路在大街上,差一点就被青楼的老鸨拐带走。 她清楚自己万万不能跳进那种火坑,拼命挣扎间被出门看诊的婆婆所救,收为了养女…… “家人子聂慎儿,上船!”詹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迈步登上甲板。 河风拂过幕篱,她暗暗发誓: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次,我定要活出个样子来,再不受任何人的摆布! 第3章 陵容冷面退云汐 安陵容走进詹事大人安排的房间,将包袱放在舱室角落的木榻上。 这间舱室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她摸了摸被褥,是上好的细麻布,比她在药材铺时用的粗布柔软许多。 她取出婆婆临行前塞给她的药囊,摩挲着上面针脚细密的绣纹。 婆婆关心的话语言犹在耳,“慎儿,到了长安,若是水土不服,便取些药草煎服。” 她叹了口气,将药囊收好,离开了唯一真心待她的婆婆,她心里空落落的,比吃苦杏仁那天还要闷,闷得心慌。 窗外传来哗哗的水声,安陵容推开木窗,河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岸边的杨柳依依,几个渔夫正收网归家。 “出去透透气吧。”她拢了拢衣襟,推门而出。 甲板上空无一人,其他家人子都在舱内休息。安陵容扶着船舷,望着滚滚河水发呆。 正出神间,余光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朝船尾跑去。 那女子穿着家人子的素色曲裾,却未戴幕篱,发髻散乱,满脸泪痕。 安陵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女子已经攀上栏杆,作势要跳! “姑娘!”她下意识喊出声,快步走过去。 那女子回头看她一眼,声音颤抖却坚定:“我要回家!只要跳下去,我就能游回去……” 安陵容皱眉,伸手去拉她:“河水湍急,你会死的!” 女子甩开她的手,哭道:“死了也比去长安好!我不想进宫!” 安陵容一怔,当初她入宫选秀时,何尝不是满心惶恐?她心中微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她死了与我何干? 可婆婆的话却在耳边响起—— “慎儿,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就当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好了,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你懂什么!”紫鹃突然激动起来,“我水性好得很!肯定能游回家!”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纵身一跃。 “不可!”安陵容下意识伸手去拉,紫鹃却剧烈挣扎,两人推搡间,安陵容脚下一滑,竟被拽着一起跌入河中! 【汉宫老油条:紫鹃真跳了啊,她能游回去吗?原剧里她连脸都没露就死了!】 【甄学家:安陵容居然会救人?她不是一向明哲保身吗?】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安陵容学过凫水,本能地划动手脚浮上水面。 她四下张望,却始终不见紫鹃踪影。 “有人落水了!”岸上传来惊呼。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詹事大人闻声赶来,脸色大变:“赶快救人!” 可紫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河水间,只有安陵容被拉上了船。 她浑身湿透,嘴唇发青,詹事大人急得直跺脚:“这、这可如何是好!少了一个家人子,回宫怎么交代?!” 随行太医连忙上前,探了探安陵容的脉搏,皱眉道:“聂姑娘受了寒,得赶紧医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詹事大人烦躁地挥手:“快!带她回房!务必救活她!” 他转身对随从厉声道:“立刻停船!返回县城再选一名家人子替补!” 船队调头返航靠岸,县丞听闻消息,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连忙召亭长田大业商议。 “大人,这……这临时上哪儿再找合适的家人子啊?”田大业搓着手,一脸为难。 县丞怒道:“我不管!若凑不齐人数,你我都要掉脑袋!” 田大业愁眉不展地回到家中,正巧撞见妻子沈碧君在训斥外甥女杜云汐。 “你这扫把星!刘少康多好的亲事,你偏要画个丑妆去见他,现在好了,人家嫌弃你,你以后还怎么嫁人?!”沈碧君气得直拍桌子。 【美人心计真爱粉:原剧不是下大雨冲掉了杜云汐的妆吗?】 【时间线警察:可能因为蝴蝶效应,相亲的不是下雨那天?】 杜云汐低着头,眼中却无半分悔意:“舅母,云汐不想嫁人,想留在家里伺候您和舅舅。” “放屁!”沈碧君啐了一口,“家里哪有闲钱养你!” 她转头看见田大业,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田大业叹气:“丢了一个家人子,县丞大人要我立刻找一名女子替补入宫,可一时之间,哪里去找?” 沈碧君眼珠一转:“家里不就有个现成的?” 田大业疑惑:“谁?” 沈碧君朝杜云汐努了努嘴:“杜云汐啊!这丫头整天惹是生非,还故意画丑妆吓跑刘少康,害得咱们家丢尽了脸面!不如让她进宫,省得在家碍眼!” 田大业皱眉:“这……云汐毕竟是我外甥女……” 沈碧君冷哼:“你养她这么多年,她不该报答你吗?何况,她若入了宫,说不定还能得个富贵前程,总比在家当个老姑娘强!” 田大业有些尴尬地道:“云汐,你别往心里去……” 杜云汐却摇了摇头:“舅舅养育我多年,如今家里有难处,我理应分担。”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愿意入宫。” 田大业还想阻止:“云汐,你……” 杜云汐微微一笑:“舅舅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碧君得意地笑了:“这才像话!” 杜云汐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舅舅舅母的养育之恩,云汐没齿难忘。” 田大业不忍地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码头上。 詹事大人打量着眼前戴着幕篱的少女,见她温婉端庄,眉眼尤其灵动有神,心中稍安,“这位家人子,请上船。” 杜云汐刚踏上甲板,就听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大人!聂慎儿高热不退,嘴里一直说胡话!” “慎儿?!”杜云汐猛地掀开幕篱,眼中满是震惊。 詹事大人一愣:“你认识她?” 杜云汐急切道:“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大人,让我去照顾她!” 詹事大人见她情真意切,又正愁无人照料病人,便点头应允。 【双厨狂怒:这都能圆回来?!】 【剧情缝合怪:杜云汐照顾聂慎儿的经典场景虽迟但到!】 舱房内,安陵容面色潮红,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干裂,显然烧得不轻。 杜云汐跪坐在床边,用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眼中含泪:“慎儿……真的是你……” 安陵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照顾自己,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你……是谁?”她嗓音嘶哑。 杜云汐握住她的手:“慎儿,我是云汐姐姐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安陵容瞳孔一缩,脑海中属于聂慎儿的记忆翻涌而出—— 父母惨死、流落街头、被田大业丢弃…… 她用力抽回手,眼中满是警惕:“我不认识你。” 杜云汐苦笑:“你还在怪我舅舅丢下你,是不是?我找了你很久……” 安陵容敌意极强,毫不留情地讥讽:“找我?若真有心,怎会现在才出现?我父母是怎么死的?为了救你母亲!结果到了你舅舅家,你舅舅却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大汉使者:哇靠!安陵容这波怼得漂亮!】 【双厨狂怒:杜云汐确实理亏啊,聂慎儿童年太惨了】 杜云汐眼眶泛红:“慎儿,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我太小,根本不知道舅舅做了什么……后来我偷偷跑出去找你,可你已经不见了……” “不必假惺惺的,我与你杜云汐毫无瓜葛。”安陵容别过脸,不再看她。 杜云汐却不肯放弃,继续替她擦汗,轻声细语地哄着:“慎儿,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安陵容本想拒绝,可身体实在虚弱,最终还是被杜云汐扶着喝下了药。 杜云汐接过空碗,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蜜饯,能去苦味。” 安陵容没有接,只是疲惫地躺下,背对着杜云汐。 她能感觉到对方还在床边站着,许久才轻叹一声,吹灭了灯。 黑暗中,安陵容攥紧了被角,杜云汐的温柔让她想起甄嬛,当初甄嬛也是这样,对她关怀备至,最后却……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药效发作,困意袭来,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临睡前,仍听见杜云汐在耳边轻声说: “姐姐不会再丢下你了……” 【汉宫老油条:安陵容居然对杜云汐这么防备?】 【考据党:安陵容是不敢奢求了吧。】 【双厨狂怒:这剧情走向绝了!杜云汐还是那么温柔,不知道安陵容会不会沦陷啊!】 第4章 聂慎儿和妙蛙种子对上了! 河水滔滔,船队逆流而上,两岸青山渐次后退。 安陵容的病情在杜云汐的悉心照料下逐渐好转,但她始终对杜云汐冷若冰霜,无论对方如何示好,她都只是淡淡地回应,甚至刻意避开独处的机会。 杜云汐并不气馁,每日仍旧按时送来汤药,替她擦脸梳发,甚至在她夜里咳嗽时起身倒水。 安陵容躺在榻上闭眼假寐,听着杜云汐轻手轻脚的动作,心中复杂至极。 “慎儿,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甲板上透透气?”杜云汐柔声问道。 安陵容背过身:“不必了,我想休息。” 杜云汐叹了口气,将一碗温热的姜汤放在床头案几上:“那你记得喝,别凉了。” 安陵容等她离开,才缓缓睁开眼,盯着那碗姜汤出神。 天幕上,观众们开始不耐烦了。 【剧迷小张:这段进展太慢了!我要看甄嬛传那边!】 【甄学家007:对啊!聂慎儿那边肯定更刺激!】 主持人见状,连忙调整权限,将天幕一分为二,左边播放《美人心计》线,右边播放《甄嬛传》线,让观众自行选择观看。 【双厨狂怒:哇!这个功能好!两边都能看了!】 【大汉使者:终于不用争了!】 突然,右侧天幕上,一条弹幕疯狂刷屏。 【真相帝:快看甄嬛传那边!聂慎儿和妙蛙种子对上了!!!】 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右侧天幕。 御花园内,余莺儿正拿着一把树叶撒气,狠狠撕扯着叶片,嘴里骂骂咧咧:“贱人!都是贱人!抢我的恩宠,该死!” 她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道:“小主,慎言啊,这宫里人多眼杂……” 余莺儿冷哼一声:“怕什么?这里又没人。” 自从她被太后褫夺“妙音娘子”的封号后,地位一落千丈,连内务府的奴才都敢给她脸色看,她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路边的花盆。 这时,聂慎儿带着宝鹃从假山后走出,本想避开她,却被余莺儿一眼瞧见。 “哟,这不是安答应吗?”余莺儿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见了我连礼都不行?” 聂慎儿连一个眼风都懒得施舍给这种蠢人:“余答应说笑了,你我同为答应,何须行礼?” 余莺儿被她这副淡然模样激怒,尖声道:“你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靠爬床得宠的贱人!” 聂慎儿眸色一寒,但面上依旧平静:“余答应慎言,污蔑宫嫔可是大罪。” 余莺儿见她不动怒,更加恼火,故意挡住她的去路:“我偏要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争宠?” 聂慎儿懒得与她纠缠,侧身欲走,余莺儿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想走?给我跪下道歉!” 【甄学家001:余莺儿疯了吧?她位分又不比安陵容高!】 【宫斗十级学者:余莺儿不就是这样,甄嬛还是常在,位分比她高,她都不放在眼里。】 聂慎儿本就睚眦必报,见余莺儿这副嘴脸,也不想再惯着她,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御花园。 余莺儿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敢打我?!” 聂慎儿拿帕子擦了擦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打你又如何?” 余莺儿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还手,聂慎儿早有防备,侧身避开。 “你竟敢躲?!”余莺儿扑了个空,踉跄几步,更加暴怒,对身后宫女吼道:“给我按住她!我今天非要撕烂她的脸!” 两个宫女犹豫了一下,但碍于余莺儿的威势,只得上前按住聂慎儿的双臂。 聂慎儿鼻翼微动,并未挣扎,只是暗中对宝鹃使了个眼色。 宝鹃会意,趁乱溜走,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撞上了正陪着雍正赏春的苏培盛! “哎哟!”宝鹃摔倒在地,苏培盛吓了一跳:“你这丫头,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雍正皱眉:“怎么回事?” 宝鹃抬头见是皇上,连忙哭着磕头:“皇上!求您救救我家小主!余答应要打死她!” 雍正脸色骤变,大步朝宝鹃指的方向走去。 余莺儿没注意到宝鹃的动向,走到聂慎儿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聂慎儿的脸颊立刻浮现出红印。 “怎么不躲了?”余莺儿笑得得意又狰狞,“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聂慎儿早已闻到风中飘来的龙涎香,那是她前几日送给雍正的香囊里放的香料。 她垂眸掩去眼中的算计,轻声道:“余答应,你我同为宫嫔,何必如此?” 余莺儿见她示弱,更加嚣张:“同为宫嫔?你也配?我告诉你,皇上迟早会厌弃你,就像厌弃我一样!” 聂慎儿故作委屈:“余答应何必咒我?我从未想过与你争宠……” “装什么可怜!”余莺儿怒火更盛,扬手又要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余莺儿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雍正带着苏培盛大步走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皇、皇上?!”余莺儿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雍正冷冷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聂慎儿身上。她脸颊又红又肿,被两个宫女死死按着,眼中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落下来。 “怎么回事?”雍正沉声问道。 聂慎儿还未开口,余莺儿就抢先哭诉:“皇上!是安答应先动手的!她打臣妾!” “闭嘴!”雍正厉声打断她,“朕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余莺儿脸色煞白,连连磕头:“皇上恕罪!臣妾知错了!” 雍正懒得看她,对苏培盛道:“余氏藐视宫规,掌嘴三十,禁足三月!” 苏培盛应声,挥手示意太监将余莺儿拖下去。 【甄学家007:余莺儿这就凉了?原剧里她还能蹦跶好久呢!】 【宫斗爽文爱好者:聂慎儿这波随机应变反应太快了!打了人还能故意挨打引皇上心疼!】 余莺儿的哭喊声渐渐远去,雍正走到聂慎儿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疼吗?” 聂慎儿微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故作坚强地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谢皇上为臣妾主持公道。” 雍正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抽痛,直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聂慎儿惊呼一声:“皇上!这、这不合规矩……” 雍正沉声道:“你都这般模样了,还惦记着规矩?” 聂慎儿捂住脸,声音哽咽:“臣妾这副模样丑得很,御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雍正心软得一塌糊涂:“别说话,朕带你回去上药。” 聂慎儿将脸埋在他胸前,嘴角微微勾起。 雍正抱着她大步走向养心殿,路上宫人纷纷低头避让,这安答应竟如此得宠? 养心殿内,雍正亲自取了最好的药膏,沾在指尖,轻轻涂抹在聂慎儿红肿的脸颊上。 聂慎儿微微瑟缩,小声道:“皇上,臣妾自己来就好,不敢劳烦您……” 雍正按住她的手:“你劳烦的不是皇上,是你夫君。” 聂慎儿耳尖微红,抬眸眼巴巴地看着他,尾音仿佛带着钩子:“那……多谢夫君。” 雍正被她这声“夫君”叫得心头一热,手上动作更加轻柔。 “傻不傻?别人打你,你不知道反抗?” 聂慎儿故作天真:“臣妾让宝鹃去禀报皇后娘娘了……” 雍正气笑了:“你那宫女去禀报得花多少时间?等皇后过来,你都不知被打成什么样了,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聂慎儿眨了眨眼,一脸茫然:“那……臣妾打回去?” 雍正被她这反应逗乐了,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打得过?” 聂慎儿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笃定雍正是要给她晋升位分,但他性格多疑,她绝不能自己提。 雍正见她呆呆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转头对苏培盛道:“传朕旨意,晋安答应为常在。” 苏培盛躬身应下:“嗻。” 聂慎儿“慌张”地要起身谢恩,雍正按住她:“别动,药还没上好。” 聂慎儿眼中含泪:“臣妾何德何能……” 雍正抚着她的发丝,低笑道:“这下,你总该能保护好自己了。” 聂慎儿靠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她离目标总算近了一小步。 【宫斗十级学者:余莺儿估计要气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四大爷真爱粉:四大爷这宠溺语气,我人没了!】 【甄学家007:聂慎儿这手段,华妃看了都直呼内行!】 第5章 小鸟放了小鸟 聂慎儿晋为常在已有半月,雍正却再未召幸她。宫中流言渐起,都说安常在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恩宠。 宝鹃端着新沏的茶走进内室,见自家主子正伏案读书,烛火映照下,她眉目沉静,丝毫不像失宠之人。 “小主,您别太伤神了。”宝鹃放下茶盏,轻声劝道,“皇上近日政务繁忙,连华妃娘娘那儿都没去呢。” “无妨,皇上日理万机,本就不该为后宫琐事分心。”聂慎儿头也不抬,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书页上赫然写着“吕太后本纪”。 宝鹃见她反应平淡,以为她强忍伤心,连忙安慰:“小主别难过,皇上心里肯定记挂着您!” 聂慎儿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傻丫头,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她搁下笔,端起茶抿了一口,“皇上宠谁不宠谁,自有他的道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宝鹃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又絮絮叨叨说起宫里的闲话。聂慎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飘远了。 雍正帝薄情自负,却偏偏渴望真情。这样的男人,若一味争宠,反倒惹他厌烦。 倒不如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宝鹃,前日让你找的史书杂书可寻来了?”聂慎儿出声问道。 宝鹃连忙点头:“寻来了!只是……小主怎么突然对读书这般感兴趣了?” 聂慎儿垂眸浅笑:“多读些书,总没坏处。”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在恶补从汉朝到清朝这一千多年的历史空白。 宝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身去取书。 【宫斗十级学者:聂慎儿这学习劲头,安陵容看了都得喊声姐姐!】 【四大爷黑粉:笑死,聂慎儿内心oS:不用陪老男人简直爽翻!】 【甄学家007:宝鹃真是操碎了心,奈何主子根本不在意皇上宠谁hhh】 天幕左侧,十二名家人子跟随詹事大人穿过长长的宫道。 安陵容走在队伍中间,低垂着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声尖细的传唤—— “恭迎皇后娘娘!” 众人连忙跪伏在宫道两侧,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安陵容微微抬眼,余光瞥见两名宫女在前开道,四名太监抬着一顶精致的轿辇,轿辇上坐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是皇后张嫣。 张嫣拍打着轿辇扶手,示意停下,随后从轿辇上跳了下来,跑到宫道旁悬挂的三个鸟笼前,踮起脚尖去够笼子。 两名宫女连忙拦住她:“娘娘,不可!” 张嫣却不管不顾,继续拍打鸟笼,似乎想要放走里面的鸟儿,却怎么也够不到。 安陵容冷眼看着,心中毫无波澜。 就在这时,身旁的杜云汐突然动了动,似乎想要起身。 安陵容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可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为什么要管杜云汐? 杜云汐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鸟笼下方,踮起脚尖,轻轻打开了笼门。 三只小鸟扑棱着翅膀,欢快地飞向天空。 詹事大人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大胆!竟敢擅自放走皇后娘娘的鸟!” 杜云汐跪下请罪:“奴婢知错,只是见鸟儿被困,心生不忍,请大人责罚。” 张嫣却跑过来,拍了拍杜云汐的手,冲她甜甜一笑。 詹事大人见状,只得作罢,挥了挥手:“罢了,皇后娘娘不计较,你且退下。” 杜云汐谢恩起身,回到队伍中。 安陵容抬眸,看向那几只已经飞远的鸟儿,心中微动。 原来这汉朝的皇后,也和从前的她一样,只觉得皇宫是个精美的笼子。 宫里的女人,无论地位高低,不过都是笼中鸟雀罢了。 【大汉使者:安小鸟触动了!】 【双厨狂怒:被封为鹂妃,被当成会唱歌的鸟儿本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皇后轿辇离开后,众人继续前行。 安陵容原本以为汉朝选秀会直接成为皇帝的妃嫔,没想到竟要先做宫女,住进永巷。 她倒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马上就面对那些勾心斗角。 唯一令她不满的是,永巷中两人同住一屋,而她偏偏和杜云汐分到了一起。 杜云汐对这个安排却十分满意,一进屋就开始忙前忙后地收拾。 汉宫永巷,暮色沉沉。 安陵容坐在窗边,杜云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束新摘的野花,笑盈盈道:“慎儿,你看!我在墙角发现的,开得可好了!” 安陵容扫了一眼,淡淡道:“野花罢了,也值得高兴?” 杜云汐不以为意,找来一个陶罐,仔细地将花插好,摆在案几上:“野花怎么了?它能在石缝里生长,不比那些娇贵的名花强多了?” 安陵容闻言一怔,不由多看了那花几眼。淡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虽不惊艳,却自有一番顽强生机。 “慎儿?”杜云汐见她出神,轻轻唤道,“想什么呢?” 安陵容收回思绪,硬邦邦道:“没什么。” 杜云汐笑了笑,也不追问,转身去整理床铺。 安陵容冷眼看着她忙活,半晌才开口:“今日……你为何要放走那些鸟?” 杜云汐动作一顿,回头笑道:“因为它们在笼子里不快乐啊。”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快乐?”安陵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笼子里有人喂食喂水,不必担心风吹雨打,有什么不好?” 杜云汐走回她身边坐下,轻声道:“可它们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自由。”她望向窗外,“就像小皇后,看似尊贵,实则被困在宫里,连放几只鸟都要被人拦着。” 安陵容心头巨震。曾几何时,她也像那些鸟儿一样,被困在深宫的牢笼里,日日唱着别人点的曲,做着别人手中的刀…… 自由对她来说,是最奢侈的东西,她到死都不敢奢望。 杜云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赞同,倒也不在意,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慎儿,你今日在宫道上,是不是担心我了?” 安陵容立刻否认:“没有。” 杜云汐却不依不饶:“那你当时为何一直看着我?” 安陵容别过脸:“我只是觉得你蠢,刚进宫也敢在皇后面前放肆。” 杜云汐轻笑:“可皇后没有怪罪我啊。” 安陵容冷哼:“不过是小孩子心性,一时兴起罢了。” 杜云汐摇摇头,认真道:“不是的,皇后娘娘年纪虽小,但她能感觉到谁是真心对她好。” 安陵容听她为张嫣说话,心里莫名烦躁起来,眼帘微垂,不愿再开口了。 她竟然因为那几只飞走的鸟而动容,真是可笑。 杜云汐似乎看出她的情绪,轻轻握住她的手:“慎儿,你别吃小皇后的醋,她才多大?我只是哄小孩子罢了,在我心里,最在乎的永远是你。” 安陵容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甩开她的手,可不知怎的,竟任由她握着了。 这种话……甄嬛也好,沈眉庄也罢,她们口口声声将她当做好姐妹,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哪怕是假的,她也愿意听一下的。 【真相帝:你们发现没?安陵容虽然嘴硬,但身体很诚实啊,都没甩开杜云汐的手!】 【双厨狂怒:安小鸟她心动了!她心动了!】 【汉宫老油条:杜云汐这种直球选手简直是陵容这种敏感人格的克星啊】 【大汉使者:安陵容:她好特别!和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 第6章 慎儿眉庄被罚站 永巷的日子枯燥乏味,每日除了浆洗、染布,便是做些杂活。安陵容倒不觉得难熬,只是偶尔会想起婆婆。 夜幕降临,安陵容坐在窗边,借着烛光缝补白天被染料染坏的衣裳。杜云汐在一旁整理着明日要用的丝线。 “慎儿,你的针线活真好。”杜云汐凑过来看她绣的花样,“这梅花跟真的一样。” 安陵容手指一顿,淡淡道:“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才不是呢!”杜云汐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宫里的绣娘都没你绣得好,要是能拿出去卖,肯定能换不少钱。” 安陵容被她这质朴的想法逗得嘴角微扬,又很快压下:“宫里东西哪能随便拿出去卖?” 杜云汐还要说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喊声。 “开门啊……我要见皇上……皇上……您看看我啊……” 那声音嘶哑可怖,在寂静的永巷中回荡,仿佛厉鬼索命。安陵容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杜云汐也吓得一哆嗦。 “怎么回事?”安陵容皱眉。 杜云汐起身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好像有人在拍宫门,我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安陵容想拦她,可杜云汐已经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那凄厉的哭喊声越来越响,安陵容坐立不安,手中的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 可等了片刻,外头的嘶喊声不仅没停,反而更加疯狂。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起身跟了上去。 永巷幽深狭长,月光被高墙遮挡,只能照进零星的光亮。远处,一个白发凌乱的老宫女正疯狂拍打着紧闭的宫门,指甲在厚重的木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皇上!您看看奴婢啊!奴婢等了您二十年啊!” 杜云汐站在几步外,出言劝道:“这位姐姐,宫门已经锁了,您先冷静一下……” 那白发宫女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杜云汐:“你是谁?!” 杜云汐被她狰狞的表情吓得后退半步:“我、我是新来的家人子……” “家人子?”白发宫女尖笑起来,“哈哈哈……又来一个勾引皇上的贱人!” 她扑向杜云汐,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贱人勾引皇上!皇上才不来看我!” 杜云汐猝不及防,被掐得脸色发青,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 安陵容一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冲上去用力推搡那宫女:“放开她!” 可这白发宫女力气大得惊人,安陵容根本推不动。 眼看杜云汐就要窒息,宫门开启,一队禁军持枪冲出,瞬间将白发宫女团团围住。 “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凶!” 禁军统领一声令下,数杆长枪同时刺入白发宫女的身体。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杜云汐的脸上。 那宫女被长枪高高挑起,重重砸在宫墙上。她瞪大双眼,死不瞑目地盯着杜云汐和安陵容的方向。 【大汉使者:救命,童年阴影再现!这段在原剧里超级恐怖,没想到安陵容亲眼见证了。】 【宫斗十级学者:这白发宫女是先帝的妃子吧?被关在永巷几十年,早就疯了……】 【双厨狂怒:陵容冲上去救云汐的时候好帅!】 禁军们面无表情地拖走尸体,宫门再次紧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云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安陵容走过去扶起她,发现她的手冰凉。 “这就是我们的命……”杜云汐声音颤抖,“这就是宫里的命……” 安陵容从前见惯了宫里的腥风血雨,倒不觉得害怕,但看着杜云汐苍白的脸,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 “没事的。”她轻声安慰道,“她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 杜云汐勉强镇定下来,一把抱住安陵容,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姐姐应该保护你才对……” 安陵容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她从未与人这般亲密过,哪怕是曾经的甄嬛,也顶多是拉着她的手说些体己话。 半晌,她才轻轻推开杜云汐,低声道:“走吧,回去睡觉。” 杜云汐擦了擦眼泪,点点头,两人沉默地回到屋内。 天幕右侧,紫禁城上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 雍正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苏培盛撑着伞小跑着跟在后面,小心翼翼道:“皇上,雨太大了,您当心着凉……” 雍正恍若未闻,目光落在远处杏花树下。那里只有空无一人的秋千微微晃动,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零落成泥。 他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失望,转身道:“回吧。” 回到养心殿不久,雍正忽感头晕目眩,竟发起高热来。 太医跪在龙榻旁为雍正把脉,眉头紧锁:“皇上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需静养几日。” 雍正头疼欲裂,闭着眼问道:“可有大碍?” 太医恭敬道:“皇上龙体康健,只需静养几日,吃几副药便无大碍。” 苏培盛躬身请示:“皇上,可要传哪位娘娘来侍疾?” 雍正脑袋昏沉,随口道:“华妃……和沈贵人。” 苏培盛正要退下,雍正又补充道:“叫安常在也来。” 【宫斗十级学者:原剧只有华妃和沈眉庄侍疾,聂慎儿居然被点名了!】 【真相帝:看来四大爷对聂慎儿印象很深啊!】 圣旨传到延禧宫时,富察贵人正在院中赏雨,见苏培盛来了,立刻笑脸相迎:“苏公公,可是皇上传召?” 苏培盛客气道:“富察小主,皇上传的是安常在。” 富察贵人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强撑着笑道:“安妹妹真是好福气……” 聂慎儿领了旨,等苏培盛走后,富察贵人立刻变脸,阴阳怪气道:“安妹妹手段了得啊,皇上在病中都能惦记着你。” 聂慎儿微微一笑,语气谦卑:“姐姐说笑了,都是皇上的恩典。” 富察贵人被噎得无话可说,气得直跺脚:“你!你少得意!”说完,愤愤地摔门进屋。 【甄学家007:富察贵人自讨没趣hhh】 【宫斗爽文爱好者:聂慎儿这招以柔克刚绝了!】 收拾妥当后,聂慎儿转头吩咐宝鹃:“去把我调的安神香取来。” 她本不会此道,但继承了安陵容的记忆后,试了几次竟也像模像样。 宝鹃连忙去取了一个精致的香囊:“小主,这香奴婢试过了,安神效果极好,连奴婢闻了都睡得特别沉。” 聂慎儿点点头,将香囊收入袖中。 她撑着伞来到养心殿外,远远就看到沈眉庄独自站在殿外廊下,神色忧虑。 “沈姐姐,怎么不进去?”聂慎儿走上前问道。 沈眉庄见是她,勉强笑了笑:“容儿,你来了。华妃娘娘在里面伺候皇上用药,让我在外头等着。” 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华妃跋扈,独占圣宠是常事,但如今皇上病着还敢如此,可见其嚣张程度。 她温声说道:“姐姐别急,皇上既点了咱们来侍疾,总会召见的,我们一起等着就是。” 正说着,殿内传来华妃娇媚的声音:“皇上,药臣妾给您吹凉了,可以喝了。” 聂慎儿和沈眉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宫斗十级学者:华妃果然霸道,连侍疾都要独占!】 【真相帝:沈眉庄脾气也太好了,就这么站在外面罚站?】 【甄学家007:期待期待!不知道聂慎儿会怎么破局!】 第7章 慎儿会哄男人更会哄女人 聂慎儿沉吟片刻,忽然道:“沈姐姐,我想到个法子……” 沈眉庄如今要学习协理六宫,吃过好几次华妃的暗亏,闻言不甚赞同道:“容儿,咱们何必与华妃争这一时长短?她势大,咱们让着些总没坏处。” 聂慎儿摇摇头:“姐姐放心,我有分寸,必不会得罪华妃娘娘。” 她见沈眉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色,又问道:“沈姐姐这么说,近日难道不好?” 沈眉庄叹了口气:“我倒还好,只是皇上病了,心里头惦记着。” 聂慎儿观察她的神色,试探道:“姐姐对皇上,似乎格外上心?” 沈眉庄脸一红,低声道:“皇上待我以诚,我自然……” 聂慎儿心中了然,看来沈眉庄是对雍正动了真情,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姐姐心地纯善,皇上必能感知。”聂慎儿柔声道,“我瞧皇上对姐姐也是不同的,皇上病了,姐姐更应该在一旁照顾着才是,姐姐听我的就是。” 她凑到沈眉庄耳边低语几句,沈眉庄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名小宫女端着茶点走来,聂慎儿故意提高声音道:“沈姐姐,皇上病着,华妃娘娘辛苦照料,咱们也该尽些心意。这是我特意让人熬的雪梨汤,最是润喉。” 沈眉庄也跟着扬声道:“是啊,华妃娘娘照顾皇上辛苦,喝些汤水润润嗓子也好。” 殿内的华妃听到动静,眉头一皱,正要发作,雍正却开口道:“是沈贵人和安常在?让她们进来吧。” 华妃只得压下不满,强笑道:“皇上,您该休息了……” 雍正摆摆手:“无妨,让她们进来伺候也好。” 华妃无法,只得让宫女去叫她们进来。 聂慎儿和沈眉庄走进内殿,恭敬行礼。雍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皇上万福金安。”两人齐声道。 雍正微微点头:“起来吧。” 聂慎儿和沈眉庄起身后,沈眉庄先上前一步,柔声问道:“皇上可好些了?臣妾听闻您龙体欠安,心中实在担忧。” 雍正微微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方才喝了药,已经好些了。” 聂慎儿适时递上一杯温水,“皇上,您多喝些水,润润嗓子,您日理万机,更要保重龙体才是。臣妾和沈姐姐在外头候着时,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雍正接过瓷杯,见她二人神色真诚,心中微暖,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无妨,不过是风寒,歇几日便好。” 华妃站在一旁,见两人与皇上说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聂慎儿敏锐地察觉到,暗中给沈眉庄使了个眼色。 沈眉庄会意,走到华妃身边轻轻拉过她的手,柔声道:“华妃娘娘照顾皇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吧。” 华妃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沈眉庄按在了椅子上。 聂慎儿绕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捶起肩膀来,“娘娘照顾皇上,想必也累了,臣妾替您松松筋骨。” “你们这是做什么?”华妃狐疑地看向二人,眉头微蹙。 她本以为这两人在殿外故意弄出动静,是想进来争宠表现,谁知竟对她这般殷勤? 聂慎儿微微一笑,语气真诚:“华妃娘娘照顾皇上辛苦,合宫姐妹上下一心,臣妾和沈姐姐也该伺候好娘娘才是。” 沈眉庄端过雪梨汤,递到华妃面前:“娘娘,这是臣妾特意让人熬的雪梨汤,最是润喉,您喝些吧。” 华妃被她们这般奉承,下意识接过汤碗,一时竟有些飘飘然,原本憋着的气也消了大半,嗔道:“你们两个,嘴倒是甜得很。” 【宫斗十级学者:这也行?华妃居然吃这一套?】 【真相帝:华妃虽然跋扈,但最吃软不吃硬,聂慎儿这招对症下药啊!】 雍正斜倚在榻上,看着三人相处融洽,也觉得有趣,出言调侃道:“安常在和沈贵人倒是会心疼人,朕这个病人反倒被冷落了。” 聂慎儿抿唇一笑:“皇上冤枉臣妾了,臣妾心里最惦记的自然是您。” 沈眉庄也笑道:“是啊,皇上龙体康健,才是臣妾们最大的心愿。” 华妃被哄得心情舒畅,难得没再摆脸色,几人说说笑笑,气氛竟难得和谐。 天色渐暗,雍正面露倦色,华妃见状,立刻道:“皇上乏了,臣妾放心不下,留在这儿守夜吧。” 雍正摆摆手:“你回翊坤宫休息,明日再来,若是熬坏了身子,朕心疼。” 华妃被他说得心头一甜,傲娇地哼了一声:“那臣妾明日一早便来,皇上可不许嫌臣妾烦。” 雍正失笑:“朕何时嫌过你?” 华妃这才满意,起身叮嘱聂慎儿和沈眉庄:“你们两个,照顾好皇上,若有差池,本宫饶不了你们。” 两人连忙应下:“臣妾谨记。” 华妃这才施施然离去,旗头上的珠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甄学家003:华妃要是不害那么多人,这么看着还挺可爱的……】 【四大爷真爱粉:傲娇华妃,在线宠夫!】 雍正躺下后,聂慎儿和沈眉庄商量守夜的事。 “容儿,你先去休息吧,我来守上半夜。”沈眉庄主动提议。 聂慎儿知道生病之人下半夜才容易醒,正是表现的好时机,便点头答应:“那姐姐辛苦,我先去偏殿歇会儿,下半夜再来换你。” 沈眉庄温柔一笑:“去吧,这里有我。” 聂慎儿福了福身,转身去了偏殿小憩。 沈眉庄独自守在雍正榻前,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她轻轻替雍正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的睡颜上,心中满是柔情。 熬了半宿,沈眉庄眼睛都红了,聂慎儿睡饱了过来换班,见她神色疲惫,连忙道:“姐姐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沈眉庄确实困倦,也不推辞,轻声道:“皇上若有不适,立刻唤我。” 见她点头应下,沈眉庄这才放心离去。 聂慎儿坐在雍正榻边,静静守着。 果然,没过多久,雍正便因口渴醒来,眉头紧蹙,似是十分不适。 “皇上可是要喝水?”聂慎儿轻声问道。 雍正微微睁眼,见是她,嗓音沙哑:“嗯……” 聂慎儿连忙端过温在一旁的药,小心扶起他,喂他喝下。 雍正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药,喉咙舒服了些,但头仍沉甸甸的,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聂慎儿看出他的不适,主动伸手替他轻轻按压:“皇上头疼?臣妾替您揉揉。” 她指尖力道适中,雍正顿觉舒缓许多,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让他心神安宁。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雍正闭着眼问道。 聂慎儿动作未停,轻声道:“是臣妾特意找太医院拿的安神香方子,想着能助皇上安眠。” 【真相帝:慎儿怎么瞒着四大爷自己懂调香,是不是刚才给华妃捶背的时候,发现了她身上的欢宜香味了?】 【宫斗十级学者:聂慎儿果然谨慎,这种时候还不忘藏锋!】 雍正微微颔首:“你有心了。” 他手上用力,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你守着也累,靠着朕睡会儿吧。” 聂慎儿也不扭捏,顺势靠在他怀中,嗓音软糯:“夫君真好,病也要快些好起来。” 雍正被她这声“夫君”叫得心头一热,低头看她,昏暗的烛光下,她眉眼灵秀,带着几分娇羞,又透着几分狡黠。 他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子:“老实些,等朕病好了,定要好好‘教训’你。” 聂慎儿故作害羞,嗔了他一眼:“皇上……” 雍正被她这副模样取悦,搂着她低笑出声。 【甄学家005: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大胖橘!】 【四大爷黑粉:病中还不忘撩妹,四大爷不愧是你!】 第8章 陵容云汐牵手成功 天幕左侧,永巷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 安陵容站在晾晒布匹的木架前,指尖被染布的水浸得有些发白。她拧干最后一匹靛蓝色的绸缎,走到晾布的木架前,将染好的布匹一匹匹挂上竹竿。 不远处,一阵骚动传来。一个身穿绛紫色的宫服的内监带着几个小太监踱步而来。 “卓公公来了!卓公公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安静晾布的家人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 “公公,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一个家人子塞了一块银子过去。 “公公,奴婢这支银簪是家传的,您收着……”另一个家人子摘下头上的簪子递过去。 卓公公笑眯眯地接过,一一收进袖中,嘴上却假意推辞:“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有心,咱家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安陵容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她不在乎什么恩宠,可若是一直被困在这永巷里,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婆婆了? “慎儿,怎么了?”杜云汐抱着一摞刚染好的绸缎走过来,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安陵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布匹:“没什么。” 杜云汐顺着她先前的视线看向那群人,了然道:“你也想去讨好卓公公?我劝你别去,那些人……” “放肆!”一声厉喝炸响,众人回头,只见吕太后身边的莫离姑姑带着一队禁军大步走来,脸色阴沉。 “太后娘娘有令,禁止宫内私相授受,尔等贿赂内监,意图惑乱宫闱,每人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禁军立刻上前,将刚才贿赂卓公公的家人子们按倒在地,板子重重落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卓公公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莫离姑姑饶命!奴才知错了!” 莫离冷冷扫了他一眼:“滚回去领罚!” 卓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满地哀嚎的家人子。 杜云汐拉着安陵容退到一旁,低声道:“还好我们没过去,不然也要挨打。” 安陵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受罚的家人子,目光晦暗不明。 两人晾完最后一匹布,默默往回走。杜云汐见她心事重重,再次问道:“慎儿,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安陵容停下脚步,望向高耸的宫墙:“那天那个白头宫女,就这么老死宫中……我不想像她那样。” 杜云汐一怔:“你想离开这里?” 安陵容点头:“也许……只有当上皇帝的妃子,才有机会再见到宫外的亲人。” 杜云汐正要说话,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闲杂人等避让!”几名太监高声喝道。 两人连忙侧身避让,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羊车快速驶过,车上坐着一名面容清俊的男子,脸色还有几分苍白颓靡,正是皇帝刘盈。 他懒洋洋地倚在车辇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珠,高声笑道:“这羊车停在哪儿,朕今夜就在哪儿睡!” 安陵容望着羊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等羊车远去,杜云汐眼睛一亮:“慎儿,我有办法让羊车停在我们那儿!” 安陵容疑惑:“什么办法?” 杜云汐神秘一笑,一把拉住她的手:“走,回去告诉你!” 安陵容被她拉着跑,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杜云汐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悄然融化。 【大汉甜饼铺:啊啊啊牵手了牵手了!快放朕的非诚勿扰bgm!】 【双厨狂怒:磕到了磕到了!】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云汐好主动,爱了爱了!】 两人一路跑回住处,杜云汐翻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粗盐。她兑了水,用刷子蘸了盐水,拉着安陵容跑到屋前的竹林。 “羊最爱吃带咸味的竹叶,我们把这些叶子刷上盐水,羊车经过时,羊闻到味道一定会停下来吃!”杜云汐一边用刷子将盐水仔细涂抹在竹叶上,一边兴奋地解释。 安陵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冷声问道:“我要是得到宠幸走了,你怎么办?” 杜云汐回头冲她一笑,眉眼弯弯:“那我下半辈子就靠你罩着我啦!” 安陵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好像她在说什么疯话一般:“你不嫉妒吗?还帮我想办法?” 杜云汐停下动作,转身看她,眼神清澈而坚定:“为什么要嫉妒?你是我妹妹,你好我就好。” 安陵容心口一窒。 仅仅……是因为姐妹情谊吗? 当初甄嬛帮她得宠,也不过是因为沈眉庄出事,她一人孤立无援,急需固宠,才不得已而为之。 安陵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下意识想帮杜云汐一起撒盐水,却被杜云汐拦住。 “你别弄脏手,快去打扮打扮,漂漂亮亮的,一会儿皇上来了一见到你就喜欢!”杜云汐促狭地冲她眨了眨眼。 安陵容被她调侃得耳根发热,转身进屋,坐在了妆镜前。 铜镜中的脸美艳得近乎妖冶,眉心的朱砂痣更添风情,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再打扮。 【宫斗十级学者:安陵容:我在甄嬛传宫斗十年,竟被杜云汐整不会了!】 【甄学家007:杜云汐这招以真心换真心,安小鸟根本扛不住啊!】 杜云汐撒完盐水回来,见她一动不动,笑道:“怎么,被自己美呆了?” 安陵容慌忙移开视线:“没有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铃铛声。两人对视一眼,以为是羊车到了,连忙起身整理衣衫准备迎接。 然而,进来的并不是刘盈,而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和一位盛装女子——正是吕太后和鲁元公主! 两人慌忙跪地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参见公主殿下!” 吕雉缓步走近,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饶有兴趣地问道:“哀家很想知道,你们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让羊车发了疯的往这儿跑的?” 杜云汐心头一跳,却知道在吕雉面前耍小聪明不会有好下场,如实回答:“回太后娘娘,奴婢在竹叶上刷了盐水,羊喜食咸味,自然会往这里跑。” 鲁元公主怒道:“母后,这两个贱婢竟敢在宫里耍这种手段,简直胆大包天!依我看,应该立即处死,以儆效尤!” 吕雉抬手制止她,气定神闲地问:“你们,想不想活?” 【历史迷妹:我靠,吕雉这压迫感绝了!】 【大汉使者:是啊是啊,哪怕知道这里不会出事,但还是好紧张!】 【云陵cp粉:原剧这里云汐就和慎儿分开了,不要啊,我不要看她们分开啊!陵容加油!】 第9章 云陵搬家,华子打赏 杜云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太后娘娘当年被楚霸王俘虏时,楚霸王也问太后想不想活。太后当时答,当然想活,但更想为自己挣个前程。活着能得到皇后之位,死了也能让人永远记住,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安陵容虽不知这段往事,但既有此事,吕雉必定讨厌胆小怕事的女子。 她当即接过话头,顺势说道:“奴婢前几日见了一个白头宫女发疯被禁军刺死,想着与其步她的后尘,不如拼一把。赢了能得到皇上垂怜,输了也不过是少活几十年,至少不会后悔,也不用暗无天日地熬到死。” 鲁元公主大怒:“凭你们也敢跟我母后比?简直罪该万死!” 她转身对吕雉道,“母后,这等狂妄之徒,还是拖下去杖毙吧!”言毕,她挥手就要唤人。 杜云汐重重叩首:“请太后娘娘明察,这一切都是奴婢的主意,不关妹妹的事,求太后娘娘饶过她!” 安陵容浸淫后宫多年,极擅察言观色,察觉到吕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立刻跟着叩首道:“是奴婢想引起皇上注意,才求姐姐帮忙的,太后娘娘要杀就杀奴婢吧!” 吕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忽然轻笑一声:“既然你们姐妹情深,那就一起走吧。” 两名禁军上前,将她们押了起来。 杜云汐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低声道:“别怕。” 安陵容心中出奇的平静,她看得出,吕雉并无杀意,这位铁血太后若真想处死她们,何必与她们废话这么久? 【云陵cp粉:杜云汐真的每次都挡在安陵容前面,哭死!】 【宫斗专家:安小鸟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这么强,看出吕后另有用意了。】 禁军押着她们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人被带到建章宫前,吕雉挥退禁军,让欲言又止的鲁元公主也退下,独自带着她们走进内室。 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吕雉在案几前坐下,淡淡道:“你们可知哀家为何不杀你们?” 杜云汐和安陵容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吕雉继续道:“因为哀家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透着一股凌厉的威严:“这深宫之中,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就成为别人脚下的尸骨。你们既然有胆量谋划,哀家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安陵容心跳加速,隐约猜到了吕雉的意图。 果然,吕雉转过身,目光如炬:“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哀家的人了。哀家会安排你们到椒房殿伺候皇后,但你们必须按哀家的指示行事,好好教导皇后,让她早日为皇帝诞下皇嗣。” 杜云汐和安陵容对视一眼,齐齐叩首:“奴婢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吕雉满意地点头:“很好。记住,在这宫里,哀家能让你们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们万劫不复。” 【宫斗十级学者:吕雉这是要培养她们当棋子啊!】 【大汉使者:安陵容在清朝当棋子,穿到汉朝还要当棋子,实惨!】 【双厨狂怒:但这次有杜云汐陪着她,不一样了!】 离开建章宫后,安陵容和杜云汐被安排到了椒房殿宫人的住处,这里的条件比永巷要好上许多。 关上门后,安陵容终于忍不住问道:“杜云汐,你为何要替我顶罪?若太后真要杀我们,你岂不是……” 杜云汐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说过,因为你是我妹妹啊,我会保护你的。” 安陵容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前世今生,从未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护着她。 她别过脸,低声道:“谢谢。”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啊啊啊安小鸟居然主动说谢谢了!】 【大汉甜饼铺:重大突破!姐妹们快放烟花!】 【双厨狂怒:从冷言冷语到说谢谢,杜云汐的直球攻略见效了!】 天幕右侧,晨光熹微,养心殿内一片静谧。 聂慎儿从雍正怀中轻轻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她垂眸看着熟睡中的帝王,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龙榻,披上外衫,朝外间走去。 苏培盛早已候在外间,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安小主,皇上可醒了?” 聂慎儿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昨夜醒了两次,这会儿睡得正香。左右在病中,不必早朝,公公且让御膳房备些清淡的早膳,若有紧要的折子,不妨抱过来给皇上批阅,也免得他走动劳神。” 苏培盛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小主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安排。” “有劳苏公公了。”聂慎儿温婉一笑,转身朝偏殿走去。 然而,就在她背过身的瞬间,床榻上的雍正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清明,哪有半分刚醒的朦胧? 他望着聂慎儿离去的方向,唇角微扬。这安常在,倒是比旁人更懂得体贴他的心意。 【宫斗十级学者:卧槽!聂慎儿是不是知道四大爷醒了?故意演给他看?】 【真相帝:这波好感刷得妙啊!】 【甄学家007:聂慎儿:论如何在不经意间让皇上觉得你超爱他。】 聂慎儿才走到正殿,迎面便撞上了华妃一行人。 年世兰一身华贵的绛紫色旗装,发髻高挽,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鬓边的点翠步摇轻晃,衬得她愈发雍容华贵。 聂慎儿连忙福身行礼,姿态谦卑:“臣妾参见华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但见她神色恭顺,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起来吧。皇上可醒了?” 聂慎儿垂眸答道:“回娘娘,皇上还在安睡,臣妾方才已嘱咐苏公公备好早膳,娘娘若进去伺候,正好可以陪皇上用膳。” 华妃见她如此识趣,没有霸着皇上不放,心情稍霁,随口道:“你倒是个懂事的。” 她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颂芝,“颂芝,回头把本宫新得的那对翡翠镯子赏给安常在。” 聂慎儿面露惊喜,连忙谢恩:“臣妾谢娘娘赏赐!” 华妃不再多言,径直进了内殿。 【四大爷黑粉:华妃娘娘赏镯子像极了霸道总裁甩黑卡啊!】 第10章 慎儿初察欢宜香 偏殿内,沈眉庄仍倚在软榻上熟睡,聂慎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沈姐姐,该起了。” 沈眉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她,连忙坐起身:“容儿?皇上那边如何了?” 聂慎儿柔声道:“华妃娘娘来了,正伺候皇上起身呢。咱们不如先各自回宫梳洗,稍后再来侍疾。” “说的是。”沈眉庄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衫:“昨夜辛苦你了,守了半夜。” 聂慎儿摇头浅笑:“姐姐一样守了半夜,何况都是为了皇上,不辛苦。” 两人一路同行,直至岔路口才各自分开。 回到延禧宫,宝鹃早已备好热水,伺候聂慎儿梳洗更衣。 “小主,您一夜未眠,要不要先歇会儿?”宝鹃心疼地问道。 聂慎儿摇摇头:“不急。”她走到存放香料的柜子前,打开一个个瓷罐,细细嗅闻起来。 宝鹃疑惑道:“小主在找什么?要不要奴婢帮您找?” 聂慎儿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分辨着每一种香料的气味,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宝鹃,我昨日在华妃娘娘身上闻到一种极好闻的熏香,你可知是什么?” 宝鹃一愣:“欢宜香吗?那可是皇上专门赐给华妃娘娘的香料。” 聂慎儿若有所思:“是吗,独一份的恩宠啊……” 她回想起昨天下午给华妃捶背时,从她身上嗅到的香气,馥郁浓烈,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古怪。 她翻遍了香料盒,始终找不到那最关键的一味。 华妃如此受宠,却多年无子,若真是欢宜香的问题…… 聂慎儿合上香料盒,眸色微冷。 欢宜香的秘密,她一定要查清楚。而华妃,或许能成为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宫斗专家:慎儿在查欢宜香!她果然发现不对劲了!】 【真相帝:华妃要是知道自己日日用的欢宜香里有麝香,怕不是要疯!】 【甄学家007:慎儿要是真查出欢宜香的秘密,华妃这条线就彻底变了!她会不会告诉华妃?】 【四大爷真爱粉:告诉华妃?那岂不是直接跟皇上对着干?慎儿没那么傻吧?】 天幕左侧,椒房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吕雉的懿旨已下,在皇后怀上皇嗣之前,皇帝不得离开椒房殿半步。 刘盈站在殿门口,脸色阴沉,他才刚得了一位李美人,浓情蜜意不过数日,正是情浓之时,如今却被生生拘在椒房殿,心中郁愤难平。 可吕雉的命令,他违抗不了,只得冷着脸踏入殿内。 殿中,安陵容和杜云汐正陪着张嫣玩捉迷藏。 杜云汐蒙着眼,双手摸索着向前,“娘娘?慎儿?你们在哪儿?”她故意拖长声音,脚步轻缓地朝前走。 安陵容牵着张嫣的手,轻巧地躲到屏风后。张嫣捂着嘴偷笑,眼睛亮晶晶的。 刘盈的脚步声惊动了她,杜云汐闻声转身,一把抱住来人。 “抓到了!”杜云汐笑着扯下蒙眼的帕子,却在看清眼前人时,笑容瞬间凝固。 “皇、皇上?!”她慌忙跪下,安陵容也立刻从屏风后出来伏地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起来吧。”刘盈挥了挥手,语气冷淡。 杜云汐和安陵容起身,垂首退至一旁。 张嫣怯怯地躲在两人身后,不敢抬头看他。 刘盈见状,心中一阵酸涩。他蹲下身,朝张嫣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嫣儿,你还记得舅舅吗?” 张嫣迟疑地抬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摇了摇头。 刘盈并不气馁,嗓音温柔地说道:“小时候舅舅带你去赏花,钓鱼,还教你骑马,记得吗?有一回你从马上摔下来,是舅舅把你背回来的,你还哭了一路。” 张嫣眨了眨眼,似在回忆。 刘盈见她依旧不为所动,悬在半空的手掌微微发颤,神色凄惶,“嫣儿,别怕舅舅……” 张嫣犹豫了一下,终于试探着把手放进刘盈掌心。 刘盈眼眶一热,牵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哄道:“舅舅给你讲个故事,讲完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张嫣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 刘盈抚着她的发丝,缓缓开口:“从前啊,有一个皇帝,他拥有整个天下,吃的是珍馐美味,喝的是最好的酒,所有人都羡慕他,可他却一点都不快乐……”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自嘲和哽咽,“因为他被困在皇宫里,他的母亲掌控着朝政,他的婚姻只能被安排,连想去见自己想见的人都不行。” 一滴泪砸在张嫣手背上。她仰头看着刘盈,见他眼眶微红,伸出小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刘盈一怔,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嫣儿真乖。朕有时候真羡慕那些平民百姓,至少他们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的想做的事。” 外间,安陵容和杜云汐打着地铺守夜,殿内刘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两人都听得清楚。 安陵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前世在深宫里,她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听见,说她矫情。可如今听着刘盈的倾诉,她竟觉得有些可笑,他堂堂天子,竟也会为自由所困? 杜云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皇上也挺可怜的。”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可怜?他富有四海,生杀予夺,不过是不能随心所欲罢了,有什么可怜的?真正可怜的是我们这种人,生死荣辱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杜云汐侧头看她,见她神色阴郁,担心地问道:“慎儿,你是不是有心事?” 安陵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自己。 她何尝不是如此可怜?可那时,又有谁同情过她? 杜云汐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却又不知为何,便往她身边靠了靠,伸手将她搂住,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安陵容下意识想躲开,杜云汐却道:“你就当是我害怕,需要一点依靠。” 安陵容一怔,抬眸看向杜云汐。烛光下,杜云汐的眉眼温柔而坚定,没有半分虚假。 杜云汐见她没再抗拒,笑了笑,继续道:“其实仔细想想,皇上也没什么可怜的。他可是整个大汉最有权力的男人,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的生死。不自由就不自由吧,真让他去过民间的苦日子,他说不定哭得更凶呢!到时候肯定就不乐意了。”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杜云汐为了哄安陵容什么话都敢说!】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急急急!你们两个快点回头啊!刘盈就站在后面呢!】 第11章 云汐骂陵容刻薄? “朕宁愿去过苦日子,也不想被关在这里。” 两人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跪下:“皇上恕罪!” 刘盈站在她们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们。 杜云汐硬着头皮道:“皇上,奴婢们只是随口闲聊,绝无冒犯之意……” 刘盈摇摇头,笑容苦涩又惆怅:“你说得对,朕确实享尽了荣华富贵,却还在这里自怨自艾,实在可笑。” 他顿了顿,决然道,“但朕今夜一定要去漪澜殿见李美人,你们……别拦着朕。” 安陵容实在不能理解他,出言阻拦,希望能让他打消这种危险的念头:“皇上,即便我们放您出去,椒房殿外的内监也不会让您离开的。” 刘盈握紧拳头:“那朕也要试试!你们根本无法体会,和心爱的人分开是多么大的痛苦!” 杜云汐回眸看了安陵容一眼,突然道:“皇上,奴婢可以帮您。” 安陵容一惊,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你疯了?” 杜云汐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澄澈而柔和:“慎儿,我能理解皇上的心情。就像小时候,舅舅强行将我们分开,我们彼此都很伤心难过。” 安陵容愣住,脑海中闪过聂慎儿幼时被田大业丢弃在街头的记忆。那时的她,也曾绝望地哭喊,却无人理会。如今杜云汐提起往事,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刘盈见杜云汐愿意帮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你真的愿意帮朕?” 杜云汐点头:“皇上稍等,奴婢去去就回。” 她快步离开,不多时便捧着一套小太监的衣裳回来,递给刘盈:“皇上,您换上这个,奴婢带您出去。” 刘盈接过衣裳,转身去内室更换。安陵容一把拉住杜云汐,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是被太后发现了,我们都得死!” 杜云汐拍了拍她的手背:“慎儿,你放心,我会小心的。皇上待嫣儿如此温柔,想必也不是无情之人,我们帮他一次,日后或许能得他照拂。” 安陵容还想再劝,刘盈已换好衣裳走了出来。他本就身形清瘦,穿上太监的服饰后,若不细看,倒真像个清秀的小内监。 杜云汐打量了一番,叮嘱道:“皇上,待会儿奴婢会装作训斥您,您只需低头跟着奴婢走,千万别抬头。” 刘盈深吸一口气:“好。” 杜云汐转向安陵容:“慎儿,你留在殿内,若有人问起,就说皇上已经歇下了。” 安陵容抿紧唇瓣,终究没再阻拦。 杜云汐板起脸,冲着刘盈高声呵斥道:“你这小太监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连个茶都端不稳,还不赶紧去重新沏一壶来!渴着皇后娘娘,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刘盈配合地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跟着她往外走。 守卫的内监见是杜云汐,又见“小太监”低着头唯唯诺诺,便没多问,放他们离开了。 杜云汐将刘盈送到安全处,低声道:“皇上,您快去快回,天亮前务必回来,否则太后娘娘发现就糟了。” 刘盈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朕记下了。” 待杜云汐回到椒房殿,安陵容立刻迎上来:“没被发现吧?” 杜云汐摇头:“没有。” 安陵容松了口气,却又忧心忡忡道:“万一太后那边有所察觉……” 杜云汐安慰道:“不会的,皇上答应天亮前就会回来。” 安陵容冷笑一声:“我倒不担心皇上,只怕那个李美人是个蠢货。” 杜云汐一愣,随即失笑:“慎儿,你怎么突然这么刻薄?” 刻薄? 安陵容心头陡然一酸,像是被闷锤砸了一记,整个人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惶恐淹没。 她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杜云汐说她的刻薄和从前沈眉庄说她的狠毒,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欲走。 杜云汐却是觉得新奇,凑近她笑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神凌厉,语气冷冰冰的,像只炸毛的猫,可爱得很。” 可、可爱? 她……不是嫌弃自己?不是怪她? 大悲大喜之下,安陵容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又被杜云汐调侃得耳根发热,只能拂袖斥道:“胡说什么!” 【云陵cp粉:啊啊啊云汐调戏安小鸟!我磕死了!】 【真相帝:安陵容这反应,明显是害羞了吧!】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李美人确实是个蠢货,安陵容预言家实锤!】 天幕右侧,延禧宫内,聂慎儿正靠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沉思。 她需要拿到一点欢宜香来仔细分辨,但华妃的翊坤宫不是她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后宫局势未明,她既不能与华妃交恶,也不能明晃晃地站队。 正思索间,她忽然想起余莺儿那个被禁足在钟粹宫的蠢货。 余莺儿曾依附华妃,如今虽被冷落,但若能解了禁足,想必会迫不及待地回去巴结旧主。若能利用她…… 聂慎儿唇角微勾,起身对宝鹃道:“宝鹃,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 宝鹃有些担忧:“小主,您一个人……” 聂慎儿摆手制止她未说完的话,“无妨,我就在附近转转。” 钟粹宫门口冷冷清清,院门紧闭,只有两个小太监懒洋洋地守在门外。见聂慎儿来了,两人连忙行礼:“给安小主请安。” 聂慎儿微微颔首:“我来看看余答应。” 小太监面露难色:“这……余答应尚在禁足,皇上有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聂慎儿从袖中取出两枚银锞子,塞到他们手中:“我只是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 小太监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对视一眼,终究抵不过诱惑,再加上安常在圣眷正浓,便松了口:“那小主快些,别让人瞧见了。” 钟粹宫内一片昏暗,余莺儿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她被禁足多日,连宫女都懒得伺候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不耐烦地抬头,却在看清来人时脸色骤变:“安陵容?!” 聂慎儿缓步走进来,唇角含笑:“余答应,别来无恙啊?”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余莺儿眼中满是怨毒,“看我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你满意了?” 聂慎儿摇摇头,自顾自地坐下:“我若是来看笑话,何必亲自来?随便打发个宫女来瞧瞧,不就够了?” 余莺儿狐疑地盯着她:“那你来做什么?” 聂慎儿直截了当道:“你想不想复宠?” 余莺儿表情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你会那么好心?” “我可以帮你,但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聂慎儿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跟她谈论今日的天气。 余莺儿眼中防备之色更浓:“什么事?” 聂慎儿不慌不忙地拂了拂衣袖:“放心,不是什么难事。你解禁后去华妃宫里请安时,想办法拿一点她宫里用的香料给我。” 余莺儿松了口气:“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聂慎儿点头。 余莺儿思索片刻,觉得这桩买卖实在划算,便道:“好,我答应你。可我现在连门都出不去,你要怎么帮我复宠?” 聂慎儿早有准备:“皇上病了,你抄些佛经替他祈福,我替你转交给皇上,再替你说几句好话,你的禁足自然能解。” 余莺儿眼睛一亮:“当真?” 聂慎儿微微一笑:“我骗你做什么?” 余莺儿立即翻出纸笔,开始抄写佛经。可她大字不识几个,更何况佛经上全是梵文,说是抄,其实也是照猫画虎居多,抄了没几行她就手腕酸痛,忍不住抱怨:“这也太多了……” 聂慎儿冷眼看着她:“想复宠,就别喊累。” 余莺儿被她一激,只得咬牙继续抄写。可她的字本就潦草,又心急如焚,抄得歪歪扭扭,手腕都肿了,疼得直抽气。 聂慎儿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时不时催促一句:“快些,天快黑了。” 余莺儿额头不断沁出冷汗,却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抄,直到天色擦黑,才勉强抄完厚厚一叠。 聂慎儿满意地收起那一叠佛经,淡淡道:“够了,这些足够让皇上开恩了,等着好消息吧。” 余莺儿如蒙大赦,瘫在椅子上喘气,手臂已经酸的完全抬不起来了:“安常在,你可要说话算话……” “我向来说到做到。”聂慎儿掩去眼底看好戏的神情,转身离去。 【宫斗十级学者:哈哈哈哈,你们看妙蛙种子的样子,慎儿真的不是在借机报仇吗!】 【真相帝:慎儿: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甄学家007:不过话说回来,聂慎儿不是还在侍疾吗?一天都不见人影,真的没关系吗?】 第12章 慎儿蒙对题,陵容的提醒 养心殿。 沈眉庄正伺候雍正喝药,见他眉头紧锁,便柔声劝道:“皇上,药苦,您慢些喝。” 雍正神色恹恹,只随意应了一声。 这时,聂慎儿缓步走入殿内,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抬眸,见是她,语气淡淡:“换你的人总算来了。” 沈眉庄见状,识趣地福身道:“皇上既已用了药,臣妾就先告退了。” 雍正点头:“去吧。” 她转身时,悄悄握了握聂慎儿的手,眼神示意她皇上心情不佳。 聂慎儿心中有了数。 待沈眉庄离开,雍正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去哪儿了?一天不见人影,朕这儿只有华妃和沈贵人伺候,是不是躲懒去了?” 聂慎儿听他这么说,心放下了大半。 雍正不是真的生气,而是觉得自己忽视了他,心里头不痛快。 她大着胆子走到他身后,轻轻靠在他肩上,与他一起看他手中的书卷,软声问:“皇上生气了?” 雍正身子微僵,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朕生气?” 聂慎儿非但不惧,反而得寸进尺地环住他的脖子:“那臣妾唱个歌儿哄哄皇上?” 雍正动作一顿,侧眸看她:“你还会唱歌?” 聂慎儿俏皮地眨眨眼,故作神秘:“臣妾会的可多了,皇上可得慢慢发现。” 雍正却不想这么轻纵了她,故意板起脸:“讲大话,先唱两句听听。” 聂慎儿清了清嗓子,靠在他肩上,轻声哼起一首童谣,她嗓音清甜婉转,宛如一坛酿进了江南朦胧春雨的甜酒。 雍正神色微怔:“怎么唱童谣?朕又不是小孩子了。” 聂慎儿笑道:“皇上虽然不是小孩子,但是病人呀,自当哄着。小时候臣妾生病不愿喝药,娘亲就唱这首童谣哄臣妾。” 雍正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你娘……很好。” 聂慎儿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趁机问道:“那皇上还气不气?” 雍正无奈,将她从身后拉到身前:“罢了,朕不与你计较。” 【宫斗十级学者:芜湖!慎儿误打误撞戳中四大爷的软肋了!】 【真相帝:名场面打卡!“皇额娘,这样哄孩子的歌,你从未对朕唱过……”】 聂慎儿见他心情好转,这才从袖中取出余莺儿抄的佛经:“皇上,臣妾有个东西给您看。” 雍正接过,翻了几页,问道:“你抄的?一整天就是在干这个?” 聂慎儿故作委屈,将手腕递到他面前:“臣妾一个人哪里抄得了这么多?手腕都酸了。” 雍正放下佛经,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揉捏,语气温和了些:“还有谁抄了?” 聂慎儿顺势靠进他怀里:“是余答应。她听闻皇上病了,不眠不休抄了一天佛经,为皇上祈福,盼着皇上早日康复。臣妾来的路上正巧碰见她央求守卫帮忙送给皇上,便替她拿过来了。” 雍正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她打了你,你还替她送佛经?怎么这样好性子?” 聂慎儿低眉顺眼,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她打臣妾的事,皇上已经罚过她了。她对皇上一片真心,如今也得了教训,臣妾……实在于心不忍。” 雍正凝视她片刻,忽地笑了:“你这苦主,反倒替她求起情来了。” 他扬声唤来苏培盛:“去,解了余答应的禁足。” 苏培盛领命退下。 聂慎儿眼中漾起笑意,柔声问道:“那……皇上还想听臣妾唱歌吗?” 雍正靠回榻上:“就唱方才那首童谣吧。” 清越的歌声在殿内回荡,雍正神色渐渐舒展,望着聂慎儿的目光越发柔和。 烛光下,她低眉吟唱的模样,恍若故人。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这手段绝了!一箭三雕啊!】 【甄学家005:余莺儿白抄一天经,功劳全归聂慎儿,笑死!】 【四大爷真爱粉:四大爷这眼神……他沦陷了!】 天幕左侧,椒房殿的宫人住处。 安陵容来了癸水,蜷缩在榻上,小腹隐隐作痛,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杜云汐捧着一杯热水,将手暖热了,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暖意。 “好些了吗?”杜云汐柔声问道。 安陵容微微蹙眉,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不用这样……我躺会儿就好。” 杜云汐却执意替她揉着,语气坚定:“别逞强,这样揉一揉会舒服些。你这样疼着,我看着难受。” 安陵容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推拒。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啊啊啊甜死我算了!云汐好温柔!】 【大汉甜饼铺:安小鸟别别扭扭的样子好可爱!】 【双厨狂怒:云汐的手是暖宝宝吗?我也想要!】 杜云汐又拿起另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慎儿,再喝点热水。” 热水入腹,暖意渐渐蔓延,安陵容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思绪也渐渐清明起来。她忽然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脸色微变:“糟了!” 杜云汐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安陵容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帮皇上偷偷去漪澜殿多久了?” 杜云汐思索片刻:“一月有余。” 安陵容眸色沉沉:“也不知那李美人可有来过癸水……” 杜云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你是说……” 安陵容语气凝重:“若她癸水一直未来,有了身孕,彤史上却无记载,太后一旦察觉,我们俩必死无疑!” 杜云汐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起身:“我这就去椒房殿找皇上!” 安陵容叮嘱道:“务必让皇上暗中找太医给李美人诊脉,若真有孕,必须让他光明正大去一次漪澜殿,将这事糊弄过去!” 杜云汐郑重点头:“我明白!” 她匆匆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安陵容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杜云汐一路小跑至椒房殿,刘盈刚哄睡张嫣,见她神色慌张,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杜云汐将安陵容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他,刘盈脸色微变,当即起身:“朕这就去。” 杜云汐照例掩护他离开椒房殿,刘盈直奔太医署,寻了一名当值太医,一同前往漪澜殿。 李美人见刘盈深夜前来,还带着太医,愣了愣:“皇上,这是……” 刘盈沉声道:“让太医给你诊脉。” 李美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手。太医诊脉片刻,面露喜色:“恭喜皇上,李美人确是喜脉!” 李美人闻言,欣喜若狂地扑进刘盈怀里:“皇上,臣妾有您的孩子了!” 刘盈神色凝重,按住她的肩膀,警告道:“此事暂且不可声张,待朕寻个合适的时机,光明正大地来一次漪澜殿,下个月再将你有孕之事公之于众,否则母后知道了,你我皆难逃责罚。” 李美人连连点头:“臣妾明白!臣妾一定守口如瓶!” 刘盈见她答应得痛快,稍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太医离开。 翌日,因安陵容身子不适,张嫣体贴地让她留在殿内休息,只带了杜云汐一同去建章宫给吕后请安。 吕雉端坐于上首,目光在杜云汐身上扫过,淡淡问道:“皇上近日可还日日去椒房殿?” 杜云汐垂首答道:“回太后娘娘,皇上每日都来陪皇后娘娘。” 吕雉满意地点头:“很好。皇后可有不适?” 杜云汐心知她是在问张嫣是否有孕,恭敬道:“皇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年纪尚小,还需时日。” 吕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皇后年纪小,你们就要多费心些,务必让她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嗣。” 杜云汐叩首应下:“奴婢谨记。” 吕雉“嗯”了一声,杜云汐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回头,只见李美人姗姗来迟,脸上还带着几分骄矜之色。 吕雉面上犹带着笑意,并不把李美人当回事:“李美人,哀家辰时传召,你巳时才到,好大的架子,看来,你是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李美人敷衍地跪地行礼:“臣妾身子不适,起得晚了些,望太后娘娘恕罪。” 吕雉眸光渐冷:“身子不适?哀家看你精神得很!” 她抬手一挥:“宫规森严,岂容你如此放肆,拖下去,杖责一百。” 几名宫人立即上前,左右架住李美人将她制住。 李美人这才慌了,挣扎着喊道:“放肆!你们敢动我?我怀了皇上的龙种!谁敢动我?!”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吕雉眼神陡然锐利:“你说什么?” 李美人得意地扬起下巴:“臣妾有孕在身,太后娘娘若执意责罚,到时伤了皇嗣,可就不好了。” 【大汉使者:李美人这蠢货!安陵容白提醒了!这货自己作死!】 【真相帝:她是不是故意的啊?知道自己怀孕了才故意来迟,想在吕后面前耀武扬威?】 【宫斗十级学者:厌蠢症犯了!这种队友带不动啊!】 第13章 陵容想刀人的心藏不住了 “彤史上并无记录,皇上近日都在椒房殿,你是如何有的身孕?莫非——”吕雉微微向前倾身,手掌虚按在案几上,声音一厉,“你私通外人?” 李美人脸色骤变,慌忙跪伏在地:“太后娘娘明鉴!臣妾怀的确实是皇上的龙种!” 吕雉却连看也懒得再多看她一眼,“秽乱宫闱还敢狡辩!来人,拖下去斩了!” 那几名宫人再度上前,架起李美人就要往外拖。 李美人吓得魂飞魄散:“太后饶命!臣妾冤枉啊!” 正在此时,殿外内监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刘盈匆匆踏入殿内,李美人如见救星,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皇上!太后娘娘不信臣妾怀的是您的孩子,您快替臣妾作主啊!” 刘盈脸色微变,拉着她一同跪下:“母后,李美人腹中确实是儿臣的骨肉,求母后开恩。” 吕雉虚眯起眼睛,目光在刘盈与李美人之间游移。她这儿子向来优柔寡断,此刻竟为了个蠢货顶撞自己?怕是昏了头! 她前几日曾在御花园捡到李美人遗落的手帕,上面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粗糙,透着几分刻意,像极了匆忙间绣来传递消息的。 她怀疑李美人是旁人派来汉宫的细作,如今又突然有孕,难保不是细作怀了外人的种,想借机混淆皇室血脉,心中杀意更盛。 “皇上连日宿在椒房殿,她如何有孕?皇上是当哀家老糊涂了不成?”吕雉目光森寒,“此女分明是与人私通,还敢攀诬天子!” 刘盈急忙解释:“母后,儿臣不敢欺瞒,李美人腹中胎儿,确是儿臣的骨血。” 吕雉根本不信,只当他是被美色所迷,执意包庇,质问道:“椒房殿的宫人日日盯着你,你何时去过漪澜殿?” 刘盈一时语塞,额头沁出冷汗。 殿内气氛凝滞,杜云汐上前一步,伏地行礼:“太后娘娘,奴婢可以替皇上作证。” 吕雉目光转向她:“哦?你如何作证?” 杜云汐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是奴婢……偷偷放皇上离开椒房殿,去漪澜殿见李美人的。” 吕雉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忽地嗤笑一声:“哀家原以为宫里的人都贪生怕死,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不怕死的。”她抬手一挥,“来人,将杜云汐拖出去,砍了!” 殿外,安陵容正焦急等候着。 杜云汐和张嫣许久未归,她心中不安,便寻了过来。哪知刚到建章宫外,就听见吕雉要处死杜云汐的旨意,心头猛地一颤。 杜云汐……要死了? 她脑中闪过这些日子杜云汐对她的种种好,来不及细想,快步走到殿门前,高声道:“奴婢聂慎儿,求见太后娘娘!” 【大汉甜饼铺:啊啊啊陵容来了!她不想云汐死!】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云汐这段时间的攻略见效啊!安小鸟坐不住了!】 【真相帝:原剧这里张嫣求情杜云汐才没事,不知道陵容会怎么操作?】 殿内,吕雉听见动静,示意莫离:“放她进来。” 安陵容踏入殿中,恭敬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吕雉淡淡道:“你有何事?” 安陵容抬头,目光坚定:“此事关系重大,请太后屏退左右。” 吕雉审视她片刻,挥了挥手。莫离会意,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退下,只留下刘盈、李美人、杜云汐和张嫣。 安陵容却嫌不够,继续道:“李美人怀有身孕,既然已确认是皇嗣,久跪伤身,太后娘娘不如让皇上先带她回宫安胎。” 吕雉没料到她会连皇帝都要支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倒是会替人着想。” 刘盈闻言,连忙拉着李美人起身:“多谢母后开恩!” 吕雉不耐地挥手:“退下吧。” 刘盈担忧地看了一眼杜云汐和安陵容,却也只能扶着李美人退下。 “现在可以说了?”吕雉冷声道。 安陵容不卑不亢:“奴婢知道太后娘娘想让皇后娘娘早日怀上皇嗣,但皇后娘娘年纪尚小,不通男女之事,加上这种事皇上若不愿意,终究勉强不得。如今李美人有孕,不如……将这个孩子收为己用。” 吕雉眸光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让张嫣假孕,将李美人的孩子记在皇后名下! 她沉吟片刻,问道:“皇上那里怎么办?” 安陵容答道:“皇上膝下尚无子嗣,这个孩子生下来后可以养在建章宫,既是长子嫡孙,又能得太后教导,想必皇上是愿意的。” 吕雉语气森然:“你倒是胆大,敢在哀家面前耍心眼。” 安陵容叩首:“奴婢不敢。只是觉得此事若成,皇后娘娘得子,太后得孙,皇上得嗣,三全其美。” 吕雉意有所指地看向跪在一旁的杜云汐:“可哀家怎么觉得,你是为了救杜云汐,才强出这个头的?” 安陵容没有否认,只是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在手背上,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奴婢不敢欺瞒太后。” 吕雉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静默无声的建章宫中透出无形的压力,才缓缓开口:“好,此事就交由你和杜云汐去办。但若走漏半点风声,你们二人,会永远消失在宫里。” 安陵容这才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身,和杜云汐同时应声:“奴婢谨记。” 张嫣虽年幼,却也明白杜云汐不用死了,虽不情愿,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宫斗十级学者:原剧周采女的剧情提前了!】 【历史迷妹:李美人的命也保住了?原剧她可是被吕后的人推进河里淹死了!】 安陵容刚松一口气,正欲开口告退,吕雉却道:“杜云汐欺上瞒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一百。” 安陵容猛地抬头:“太后!” 吕雉抬手制止她:“再多言,连你一并罚。” 杜云汐拉住安陵容的袖子,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宫人将杜云汐拖出建章宫,按在长凳上。板子重重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打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安陵容和张嫣站在一旁,张嫣眼圈通红,杜云汐强撑着笑道:“娘娘别哭,奴婢不疼。” 吕雉踱步至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行刑的场面,冷声道:“杜云汐,你有个好姐妹,才逃过一劫。但你记住,宫里最忌讳强出头,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 她又看向安陵容,语气中带着警示:“至于你,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多了不起,可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安陵容低头称“喏”,眼中却闪过一丝恼恨。 【宫斗十级学者:完了,安陵容记仇了!】 【云陵cp粉:本来按她说的做都没事了,结果李美人蠢得害云汐被打!安小鸟绝对要刀了她!】 【大汉甜饼铺:吕后这波敲打,反而让安陵容更恨李美人了……】 杖刑结束,杜云汐几乎站不起来。安陵容扶住她:“我背你回去。” 杜云汐虚弱地摇头:“不用……我能走。” 安陵容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撑起她,一步步往椒房殿挪去。张嫣跟在后面,小手紧紧攥着杜云汐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回到住处,安陵容小心翼翼地为杜云汐清理伤口,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狰狞的淤痕上。 杜云汐疼得冷汗直冒,却还强笑着安慰她:“真的不疼,慎儿别担心。” 安陵容手下一顿:“李美人那个蠢货……若不是她自作聪明,你根本不会受这无妄之灾。” 杜云汐侧过脸看她,轻声道:“慎儿,别这样……她也是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 安陵容眼神阴郁:“情急?她分明是仗着有孕在身,想在太后面前耀武扬威!这种人,迟早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杜云汐怔了怔,瞧见她眼中带着被伤害后的尖锐防备,轻轻叹了口气,将安陵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慎儿,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但在这宫里,恨一个地位比我们高的人太累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安陵容浑身一僵,半晌才低声道:“傻子。” 杜云汐笑了,尽管后背疼得厉害,心里却莫名踏实。 夜色渐深,安陵容守在杜云汐榻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她想起吕雉的警告,想起李美人的愚蠢,想起杜云汐挨打时的闷哼……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蠢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呜呜呜云汐自己挨打还安慰安小鸟!】 【双厨狂怒:安陵容这眼神……李美人危!】 第14章 妙蛙种子惊吓米老鼠 天幕右侧,弹幕如雪花般飘过: 【剧迷小张:快看天幕右侧!余莺儿这波操作笑死我了!】 【四大爷黑粉:余答应这是要笑死我继承我的花呗吗?】 【宫斗十级学者:华妃娘娘的嫌弃都快溢出屏幕了哈哈哈!】 翊坤宫内,余莺儿跪在华妃面前,哭丧着脸道:“娘娘,皇上虽解了嫔妾的禁足,可这些日子连看都不看嫔妾一眼,嫔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求娘娘指点!” 华妃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道:“本宫能有什么办法?皇上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这还要本宫教你?” 余莺儿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娘娘是说……昆曲?” 华妃不满地轻哼一声:“那你还在这儿哭什么?哭哭啼啼的,看着就心烦。” 余莺儿忙调整表情,朝华妃行了个大礼:“嫔妾多谢娘娘提点!” 华妃懒得再与她多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倦怠:“本宫这些日子照顾皇上,身上乏得很,如今皇上康复,总算能歇会儿了。” 她朝颂芝抬了抬下巴,“扶本宫进去躺会儿。” 颂芝上前搀扶,华妃起身时,余光瞥见余莺儿还跪着,随口道:“你既来了,就唱段昆曲给本宫助眠吧。” 余莺儿哪敢拒绝,脆声应下:“是!嫔妾这就唱!” 华妃进了内殿,余莺儿清了清嗓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她的嗓音清亮婉转,倒真有几分功底。 颂芝服侍华妃躺下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见香炉里的欢宜香燃尽了,便从柜中取出一盒新的,小心翼翼地添进香炉。 那香炉雕工精美,鎏金嵌玉,一看便是御赐之物,炉中飘出的香气馥郁悠长。 余莺儿眼珠一转,停下唱腔,羡慕地问道:“颂芝姑姑,这就是皇上特赐给华妃娘娘的欢宜香吧?真真是稀罕物!” 颂芝语气中满是炫耀,显然与有荣焉:“那是自然,这欢宜香是皇上独独赐给我们娘娘的,旁人求都求不来。” 她意有所指,“某些人便是唱坏了嗓子,也比不上娘娘一根手指头。” 余莺儿心中不悦,却不敢表露,只得附和道:“是,华妃娘娘天姿国色,又得皇上宠爱,哪是我们能比的?这欢宜香闻着真是沁人心脾,姑姑能否让我瞧瞧?” 颂芝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勉强道:“看看可以,余小主可千万别上手碰。” 余莺儿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她凑近颂芝几步,装作被裙角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手“不小心”蹭过香盒边缘,指甲盖里已悄悄刮了一层欢宜香粉末。 颂芝吓得一把护住欢宜香缩回手,生怕洒了:“余小主,你小心些,仔细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余莺儿慌忙站稳,赔笑道:“没有没有,我哪敢碰坏娘娘的东西!只是脚下滑了一下……” 颂芝狠狠瞪她一眼,将香盒锁回柜中,挥手赶人:“余小主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扰了娘娘的清静。” 一回到钟粹宫,余莺儿立即将指甲里的欢宜香粉末刮到手帕上包好,命身边的宫女悄悄送去延禧宫。 【宫斗爽文爱好者:余莺儿这假摔我给满分!】 【甄学家006:颂芝都吓死了!余莺儿怎么想出来的这招!】 【真相帝:华妃要是知道欢宜香被余莺儿刮走一层,怕不是要气醒!】 延禧宫内,聂慎儿将手帕摊在案几上,露出里头包着的一小撮欢宜香粉末。她捻起一点,凑近鼻尖轻嗅,眉头渐渐蹙起。 “原来是麝香……”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前世在汉宫,她曾随吕禄参与过诸吕之乱,对帝王制衡外戚的心思再熟悉不过。 雍正赐华妃欢宜香,表面是恩宠,实则是提防年羹尧兵权过盛,怕华妃诞下皇子后外戚坐大。 华妃那般骄横跋扈,却不知自己日日焚的香里藏着断子绝孙的毒。 “可怜华妃,满心满眼都是皇上,却不知枕边人早已算计至此,当真是可笑又可悲。”聂慎儿将手帕仔细收好。 这秘密,日后必有大用。 【宫斗专家:不知道聂慎儿会怎么利用欢宜香的情报?急急急!】 【真相帝:她位分太低,直接告诉华妃风险太大,华妃现在爱四大爷爱得不行,根本不会信。】 【甄学家005:而且太医全被皇上封了口,就是从宫外找大夫也会被捂嘴,华妃就算起疑也查不出什么。】 宝鹃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小主,听说昨夜余答应跪在养心殿门口唱了好几个时辰昆曲,嗓子都唱哑了,皇上心软,点了她进殿侍寝,这会儿她又得意起来了。” 聂慎儿淡淡道:“不必理会她。” 宝鹃点头,又道:“小主,沈贵人身边的采月来了,说内务府新进了一批春日的绸缎,请小主过去一同挑选。” 聂慎儿起身:“好,走吧。” 内务府的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 甄嬛比聂慎儿先到一步,正和沈眉庄说着趣事,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在一旁陪着笑,见聂慎儿来了,连忙行礼:“给安小主请安。” 聂慎儿微微颔首,上前向沈眉庄和甄嬛问好:“沈姐姐,莞姐姐。” 沈眉庄笑着拉过她的手:“容儿来了,快看看这些料子,可有喜欢的?” 聂慎儿柔声道:“多谢姐姐想着我。”她顿了顿,又道,“上回在养心殿,多亏姐姐提醒我皇上心情不佳,否则我贸然进去,怕是要触了霉头。” 沈眉庄摆摆手:“都是自家姐妹,还谢什么,岂不生分了?” 甄嬛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事呀?值得你们俩这样神神秘秘的。” 沈眉庄笑着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甄嬛听完,掩唇轻笑:“原来如此,看来果真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你呀,胆子怎么这样大,可不敢乱说话。”沈眉庄伸手在甄嬛额头上点了一下,甄嬛笑着躲她。 聂慎儿目光落在甄嬛脸上,故作关切:“我怎么瞧着莞姐姐清减了许多?可是身子不适?” 沈眉庄闻言,拉过甄嬛仔细打量,果然见她下巴尖了些:“哎呀,还真是!多亏了容儿细心,不然我还没发觉。嬛儿,你这是怎么了?” 甄嬛垂下眼帘,摇了摇头道:“我没事,陵容和眉姐姐不必担心,不过是换季胃口不佳罢了。” 【宫斗十级学者:甄嬛这会儿还不知道她在御花园偶遇的不是果子狸是大胖橘呢!】 【真相帝:相思病实锤了!嬛嬛茶饭不思啊!】 【四大爷真爱粉:大胖橘:嬛嬛,是朕!】 第15章 云汐的出宫愿望 三人说说笑笑,挑选着布料,黄规全在一旁殷勤介绍:“这匹云锦是江南新贡的,质地柔软,最适合做春衫……” 聂慎儿抚过一匹藕荷色的绸缎,轻声道:“这颜色衬沈姐姐。” 沈眉庄笑道:“容儿眼光好,那我便要这匹了。” 甄嬛选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料子,聂慎儿挑了一匹浅蓝色的,三人选好后,便各自回宫。 聂慎儿带着宝鹃从内务府出来,沿着御花园的小径缓步而行。 春日的御花园已有了几分暖意,玉兰花开得早,洁白的花骨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小主,您看那玉兰花开得多好。”宝鹃指着不远处的一株玉兰树,笑着说道。 聂慎儿抬眸望去,目光却被另一道身影吸引。 曹贵人正抱着温宜公主站在一株玉兰树下,温宜裹着粉色的襁褓,小手在空中挥舞,咯咯笑着要去抓枝头的花。 曹琴默眉眼温柔,低头轻蹭着女儿的脸颊,神情间满是慈爱。 聂慎儿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温宜身上,心头蓦地一刺。 武儿……她喝下窦漪房的毒酒时,她的武儿也差不多这般大。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意,走上前福身行礼:“常在安氏见过曹贵人,贵人万福金安。” 曹琴默闻声抬头,见是她,抬手虚扶了一把:“安妹妹不必多礼。” 聂慎儿站起身,目光柔和地看向温宜:“温宜公主真是玉雪可爱,瞧这眉眼,像极了姐姐。” 曹琴默眼中笑意更深:“妹妹过奖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不过是瞧着喜庆。” 聂慎儿走近两步,温声道:“春日花开得好,温宜公主倒是喜欢。” 曹琴默点头:“是啊,她最爱看花,尤其是这些香气清雅的,每每见了便笑个不停。如今天气暖和了,我便常带她出来转转。” 聂慎儿目光微闪,似有些犹豫地道,“花虽好看,但小孩子体弱,花粉易导致过敏,姐姐还是别让她凑得太近,免得伤了身子。” 曹琴默闻言,神色一紧,忙将温宜抱远了些,感激道:“安妹妹提醒得是,是我疏忽了。” 聂慎儿浅笑:“姐姐疼爱温宜,自然事事上心,只是小孩子娇嫩,多留神些总是好的。” 曹琴默见她言语体贴,心中好感顿生,语气也亲近了几分:“妹妹年纪轻轻,倒懂得不少。” 聂慎儿垂眸,声音低了几分:“我……挺喜欢小孩子的。” 曹琴默见她神色微黯,猜测着她心中所想,安常在入宫至今已有一年,却久久不曾有孕,想必是触景生情了。 她正欲随口宽慰两句,却听聂慎儿又道:“方才去内务府挑了几匹料子,有一匹浅粉的软缎,极衬温宜的肤色。若姐姐不嫌弃,不如拿去给公主做身小衣裳?” 曹琴默有些意外,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妹妹的心意我领了,但料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聂慎儿摇头,语气真诚:“姐姐不必客气,就当是嫔妾送给公主的见面礼。嫔妾位分低微,难得有机会与姐姐说话。姐姐还可用同一匹料子给自己也裁一身,母女同穿,岂不更显亲昵?” 曹琴默被她这一说,心中微动。她虽依附华妃,但华妃性子骄纵,可不会这般细致地替她考虑。聂慎儿的话,倒是恰好戳中了她心底的柔软。 她犹豫片刻,终是笑道:“既如此,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安妹妹如此体贴,倒叫我不知如何谢你才好。改日得空,定要请你来我宫里吃茶。” 聂慎儿莞尔:“姐姐客气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天色渐暗,曹琴默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温宜,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温宜该饿了,我先带她回去。安妹妹也早些回宫歇着吧。” 聂慎儿侧身让行,福了福身:“曹姐姐慢走。” 她目送曹琴默离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宝鹃小声唤道:“小主,咱们也回吧?” 聂慎儿回过神,淡淡道:“走吧。” 她缓步前行,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曹琴默投靠华妃多年,看似温顺,实则心思缜密,能在华妃手下周旋至今,还平安生下一个女儿,绝非等闲之辈。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温宜。 若能借她之手…… 【宫斗十级学者:聂慎儿这步棋走得妙啊!从温宜入手,曹琴默再精明也逃不过母爱这一关!】 【甄学家007:曹琴默可比余莺儿聪明多了,聂慎儿找她合作是对的。】 【真相帝:曹贵人:突然感觉后背发凉怎么回事???】 天幕左侧,汉宫椒房殿。 安陵容坐在灯下,手中针线翻飞,正为张嫣缝制一件春衫。 杜云汐的伤已好了大半,正趴在榻上帮她分丝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温柔。 “慎儿,歇会儿吧,天黑了,别伤了眼睛。”杜云汐轻声道。 安陵容摇了摇头,专注地看着手中即将完工的衣裳:“还差一点,马上就好了,做完再歇也不迟。” 杜云汐撑着身子起身,走到她身旁递上一杯热茶,“那就喝口茶,暖暖身子,春日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她瞧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由衷赞道:“你这针线活真是越来越好了,皇后娘娘见了必定喜欢。” 安陵容接过茶抿了一口,才搁到旁边,低声道:“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杜云汐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思一动,忽然问道:“慎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安陵容手中针线一顿,抬眸看她:“什么意思?” 杜云汐目光澄澈:“我是说,等嫣儿长大了,我们或许能求个恩典,出宫去。你不是一直想见婆婆吗?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安陵容怔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出宫?自打进了宫,她就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离开皇宫的一天。 杜云汐见她不语,以为她不信,急声道:“我是认真的!我们可以开个绣坊,你手艺这么好,一定能赚很多银子,到时候我们再置办一间大宅子……” “别说傻话了。”安陵容打断她,声音有些冷,“进了宫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出去?” 杜云汐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总会有办法的。慎儿,你信我。” 安陵容抽回手,垂眸继续缝制:“随你吧。” 杜云汐知道她性子倔,也不再多言,只是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重新拿起丝线分了起来。 烛光下,安陵容指尖原本灵活的绣花针乱了章法。 她不敢承认,杜云汐的话,竟让她心底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云陵cp粉:啊啊啊杜云汐这是要带安小鸟私奔吗!我磕的cp是真的!】 【大汉甜饼铺:安陵容根本就是心动了吧?手都抖了还嘴硬!】 【双厨狂怒:慎儿快答应她!出宫开绣坊不香吗!】 第16章 陵容的第一步棋 那夜的谈话在安陵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可无论幻想中宫外的日子有多美好,在汉宫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清晨,椒房殿内。 张嫣腰间绑着假肚子,穿着宽松的宫装端坐在主位上,好奇地打量着殿内陆续进来的妃嫔们。 李美人被禁足养胎后,刘盈虽心中惦念,却不敢再在吕后眼皮子底下耍小手段,陆续临幸了其他妃嫔。而在那之后不久,周采女也怀上了龙种。 这会儿,林昭仪、周采女、王美人依次入内,恭敬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张嫣眨了眨眼,学着吕雉平日里的样子,抬了抬手:“免礼,赐座。” 三人谢恩落座,殿内气氛微妙。 张嫣年纪尚小,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这些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又拐弯抹角,实在有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三人身上看来看去。 周采女跪坐在席上,见张嫣一直盯着自己看,心中莫名发慌,便故意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笑着挑起话头:“娘娘,臣妾这段时日每日醒来,都能听见窗外喜鹊报喜,没想到竟真的怀上了龙种。听闻高祖皇帝出生时,也有喜鹊报喜的异象,看来啊,臣妾肚子里的小皇子日后必成大器。” 【大汉使者:周采女这波暗示也太明显了吧!】 【宫斗十级学者:她这是想暗示自己怀的是真龙天子?野心不小啊!】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咦?怎么只有陵容在这儿,云汐呢?】 【大汉甜饼铺:张嫣刚才说饿了,云汐去拿吃的了!】 王美人掩唇轻笑,语气柔柔的:“周姐姐怎么知道是小皇子,而不是小公主呢?” 林昭仪愤愤地白了一眼周采女的肚子,毫不客气地挤兑道:“即便是皇子,周妹妹怀孕比皇后娘娘晚,肚子里的孩子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嫡孙,能成什么大器?” 王美人跟着附和,笑意盈盈:“是啊,谁先生可不是年纪大决定的。” 周采女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虽比王美人年长几岁,但被当众嘲讽年纪大,仍是气得不轻。 她正要反驳,殿外突然传来内监的通报声:“李美人到——” 众人回头,只见李美人一身华服,款款而来,虽刚从禁足中被放出来,却打扮得格外明艳,一手扶着腰,一手轻抚小腹,神色骄矜地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汉宫老油条:李美人这蠢货还敢这么张扬?】 【双厨狂怒:她是不是忘了自己差点被吕后砍头的事了?】 周采女见她这般做派,冷笑一声:“李姐姐被禁足多日,今日倒是精神得很,看来是养胎养得不错?” 李美人没听出她的嘲讽,扬了扬下巴:“托皇上的福,臣妾腹中龙种康健,自然精神。” 周采女听她张口闭口就是炫耀皇上喜欢她,心中不悦,故意摸着肚子道:“李姐姐好不容易能出来走动了,可要小心些,别又惹太后娘娘不高兴。” 林昭仪也附和道:“是啊,李妹妹还是收敛些好,宫里如今可不是李妹妹一人独宠的时候了。” 王美人跟着点头,轻飘飘地补刀:“有些人呐,看不清形势,还当自己是未央宫的常客呢。李姐姐如今身子重,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 李美人被三人围攻,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语塞,只能咬牙瞪着她们。 张嫣坐在上方,看着她们唇枪舌战,眼中满是困惑。 她悄悄拉了拉身旁安陵容的袖子,小声问道:“慎儿姐姐,李美人和周采女肚子里真的有小宝宝吗?” 安陵容垂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心念电转,机会来了。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是啊,娘娘想不想去摸一摸?” 【云陵cp粉:陵容这是要搞事啊!】 【宫斗十级学者:陵容想做什么?这里人多眼杂,也不方便下手吧?】 张嫣眼睛一亮:“好啊!” 安陵容扶着她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几位妃嫔见皇后动了,纷纷起身行礼,一时间都不敢再多言。 原本李美人离得更近,张嫣已经朝她走去,可就在这时,周采女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眉头一皱,捂着肚子轻呼一声,脸色微变:“哎哟!” 张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了?” 周采女勉强一笑:“回娘娘,臣妾肚子里的孩子踢了臣妾一下,惊扰娘娘了。” 张嫣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而走到周采女面前,伸手就要摸她的肚子:“真的吗?我摸摸看!” 周采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本就心思歹毒,又怕张嫣对自己腹中胎儿不利,见张嫣伸手过来,竟一把抓住张嫣的手,假意惶恐道:“娘娘金尊玉贵,臣妾不敢劳您动手!臣妾惶恐啊,娘娘!” 她嘴上说着惶恐,手上却暗暗用力,和张嫣推搡起来。张嫣被她抓得手腕生疼,想甩开她,周采女一个用力,猛地将张嫣推倒在地! “啊!”张嫣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李美人见状,吓得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连连后退,差点被裙角绊倒,幸好一旁的林昭仪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才稳住身形。 安陵容见目的达成,将小脸皱成一团的张嫣从地上扶了起来。 “放肆!”一声厉喝从内室传来,杜云汐端着茶点走出,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护在张嫣身前,“周采女,你竟敢对皇后娘娘无礼!” 周采女假惺惺地福身请罪:“臣妾身子重,脚步不稳,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杜云汐沉着脸道:“皇后娘娘累了,几位娘娘先回去吧。” 四人不敢再多言,纷纷福身告退,匆匆离开椒房殿。 安陵容扶着张嫣坐回主位,低声道:“娘娘,您没事吧?” 待她们离开,张嫣终于忍不住发脾气:“那个周采女好讨厌!她抓得我好痛!” 杜云汐连忙安抚她,轻轻吹了吹她发红的手腕:“娘娘别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奴婢给您吹吹就不疼了。” 安陵容站在一旁,眸色幽深,缓缓开口:“周采女今日分明是故意的,好在娘娘是假怀孕,否则这么摔上一跤,后果不堪设想,若不好好敲打她一番,她以后怕是会更加放肆。” 张嫣气鼓鼓地点头:“就是!她太坏了!” 杜云汐虽想息事宁人,但也知道若不立威,日后这种事只会更多,便道:“慎儿说得对,是该给她个教训,我陪你去吧。” 安陵容却摇头:“娘娘心情不好,你留在这儿陪她,我去去就回。” 杜云汐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好吧,那你千万要小心些。” 【宫斗专家:云汐被支开,陵容这是要出手了啊!】 【真相帝:陵容身上那个香囊绝对有问题!刚才周采女突然胎动,太蹊跷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双厨狂怒:她不是恨李美人吗?怎么对周采女下手?】 【大汉使者:周采女确实坏,嫣儿那么小还欺负她,活该被收拾!】 第17章 陵容借力打力,慎儿裁新衣 安陵容离开椒房殿后,拽下挂在腰间的香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药膏。她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掌心,随后拢了拢衣袖。 她并未急着去找周采女,而是先往漪澜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急促。 没走多远,她便瞧见了李美人。 李美人被方才椒房殿的混乱吓得不轻,此刻仍心有余悸,脸色苍白地捂着肚子,正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虚浮地往回走,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安陵容。 “聂宫人?”李美人勉强稳住心神,强撑着问道,“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安陵容微微喘息,像是匆忙赶路所致,匆匆行了一礼,语速极快:“李美人,皇后娘娘方才摔了一跤,似乎见红了,奴婢正要去请御医,晚了怕娘娘腹中的小皇子有闪失!” 李美人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脸色煞白:“什、什么?!” 安陵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暗中将手上的药膏抹到了她的手腕和衣袖上,药膏无声无息地渗入肌肤。 她语气关切:“美人没事吧?可要奴婢唤人送您回宫?您身子重,可要当心些。” 李美人心脏狂跳,额头沁出冷汗,勉强摇头道:“我、我没事……皇后娘娘要紧,你快去吧。” 安陵容收回手,又“好心”提醒道:“周采女今日实在狠毒,竟敢对皇后娘娘动手,分明是存了歹心,怕是巴不得别人的孩子都掉了,好让她自己的孩子做长子。美人可千万要小心,莫要着了她的道。” 说完,她不等李美人回应,便匆匆福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李美人呆立原地,掌心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心中惊惧交加。 【宫斗十级学者:卧槽!安小鸟抹了什么?舒痕胶2.0吗?!】 【真相帝:快查查西汉有没有麝香!】 【历史迷妹:有的有的!西汉确实有麝香,还是药材!】 【双厨狂怒:也不一定是麝香,说不定卷王安小鸟又研究出了什么新东西!毕竟张嫣还需要“孩子”,李美人不能滑胎。】 安陵容继续朝周采女的宫殿走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焦急只是假象。 周采女刚回宫不久,正心神不宁地坐在榻上,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她今日一时冲动推了皇后,若是皇后真有个闪失,太后必定不会轻饶她! 惶惶不安间,宫人匆匆进来禀报:“娘娘,椒房殿的聂宫人求见。” 周采女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她来做什么?莫非是皇后娘娘派来问罪的?” 她不敢往下想,急忙摆手:“去、去告诉她,就说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不见!” 宫人领命退下,片刻后又回来,低声道:“聂宫人让奴婢转告娘娘一句话。” 周采女紧张地问:“什么话?” 宫人小心翼翼道:“她说……‘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采女可不要犯糊涂。” 周采女一怔,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今日确实糊涂了!若皇后真因她那一推小产,太后必定震怒,她难逃一死。 即便皇后无事,她也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有任何风吹草动,后宫中人都会第一个想到她,而真正得利的…… 是李美人! 皇上本就偏爱李美人,若她的孩子平安出生,而皇后和其他妃嫔的孩子都保不住,那太子之位岂不是…… 周采女越想越心惊,连忙吩咐宫人:“去打听打听,聂宫人来之前可还见过谁?” 宫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禀报:“娘娘,聂宫人在路上遇见了李美人,两人似乎说了什么,李美人还紧紧握着聂宫人的手,神情激动。” 周采女冷笑一声:“好个李美人,看着蠢笨,心机倒深!这是想拉拢椒房殿的人当她的眼线?” 她攥紧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想让本宫当替罪羊?没那么容易!” 【宫斗专家:我靠!局中局啊!安小鸟这招绝了!】 【真相帝:安陵容这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周采女和李美人斗,她坐收渔利啊。】 【大汉使者:汉宫对安小鸟来说真是低端局,轻轻松松拿捏!】 天幕右侧,养心殿外。 徐进良苦着脸凑到苏培盛身边,低声道:“苏公公,太后娘娘本就不喜余答应,前些日子才削了她‘妙音娘子’的封号,结果她夜半高歌,又得了宠。皇上今日还没翻牌子,一会儿不会又翻余答应的吧?” 苏培盛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一旁的小厦子。小厦子察觉到视线,不自在地将白日里剥核桃伤着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苏培盛收回目光,淡淡道:“一会儿进去,多提提别的娘娘小主,若实在不行,就拿华妃娘娘说事。” 徐进良连连点头:“谢苏公公指点!” 苏培盛轻哼一声,抬手敲了他一下:“少来这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养心殿,雍正正批阅奏折,眉宇间透着些许疲惫,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何事?” 苏培盛躬身道:“皇上,该翻牌子了。” 雍正“嗯”了一声,搁下朱笔。徐进良连忙端着绿头牌的托盘跪下,等着皇上翻牌子。 雍正的手指在绿头牌上缓缓划过,似乎在犹豫。 徐进良趁机说道:“皇上,听说内务府近日上了一批春日的绸缎,许多娘娘小主都去选了,您若是进后宫,又能瞧见新颜色了。” 雍正眉梢微挑,似来了兴致:“哦?朕倒是不知。” 徐进良陪着笑道:“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不常关注这些琐事,自然不知道娘娘们的新衣裳有多好看。” 雍正沉吟片刻,忽然起身:“既如此,那朕今日不翻牌子了,自己去走走。” 徐进良一愣,没想到事态这样发展,连忙用眼神向苏培盛求救。 苏培盛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则取了一件披风跟上雍正:“皇上,夜里风凉,披件衣裳吧。” 夜色已深,御花园中花香浮动。雍正漫步其间,望着皎洁的月色,不由想起从前和纯元皇后在王府的日子。 风寒痊愈之后他又去了几次御花园,却再未偶遇甄嬛,心中不免怅然。 苏培盛替他披上披风,轻声问:“皇上想去哪个宫?可要奴才先去知会一声?” 雍正摇头:“不必,朕随意走走。” 延禧宫内。 聂慎儿坐在绣架前,指尖翻飞,将前几日从内务府选的浅蓝色绸缎裁成一条舞裙。她咬断线尾,轻轻抖开成品,唇角微扬。 “宝鹃,替我换上。” 宝鹃眼睛一亮,上前帮她更衣:“小主,这舞裙真好看!您是要跳舞吗?” 聂慎儿笑而不语,任由宝鹃替她系好衣带。 镜中的女子身姿窈窕,浅蓝色的裙摆如水波荡漾,衬得她肌肤如雪,身姿轻盈,越发清丽脱俗。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要跳舞了!四大爷快来!】 【四大爷真爱粉:大胖橘正好在来的路上,这波稳了!】 【甄学家007:慎儿跳舞绝美,四大爷看了绝对走不动道!】 雍正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延禧宫附近。忽闻一阵清越的歌声传来,曲调婉转,如诉如慕。他循声望去,只见院中一女子身着浅蓝舞裙,翩然起舞。 月光洒在她身上,宛若谪仙。雍正怔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醒。 苏培盛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聂慎儿似有所觉,轻轻转了个圈,裙摆翩跹,宛如天地间最灵动的一抹云霞,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雍正心头一热,大步走入院中。 第18章 海后慎儿对决大胖橘 雍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聂慎儿,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常在。 不,或许该说,他从未真正看清过她。从前只觉得她温婉可人,如今才知她骨子里藏着这般风情。 他不由出声赞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聂慎儿似受惊的小鹿般停下舞步,转身见是雍正,慌忙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纤细的腰肢在浅蓝色舞裙的勾勒下更显盈盈一握。 雍正眸色微深,伸手虚扶了一把:“免礼,朕不过是随意走走,没想到竟撞见安常在起舞。” 聂慎儿缓缓抬眸,眼波盈盈,带着几分羞怯:“臣妾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跳跳,不成想惊扰了皇上。” 雍正低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惊扰?朕倒是觉得,此舞只应天上有。” 聂慎儿抿唇一笑,颊边浮现浅浅的梨涡:“皇上谬赞了,臣妾不过是略通皮毛,哪敢当此赞誉?” 雍正见她这般娇羞模样,心中愈发愉悦,抬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语气温和:“朕记得你从前不曾跳过舞?” 聂慎儿声音轻柔:“臣妾幼时学过一些,只是入宫后便搁置了。今日见月色正好,一时兴起,又刚好做了身新衣,才……” 雍正点头,笑意更深:“果真是小女孩心性,做了身新衣便高兴了,这样极好。朕倒是没想到,安常在不仅歌喉动人,舞姿也如此曼妙。” 聂慎儿眼中似有星光亮起,试探着问道:“那……皇上可愿看臣妾跳完?” 雍正眸色微动:“朕拭目以待。” 聂慎儿浅浅一笑,转身退开几步,重新起舞,她本就生得清丽,此刻在月光下更添几分仙气。 她的舞姿轻盈灵动,时而如蝶翼轻展,时而似云霞流转,每一步都似踩在月光上,举手投足间皆是不自知的风情。 雍正负手而立,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渐渐燃起一丝炽热。 舞毕,聂慎儿微微喘息,脸颊泛红,看向雍正的眼中暗藏期待:“皇上觉得如何?” 雍正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朕觉得……甚好。” 聂慎儿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抵在他掌心,似推似就:“皇上……” 雍正顺势将她拉入怀中,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夜月色甚美,安常在可愿陪朕赏月?” 聂慎儿抬眸,眼中波光潋滟,似羞似怯,却又带着几分大胆:“臣妾……求之不得。” 雍正揽着她的腰,朝殿内走去,苏培盛见状,立刻带着宫人们悄然退到院外,顺手带上了门。 只留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室旖旎。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这舞跳得也太好看了吧!】 【真相帝:跳舞这段简直教科书级别的撩汉!】 【甄学家007:这还不是惊鸿舞呢,要是跳惊鸿舞,四大爷不得当场封妃?】 殿内,几番云雨过后。雍正搂着聂慎儿躺靠在榻上,目光扫过她的住处,眉头微蹙:“你这儿,倒是清简了些。” 聂慎儿摇头,柔声道:“皇上先前赐过臣妾许多东西,已经很好了,臣妾不敢贪心。” 雍正捏了捏她的指尖,笑道:“赶明儿朕再给你添置些。” 聂慎儿却反握住他的手,眼中带着几分心疼:“皇上别一来就想着给臣妾好东西,您自己都憔悴了。明明病已大好了,怎么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雍正想起病中她在身旁悉心照料,还唱童谣哄他的情景,半开玩笑地说道:“朕对着那些折子,想到的都是老臣们的老脸,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如今见着你,脸色就好了。” 聂慎儿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皇上又拿臣妾打趣。” 雍正托起她的脸蛋左右打量,认真道:“朕说的可是实话。” 聂慎儿顺势靠在他肩上,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嗓音软糯:“那皇上可要告诉臣妾,为何心情不佳?” 雍正被她缠得无法,沉默片刻,抚了抚她的发丝,低声道:“朕……有些思念朕的妻子了。” 聂慎儿故作疑惑地问:“那皇上为何不去景仁宫看望皇后娘娘,反倒来了臣妾这儿?” 雍正摇头,目光悠远:“皇后是皇后,不是朕的妻子。” 聂慎儿一怔,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不解,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是说……?” 雍正眸色微黯,抚着她的肩头,解释道:“是朕做王爷时的嫡福晋,她早早去世了,后来追封为纯元皇后。” 聂慎儿眸光微动,轻声念道:“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雍正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低头看她:“你还读过《诗经》?这首《邶风·绿衣》可算是生僻了。” 聂慎儿语气天真:“臣妾没读过什么书,只是恰好会这一句。” 她乘胜追击道,“纯元皇后一定是个顶顶好的女子,才能让皇上这般牵肠挂肚。臣妾也想有纯元皇后十分之一……不,一百分之一的好,这样皇上也能惦念着臣妾了。” 雍正凝视着她,见她眸中满是依赖与仰慕,分明与纯元无半分相似,却纯粹得让他心头微动。 半晌,他摇头轻笑:“你不是她,也不必做她。像这样做自己就很好,朕会念着你的。” 【宫斗专家:???大胖橘居然让慎儿做自己?】 【真相帝:因为慎儿根本不像纯元啊!她唱童谣让四大爷想到的是童年遗憾,跳舞跳的也是西汉古舞,和惊鸿舞半点不沾边。】 【甄学家005:懂了!慎儿的魅力足够独特,根本不需要当周边!】 【双厨狂怒:慎儿这波赢麻了!纯元周边千千万,但慎儿只有一个!】 聂慎儿靠在他怀中,眸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但很快又化作柔情:“皇上待臣妾真好。” 雍正手臂收紧,将她整个揉进怀里,低声道:“朕今日心情烦闷,原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想到竟遇见了你,倒是意外之喜。” 聂慎儿眨了眨眼,狡黠一笑:“那臣妾可算立功了?” 雍正失笑:“算,自然算。” 聂慎儿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嗓音柔软:“那皇上可要答应臣妾,日后若再烦闷,便来找臣妾说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雍正心头微暖,点头应下:“好。” 两人相视一笑,蜡烛噼啪爆出火花,映得满室温情。 第19章 云汐撒娇,陵容遭不住啊 天幕左侧。 安陵容回到椒房殿时,杜云汐正陪着张嫣玩翻花绳,张嫣笨拙地学着杜云汐的动作,却总是翻错,急得小脸通红。 杜云汐见她回来,抬头笑道:“慎儿,事情都办妥了?” 安陵容点头,走到她们身旁坐下:“嗯。” 张嫣兴奋地举起手中的红线:“慎儿姐姐,你看!云汐姐姐教我的!” 安陵容唇角微扬,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娘娘真聪明。” 杜云汐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声问:“周采女那边……没为难你吧?” 安陵容摇头,语气平静:“没有,她心虚得很,连见都不敢见我。我就让宫女传了几句话,敲打了她一番。” 杜云汐松了口气:“那就好,她既然怕成这样,想必是不敢再犯了。” 张嫣玩累了,揉着眼睛嘟囔:“早上起太早,困了……” 杜云汐连忙起身扶她:“娘娘,奴婢服侍您歇息。” 安陵容也站起来:“我来吧。” 两人一同伺候张嫣睡下,待她呼吸平稳后,才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外间,杜云汐压低声音道:“慎儿,你不在的时候,太后娘娘听说了今日椒房殿的事,特意拨了几个宫人过来。” 安陵容蹙起眉头:“太后的人?” 杜云汐点头:“说是怕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人不够,多添些人手。” 安陵容眸色微冷,提醒道:“怕是来盯着我们的。” 杜云汐叹了口气:“我明白,往后伺候皇后娘娘得更小心些,不能授人以柄。” 安陵容“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外的几张生面孔,心中暗暗记下他们的样貌。 杜云汐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新来的宫人里有个叫阿丑的,脸上有块胎记,听说在永巷时常被人欺负,今日刚来就被其他宫人排挤,真是可怜。” 这些时日同吃同住,安陵容对杜云汐这副老好人的性子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一口戳穿道:“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去看看她?” 杜云汐弯眸一笑:“慎儿最懂我了,陪我去吧?” 安陵容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嘴上却道:“你想去便去,非要拉着我做什么?” 杜云汐凑近她,眨了眨眼,语气促狭:“还不是怕某人又偷偷生闷气,觉得我只关心别人?” 安陵容身形一滞,转身就要走:“你爱看谁看谁,与我何干?” 杜云汐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撒娇道:“好慎儿,你最好了,就陪我去吧。” 安陵容被她这么一拽,脚步顿住,终究没再挣脱,只低低“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半推半就地被她拖着走。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哈哈哈哈安小鸟完全拒绝不了云汐撒娇!】 【双厨狂怒:杜云汐还记得上次陵容吃张嫣的醋呢,太会了!】 【大汉甜饼铺:安小鸟:我明明很生气,但她说我最好诶……】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偏殿,远远便见一个身形瘦削的宫女跪在地上擦地,半边脸上覆着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衬得她面容阴郁。 几个新来的宫人从她身旁经过,故意踢翻了水桶,脏水“哗啦”一声泼了她一身。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其中一人假惺惺地说道,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阿丑动作未停,依旧低头擦地,仿佛没听见一般。 另外几人见状,纷纷嗤笑:“丑八怪就是丑八怪,连话都不会说。” “听说她在永巷的时候,连狗都嫌她晦气!” “可不是,长成这样还敢在椒房殿伺候,也不怕吓着皇后娘娘!” 阿丑充耳不闻,依旧低头擦地,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手中的抹布。 【大汉使者:阿丑被霸凌虽迟但到!】 【真相帝:你们可悠着点,人家可是吕后的杀手,弄死你们分分钟的事!】 【美人心计真爱粉:雪鸢!我的雪鸢!】 杜云汐快步上前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个宫人一见是她,立刻噤声,讪讪地低下头:“杜、杜姑娘……” 杜云汐冷声道:“敢在椒房殿欺负人,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快给阿丑道歉!” 几人面面相觑,碍于杜云汐是皇后身边的红人,敷衍着对阿丑说了句“对不住”。 阿丑依旧冷着脸擦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杜云汐和安陵容的到来置若罔闻。 杜云汐挥手赶人:“都去做自己的活,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别怪我不客气!” 几人悻悻退下,杜云汐这才转身看向阿丑,她蹲下身,想扶阿丑起来:“你先别擦了,回去换件衣裳吧,这样湿着容易着凉。” 阿丑避开她的手,语气冰冷:“不用你管。” 安陵容眉头一皱,不悦道:“我们没人想管你,但你这样浑身湿透地擦地,被人看见了,只会说皇后娘娘苛待宫人。” 阿丑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她丢下抹布缓缓站起身,拎起水桶,连个“谢”字也没有,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云汐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安陵容吩咐一旁的宫人:“把地收拾干净。” 见杜云汐仍望着阿丑离去的方向,安陵容问:“怎么,还不放心?” 杜云汐收回目光,笑道:“我只是觉得她和你一样,像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 安陵容一愣:“我哪里像刺猬?” 杜云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是是是,摸着一点也不扎手,不是小刺猬,是糯米团子。” 安陵容一时语塞,耳尖却悄悄红了。 【云陵cp粉:啊啊啊摸头杀!杜云汐好宠!】 【宫斗十级学者:神比喻!安小鸟之前可不就是刺猬吗?现在被云汐一点点捂化了!】 【双厨狂怒:安陵容:我明明很凶的!怎么成糯米团子了?!】 夜色沉沉,漪澜殿。 李美人从睡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她捂着肚子,总觉得腹中隐隐作痛,却又好像只是错觉,并没有哪里不适。 “来人!快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守夜的宫女匆匆进来,掌灯问道:“娘娘,怎么了?” 李美人急声道:“去御医署请御医!本宫肚子疼!” 宫女吓了一跳,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唤人。 不久后,御医提着药箱赶来,替李美人诊脉后,眉头微皱:“娘娘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并无大碍。” 李美人狐疑地看着他:“可本宫总觉得腹中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一般。” 御医沉吟片刻,宽慰道:“或许是娘娘近日忧思过重,影响了气血运行。臣开一副安胎药,娘娘服下后好好休息,应当无碍。” 李美人勉强点头,待御医退下后,她仍觉得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周采女会害她。她攥紧被角,眼中满是恐惧。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坐起身,再次唤来宫女:“去,告诉皇上,就说我腹痛难忍,请他来看我!” 宫女犹豫道:“娘娘,这么晚了,皇上怕是已经歇下了……” 李美人柳眉倒竖:“快去!若我腹中龙种有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宫女不敢再多言,急忙退下去禀报皇上。 李美人靠在床头,喃喃自语:“周采女……你想害我?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第20章 陵容计成,慎儿离间 翌日,东方破晓。 椒房殿中,安陵容早起为张嫣梳妆,杜云汐在一旁整理今日要用的钗环。 一名宫人步履匆匆地进来,低声道:“皇后娘娘,出事了!李美人昨夜腹痛,闹的皇上从宣室殿起身去陪她,今天一早竟又带人闯进了周采女的寝殿,两人争执起来,周采女摔了一跤,如今见了红!” 安陵容手中木梳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讥笑。 杜云汐惊道:“怎么会这样?那周采女的孩子……” 宫人摇头:“御医已经去了,孩子没事,只是周采女受了惊吓,胎象不稳,需卧床静养。” 安陵容放下梳子,事不关己地打听道:“李美人为何突然去闹?” 宫人压低声音:“听说是李美人一早喝了安胎药之后便腹痛不止,怀疑是周采女在饮食中下药害她,这才……” 杜云汐不解:“无凭无据的,她怎么敢?再怎么说也该先请太后娘娘彻查。” 安陵容淡淡道:“李美人向来莽撞,又仗着有孕在身,自然肆无忌惮。” 她转身对张嫣柔声道:“娘娘,今日咱们不去建章宫请安了,就在椒房殿歇着吧。” 张嫣懵懂地点点头:“好。” 杜云汐忧心忡忡:“这事闹大了,太后娘娘必定震怒。” 安陵容眸色幽深:“是啊,不过还好……与我们无关。” 【真相帝:安小鸟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漂亮!李美人果然上套了,周采女这下也惨了!】 【大汉使者:吕后最恨后宫争斗伤及皇嗣安危,李美人怕是要倒大霉!】 建章宫。 吕雉高坐殿上,听完莫离的禀报,眼中寒光乍现:“李美人好大的胆子!这周采女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碗药可命人验过了?” 莫离躬身道:“已让御医署数位太医一齐验过,那碗药里被加了极其微量的活血药材桃仁,按理说李美人喝下去之后并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需得积少成多才有效果。” 吕雉哼笑出声:“桃仁?这后宫里害人的手段当真是越来越新鲜了。” 莫离请示道:“太后娘娘,此事该如何处置?” 吕雉轻描淡写地挥手道:“传哀家懿旨,李美人诬陷嫔妃,惊扰皇嗣,即日起禁足漪澜殿,非诏不得出!周采女胎象不稳,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就是要两个一起软禁了,莫离领命,吩咐人即刻去办。 吕雉轻叩案几,目光扫向殿外,仿佛穿透宫墙,直抵椒房殿。 “聂慎儿……”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玩味之色,“有点意思,倒是比哀家预想的还要聪明。” 莫离迟疑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此事与她有关?” 吕雉轻笑一声:“李美人蠢笨如猪,周采女又是个沉不住气的,这两人斗起来,谁最得利?” 莫离恍然大悟:“是皇后娘娘!若她们两败俱伤,皇后娘娘腹中的‘皇嗣’便无人能争。” 吕雉微微颔首:“聂慎儿这丫头,借刀杀人用得不错。” 莫离皱眉:“如此自作主张,要不要奴婢去警告她一番……” 吕雉摇头:“不必,哀家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大汉使者:不是?吕雉这就知道了?确定没开挂?】 【宫斗十级学者:之前吕后打杜云汐就是刻意挑拨聂慎儿和李美人的,现在只能算验收成果。】 【真相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天幕右侧,存菊堂内,聂慎儿正与沈眉庄对坐品茶。 沈眉庄笑意温婉,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容儿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聂慎儿接过茶盏,柔声道:“眉姐姐这儿清静,我闲来无事,便想着来坐坐。” 沈眉庄刚要说话,采月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小主!出事了!” 沈眉庄放下茶盏,温声道:“怎么了?这样着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采月顺了顺气,道:“方才御花园里发生了件大事!余答应冲撞了莞常在,恰好被皇上遇见,皇上当场斥责了余答应,将她贬为官女子,还晋了莞常在为贵人,这会儿正抱着她从长街上回碎玉轩呢!” 沈眉庄惊得站了起来:“果真吗?” 聂慎儿垂下眼帘,心中暗笑。甄嬛和沈眉庄平日里姐姐长妹妹短的,如今甄嬛骤然得宠,她倒要看看沈眉庄还能不能维持这份“真心”。 采月连连点头:“是真的!苏公公传了旨,这会儿消息都传遍六宫了!” 沈眉庄拍了拍胸口,眉眼舒展,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欣喜:“太好了!嬛儿终于不用苦熬日子,可以出人头地了!” 聂慎儿一愣,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反应。 沈眉庄转头拉住她的手,笑容明媚:“容儿,快,咱们赶紧去碎玉轩看看嬛儿,向她道喜!” 聂慎儿细细打量沈眉庄的神色,见她眼中只有欢喜,并无半分嫉妒,竟是真心实意的,便点头应下:“好。” 两人带着宫女一路行至碎玉轩,远远便见内务府的太监们进进出出,搬着各式赏赐往碎玉轩里送,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堆了满院,都来不及收拾。 沈眉庄看着满满当当的院子,心中很是替甄嬛高兴:“看来碎玉轩今日要忙不过来了。” 聂慎儿亦含笑附和:“皇上待莞姐姐真是厚爱。” 沈眉庄笑着上前唤道:“嬛儿!” 甄嬛闻声抬头,见是她们,忙迎了上来:“眉姐姐!陵容!” 聂慎儿福身行礼:“嫔妾给莞贵人请安。” 甄嬛一把扶住她,嗔道:“这是做什么,陵容快别多礼,咱们姐妹之间,不许这样生分!” 聂慎儿俏皮道:“眉姐姐方才欢喜得都快疯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先行个礼,贺一贺莞姐姐晋封之喜。” 沈眉庄打趣道:“容儿说得对,咱们快进去说话吧,别在门口杵着打扰宫女太监们收拾,不然碎玉轩要没地方下脚了。” 甄嬛被她说得羞赧不已,赶忙拉着两人进殿,还吩咐其他人不许跟进来。 聂慎儿坐下后,故作好奇地打探道:“莞姐姐怎么一声不响就成了贵人?先前竟一丝风声也不露。” 沈眉庄笑道:“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甄嬛脸颊微红,解释道:“我并非刻意隐瞒,实在是先前在御花园偶遇皇上的时候,皇上假称自己是果郡王……” 她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沈眉庄听得惊讶不已:“皇上竟会做这样的事?” 甄嬛点头,神色复杂:“我原以为他是皇上的弟弟,自然不敢声张,谁知今日余氏冒犯,皇上才自曝身份。” 沈眉庄沉吟片刻,郑重道:“此事切不可再告诉第四个人,你未承宠便破格晋封,六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被人拿住把柄,恐生事端。” 聂慎儿眸光微闪,忽然道:“莞姐姐,其实你应该感谢余莺儿才是。” 甄嬛疑惑:“余氏那样放肆无礼,怎么还要感谢她?” 聂慎儿神情严肃了些:“皇上假扮果郡王与你私下接触,是在兴头上,许是觉得这样的戏码刺激。若非今日被余莺儿打乱,皇上自己揭破身份,莞姐姐和这‘果郡王’的故事必然还会继续下去。”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甄嬛,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等皇上没了兴致,一道圣旨下来,发落莞姐姐与人私相授受,那可是祸及满门的大罪,而莞姐姐却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甄嬛脸色骤变,方才的喜悦霎时被寒意取代。 沈眉庄细细思量,也惊出一身冷汗:“容儿说得对,嬛儿,此事确实凶险。” 甄嬛深吸一口气,后怕不已:“若非陵容提醒,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聂慎儿微微一笑:“妹妹并非故意吓两位姐姐,实在是君恩难测。姐姐们待我好,我自然也要为姐姐们着想。” 甄嬛认真地看向聂慎儿:“陵容,还是要多谢你。” “容儿,你是好心,我们都没往这处想。”沈眉庄握住甄嬛的手,安慰道:“嬛儿,你日后定要更加谨慎才是,不过有我们在,咱们姐妹同心,必定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甄学家007:聂慎儿这角度清奇啊!说得确实有道理!】 【真相帝:可她为什么要告诉嬛嬛和眉庄?不可能是真的好心提醒吧?】 【宫斗十级学者:让甄嬛和沈眉庄防着大胖橘?这有啥用?】 第21章 慎儿曹琴默互相埋刺 一个月以来,甄嬛的荣宠水涨船高,破格晋封为贵人只是个开始,隔日雍正又巴巴地去碎玉轩看她。 等到甄嬛的身子大好了,雍正更是特意赐浴汤泉宫,又给予碎玉轩椒房之宠,每日下午叫甄嬛陪着下棋,傍晚一齐用晚膳,晚上还翻甄嬛的牌子。 甄嬛一连数日盛宠不衰,后宫里多有不满,而怨气最大的,当属华妃和丽嫔。 阎王发怒,小鬼遭殃,因此这段时间曹贵人的日子很是不好过。 启祥宫内,温宜公主正躺在摇篮里酣睡。 曹琴默坐在一旁,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多日未曾安眠。她轻拍着温宜的襁褓,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殿门,似在等人。 殿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安小主来了,快请进吧,我们贵人正候着您呢。” 曹琴默起身从内室走出,聂慎儿已缓步踏入殿内,朝她福身行礼:“嫔妾见过曹姐姐。”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抬手虚扶:“安妹妹不必多礼,快请坐。妹妹肯来,姐姐真是高兴。” 聂慎儿落座后,瞧着曹琴默疲惫的面容,故作关切道:“曹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可是温宜公主夜里闹腾?” 曹琴默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温宜一向乖巧,从不闹腾……安妹妹有所不知,这几日华妃娘娘心情不佳,我日日去翊坤宫请安,少不得要受些责难。” 聂慎儿了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精致瓷盒递给她:“这是嫔妾自己调制的玉容膏,能养颜润肤,姐姐不妨试试。” 曹琴默接过,打开一看,只见膏体莹润如玉,散发着清幽的药香,不由欣喜道:“妹妹有心了,这玉容膏瞧着就金贵。” 聂慎儿浅笑:“姐姐喜欢就好。” 音袖奉上热茶,曹琴默轻抿一口润了润喉,才道:“这是华妃娘娘赏的茶,妹妹尝尝。” 聂慎儿捧起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曹琴默的神色,试探道:“曹姐姐,华妃娘娘近日心情不佳,可是因为……莞贵人?” 曹琴默苦笑一声:“除了她还能有谁?皇上如今待她如珠似宝,连椒房之宠都赐下了,华妃娘娘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聂慎儿语气轻柔:“姐姐是华妃娘娘的左膀右臂,娘娘再生气,也不该迁怒于姐姐才是。” 曹琴默早就习惯了,无奈道:“华妃娘娘性子烈,气头上哪还分得清这些?前日丽嫔在翊坤宫说了几句酸话,华妃娘娘当场摔了茶盏,连带着我也被训斥了一通,说我不中用,连个新入宫无宠多时的贵人都压不住。” 聂慎儿替她打抱不平道:“姐姐为华妃娘娘鞍前马后多年,如今却因旁人的过错受牵连,实在委屈。” 曹琴默听她这般说,心中微暖:“委屈倒谈不上,只是温宜还小,我若日日这般提心吊胆,难免照顾不周。” 聂慎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内室熟睡的温宜,语气柔和:“温宜公主近日可好?” 曹琴默神色稍缓:“她倒是还好,只是夜里总爱踢被子,我总得守着,怕她着凉。” 聂慎儿微微一笑:“姐姐疼爱公主,真是无微不至。” 曹琴默眼中浮现出柔软之色,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可如今华妃娘娘这般动怒,我实在担心……若有一日牵连到温宜……” 聂慎儿安慰道:“姐姐何必如此忧心?华妃娘娘再如何,也不会对公主不利。” 曹琴默摇头,压低声音:“安妹妹有所不知,华妃娘娘近日脾气越发暴躁,前日还命人杖责了一个小宫女,只因为她端茶时手抖了一下。我如今在翊坤宫如履薄冰,生怕哪日触怒了她,连累温宜。” 聂慎儿似是无意般问道:“姐姐可曾想过,与其日日受制于人,不如……另谋出路?” 曹琴默一凛,警惕地看向她:“安妹妹这是何意?” 聂慎儿放下茶盏,声音和缓:“姐姐聪慧过人,又为皇上诞育公主,何必非要依附华妃?如今莞贵人得宠,若姐姐能与她交好,日后未必没有更好的前程。” 曹琴默神色微变:“安妹妹慎言!” 聂慎儿不慌不忙:“姐姐多虑了,妹妹只是觉得,以姐姐的才智,不该被华妃束缚。” 曹琴默沉默下来,似在考量她的提议,片刻后却忽而笑道:“莞贵人再得宠也不过是个贵人,且皇上一遇见她,什么都抛到脑后了。我们倒也罢了,妹妹你跟莞贵人入宫时就交好,怎么她却不知道分你一杯羹?可见投靠莞贵人,并不明智。” 聂慎儿心中冷笑,曹琴默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刚试探她,她便立刻反将一军,挑拨自己和甄嬛的关系。 她故作黯然,低声道:“是皇上喜欢莞贵人,哪是莞贵人开口,皇上就舍得去看别人的?” 曹琴默见她神情落寞,心底几番算计,面上却甚是怜惜地道:“收了妹妹的玉容膏,姐姐便和妹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年纪大些,是过来人,在这后宫里,皇上的喜欢固然重要,却没有保障。皇上子息单薄,最要紧的还是有个孩子傍身。” “我和欣常在生的哪怕只是公主,皇上也很喜欢。而且有了孩子,内务府就算再见风使舵,也不会没眼色地克扣份例。”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聂慎儿:“妹妹也该抓紧时间怀个孩子才是。” 聂慎儿双腮泛红,羞涩道:“孩子哪是说来就来的?” 曹琴默笑道:“妹妹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话题既然已经引到此处,聂慎儿当即故作天真地道,“不过嫔妾觉得姐姐说得不对,齐妃娘娘有三阿哥,却还是比不上未曾生育的华妃娘娘。” 曹琴默神色一滞,随即反驳道:“华妃背后有年大将军撑腰,自然盛宠不衰。” 聂慎儿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眨了眨眼:“说来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宠冠六宫,怎么没能给皇上生个一儿半女?” 曹琴默眼底藏着报复般的快意,嘴上却冠冕堂皇道:“或许老天真是公平的,给了华妃娘娘显赫的家世、皇上的宠爱,就让她子嗣艰难。” 聂慎儿叹息:“真是可惜了,不然不止皇上和华妃娘娘欢喜,年大将军做了舅舅也定然欢喜,以后岂不就是国舅爷了?” 说者有心,听者更是七窍玲珑。 话音一落,曹琴默瞳孔微缩,脸色骤变,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连忙道:“妹妹快别说了!” 聂慎儿似被吓到,怯怯低头:“姐姐,怎么了?”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惊疑,借口道:“温宜快醒了,我得去照顾她了,音袖,送送安常在。” 聂慎儿此行目的已达,顺势起身,福了福身:“那嫔妾先告退了,姐姐保重。” 曹琴默点头,目送她离开,待殿门关上,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放下手中那盒玉容膏,指尖不住发颤。 “年家……国舅……”她喃喃自语,眼中掠过一丝惊惧。 【宫斗十级学者:曹琴默这是被点醒了?】 【真相帝:曹琴默肯定听出弦外之音了,她那么聪明,绝对会怀疑华妃不孕有蹊跷!】 【甄学家007:玉容膏绝对有问题!曹琴默怕是要被坑了!】 【四大爷黑粉:曹琴默:这安常在看着单纯胆小,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第22章 汉宫取暖小分队,成立! 天幕左侧,椒房殿内。 张嫣坐在软榻上,小手不停地扯着腰间绑着的假肚子,这假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行动越发不便。 她年纪尚小,哪里受得了这般拘束?整日被宫人们盯着,不能跑不能跳,连步子迈大些都要被劝阻,心中憋闷至极。 “烦死了!烦死了!我不要戴这个了!又重又闷,难受死了!”她猛地扯开系带,布枕头做的假肚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杜云汐弯腰捡起,重新替张嫣绑好,柔声哄道:“娘娘,太后娘娘吩咐了,您得戴着它,否则旁人会起疑的。” 张嫣眼眶泛红,委屈地跺脚:“可它好重!我不想戴!我想出去玩!” 杜云汐正要再劝,殿门被推开,刘盈大步走了进来,见张嫣气鼓鼓的模样,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朕的嫣儿生气了?” 张嫣一见刘盈,委屈更甚,飞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告状:“舅舅!她们不让嫣儿出去玩!整日把嫣儿关在殿里,嫣儿要闷死了!” 刘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原来是为这个生气?那舅舅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张嫣眼睛一亮:“真的?” 刘盈点头:“真的,咱们好好玩一整天。” 张嫣欢呼一声,拉着刘盈的手就要往外跑。 杜云汐跪到两人身前阻拦道:“皇上,太后娘娘吩咐了,皇后娘娘身怀有孕,需在殿中静养,不能随意走动……” 刘盈摆摆手,浑不在意:“无妨,你不必管,就当不知道,太后那边若问起,朕来担着。” 杜云汐还想再劝,刘盈已经牵着张嫣走到了殿门口。张嫣回头冲杜云汐招手:“云汐姐姐,你也一起来玩呀!” 杜云汐无奈,只得道:“娘娘先去玩吧,奴婢待会儿和慎儿一起过去。” 张嫣点点头,又催促道:“那你们可得快点来!”说完,便兴高采烈地跟着刘盈跑到了院子里。 安陵容端着刚晾好的安胎药从偏殿走出,见杜云汐站在门口,问道:“怎么了?” 杜云汐叹了口气:“皇上带着皇后娘娘胡闹,非要带她出去玩,拦都拦不住。” 安陵容神色淡淡,走到一旁的花盆前,将碗中的药汁缓缓倒入土中:“只要不连累到我们,随他们吧。” 杜云汐的目光落在花盆上,那株原本茂盛的植物如今叶片枯黄,枝干萎靡,行将枯死。 她眉头微蹙:“奇怪,这药明明是补药,怎么这花反倒越浇越枯了?” 安陵容面不改色,随口胡诌:“或许是虚不受补吧。” 杜云汐越想越不对劲,蹲下身仔细查看:“慎儿,你说这药里会不会被人下了毒?有人想害皇后娘娘?” 安陵容垂眸看她,语气平静:“你想多了。况且,即便真有人下毒,皇后娘娘又不喝这药,下毒者不过是徒劳一场,何必在意?” 【真相帝:这药绝对有问题!周采女是不是又动手了?】 【大汉使者:吕后之前说李美人是诬陷,周采女肯定以为自己没被发现,胆子更大了!】 【宫斗专家:椒房殿的药都有毒,那李美人那边的安胎药岂不是也……细思极恐!】 杜云汐思索片刻,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站起身拉住安陵容的手:“走吧,皇后娘娘在等我们一起陪她玩呢。” 安陵容眉梢微挑:“方才你还觉得皇上和娘娘胡闹,怎么转眼就要跟着他们胡闹了?” “反正责任皇上担着,咱们就好好玩一回!”杜云汐眨了眨眼,狡黠一笑,不由分说地拉着安陵容往外走。 院子里已被清了场,只剩刘盈和张嫣在放纸鸢。 秋风飒飒,天高云淡,张嫣举着纸鸢在空地上奔跑,笑声清脆如铃。 刘盈站在一旁,手中握着线轮,将纸鸢越放越高,见她们出来,笑着招呼:“快来,朕特意让人多准备了一只纸鸢。” 张嫣也兴冲冲地挥手:“云汐姐姐!慎儿姐姐!快来一起放纸鸢,咱们比比谁放得高!” 杜云汐拿起另一只纸鸢,将线轮塞到安陵容手里:“我来放,慎儿你来控线。” 安陵容怔怔接过,站在原地,看杜云汐举着纸鸢跑远。秋风卷起她的衣袂,阳光落在她扬起的笑脸上,明媚得晃眼。 纸鸢乘风而起,安陵容下意识地收紧手中的线,看着它越飞越高,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也随着那纸鸢飘了起来,无依无靠,不知归处。 刘盈在一旁喝彩,张嫣蹦跳着欢呼。安陵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手中的线轮轱辘转动,纸鸢越飞越远,似乎要将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她手中抽离。 杜云汐跑回她身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却满是笑意:“慎儿真厉害,放得这么高!” 安陵容望着天空中那只小小的纸鸢,一时出神。 杜云汐见她神色游离,隐约猜到她心中所想,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慎儿,咱们把纸鸢放得再高些,然后悄悄弄断线,让它替我们飞出宫去,好不好?” 安陵容心头一颤,眼眶莫名发热,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半晌才轻轻点头。 杜云汐弯起眼睛,悄悄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拉线、放线。她的掌心温暖干燥,连带着安陵容那颗飘忽不定的心也渐渐落到了实处。 两人默契配合,纸鸢越飞越高,几乎化作天际的一个黑点。张嫣瞧见了,惊呼道:“哇!你们的纸鸢飞得好高啊!” 刘盈帮着张嫣调整线轴,试图让他们的纸鸢追上去。 “糟了,没带剪子。”杜云汐摸了摸身上,没找到能剪断线的利器,有些懊恼,便准备用手扯断。 安陵容轻声道:“算了,别伤着手。” 杜云汐却摇头,目光坚定:“我答应你的事,一定要做到。” 安陵容心头一软,正欲再劝,就在这时,张嫣和刘盈的纸鸢被一阵强风吹得歪斜,两只纸鸢的线绞在一起,双双断裂。 两只纸鸢失了束缚,乘风而起,飘飘荡荡地飞向远方,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张嫣兴奋地拍手跳起来,小脸红扑扑的:“飞咯飞咯!飞出去咯!” 安陵容凝望着纸鸢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杜云汐捏了捏她的手指,她才回过神,轻声道:“谢谢你,杜云汐。” 杜云汐噗嗤一笑,伸手挠她痒痒:“我的小慎儿,跟姐姐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安陵容猝不及防被偷袭,痒得笑出声来,边躲边求饶:“别、别闹了!” 她的笑声清亮欢快,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云陵cp粉:啊啊啊安小鸟笑了!她笑了!】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天知道安陵容有多少年没这样笑过了!】 【双厨狂怒:云汐简直是治愈系天花板!安小鸟看她的眼神都在发光!】 刘盈拉着张嫣走过来,神秘兮兮地道:“朕还准备了更好玩的,想不想看?” 张嫣眼睛亮晶晶的,小鸡啄米般地直点头:“想!” 刘盈带着张嫣往后院跑去:“那跟朕来。” 杜云汐拽了拽安陵容的袖子:“咱们也去瞧瞧。” 安陵容任由她拉着自己跟上。 后院空地上,刘盈已命人摆好了几只烟火。 天色渐暗,他亲自点燃引线,绚烂的火光“咻”地窜上夜空,炸开成璀璨的花火。 张嫣欢呼着在烟火下转圈,刘盈笑着陪她玩闹。杜云汐被跑到面前的张嫣一把拉住,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她回头看向安陵容,伸手将她也拽了过去。 四人手拉着手,绕着烟火跑跳笑闹,载歌载舞,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安陵容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杜云汐的带动下,渐渐放开了手脚,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阿丑刚做完别人硬塞给她的活计,从殿中走出,恰好撞见这一幕。她怔怔地站在廊下,冷硬的眉眼在烟火明灭中柔和了几分。 杜云汐眼尖地瞧见她,挥手喊道:“阿丑!一起来玩呀!” 阿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安陵容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鬼使神差地一把拉住了阿丑的手腕。 阿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绷紧身体,险些条件反射地攻击她,好在及时克制住了,冷着脸被安陵容拽到了人群里。 杜云汐笑道:“这才对嘛!” 烟火的光芒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安陵容看着身旁的杜云汐,又看了看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的阿丑和玩得开心的张嫣,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里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朕的截图键在哪里!这一幕太美了!朕要截图!】 【真相帝:阿丑: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大汉甜饼铺:安陵容居然会主动拉人了!云汐的感染力太强了!】 【历史迷妹:汉宫互相取暖小分队成立!好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这也太美好了吧!】 第23章 云汐调侃陵容,曹琴默腹痛 夜色渐深,烟火燃尽,玩累了的张嫣被刘盈抱回寝殿。 阿丑怕她们还要拉着自己做什么匪夷所思之事,跑得飞快,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杜云汐和安陵容并肩走在回廊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慎儿,今日开心吗?”杜云汐轻声问。 安陵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杜云汐笑了,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烟火余烬的浮灰:“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安陵容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心头还是有一丝不确定,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杜云汐歪头想了想,认真道:“姐姐对妹妹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安陵容声音渐低,似是难以启齿:“可我从前对你并不好。” 杜云汐扑哧一笑:“那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我的。” 安陵容被她的直白灼到,下意识回嘴:“谁喜欢你了?” 杜云汐也不拆穿,只是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去歇息了。” 天幕右侧,景仁宫内,众嫔妃依次入殿,向端坐上首的宜修请安。 聂慎儿位分最末,坐在欣常在的下首,余光却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华妃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凤眸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皇后娘娘近日气色倒好,只是有些人啊,仗着得宠便不把宫规放在眼里。整日缠着皇上也就罢了,连晨昏定省这样的大事也敢怠慢,实在不成体统。” 齐妃向来唯宜修马首是瞻,闻言立刻附和:“莞贵人如今越发没规矩了,这般恃宠而骄,也不知是谁纵出来的。” 丽嫔冷笑一声,语气刻薄:“齐妃娘娘何必说得这般含蓄?有些人一朝得势,便忘了自己是谁了,连给皇后娘娘请安都敢怠慢,真当这后宫是她一个人的天下了?” 沈眉庄坐在甄嬛的位子旁,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贸然开口,只能频频看向殿门,盼着甄嬛快些出现。 聂慎儿见状,故意露出几分担忧之色,甚至微微倾身,似要开口为甄嬛辩解。 一旁的欣常在瞧见她的动作,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安妹妹可别冲动!这些人不过是眼红莞贵人得宠,你何必凑上去触霉头?” 聂慎儿被她拽得一怔,侧眸看向欣常在,见她神色坦荡,一副“你别犯傻”的表情,心中不由好笑。 她小声道:“多谢姐姐提点,是嫔妾思虑不周了。” 欣常在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宫里的人啊,见不得别人好是常事,你且看着,待会儿莞贵人来了,她们指不定还要怎么编排呢!” 聂慎儿乖巧点头,心中却暗忖:这欣常在位分不高,性子也莽直,在这深宫里竟能安然活到现在,倒也是奇事一桩。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聂慎儿懵了,没见过欣吧唧这种直性子吧!】 【真相帝:欣常在:后宫嘴替,专治阴阳怪气!】 【四大爷黑粉:嘴毒还得看欣吧唧,华妃都得靠边站!】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甄嬛带着浣碧匆匆赶来,朝宜修福身行礼:“臣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宜修笑容温和:“不迟,你年轻,难免贪睡,本宫怎会怪你?” 甄嬛谢过宜修,又转向众妃行礼:“臣妾给各位姐姐请安。” 华妃与齐妃冷着脸不吭声,丽嫔更是翻了个白眼,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宜修含笑打圆场:“起来吧。” 甄嬛刚坐下,宜修便又笑吟吟地开口:“莞贵人近日侍奉皇上辛苦,本宫也不便差人送东西去你那儿。 正巧藏教喇嘛大师进贡了几匹开过光的万字福寿棉被,本宫给你留了一件,你盖着睡觉,也好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子。” 甄嬛再度谢恩,华妃却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嘛,若来日诞下皇子,莞贵人就能赶上齐妃了。” 丽嫔接茬道:“齐妃娘娘那可是有福气的,千万不要像四阿哥他娘一样没福气,都来不及看上四阿哥一眼……” 宜修眉头一蹙,沉声打断:“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四阿哥,皇子也是能随便议论的?这话在景仁宫说说便罢,若是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可是要生气的。” 华妃却浑不在意:“皇后娘娘何必动怒?丽嫔不过是实话实说。四阿哥的生母没福气,又何必把没福气的人挂在嘴边上呢?” 宜修被吵得心烦,正欲开口遣散众人,忽听一声低呼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贵人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宜修关切道:“曹贵人,你这是怎么了?” 曹琴默勉强稳住呼吸,声音虚弱:“回皇后娘娘,臣妾来了癸水,腹痛难忍,惊扰娘娘了。” 宜修摆摆手,语气慈和:“下次身子不适便不必勉强来请安,差人告诉本宫一声就是。” 曹琴默感激道:“谢皇后娘娘体恤。” 她想起身行礼,却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宜修见她实在难受,吩咐剪秋:“去请章太医来瞧瞧。” 丽嫔狐疑地打量曹琴默:“曹妹妹素来身子康健,怎的这次疼成这样?从前可从未有过。” 曹琴默摇头,有气无力道:“嫔妾也不知为何……” 【大汉甜饼铺:赌五毛,绝对和玉容膏有关!】 【宫斗十级学者:曹琴默:有没有布洛芬救我狗命!】 【真相帝:章太医是皇后的人,他的话能信?】 剪秋很快带着章太医回来。 章太医放下手中药箱,替曹贵人诊脉后回禀:“回娘娘,曹贵人身子无碍,只是误食了寒凉之物,才会腹痛如绞。微臣开副方子调理几日便好。” 宜修松了口气:“虽然近来天气渐热,但还不到贪凉的时候,曹贵人日后注意些。” 曹琴默连忙应下:“臣妾谨记。” 章太医开了方子,音袖接过。 宜修见无甚大事,便道:“既如此,都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告退,离开景仁宫。 待殿内只剩心腹左右,宜修才沉声问章弥:“曹贵人究竟怎么回事?” 章弥低声道:“回娘娘,曹贵人体内有麝香残留,又恰逢来癸水,活血之下才致腹痛。” 宜修缓声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记得管好自己的嘴,曹贵人若再请太医,你知道怎么做吧。” “微臣明白。”章弥躬身退下。 剪秋疑惑道:“好端端的,曹贵人怎么会接触到麝香?” 宜修问道:“听说华妃近日常召丽嫔和曹贵人去翊坤宫?” 剪秋点头:“是,经常一待就是大半天,天黑了都不放她们回去。” 宜修淡淡一笑:“那就不奇怪了。” 第24章 慎儿预判了她的预判 宫道上,甄嬛、沈眉庄与聂慎儿并肩而行。 甄嬛好奇道:“眉姐姐,四阿哥的生母是什么人?皇后娘娘那样和蔼的人,怎么一提到她就生气了?” 沈眉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四阿哥生母卑贱丑陋,皇上极不喜她,连带着也不喜四阿哥,所以一直将他养在圆明园行宫,不许入宫。” 甄嬛不解:“既是卑贱丑陋,皇上又怎会宠幸?” 沈眉庄示意她小点声,将两人拉到僻静处,才道:“听说皇上当年还是亲王时,酒醉误事,又因此遭先帝申斥。 那时正值九王夺嫡,险象环生,皇上便迁怒于四阿哥。这是宫里的大忌讳,你们就当不知道。” 聂慎儿露出惊讶之色:“原来如此,多谢姐姐告知。” 正说着,音袖扶着一步三晃的曹贵人从岔路走来。 聂慎儿柔声道:“两位姐姐,曹姐姐形单影只,身子又不适,瞧着怪可怜的,我去送她一程。” 沈眉庄目送她离去,对甄嬛叹道:“容儿真是心善,明知曹贵人是华妃的人,还这般关心她。” 甄嬛微微一笑:“陵容如今比选秀时开朗多了,是好事。” 聂慎儿快步走向曹琴默,搀住她另一只手臂:“姐姐脸色这样差,我送你回宫吧。” 曹琴默见是她,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脸色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许:“安妹妹有心了。” 走出一段路后,她佯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妹妹不知,我因着照顾温宜,从不敢贪凉,章太医却说我是误食寒物,实在蹊跷。” 聂慎儿一下拿帕子捂住了嘴,惊道:“姐姐的意思是……那太医没说实话?” 曹琴默见她的震惊不似作伪,神色惶惶地继续探道:“我也说不准,总觉得心里头不安的很。” 聂慎儿一副满心替她着想的样子:“姐姐若不放心,不如悄悄再请一次别的太医,姐姐可有相熟的太医?” 曹琴默苦笑:“我母家不显,位分也不高,哪里有什么相熟的太医?” 聂慎儿不赞同道:“这可不行,不为姐姐自己,便是为了温宜公主,姐姐也该有个信得过的太医时时周全才是。” 曹琴默摇头:“这宫里哪位太医背后没人?他们各司其主,关系盘根错节,理不清头绪,若是不慎用了别人的心腹,反倒惹祸上身。” 聂慎儿心念电转,轻声提议道:“既如此,姐姐何不从太医院学徒中挑一个?那些娘娘们瞧不上学徒,反倒干净。” 曹琴默一怔,却又有些顾虑:“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学徒医术未精,怕不顶用。” 聂慎儿温言劝道:“能进太医院的,哪怕是学徒,也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如今哪位太医以前不是从学徒做起的?姐姐若担心,可以先让他们看些小症候,试试深浅。” 曹琴默颔首:“妹妹说得有理,今日多谢妹妹了。” 聂慎儿抿唇一笑:“姐姐客气了。” 曹琴默越想越觉得有理,刚要吩咐音袖去请人,聂慎儿却拦住她:“姐姐别急,今日在景仁宫,皇后娘娘刚给姐姐请过太医,若回宫后又召,难免惹人注目。不如过两日再说。” 曹琴默恍然:“妹妹提醒的是,我真是急糊涂了。” 聂慎儿将她送到启祥宫门口,便福身告辞,转身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曹琴默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盒见底的玉容膏上,眉头紧锁。 半晌,她冷声吩咐音袖:“去太医院,请江太医来。” 音袖诧异:“小主,安小主不是说……” 曹琴默冷笑:“这宫里,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心?” 【宫斗专家:曹琴默果然起疑了!】 【真相帝:聂慎儿这招以退为进在大气层啊!她越拦着,曹琴默越会查,查来查去保不齐就查到欢宜香了!】 【甄学家007:玉容膏绝对有问题,但曹琴默查不出所以然来,才会真的信任她!】 【四大爷黑粉:慎儿: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聂慎儿回到延禧宫,看向正忙着泡茶的宝鹃,吩咐道:“宝鹃,你去太医院外守着,若是见音袖去传太医,就说宝鹊身子不适,叫几个太医院学徒来帮忙看看。” 宝鹃放下手中的茶盏,恭敬应道:“是,小主。” 待她离开后,宝鹊眨了眨眼,茫然道:“小主,奴婢没有生病啊?” 聂慎儿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傻丫头,让你装病都不会?” 宝鹊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道:“奴婢知道了。” 聂慎儿无奈摇头:“去把菊青也叫进来。” 宝鹊“哦”了一声,转身去外面唤菊青。 菊青跟着宝鹊进来,福身行礼:“小主有何吩咐?” 聂慎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淡淡道:“从今日起,你和宝鹊多留意宝鹃的动向。” 宝鹊傻乎乎地问:“为什么呀?” 菊青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应道:“奴婢知道了,小主放心。” 聂慎儿微微颔首,又道:“宝鹊天真得很,你平日多教教她。” 菊青点头:“是。” 聂慎儿看向菊青,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菊青,你是莞姐姐送给我的,在这宫里,我并非没有疑心过你是否有二心。” 菊青闻言,立马跪下,神色郑重:“奴婢既已跟了小主,便只认小主一人,绝无二心!” 聂慎儿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起身:“我这段时日观察来看,你是个老实的,且做事谨慎,这才放心用你。” 菊青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大意,低声问道:“小主是怀疑……宝鹃姐姐吗?” 聂慎儿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宝鹃只比你们大一两岁,但对这宫中的事,事事都很清楚,有些过于娴熟了,不得不防。” 她装作忧心忡忡地轻叹一声,“希望是我多心了。” 菊青坚定道:“奴婢必定替小主分忧。” 聂慎儿对她的态度很是满意,安排道:“以后你管着我的吃食,宝鹊管着衣裳首饰。” 菊青和宝鹊齐声应下:“是。” 聂慎儿挥了挥手:“菊青,你先下去吧,宝鹊留下。” 菊青福身退下,临走时目光在宝鹊身上停留了一瞬。 宝鹊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小主,奴婢该做什么?” 聂慎儿笑了笑:“你就在这儿跟我一起等着宝鹃回来。” 宝鹊乖乖点头:“哦。”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这招高明啊!让菊青管吃食,宝鹊管首饰,宝鹃管外务,三权分立,互相牵制!】 【真相帝:菊青心里肯定在想,小主留宝鹊单独说话,是不是也在防着我?】 【甄学家007:宝鹃:我以为我是心腹才叫我去太医院,结果不仅是支开我,而且还被盯上了?】 第25章 慎儿选学徒,汉宫事发 不一会儿,宝鹃带着三名太医学徒回到了延禧宫。 菊青候在门口,拦下宝鹃,低声道:“宝鹊在里头伺候,让太医学徒们进去就行。” 宝鹃一愣,但也没多想,点头应下。 三名太医学徒进殿,恭敬地向聂慎儿行礼:“见过安小主。” “不必多礼。” 聂慎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几人看向宝鹊,“你们依次给她诊脉,瞧瞧是什么缘故。” 第一个太医学徒老老实实上前,搭上宝鹊的腕脉,片刻后道:“这位姑娘身体健康,就是早上吃得多,有些积食。” 宝鹊一听,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小声嘟囔:“奴婢……奴婢就是多吃了两个包子……” 第二个太医学徒眼珠一转,上前装模作样地诊了一会儿,故作凝重道:“这位姑娘气血不足,脾胃虚寒,需好好调养。” 他拿腔拿调地刻意补充道,“若小主信得过,在下愿意效劳。”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个太医学徒上前,诊脉后沉思片刻,问道:“姑娘这几日夜里睡得可好?” 宝鹊点头:“睡得特别熟!往常夜里会起夜一回,这几天都是一觉睡到天亮。” 她挠了挠头,“不过奴婢也没觉得奇怪,只当是睡得更好了。” 聂慎儿看向第三个学徒,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透着审视:“你看出什么了?” 那学徒谨慎道:“这位姑娘应当是用过安神药或是安神香。” 宝鹊惊讶:“奴婢没有啊!” 学徒皱了皱眉,似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敛去神色:“那可能是学生学艺不精,诊错了。” 第二个学徒嗤笑一声,明显是在嘲笑他没本事。 聂慎儿不动声色,只道:“你们各自开个方子,出去交给宝鹃。” 三人应声退下。 宝鹃拿着三张方子进来,递给聂慎儿:“小主,这是三位学徒开的方子。” 聂慎儿接过,状似无意地问:“第二个学徒叫什么?瞧着倒是有几分本事。” 宝鹃答道:“回小主,他叫刘禄。” 聂慎儿点点头:“这下我心里便有数了,下次曹姐姐若有需要,就能给她推荐这位刘学徒了。” 宝鹃笑道:“小主真是心善,处处替曹贵人着想。” 聂慎儿看着她,意有所指地道:“我是心善,只是不知……这宫里的人,到底有多少张脸。” 宝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些许:“小主说笑了,人自然只有一张脸。” 聂慎儿笑意更深:“是吗?” 宝鹃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忙低下头:“小主若无事,奴婢先退下了。” 聂慎儿挥手道:“都下去吧,我一个人歇会儿。” 待两人退下后,聂慎儿才展开第三张药方,仔细端详。 方子上写的正是安神香的解法,左下角有个小小的落款——“卫临”。 聂慎儿唇角微勾。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宫斗专家:卫临提前出场了!他可比温实初狠多了,慎儿这是要和他联手?】 【真相帝:慎儿还故布疑云说要给曹琴默推荐刘禄,笑死了!】 【甄学家007:卫临: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深藏功与名!】 天幕左侧,椒房殿内。 一名宫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李美人和周采女都召了太医!” 杜云汐心头一跳,忙问道:“怎么回事?” 那宫人喘着气答道:“卯时不到,李美人就开始腹痛,看样子是要生了!消息刚传出去,周采女那边也喊肚子疼,御医署的人全出动了!” 杜云汐心下了然,迅速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截住御医,让他们先到椒房殿来,就说皇后娘娘腹痛难忍,即将分娩。另外,再找个产婆来,赶在太医到之前把人带来!” 宫人领命,转身就往外跑。 安陵容带着张嫣走进内室,张嫣有些茫然:“慎儿姐姐,我该怎么做?” 安陵容拉住张嫣的手,语气镇定:“娘娘,待会儿您只需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喊痛就行。” 张嫣眨了眨眼,乖巧地点头:“好!” 说着,她就躺到床上,扯开嗓子,装模作样地呻吟起来:“哎哟!好痛啊!” 杜云汐将安陵容拉到外间,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会找借口将御医都拦在殿外,不让他们进来。 再借故去厨房做点心给皇后娘娘垫肚子,趁机去漪澜殿,等李美人生下孩子后,我就把孩子抱回来。 慎儿,你就在这里陪皇后娘娘,哪儿也不要去。” 安陵容却摇头:“不行,我们没法确定李美人腹中的一定是皇子。我得去周采女那里看看,若她生的是皇子,我就抱回来,到时候就说皇后娘娘生了双生子。若是公主,我便不抱,这样更稳妥些。” 杜云汐被她说服了,便道:“你说得对,那就这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 安陵容赶到周采女的寝殿时,殿内一片冷清。 御医全被截去了椒房殿,连当值的宫女都不见踪影,只有阿丑一人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痛得满头大汗的周采女。 周采女捂着肚子,惊惧交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阿丑冷漠道:“奴婢来给娘娘接生。” 周采女挣扎着往后缩:“本宫不要你接生!滚!滚出去!御医呢?御医在哪里?!” 阿丑不为所动:“娘娘不必浪费力气喊了,没人会来。” 安陵容抬步走进殿中,接过话道:“御医都在漪澜殿伺候李美人生产,太后和皇上根本不关心娘娘腹中的孩子,他们只在意李美人的龙种。” 周采女如遭雷击,疯狂摇头:“不可能!本宫不信!” 她突然又狂笑起来,眼中满是怨毒,“看重她的孩子又怎样?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安陵容淡淡道:“娘娘与其在这儿胡搅蛮缠,不如省点力气,生个龙子出来。” 周采女被这话一激,死死抓住床单,咬牙道:“对……你说得对!本宫要生个龙子!让李美人再也压不了本宫一头!” 阿丑见她终于配合,便按照莫离教她的步骤开始接生。 周采女痛得撕心裂肺,几番挣扎后,力气几乎耗尽,脸色惨白如纸。 阿丑皱眉:“她没力气了,再这样下去,胎儿会憋死。” 安陵容一把捧住周采女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皇后娘娘还未生产,娘娘若能生下长子,那就是太子,大汉未来的天子!” 周采女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竟凭空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一用力—— “哇——”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阿丑迅速剪断脐带,将孩子抱到一旁擦拭。安陵容看了一眼,对周采女道:“恭喜娘娘,是小皇子。” 周采女如释重负,彻底力竭,昏死过去。 安陵容走到阿丑身边,看着她虽然生疏,却有条不紊的动作道:“原来你是太后娘娘的人。” 阿丑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神冰冷:“你知道了又如何?我们不过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棋子。” 安陵容盯着她:“除了接生,太后还给你下了什么旨意?” 阿丑沉默片刻,目光扫向床上的周采女,冷冷道:“她野心太大,毒害李美人,太后吩咐了,灭口。” 安陵容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平静道:“我来看着孩子,你趁她昏睡,早点动手吧,免得她醒了多生事端。” 阿丑没有废话,扯下床边的帷幔,利落地缠上周采女的脖颈,用力一勒。 周采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很快便断了气。 安陵容静静看着这一幕,脑海中浮现出余莺儿被勒死的画面,心中冷笑。 果然,不管是汉宫还是清宫,对这些上位者来说,人命都如此轻贱。 她不愿再做鱼肉,便只能做刀俎。 安陵容见阿丑动作干脆,杀了人眼都不眨一眼,问道:“你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吧?” 阿丑没有回答,自顾自将婴儿用襁褓包好,放进一个透气的食盒里,递给安陵容:“带他去椒房殿吧,我要去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安陵容接过食盒,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宫斗专家:周采女还是死了,原剧是莫离勒死她的。】 【真相帝:既然阿丑在周采女这里,那莫离肯定在漪澜殿了!】 【大汉使者:安小鸟和吕后这波隔空配合打得好啊!】 第26章 刘盈发狂,慎儿安插眼线 椒房殿内室,张嫣正趴在床边,好奇地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杜云汐却失魂落魄地坐在案边,脸色苍白。 安陵容来不及多问,迅速将食盒中的婴儿抱出,放到床上的小婴儿旁边。 产婆查看之后,扬声高喊起来,飞奔着出去报喜:“皇后娘娘诞下龙凤胎了!” 安陵容这时才得空走到杜云汐身旁,问道:“怎么了?” 杜云汐抬起头,眼眶通红,一把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李美人……死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猛地推开,刘盈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你说什么?!” 杜云汐哽咽道:“皇上……是太后,是您,是我们……一起杀了她……” 刘盈如遭雷击,身形一晃,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颤声问:“周采女呢?” 安陵容本不想火上浇油,却也无法隐瞒,终究还是如实道:“周采女也死了。” 刘盈浑身发抖,踉跄着后退几步,突然发狂般冲向床榻,伸手就要掐死两个孩子:“朕不要他们当傀儡!让他们跟朕一样痛苦!朕宁愿他们死!” 张嫣吓得尖叫一声,扑上去挡在孩子前面,却被刘盈一把推开。 杜云汐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去拉他,却怎么也拉不开,情急之下,一口咬在刘盈手臂上。 刘盈吃痛松手,安陵容和张嫣趁机一人抱起一个孩子,迅速退开。 刘盈跪倒在地,双目赤红,喃喃自语:“朕该怎么办……朕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宫斗十级学者:刘盈这精神状态……难怪吕后心累!】 【大汉使者:吕后:哀家这儿子废了,还是培养孙子吧。】 【双厨狂怒:安小鸟:世上怎会有如此神经之人?】 【云陵cp粉:云汐刚刚哭得好惨,她以后要是知道真相,会不会怪陵容啊?好担心……】 天幕右侧,紫禁城的夜色如墨般浓稠。 甄嬛已一连七日专宠,雍正前一天晚上听了甄嬛说他不该专宠自己使得后宫不宁,应当雨露均沾的劝谏,知道她是心有顾虑,却也没多在意。 结果隔日又在寿康宫里,被太后拿果郡王的生母,先帝朝盛宠一时的舒妃做话头给点了。 连番下来他也不得不听,这晚便没翻甄嬛的牌子,转而去了齐妃的长春宫。 但不知齐妃娘娘说了什么,惹的雍正不快,没坐多久就离开了长春宫。 雍正从长春宫出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跟在御辇旁,试探着问道:“皇上,是回养心殿,还是去翊坤宫?” 雍正沉默不语,显然心情不佳。 苏培盛察言观色,立刻会意,转头对抬轿的太监们吩咐道:“去碎玉轩。” 雍正脸色稍霁,苏培盛暗自松了口气,心道皇上到底还是惦记着莞贵人。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来了来了!粉娇你几名场面打卡!】 【甄学家007:三阿哥又长高了!笑死!】 【四大爷黑粉:根本不怪齐妃好吧!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四大爷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孩子,四大爷还嫌她烦,实在是凉薄寡义!】 与此同时,启祥宫内。 烛光跳动,映得曹琴默的面容格外柔和。 她亲手为聂慎儿斟了杯茶,温声道:“安妹妹尝尝,这是新进的雨前龙井,我特意让人留了些。” 聂慎儿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赞道:“清香沁人,姐姐这儿的好东西果然多。” 曹琴默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探究:“说起来,上次多亏妹妹提醒,我才想到去寻个信得过的太医。只是……” 她叹了口气,似有些犹豫,“我召了华妃娘娘惯用的江太医诊脉,他的说法竟与章太医一般无二,都说我是误食寒凉之物。” 聂慎儿神色不变,微微蹙眉:“那姐姐可查出是什么东西不妥了?” 曹琴默摇头:“未曾。姐姐跟你说实在话,我还特意让江太医验了妹妹送的玉容膏,里头确都是些养颜的药材,并无不妥。” 她抬眼看向聂慎儿,语气诚恳,“妹妹别怪姐姐多心,实在是宫中人心叵测,我不得不防。” 聂慎儿放下茶盏,坦然一笑:“姐姐谨慎些是应当的,我怎会怪姐姐?若换作是我,也会如此。” 曹琴默见她这般坦荡,心中疑虑又消了几分,伸手握住她的手,感慨道:“妹妹能这般体谅,姐姐真是惭愧。” 聂慎儿眨了眨眼,打趣道:“那今日姐姐叫我来,可是有什么好事?先说好了,今日我可没带礼物,姐姐可不能嫌弃。” 曹琴默被她逗笑,摆手道:“哪能次次让你破费?” 她转头对音袖道,“去把我妆奁里那对珍珠耳坠取来。” 音袖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精致的锦盒。 曹琴默接过,递给聂慎儿:“这对珍珠耳坠虽不算名贵,但胜在莹润无瑕,正衬妹妹的气质。” 聂慎儿连声推辞:“这如何使得?这样好的东西,姐姐还是自己留着戴吧。” 曹琴默却执意塞进她手中,笑道:“姐姐在宫里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难得与你投缘,你就别客气了。” 聂慎儿这才接过,眉眼弯弯:“那妹妹可就不客气了,改日定要把姐姐这儿的好东西都搬空。” 曹琴默掩唇轻笑:“你呀,只要不把温宜搬走,随你挑。” 聂慎儿故作夸张地摇头:“温宜公主可是姐姐的心头肉,我哪儿敢啊?” 两人笑闹一阵,气氛愈发融洽。 曹琴默转入正题:“其实今日叫妹妹来,是想问问你上次提过的太医学徒一事。” 聂慎儿温声问道:“姐姐可是找到合适的人了?” 曹琴默点头:“我私下接触了几位学徒,其中有个叫刘禄的,机灵得很,医术也不错,我让他给启祥宫的宫人看过几次病,开的药方都见效很快。妹妹可听说过他?” 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随即笑道:“巧了,前几日我宫里的宝鹊身子不适,也是请的这位刘学徒,诊脉开药都很精准。” 曹琴默神色舒展:“那便好,我还担心他医术不精。” 聂慎儿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地提醒道:“不过姐姐若要重用他,还是得查查他的底细,确保他身家清白才好。” 曹琴默颔首:“妹妹放心,我省得的。” 正说着,内室忽然传来温宜的哭声。曹琴默连忙起身:“这孩子,怎么醒了?” 聂慎儿也跟着站起来,体贴道:“姐姐快去照顾公主吧,我也该回去了。” 曹琴默歉然道:“今日怠慢妹妹了,姐姐改日再请你来。” 聂慎儿福了福身:“姐姐快去吧,温宜要紧。” 【宫斗专家:曹琴默这下彻底信了慎儿吧?】 【真相帝:刘禄这步棋稳了,慎儿真是步步为营!】 【甄学家007:玉容膏没问题,那曹琴默为什么痛成那样?欢宜香她以前也没少闻啊!】 出了启祥宫,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玉容膏自然没有问题,但玉容膏中的密蒙花与欢宜香中的丁香相冲,能最大限度地激发麝香的药性。 曹琴默日日去翊坤宫请安,欢宜香的麝香早已渗入她的肌理,再辅以玉容膏的催化,来癸水时便会腹痛难忍。 她缓步走在宫道上,夜风拂过她的鬓角,带起一丝凉意。 宝鹃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小主,咱们回宫吗?” 布局初现成效,聂慎儿神清气爽:“不急,左右无事,随便走走。” 她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27章 眉庄落水,慎儿获封 聂慎儿带着宝鹃走出启祥宫的范围,漫步在宫道上。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 宝鹃提着灯笼,笑吟吟地说道:“这下小主与曹贵人真心交好,又和沈贵人、莞贵人情同姐妹,以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顺当的。” 聂慎儿心情正好,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是啊,我好了,你们才能好。” 宝鹃应承道:“小主一路走来的辛苦,奴婢都看在眼里。” 聂慎儿正想再说什么,脚步却突然一顿。她侧耳细听,远处传来一阵激荡的水声,哗啦啦的,不似寻常。 “宝鹃,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抬手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宝鹃提着灯笼仔细辨认了下,笑道:“回小主,似乎是千鲤池的方向。晚上水声还这样大,那些红鱼想必都在扑腾,真是热闹。” 聂慎儿直觉不太对劲,千鲤池的红鱼虽多,但夜间向来安静,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鱼再闹腾,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过去看看。”她抬步便往千鲤池的方向走去。 待走近千鲤池,借着月光和灯笼的光亮,聂慎儿瞳孔一缩。 水里扑腾的哪里是红鱼,分明是一个人! 那人长发散乱,在水中拼命挣扎,衣衫浸透,眼看就要沉下去。 “沈姐姐?!”聂慎儿一眼认出是沈眉庄,心头一震。 宝鹃也看清了,惊呼一声:“小主,奴婢这就去叫人来救沈贵人!” 聂慎儿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沈眉庄若死了,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少了一个助力,还会打破后宫原有的平衡。 况且,雍正若是知道她救了人,必会嘉奖赏赐。 “来不及了!”她拦住宝鹃,“等叫了人来,沈姐姐命都没了!” 她脱下鞋和外衣塞给宝鹃,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聂慎儿水性极好,如今虽换了副身体,初下水时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找回了感觉,朝沈眉庄游去。 沈眉庄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模糊,双手胡乱扑腾着,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沉下去。 聂慎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低喝道:“沈姐姐,别乱动,我带你上去!” 沈眉庄听到熟悉的声音,勉强睁开眼,见是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感动,终于不再挣扎,任由她带着自己往岸边游去。 【宫斗专家:卧槽!慎儿竟然亲自下水救人?!】 【双厨狂怒:慎儿好帅!这波救人太飒了!】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眉姐姐好可怜,呛水了呜呜呜!】 【四大爷真爱粉:四大爷快来!给慎儿颁发后宫见义勇为奖!】 聂慎儿半抱着沈眉庄游到岸边,宝鹃慌忙伸手去拉,聂慎儿先将沈眉庄推上岸,自己才攀着池边的石头爬上来。 宝鹃急得声音都抖了,赶紧给聂慎儿披上外衣,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不断往下滴的水:“小主,您没事吧?” 聂慎儿摇摇头,顾不上自己,先去看沈眉庄。 沈眉庄已经呛水昏了过去,脸色苍白,嘴唇泛青,呼吸微弱。 聂慎儿缓了口气,沉声道:“宝鹃,快去叫宫中轮值的侍卫抬轿辇来,把沈姐姐送回咸福宫!” 宝鹃不敢耽搁,点点头往侍卫值守的地方跑去。 宝鹃刚走,采月就回来了,手里还捧着华妃赏赐的徽墨。 她一见自家小主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聂慎儿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沈姐姐落水了,我恰好路过,将她救了上来。” 采月听得心惊肉跳,当即给聂慎儿行了个大礼:“多谢安小主救命之恩!” 宝鹃飞快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几个抬了轿辇侍卫,聂慎儿便和采月宝鹃一起,合力将沈眉庄抬了上去。 采月放心不下,想跟着一块回去,聂慎儿催促道:“你快去请太医,这里有我!” 采月这才咬牙应下,急冲冲地奔向太医院。 聂慎儿和宝鹃一路跟着侍卫小跑回咸福宫。宝鹃机灵,先一步跑去通报咸福宫主位敬嫔娘娘。 敬嫔正在寝殿里看书,一听沈眉庄落水被救,顿时大惊失色:“什么?!快,快带我去看看!” 她走到宫门口,见沈眉庄昏迷不醒地被抬进来,立马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将沈眉庄送进存菊堂,又派人去通知皇上,同时让采星给沈眉庄换下湿衣裳。 焦头烂额地忙完一大圈,敬嫔才注意到聂慎儿也是一身狼狈:“安妹妹,你这身子要紧,先去我那儿换身衣裳!” 聂慎儿咳嗽了两声,婉拒道:“敬嫔娘娘,沈姐姐要紧,我无碍的。” 敬嫔皱眉:“你刚救了人,身子要紧,若着了风寒,岂不是让沈贵人愧疚?” 她不由分说地将聂慎儿拉进自己的寝殿,交代宫女:“去准备一身干净衣物,再去熬一碗姜汤来,给安小主驱驱寒气!” 聂慎儿谢过,敬嫔拍拍她的手:“你救了沈贵人,是天大的功德,不必客气。” 嘱咐完,敬嫔便火急火燎地去了存菊堂,看太医和皇上来了没有。 聂慎儿换好衣裳,喝下热腾腾的姜汤,身子总算暖和了些。 她不放心沈眉庄那边的情况,怕错过了雍正,便让宝鹃扶着她去存菊堂。 宝鹃担忧道:“小主,您刚受了寒,还是歇着吧?” 聂慎儿摇头:“沈姐姐还没醒,我不放心。” 两人刚走到存菊堂外,就听见苏培盛唱喏“皇上驾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雍正带着甄嬛大步而来。 雍正脸色阴沉,一进门便问:“沈贵人如何了?” 敬嫔上前行礼:“回皇上,沈贵人呛了水,尚未清醒,太医正在诊治。” 太医江诚刚诊完脉,见皇上驾到,过来跪下回禀:“回皇上,沈贵人呛水过多,又受了惊吓,需静养一段时日,臣已开了安神养身的方子。” 雍正眉头紧锁:“可有大碍?” 江诚道:“暂无性命之忧,但仍需好生调养。” 雍正稍稍放心了些,目光一转,瞧见站在一旁的聂慎儿,见她头发还湿着,刚松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听说是安常在路过救下了沈贵人?” 聂慎儿福身行礼:“回皇上,是臣妾。” 雍正示意她起身,对一旁的江诚道:“给安常在也诊一下脉,免得着了风寒。” 宝鹃扶着聂慎儿到旁边坐下,江诚诊脉后回禀:“安小主并无大碍,只是春日水寒,浸了身子,最好喝几天温补的药调理。” 雍正颔首:“去办吧。” “嗻。”江诚带着两名太医退下去配药。 雍正走到聂慎儿面前,见她明明自己惨兮兮的,却仍探头想瞧沈眉庄,心中微动,朝她伸出了手。 聂慎儿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他掌心。 雍正语气难得温和:“手这样凉,还逞强?” 他握紧聂慎儿冰凉的手指:“你一个小小女子,怎么敢跳下千鲤池救人?就不怕吗?” 聂慎儿眼神倔强真诚,声音轻柔却坚定:“臣妾素日与沈姐姐交好,见她落水危在旦夕,又恰好会凫水,便没多想……万幸将沈姐姐救上来了。” 雍正凝视她片刻,眼中带着赞赏之意,忽而一笑,“此心皎皎,昭昭兮如日月之明。” 他转头对苏培盛道:“苏培盛,传朕旨意,安常在救沈贵人有功,赐封号‘昭’。” 聂慎儿一怔,想要起身谢恩:“臣妾当不得……” 雍正按住她的肩,不让她行礼:“不必多礼,你且回去好生歇着,朕明日再去看你。” 说完,他又吩咐苏培盛:“将朕的御辇抬来,送昭常在回延禧宫。” 聂慎儿故作担忧地又看了两眼昏迷的沈眉庄,雍正轻推了她一把:“去吧,沈贵人这里有朕和敬嫔、莞贵人在。” 聂慎儿做足了戏,恋恋不舍地出了存菊堂。 坐上御辇,聂慎儿放松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周身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满足感。 这一趟,当真是意外之喜。 【真相帝:不愧是慎儿!这么早就得到封号了!】 【宫斗爽文爱好者:本来眉姐姐也会被人救起来,慎儿这波捡了个大漏,赚翻了!】 【甄学家003:昭!这个封号绝了!比鹂妃好听一万倍!这下不用当鸟妃了!】 第28章 陵容被禁,云汐误会 天幕左侧,建章宫内。 青铜兽炉中焚着沉水香,袅袅青烟在殿内盘旋。 安陵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手背,双腿发麻。 高坐于上首的吕雉却恍若未见,只是抱着怀中的男婴,逗弄着他肉乎乎的小脸,对身旁的莫离道:“这孩子比盈儿小时候安静些。” “是啊,小皇子是个沉稳的,将来必定让太后娘娘省心。”莫离跪坐在一旁,将怀中抱着女婴给吕雉看:“太后娘娘,您看,小公主方才笑了。” 吕雉点了点女婴的鼻尖,淡笑道:“倒是个会讨喜的。”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安陵容的膝盖已经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不知道吕雉究竟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终于,吕雉的目光缓缓落在安陵容身上,开口道:“你与杜云汐参与了这样的秘事,本应处死。” 安陵容背脊一僵,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姿态,没有抬头。 吕雉继续道:“但这事你做得漂亮,你是个聪明人,哀家欣赏聪明人,所以开恩留你和杜云汐一命。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多谢太后娘娘开恩,奴婢愿为太后娘娘效劳。” 吕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了,似有些意外道:“别人为哀家效劳,都得说些结草衔环、赴汤蹈火的话,你这就没了?” 安陵容依旧低着头,答道:“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奴婢的命捏在太后娘娘手里,要想活命,就必须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做。” 吕雉闻言,笑意更深,侧头对莫离道:“瞧瞧,这还说自己不懂什么大道理呢。” 莫离笑着附和:“这聂慎儿是个明白人,知道漂亮话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 吕雉收回目光,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光聪明可不中用,哀家要的是既听话又聪明的人,可千万别让哀家发现,你有什么小心思。” 安陵容低声道:“奴婢不敢。” 吕雉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 安陵容撑着地,双腿早已麻木,膝盖因久跪而刺痛,起身时险些踉跄摔倒,她强忍着不适,很快稳住身形,垂首站定。 吕雉淡淡道:“从今天起,你就调到建章宫来,在哀家身边做事。” 安陵容心头一沉,却不敢拒绝,只能应道:“是。” 吕雉又道:“你的东西一会儿自有人去替你收拾,你不必再回椒房殿了。” 安陵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太后娘娘,奴婢能否自己回去收拾东西?” 吕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舍不得?” 安陵容不敢再言,低头道:“奴婢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吕雉不再理会她,挥了挥手:“莫离,带她下去。” 莫离将怀中的女婴轻轻放入摇篮,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冷声道:“跟我来。” 安陵容跟着莫离走出大殿,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偏殿。 莫离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没有太后娘娘的旨意,不可踏出建章宫半步。” 安陵容低眉顺眼地应下:“是。” 莫离盯着她,威胁道:“杜云汐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可不要行差踏错。” 安陵容抬眸,对上莫离锐利的目光,平静道:“莫大娘,奴婢知道了。” 莫离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她转身离去,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安陵容与外界彻底隔绝。 安陵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才松懈下来坐到榻上。膝盖仍隐隐作痛,但她却无暇顾及。 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椒房殿的住处冷清多了,没有杜云汐的笑声,没有张嫣的吵闹,只有一片死寂。 往日里,杜云汐总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或是拉着她的手,非要她陪着一块儿做些什么。 如今这寂静,竟让她有些不习惯。 安陵容闭了闭眼,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有些想念杜云汐在身边的日子。 【历史迷妹:吕后这是要把云汐和陵容强行分开啊。】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回去收拾东西再见一面都不可以吗?!陵容要求已经很低了好不好!】 【真相帝:陵容是不是在想云汐啊?云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担心的吧……】 天色渐渐擦黑,杜云汐站在椒房殿门口,不断张望,却始终不见安陵容的身影。 “慎儿怎么还没回来?”她喃喃自语,心中隐隐不安。 张嫣已经用过晚膳,正坐在榻上玩着布偶,见杜云汐来回踱步,歪着头问道:“云汐姐姐,慎儿姐姐去哪儿了?” 杜云汐勉强笑了笑,安抚道:“娘娘别担心,慎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直到宫灯点亮,仍不见安陵容的踪影。 杜云汐终于坐不住了,对张嫣道:“娘娘,奴婢去建章宫打听一下,您先歇着。” 张嫣应了一声:“好。” 杜云汐叮嘱宫人照顾好皇后,便快步出了椒房殿,一路小跑至建章宫外。 宫门外站着两名宫人,见她靠近,立刻拦住:“站住!建章宫重地,闲人免进!” 杜云汐福了福身,客气地问道:“两位姐姐,可曾见过椒房殿的聂宫人?她今日被太后娘娘召见,至今未归。” 其中一名宫人皱眉思索良久,摇头道:“没听说过。” 另一人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今日倒是有个宫人说错了话,惹恼了太后娘娘,被处死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杜云汐心头猛地一颤,声音发紧:“被……处死了?可知那宫人叫什么?” 那宫人摇头:“不认识,是个眼生的,平日里应该不在建章宫行走,对了,她脸上还有一颗红痣。” 杜云汐脑中“嗡”的一声,耳边仿佛只剩下那句“被处死了”。 她想起吕雉的手段,想起李美人和周采女的死,想起她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里,连尸骨都无处可寻…… 她越想越怕。 她的慎儿……就这么没了? “慎儿,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慎儿,姐姐保护你。” 她答应过要带她出宫的…… 杜云汐踉跄着后退两步,强撑着回到住处,关上门的一瞬,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真相帝:吕后是故意安排人这么说的,还是闹了个大乌龙?】 【云陵cp粉:云汐哭得好伤心呜呜呜,她以为死的是陵容吧!】 【大汉甜饼铺:急死了!能不能让我进去告诉云汐陵容在哪里啊!】 第29章 陵容云汐夜半私会 阿丑刚干完活,正打算回房休息,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从杜云汐房中传来。 她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未闩上,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杜云汐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衣袖。她沉浸在悲伤中,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阿丑皱了皱眉,走到她身旁,冷声问道:“你怎么了?” 杜云汐抬起头,眼眶通红,见是阿丑,哽咽道:“慎儿……慎儿今天被太后娘娘召去建章宫,一天都没回来……我去建章宫问,那里的宫人说……说慎儿没了……” 她声音发颤,不停地自责:“都怪我,我应该跟她一起去的……是我没保护好她……” 阿丑的目光古井无波,语气依旧冷硬:“怎么回事?你打听清楚了吗?” 杜云汐摇头,泪水再次滚落:“我倒是希望是假的……可建章宫的宫人说,被处死的宫人脸生,不知道叫什么,脸上有一颗红痣……慎儿到现在不见踪影,除了她还能是谁?” 阿丑沉默了,她想安慰杜云汐,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别哭了。” 杜云汐哪里听得进去?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阿丑见她哭得更厉害,又根本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索性直接道:“我再去帮你打听一下。” 杜云汐抬起泪眼:“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打听?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阿丑不耐地打断她:“你别管。你找个斗篷披上,跟我到建章宫外墙下等着。我要是找到聂慎儿,就带出来。要是找不到,我也没办法。” 杜云汐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你真的能打听到?” 阿丑懒得多费口舌,只冷冷道:“去不去?” 杜云汐忙不迭地点头:“去!”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件黑色斗篷披上,阿丑见她准备好了,便带着她一路避开巡视的禁军,来到建章宫外墙下。 宫门早已紧闭,杜云汐忧心忡忡:“门都关了,你怎么进去?” 阿丑余光扫了杜云汐一眼,确认她站在安全的区域:“别多问,藏好了,在这等着。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轻巧地翻过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杜云汐瞪大眼睛,心中既惊又喜,却不敢出声,只能攥紧斗篷边缘,焦急地等待着。 【历史迷妹:阿丑这身手绝了!不愧是吕后培养的杀手!】 【云陵cp粉:雪鸢真的好好!根本就是面冷心热,还帮云汐找陵容!】 【大汉甜饼铺:霸总雪鸢!用最冷酷的表情说最暖心的话!】 建章宫偏殿内,安陵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膝盖仍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烦的是,她不知道杜云汐现在怎么样了。以杜云汐的性子,发现自己失踪,必定会着急…… 正想着,窗户突然“吱呀”一声轻响。 安陵容警觉地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查看。 才刚靠近,一只冰凉的手倏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是我。”阿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你去见杜云汐。” 安陵容借着月光看清了阿丑的脸,心中狂跳,快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喊叫。 阿丑松开手,安陵容压着气音问:“云汐在外面?” 阿丑“嗯”了一声,将她从窗边拉出,重新掩上窗户,带着她避开建章宫明里暗里的守卫,一路潜行至院墙下。 安陵容心跳如鼓,还未反应过来,阿丑就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她只觉身子一轻,眼前景物飞速掠过。 杜云汐躲在宫墙下的阴影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高耸的宫墙。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阿丑进去很久了。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万一阿丑也被抓了怎么办?万一慎儿真的…… 杜云汐猛地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墙头轻盈跃下,稳稳落地。杜云汐定睛一看,阿丑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她眼睛一亮,几乎是飞奔过来,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上下打量:“慎儿!你没事吧?” 她来回检查着安陵容,生怕她哪里受了伤。 安陵容被她急切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轻声道:“我没事……” 杜云汐不放心,又去摸她的肩膀、手臂,确认她安然无恙。可当她无意间碰到安陵容的膝盖时,安陵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强忍着没出声。 杜云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一皱:“怎么了?膝盖疼?” 安陵容试图蒙混过去:“没事……” 杜云汐哪肯信她,拉着她在栏杆上坐下,掀开她的裙摆,卷起裤腿查看。 安陵容缩着腿想拦她,却没能拦住。 月光下,她的膝盖一片乌青发紫,触目惊心。 杜云汐倒吸一口凉气:“太后娘娘罚跪你了?” 安陵容想要扯回裙摆盖住膝盖:“就一会儿……” “胡说!”杜云汐心疼得眼眶又红了,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一会儿能青成这样?” 她急得团团转,想找药膏,可身上什么都没带。 正着急着,阿丑丢过来一个小瓷瓶,刚好落在杜云汐面前:“药。” 杜云汐拿起药瓶,扭头冲阿丑感激一笑:“阿丑,你人真好。” 阿丑背过身去望风,语气生硬:“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快一点,被人发现我可不管你们。” 杜云汐笑着打开药瓶,小心翼翼地替安陵容涂药。 药膏清凉,敷在伤处,疼痛顿时减轻不少。杜云汐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她,借着月光,能清晰地看到杜云汐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 她心尖一软:“太后娘娘把我调到了建章宫,不让我回椒房殿……害你担心了,是不是?” 杜云汐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温柔:“是很担心……但现在知道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她将自己先前担忧害怕的情绪尽数咽下,不让安陵容沾染分毫,认真地看着她道,“慎儿,以后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安陵容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吹散了:“你也是。” 杜云汐笑了,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我的小慎儿,也知道关心姐姐了?” 若是往常,安陵容定要嘴硬反驳。可此刻,她只是垂眸,任由她调侃,仿佛是默认了这话一般。 杜云汐看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 夜风拂过,两人一时无言。 【历史迷妹:阿丑站在旁边望风的样子,像极了冷酷保镖,笑死!】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明明好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 【真相帝:不知道吕后准备派谁去代国当细作?不管是谁,这一走岂不是好多年不能相见?!】 【云陵cp粉:呜呜呜不要啊!我的cp不能分开!】 阿丑站在不远处,冷眼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发现后,才不耐地催促:“该走了。” 杜云汐依依不舍地替安陵容整理好裙摆:“慎儿,你一定要好好的。” 安陵容应道:“嗯,我会的。” 但她酝酿了半天的“你也要好好的”却卡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口。 阿丑走过来,一把拽起安陵容:“走。” 杜云汐还想说什么,阿丑已经带着安陵容跃上宫墙。 她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墙,许久才转身离去。 建章宫内,阿丑将安陵容送回偏殿:“今晚的事,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太后娘娘。” 安陵容点头:“我明白。” 阿丑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杜云汐……很在乎你。” 安陵容一怔,还未回应,阿丑已跳窗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安陵容坐回床榻,指尖虚虚抚过膝盖上的药膏,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杜云汐掌心的温度。 杜云汐,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第30章 宜修养蛊,慎儿连环计 天幕右侧,景仁宫内。 众妃前来请安,往日里能坐得满满当当的座位,今日却稀稀拉拉的,只有齐妃、丽嫔、曹贵人和欣常在四人到场。 剪秋扶着宜修缓步而出,宜修端坐上首,四人齐齐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抬手示意她们落座,语气温和:“宫里发生了那样大的事,今日本想免了你们的请安,但本宫想着有些事还是得交代一下。” 四人齐声应道:“臣妾等恭请皇后娘娘教诲。” 宜修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不急,等华妃到了再说。” 她吩咐宫女,“上些时令的瓜果和茶点来,咱们边吃边等。”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茶点。齐妃因着昨晚雍正没坐多久就离开长春宫的事,这会儿心情郁结,低着头坐在那里,既不碰茶点,也不与人搭话。 宜修目光扫过,故作关切地问道:“齐妃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齐妃勉强扯出一抹笑:“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无碍,只是……没什么胃口。” 宜修了然,温声宽慰:“你呀,放宽心,皇上得了新宠,难免要新鲜几天。你是伺候皇上的老人了,还能不懂这个道理?你只管好好教导三阿哥,三阿哥有出息,皇上也会高兴。” 齐妃闷闷应是,向皇后道谢,心里却愈发堵得慌。她伺候皇上多年,膝下唯有三阿哥一个儿子,可皇上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们母子一眼…… 丽嫔见状,轻哼一声,接话道:“皇上再喜欢新宠有什么用?昨儿个最后还不是去了华妃娘娘宫里,可见后宫里的恩宠,唯有华妃娘娘一枝独秀。”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华妃扶着鬓角款款而入,恰好听见丽嫔这番话,心情大好:“丽嫔今日嘴上是抹了蜜不成?说话竟这样中听。” 丽嫔、曹贵人和欣常在起身行礼:“嫔妾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摆了摆手:“起来吧。” 丽嫔笑容谄媚:“嫔妾说得可都是大实话。” 华妃轻笑一声,这才敷衍地向宜修行了一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昨儿伺候皇上睡得晚了些,早上便犯了会儿懒,来迟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宜修笑容不变,抬手道:“无妨,起来吧。” 华妃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转头对颂芝道:“皇后这里的茶尝着有些陈了,待会儿回去拿些新贡的碧螺春来,送给皇后娘娘尝尝。” 宜修面上依旧和善:“华妃有什么好东西紧着自己就好,本宫不挑这些。”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过,听说皇上换了翊坤宫的侍卫,往后再想得好东西,或许就没那么容易了。” 华妃脸色一沉,想起昨晚甄嬛在雍正面前上她眼药,害得她翊坤宫的侍卫被撤换的事,顿时心头火起,冷哼一声,“皇后娘娘消息倒是灵通。” 宜修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既然华妃已经来了,本宫有几件事要说。” 齐妃四人坐直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华妃却自顾自地拨弄着腕上的镯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宜修缓缓开口:“沈贵人失足落入千鲤池的事,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往后去水边时一定要谨慎小心,莫要让太监宫女离开左右,免得让皇上和本宫挂心。” 众妃齐声应道:“臣妾等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宜修微微颔首,继续道:“这次沈贵人遭难,多亏了昭常在及时将人救起。后宫之中都该像她们一样同心同德,守望相助。不过……” 她话锋一转,“下次这种以身涉险的事还是少做,免得伤了自身。” 众妃再次应是:“臣妾等记下了。” 华妃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安陵容多管闲事。 若非她横插一手,沈眉庄这会儿怕是已经沉在千鲤池底了,哪还有这么多麻烦? 宜修站起身:“旁的本宫也就不多说了,本宫还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恭敬行礼:“恭送皇后娘娘。” 【宫斗十级学者:皇后娘娘这一早上净说废话?这就是领导的艺术吗?】 【真相帝:一看你就没见识过我们皇后娘娘的厉害,三言两语就挑拨齐妃恨上甄嬛,又让华妃对甄嬛和慎儿更加不满,自己坐山观虎斗!】 【四大爷黑粉:宜修:本宫只是随便说两句,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是夜,延禧宫内灯火微明。 雍正果然如约而至,他没让人通传,悄悄走了进来。 内室里,宝鹊正端着一碗补药递给聂慎儿:“小主,该喝药了。” 聂慎儿接过药碗,刚凑到唇边准备一饮而尽,忽然察觉到外头过于安静,心念电转,猜测可能是雍正来了。 她故作嫌弃地闻了闻药,又把碗放回托盘上,扭过身子道:“这江太医开的药太苦了,我不想喝。” 宝鹊急道:“小主,药哪有不苦的?您快喝了吧,否则身子怎么好得了?” 聂慎儿背对着她,语气娇蛮:“就不喝!你上次生病喝的那个药就没这么苦,怎么轮到我就这般难以下咽?” 宝鹊还要再劝,雍正已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从托盘上端起药碗。 宝鹊吓得腿一软,正要跪下行礼,雍正抬手示意她噤声,挥了挥手。 宝鹊会意,抱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聂慎儿听到脚步声远去,故意扬声道:“宝鹊,你快点下去吧,再劝我也不想喝!” 她一头长发披散着,寝衣单薄,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娇柔。 雍正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抬手用念珠上的穗子在她颈侧轻轻挠了挠。 聂慎儿笑着躲开,回眸嗔道:“宝鹊,你学坏——” 话音戛然而止。 她“惊慌”地睁大眼睛,连忙要下床行礼:“皇上!臣妾不知是您……” 雍正按住她的肩,在床边坐下,笑道:“何必次次见到夫君都请安?” 聂慎儿眼波流转,声音轻柔:“皇上是夫君,夫君也是皇上,礼不可废。” 话音未落,她忽地狡黠一笑,靠进雍正怀里,“不过既然夫君纵容,那臣妾就坦然接受了。” 雍正见她如此娇俏可人,搂着她问道:“这药果真很苦吗?” 聂慎儿皱着脸点头:“特别特别苦,只是闻了一下,臣妾都要晕过去了。” 雍正失笑,又想起她刚刚说的话,追问道:“你方才说那宫女吃的药不苦,又是怎么回事?” 聂慎儿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雍正捏了捏她的脸颊:“老实交代。” 她“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就……就是宝鹊前些日子生病,请了个太医学徒看病,那学徒开的药闻起来甜丝丝的,臣妾没忍住……就让宝鹊给臣妾尝了一口。” 雍正无奈:“药岂是能乱吃的?下次不许这样。” 聂慎儿心虚地低下头:“臣妾知道了。” 雍正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那太医学徒倒是有些本事。” 聂慎儿摇了摇头,茫然道:“那臣妾就不清楚了,只是宝鹊确实好得很快,夫君也瞧见了,那丫头活蹦乱跳得紧。” 雍正心中已有计较,拍了拍她的手:“既然如此,朕就派那个太医学徒专门看顾你的身子,免得江诚忙着照顾沈贵人,对你有所疏漏。” 聂慎儿惊喜道:“谢夫君体恤!” 她指着药碗皱鼻子,试图转移话题,“那这药是不是能……” 雍正看穿她的小心思,不让她蒙混过关,拿起勺子搅了搅药汁,慢条斯理道:“前些日子是你照顾朕,如今该朕照顾你了。” 聂慎儿苦着脸,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雍正看得有趣:“这么怕吃药?” 聂慎儿委屈巴巴:“当然了,臣妾从小吃药,都得娘亲哄着才肯吃。” 雍正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从前你在家中,你娘哄你,如今嫁了人,也只好是夫君哄你了。” 聂慎儿眨巴着眼睛,乖乖喝下,就这么一勺一勺,雍正耐心地将整碗药喂完。 雍正不解地发问:“怎么每喝一口就要盯着朕瞧?” 聂慎儿眉眼弯弯:“臣妾就着夫君喝药,心里头甜,嘴里就不觉得苦得难以下咽了。” 雍正放下药碗,将她搂紧,低笑道:“朕的昭卿,真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慎儿太会了!搁我我也顶不住!】 【双厨狂怒:我是杂食党,我磕一口帝王薄情x虚情假意!】 【真相帝:大胖橘好像只叫过嬛嬛“莞卿”,现在叫慎儿“昭卿”,看来慎儿在他心里地位不一般啊!】 【宫斗爽文爱好者:卫临这下能名正言顺伺候慎儿了,还是四大爷的旨意,慎儿反应太快了,走一步算三步啊!】 第31章 宝鹃自曝,陵容三观炸裂 延禧宫内,聂慎儿正倚在窗边绣花。 剪秋跟在宝鹃身后进来,福身行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昭常在万福,奴婢还未恭贺小主得了封号。” 聂慎儿放下绣绷,温婉一笑:“姑姑客气了,快请起,今日怎么劳您亲自过来了?” 剪秋将手中的锦盒呈上:“皇后娘娘惦记着小主的身子,特意让奴婢送来这些血燕和人参,嘱咐小主好生调养。” 聂慎儿语气真挚,仿佛真的受宠若惊,“劳皇后娘娘挂念,臣妾感激不尽,还请姑姑代我谢过娘娘的赏赐。” 宝鹃接过锦盒,剪秋脸上的笑容更深:“皇后娘娘说了,昭常在要谢,不如等身子大好了,亲自去景仁宫向娘娘道谢。娘娘仁德宽厚,素来喜欢与小主们说话解闷。” 聂慎儿恭敬应道:“娘娘待下宽和,臣妾铭感五内,自当亲往拜谢。” 剪秋笑了笑,似是随口一提:“说来也巧,奴婢方才先去存菊堂给沈贵人送了补品,沈贵人也说了和小主差不多的话呢。两位小主心有灵犀,不愧是情深义重的好姐妹。” 聂慎儿顺着她的话关切道:“沈姐姐身子可大好了?” 剪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聂慎儿的神情,“瞧着比先前精神多了。莞贵人一直陪伴在侧,悉心照料,寸步不离的,连皇上去了都劝不走呢。” 剪秋这话说得蹊跷,看似闲聊,实则句句带刺。 聂慎儿故作黯然地试探:“莞姐姐与沈姐姐自幼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沈姐姐遭此大难,莞姐姐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剪秋感慨道:“是啊,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这么说来,小主不顾安危救了沈贵人,不仅是沈贵人的恩人,也是莞贵人的恩人呢。” 聂慎儿摇头,语气谦逊,“姑姑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怎当得起恩人二字?沈姐姐无事,我便安心了。” 剪秋目光微闪:“也是。你们三人关系好得不分彼此,想必莞贵人在陪伴沈贵人之余,早就专门前来向昭常在道过谢了。” 宝鹃突然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莞贵人可顾不上我们小主!这半个月来一次都没来过,只派了她身边的宫女来看过一回!” “宝鹃!”聂慎儿轻斥一声,故作神伤,“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姑姑莫怪。沈姐姐那边更需要照顾,莞姐姐顾不上我这儿也在情理之中。” 剪秋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得色,体贴道:“小主别往心里去。好在皇上记着您的功劳,特意派了卫学徒照料。虽说只是个学徒,但能得皇上钦点,想必医术不凡。” 宝鹃忍不住又愤愤说道:“沈贵人那儿可有三位太医轮流守着!我们小主这儿却只能……” 剪秋顺势道:“若是小主需要,奴婢回去可请皇后娘娘派章太医来。章太医伺候娘娘多年,最是稳妥。” 聂慎儿打眼瞧了宝鹃一眼,这丫头今日格外话多,与剪秋一唱一和,倒像是排演过一般。 她虚弱地咳嗽两声:“不必劳烦章太医了,我已无大碍。” 剪秋见好就收,福身告辞:“那奴婢就不打扰小主静养了,这就回去向娘娘复命。” 聂慎儿示意宝鹃:“送送剪秋姑姑。” 两人离开后,聂慎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了。 宝鹃啊宝鹃,原来你是皇后的人。 皇后的手段当真高明,先借剪秋之口挑拨她与甄嬛的关系,又用太医之事暗示皇上对她不过敷衍了事。 若是寻常小姑娘,怕是要被这诛心之言刺得自怨自艾,心生怨怼,最终只能投靠皇后以求庇护。 可惜啊,她聂慎儿与甄嬛沈眉庄本就是虚与委蛇,又怎会在意这些? 【宫斗十级学者:剪秋这些话句句挖坑,要是原来的安小鸟在这儿,怕是要被挑拨得落入圈套了!】 【真相帝:还好慎儿和眉嬛本来就是假玩,听了这些话根本不在意啊。】 【甄学家007:没人知道卫临是慎儿自己要的,其他人肯定都以为四大爷不重视她,就会放松警惕,不对她下手,慎儿的计策好绝!】 天幕左侧,未央宫大殿。 吕雉端坐于垂帘之后,安陵容怀抱着太子刘恭立于她身后。 刘盈自那日昏厥后便一病不起,吕雉再度临朝听政。 她当众宣布皇后诞下龙子,取名刘恭,立为太子。 往日都是莫离抱着太子随侍,今日莫离染病,这差事便落到了安陵容头上。 这是安陵容第一次随吕雉上朝,她掌心里早已紧张得沁出冷汗。 吕雉将手中竹简重重掷于地上,怒道:“小小匈奴,屡犯边境,若不严惩,我大汉天威何在!” 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在侄儿吕禄身上:“吕禄!即刻集结十万大军,远征匈奴!” 吕禄面露难色:“回禀太后娘娘,京城兵力总共也就十余万,若悉数调往边境,恐怕京师空虚。” 吕雉走下台阶,步步逼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我大汉只有这十万兵马吗?” 吕禄硬着头皮解释:“各地驻军调集需要时间,只凭圣旨召集,有许多的礼节需要遵守,最快也要半年……” 吕雉冷笑一声,在大殿中央踱步:“哀家查阅过兵书,古人制兵符以号令千军万马……” 安陵容听不懂这些,也再听不进这些。她怔怔望着吕雉的背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自己死过一次,重生一世,再没什么能让她畏惧。 可此刻,看着吕雉以一介女流之身号令群臣,指点江山,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全身,那种冲击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这个站在大殿中央发号施令的女人,与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妃嫔截然不同。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吕雉临朝听政的模样,威严、凌厉,一言可定天下生死。 那些大臣们,无论年长年少,权柄多重,在吕雉面前皆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违逆。 安陵容恍惚间想起自己在清朝后宫的日子。 那时的她,为了争宠,为了活命,日日算计,夜夜惊心,可即便爬到妃位,在雍正眼中,也不过是个玩意儿。 而吕雉,却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权柄。 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算计君恩,因为她自己就是权力的化身。 安陵容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似震撼,似向往,又似自嘲。 在吕雉面前,她什么阴暗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吕雉站得太高太远,不管她再活几辈子都做不到像吕雉这样,但至少,她在吕雉身上,看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女子的出路。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活着? 【双厨狂怒:安小鸟世界观被颠覆了!她哪见过这场面啊!吕后简直是女性天花板!】 【历史迷妹:吕后威武!这才是真·大女主!】 【大汉使者:别说安小鸟一个清朝人了,我隔着屏幕都被吕后的霸气震得腿软!】 退朝后,吕雉起身离座,安陵容回过神来,抱着太子跟上。 走出大殿,吕雉忽然开口:“今日哀家临朝,你觉得如何?” 安陵容心头一紧,谨慎答道:“太后娘娘威仪万千,奴婢唯有敬服。” 吕雉轻笑一声,目光深远:“这天下,从来不是男人的天下。哀家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先帝,而是因为哀家自己。” 第32章 杜云汐死了? 那日在未央宫大殿上,吕雉提出制作兵符调遣兵马,而后又让吕禄去代国探薄姬和代王的虚实。 代王佯装沉迷酒色的糊涂王爷,瞒过了吕禄,但吕后却不相信薄姬那样能隐忍的人会轻易放弃。 果不其然,在经历了周亚夫进京,吕禄的新夫人去世等等一系列的事后,吕后拿来做幌子的假兵符出现了假冒的复制品。 吕后疑心就是代国搞的鬼,便命阿丑盯着周亚夫。 这日,建章宫内,吕雉坐在妆镜前。 阿丑侍立一旁,禀报道:“太后娘娘,周亚夫近日并无异常,每日只在驿馆中读书习武,好像一心等着太后召见。” 吕雉眸色深沉:“没动静,那就更加深不可测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鲁元公主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连礼都未行便嚷道:“母后!您要为嫣儿做主啊!” 吕雉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鲁元公主咬牙切齿道:“那个叫杜云汐的宫女,简直不是人!她不知何时勾搭上了皇上,每晚皇上都会派步辇将她接进宣室殿!后来这事被嫣儿撞见,他们竟还拉嫣儿下水,带着嫣儿一起胡闹!母后,若不严惩,这宫中还有何规矩可言?” 吕雉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道:“那你想如何?” 鲁元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毫不犹豫道:“依儿臣之见,自然是杀了她!” 吕雉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那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鲁元公主大喜,福身道:“喏!儿臣这就去办!” 她大步离去,背影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狠厉。 阿丑站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 吕雉目光扫向她,语气平静:“继续盯着周亚夫,切记,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阿丑低头应是,随即退下。 走出建章宫,阿丑脚步微顿,心中不断挣扎。 她与杜云汐虽无深交,但杜云汐待她真诚,从未因她面容丑陋而轻视她。如今杜云汐命在旦夕,她不能坐视不理。 可吕雉的命令,她根本无法抗衡。 阿丑咬了咬牙,忽然想到安陵容。安陵容向来聪慧,或许有办法救杜云汐! 她立刻转身,快步朝安陵容的住处奔去。 然而,偏殿内空无一人。 她心急如焚,又四处寻找,最终在小厨房找到了奉吕后之名熬煮药膳的安陵容。 “跟我走!”阿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安陵容被她拉得踉跄一步,险些打翻药罐,皱眉问道:“怎么了?” 阿丑神情凝重,脚步不停,拉着她就往外跑,“来不及多说了,现在去,或许还能救下杜云汐,再晚一步,杜云汐必死无疑!” 安陵容瞳孔骤缩,顾不得多问,丢下药勺便跟着阿丑跑。 “到底怎么回事?”她一边疾步跟上,一边追问。 阿丑简略地将鲁元公主的话复述了一遍。 安陵容越听越心惊,难以置信:“杜云汐怎么会……” 她实在想不通,杜云汐那样聪明的人,怎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必须跑快点,再跑快点,尽快赶到地牢,想办法向吕雉求情。 她一定能救得下杜云汐的,就像上次那样! 阿丑拉着安陵容一路狂奔,穿过建章宫幽深的回廊,直奔地牢。 刚到地牢入口,便见刘盈快步走下台阶,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张嫣。 “皇帝舅舅!等等嫣儿!”张嫣提着裙摆,小脸涨得通红。 刘盈充耳不闻,径直往里冲。 安陵容见状,心中稍定,有刘盈和张嫣帮着求情,杜云汐活下来的几率就更大了。 莫离站在牢门前,拦住四人:“太后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刘盈怒极,一把抽出墙上悬挂的长剑,直指莫离咽喉:“给朕让开!否则朕杀了你!” 莫离寸步不让:“皇上若要硬闯,便先杀了奴婢!” 僵持之际,吕雉的声音从牢内传来:“让他们进来。” 莫离这才侧身让路。 安陵容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刘盈,率先冲了进去:“杜云汐!” 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摇曳着。 杜云汐静静地躺在干草堆上,面容安详,唇角残留着一丝干涸的黑血。 安陵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如坠冰窟。 她踉跄着扑到杜云汐身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鼻息。 没有呼吸。 她又去摸她的颈侧、手腕,脉搏全无。 杜云汐的身体尚且温热,可她却已经死了。 安陵容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指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杜云汐总爱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的场景。 “慎儿,等嫣儿长大了,我们就求个恩典出宫去,开个绣坊,好不好?” “慎儿,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 “慎儿,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慎儿,别怕,姐姐保护你。” 可现在,她死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杜云汐的脸上。 她用力摇晃着杜云汐的肩膀,声音哽咽:“杜云汐!你醒醒!你醒过来!” 可杜云汐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开始发僵,再也不会笑着喊她“慎儿”了。 安陵容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死死攥住杜云汐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带我出宫的……” 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可杜云汐却一点点融化了她的防备,如今,她好不容易愿意交付真心,可杜云汐却死了。 “杜云汐……你个骗子……”安陵容眼泪砸在干草上,嗓音低哑,“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哭声并不大,却哭得浑身发抖,伤心欲绝,最终伏在杜云汐身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姐姐……” 【云陵cp粉:啊啊啊我碎了!安小鸟终于叫姐姐了,可云汐听不见了!】 【历史迷妹:这场面太虐了,我都不敢看第二遍……】 【大汉甜饼铺:安小鸟好不容易决定交付真心,结果杜云汐死了,她会不会彻底黑化啊?】 【真相帝:唉……我知道杜云汐是假死看着都难受,不敢想安小鸟有多伤心……】 第33章 阿丑辞行,余莺儿下毒事发 长长的永巷里,安陵容如行尸走肉般走着。 杜云汐的死抽空了她所有的精气神,那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建章宫偏殿的。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灰雾,连阳光都因刺眼而显得格外虚假。 迎面走来两名御医,正低声交谈着,声音虽小,却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其中一人道:“皇上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恐怕撑不了几天了,除非……用回龙散。” 另一人立刻制止:“万万不可!回龙散是大凶之药,用得好,皇上的命就保住了,用得不好,只怕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那怎么办?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了!皇上若是驾崩,太后娘娘必定让你我陪葬!” “人命关天,还是想仔细的好……” 安陵容驻足,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中寒芒乍现。 杜云汐死了,可她还活着。活着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刘盈。 若不是他非要接杜云汐去宣室殿,杜云汐根本不会被吕后处死。 她恨透了吕后,但更恨刘盈,恨不能啖其骨食其肉。 刘盈要是死了,吕后必受锥心之痛,她要让吕后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安陵容打定主意,当即朝御医署走去。 趁着无人注意,她悄悄溜进药库,在药柜中翻找起来。 她这一世是在药材铺子里长大的,对各类药材再熟悉不过,很快便按照听到的方子配出了回龙散所需的几味药。 安陵容又特地将其中一味凶险至极的虎狼之药多添了足足三成,才将药包藏在袖中,若无其事地离开。 她得找个机会熬好药,送去宣室殿…… 刚回到建章宫偏殿,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叩声。 安陵容警觉地将药包塞入枕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极美的女子,肤若凝脂,唇若点朱,一双含情目潋滟生波。 安陵容愣了一下,警惕地问:“你是谁?有事吗?” 女子冷冷道,“是我。” 安陵容听出她的声音,难以置信,不确定地问:“阿丑?” 阿丑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惊讶吧?我自己也很惊讶。我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样子是太后娘娘给我用了药,刚才她赐了我解药,洗去易容后,我便成了这样。” 安陵容觉得有些古怪:“太后娘娘为何突然给你解药?” 阿丑语气平淡,“太后娘娘给了我新的任务,陪一位家人子跟随周亚夫前往代国,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安陵容涩然一笑:“呵……没想到……我们几个里,最先能出宫的竟是你。” 阿丑却摇了摇头:“都是做棋子,不论在汉宫还是在代国,又有什么分别?” 安陵容无言以对。 阿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恨太后娘娘,但我劝你别做不明智的事,与太后娘娘对抗,不过是以卵击石。” 安陵容扯了扯嘴角:“我没有那么傻。” 阿丑该说的都已说完,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后,她却又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安陵容:“对了,我叫莫雪鸢。” 【历史迷妹:雪鸢真好看!要和杜云汐一起开启代国副本了~】 【云陵cp粉:雪鸢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要陪的家人子就是杜云汐呢!】 【真相帝:安小鸟这是要刀了刘盈啊,她胆子大了好多。】 【大汉甜饼铺:谁来告诉安小鸟她的杜姐姐没死啊!急急急!安小鸟快去代国找云汐!】 待莫雪鸢走远,安陵容关上门,从枕下取出药包,双手攥住贴在胸口上,深吸了一口气。 “杜云汐,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我替你报仇。” 天幕右侧,延禧宫内。 宝鹃得了外头的消息,进来禀报:“小主,您这段时间一直在静养,不知道宫里出了好大的恶事!” 聂慎儿斜倚在软榻上看书,随口一问:“又听见什么事了,说得这样严重?” 宝鹃压低声音:“碎玉轩的莞贵人抓到了两个往她药里下毒的太监宫女,皇上已经下令杖毙了那两人。” 聂慎儿饶有兴味地问:“只是太监宫女,怕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吧?” 宝鹃凑近了几分,“小主英明!他们背后的主子是余氏。听说余氏被赶出钟粹宫后,就日日诅咒谩骂莞贵人,没想到竟还敢做出这样害人的事来。” 聂慎儿好奇:“皇上是如何发落余氏的?” 宝鹃纳罕道:“皇上本已下旨将她废弃冷宫,终身幽禁,后来不知怎的又追加了一道旨意,说她欺君罔上、毒害嫔妃,赐了自尽。” 聂慎儿放下手中书卷,道:“替我更衣吧。” 宝鹃会意:“小主是要去碎玉轩?” “嗯,去看看莞姐姐。” 聂慎儿换了衣裳,带着宝鹃前往碎玉轩。 内室里,沈眉庄已经在了,和甄嬛对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 聂慎儿在绣墩上坐下后,笑吟吟地问:“两位姐姐怎么了?” 沈眉庄见是她来了,忙坐直身子,拉住她的手:“容儿,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 聂慎儿柔声道:“沈姐姐怎么还提?你都送了多少谢礼给我了,还这样客气,我的那里可是都快被堆满了。只是你下次千万要当心些,别再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沈眉庄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得了教训,再不敢了。” 甄嬛轻叹一声:“眉姐姐,陵容,我心里堵得慌。” 沈眉庄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因余氏下毒之事?” 甄嬛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我恨极了被人暗算,可皇上真下旨杀了他们,我心里……并不畅快。” 听到这话,沈眉庄想起自己落水的遭遇,也不免跟着叹气:“看到杀人,我心里也不痛快,更何况扳倒了一个,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聂慎儿看着哭丧着脸的两人,怕她们因此失了斗志,故意道:“前赴后继的都是爪牙,真正站在后面的人,哪有那么多?” 沈眉庄眸光一凛:“容儿的意思是……?” 聂慎儿轻声道:“余氏得宠时最巴结的是谁?” 甄嬛与沈眉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华妃!” 聂慎儿颔首:“姐姐们心里有数就好。” 沈眉庄攥紧帕子,柳眉倒竖,怒道:“又是华妃!” 聂慎儿故作疑惑:“沈姐姐怎么这样生气?” 沈眉庄咬牙道:“我原本担心你听了害怕,不敢告诉你。当日在千鲤池,我并非失足落水,而是有人从背后推了我!千鲤池距离华妃的翊坤宫不足百步,除了她自己,谁敢在她的地界上如此撒野?” 甄嬛神色凝重:“余氏下毒若真是华妃指使,我们姐妹怕是早已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聂慎儿分别握住两人的手,语气坚定:“两位姐姐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背:“容儿你是妹妹,怎么能让你来保护我们?应当我们保护你才是。” 聂慎儿还没来得及客套回去,浣碧就小跑进来,急道:“小主,余氏不肯就死,在冷宫中大吵大闹,非嚷着要见皇上最后一面!” 甄嬛蹙眉:“怎么见?这个时辰皇上已经出宫了。” 沈眉庄迟疑:“难不成还容她活到皇上回来?” 甄嬛问浣碧:“回了皇后没有?” 沈眉庄接过话道:“皇后娘娘这几日头风发作,连床都下不来,怕是管不了这事。” 甄嬛沉吟:“那只剩华妃能管这事了。” 浣碧回道:“华妃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说是身子不爽快。” 沈眉庄嗤笑出声:“华妃怎么可能会管?她这会子避嫌还来不及呢。” 浣碧又道:“余氏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人诬陷,还砸了毒酒,形同疯妇,大骂我们小主,言语恶毒,令人不忍耳闻。” 聂慎儿坐不住了,起身道:“两位姐姐稍坐片刻,我去瞧瞧。” 沈眉庄怕她冲动,急忙劝阻:“容儿,你莫要沾染此事,免得在余氏那里吃了亏。” 甄嬛也劝道:“是啊,陵容,随她去吧,她不过是垂死挣扎。” 聂慎儿浅浅一笑:“两位姐姐放心便是。” 她福身离去,出了碎玉轩。 【宫斗专家:余莺儿危!慎儿肯定要去灭口了!】 【四大爷黑粉:聂慎儿这是做什么,她完全没必要替甄嬛出头啊?】 【真相帝:楼上的忘了欢宜香的事?余莺儿在大吵大闹,慎儿肯定不能让她把偷欢宜香的事抖落出来。】 第34章 慎儿试探苏培盛 冷宫外,聂慎儿站在斑驳破旧的宫门前,对宝鹃道:“你先回去给我准备热水沐浴吧,不必在这儿等我了。” 宝鹃犹豫道:“小主,这地方阴气重,您一个人……” 聂慎儿淡淡道:“无妨,我自有分寸。” 宝鹃见她坚持,只得福身退下:“那奴婢先回宫准备,小主可要早些回来。” 待宝鹃走远,聂慎儿才推开冷宫的门,独自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两名小太监正死死按着余莺儿跪在地上。 余莺儿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拼命挣扎着,嘴里不住地哭喊:“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皇上!” 苏培盛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语气无奈:“余氏,你就认命吧。” 见聂慎儿进来,苏培盛忙走过来躬身行礼:“哟,昭常在怎么到这儿来了?” 聂慎儿微微一笑,目光随意地扫过狼狈不堪的余莺儿:“听说余氏辱骂不休,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余莺儿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喊道:“安妹妹!安妹妹救我!你去告诉皇上,我是冤枉的!都是甄嬛那个贱人害我!” 聂慎儿并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对苏培盛道:“皇后娘娘头风犯了,华妃娘娘也说身子不爽快,让余氏这么吵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公公您觉得呢?” 苏培盛何等精明,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对小厦子道:“去,找东西堵住余氏的嘴。” 小厦子二话不说,扯了冷宫落满灰尘的床单撕下一块,一把塞进余莺儿嘴里。 “唔——唔——”余莺儿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聂慎儿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满意道:“这下便清静多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佯装疑惑地问道,“公公的差事怎么到现在也没了了?” 苏培盛叹了口气:“余氏一直撒泼,说要见皇上。” 聂慎儿轻笑一声,反问道:“公公觉得,皇上想见她吗?” 苏培盛对雍正的心思再了解不过,摇了摇头:“不说皇上因为设立井田的事儿出宫去了,就算在宫里,怕是也不想再多看余氏一眼。” 聂慎儿循循善诱道:“那公公还犹豫什么?” 苏培盛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却还是面露难色:“小主有所不知,皇上赐的是自尽,可这疯妇砸了药酒,撕了白绫,奴才简直是无计可施。” 聂慎儿哪能看不出这老狐狸是在故意推搪,可她不怕,索性直截了当地道:“公公伺候皇上多年,最能体察皇上心意。左右余氏在皇上那里已经是个死人了,那究竟是怎么死的,还重要吗?” 苏培盛眼神微动,缓缓点头:“奴才明白。” 他本想等着聂慎儿出去再让小厦子动手,可她却静静瞧着,仿佛要亲眼看着余莺儿咽气。 既然她不怕,苏培盛便不再耽搁,挥了挥手,示意小厦子勒死余氏。 小厦子本就因为剥核桃的事对余氏怀恨在心,当下便下了死手,弓弦缠上余莺儿的脖颈,狠狠一绞。 余莺儿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腿拼命踢蹬,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脖子都被勒断了一半,当场断了气。 事情了结,苏培盛对小厦子道:“行了,去告诉莞贵人一声吧。” 小厦子刚应了一声,聂慎儿便道:“莞姐姐和沈姐姐胆子小,你一会儿只管说余氏的事了结了,让她们安心,旁的一句也不要多提。” 她神色平静,没有因为余莺儿的惨状产生半分波动。 小厦子不由看向苏培盛,想请示他的意思。苏培盛点点头,小厦子才领命而去。 苏培盛猜到聂慎儿是有话要对他说,便打发其他小太监料理余氏的尸体,而后对聂慎儿恭敬道:“昭常在,这里血腥气大,咱们外头说?” 聂慎儿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冷宫。 冷宫外,夜色沉沉,月光被云层遮掩,只余零星几点星光。 聂慎儿缓步走着,忽然开口:“公公今日可吓着了?” 苏培盛“嗨”了一声,笑道:“奴才伺候皇上三十余年了,跟着皇上见过九王夺嫡,前朝倾轧。今日这样的场面算不得什么,倒是小主,真是让奴才刮目相看。” 聂慎儿闻言,想起自己当年鼓动吕禄、周亚夫谋反的往事,不免有些唏嘘:“公公过奖了。” 苏培盛试探道:“小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聂慎儿停下脚步,直视着他:“今日之事,还望公公替我保密。” 苏培盛立刻道:“奴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小主放心。” 聂慎儿轻点了点头,语气真诚,“那就好,今日我对公公也算赤诚以待了,而以公公的地位,想必权势财宝都算不得什么。 只是公公以后若有什么难办的事,或是求而不得的东西,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替公公办到。” 【宫斗专家:慎儿这是在展示实力吧,告诉苏培盛自己有向上爬的决心,同时暗示他,自己会回报他。】 【真相帝:苏培盛这种老狐狸,不可能轻易站队,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被拉拢?慎儿是在埋线,日后必有大用!】 苏培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瞬息之间便恢复如常,笑呵呵地打起了太极:“小主说笑了,奴才不过是伺候皇上的下人,哪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 聂慎儿也不强求,点到为止:“公公今日当差也累了,我就不多打扰,先行回宫了。” 苏培盛躬身行礼:“恭送小主。” 聂慎儿转身离去,背影纤细却挺拔,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苏培盛一直佝偻着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这位平日里柔柔弱弱、不显山不露水的昭常在,是个人物。 且看着吧,兴许是个有大造化的。 【四大爷黑粉:慎儿就不怕苏培盛告诉皇上吗?】 【甄学家007:慎儿敢说肯定是有把握的啊,苏培盛让小厦子勒死余氏,往小了说是替皇上分忧,往大了说可是违逆圣旨,这可是现成的把柄。】 【甄学家007:苏培盛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要是能得他助力,日后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天幕左侧,建章宫小厨房。 天色未明,宫人们却已经开始给吕后烹制早膳了。 安陵容在建章宫行走多时,如今地位仅次于莫离,往来的宫人纷纷向她见礼。 她堂而皇之地拿出一个药罐,将药包里的药材全都倒了进去,又将药包丢进火中焚尽,加好水开始煎药。 杜云汐死了,可她的仇人还活着。 刘盈、吕雉…… 她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今日,便是刘盈的死期。 第35章 陵容要吕后亲手喂毒 安陵容熬好药,将药汤盛进另一个药罐中,再放进食盒里。 药渣被她尽数焚毁,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提着食盒离开建章宫,往宣室殿走去。 吕后每日下了朝之后,都会亲自为刘盈煎药,说是要尽起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但御医们开的方子不过是些温补之物,勉强吊着刘盈的命,刘盈的病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起色,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迷之中。 宣室殿外的宫人见安陵容提着食盒,以为她是来给吕后送早膳的,并没有阻拦她。 安陵容踏入内室,吕后正坐在刘盈榻边,一旁支着炉子,正在煎药。 她上前行礼,吕后挥了挥手道:“哀家没胃口,拿走吧。” 安陵容低眉顺眼道:“太后娘娘,奴婢是来给皇上送药的。” 吕后心烦意乱,连带着语气也冲了几分:“哀家正给皇上煎着药,你送的又是什么药?还不快下去!” 安陵容跪伏在地,不卑不亢道:“太后娘娘,请恕奴婢直言,那些御医为了保命,只敢用些温补之药,这些药虽能吊着皇上的命,却无法让皇上好转。” 吕后气笑了:“你好大的口气!御医的药不管用,你的药就管用了?万一皇上喝了你的药出了问题,你担待得起吗!” 安陵容垂着眸子,声音轻缓,似是情真意切:“奴婢的命比不上皇上金贵,但见太后娘娘每日既要为国事操劳,又要忧心皇上,实在不忍。奴婢从小在医馆长大,懂些医术药理,想替太后娘娘分忧解难。” 吕后眸光一冷,审视着她:“为哀家着想?杜云汐因哀家和皇上而死,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恨吗?” 安陵容不露分毫破绽,声音平静道:“杜云汐触犯宫规,太后娘娘也只是秉公处置,奴婢虽伤心,却不至于生恨。” 吕后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道:“把药呈过来。” 安陵容将食盒放到刘盈床边的案几上。吕后打开食盒,却并未立即取出药罐,而是对身旁的宫人吩咐道:“去请御医。” 她复又看向安陵容,目光锐利,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哀家不是怀疑你,只是要入皇上之口的东西,不得不仔细些。” 安陵容垂首而立,神色如常:“奴婢明白。” 不久后,两名御医跟着宫人进入宣室殿。 吕后指了指药罐道:“验一验这药。” 两名御医各自取了一小勺,细细品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疑。 没有药渣可供查验,光凭药的味道,他们只能尝出这是回龙散。 回龙散乃大凶之药,换作他们,是万万不敢用的,但……这药既然不是他们献上的,倘若皇上因此药死了,罪不在他们,若皇上好了,他们也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 其中一名御医斟酌着开口:“回太后娘娘,此药无毒,但药性猛烈,皇上病重体虚,需谨慎使用。” 安陵容适时道:“太后娘娘,重症还需猛药医,请娘娘早做决断。” 吕后盯着药汤,眸光深沉,她向来杀伐果断,此刻却罕见地犹豫了一瞬。 但她始终是个有大魄力的女人,看着刘盈苍白的面色,她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 安陵容故意问道:“可需要奴婢来给皇上喂药?” 吕后摇头:“不必,哀家亲自给盈儿喂药。” 她捏开刘盈的嘴,一勺一勺将药汤喂了进去。 安陵容站在一旁,心跳如擂鼓。 吕雉,等你的儿子因为你亲手喂的药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杜云汐的死对我来说到底有多痛。 【历史迷妹:不是,我以为陵容会偷换了药或者趁吕后不在给刘盈灌药,怎么直接就来了?】 【云陵cp粉:安小鸟不要命了吗?为了报复吕后和刘盈做到这一步,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不要做傻事啊!】 【真相帝:完了完了,陵容这是心存死志,要和大汉权力之巅玉石俱焚呐!】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没过多久,昏迷中的刘盈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而后再无声息。 吕后大惊失色,扑到床边:“盈儿!盈儿!” 她颤抖着伸手去探刘盈的鼻息,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吕雉怒极攻心,转身一把掐住安陵容的脖子,声音凄厉:“你敢谋害皇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安陵容被掐得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却并未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吕后悲痛欲绝的神情,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快意的笑。 她终于……终于让吕雉尝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似乎看见杜云汐站在不远处,朝她伸出手,温柔地笑着唤她:“慎儿……” 姐姐……是你来接我了吗?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床上的刘盈咳嗽着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喝道:“母后!你干什么!你杀了杜云汐还不够,还要杀了她的妹妹吗!” 吕后浑身一震,松开安陵容,扑回床边,虚扶住刘盈,声音颤抖:“盈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刘盈微微喘息,声音嘶哑:“儿臣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母后,儿臣饿了。” 吕后喜极,眼含热泪,紧紧握住他的手:“饿了好,饿了说明病情有所好转,母后这就去命人给你做好吃的!” 她起身,看向倒在地上咳嗽的安陵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淡淡道:“你给皇上用的药不错,以后就留在皇上身边照顾他的身子吧。” 说完,她快步朝殿外走去,吩咐宫人准备膳食。 两名御医经历了这一系列变故,吓得面如土色,见吕后离开,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安陵容和刘盈二人。 安陵容不甘心地瞪着刘盈,心中恨意翻涌。 凭什么?那样一剂猛药下去,他非但不死,竟然还醒了?! 那碗掺了虎狼之药的“回龙散”,本该让他五脏俱裂,可偏偏阴差阳错,成了救他命的良方? 她恨恨道:“你的命……可真大。” 刘盈撑起身子,苍白的面容因刚刚的呕血更添憔悴,可眼神却比往日清明。 他靠在床头,虚弱地笑了笑:“你恨我害死了云汐,是不是?我也恨……恨朕这一生,看似尊贵,却处处受制于人,身为皇帝,却连一个在乎的人都保不住。李美人是这样,云汐也是这样。” 安陵容干脆破罐子破摔,刻薄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刘盈默了一瞬,竟笑了:“朕本来就要死了,是你那副药把朕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安陵容懊恼不已,早知如此,她就该再乱加点别的药进去,把他毒死算了。 刘盈望向殿外,似在回忆,“朕昏迷之中,浑浑噩噩间,梦见云汐站在椒房殿的梨花树下,笑着对朕说‘皇上,该醒了’……再睁眼,便见母后在掐你。” 这话把安陵容气个半死,杜云汐都死了,竟还念着这个懦弱的皇帝?!凭什么不入她的梦来??? 刘盈看着她表情,觉得好笑,提议道:“慎儿,我们出宫吧。” 安陵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说什么?” 刘盈目光灼灼,透着一丝疯狂:“这样,既报复了母后,我们又可以得到自由。云汐不是一直想带你出宫吗?她肯定不希望你沉浸在仇恨中……我们就逃出宫去,也算完成了她的遗愿。” 安陵容心头一震。 出宫? 刘盈命大,没死成,她再想动手脚殊为不易,倒不如听他的,想办法跟他一起出宫。 这样一来,刘盈失了皇位和天下供养,在民间即便能多活几日,但颠沛流离,定然会痛苦不堪,而且他一介病弱之躯,在民间又能活多久? 而吕后,同时失去儿子和大汉皇帝,必会方寸大乱。 当真是两全其美。 思及此,她点头答应,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刘盈低声道:“你附耳过来,朕早就想好了办法,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安陵容听着他的计划,蓦然发现,这个向来懦弱无能的帝王,眼中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真相帝:安小鸟的表情笑死我了,一副“你怎么还不死”的怨念脸!】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哈刘盈刚活过来就想着跑路,可真是个大孝子,孝死吕后了啊!】 【云陵cp粉:啊啊啊刘盈你终于干了件人事!安小鸟快快出宫!出宫了才有机会去代国见云汐!】 第36章 陵容出逃,清宫闹鬼 数日后,安陵容应召来到建章宫外,脑海中快速回想了一遍一会儿即将要说的话。 刘盈的计划很简单,让她以寻找供他取乐的民间歌舞为由出宫,再借机演一出偷龙转凤的好戏,将他偷运出去。 她迈步走进殿内,吕雉正伏案批阅奏折。 “参见太后娘娘。”安陵容福身行礼,声音轻柔。 吕雉并未抬头,专注于手中竹简,随口问道:“皇上近日身体如何?” 安陵容轻声回道:“回太后娘娘,皇上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御医说再喝三四天药便能痊愈了,不过……” 吕后抬眸看她,“不过什么?莫要吞吞吐吐的。” 安陵容面露忧色,“奴婢见皇上整日闷闷不乐,郁结于心,病情恐怕反复。” 吕后紧张起来,放下了竹简,“御医可有法子?” 安陵容将刘盈交代的话一一道来:“御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兴许只有皇上自己的心情好了,才能放下过往不愉快的事。奴婢曾在医书上看到过,欢快的音律和舞蹈能使人心境开阔,或许能让皇上开心起来。” 吕雉听了,便对身旁侍立的莫离道:“莫离,召吕禄进宫,他精通音律,让他来替皇上好好的排一出曲目。” 安陵容心头一紧,忙出声道:“太后娘娘,宫中的音律庄严肃穆,并不适合皇上的情况,奴婢幼时在民间,曾见过民间的歌舞,他们的表演轻松欢快,令人捧腹大笑,不如寻来一试。” 吕后略一思索,也觉得有些道理:“好,慎儿,你定要为皇上寻来民间最好的百家戏,只要能让皇上高兴,哀家会重重赏你。莫离,给她出宫令牌。” 安陵容接过令牌,“喏。” 宫门外,安陵容回望巍峨的宫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感。 她竟真的出来了。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几乎想直接转身离去,再也不回那个吃人的地方。 可不行。 她还有仇要报,还有婆婆,万万不能被她连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直接逃离的冲动,转而走向长安城内的一家驿馆。 安陵容从怀中取出婆婆临行前赠予的香囊,撕下里衣上的一块布料,蘸着随身携带的胭脂写下几行字:“婆婆,近日恐有大变,请速离少陵原,暂避风头。” 她将布条塞入香囊,寻了个看起来老实可靠的驿卒,递上香囊和几枚铜钱,叮嘱道:“劳烦将此物送至少陵原药材铺的老婆婆手中,务必亲手交给她。” 驿卒掂了掂铜钱,咧嘴一笑:“姑娘放心,小的定当送到。” 安陵容这才放下心来,朝着百家戏班的落脚处走去。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宫宴如期举行。 戏班入宫,丝竹声起,刘盈坐在主位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比往日好了许多,眼中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安陵容垂眸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戏班子登场,观赏了一会儿后,刘盈忽然笑道:“母后,儿臣久病卧床,筋骨僵硬,想与这些伶人共舞一曲,权当活动筋骨。” 吕后虽有些诧异,但见他难得有兴致,不想扫了他的兴,便点头应允:“盈儿高兴便好,只是莫要累着。” 刘盈笑着应下,随即戴上了戏班子提供的面具,步入舞者之中。 安陵容冷眼旁观,只见刘盈与一名身形相仿的伶人在舞动间悄然调换了位置。 那名事先通过气的伶人名叫麻鲁,他精通口技,模仿各种声音都惟妙惟肖。 舞至中途,他故意踉跄一步,以刘盈的嗓音道:“母后,儿臣有些乏了,想先回宫歇息。” 吕后不疑有他,吩咐宫人:“快扶皇上回宣室殿!” 宫人上前,搀扶着“刘盈”离去。而真正的刘盈,仍戴着面具,隐在戏班之中,继续跳舞,静待时机。 待表演结束,吕后心情甚好,对安陵容道:“慎儿,你做的不错,送这些伶人出宫吧。” “喏。”安陵容应下,带着戏班众人离开,她的心跳得极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终于,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宫门外,夜色已深。 安陵容领着一行人走出皇城一段距离后,确认无人跟踪,才停下脚步,道:“就送到这儿,你们自行离去吧。” 戏班众人朝她道谢后相携散去。 刘盈摘下面具,长舒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慎儿,我们成功了!” 安陵容后退一步,神色疏离:“刘盈,从今日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此别过。” 刘盈一愣:“你不和我一起走?” 安陵容毫不客气地嘲讽他的天真:“当然不,太后娘娘若派人追来,第一个抓的必定是你,希望到时候,你别把我供出去。” 刘盈摇头失笑,竟也不恼,反而舒展了一下身体,语气轻松:“放心吧,我不会的。” 他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市,眼中满是向往,“慎儿,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他大步朝人群中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安陵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半分留恋。 她转身走向驿馆,想看看婆婆是否回了信。 驿卒见是她来,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竹简:“姑娘,您的信。” 安陵容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却不是婆婆的字迹,而是一个陌生人的笔触:“慎儿姑娘,老婆婆的儿子在代国发了大财,早在半年前她就被儿子接去了代国。临行前特意嘱咐我,若你寻来,便告知你她的去向。” 落款是邻居大叔的名字。 代国? 莫雪鸢在代国,婆婆也在代国。 她收起竹简,望向北方,那她……也去代国! 【大汉甜饼铺:刘盈跑路跑得真潇洒,吕后怕是要被他气死。】 【云陵cp粉:啊啊啊安小鸟要去代国了!云汐也在代国!姐妹重逢指日可待,云汐还没听过安小鸟叫她姐姐呢~】 【大汉使者:吕后压得我都喘不过气,安小鸟冲鸭!是时候去代国王宫大杀四方了!】 天幕右侧,紫禁城。 余氏死后第二日,富察贵人在宫道上撞了鬼,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昏死过去。 后宫之中流言四起,都说余氏冤魂不散,化作厉鬼来索命了。 雍正不在宫中,宜修又因头风发作卧床不起,一时间人心惶惶。 延禧宫内,长日无事,聂慎儿早早就脱了外衣,只着寝衣倚在榻上,吃着内务府新送的葡萄,菊青在一旁轻轻打着扇,惬意无比。 宝鹊从外间进来,禀报道:“小主,曹贵人来了。” 聂慎儿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稀客啊。” 她理了理衣襟,坐直身子,道:“快请曹姐姐进来。” 第37章 曹琴默咬钩,慎儿收网 曹琴默踏入里间,脸色有些苍白:“安妹妹,今日冒昧打扰,还望勿怪。” 聂慎儿笑容温婉:“曹姐姐说哪里话?快请坐。” 曹琴默坐下后,神色仍有些不安,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聂慎儿故作体贴地询问:“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今儿天热,过来时中了暑气?快吃些葡萄,消消暑。” 曹琴默挤出一丝笑意道:“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聂慎儿恍然道:“莫非……姐姐也听说了宫里的传闻?” 曹琴默指尖一颤:“什么传闻?” 聂慎儿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富察贵人昨夜在宫道上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曹琴默脸色更白了几分,强自镇定道:“宫闱之中,哪来的鬼神之说?不过是她心虚罢了。” 聂慎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是啊,若非心中有鬼,怎会怕鬼敲门?” 曹琴默呼吸微滞,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妹妹说笑了。” 聂慎儿不再多言,转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浅浅。 【四大爷黑粉:哈哈哈哈原来是这一段,小允子扮鬼吓富察贵人名场面!】 【宫斗专家:曹琴默做贼心虚啊,先前华妃指使余氏下毒的事她也参与了。】 【甄学家007:曹琴默要是知道余氏是慎儿让人勒死的,怕不是要吓晕过去!】 聂慎儿和曹琴默就这么两厢静默地坐了一会儿,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消散。 曹琴默见她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自己来意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率先道:“安妹妹,我想与你说些体己话。” 聂慎儿朝菊青和宝鹊挥了挥手:“你们去外头寻宝鹃玩吧,这里有曹姐姐陪着我就好。” 两个小丫头福身退下:“奴婢告退,小主有吩咐再唤我们。” 待殿内只剩二人,曹琴默神色凝重起来:“安妹妹,姐姐今日前来,是为一件要事。” 聂慎儿眼中带着疑惑:“曹姐姐怎么这样严肃?倒叫我心里发慌。”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道:“事关重大,我不得不谨慎。安妹妹可还记得刘禄?” 聂慎儿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了一番,才道:“记得,莫非是他医术不精,或是说错了话,冲撞了曹姐姐不成?” 曹琴默摇头,鬓边的珍珠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倒没有。是昨日温宜病了,我唤刘禄来看诊,谁知他竟说温宜是受了邪风侵染,还说……小孩子年纪小,能看见许多大人瞧不见的东西,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才会病倒。” 聂慎儿心中暗笑,这刘禄果然是个妙人,编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面上却露出震惊之色,掩唇低呼:“怎会如此?莫非是……余氏的冤魂去了姐姐的启祥宫,不小心叫温宜公主给瞧见了?” 这话正戳中曹琴默心中隐忧,她眼圈微红,声音发颤:“赐死余氏的是皇上,怎么她死了还不安生?可怜我的温宜,还那样小,受不住的……” 聂慎儿见她如此惊恐不安,递上一方锦帕,柔声安慰:“姐姐别急,总会有法子的。” 曹琴默接过帕子,却并未拭泪,反而一把抓住聂慎儿的手腕,眼中满是恳求,“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来问妹妹可有法子让余氏别再缠着温宜?哪怕……让她来找我也行!” 聂慎儿蹙眉,语气带着责备:“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余氏与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寻姐姐的麻烦?” 曹琴默闭了闭眼,凄惶地跟聂慎儿说了实话:“安妹妹,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余氏给莞贵人下毒,背后是华妃指使的,我还帮着华妃去宫外安抚了余氏的家人。如今余氏化作厉鬼,怕是连我也恨上了。” 聂慎儿佯装震怒,脸色一沉,猛地抽回手,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华妃竟做出这样害人的事?差点害死了莞姐姐!曹姐姐既然害怕余氏报复,何不去求华妃庇佑?何必来找我?” 见她生气,曹琴默心中更是忐忑:“经此一事,我彻底想通了,想为温宜积点德,不愿再跟着华妃做害人的事。不知安妹妹上次的提议……还作数吗?” 聂慎儿轻哼一声,语气讥讽:“曹姐姐上次不是还说年家家大势大,年大将军战功赫赫,不敢得罪华妃转投他人吗?怎么今日改了主意?” 曹琴默凑近几分,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般说道:“因为……刘禄这段时日常来给我请平安脉,发现一件极可疑的事。” 聂慎儿做出不耐烦的样子,但又似乎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问道:“什么事?” 曹琴默瞧着她神色有所松动,不再那么抗拒,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上回来癸水,刘禄诊出我体内有麝香残留,才会腹痛不止。 可我翻遍了启祥宫,也没找到麝香的来源。后来刘禄发现,每逢我去华妃娘娘宫里请安回来,体内必会多出麝香痕迹,若不去翊坤宫,便一切如常。 她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我这才明白,不是有人要害我,而是有人害了华妃娘娘,我才意外跟着着了道。” 聂慎儿故作惊讶:“华妃娘娘身边都是太医院中经验最老道的太医,怎么可能没人发现有人用麝香害她?” 曹琴默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倘若害人的……是皇上呢?” 聂慎儿“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连连摇头:“怎么可能?皇上那样宠爱华妃娘娘!” 曹琴默眼中惧意更深:“安妹妹莫急,且听我说完。前几日,我特意让刘禄乔装成小太监随我去翊坤宫请安,中途刘禄假称温宜哭闹唤我回去,进了内殿。回去后,刘禄说问题就出在皇上赏给华妃的欢宜香里。” 她的声音渐渐几不可闻,“欢宜香闻着馥郁浓烈,并无不妥,其实里头含有大量麝香,又费尽心力用十几种香料调和掩盖。女子长年累月闻欢宜香,可使身体康健,养颜驻容,但……再不能孕育子嗣。” 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曹琴默抬眸看向聂慎儿,眼中的惊惶之色浓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皇上既动了手脚,太医院的太医必定都被封了口。若非刘禄只是个不起眼的学徒,又恰好替我诊脉,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此事!” 第38章 宝鹃丽嫔双双入局 聂慎儿“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所以太医院的太医们不是没发现,而是不敢说……皇上如此良苦用心,就是为了不让华妃有孩子?难道是怕年大将军……” 曹琴默苦笑:“我也是这么猜测的。现在安妹妹明白我为何改变心意,决心摆脱华妃的控制了吧?华妃看似风光无限,却早已是皇上眼中的隐患。我若继续跟着她,迟早会被牵连。” 她再次握住聂慎儿的手,语气恳切,“还请安妹妹为我指一条明路。” 埋了这么久的饵,鱼儿总算上钩了。 聂慎儿咬着唇苦思冥想,为难地说道:“想要扳倒华妃谈何容易,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年大将军一日不倒,华妃就一日不会倒。说来,眼下刚好有个机会,可以让华妃伤些筋骨。” 曹琴默何等聪明,立时明白过来:“安妹妹是要借余氏冤魂做文章?可余氏已死,无凭无据,很难证明她背后是受了华妃的指使。” 聂慎儿摇头轻笑,转而问道:“不知曹姐姐与丽嫔娘娘可交好?” 曹琴默慢慢回过味来,颔首道:“我明白了。丽嫔向来胆小,说不定被‘鬼魂’一吓,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聂慎儿将案上盛着葡萄的瓷盘推过去,笑意盈盈:“这鬼去找了该找的仇人,自是不会再惊扰到温宜公主,曹姐姐这下可以安心吃葡萄了?” 曹琴默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笼罩在心底多时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真心道:“安妹妹肯帮我,姐姐真是感激不尽。 【宫斗十级学者:高手过招,真是看得我眼花缭乱啊!闹鬼的事也是慎儿向嬛嬛眉庄提议的,慎儿完全是在挑拨两方对垒。】 【真相帝:欢宜香的秘密终于被曹琴默发现了,现在曹琴默被策反,反倒成了慎儿埋在华妃身边的钉子!】 【我在现场我是葡萄:丽嫔:你们礼貌吗?拿我当突破口??】 曹琴默那边既已谈拢,要想计划顺利进行,当然少不了她的两位“好姐妹”。 当天下午,聂慎儿就带着宝鹃去了碎玉轩,甄嬛和沈眉庄得了消息,早早就在等她了。 聂慎儿浅浅一笑:“沈姐姐、莞姐姐。” 甄嬛温声道:“陵容,快来,坐下说话。” 聂慎儿在绣墩上坐下,宝鹃乖顺地站在她身后。 “两位姐姐,咱们先前让小允子扮鬼吓富察贵人,想着三人成虎吓一吓华妃,可华妃似乎不信鬼神之说,并不放在心上,我又有了个新的主意,特来告诉两位姐姐。” 聂慎儿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宝鹃垂首而立,眼角余光却不住往三人面上瞟。 待她说完,沈眉庄和甄嬛略一思索,觉得可行,便异口同声道:“好,就这么办。” 聂慎儿又看向宝鹃,状似随意地问道:“宝鹃,你觉得如何?” 宝鹃一愣,没想到聂慎儿会突然问她,但很快反应过来,回道:“小主聪慧,奴婢觉得这法子极好。” 聂慎儿没再多言,心中暗想,宝鹃,你可是这一局里重要的一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果不其然,次日晚上,宜修卧病多日,凤体总算好了,稀奇的是,宜修这样向来贤德和善的人,竟然会大晚上的召各宫妃嫔前去请安。 夜幕低垂,启祥宫内。 温宜的病在刘禄的调理下已经好转,曹琴默却仍以照顾公主为由告假,并未前往景仁宫。 她抱着温宜站在廊下,轻轻拍着襁褓,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宫门方向。 见丽嫔盛装而出,曹琴默主动迎了上去:“丽嫔姐姐这是要去景仁宫?” 丽嫔不耐烦地甩了甩帕子:“可不是?皇后娘娘病好了,不好好休息,非要大晚上的召咱们去请安,真是麻烦。” 曹琴默从袖中取出聂慎儿交给她的香囊,赔笑道:“华妃娘娘近日精神头不大好,这是我亲手制的醒神香囊,里头配了些薄荷、冰片之类的药材,本想献给华妃娘娘,可我这会儿实在走不开,不如姐姐替我带过去?” 丽嫔嗤笑一声,接过香囊在手中掂了掂:“你倒是会巴结。” 曹琴默垂眸,语气谦卑:“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丽嫔随手将香囊挂在腰间,坐上轿辇,挥了挥手:“行了,我替你带过去便是。” 曹琴默目送她离去,对身旁的音袖低声道:“去告诉昭常在,事情办妥了。” 音袖领命,抄近路往长街方向奔去。 长街上,丽嫔靠着轿辇椅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香囊,嘴里还在不停抱怨:“大晚上的,皇后娘娘净折腾人……” 突然,一道白影倏地从她眼前掠过! 丽嫔吓得一激灵,揉了揉眼睛:“什么东西?” 抬轿的小太监们也吓了一跳,齐齐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娘娘,怎么了?” 丽嫔皱眉:“你们没看见吗?刚才有个白影飘过去了!”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摇头道:“奴才们没瞧见啊……” 丽嫔心里发毛,强自镇定道:“许是本宫眼花了,继续走。” 轿辇刚抬起,又是一阵阴风袭来,丽嫔后颈一凉,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啊——!”她尖叫一声,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抬轿的太监们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轿辇“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丽嫔踉跄着从轿辇上跌下来,脸色惨白:“有鬼!有鬼啊!” 宫女太监们吓得抱作一团,谁也不敢上前。 那白影再次出现,幽幽地飘在丽嫔面前,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丽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墙根下,后背抵在宫墙上,双腿发软:“别过来!别过来!” 那“鬼影”缓缓逼近,声音阴森:“丽嫔……还我命来……” 丽嫔浑身发抖,崩溃大哭,口中不住地念叨:“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药是我弄的,但、但那是华妃娘娘指使的啊!余氏你要找就去找华妃娘娘,别来找我!” 躲在暗处的采月和浣碧趁机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丽嫔:“丽嫔娘娘!您怎么了?” 丽嫔神志不清,抓着采月的手哭喊:“有鬼!余氏来找我了!她要杀我!” 第39章 宜修默契善后,陵容路遇家人子 采月安抚道:“娘娘别怕,景仁宫就在前面,皇后娘娘一定能护着您!” 丽嫔忽地闻到一股清凉的味道,脑子里清明了些,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去景仁宫!景仁宫有皇后娘娘在,余氏不敢来!” 采月和浣碧半扶半拖地将丽嫔带向景仁宫。 聂慎儿、甄嬛和沈眉庄从宫道拐角处走出,望着丽嫔狼狈的背影,沈眉庄忍不住赞道:“容儿这法子真是绝了,丽嫔竟吓得什么都说了。” 甄嬛也露出笑意:“多亏了陵容心细,发觉丽嫔怕鬼,咱们才能成事。” 聂慎儿抿唇一笑:“走吧,咱们也去景仁宫看看,华妃娘娘怕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会儿见了丽嫔,脸色一定十分精彩。” 三人相视一笑,相携进入景仁宫。 丽嫔瘫坐在地上,神色恍惚,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别杀我……别杀我……” 宜修坐在上首,一脸忧色:“丽嫔这是怎么了?” 采月福身道:“回皇后娘娘,丽嫔娘娘在宫道上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受了惊吓。” 宜修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外头忽然电闪雷鸣,一道刺目的白光划过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丽嫔被吓得抱头尖叫,扑到宜修脚边,哭喊道:“鬼!鬼又来了!皇后娘娘救命!余氏来找臣妾索命了!都是华妃指使的她给莞贵人下毒的,和臣妾无关啊!” 宜修面露难色,环视殿内一众妃嫔,见人基本到齐了,该听的也都听到了,便道:“你们都听到了,此事关系重大,本宫需得禀明皇上再行定夺。眼下天色已晚,又即将下雨,你们先回宫吧,本宫会照顾好丽嫔。” 众妃福身应是,纷纷退出景仁宫。 刚走到宫门口,华妃的轿辇才姗姗来迟。 见众人已经出来,华妃眉头一皱,语气不悦:“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沈眉庄福了福身,轻声回道:“回华妃娘娘,丽嫔娘娘在宫道上受了惊吓,皇后娘娘正忙着照顾她,便让臣妾等先行回宫。” 华妃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不妙,立马追问:“丽嫔怎么了?” 甄嬛站到沈眉庄身边,模棱两可道:“嫔妾等也不清楚,只是丽嫔娘娘言谈之间似乎撞见了余氏的鬼魂。” 华妃脸色骤变,顾不得多问,快步走向景仁宫,却被江福海拦在门外:“华妃娘娘,皇后娘娘吩咐了,丽嫔娘娘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华妃又惊又怒,却不敢硬闯,环顾四周,也没看到曹琴默的身影,无法第一时间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咬牙上了轿辇,愤然离去。 【小允子有些功夫:华妃刚刚的表情好好笑,她彻底懵了,都不知道自己被卖了!】 【宫斗专家:慎儿布的局好完美啊,华妃弄不清情况直接陷入被动,而且每个环节看起来都像是巧合一样。】 【真相帝:唯一有大破绽的扮鬼还是碎玉轩出的人,慎儿真是片叶不沾身!】 天幕左侧,安陵容付了银钱,跟着一支从长安前往代国的商队昼夜兼程赶赴代国。 商队行进速度很快,安陵容一路颠簸,吃不好睡不好,十分难受。 这也就罢了,哪知道半路商队遇到山匪,好在她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趁乱解开了一匹马,驾马逃离。 她原本不会骑马,是这一世有时需要帮婆婆从临县运输药材才学会的,并不精通,加上不认识路,她很快迷失在路上,也不知道自己被马带到了哪里。 黄土飞扬的官道上,安陵容双手紧紧握着缰绳,她从未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生疼。 可她不敢停,生怕被山匪追上,只能拼命催促马匹快跑。 “驾!快跑!” 马儿撒开四蹄狂奔,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安陵容只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前方岔路口冲出一道纤细的身影,直直拦在路中央! “吁——!”安陵容猛地勒紧缰绳,险险勒住马。 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她死死抱住马脖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疯了吗?!”安陵容惊魂未定,低头怒视拦路之人。 那是个穿着家人子服饰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倔强。 那女子竟然会功夫,不仅不躲,反而上前一步,翻身跃上马背! “借马一用!”女子低喝一声,夺过安陵容手中的缰绳,调转马头就策马疾驰。 安陵容猝不及防,吓得只能俯身紧紧抱住马脖子,耳边风声呼啸,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超越两人,手中剑柄猛地打在她们这匹马的前蹄上。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两人狠狠甩下马背! 安陵容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勉强撑起身子,抬头望去,只见那男子勒马停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语气冷硬:“姑娘方便完了吗?如果方便完了,就请回吧。” 那家人子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磕破,却顾不得疼痛,直接跪下对男子哀求道:“将军,我是赵国人,前面就是我的家乡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了我吧,好不好?” 男子不为所动,声音低沉而威严:“你们都是太后赐给代王的家人子,末将没有权力,也没有胆子释放你们。” 安陵容心头一跳,如此说来,眼前这马背上的男人就是周亚夫了,而这女子,便是吕后赐给代王的五位家人子之一。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是云汐,不对,是漪房让玉锦瑟偷跑回赵国,借此打消周亚夫怀疑玉锦瑟是吕后细作这段!】 【大汉甜饼铺:哇哇哇,我还在担心安小鸟到了代国也没法进王宫,原来时间线提前了这么多,周亚夫还没到代国!】 【云陵cp粉:安小鸟!快点和周亚夫去营地!你的云汐姐姐就在那里,刚刚在马上吓坏了吧,云汐姐姐会安慰你的!!!】 第40章 陵容骂云汐骗子! 那女子见求情无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不甘地叫嚷道:“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代国啊!我是赵国人,我想回家!” 周亚夫面无表情,只是抬手一指她来时的方向,冷声道:“姑娘请。” 女子彻底崩溃,站起身怒道:“我往赵国方向跑的事,只有窦漪房一个人知道,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周亚夫眉头一皱,语气陡然严厉:“姑娘请!” 女子知道再无转圜的余地,只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负气扭头往回走。 周亚夫见她老实回去,转而看向安陵容,微微颔首:“抱歉,让姑娘受惊了,现在没事了,姑娘可以自行离去。” 说完,他就要调转马头离开。 安陵容急急叫住他:“敢问可是周亚夫周将军?” 周亚夫勒住马缰,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认识我?” 安陵容摇头:“不认识,但我从长安来,听闻代国的周将军带了礼物进献给太后娘娘,而后太后娘娘又赐了五名家人子给代王。” 周亚夫微微眯眼,打量着她:“不错,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安陵容鼓起勇气,语气诚恳:“我有个姐姐,就在随行队伍中,不知将军能否通融,带我去营地,我想见姐姐一面。” 周亚夫目光微凝,警惕地问:“你姐姐是哪位家人子?” 安陵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凄楚,“我姐姐不是家人子,是家人子的侍女。将军,我家里穷,姐姐从小就被卖进宫里当了宫女,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后来听人说,姐姐跟随家人子离开长安前往代国,我便一路追来,想见姐姐一面,却不小心迷了路,幸好遇见将军。” 她一身狼狈,衣衫被树枝刮破,手上还有擦伤,确实像是长途跋涉而来。 周亚夫心中警惕稍减,又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安陵容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没有半分心虚:“我姐姐叫莫雪鸢。” 周亚夫思索片刻,他对五位家人子的名字了如指掌,但对她们的侍女并不熟悉。 不过,有没有此人,等到了营地,一查便知。 “既然如此,姑娘就跟我来吧。” 安陵容心中一喜,赶忙爬上自己的那匹马,可她的骑术实在生疏,马儿又不听使唤,几次差点摔下来。 周亚夫看她如此笨拙,心中疑虑又打消了些许,若真是细作,怎会连马都骑不好? 他索性放慢速度,让安陵容能勉强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朝营地行去。 周亚夫的营地中央燃着篝火,外围错落着一圈帐篷,家人子们围坐在篝火边,隔着帐篷,夜色又深了,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周亚夫下了马,对迎上来牵马的士兵道:“去问问几位家人子,谁的身边有一位名叫莫雪鸢的侍女。” 士兵领命而去,安陵容也跟着下马,焦急地等待。 可还没等士兵走到家人子那边,玉锦瑟一回到营地,就直奔窦漪房面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莫雪鸢惊呼一声,上前护住窦漪房:“姑娘!” 玉锦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窦漪房怒道:“亏我把你当成好姐妹,你居然故意放走我,又故意出卖我!你、你简直可恶到了极点!” 莫雪鸢挡在窦漪房身前,不满道:“你怎么能打人呢!” 玉锦瑟冷笑:“对,我不仅要打人,我还想杀人呢!”说着,她又高高举起手,要打窦漪房第二巴掌。 周亚夫听到动静,大步而来,安陵容跟着他走,逐渐靠近家人子们。 “住手!”周亚夫一把扣住玉锦瑟的手腕,厉声喝止,“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玉锦瑟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只得放下狠话:“窦漪房,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姐妹!我会记住你的,是因为你我才回不了家,我会用尽我所有的方法让你难受,你等着瞧!” 说完,她狠狠甩开周亚夫的手,拂袖离去。 安陵容站在周亚夫身后,一眼便看见站在窦漪房身前的莫雪鸢。 她刚要开口相认,就见莫雪鸢蹲下身,关切地查看窦漪房的脸颊:“姑娘,你没事吧?” 安陵容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窦漪房的那张脸。 这……这分明就是杜云汐! 杜云汐没死! 她整个人瞬间被莫大的惊喜淹没,眼眶倏地红了,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周亚夫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转身欲走,却见安陵容愣在原地,皱眉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这时,士兵才上前,扬声问道:“请问诸位家人子,身边可有一位名叫莫雪鸢的姑娘?” 莫雪鸢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礼貌地询问士兵:“我就是,不知有何事?” 周亚夫侧身让开,让莫雪鸢能看清安陵容,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莫雪鸢的神色,道:“我在路上遇到这位姑娘,她说是莫姑娘的妹妹,想来见姑娘一面。” 莫雪鸢看到安陵容,震惊不已,但她很快压下情绪,佯装惊喜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轻抚她的脸,热切地说道:“慎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姐姐好久没见到你了……” 安陵容喉咙发紧,却不敢多言,只能紧紧回握住莫雪鸢的手。 周亚夫见她们果然是认识的,所说的话也对得上,虽仍有疑虑,但也不好再杵在这儿打扰,便道:“你们姐妹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等周亚夫一走,莫雪鸢佯作激动地拉着安陵容回到窦漪房身边,低声道:“姑娘,奴婢的妹妹来了,能否容奴婢到帐篷里和她说说话?” 窦漪房心中同样震惊,但面上不显,顺势道:“我也累了,想回帐篷歇息。” 三人一起进了帐篷,窦漪房放下帐帘,转身看向安陵容,轻声问道:“慎儿,你怎么出来了?” 安陵容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下,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手上死死攥着窦漪房的袖子,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样。 连日来的痛苦、绝望和愤怒,在重逢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窦漪房心疼坏了,伸手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哄道:“慎儿……不哭了,不哭了,姐姐在这儿呢……” 莫雪鸢站在帐帘边望风,确保其他人离这里都有一段距离,听不见她们说话。 安陵容哭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小声骂道:“骗子……” 窦漪房失笑,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道:“是是是,姐姐是大骗子,害我的小慎儿伤心了,都是姐姐不对,是姐姐不好。” 安陵容擦了擦眼泪,觉得自己丢人,闷声道:“明明不关你的事,为什么要道歉?” 窦漪房见她情绪略微缓和,拉着她到一旁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柔声道:“那有什么,让你伤心就是姐姐的错。” 【大汉甜饼铺:啊啊啊姐妹重逢好感人!安小鸟终于找到姐姐了!】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有云汐在,安小鸟终于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了!】 【双厨狂怒:陵容嘴上说着骗子,结果云汐承认了她又反驳,傲娇小鸟实锤!】 第41章 世上再无杜云汐,丽嫔倒台 安陵容捧着水杯,杯中水因为她的颤抖不断晃荡着:“我以为你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窦漪房叹了口气,解释道:“太后娘娘原本是要杀我的,但后来改了主意,让我假死,以家人子的身份前往代国,她向我保证,会让你过得比公主还好。” 安陵容心下动容,喝了口水,终于缓了过来,思绪也渐渐清晰。 吕后一直怀疑薄姬和代王有异心,莫雪鸢既然陪在窦漪房身边,那么杜云汐假死改换身份,想必是奉吕后之命潜入代国王宫当细作。 而被留在汉宫、以为杜云汐死了的自己,实际上是吕后用来牵制杜云汐的人质。 窦漪房见她一脸严肃地在思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慎儿,在想什么呢?” 安陵容抿唇:“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窦漪房?” 窦漪房颔首:“嗯,窦漪房是太后娘娘给我安排的新身份,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杜云汐,只有窦漪房。” 她认真地看着安陵容,眼眸亮晶晶的,似缀着几颗星子:“慎儿,不管我叫什么名字,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 安陵容心头一颤,斥她:“肉麻。” 窦漪房知道她是害羞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安陵容想起周亚夫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免担心起窦漪房的处境,问道:“那……你们现在安全吗?” 窦漪房对此十分自信:“周亚夫一直盯着我们,他怀疑我们中有太后的细作,但我目前很安全,慎儿不用担心我。” 安陵容知道她从不说大话,放下心来:“那就好,我刚才差点露馅……幸好雪鸢反应快。” 好端端的,她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闪出一个人来,不由冷笑一声:“那刘盈呢?他知道你没死吗?” 窦漪房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太后娘娘想来也不可能会告诉他。”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倒是为你‘痛不欲生’,险些病死了。” 窦漪房无奈地笑了笑:“慎儿,别这样,都过去了……” 过去?安陵容可过不去,想到刘盈就来气。 帐篷外,几位家人子各自回帐休息,营地里只零星站着几个守卫的士兵。 莫雪鸢走到安陵容身前,语气冷硬:“你是怎么出来的?” 窦漪房眉头微皱,虽然不知道慎儿是怎么认识莫雪鸢的,但她和慎儿叙话,莫雪鸢就这样冒然上前质问,让她有些不满。 更何况,这个莫雪鸢还是吕后派来盯着她的眼睛。 安陵容发觉窦漪房对莫雪鸢多有防备,意外地看了莫雪鸢一眼。 没想到阿丑竟然这么别扭,窦漪房没认出她,她就不主动告诉窦漪房自己的身份。 她站起身,抬手捂住莫雪鸢的额头和左半边脸,问窦漪房,“你看看她像谁?” 莫雪鸢看出安陵容的意图,轻哼一声,却没躲开。 窦漪房仔细看了看,本就大而圆润的秋水明眸睁得更大:“阿丑?” 安陵容放下手,坐回原位,笑道:“可不就是她。” 莫雪鸢身份被拆穿,索性不再遮掩,又问了一遍:“别说那么多废话,你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窦漪房双手交握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她:“是啊慎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安陵容隐瞒了她原本想毒死刘盈报复吕后的事,只压低声音把刘盈的出宫计划简要说了一遍,又道:“我原本是想去代国找婆婆的,她被儿子接去了代国,没想到半路遇到山匪,逃命时迷了路,恰好撞上周亚夫……” 窦漪房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安陵容垂下眼眸,轻声道:“比起以为你死了的日子,这些都不算什么。” 窦漪房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虽然不舍,但也真心替安陵容高兴:“这样也好,我的慎儿不用再被困在宫里了,以后跟着婆婆,在宫外也要过得开开心心的。” 安陵容知道窦漪房是为了她好,可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闷,本能地去想,窦漪房这么说,是不是嫌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想留在你身边,不想和你分开。” 窦漪房不解:“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宫,在宫外过简单幸福的生活吗?代国王宫必定也是凶险异常,不比在汉宫里时好多少。” 安陵容咬住嘴唇,低下头,声音极轻地说:“因为你是我姐姐。” 窦漪房一怔,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之色:“慎儿,你叫我什么?” 安陵容扭过身子,语气别扭:“没听见算了。” 窦漪房直接起身蹲在她面前,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她,笑意盈盈:“再叫一声。” 安陵容被她按住膝盖,避无可避,只能看着她期待的模样,又低低叫了一声:“姐姐。” 窦漪房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酒窝也随之荡漾出来。 她拉着安陵容的手,慎重地再三确认道:“慎儿,你真的想好了?留在代国王宫,未必比汉宫轻松。” 安陵容声音虽小,语气却极为坚定:“我知道,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窦漪房心头一酸,轻轻抱住她:“好,姐姐在呢,慎儿想和姐姐在一起,姐姐就想办法帮你留下来。” 莫雪鸢站在一旁,被两人腻歪得牙酸,却又莫名有些羡慕。 她想起周亚夫,突然开口:“我来想办法吧。” 【云汐今天宠妹了吗:啊啊啊雪鸢终于要出手了!】 【双厨狂怒:雪鸢:你们姐妹情深,我直接去搞定周亚夫!】 【大汉甜饼铺:安小鸟终于叫姐姐了,云汐开心得酒窝都出来了!】 【云陵cp粉:安小鸟嘴上嫌弃,心里肯定甜死了!】 天幕右侧,紫禁城。 隔日,雍正回宫,宜修向他禀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丽嫔的事便有了了结。 雍正发了话,丽嫔心思狠毒,不配侍奉在侧,着废除嫔位,褫夺封号,念其侍奉多年,贬为答应,迁出启祥宫。 华妃治下不严,致使后宫不宁,暂停协理六宫之职,罚俸三月,静思己过。 当晚,雍正就特意去碎玉轩安抚了甄嬛,第二日又传甄嬛御书房伴驾。 丽嫔倒台,华妃禁足,宫里一时又恢复了甄嬛一人独宠的局面,一切都在聂慎儿的预料之中。 这后宫的风,才刚刚开始吹呢,甄嬛可要替她好好地撑住才行。 夜色笼罩四合,御花园中只余几盏宫灯明亮,映得树影婆娑。 聂慎儿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远远地就瞧见曹琴默已站在假山旁的凉亭里等候。 曹琴默见她来了,忙迎上前,笑意盈盈:“安妹妹来了,晚上御花园里清净又凉快,我便想着邀你一起走走。” 聂慎儿微微一笑,语气柔和:“曹姐姐有心了,这几日暑气越发重了,夜里出来透透气,倒比闷在屋子里强。” 两人一道沿着小径慢慢踱步,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 曹琴默轻叹一声,挑起了话头:“丽嫔的事,真是让人唏嘘,她从前在华妃娘娘身边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聂慎儿浑不在意地道:“丽嫔心思狠毒,竟敢指使余氏下毒害莞姐姐,皇上没赐她死罪,已是开恩了。” 曹琴默手中摇着的团扇一顿:“是啊,皇上待她已是宽厚。只是……华妃娘娘被罚了协理六宫之权,又被禁足翊坤宫,怕是心里不痛快。”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侧眸看了她一眼:“华妃娘娘性子刚烈,一时受挫,难免气恼。倒是曹姐姐,想说什么便直说吧,与我何须这样拐弯抹角的?” 第42章 曹琴默试探,慎儿撞破浣碧 曹琴默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绣着的蝶恋花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爽朗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妹妹勿怪,姐姐在宫门王府里头待了许多年,实在是习惯了,妹妹既然介意,那姐姐就直说了。” 聂慎儿不动声色道:“曹姐姐请讲。” 曹琴默停下脚步,神色有些为难:“姐姐本就是仰仗着华妃娘娘才得以抚养温宜,明面上也不好和华妃娘娘撕破脸。若是华妃向我问起该如何破局,妹妹觉得我该怎么办?” 聂慎儿心下一哂,曹琴默心思太活,当真是狡猾。 她这是见皇上明知余氏下毒背后是华妃主使,却还是让丽嫔一人背了锅,对华妃看似责罚,实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根本不痛不痒,所以来试探她是否真的有能力和华妃抗衡。 她语气轻缓:“姐姐可是华妃身边的智囊,华妃有难,姐姐定然是要倾囊相授才是。” 曹琴默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头微蹙,忧虑地道:“可若是华妃轻易复宠,你我岂不是白做了这番功夫?” 聂慎儿抬眸望向天边高悬的明月,皎皎月色落入眼中,照亮几分暗藏着的锋芒:“姐姐如此聪慧,怎么会不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 曹琴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新展颜:“姐姐明白了,明日我就去见华妃娘娘。” 聂慎儿微微颔首:“这就对了,华妃虽然骄横,但满心满眼都是皇上,否则也不会一有旁人得宠,她便嫉恨不已。 皇上忌惮年家是一码事,可他实实在在把华妃捧在手心里宠了这么些年,姐姐看的想必比我清楚。 皇上未必真想罚华妃,只是证据确凿,不得不为,正需要一个台阶下。” 曹琴默若有所思:“所以咱们得先让华妃与皇上离心,而这次的事不过是个引子。” 聂慎儿轻笑:“姐姐明白便好,丽嫔如今已不中用了,姐姐可是华妃身边唯一得力的人,姐姐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曹琴默眼中精光一闪,似是真心道谢:“姐姐真是当局者迷,多亏了有安妹妹从旁提醒。” 聂慎儿顺势捧她一句,意味深长道:“姐姐如今事事占尽先机,启祥宫的主位也空了出来,温宜公主的前程,可尽数系在姐姐身上了。” 曹琴默心头微动,从前受制于华妃,她何曾敢奢求这些?只盼着温宜平安长大便足矣。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她若真能坐上启祥宫主位,温宜的未来也会好上许多。 她压下眼底的灼热,故作谦逊:“妹妹说笑了,姐姐哪敢妄想这些?” 聂慎儿但笑不语。 曹琴默想起温宜独自留在启祥宫中,不知有没有哭闹着找她,这惦念一起,便连绵不绝,再也斩不断。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瞧我,和妹妹聊得投缘,连时辰都忘记了。都这么晚了,我送妹妹回去休息吧。” 聂慎儿婉拒道:“多谢姐姐好意,我自己回去便是。姐姐陪我说了这么会儿话,也该回去好好陪陪温宜公主了。” 曹琴默略一点头:“好,那姐姐就不跟你客气了。” 聂慎儿福身:“曹姐姐慢走。” 目送曹琴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聂慎儿眸色渐冷。 曹琴默对华妃怨气颇深,想利用她扳倒华妃自己上位,可她真正想扳倒的,从来不是后宫中的哪一个女人。 聂慎儿朝御花园外走去,忽听得假山后传来女子絮絮的话语和哽咽的哭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灼的焦糊味儿。 她脚步一顿,这么晚了,谁会在御花园里哭? 【真相帝:是浣碧!今天是浣碧她娘的忌日,她在给她娘烧纸钱!】 【宫斗十级学者:都是大胖橘白天在御书房跟甄嬛说赐了甄远道蜜炼枇杷露,又说起甄嬛父母伉俪情深,浣碧听了心里难过。】 聂慎儿循声望去,只见假山后的阴影处,一个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蹲在地上,面前燃着一小堆纸钱,火光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竟是浣碧。 她缓步上前,故作惊讶地轻声道:“浣碧姑娘?” 浣碧浑身一颤,忙抬起头,见是聂慎儿,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起身行礼:“奴婢见过昭常在。” 聂慎儿伸手虚扶了一把,看向地上尚未燃尽的纸钱:“快起来,浣碧姑娘在祭奠亲人?” 浣碧神色一僵,低声道:“是……奴婢的娘亲。” 聂慎儿面露怜惜:“原来如此,难怪你这样伤心。” 浣碧眼眶又红了,哽咽道:“小主见笑了,奴婢只是……只是……” 聂慎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人之常情,何来见笑?只是宫中规矩森严,私烧纸钱是大不敬,若被人瞧见,少不得要受罚。今日幸好遇见的是我,若是旁人,怕是要惹出麻烦。” 浣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即跪下请罪:“奴婢知错,求小主开恩!奴婢知道不该,可实在忍不住……” 聂慎儿这次却没立即叫起,反问道:“浣碧姑娘跟在莞姐姐身边多年,想必情同姐妹,可有些心事,终究无法对人言吧?” 听她提起甄嬛,浣碧心中更是苦涩:“小主说得是,有些事……连我家小主都不知道。” 聂慎儿故作不解:“哦?莫非浣碧姑娘有什么难处?” 浣碧摇摇头,不愿多说:“只是些家事,不值一提。” 聂慎儿也不追问,只道:“你也好,莞姐姐也罢,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来延禧宫寻我。” 浣碧感激道:“多谢昭常在。” 聂慎儿取出一方锦帕递给她:“擦擦眼泪吧,我替你守着,快些烧完将这里打扫干净,切莫再让旁人发现了。” 浣碧没想到聂慎儿竟会这样替她遮掩,十分动容:“小主……” 聂慎儿摇摇头,语气温和:“你我虽无深交,但同是女子,我明白你的心情。” 浣碧接过帕子,低声道谢后重新转回身去,将剩余的纸钱全部点燃,念道:“娘,女儿不孝,不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 聂慎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火光映照下浣碧哀戚的侧脸,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利用她。 待纸钱燃尽,浣碧将灰烬拨进草丛中,朝聂慎儿深深一福:“多谢小主体恤,奴婢感激不尽。” 聂慎儿扶起她,柔声道:“好了,不必多礼,夜深露重,我送你回碎玉轩吧。” 浣碧连忙推辞:“奴婢怎敢劳烦小主?奴婢自己回去就是了。” 聂慎儿本也就是客套一下,便借坡下驴:“也好,那你快回去吧,别让莞姐姐担心。” 浣碧再次道谢,这才转身离去。 聂慎儿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笑:“昭常在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御花园中赏月?” 聂慎儿心头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雍正负手而立,正笑看着她。 【四大爷真爱粉:卧槽!四大爷怎么在这儿?!】 【宫斗专家:慎儿刚才和浣碧的对话,该不会都被他听到了吧?】 第43章 雪鸢演技,陵容云汐夜话 天幕左侧,周亚夫营地内。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莫雪鸢走到离周亚夫帐篷不远不近的位置,抱着膝盖蹲下来,开始低声啜泣。 她的哭声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让警觉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惊动其他人。 周亚夫是军人,且武功高强,几乎在雪鸢哭出声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迅速翻身而起,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侧耳细听。 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刻意压抑着,却又忍不住泄露出来。 周亚夫心生疑窦,放轻脚步,循声靠近。 月光下,莫雪鸢单薄的身影蜷缩在一块石头旁,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格外可怜。 周亚夫眼神一凛,突然出手,一掌拍向她的后心! 莫雪鸢早有防备,却佯作不知,依旧低头啜泣,直到掌风几乎触及她的衣衫,她才“惊慌”回头,慌乱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地,脚踝“不慎”扭了一下,疼得眼泪汪汪。 她毫无防备,反应迟钝,不似习武之人,周亚夫及时收了手。 莫雪鸢抬眸看向周亚夫,眼中满是惊惧和委屈,“周将军?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周亚夫见她疼得脸色发白,心中略感愧疚,毕竟是自己想试探她会不会武功突然出手才害她受伤。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姑娘,你没事吧?” 莫雪鸢眼眶微红,却摇了摇头:“没事。” 她试着站起来,却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动不了。 周亚夫朝她伸出手道:“姑娘,我扶你起来吧。” 莫雪鸢泪眼盈盈,怯怯地把手放进他掌心,她指尖微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周亚夫本没多想,只是单纯想扶她起来,可被她这眼神看得莫名不自在,拉她的力气大了几分。 莫雪鸢“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周亚夫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莫雪鸢已经慌乱地推开他,结果又“牵动”了脚伤,疼得“哎哟”一声。 周亚夫耳根微热,连忙帮她稳住身形:“姑娘,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帐篷吧。” 莫雪鸢摇摇头,语气低落:“窦姑娘和慎儿都睡了,我这样回去会吵醒她们的……” 周亚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总不能把她带回自己的帐篷,可放任她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也不是办法。 雪鸢一副不愿他为难的样子,小声道:“不麻烦周将军了,我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歇歇说不定就好了。” 她如此懂事,周亚夫反倒更过意不去,扶着她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道:“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药。” 雪鸢目送他离开,眼神复杂。 周亚夫步伐极快,不一会儿便拿着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回来了。 莫雪鸢接过药膏,道了谢,便卷起裤腿,露出红肿的脚踝,随手抹了些药膏上去。 周亚夫站在一旁,看着她只是随意涂了两下,眉头皱得死紧:“你这样不行,明天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莫雪鸢抬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应该……没关系吧?” 周亚夫看不过眼,直接蹲下身,从她手中拿过药瓶,倒了些药膏在掌心搓热,而后握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拧,帮她复位。 雪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唇没喊出声,只是眼眶更红了。 周亚夫松开手,道:“复位了,这样好得快些。” 莫雪鸢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谢谢将军……” 周亚夫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问出了最开始的疑惑:“你为何一个人在外面哭?是想家了吗?” 莫雪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慎儿告诉我,前些年家里遭了灾,父母都去世了,她借住在亲戚家,寄人篱下,过得十分艰难……我一想到明日我们启程之后,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心里就难受,可我又没什么办法……” 周亚夫不语。 莫雪鸢轻叹一声:“我不该对将军说这些的,是我多嘴了,将军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懂奴婢的苦楚。” 说着,她又落下泪来。 周亚夫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军旅生涯让他习惯了冷硬处事,而他又有职责在身,不得不对吕后赐的家人子严加防范。 可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单纯柔弱,毫无心机,明明自己处境艰难,却还惦记着妹妹,他自己也是有妹妹的人,自然能体会这种心情,也就难免有些动摇。 更何况,安陵容的出现虽是巧合,但她非要同自己来营地也确实蹊跷,与其让她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进入代国,倒不如放在薄太后眼皮底下盯着,更为稳妥。 他强行说服了自己,便开口道:“你想让她跟着你吗?” 莫雪鸢一愣,不可置信地抬眼:“将军……” 周亚夫语气平静:“等到了代国,我会禀明薄太后,若她同意,你妹妹便可同进王宫,与你做伴。” 莫雪鸢眼中瞬间盈满惊喜,却又很快黯淡下来:“将军是……同情奴婢吗?” 周亚夫看着她的发顶,难得有耐心地说道:“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没你想的那么高高在上。” 莫雪鸢破涕为笑:“那……谢谢将军!” 周亚夫站起身:“好了,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他说完,转身去取了工具和材料,动作利落地在旁边扎了个简易的帐篷。 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莫雪鸢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唇角上扬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待帐篷搭好,周亚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进去休息吧。” 莫雪鸢点点头,轻声道:“好。”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成了成了,雪鸢搞定周亚夫了,陵容和漪房不用分开了!】 【真相帝:周亚夫:我明明是个冷酷将军,怎么突然心软了??】 【云陵cp粉:小鸟那边在同榻而眠你们快看呐!】 与此同时,窦漪房的帐篷内。 窦漪房和安陵容都不知道莫雪鸢今晚还回不回来睡,便没占她的床铺,两人挤在一张床铺上。 安陵容很不习惯与人同睡,刻意离窦漪房很远,几乎是贴着床沿侧卧,半个身子悬在床铺外面,背对着她,一动不敢动。 窦漪房察觉到她的僵硬,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慎儿,别掉下去了。” 安陵容被她一拽,整个人绷得更紧,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声音都不自然了起来:“我、我睡相不好,怕碰到你……” 窦漪房干脆直接用力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怕什么?碰到也没关系。” 安陵容猝不及防被她拉近,呼吸滞了一瞬,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窦漪房见她这样,不由笑出了声,又支起身,从自己那边匀了些被子给她盖好:“夜里凉,盖好。” 安陵容抿了抿唇,没吭声,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点。 昏暗的光线下,窦漪房脸上的巴掌印并不明显,可她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盯着那片微微泛红的肌肤,心里一阵发闷,问道:“那个打你的家人子是怎么回事?” 窦漪房侧过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安陵容追问:“她为什么打你?” 窦漪房其实并不在意,只是她执意要问,便简单解释道:“前些日子休息的时候,周亚夫故意放了一把火,想试探我们之中有没有人会武功。锦瑟会些拳脚功夫,自己逃出了火场,结果被周亚夫怀疑了。” 她点到即止,安陵容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冷声道:“所以你又做老好人,替她遮掩,结果她是个没脑子的,以为你存心害她回不了家,就打了你?” 窦漪房无奈地笑了笑:“慎儿,算了,不跟她计较了,我也没有很疼。” 安陵容可不信:“她既然会功夫,又是盛怒之下,必然用尽了全力,怎么可能会不疼?” 她一较真,窦漪房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索性半开玩笑地说道:“那慎儿给姐姐吹吹,姐姐就不疼了。” 第44章 陵容云汐共枕,抵达代国 安陵容不是没挨过打。 前世沈眉庄难产的时候,甄嬛打她的那一巴掌多疼啊,火辣辣的,后来她更是日日被人掌嘴,直到死前都记得那种屈辱和疼痛。 她对窦漪房的态度有些着恼:“你当我是小孩哄吗,怎么可能吹吹就不疼了?” 她翻身坐起,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窦漪房的包袱里翻找:“带药了吗?” 窦漪房只好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试图缓和气氛:“带了,慎儿,真的不碍事。” 安陵容没理她,拔开瓶塞,指尖沾了些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窦漪房的脸颊上。那片肌肤微微发烫,触手便能感觉到肿胀,显然那一巴掌打得极重。 她只觉得满腔怒意无处发泄,暗暗在心底记了玉锦瑟一笔账。 她跟刘盈逃出来时匆忙,又不好多带东西引人注意,身上只带了些银钱,手边没有称手的药材。 等到了代国王宫,定要让那个玉锦瑟好看。 药涂好了,安陵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窦漪房眉眼弯弯,笑得温柔:“我的小慎儿最厉害了,一吹姐姐就不疼了。” 安陵容明明还气着,气她总是因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人让自己受伤,可又被她闹得耳根发热:“少说这些没用的。” 窦漪房却不管她嘴硬,拉着她重新躺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药也涂好了,慎儿,早点睡吧,这些天一定累坏了吧?” 安陵容下意识想挪开,可窦漪房的肩膀温暖又有安全感,她挣扎了一下,终究没舍得离开。 她闷声道:“没有很累。” “嗯,我知道。”窦漪房的手在被子里悄悄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被面上有节奏地轻拍,“睡吧。” 安陵容原本还想反驳,可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眼皮渐渐发沉,竟真的在窦漪房的气息包围中沉沉睡去。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啊啊啊陵容靠在姐姐身上了!】 【大汉甜饼铺:恭喜玉锦瑟加入陵容必杀名单,以后有她好果子吃!】 【云陵cp粉:我不管!我cp就是真的,让我们恭喜两位新人!!!】 窦漪房感受到安陵容呼吸渐缓,扭头看去,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安陵容的肩膀,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睡吧,慎儿,姐姐在呢。” 数日后,官道尽头扬起一片黄尘。 周亚夫骑着高头大马当先领路,身后跟着五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代国的城门。 安陵容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周亚夫勒住缰绳,停在驿馆前,扬声说道:“诸位家人子先在驿馆安顿一晚,明日一早代王与薄太后便会召见。” 驿馆门前,几位家人子依次下车。 驿馆的房间宽敞整洁,莫雪鸢去放行李,窦漪房拉着安陵容去帮她一起收拾。 窦漪房眉间隐有忧色,“雪鸢,你说周将军会履行约定,向薄太后提及慎儿随我们一同入宫的事吗?” 莫雪鸢语气笃定:“他会的,他若是不办就不会答应,不会骗人。” 窦漪房促狭地看向她:“你对他倒是了解。” 莫雪鸢手上动作一顿,冷声掩饰,“没有,只是观察所得。” 安陵容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那名名为子冉的家人子独自出了房间,周亚夫已在院中等候,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一同往王宫方向去了。 安陵容半晌没动静,窦漪房回头看她,轻声询问:“慎儿,你在偷瞧什么呢?” 安陵容收回目光,说道:“周亚夫带着子冉往王宫的方向去了。” 窦漪房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两人远去的背影。 安陵容眉头微蹙,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这个子冉有些古怪,她与我们一样是从长安来的家人子,为何能与周亚夫如此熟络?又可以提前进宫?周亚夫对她竟无半点防备。” 窦漪房回忆道:“在路上时我就注意到,周亚夫偶尔会与子冉多说几句话,但当时只当是寻常交谈。” 安陵容关上窗户,转过身来面对窦漪房,“他们既然路上就有话说,想必是熟识了。姐姐,你说,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一个代国的将军和长安的家人子从前就认识?” 窦漪房向来通透,一点就通:“只有一种可能,子冉本就是代国人,甚至有可能是薄太后派去长安的细作。” 安陵容神色严肃:“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窦漪房拉着安陵容往里间走了几步:“吕后将她赐还代国,恐怕已经起疑,她这是在拔除身边的不稳定因素。” 安陵容在吕后身边待了数月,深知吕后对薄姬的忌惮,补充道:“更有可能的是,太后娘娘并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只是借此给薄太后一个警告。否则若真拿住了把柄,她早就兴师问罪了。” 窦漪房听了她的分析,赞许不已,真心替她高兴:“慎儿,你跟在太后娘娘身边,当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安陵容想起那个执掌天下的女人,心中复杂:“兴许……吕后早就知晓刘盈出宫的谋划,只是纵着他罢了。” 窦漪房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你是说……” 安陵容肯定了她的想法:“以吕后之能,若真要阻拦,刘盈哪有机会逃出宫去?还好我与他早早分开,如今已入代国,更不必担心被抓回去了。” 窦漪房拉起她的手,眸中尽是期盼:“所以只要周亚夫那边顺利,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安陵容看了一眼里间正在铺床的莫雪鸢,本想压低声音,又想起她会武功,耳聪目明,没必要如此,于是直接问道:“姐姐,你真的打算做吕后的细作吗?” 窦漪房笑容微敛:“先前你在长安,我不得不为,现下虽说你逃出来了,但雪鸢的家人还在吕后手中,我不能不管。” 安陵容指尖微动,虚虚回握住她的手,似触非触,“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便走一步看一步,子冉的身份,正好可以成为姐姐向吕后表忠的机会。” 窦漪房感受到她细微的回应,笑着握紧了她的手:“这倒是个好办法,一条真实但已过时效的消息,既能让吕后满意,我们又不必真的冒险查探。” 莫雪鸢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轻咳了一声,两人立即停下交谈。 过了片刻,房门被叩响,莫雪鸢快步走过去开门。 周亚夫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站得笔直如松。 他已陪子冉见过薄太后,离开前特意请示了薄太后关于安陵容的事。 薄太后同样认为可疑之人应当放在眼前盯着,免得在都城里作乱,便应允了。 他的目光在雪鸢脸上停留一瞬:“莫姑娘,薄太后已准许聂姑娘随你一同入宫。” 莫雪鸢眼中瞬间亮起光彩,竟“一时忘形”抓住了周亚夫的手臂,语气轻快:“当真?多谢将军!我这就去准备些吃的,好好谢你!” 周亚夫下意识想拒绝,却因顾及她脚伤未愈不敢挣脱,只得被她半拖半拽地带走。 房门关上,窦漪房与安陵容相视而笑。 窦漪房明亮的双眸里盈满了喜悦,“这下好了,慎儿,我们不用分开了。” 安陵容望着她明媚的笑颜,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嗯,不分开。” 驿馆厨房里,莫雪鸢利落地和面揉团。 周亚夫站在一旁,有些无所适从:“莫姑娘,真的不必......” 莫雪鸢专注地盯着面团,看也不看他一眼,问道:“将军不喜欢面食?” “不是……” “那便等着。”她将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周亚夫被她这气势震住,竟真不敢再多言。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就像……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宁折不弯的将士。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动。 莫雪鸢似有所感,抬头看他:“将军在想什么?” 周亚夫仓促移开视线:“没什么。” 【大汉使者:周亚夫:怎么感觉打的不是面团是我???】 【陵容记仇本:薄姬不分开陵容和漪房,薄姬好!赐细作小套餐进入王宫!】 第45章 慎儿危机暂除,圆明园避暑 天幕右侧,御花园假山旁。 聂慎儿调整神色,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抬手虚扶:“起来吧。” 聂慎儿站直身子,心中还算镇定,决心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皇上怎么在这儿?” 雍正眸光深邃,语气颇为玩味:“朕批完折子,出来走走,没想到竟撞见昭常在夜会宫女,倒是稀奇。” 雍正还有闲心与她开玩笑,想来并没有真的生气。 聂慎儿走到他身边,半真半假地说道:“皇上误会臣妾了,臣妾哪有私会宫女,只是在御花园里散着步,恰巧遇见浣碧姑娘独自哭泣,便上前安慰了几句。” 雍正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一道走走,随口问道:“哦?她为何哭泣?” 聂慎儿落后他半步,斟酌着词句,回道:“浣碧姑娘思念家人,一时情难自禁,实在可怜。” 雍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心善。” 聂慎儿殷勤地替他打扇,卖乖道:“臣妾不过是见不得旁人伤心罢了。” 雍正停步,食指微曲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朕方才似乎听到,昭常在说要帮浣碧?” 聂慎儿心跳加速,直直望进他眼中,不闪不避:“臣妾只是随口一说,但若是真能帮上忙,自然也不会置之不理。” 雍正凝视着她,语气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聂慎儿故作惶恐:“臣妾不敢。” 雍正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当先朝前走:“罢了,朕不过随口一说。夜深了,朕送你回宫吧。” 聂慎儿追上他,笑道:“谢皇上恩典。” 雍正忽然问道:“昭常在觉得,浣碧为人如何?” 聂慎儿猜不出他问这个做什么,谨慎答道:“浣碧姑娘聪慧伶俐,对莞姐姐忠心耿耿,是个难得的贴心人。” 雍正却是摇了摇头:“是吗?朕倒觉得,她心思颇重。” 聂慎儿心头微动:“皇上何出此言?” 雍正目光深远,似在回忆什么:“今日朕与莞贵人在御书房,说起她父母伉俪情深时,浣碧神色有异,如今又在御花园中私烧纸钱……若朕没猜错,她的身世,恐怕没那么简单。” 聂慎儿暗自心惊,雍正竟如此敏锐! 她一脸疑惑:“皇上是说……?” 雍正淡淡道:“朕也只是猜测,左不过是臣子的家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若她真有什么隐情,昭常在不妨多留意些,莫要让她欺了莞贵人去。” 聂慎儿垂眸应下:“臣妾明白了。” 雍正满意地点头:“走吧。” 聂慎儿乖顺地跟在他身侧,不时偷眼瞧他,一副想问又不敢说的样子。 雍正失笑:“有话便说,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聂慎儿小心问道:“皇上不生气吗?” 雍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聂慎儿,反问道:“朕生什么气?” 聂慎儿似是紧张,将团扇柄上的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皇上肯定都看见了,臣妾替浣碧望风,纵容她烧完纸钱,实在是……” 她忐忑地垂下眼眸,仿佛自知理亏,说不下去了。 “就为这个?”雍正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聂慎儿呼吸一滞,却听他低笑道:“朕倒觉得,昭卿这般菩萨心肠,甚好。” 聂慎儿抬眸,正对上雍正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里含着探究和兴味,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透。 她心头微凛,面上却泛起红晕:“皇上取笑臣妾。” 延禧宫已经在望,聂慎儿再次对雍正福了福身:“臣妾到了,皇上不用再送了。” 雍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别人都巴巴盼着朕来,你倒是赶朕走?” 聂慎儿眨了眨眼,装作后知后觉地领会到他的意思,脸颊微红,声音也低了几分:“臣妾还以为皇上是见臣妾身边没带宫女,独自一人,怕臣妾像沈姐姐那样遭遇意外,才送臣妾回来的……没往别处想。” 雍正听她提起沈眉庄落水,想起她救人的事,眼神又柔和了几分,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现在领会到了?” 聂慎儿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皇上来都来了,臣妾请您吃茶。” 雍正揽住她,与她一同朝延禧宫内走去:“昭卿有时候瞧着精明得很,有时候又迷糊得可爱。” 【四大爷黑粉:差点吓死了,四大爷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浣碧身世可疑但因为嬛嬛暂不追究?】 【甄学家007:甄远道真是作孽,让小女儿给大女儿当丫鬟,明明是他自己管不住下半身!不过还是希望别被查到吧……】 隔日,延禧宫内。 近来天热,宜修免了连日来的请安,聂慎儿清晨起来替雍正更衣,送走他后又回头补了个回笼觉,一直睡到自然醒才起。 宝鹃正替聂慎儿梳妆,菊青捧着冰镇过的酸梅汤进来:“小主,方才苏公公来传话,说皇上定了明日启程去圆明园避暑,小主也在随行之列。” 聂慎儿执起一枚珍珠耳坠对着铜镜比了比:“都有谁去?” 菊青将酸梅汤放在案几上,细细禀报:“听说是几位皇子公主的生母,再加上端妃娘娘、敬嫔娘娘、莞贵人、沈贵人,还有……华妃娘娘。” 聂慎儿手上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华妃?她不是还在禁足吗?” 菊青将从外头听来的话一并说给了她听:“奴婢听说今天上午曹贵人抱着温宜公主去了景仁宫请安,当时皇上和莞贵人沈贵人都在,曹贵人戴着皇上赏给华妃娘娘的金步摇,皇上不知怎的就龙颜大悦,便准了华妃同行。” 聂慎儿轻笑一声,将耳坠戴好:“动作倒是快,竟是一刻也等不得。”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灼灼盛开的石榴花,思绪微转。 华妃复宠是迟早的事,西北战事未平,雍正不可能真的冷落她太久。 只是旧主起复,不知这位心思颇深的曹贵人会不会有所动摇呢。 正思索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宝鹊进来禀报:“小主,莞贵人和沈贵人来了。” 聂慎儿敛了神色,转身迎了出去。 甄嬛和沈眉庄携手而入,甄嬛笑吟吟道:“陵容,你可听说了?皇上要带咱们去圆明园避暑呢!” 沈眉庄眉眼含笑:“是啊,容儿,咱们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月,正好躲开宫里的闷热。” 聂慎儿佯作惊喜:“方才菊青才告诉我,我正想着去寻两位姐姐呢,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 三人落座,菊青奉上茶点后带着宝鹃退了出去,只留下宝鹊给聂慎儿打扇。 聂慎儿瞧了甄嬛身后沉默打着扇的浣碧一眼,笑道:“浣碧姑娘今日气色倒好。” 浣碧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谢昭常在关心。” 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兴致勃勃:“这次去圆明园,陵容可有什么想带的?我那儿新得了两匹淞江绸,正适合做夏衣,回头让流朱给你送来。” 聂慎儿摇头笑道:“姐姐们待我真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不过东西我这里都有,倒是听说圆明园的荷花极好,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泛舟采莲,岂不有趣?” 沈眉庄听了很是心动,赞同道:“这主意好,我从前在家时就爱泛舟,入宫后倒是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三人说笑一阵,甄嬛忽而压低声音:“对了,华妃此次同行,怕是没那么简单。” 沈眉庄轻叹一声:“华妃性子骄纵,此次被禁足又复宠,心中必定不忿,咱们需得小心些。” 聂慎儿语气诚挚:“姐姐们放心,我会留意的。” 【真相帝:圆明园大舞台,够狠才能来,慎儿,冲!】 第46章 慎儿初进圆明园 马车被牵引着一路从宫门走出,车队浩浩荡荡,御驾出行,排场极大。 聂慎儿倚在窗边,透过车帘望着外头渐渐远去的朱红宫墙,顿觉轻松了许多。 圆明园内,绿树成荫,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清风拂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聂慎儿带着宝鹃、宝鹊和菊青下了马车,走进雍正安排给她的住所,韶景轩。 宝鹃三人先进屋去安置带来的行李,韶景轩里,一个早就候着的白净小太监殷切地上前行礼,笑容满面地说道:“奴才小顺子,给昭常在请安!小主万福金安!” 聂慎儿轻轻颔首,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打量,见他约莫十七八岁,长相斯文俊秀,瞧着倒是个机灵的。 小顺子见她没说话,连忙又补充道:“韶景轩平日里就是奴才负责看顾打扫的,小主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奴才!” 聂慎儿笑了笑,道:“起来吧。” 小顺子麻利地起身,聂慎儿态度和善,让他胆子也大了些,主动道:“小主初来乍到,不如让奴才带您四处瞧瞧?这韶景轩临在水边,夏日里最是凉爽,风景也好。” 聂慎儿示意他朝前带路:“也好。” 小顺子引着她往里走,领着聂慎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韶景轩不算大,但胜在精致,庭院里栽着几株垂柳,微风拂过,柳枝轻摆,倒映在湖面上,煞是好看。 聂慎儿走到栏杆边,望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湖水,莲叶接天,粉荷点缀其间,确实赏心悦目。 小顺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着湖对岸的一座建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小主您瞧,那边就是皇上住的九州清晏,韶景轩与九州清晏隔湖相望,距离可近了,皇上特意安排您住这儿,可见对小主的恩宠!” 聂慎儿怎么会听不出他有投靠之意,便故意夸了一句:“你这张嘴,倒是伶俐。” 小顺子得了夸奖,更加殷勤:“奴才在圆明园里当差多年,各处都熟悉,小主若是想逛园子,奴才可以给您带路!” 聂慎儿没接茬,转而往屋里走去:“那便先进屋瞧瞧吧。” 小顺子立即跟上,边走边介绍:“小主您看,这屋子奴才日日打扫,干净着呢,陈设也都是新换的,花瓶里的荷花是今早刚摘的,还有这些瓜果,都是冰镇过的,解暑最合适。” 聂慎儿环顾四周,屋内确实整洁明亮,陈设雅致,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还有几支含苞待放的荷花插在青瓷瓶里,清雅宜人。 她很是满意,对宝鹊道:“赏。” 宝鹊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小顺子。 小顺子双手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小主赏!奴才在园子里人缘好,消息最是灵通,若是听见什么趣事,一定第一时间来告诉小主!”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对宝鹊说道:“哦?宝鹊,你瞧这小顺子,满口大话,若是寻不到趣事可怎么办?” 宝鹊在一旁帮腔,故作严肃道:“就是,若是没趣事可说,可得把银子还回来!” 小顺子一听,马上捂住荷包,紧张兮兮地耍宝:“那哪儿能啊!奴才这就去给小主打听!奴才既然拿了小主的赏,必定尽心尽力!” 聂慎儿被他逗得开怀,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小顺子应了一声,麻溜儿地退了出去。 菊青走过来,低声道:“小主,圆明园不比咱们宫里,上上下下都是用惯了的人,您还是当心些。” 聂慎儿淡淡道:“无妨,左不过是听些闲话,不打紧。” 她心中有数,菊青便不再多言。 聂慎儿指了指桌上的瓜果,对三人道:“这一路你们跟着走这么远,也都累了,都去吃些瓜果休息会儿吧。” “小主最好了!”宝鹊高兴地“哎”了一声,跑过去挑了一盘最水灵的葡萄。菊青稳重地福了福身,也去选了一盘蜜瓜。 唯独宝鹃站在原地没动,道:“奴婢不累,还是在这儿伺候小主吧。” 聂慎儿抬眸看她,见她额上还沁着细汗,便拿起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笑道:“忙得满头大汗,还说自己不累?快去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宝鹃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讷讷应道:“是……谢小主,奴婢这就去。” 待三人都退下后,聂慎儿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湖面出神。 没过多久,小顺子又一溜烟跑了回来,见屋里只有聂慎儿一人,愣了一下,才道:“小主,奴才打听到消息了!” 聂慎儿抬了抬下巴,“自个儿找个凳子坐下吧,慢慢说。” 小顺子受宠若惊,连声说“谢谢小主”,搬了个小凳子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旁,道:“皇上这会儿在引见楼练骑射呢,是果郡王和曹贵人陪着。” 聂慎儿了然:“曹贵人可是带着温宜公主?” “自然!皇上想见温宜公主,特意召了曹贵人过去。” 小顺子忙不迭点头,又似不解地提及:“不过说来也怪,从前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每每来圆明园练骑射,都是让华妃娘娘作陪的,华妃娘娘是年大将军的妹妹,骑射功夫了得,皇上向来喜欢。” 聂慎儿轻笑:“你看着年纪不大,倒是见多识广。” 小顺子挠了挠头,笑道:“奴才虽然才十八,但自幼就进宫了,就是在圆明园里长大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 这小太监年纪虽小,说话倒是滴水不漏,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向她表明自己身份干净,背后无人。 她起身,从果盘里拿了个桃子抛给他。 小顺子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茫然。 聂慎儿又拿起扇架上的团扇,才道:“去叫上宝鹊,咱们出去逛逛,你既在圆明园长大,想必知道哪里景致最好。” 小顺子眼睛一亮,高兴地连连应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他捧着冰冰凉的桃子,转身跑出去叫宝鹊。 【宫斗吃瓜群众:这小顺子到底是真心投靠还是别有用心啊?】 【真相帝:慎儿这是在考察小顺子吧,若能用,倒是个不错的耳目。】 【究极颜控中心:小顺子要是个好人就好了,就算不中用,放在身边当个摆件也对我眼睛很友好,真是没招了呜呜……】 第47章 陵容入代宫,薄姬传召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乾坤殿外,安陵容和莫雪鸢站在宫道旁,静静等候着窦漪房。 吕后派来的使者和五位家人子已经进殿觐见代王,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觐见之声。 安陵容望着殿门,低声道:“也不知这代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别像是……” 她没说出那个名字,但莫雪鸢心领神会:“吕禄出使代国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了?风流好色,不务正业,和那位也差不多,两人真不愧是亲兄弟。” 安陵容呼吸一滞,心头涌起一股不满,替窦漪房不值起来。 刘盈已经够糟了,若这个代王也是一样的货色,那她姐姐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两个人地位高是高,却没一个配得上她姐姐。 她转念一想,吕后如此警惕代王和薄姬,特意派细作来打探虚实,必是认为吕禄并未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那他们……绝不会那么简单。 乾坤殿内传来内监尖细的宣旨声—— “奉代王令,册封家人子玉锦瑟为夫人,其余四位家人子封为美人——” 刘恒抛下群臣,搂着玉锦瑟从殿内大步而出,脸上带着轻佻的笑意,目光在玉锦瑟身上流连,一副沉迷美色的模样。 他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径直带着玉锦瑟离开了,仿佛迫不及待一般。 安陵容悄悄抬眼,只见代王身形高大,面容俊美温润,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懒散之气,就像是一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毫无诸侯王的风范。 窦漪房四人从殿内退了出来,有宫人上前引路,带她们去各自的宫殿。 安陵容和莫雪鸢跟上窦漪房,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宫道。 三人跟着宫人一路行至重华殿,殿内陈设简陋,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只有几件粗木家具,连帷幔都是最普通的单色麻布。 安陵容本想拿银子打赏带路的宫人,但见殿中如此寒酸,便换成了几枚铜板,免得太过阔绰引人注意。 没想到那宫人竟千恩万谢地接下了,连连躬身道:“多谢姑娘赏赐!” 安陵容一怔,心中疑惑更甚。 代国王宫……竟穷成这样? 【大汉使者:给陵容一点汉文帝崇尚节俭的震撼!】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安小鸟很担心姐姐遇人不淑了,她是被刘盈整出心理阴影了吧hhh】 待宫人离开后,三人关上门,终于能放心说话。 安陵容问道:“姐姐,代王如何?” 窦漪房在乾坤殿上时,一眼就看出了刘恒的荒淫无道不过是装的,但他装得极像,若非她心思细腻,恐怕也会被蒙骗过去。 她轻声道:“太后娘娘的敌人,看来并不好对付。” 安陵容闻言,反倒暗暗松了口气,若代王真是装的,那至少比刘盈强些。 不过,配不配做她姐夫,还得仔细考察。若是如雍正那般薄情寡义,不把妃嫔当人,对她姐姐不好……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她不介意了结了他。 莫雪鸢沉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窦漪房略一思索,说道:“我离宫之前,太后娘娘告诉过我,代国的王后青宁也是她的人,我们得找个机会去拜见一下,但不能操之过急……” 她话还没说完,莫雪鸢抬手示意她噤声:“有人来了。” 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有人轻轻叩门。 安陵容上前开门,只见一名陌生的宫人站在门外,躬身道:“窦美人,太后娘娘召见。” 窦漪房温声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来传话。” 安陵容照例取出几枚铜板递给那宫人,没想到这宫人虽然收下,却流露出一丝不屑之色,连谢都没谢一声,转身就走。 安陵容暗暗奇怪,窦漪房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云顿生。 三人跟着那宫人前往薄太后居住的孔雀台,安陵容和莫雪鸢在殿外停下,准备在殿外等候窦漪房。 谁知那宫人却道:“太后娘娘听闻窦美人的侍女姐妹情深,也想见一见,两位姑娘直接进去便好。” 安陵容垂眸谢过,心中却越发警惕,和莫雪鸢一起跟在窦漪房身后进了殿。 孔雀台内同样简朴,薄太后高坐上首,她长相极美,即便年岁已长,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她身上衣衫朴素,头上只戴着一顶象征身份的凤冠,耳朵上是一对素雅的白玉环耳坠,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窦漪房、安陵容、莫雪鸢三人跪地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薄太后抬了抬手,语气温和:“起来吧,来人,给她们拿几张席子。” 薄太后身旁的宫人应声而动,很快取来三张席子,三人跪坐其上。 薄太后目光落在窦漪房身上,缓缓开口:“你从长安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哀家本不该这时候就召见你,你不怪哀家吧?” 窦漪房恭敬答道:“臣妾能得见太后娘娘凤颜,荣幸备至,还望能听得太后娘娘教诲。” 薄太后微微一笑:“你是个懂事的,哀家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你安分守己,哀家也没什么可教诲的。” 窦漪房再拜:“诺,臣妾一定尽心侍奉太后娘娘和代王。” 薄太后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不知吕太后近来可好?” 窦漪房神色不变:“我等都在外宫随侍,很少见到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不过出宫前曾去叩拜过,身体还算硬朗,没什么可担忧的。” 薄太后轻叹一声,似是真切地感慨:“那就好,我们母子承蒙吕太后的庇佑,才能在代国安详度日,但愿她老人家能够长命百岁,福泰安康,我们也能跟着沾沾福气。” 客套话说完,薄太后看向窦漪房身后的安陵容和莫雪鸢,语气和蔼:“哀家听周将军说,你们从长安来的路上遇到一件奇事,不知哪位是聂姑娘?” 安陵容俯首:“回太后娘娘,奴婢聂慎儿。” 薄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你千里寻亲的事让哀家很动容,十分感念你和你姐姐的亲情,不忍让你们分开。” 安陵容拜下,故意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奴婢多谢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仁善,才让奴婢得以与姐姐相伴,奴婢感恩戴德,永铭于心。” 她嗓音微颤,像是从未与薄太后这样的大人物说过话,紧张所致。 薄太后目光在她行礼的动作上停留片刻,笑道:“你的礼仪虽然有些差错,但大体上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你姐姐教你的?” 第48章 陵容学规矩,慎儿遇四蛋 安陵容点头,语气怯怯:“回太后娘娘,是的,奴婢知道自己长于乡野,难登大雅之堂,所以路上便求姐姐教了些宫中礼仪,学的不好,还望太后娘娘勿怪。” 薄太后神色温和:“你学习时日尚浅,能学得六七分像已是难得,不过既然进了王宫,该有的规矩还是要好好学。” 她对身旁的宫人道:“以后聂姑娘每日到孔雀台来四个时辰,你好好教教她。” 宫人应声:“诺。” 安陵容再次叩首:“奴婢定当好好学习,不负太后娘娘一番苦心。” 薄太后又看向莫雪鸢,和善地说道:“这样也方便你更好地照顾窦美人,不必为你妹妹分神,也就不会有所疏忽,你可明白?” 莫雪鸢垂首:“奴婢明白,奴婢替妹妹再谢太后娘娘恩典。” 薄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面露疲态:“说了这么会儿话,哀家有些累了,你们便先退下吧,学规矩之事从明日开始。” 三人齐声应诺,退出孔雀台。 【历史迷妹:薄姬真的很害怕吕后啊,任何风吹草动都很警惕。】 【云陵cp粉:陵容好细心,要是规规矩矩行礼,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那就暴露了!】 【双厨狂怒:薄太后让陵容每日来学规矩,既能盯着她,试探她的底细,又能牵制雪鸢,只可惜她的反诈意识还是需要提高啊~】 天幕右侧,圆明园内,湖光潋滟,垂柳拂堤。 宝鹊替聂慎儿撑着伞,小顺子引着聂慎儿沿湖而行,指着远处的船坞道:“小主您瞧,那是蓬莱洲的游船码头,若是乘船游湖,能将圆明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聂慎儿有些意动,正欲开口,忽闻假山后传来清脆的少年嗓音:“嬷嬷,练好了骑射,皇阿玛真的就会见我了吗?” 另一人的声音是个年岁稍长的嬷嬷:“我的爷,自然会的。方才苏公公不是说了?皇上刚与十七爷在此射箭,您若练得好,说不准明日就能伴驾了。” 少年声音雀跃:“那我定要加倍用功!” 【宫斗吃瓜群众:嚯!四蛋!大热天的还练骑射呢?】 【四蛋亲妈粉:四蛋好可怜啊,这么努力也见不上四大爷一面……】 聂慎儿刚一停顿,小顺子察言观色,机灵地压低声音说道:“小主,那头是引见楼的骑射校场,说话的怕是四阿哥。” 聂慎儿轻摇团扇,“倒是巧了,走,咱们去瞧瞧,游船之事改日再说吧。” 转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校场中央,身着杏黄骑装的少年正挽弓如月,箭矢破空而出,稳稳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心上。 少年松了口气,抹去额角汗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认真,“这个距离太近了,嬷嬷,让他们把靶子再挪远些。” 张嬷嬷正要去吩咐太监挪靶,便见聂慎儿一行人走来,连忙过来行礼:“奴婢给小主请安。” 四阿哥弘历闻声转头,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挺拔,行止有度,规规矩矩地过来行礼问安:“儿臣给昭娘娘请安。” 聂慎儿细细打量这位久居圆明园的皇子,他五官端正,眼神明亮,倒看不出所谓生母丑陋的痕迹,衣料虽是上好的锦缎,袖口却隐约可见反复浆洗的痕迹。 聂慎儿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他磨出茧子的指尖,夸奖道:“四阿哥快请起,这般勤勉,难怪箭无虚发。” 四阿哥摇了摇头,谦虚道:“儿臣愚钝,比不得皇阿玛箭术精湛,只能勤加苦练,将来才有机会得皇阿玛指点。” 小顺子凑近低语:“四阿哥每日都来练习,几乎风雨无阻的。” 这般年纪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因生母卑微,连见父亲一面都要苦心筹谋。 聂慎儿是生养过的,也曾为人母。 她想起自己苦命的女儿,明明已经见到面了,可自己却没有认出来,竟让人打她,还关着她。 后来得知真相时却迟了,她的女儿已经出了宫,再见不到了,她悔恨交加,可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还有她的武儿,时至今日,她也只能从史书的只言片语中看见寥寥数语,最后更是只有一句“梁王刘武病逝”。 聂慎儿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对张嬷嬷温声道:“眼见着天越来越热了,四阿哥要练骑射,务必要备好消暑解渴的瓜果汤羹,别让四阿哥中了暑气。” 张嬷嬷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帮手,一口应下,又转头对弘历道:“我的爷,您也听见了,下次可得等老奴准备好了东西再出来。” 弘历也是难得被旁人关心,点头称好,又朝聂慎儿行了一礼:“多谢昭娘娘关心。” 聂慎儿瞧了瞧天色,日头高挂,也快到正午了,特意叮嘱了一句:“不客气,阿哥继续练吧,我便不打扰了,只是一会儿莫要误了午膳。” 弘历恭敬道:“是,儿臣恭送昭娘娘。” 聂慎儿带着宝鹊和小顺子离开骑射校场,小顺子看出她心情不佳,便没再引着她赏景,而是提议道:“小主,咱们回去歇歇吧。” 聂慎儿的确有些疲倦,“那便回吧。” 回到韶景轩,菊青已将午膳取回,桌上几乎都是素菜,聂慎儿随意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宝鹃担忧地问道:“小主,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聂慎儿摆摆手:“兴许在外头热着了,没什么胃口。” 菊青急忙道:“那奴婢再去拿些点心回来,小主下午饿了,也好吃些点心。” 聂慎儿由得她去了,只道:“我午睡一会儿。” 宝鹊替她更衣,轻声道:“小主放心,没有要紧事,奴婢们一定不来打扰小主。” 聂慎儿躺下,思绪纷乱,好在屋里凉快,倒也慢慢睡着了。 聂慎儿这厢食不知味,另一头,也有人食不知味。 清凉殿内,华妃看着满桌子的素菜,什么醋黄瓜、凉拌金针,连点荤腥都不见,顿时发了脾气:“本来夏天胃口就不好,没些个好东西,更不用吃了!” 颂芝为难地解释道:“娘娘息怒,奴婢听说皇后宫里也是这样的。” 华妃脸色依旧难看,越发生气:“那又如何?” 颂芝没了法子,只得叹了口气,暗戳戳道:“都是那个沈贵人的主意,劝了皇上要裁减例菜呢。” 华妃冷笑一声:“还没协理六宫呢,就学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她越想越气,对颂芝道,“去,把曹琴默给本宫叫来!” 第49章 曹琴默发力,代宫闻歌声 颂芝应下,不久,曹琴默就抱着温宜进了清凉殿,福身行礼:“嫔妾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坐下,目光却落在温宜身上,语气里含嘲带讽:“近来你带着温宜公主,在皇上跟前很是得脸啊。” 曹琴默抱着温宜小心翼翼地坐下,赔笑道:“皇上舐犊情深,温宜又刚好要满周岁了,所以皇上才见得多些。” 华妃冷哼一声:“你倒是自在,可本宫自打禁足到现在,皇上始终不肯见本宫,来了圆明园也没什么用!现在倒好,都被沈眉庄欺到头上来了,还有甄嬛那个贱人,整日霸着皇上!” 曹琴默劝道:“娘娘息怒……” 华妃正在气头上,一听到这句就更来气了,猛地提高声音,打断她:“息怒息怒,你要本宫如何息怒!” 温宜被吓得一哆嗦,曹琴默赶紧轻拍温宜的背安抚,生怕孩子被吓哭,“娘娘莫急,嫔妾有个好法子。” 华妃勉强压下怒火,斜睨了曹琴默一眼:“说吧,你有什么法子?” 曹琴默见华妃终于肯听她说话,低声将计划一一道来。 华妃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满意地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去办。”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曹琴默一眼,“温宜公主周岁,时候倒是好,若是本宫能复宠,也好在皇上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这言外之意,便是许曹琴默嫔位了。 曹琴默掩去眼底的算计,笑道:“娘娘放心,嫔妾定不负娘娘所托。” 她抱着温宜告退:“娘娘就等着嫔妾的好消息吧。” 出了清凉殿,曹琴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让音袖附耳过来,吩咐了几句:“按我说的去做。” 音袖小声问道:“小主,昭常在与沈贵人交好,要提前告诉昭常在吗?” 曹琴默面色一沉:“告诉她做什么?” 音袖一愣,不敢再多问。 曹琴默抱着温宜走出一段路,才道:“你个傻丫头,你还真当我与她真心交好不成?” 音袖不解:“那上次……” 曹琴默手上温柔地拍着温宜,语气却极冷:“在这宫里头,什么姐姐妹妹都是假的,只有位分和孩子是实打实的,上次那事,你真以为我怕鬼不成?” 音袖还是想不明白:“奴婢当然知道小主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小主上次不是什么都对昭常在说了?” 曹琴默摇头,哼笑出声:“有些话,说与不说,全看时机,我与昭常在不过是利合则聚,利尽则散。 余氏之事我本就不是主谋,即便牵扯出来也无甚大碍,她们既然要做那出装神弄鬼的局,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免得拿我的温宜做筏子。 更何况借她的手,既能除了丽嫔那个碍眼的蠢货,又能让华妃吃点苦头,如此一来,我在华妃跟前的地位更高,何乐而不为?” 音袖恍然大悟:“小主高明!” 曹琴默低头看着怀中的温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后宫之中,谁不是各怀心思?她想利用我,我又何尝不能利用她?” 至于欢宜香,她可不傻,太医院的留档里,刘禄在进启祥宫之前先进过延禧宫,说不定早就告诉过昭常在了。 这样杀头的秘事,又疑似已经泄露,与其自己一个人担着,倒不如直接挑明了出来,还能互相牵制。 如今,华妃能给她现成的好处,她又何须委屈自己去投靠几个根基尚浅的贵人常在? 【宫斗吃瓜群众:不是,这什么意思?我真信了曹琴默已经被慎儿策反了啊?所以她之前全是演的?】 【真相帝:哪边有利可图她就站哪边,不愧是曹琴默。】 【甄学家007:慎儿!曹琴默这女人太可怕了!!!】 聂慎儿午睡醒来,菊青忙上前伺候她起身:“小主,可要用些点心?” 聂慎儿心绪平复了许多,这会儿倒真是有些饿了,便道:“好,菊青,方才可有人来过?” 菊青扶着她到软榻上坐下,又端来两盘点心,才回道:“没有,倒是小顺子打听到,华妃娘娘午后召了曹贵人去清凉殿。” 聂慎儿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若有所思。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从孔雀台出来后,窦漪房三人一起在王宫中散步。 窦漪房走在前面,安陵容和莫雪鸢左右跟在她身后,雪鸢不断观察着王宫中的各处建筑和路线,默记着地形。 窦漪房有些担忧安陵容,侧头轻声道:“慎儿,薄太后明显是怀疑我们,才让你每日去学规矩,我怕她会为难你。” 安陵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事的,这样反而更方便我们探听消息,薄太后也不知是性子如此,还是有意伪装,她的手段并不如吕后。” 窦漪房想到薄太后的温和假面,稍稍放下心来:“也是,若是太后娘娘,定然不会假装客气,而是会借着你行礼的错处将你直接扣下了。” 安陵容很喜欢这种感觉,只用说半句,窦漪房便懂她的后半句,她不由得唇角微扬:“不错,不过我也不会大意,会小心行事的。” 窦漪房停下脚步,回眸认真地看着她道:“要是受了委屈,千万别自己忍着,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安陵容被她灼灼的目光盯住,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低低的声音中藏着一点小小的雀跃:“知道了,姐姐。” 莫雪鸢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望向一个方向,“你们听,好像有歌声。” 窦漪房和安陵容停下交谈,侧耳倾听,风中隐约飘来一阵清幽的歌声,似远似近,如泣如诉。 安陵容听了一阵儿,蹙眉道:“听不出来在唱些什么。” 窦漪房当机立断:“走,我们去看看。” 三人循声而行,最终来到一座看守森严的宫殿前,宫殿大门紧闭,两侧站着两名持刀侍卫,神情肃穆。 见三人靠近,其中一名侍卫立刻横刀阻拦:“站住!这里不许进去!” 莫雪鸢语气凌厉地呵斥道:“大胆!这位是代王新纳的窦美人,连她也不许进吗?” 那侍卫闻言,态度稍缓,但仍坚持道:“原来是窦美人,小人该死。不过这里真的不能进去,薄太后吩咐过了,除非是她本人的手谕,否则连代王也不能进,违者斩。” 安陵容面上流露出几分怯意:“多谢侍卫大哥告知,不然我们才刚进宫,犯了忌讳就不好了。” 那侍卫见她态度谦和,神色也放松了些:“姑娘客气了。” 窦漪房对侍卫回以一笑,转头对两人眨了眨眼,示意回去再说:“好了,既然不能进去,那我们就走吧。” 第50章 陵容卧底,眉庄的酸梅汤 三人回到重华殿,莫雪鸢仔细检查了一番周围,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关上门,回到两人身边,道:“那座宫殿一定有问题,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代国的秘密。” 安陵容眸光微凝:“刚好那里需要薄太后的手谕才能进,我会想办法弄清楚里面藏着什么的。” 窦漪房捋了捋思路,说道:“薄太后看似温和,实则处处防备试探,代王又装得荒唐无度,这对母子不简单,我们必须小心应付,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安陵容不想让窦漪房失望,坚持道:“姐姐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窦漪房看着她的眼睛,神情郑重:“慎儿,不要冒险,我们刚来代国,许多事还不熟悉,这几日你就先好好跟着薄太后学规矩,别急着打探消息。” 安陵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应下:“嗯。” 莫雪鸢提议道:“其实,我们不必急着查那座宫殿,薄太后既然让慎儿每日去孔雀台,不如先摸清她的习惯和喜好,设法取得她的信任,再徐徐图之。” 窦漪房十分赞同:“雪鸢说得对,慎儿,你要先保护好自己,其他的事,慢慢来。” 安陵容抬眸,迎着两人关心的目光,心中微暖:“好,我听你们的。” 窦漪房欣慰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过几天我会邀请其他几位家人子,一起去拜访青宁王后,到时候若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们。” 【云陵cp粉:细作小分队好温暖,爱了爱了!】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和陵容越来越有默契了,雪鸢也不像原剧里对任务那么着急了,还会担心陵容耶!】 【大汉甜饼铺:对不起了薄姬,我站细作小分队,只能委屈你了,期待小鸟狠狠拿下薄姬~】 天幕右侧,圆明园湖上。 小顺子和小允子站在船头,一左一右撑着船,船身平稳地划过水面。 船内,聂慎儿、甄嬛和沈眉庄围坐在一张小案旁,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瓜果点心,三人说笑间吹着湖风赏荷。 甄嬛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荷香,笑意盈盈:“今日玩得真开心,咱们也学易安居士,来了一出‘争渡争渡,误入藕花深处’。” 沈眉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是啊,整日里和皇后娘娘学着管理后宫琐事,虽说是荣耀,但也实在繁琐伤神,今日可算是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聂慎儿连日来的心绪因着这趟游船重归平静,难得开起了玩笑:“那敢情好,下次我再邀两位姐姐一起出来游船,只怕到时候莞姐姐要伴驾,沈姐姐要管理后宫,不得空呢。” 甄嬛佯装嗔怒,扭头对沈眉庄告状:“好啊,眉姐姐,你看陵容,竟然打趣我们!” 沈眉庄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没绷一会儿,就自己先笑了出来,“咱们可不能饶过她,待会儿等船靠了岸,再去我那儿坐会儿,才能放她走。” 聂慎儿故作乖巧地点头:“遵命,两位姐姐。” 船缓缓靠岸,小顺子和小允子跳下船,将绳子套好,恭敬道:“三位小主,可以下船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船,沿着湖畔小径,一路往闲月阁走去。 一进闲月阁,沈眉庄便招呼门口的采月:“快去取冰好的酸梅汤来,我要招待嬛儿和容儿。” 采月领着三人进屋,应道:“奴婢早就准备好了,就知道小主想着这一口。” 沈眉庄带着甄嬛和聂慎儿坐下,自己先端起桌上的一碗酸梅汤,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道:“采月她们新做的酸梅汤,我觉得不错,比御膳房的要好,你们快尝尝。” 甄嬛看了一眼酸梅汤,皱着鼻子摇头:“姐姐忘了,我是不爱吃酸的。” 沈眉庄轻拍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那妹妹的……我就代劳了。” 说着,又端起甄嬛的那一碗,仰头喝下,满足地叹道,“今天天热,我就爱喝这个。” 她看向聂慎儿,见她也没动,不由问道:“容儿,你也不爱吃酸的吗?” 聂慎儿向来谨慎,不愿随意吃旁人的东西,便推脱道:“我倒是想喝,可刚才在船上茶喝多了,这会儿喝不下。” 沈眉庄有些意动:“那不如……” 采月及时劝阻:“小主不能再喝了,仔细伤胃。” 聂慎儿顺势道:“我这一碗可是要带回去喝的,沈姐姐可不能喝我的。” 沈眉庄只得作罢:“那好吧。” 采月放下心来,笑道:“都是茯苓的酸梅汤做的好,才让我们小主这样贪嘴。” 甄嬛疑惑地问:“茯苓?那是谁?” 采月解释道:“是行宫里的小宫女,拨来伺候小主的。” 聂慎儿心中警觉更甚,越发觉得酸梅汤或许有问题,沈眉庄未必会害她和甄嬛,但难保别人不会借机害沈眉庄。 沈眉庄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温宜公主下个月十九满周岁,皇上嘱咐了皇后要好生热闹一番。” 甄嬛神色微妙地变了变,轻声道:“皇上喜欢温宜,难免多见曹贵人几次,她把华妃从禁足中带来了圆明园,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了。” 沈眉庄叹了口气:“是啊,任凭皇上眼前怎么宠爱我们,没有子嗣终究也是不稳固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要诞育龙裔,少不得要些人为。” 甄嬛脸上浮现出不解之色:“左右只看皇上来与不来,我们怎么能人为?” 沈眉庄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二人:“你们看,我软硬兼施,才让江太医给我开了这张方子,照着方子调养,一定会得男孩,你们两个也快拿回去照方调养吧。” 甄嬛接过方子,眉头微蹙:“这……眉姐姐,我觉得有些不妥,还是等下问过温太医再用吧。” 她转头唤道:“流朱,你去太医院看看温大人在不在,若是在,请他即刻过来。” 流朱回道:“小主不知道,护国公孙老公爷病重,温大人应诊去了,一应吃住都在孙府,得等老公爷病好了才能回来。” 甄嬛一怔,也只能作罢:“真是太不巧了。” 流朱指了指外头,提议道:“咱们还大老远请什么温大人啊,院子里就站着一位现成的太医呢。” 沈眉庄走到门口,朝外望了一眼,奇怪道:“咦?不是江太医,这位太医眼生的很,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聂慎儿正拿着药方看,可惜她也不是很懂,只是本能的觉得有问题。 听沈眉庄这么说,她捏着药方的手指陡然一紧:“两位姐姐,不对,不是太不巧了,而是太巧了!” 第51章 假孕药方,薄姬下厨 沈眉庄回头:“怎么了?” 聂慎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对宝鹊道:“你去拿个食盒回来,顺便打听一下那位太医是谁。” 宝鹊很快提着空食盒回来,回话道:“小主,那位太医是刘畚刘大人,他说江大人回家守丧了,他是太医院新派来给沈贵人请平安脉的,奴婢听他说话的腔调和沈贵人有些相似,便多嘴问了一句,他说自己正是济州来的。” 甄嬛慢慢反应过来,紧张地猜测着:“的确太巧了,江诚给眉姐姐开完方子就离开了,温太医又刚好不在,太医院换来的还是一位济州的太医,更能赢得眉姐姐的信任,可万一这太医和方子都有问题,岂不是陷眉姐姐于险境?” 沈眉庄有些迟疑:“可这药我已经喝了两副了,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聂慎儿沉声道:“沈姐姐,你若信得过我,这张方子我先带走,那药别再喝了,这事也别告诉外面那个太医,我回去再找信任的太医来看这张方子,免得打草惊蛇。” 沈眉庄见她神色凝重,点头道:“好吧,虽然我觉得你们太过兴师动众了,但不相信你们,我又能相信谁?” 甄嬛仍有些不放心:“陵容,确认你找的太医可信吗?” 聂慎儿安抚道:“莞姐姐放心,说来也巧,他正是温太医的徒弟,名叫卫临。” 甄嬛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等你那边有了消息,咱们再找个由头聚一聚。” 聂慎儿让宝鹊将酸梅汤装进食盒,又小心收好那张药方,起身告辞:“两位姐姐放心,我省得。” 回到韶景轩,聂慎儿立刻吩咐宝鹊:“去请卫学徒来,就说我泛舟中了暑气,让他来瞧瞧。” 宝鹊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就去太医院请来了卫临。 待卫临进门后,不等聂慎儿开口,宝鹊就自觉地掩上门,在门口守着。 卫临还待行礼,聂慎儿却指了指食盒道:“卫学徒,不必多礼,你先瞧瞧这碗酸梅汤可有什么不妥?” 卫临颔首,打开食盒,端起碗先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抿了抿,细细品味片刻,才道:“回小主,这酸梅汤本身并无大碍,只是其中多加了一味‘寒水石’,此物性寒凉,虽能清热解暑,但不宜多饮。” 聂慎儿追问道:“若多饮了会如何?” 卫临垂首答道:“寒水石虽非剧毒之物,但久服易致脾胃虚寒,轻则恶心呕吐、头晕嗜睡,重则可能引发腹痛泄泻。” 聂慎儿心里有了底,又取出那张药方递给他:“你再看看这个。” 卫临接过药方,仔细审阅,眉头渐渐拧紧:“小主,这张方子表面上看是温补气血、助孕养胎的良方,实则暗藏玄机,开此方的人心思歹毒,小主万万不可服用。” 聂慎儿招手,示意他过来些:“怎么说,有何不妥?” 卫临走近几步,躬下身子低声道:“其中几味药若长期服用,会让女子月信推迟,脉象如滑珠,形似喜脉,若停药,脉象便会恢复如常。” 聂慎儿心中冷笑,已然明白了其中关窍。 酸梅汤里的寒水石会让人头晕嗜睡、恶心反胃,再加上这张药方伪造的滑脉,沈眉庄必会误以为自己有孕。 若她当真信了,合宫报喜,待日后“胎象”消失,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宫斗专家:果然是眉庄假孕事件!慎儿提前察觉了!】 【真相帝:卫临医术精湛,一眼就看穿了酸梅汤和药方的问题,这下华妃的阴谋要败露了。】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曹琴默这招真的很毒,但是你们真的觉得慎儿会帮眉姐姐吗?】 天幕左侧,重华殿偏殿。 安陵容早早起床梳洗,动作虽轻,却还是惊醒了对面床铺向来浅眠的莫雪鸢。 莫雪鸢撑起身子:“薄太后只说四个时辰,何必这么早去?不如等一会儿窦美人醒了,一起用过早膳再去。” 安陵容将帕子拧干,擦了擦脸,“第一天去,自然不能懒怠,况且,哪有穷苦人家的孩子能睡到天亮才起的?做戏当然要做全套。” 莫雪鸢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只好道:“好吧,务必小心。” 安陵容“嗯”了一声,整理好衣襟,将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莫雪鸢:“照顾好姐姐。” 莫雪鸢眼神平静:“我会转达的。” 安陵容耳根一热,语气中带着些微恼意:“谁让你转达了?” 莫雪鸢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目光了然,分明看透了一切。 安陵容对上她那双清冷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虚,掩饰般地推门而出,只留下一句:“我走了!” 晨风扑面,才觉脸上热度稍退。 安陵容一路行至孔雀台,昨日薄太后点名的宫人刚好在殿外,便迎了过来:“慎儿姑娘,你来得好早。” 安陵容语气恭谨:“太后娘娘让我学规矩,是恩典,我在家时又早起惯了,便早早就来了,不打扰吧?” 那宫人笑道:“不打扰,现在还早,太后娘娘还未起身呢。” 安陵容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穗女,你叫我阿穗就好。” 穗女性子爽利,主动提议道:“你还没吃朝食吧?我带你去。” 安陵容温顺地跟上:“多谢阿穗姑娘。” 穗女带着她穿过回廊,来到孔雀台后方的厨房。 孔雀台的厨房分为一大一小两间,大的那间炊烟袅袅,几名宫人正忙碌着准备膳食。而旁边的小厨房却门窗紧闭,门上还挂着一把铜锁,显得格外突兀。 安陵容故作好奇地问道:“那边的厨房为什么锁着?是闲置不用了吗?” 穗女摇了摇头,“不是的,那是太后娘娘做饭的厨房,钥匙只有太后娘娘有,平日里不让我们靠近的。” 安陵容面露惊讶:“太后娘娘还亲自下厨?” 穗女似是早就习惯了一般,浑不在意地说道:“太后娘娘和代王的膳食,都是她亲自选材、亲自烹饪,从不假手于人。这事儿咱们宫里的人都知道,所以我们只要管自己的吃食就行。” 安陵容心中暗忖,薄姬与代王来封地多年,竟然坚持每日亲自下厨来防范下毒?防备至此,可见对吕后的忌惮之深。 【历史迷妹:哈哈哈薄姬也太小心了,被吕后毒怕了是吧?求薄姬心理阴影面积!】 【大汉甜饼铺:笑死,薄姬:哀家亲自颠勺,看谁还能下毒!】 【双厨狂怒:她一个太后居然天天做饭,我都懒得做……】 第52章 陵容探秘,小顺子的能耐 穗女见她出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慎儿姑娘,怎么了?” 安陵容回神,歉然一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太后娘娘如此辛劳。” “还好了,太后娘娘总说,入口的东西,还是自己经手最放心,所以不觉得辛苦。” 穗女随口回了她一句,而后迈步走进大厨房,取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并两碟小菜放到小桌上:“慎儿姑娘,你先用些朝食,等吃饱了我再教你宫中礼仪。” 安陵容接过碗,道了谢,小口啜饮着粥,目光却不时瞥向那间紧锁的小厨房。 若想取得薄太后的信任,这倒是一个突破口。 用完朝食,穗女带安陵容去了孔雀台的偏殿,开始教授她宫中礼仪。 过了没多久,内殿就传出动静,应当是薄太后醒了。 穗女匆匆交代安陵容自己练习一会儿,就带着两个宫人进内殿去伺候薄太后起身。 穗女一走,孔雀台正殿内的宫人们顿时松懈下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安陵容站在偏殿里,借着半掩的门缝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隐约听见几句零碎的话。 “今日该轮到我了!”一名宫人压低声音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兴奋,正是昨日对安陵容赏的铜板不屑一顾的那名宫人。 “桑枝,你上回拿的那支金簪可值不少钱,这次该换我了!” “急什么?太后娘娘的妆匣里好东西多着呢,还怕没你的份?” “桑枝,你可小心些,别被太后娘娘发现了。” 桑枝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太后娘娘的东西那么多,少一两件她哪会察觉?” 安陵容心头一跳,这些人胆子竟如此之大! 薄太后虽贵为太后,可代国王宫中用度节俭,身上几乎从不佩戴额外配饰,这些宫人竟还敢偷换她的首饰? 难怪那桑枝对她给的铜板不屑一顾,怕是早已偷惯了贵重物件,看不上这点小钱。 她屏住呼吸,悄悄跟上桑枝。 桑枝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绕到后殿的库房,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轻巧地开了锁。 安陵容躲在廊柱后,只见桑枝从袖中取出一块碧绿的玉佩,又从柜中捧出一个木盒,将盒中原有的玉佩取出,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块。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偏殿,心中已有了计较,今日得知的两个消息,若善加利用,不出几日,就能让她在孔雀台站稳脚跟。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看剧的时候我就想吐槽了,薄姬的嫁妆还有刘邦赏赐给她的东西基本都被这些宫人偷换完了,啥也没剩下,最后还没追回来,简直逆天。】 【历史迷妹:薄姬这治宫水平也太拉胯了吧,宫人偷东西偷到太后头上?】 【云陵cp粉:小鸟快上!抓住桑枝的把柄,帮薄姬追回首饰,直接刷满好感度!】 【真相帝:薄姬:哀家亲自下厨防下毒,结果首饰被偷光了???】 天幕右侧,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桃花坞内,宜修端坐上首,招来众妃说话。 “再过半月就是温宜公主的生辰了,宫里孩子不多,满周岁的日子,自然要好好地庆祝,本宫已经交代了内务府去办了。” 曹琴默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感激之色:“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臣妾与公主感激不尽。” 宜修抬了抬手,语气慈和:“你为皇上诞下龙裔,乃是有功之人,不用说谢。温宜公主也快满周岁了,按理说你的位分也该晋一晋了。” 曹琴默脸上刚挂上笑容,却听宜修又道:“不过皇上说,眼下正在用兵之际,万事拮据,必得平定战事后,给你风风光光地行册封礼才好,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曹琴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恭敬地应道:“是,皇上的心意臣妾铭感于心,臣妾只求能陪伴在皇上与皇后身边,便心满意足了。” 聂慎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唇边讥讽的笑意。 从桃花坞出来,华妃大摇大摆地当先离去,聂慎儿也和甄嬛、沈眉庄告辞,回了韶景轩。 回来也就半日功夫,聂慎儿倚在榻上看书,小顺子来换屋里化了的冰,顺道就绘声绘色地说起了一件趣事。 “小主,奴才今儿可听了一桩新鲜事儿!”小顺子一边换冰,一边说道,“下午的时候,曹贵人和齐妃娘娘、欣常在一块游园,碰巧遇见了莞贵人和沈贵人。” 聂慎儿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哦?” 小顺子见她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曹贵人说要替温宜过一个小生辰,热闹热闹,所以早早让人备下了宴席,本还想差人去通知两位贵人,没想到正好遇上了。” “沈贵人和莞贵人似乎不想去,但曹贵人说就算不给她面子,也得看在温宜的面子上赏回脸,又说听闻沈贵人弹得一手好琴,想让温宜也受一番熏陶。沈贵人抹不过面子,只好应了。” 聂慎儿抬眸瞧了小顺子一眼:“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累?” 小顺子嘿嘿一笑:“哪儿能啊,奴才一点也不累,能跟小主说话可是奴才的福气!” 聂慎儿合上书,随手搁在案几上:“自个儿倒杯茶润润喉,再接着说。” 小顺子也没客气推辞,直接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继续道:“她们去了曹贵人那里,晚些时候曹贵人突然召了太医院的刘畚刘太医,之后皇上和皇后也去了曹贵人那儿,没过多久,就传出来沈贵人有孕的消息了。” 他眨眨眼,故作神秘地问:“小主,您说这趣事够不够有趣?” 聂慎儿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小顺子搓了搓手,一副“我很老实”的样子道:“奴才哪敢议论娘娘小主们呐,不过小主想听,奴才觉着这事可太有意思了。” 聂慎儿眉梢轻挑:“哦?说来听听。” 小顺子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曹贵人请客,就算请不动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怎么也不请敬嫔娘娘,偏只请了两个生养过阿哥公主的小主? 而太医院的太医,不说每天,也是每隔几日就会请平安脉,怎么先前这刘太医没发现沈贵人有孕,偏偏今天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才诊出来?实在有趣。” 聂慎儿轻笑一声,玩味地说道:“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聪明,这么些年在圆明园里,岂不是埋没了你这样的人才?” 小顺子期盼地看着聂慎儿:“奴才这点小聪明算不得什么,只想着以后能跟着小主,多和小主说些这样的趣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宫斗专家:小顺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居然把曹琴默的弯弯绕绕看得这么明白?】 【真相帝: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个小顺子的全部信息!】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眉姐姐还是传出来怀孕的消息了,慎儿真的没告诉她药方有问题啊,那岂不是惨了?】 第53章 慎儿算计朝臣,陵容举报桑枝 聂慎儿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书,淡淡道:“你有心了,下去吧。” 小顺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聂慎儿盯着书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早就知道曹琴默会动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沈眉庄“有孕”的消息传出来,皇上和皇后都去了,那这“喜脉”必然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诊出来的,沈眉庄自己怕是也信了。 可那张药方…… 聂慎儿眸色渐深,她本可以提醒沈眉庄,可她没有。 即便她挑破这件事,曹琴默和华妃也未必会收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沈眉庄的“假孕”被揭穿。 只要沈眉庄失宠,甄嬛就会孤立无援,而华妃和曹琴默得意忘形之下,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至于沈眉庄……聂慎儿闭了闭眼。 她不是没给过沈眉庄机会。 那日她明明提醒过沈眉庄别再喝那药,后来差菊青去交还药方时,也让她说了卫临觉得药方不妥,只是没道明那张药方真正的作用,可沈眉庄还是“有孕”了。 要么是她没听劝,要么是曹琴默另有手段。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沈眉庄不够谨慎。 在这深宫里,不够谨慎的人,迟早会栽跟头。 她聂慎儿能做的,就是在沈眉庄摔得最惨的时候,拉她一把。 当然,前提是,这对她有利。 比如……济州协领沈自山的感激。 【甄学家003:慎儿想的也没错,本来眉庄假孕这个局就充满破绽,但眉姐姐当时实在是求子心切,愣是一点没察觉。】 【宫斗十级学者:好好好,不愧是慎儿,别人算计恩宠位分孩子,你在这算计朝廷命官是吧?】 【宫斗吃瓜群众:沈自山:大家好,我是有兵权的三品大员!】 天幕左侧,孔雀台偏殿内。 安陵容来孔雀台学规矩已有几日,穗女教得细致,她也学得认真,薄太后偶尔会来看一眼,但始终没有多说什么。 这日,她照常在偏殿中,跪坐在席子上练习宫中礼仪,忽听内殿传来一声惊呼——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怎么了?!” 穗女的声音中带着惊慌,“来人!快来人啊!传御医!太后娘娘昏倒了!再去通知代王!” 安陵容指尖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恢复如常。 她慢条斯理地从席上起身,整理好裙裾。 成了。 此刻还是早朝时间,但代王和御医们却几乎同时赶到孔雀台,可见代王对薄太后极为孝顺。 代王一进孔雀台,便下令封宫,命御医们入内诊治。 周亚夫迅速带兵将孔雀台围得水泄不通,殿内的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安陵容佯装刚听到动静,从偏殿走出,看向守在门口的周亚夫,问道:“周将军,出什么事了?” 孔雀台出了事,安陵容又刚好在这里,周亚夫第一时间怀疑的就是她。 他冷眼扫向安陵容:“我也不知道,倒是聂姑娘,有没有做什么?” 安陵容茫然摇头:“我什么也没做啊。” 周亚夫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姑娘做与没做,一会儿自见分晓。” 安陵容露出一副委屈的神色,抬步往内殿走去。 内殿里,薄太后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穗女跪在床榻边,几位御医正轮流替薄太后诊脉,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代王立于一旁,眉宇间尽是焦灼。 最后一位御医久久不语,代王终于忍不住问道:“母后到底怎么了?” 那御医收回手,说道:“回禀殿下,太后娘娘……应该是中了毒。” 代王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母后每日饮食都与本王一模一样,本王无事,母后怎么可能中毒?” 御医又诊了一次,确认道:“殿下,这毒能使人长久昏迷,待毒素侵蚀五脏六腑,便会导致气喘之症,最终气绝于昏睡之中。 微臣无能,此毒极其难解,微臣只能判断出太后娘娘是半个时辰以内接触到的有毒之物。为太后娘娘的安危考虑,需尽快找到下毒之人,逼问出解药。” 穗女连忙道:“半个时辰内,太后娘娘没离开过孔雀台,也没有其他人来过,只用了早膳。” 代王神情严肃,隐有怒色:“查!给本王查!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给母后下毒。” 其中一名御医看向穗女:“不知姑娘能否将太后娘娘用过的膳食取来,让微臣查验一番?” 穗女摇头:“太后娘娘的小厨房钥匙只有她自己有,奴婢不知道放在哪里。” 代王大步走出内殿,安陵容侧身避让。 “周亚夫!”代王扬声下令,“带人去砸开母后锁住的小厨房,本王要彻查孔雀台。” 周亚夫抱拳:“诺!” 他带着御医领命而去,然而,待御医将小厨房内每一样食材、器皿皆查验过后,却一无所获,只得回禀:“殿下,小厨房中并无毒物。” 代王脸色越发阴沉,语气却平静地令人生寒:“既然找不到,那就一个一个审,母后这里少有人至,下毒之人必定就在孔雀台之中。” 安陵容见时机成熟,上前一步,朝代王行了一礼,道:“殿下,奴婢有事检举,奴婢曾见到过桑枝几人在孔雀台后殿鬼鬼祟祟。” 桑枝闻言,心虚不已,色厉内荏地驳斥道:“你胡说什么!倒是你,才来孔雀台两天,你才是最值得怀疑的人!” 安陵容不慌不忙:“请殿下与周将军搜查几人住处,便知奴婢所言真假,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 代王审视着她,片刻后,一扬手:“好,那就都跟本王来。” 众人行至孔雀台中的宫人住所,周亚夫命士兵搜查。 士兵们在几个房间内翻箱倒柜,很快,便从桑枝等人的住处翻出了几样一看就不属于她们的贵重饰品,呈了上来。 代王看着那些东西,反倒笑了:“好啊,母后仁慈,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宫人,竟敢偷盗母后的东西?若非本王今日发现,母后还不知要被你们蒙骗到何时。” 桑枝几人吓得连连磕头求饶:“殿下饶命!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偷换太后娘娘的东西……” 代王寒声问道:“偷了之后,你们是如何运出宫的?” 桑枝颤抖着回答:“是……是绑在小船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小船就会顺着御河飘向宫外,有人就会拿给我们的家人……殿下明鉴,我们也只是偷了些东西,不敢给太后娘娘下毒的啊!” 士兵们又搜了一遍,确实没再找到其他可疑之物。 代王当即下令:“即刻封锁河道,命人打捞,另外,抓捕河道外接应之人,务必将母后之物尽数追回,桑枝等人先行收押,等母后醒来再行处置。” 周亚夫再次应诺,派了一队士兵去办。 他仍紧盯着安陵容,严肃地对代王说道:“殿下,微臣怀疑是聂慎儿谋害太后。” 代王已是心急如焚,只想赶快找到解药解救薄姬,他掩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握紧,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镇定:“哦?为何?” 周亚夫沉声道:“她从长安而来,跟着家人子的侍女进宫,太后娘娘留她在这里学规矩,不过才两日就出了事,臣以为她的嫌疑最大。” 代王的目光转向安陵容,淡淡道:“那便只能委屈姑娘了。” 安陵容神色坦然,微微躬身:“清者自清,奴婢愿意接受搜身以证清白。” 【历史迷妹:不是,发生啥了,怎么这么突然?薄太后怎么就中毒了?】 【云陵cp粉:绝命毒师安小鸟上线了吗?桑枝光速领盒饭啊!】 【大汉使者:我已经预感到雪鸢之后会借这件事做文章了,周亚夫惨咯~】 第54章 陵容让薄姬遭老罪了 安陵容被带入偏室,由两名宫女搜身。 她神色自若,任由她们检查衣物、发髻,甚至鞋袜。 宫女仔细翻查后,向刘恒回禀:“殿下,聂姑娘身上并无毒物。” 周亚夫并不死心:“殿下,即便她身上无毒,也未必无辜,此女来历不明,又恰在太后中毒时在场,不可轻信……” 代王挥手打断周亚夫的话,问向整理好后从内室走出的安陵容:“聂姑娘,你可有话说?” 安陵容抬眸,眼中一片澄澈:“请殿下明鉴,说句大不敬的话,奴婢若要下毒何必急于一时,现在下毒,最先受怀疑的就是奴婢,况且,奴婢根本没有机会近太后娘娘的身。” 代王却是未恼:“你倒是很有胆识,什么话都敢说。” 安陵容继续道:“奴婢斗胆进言,以奴婢之见,应当搜查孔雀台每一个地方,以防凶手将毒藏匿在殿内,另外,搜身时最好所有宫人一起,防止有人暗中勾结。” 这么简单的事,代王怎么可能没想到,但安陵容如此急着表现,反而更洗清了她身上的嫌疑。 代王再次唤道:“周亚夫,去办。” 然而,周亚夫带着人将整座孔雀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毒物,所有宫人身上也都没有。 代王只能回到内殿,御医们还在会诊。 他找不出下毒之人,自然也没法得到解药,只能寄希望于御医们,“如何?可有把握?” 御医中最年长的一位回禀:“殿下,臣等只能尽力一试,好在太后娘娘现在还没有生命危险。” 他话音未落,薄姬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面色涨红,穗女忙上前查看,惊道:“太后娘娘身上起了好多红斑!” 几位御医一一上前看过,纷纷面露难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最年长的御医当机立断,取出银针,迅速在薄姬的几处穴位上施针,总算稳住了她的呼吸。 代王稍稍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安陵容“不小心”碰到了柜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慌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 代王眉头一皱,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才被周亚夫怀疑时,她尚且镇定自若,怎么现在反倒害怕起来了?实在反常。 “你在怕什么?”代王盯着她问道。 安陵容低着头,掩饰道:“没、没有……” 周亚夫拔出佩剑,剑尖抵在安陵容的脖颈上,喝道:“说!” 安陵容身子一抖,眼眶微红,像是被吓坏了,颤声道:“奴婢……奴婢在乡下时,曾见过一个乡人出现过和太后娘娘方才相似的症状……” 代王急声追问:“那乡人后来如何了?” 安陵容艰难地说道:“死了。” “大胆!”周亚夫怒喝一声,剑锋又逼近几分,“竟敢诅咒太后娘娘!” 安陵容连连叩首:“奴婢不是有意的,请殿下恕罪!” 代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你既然怕成这样,想必是听人说过,该如何救治了?” 安陵容心中暗叹,代王竟然如此敏锐,能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到端倪,还好她没有演戏给瞎子看。 她咬了咬唇,似在挣扎,最终低声道:“因为那乡人身上有疹子,没有人敢替她收尸,都担心是疫病。后来乡里的赤脚大夫去看了,说她是误食了与自身相克的食物才会如此,若是及时就医,就能没事了……” 代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继续问道:“那该如何医治?” 安陵容犹豫着,不敢开口。 代王看出她心有顾虑,想来是怕说的法子没用,遭到牵连,便恐吓她:“你现在说了,本王恕你无罪,若是不说,本王现在就可以赐死你。” 安陵容像是被吓破了胆,伏地求饶:“奴婢说!赤脚大夫说,应先灌一碗温盐水,施针催吐,再开一副导泻的方子,等人醒了,基本就活过来了,届时再行温补调理,便会慢慢康复。” 代王立马看向几位御医:“你们觉得此法可行吗?” 御医中有人迟疑道:“殿下,此法虽无医典记载,但民间确有以催吐导泻解毒的土方……” 另一人却摇头:“无凭无据,贸然施治,恐有不妥。” 几人意见相左,代王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最后再确认一次:“此法可会有危险?” 御医们思索片刻,答道:“那倒是没有,只是太后娘娘会遭些罪。” 代王当即拍板:“好,那便试!” 穗女立刻去准备温盐水和汤药,周亚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以防有人暗中动手脚。 待一切备齐,御医上前施针催吐,薄姬很快剧烈呕吐起来,呛咳不止,穗女不断替她擦拭。 待吐净后,穗女又喂薄姬喝下导泻的汤药。 接下来,男子不便再留在内殿,代王带着周亚夫和御医们退了出去,安陵容也默默跟随,内殿里只留穗女和两名宫女照料。 不多时,内殿传来穗女惊喜的声音:“太后娘娘!您醒了!” 穗女手脚麻利地替薄姬清理干净,又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衫,宫女们也将内殿的恭桶抬了出去。 代王这才带着众人重新入内,御医上前诊脉,面露诧异:“奇了,莫非真是食物相克的缘故?太后娘娘体内的毒素已消了大半,只需好好调养即可康复!” 代王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那就好。” 薄姬虚弱地靠在榻上,声音低哑:“哀家这是怎么了?” 穗女眼中含泪:“太后娘娘,您用完早膳后不久便昏了过去,御医们原以为是有人下毒,难以诊治。 后来还是慎儿姑娘想起,她从前见过有人因食物相克而昏迷,症状与娘娘相似。御医们试了她说的土法子,这才将您救醒!” 她想起可恶的桑枝几人,又补充道,“对了,慎儿姑娘还发现桑枝她们几个一直在偷换您的贵重首饰送出宫去,代王殿下已将她们关押起来。” 代王听她刚好提及此事,便顺势道:“母后向来崇尚清静简朴,没想到竟让这些刁奴欺到了头上,不知母后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薄姬闭了闭眼,语气平淡:“恒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代王颔首:“儿臣明白了。” 薄姬目光微转,落在安陵容身上,眼神柔和,似是真心道谢:“慎儿,今日多亏了你,否则哀家性命不保。” 安陵容跪地行礼,姿态恭谨地道:“奴婢只是凑巧,太后娘娘待奴婢有恩,能误打误撞救了娘娘,奴婢喜不自胜。” 薄姬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又对代王道:“恒儿,聂姑娘救了哀家,该好好嘉奖才是。” 【大汉使者:哈哈哈哈这上吐下泻的,薄姬遭老罪了啊!】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安小鸟:你看我给她下毒,她还得谢我呢~】 第55章 陵容受命,慎儿借人 代王心中早就有了想法,道:“儿臣以为,母后的孔雀台应当好好整治一番了,前有桑枝等人胆大包天,偷盗成性,日后若还不严加管束,必会再生事端。” 薄姬看向安陵容,语气温和,“既然如此,慎儿,从今日起,你便替哀家管着这孔雀台的宫人吧。” 安陵容面露惶恐,赶忙推辞:“奴婢只是个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只怕辜负太后娘娘的信任,请娘娘收回成命。” 代王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母后既已发话,你便应着,更何况,本王看你胆大心细,能够胜任。” 安陵容见推辞不过,只得俯首应下:“诺,奴婢定不负太后娘娘和代王殿下所托。” 代王又问御医:“可查出是什么食物与母后相克?” 御医们早已查验过薄姬的呕吐物,其中一人推测道:“殿下,太后娘娘此番恐怕是误食了山芝所致,医书有载,山芝种类繁多,与某些体质相克,极易引发红疹、昏厥之症。” 薄姬蹙眉:“可哀家从前也吃过许多山芝,并无大碍。” 御医解释道:“山芝种类繁多,外形相似,极易混淆,兴许是其中一种与太后娘娘的体质相克,而娘娘未曾留意到。” 薄姬不曾想小小的山芝竟能引出这许多事端,叹道:“既如此,日后宫中便不再采买山芝了。” 代王见薄姬面色疲惫,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几位御医务必好好斟酌用药,给母后开出调理身体的方子。” 御医们躬身退下,穗女也带着安陵容退出内殿。 殿内只剩薄姬与代王二人,代王低声道:“母后这段时日还需卧床静养,便不要再劳心劳力下厨了。” 薄姬苍白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若不亲力亲为,哀家如何放心?当初在长安时,吕后便屡次毒害我们母子,实在是不得不防。” 代王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母后,您事事躬亲,反倒让宫人懈怠,如今连您的首饰都敢偷盗。儿臣有死士,有周亚夫,可后宫之事,儿臣难以顾及。 如今长安的家人子入宫,其中必有吕后的细作,后宫只会更加混乱。母后也该培养一批心腹,才能替儿臣稳住后方。” 薄姬仔细考量着他的话,半晌问道:“恒儿,你觉得子冉如何?” 代王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子冉性子太柔,虽能信任,却难以担当大任,不然也不会一去长安多年,一无所获。” 薄姬眼中尽是不赞同:“那你是看好聂慎儿了?可她毕竟是和家人子一同进宫的,身份不明,哀家不放心。” 代王神秘一笑:“母后,用她,不等于信她。” 薄姬了然,缓缓点头:“好,哀家听你的。” 【历史迷妹:所以薄姬是蘑菇中毒?这得多小的概率,不可能吧,陵容怎么做到的?】 【云陵cp粉:小鸟两天就升职了,爽歪歪!】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慎儿怎么能自作主张做这么危险的事,快点回来姐姐抱抱!】 天幕右侧,闲月阁内。 雍正赐沈贵人封号“惠”的圣旨晓谕六宫,甄嬛邀了聂慎儿一起来看沈眉庄。 三人闲话了一个上午,又一起用了午膳,甄嬛便提出先回去了。 沈眉庄起身要送,甄嬛忙拦住她:“姐姐别动。” 沈眉庄嗔怪道:“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让我这不许去那不许动的,当真是闷坏人了。” 甄嬛笑着轻轻抚了抚沈眉庄的肚子:“还有九个月呢,不过也快。我听槿汐说,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娘家的母亲就可以进宫亲自照拂,一家天伦团聚。” 沈眉庄眼中泛起喜色:“是吗?那可太好了。” 她拉起甄嬛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我也不留你多说话了,快些回去吧。” 甄嬛和聂慎儿一起出了闲月阁,甄嬛侧眸看向聂慎儿,好奇问道:“陵容,你今日怎么格外沉默?” 聂慎儿眼眸微垂:“我有些担心沈姐姐,但大喜的日子,我又不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甄嬛顿时明白过来:“你是怕有人会害眉姐姐?” 聂慎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是,莞姐姐是知道的,我一直疑心那个刘畚,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甄嬛安慰道:“眉姐姐说去过家书,说是让家里查过了,刘畚的确是济州人,身份背景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因着做太医,经常调任,有些年没回过济州了。” 听说沈眉庄联系了家里,聂慎儿立即打探道:“莞姐姐可知道刘畚在京中的住处在哪里?” 甄嬛并未多想,摇了摇头:“眉姐姐没提,想来是未曾留意。” 聂慎儿暗忖这样被动下去不行,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嘲:“我母家卑微,又远离京城,外头有什么消息全靠姐姐们告诉我,要是我自己,可就两眼一抓瞎,什么也不知道了。” 甄嬛见她神色黯然,思索片刻,道:“这有何难?我过几日去一封家书,让我母亲拨两个可靠的家丁给你,这样你有什么想打听的事儿,就可以叫他们去办了。” 聂慎儿打了半天太极,甄嬛总算没让她失望,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感激道:“真的吗?莞姐姐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甄嬛莞尔一笑:“都是小事,有什么要紧的。” 两人说话间,无意中走到了勤政殿附近。 这会儿刚过了午,日头正毒,弘历跪在勤政殿的台阶下不肯起来。 张嬷嬷替他撑着伞,劝道:“阿哥在日头下跪了大半日了,先回去吧,仔细中了暑气。” 弘历却执意跪着,倔强道:“嬷嬷不必劝我,皇阿玛不见我,我便一直跪着。” 勤政殿廊下,苏培盛瞧见甄嬛和聂慎儿过来,从屋檐下小跑着过来见礼:“莞贵人吉祥,昭常在吉祥。” 甄嬛看向弘历,问道:“苏公公,那孩子是谁呀?” 苏培盛答道:“回莞贵人,那是四阿哥,想求见皇上呢。” 聂慎儿明知故问:“皇上没空见四阿哥吗?” 苏培盛长叹一声:“皇上正和几位大臣在商讨西北战局呢,眼下怕是没心情。” 甄嬛望着弘历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好可怜的孩子。” 她对苏培盛道,“阿哥怕中了暑气,等一下烦请公公为阿哥送一碗莲子百合解暑。” 苏培盛应道:“哎,奴才会的。” 甄嬛交代完,不欲在这里久留,怕打扰了雍正,便先行转身离去。 聂慎儿慢了两步,叫住要去吩咐莲子百合的苏培盛:“苏公公留步。” 第56章 苏培盛的善意,漪房候归人 苏培盛转回身,有些疑惑:“小主还有何吩咐?” 聂慎儿刻意压低了声音:“苏公公,西北战事的情形不大好吗?” 苏培盛回头,示意小厦子往后退两步,才道:“奴才本不该多嘴,但小主既然问了,奴才就告诉小主一声,正有一事与小主有关。 西北战事焦灼,年大将军那头缺少粮饷,皇上就近点了松阳县令蒋文庆负责押送西北军粮,小主您的父亲也在随行之列。” 聂慎儿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只福了福身道:“多谢苏公公,上回我提的事,对苏公公永不失效。” 苏培盛慌忙去搀她起来,连连摆手:“哎哟,小主您这可就折煞奴才了,莞贵人在前头等您呢,您快些去吧。” 聂慎儿快走几步追上甄嬛,甄嬛笑着问道:“陵容何时与苏公公有那么多话说了?” 聂慎儿羞涩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莞姐姐莫要笑话我,我也有许久未曾见到皇上了,所以多嘴问了几句。” 甄嬛了然一笑:“这样啊……” 这时,身后传来张嬷嬷的声音:“奴婢给两位小主请安。” 聂慎儿和甄嬛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是弘历带着张嬷嬷追了上来。 弘历跪下磕头行礼:“儿臣给莞娘娘、昭娘娘请安。” 甄嬛上前扶起弘历,温声道:“四阿哥请起,我与阿哥从未相见,阿哥怎么认得我?” 弘历看着甄嬛,眼中带着几分孺慕之情:“勤政殿外遥遥一见,儿臣觉得莞娘娘十分亲切,所以认得。” 甄嬛一怔,随即笑道:“阿哥有心了。” 弘历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单独对甄嬛说。 聂慎儿看出他的意思,也无意多留,便道:“莞姐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甄嬛答应了一声,又关切地叮嘱:“好,陵容,你路上慢些。” 聂慎儿走出一段后,回头望去,只见甄嬛屏退流朱,弘历跪在了地上,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 她不再多留,回到韶景轩,叫来小顺子。 小顺子躬身问道:“小主有何吩咐?” 聂慎儿指了下团扇:“想跟你打听一件趣事。” 小顺子眼睛一亮,拿起团扇凑近了些,替她扇风:“小主请说,奴才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聂慎儿斜倚在榻上,问:“四阿哥身边的张嬷嬷都分不清各个妃嫔谁是谁,怎么四阿哥却似乎认得每一个人?” 小顺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主,这您可算是问对人了,您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爷可了不得,自打皇上来了圆明园,就铆足了劲想见皇上一面,为此可是做了许多努力。” 聂慎儿漫不经心道:“哦?说说看。” 小顺子把握着打扇的力度,想了想,才道:“四阿哥那天在骑射校场,本是想引起果郡王的注意的,可皇上和果郡王一块射箭的时候不知说了什么,等皇上走后,果郡王也没了心思,匆匆走了,所以小主才会碰上四阿哥。” “之后四阿哥又在湖边背书想引起华妃娘娘注意,可华妃娘娘并未将他放在心上。四阿哥没了法子,又去桃花坞求见皇后娘娘,却被剪秋姑姑给拦在了外头,而齐妃娘娘有三阿哥,敬嫔娘娘向来对四阿哥敬而远之,四阿哥真是没了办法。” 聂慎儿一时无言,好啊,亏她上次还因为四阿哥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合着这弘历人小鬼大,只盯着高位或是受宠的妃子找,还要与甄嬛单独说话,摆明了是看不起她。 【四蛋亲妈粉:笑死了,咱们永远也不知道四蛋为了找娘做了多少努力。】 【真相帝:射箭那天四大爷说起果子狸的箭术是康熙手把手教的,酸的嘞!】 【宫斗专家:苏培盛真的有在允许范围内疯狂试探啊,看来慎儿上次对他说的话还是很有用的,废物安比槐别拖累我们慎儿好吧。】 天幕左侧,孔雀台中。 安陵容喂薄姬吃了御医开的补药,伺候她睡下,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内殿。 穗女在外等候,见她出来,眼中满是艳羡:“太后娘娘从前病了都强撑着自己熬药,从不肯吃别人熬的药,慎儿,你可是头一个。” 安陵容语气谦逊:“近身的事,太后娘娘也只让阿穗姑娘做,可见她也很信任你。” 穗女顿时自豪起来,挺直了腰杆:“也是。” 安陵容将药碗递给她,道:“那我便先回重华殿了,明日再过来。” 穗女接过碗,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桑枝她们都被代王处置了,孔雀台少了许多人,代王殿下说明日会送来一批新的宫人顶上她们的缺,还说要让慎儿你好好管教她们。” 安陵容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穗女将她送到殿门口,语气轻快:“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安陵容出了孔雀台,沿着宫道往重华殿走。夜风微凉,她拢了拢衣袖,刚转过最后一道回廊,便见窦漪房提着灯站在殿门口,正焦急地张望着。 她心头一暖,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窦漪房瞧见她,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慎儿,你终于回来了!” 安陵容轻声道:“嗯,姐姐,你怎么在外头站着?” 窦漪房眉头紧蹙,语气担忧:“听说孔雀台出了事,周亚夫带兵封宫,我放心不下你。” 安陵容安抚道:“我没事,姐姐,我们进去说。” 窦漪房带着她走进重华殿,熄了灯笼,关上门。 殿内烛火摇曳,安陵容环顾四周,没见到莫雪鸢的身影,不由问道:“雪鸢呢?” 窦漪房牵着安陵容走到榻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啊,听说周亚夫今日一直怀疑你,为难你,去找周亚夫的麻烦了。” 她关切地看着安陵容,“怎么样,慎儿,你还好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陵容垂眸避开她的视线,斟酌着措辞:“太后娘娘昏迷,御医们以为是有人给她下毒,才……” 窦漪房打断了她的话,双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慎儿,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别骗姐姐,好吗?” 安陵容喉咙发紧,原本想好的托辞卡在了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不敢说。 她怕窦漪房觉得她不择手段,怕她失望,更怕她疏远自己。 第57章 漪房阳谋,温宜生辰 窦漪房也不催促,只是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取了一碟点心放在榻边案几上,柔声道:“不着急,忙了一天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她将点心往安陵容面前推了推,笑道:“这是我今天亲手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安陵容抿了抿唇,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香的气息在口中化开,她低声道:“好吃。” 窦漪房眉眼弯弯:“那就多吃点,再喝些水,别噎着。” 安陵容慢慢吃着点心,喝着水,心里却乱成一团,她不想骗窦漪房,可又不敢说实话。 窦漪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闲聊般地说道:“我今天邀请了其他几位家人子一起去探望王后娘娘,但王后娘娘的宫女说她身体欠安,没办法召见我们。我带着雪鸢回来的路上,又听见了那个古怪的歌声。” 她轻叹一声,认真地保证道,“这代宫里充满了秘密,慎儿,我们在这里举步维艰,我不想和你之间也有秘密。慎儿,我答应你,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这是窦漪房的阳谋,也是安陵容无法拒绝的阳谋。 她一口饮尽杯中水,终于下定决心:“好。” 窦漪房笑了,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语气温柔:“这才对。” 安陵容勉强定了定神:“薄太后并不是吃了相克的山芝才晕厥,是我给她下了毒。” 说完,她紧张地看了窦漪房一眼,生怕她露出失望或厌恶的神情。 窦漪房却神色平静,甚至微微点头:“这个我早就猜到了,我只是想问你,做得干净吗?别留下什么痕迹了。” 安陵容一怔,眼眶发热:“姐姐,你不怪我吗?不怪我狠心,不怪我不择手段吗?” 窦漪房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眼中满是心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你为了我冒险,我还怪你,那我还是人吗?” 安陵容嘴唇颤抖,她咬住下唇,才勉强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落下来。 窦漪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慎儿,误以为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宫里,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我的小慎儿那么善良,都是为了我才会做这些事,我不是个好姐姐。” 安陵容拼命摇头,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委屈:“不,你是好姐姐,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你会怪我……” 窦漪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安抚道:“不会的,永远不会。” 安陵容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姐姐放心,我做得很小心,不会被人发现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计划和盘托出:“前天我让雪鸢借口拿治脚伤的药,去御医署帮我带了两味药材。 我发现薄太后虽然会亲自下厨,但她的碗筷锅具却不会亲自动手洗,而是交给宫人,我便将药材碾成粉末煮沸,再把药汁涂抹在薄太后的碗筷上晾干。 而那副碗筷在清洗之后,也就重新变得干干净净,御医也查不出问题。” 窦漪房松了口气:“那就好,今日我真怕你回不来了。慎儿,下次千万不要再独自冒险了,就算要做什么,也先和姐姐商量,好吗?” 安陵容心下大定,点了点头:“好。” 窦漪房又问:“之后怎么样了?” 安陵容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我揭发了桑枝等人,表明薄太后治宫不严,又接受搜身自证清白,接着假装误打误撞救醒‘误食山芝’的薄太后。薄太后为表谢意,让我从明日起整顿孔雀台,帮她管理宫人。” 窦漪房不放心地再三叮嘱:“慎儿,你做得很好,但代王和薄太后都不是简单人物,他们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安陵容眼中满是势在必得:“我知道他们不会信我,但是没关系,我站的位置足以打探到很多消息了。” 窦漪房心中愧疚不已:“慎儿,都是我让你受苦了。” 安陵容坐直身体,望进她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中:“不苦,只要能帮到姐姐,我做什么都愿意。” 【云陵cp粉:呜呜呜姐妹情深我哭了,窦漪房真的无条件信任小鸟!】 【真相帝:薄姬也是太不小心了,像我一样每次用碗之前拿开水烫一下可不就啥事没有了。】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这下好了,有陵容在薄姬身边,雪鸢也不用委屈去杂役房干苦力了。】 夜色渐深,重华殿内烛火熄灭。 安陵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一片安宁。 有姐姐在,真好。 天幕右侧,九州清宴内。 今日正是六月十九,温宜公主的生辰,后宫众妃与亲王贵眷齐聚一堂。 殿内凉快雅致,丝竹之声从湖上传来,宫女们捧着鎏金食盒穿梭其间,将珍馐美馔一一呈上。 聂慎儿坐在甄嬛的下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几位其貌不扬的王爷。 她借着丝竹声遮掩,微微侧首对甄嬛低语,“莞姐姐,对面几位亲王贵眷我都不认得,姐姐可认得吗?”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手掩唇跟她咬耳朵:“正欣赏歌舞那位面色和善的,是五爷恒亲王和他的侧福晋。” 聂慎儿看过,目光又转向另一位板着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的王爷,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与宴会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不由问道:“那位怎么如此严肃?倒看不出半点是来贺喜的样子。” 甄嬛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那是十爷敦亲王,他生母是先帝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身份贵重,自然不怒自威。十爷不得先帝宠爱,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可是对福晋却是极其疼爱。” 这时,雍正举杯笑道:“老十,朕先敬你与福晋一杯。” 敦亲王与身旁的福晋起身举杯:“多谢皇上。” 饮完酒后,敦亲王就这么大喇喇地坐下了,一星半点的客套话也没说,显然态度并不十分恭敬,连装装样子都懒得装。 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性格冲动,又有福晋这个软肋,岂不就是周亚夫再世? 而且这十爷在九王夺嫡时似乎并不与雍正同为一党,更妙的是,观其举止,竟是对雍正有所不服。 若是能稍加利用,倒是一枚好棋。 【宫斗吃瓜群众:可不是嘛,敦亲王就是个莽子,要说没脑子,可比周亚夫更甚。】 第58章 慎儿反将曹琴默一军 开场舞毕,雍正看向亲王席中空着的位置,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个老十七,不知道又见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肯挪步,这个时候还不来。” 席间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笑道:“皇上,您是知道十七哥的,他是最随性自在的。” 雍正摇头:“罢了,左不过是家宴,朕也看他逃席惯了,就由他吧。” 聂慎儿想起甄嬛曾提过,雍正假借果郡王之名与她御花园偶遇的事。人人都说果郡王风流倜傥,但能被雍正假借,想必也和他那些兄弟们一样其貌不扬…… 正走神间,齐妃忽地拔高嗓音:“惠妹妹这簪子当真别致,可是太后新赏的?” 众人目光转向沈眉庄发间那支累丝金簪。 华妃挂着脸,阴阳怪气道:“这支簪子贵在是太后怀十四爷的时候戴过。”她故意在“十四爷”三字上咬了重音。 曹琴默听到华妃开口,立马就接上话茬:“由此可见,太后是多盼着惠贵人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好想知道,是多俊的一个阿哥呢。” 齐妃脸色顿时不自然了,还以为曹琴默是故意拿“阿哥”来刺自己,暗暗瞪了她一眼。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沈眉庄身上,可聂慎儿却瞧见雍正的脸色自打华妃提及“十四爷”,便有所变化,只是他惯于隐藏情绪,不细看难以察觉。 忽听殿外太监通传:“端妃娘娘驾到——” 聂慎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姿容端庄,气质温雅的女子款步而来,唇色稍淡,看得出久病缠身,但行走间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聂慎儿收回目光时,恰巧瞥见华妃偏过头瞪着端妃,眼中怨毒之色几乎化为实质。 华妃素来眼高于顶,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能让华妃恨成这般模样,这位深居简出的端妃究竟做了什么? 而从前华妃协理六宫,端妃又长年卧病,极少面圣,日子想必难过,怪不得今日要顶着大太阳过来,毕竟怎么说也是见面三分情。 “臣妾参见皇上。”端妃行礼时咳嗽两声,声音轻柔似水。起身后,她目光在甄嬛身上停留片刻:“皇上又得佳人了。” 宜修笑着颔首,意有所指:“端妃常年不见生人,倒还保留着当年的眼光。” 聂慎儿心头一跳,端妃久病深居,怎会一眼就注意到甄嬛?明明沈眉庄容光焕发地坐在前头,怎得端妃看不见,偏偏就看向甄嬛?而皇后这话更是蹊跷,什么叫“当年的眼光”? 既然长久不见生人,那就是熟人了,宜修和端妃都知道的“熟人”,会是谁呢?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慎儿这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啊!】 【我是果嬛党:甄嬛今天的嫂子脚白妆真好看啊,一会儿她该偷溜出去玩水遇见真果子狸了~】 端妃落座后,歌舞再起,丝竹声悠扬,殿内觥筹交错。 甄嬛悄悄侧身,对聂慎儿低声道:“陵容,我出去走走,若皇上问起,便说我即刻就回。” 聂慎儿眉头微蹙,今日家宴摆明了是非多,曹琴默和华妃虎视眈眈,甄嬛此时离席,恐有不妥。她正欲阻拦,甄嬛却已起身,借着舞姬换场的间隙悄然离席。 果然,甄嬛刚走没多久,曹琴默便起身,笑吟吟地朝雍正福身道:“皇上,臣妾心想今日这歌舞虽盛,却未免刻板了些。既然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儿可好?” 雍正抬眸看她,语气随意:“哦?你有什么主意?” 曹琴默笑着提议道:“在座的姐妹既是陪伴圣驾,自然身有所长,不如将这些长处写出来抓阄,无论谁抓到了什么,便出来以娱宾客,皇上觉得如何?” 雍正颔首:“这主意新鲜,就按你说的办吧。” 曹琴默满脸笑意,福身称是:“臣妾这就去准备。” 聂慎儿冷眼瞧着,心中暗忖曹琴默怕是要生事,只是不知矛头对着谁。与其被动接招,倒不如先将她一军,给个警告,让她不敢打自己的主意。 曹琴默一走,聂慎儿便故意做出探头探脑的样子,目光频频望向被乳母抱着的温宜公主。 她身边甄嬛的位置空着,本就显眼,雍正打眼一扫就瞧见了她的动作,笑问:“昭常在想看温宜?让乳母抱给你看就是。” 乳母福身,抱着温宜走到聂慎儿身边。 聂慎儿起身,轻轻捏了捏温宜的小手,逗弄了两下,对雍正道:“皇上,曹姐姐的提议颇有雅趣,臣妾是个大俗人,倒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来。” 雍正少见她难得在外头也这样活泼,便饶有兴致地问:“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不妨说来,让朕听听。” 聂慎儿娓娓道来:“臣妾知晓在民间,孩子满周岁时都有一项名为‘抓周’的活动,就是摆上一张大案,上头放些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吃食玩具、首饰胭脂之类的,再将孩子放于案上,看看孩子会抓些什么,根据抓到的东西对孩子祝愿一番,以示长辈们的喜爱与期望。” 雍正颇感兴趣:“听着倒是有趣。” 宜修适时接话:“臣妾也听闻过此事,听说许多百姓借此来问卜孩子未来的前程,若是抓到书,便是读书的料子,将来能在科举中出人头地。不过……卜算之事当不得真。” 雍正浑不在意道:“娱乐一番倒也无妨。昭常在可要下去为温宜准备抓周之物?” 聂慎儿眼波微转,笑意盈盈:“咱们的温宜是公主,自然要与百姓家的孩子有所区别,倒不如请皇后娘娘和在座各位姐妹每人出一样东西让公主来抓,更显阖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 雍正龙颜大悦,当即命人搬来一张大案,道:“既如此,便依昭常在所言。” 皇后作为表率,率先取出一枚精巧的白玉如意佩交给剪秋,让她放到大案上。 雍正见了,笑道:“皇后有心了,这可是你的爱物。” 宜修温婉一笑:“温宜那样可爱,臣妾也很喜欢,给她做抓周礼,自然不能吝啬。” 众妃见皇后尚且如此,还得了雍正夸奖,纷纷动作起来。 华妃不甘示弱,拔下一支点翠步摇递给颂芝,傲然道:“本宫这支步摇是皇上赏的,今日便给温宜添个彩头。” 沈眉庄正要将腰间玉佩取下递给采月,回眸间却接收到了聂慎儿的眼神。 第59章 眉庄取簪,锦瑟撞陵容枪口 聂慎儿抬手理了理鬓角,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发间的金簪。 沈眉庄虽不解其意,但知聂慎儿如此做必有深意,好在她今日用来绾发的主簪是另外几支,太后赏的那支金簪只做装饰之用,便取下递给采月,轻声道:“放上去吧。” 众妃的东西一一摆好后,雍正看向聂慎儿,见她仍坐着不动,调侃道:“你这出主意的人怎么却是小气了?” 聂慎儿抿唇一笑,起身福了福:“臣妾哪敢小气?臣妾这就亲自给公主送去。” 她取下腰间香囊,亲自走到大案旁,将香囊放在离金簪不远的位置。 雍正朗声笑道:“这还差不多,你做的香囊最是精巧。” 聂慎儿谢过雍正夸奖,回到座位上。 雍正一挥手,乳母便将温宜抱到大案中间放下。 恰在此时,曹琴默回来了,见大殿正中摆了一张放满物什的大案,温宜还坐在中央,一时怔愣,强笑道:“皇上,东西臣妾已经备下了。” 雍正心情甚好,道:“你回来的正好,抓阄行令的事不急。昭常在提议让温宜抓周,你这个做额娘的不能不在,咱们一起看看温宜会抓些什么。” 曹琴默心中一慌,有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但面上仍挂着笑,福身道:“是,臣妾也很是期待。” 【宫斗吃瓜群众:笑死,曹琴默人都傻了,出去一趟回来家被偷了!】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嬛嬛还没回来,敬嫔也出去了,是去跟嬛嬛说别管四蛋的闲事了吧。】 【宫斗爽文爱好者:我也好奇温宜会抓啥?慎儿的香囊还是眉姐姐的金簪?】 天幕左侧。 因着薄姬生病,代王再荒唐再需要装样子也不可能在此时四处临幸家人子们,他每日下了朝就去孔雀台看望薄姬,之后就回他的乾坤殿老老实实待着。 旁人倒还好,反正大家都没有被临幸,也没什么可说道的,唯一有怨言的就是玉锦瑟。 她忍了大半个月,终于忍不住了,等在了乾坤殿通往孔雀台的必经之路上。 代王下朝之后路过,玉锦瑟快跑几步跪在了代王面前,声音凄切:“请殿下赐臣妾一死!” 代王停下脚步,垂眸看她:“起来说话,怎么了?” 玉锦瑟仰起脸,眼中含泪:“臣妾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代国,就是为了伺候殿下,替代王分忧解闷,可殿下只见了臣妾一面就弃之不顾,与其如此,殿下不如赐死臣妾,让臣妾死了干净!” 代王弯下腰将她扶起,语气缓和了些:“好了,是本王最近疏忽了你,那你想怎么样?” 玉锦瑟瞧出代王的态度有所松动,立刻抓住机会:“臣妾听闻太后娘娘病了,殿下每日都来照顾太后娘娘,臣妾是殿下的姬妾,求殿下准许臣妾帮殿下照顾太后娘娘。” 代王神色不明,伸手搂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孔雀台走:“好,玉夫人既然有心,本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母后喜静,去了孔雀台,你可就不能这么任性了。” 玉锦瑟像打了胜仗一样,整个人雄赳赳气昂昂的,福身道:“诺。” 代王搂着玉锦瑟进入孔雀台,安陵容正从内殿出来,见二人进来,伏地行礼:“见过殿下。” 玉锦瑟一看是她,顿时柳眉倒竖:“你怎么在这里?” 代王振了振袖子,眼眸含笑,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玉锦瑟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逃跑途中抢马的事,只好含糊道:“臣妾在窦漪房身边见过她。” 代王看透不说透,对她解释道:“她叫聂慎儿,是窦美人侍女的妹妹,如今在母后的孔雀台做事。” 玉锦瑟本就不擅长隐藏情绪,闻言忍不住有些阴阳怪气:“原来如此,没想到她这么得殿下和太后娘娘重用。” 代王不置可否:“是她自己有本事。” 他不再理会玉锦瑟,转而问安陵容:“母后今日如何?” 安陵容直起身答道:“太后娘娘今日精神头好了许多,御医说再喝两天药便可痊愈,奴婢正要去煎药。” 代王点了点下巴:“好,你去吧,本王去看看母后。” 安陵容躬身退下,往厨房走去,身后传来代王的声音:“锦瑟,你先在外等候,本王先进去告诉母后你也一起来了。” 玉锦瑟脆声应道:“诺。” 安陵容加快脚步走向大厨房,将药包打开,倒进陶罐开始煎药。 玉锦瑟站在殿中,越想越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才求得代王带她来孔雀台,若是不表现一番,岂不是白费功夫? 她眼珠一转,悄悄跟上了安陵容。 安陵容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唇角微翘,故意装作没发现,待药煮沸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抖了些粉末进去。 玉锦瑟见状,立马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腕:“你往里面加了什么?你想毒害太后娘娘是不是!” 安陵容故作惊慌,挣扎道:“不是,玉夫人,您误会了,奴婢只是按照药方煎药!” 玉锦瑟力气极大,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不放:“胡说!我亲眼看见你往里面乱加东西了!” 穗女听到动静,从殿内跑出来,看到安陵容被玉锦瑟拽着,忙上前劝道:“玉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玉锦瑟扬声喝道:“这贱婢往太后娘娘的药里下毒,被本宫抓了个正着!” 穗女脸色一变,赶忙跑回内殿禀报。 内殿中,薄姬正靠在榻上,代王坐在一旁陪她说话。 穗女匆匆进来,跪下道:“太后娘娘,殿下,不好了!玉夫人说慎儿姑娘往药里下毒,正拉着她闹呢!” 薄姬眉头一皱,代王站了起来:“母后您好好静养,儿臣去看看怎么回事。” 薄姬摆了摆手,撑着床铺支起身:“哀家躺了这么多天,身子骨都僵了,扶哀家起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 穗女搀扶着薄姬下床,代王跟着一同出去。 玉锦瑟已经拧着安陵容进了殿,对刚刚出来的代王和薄姬义正言辞道:“殿下,太后娘娘,臣妾方才亲眼看见这贱婢往药里加东西,一定是想谋害太后娘娘,请殿下严惩!” 【历史迷妹:玉锦瑟真是蠢得没边了,小鸟都没怎么出手她就自己撞上来了。】 【云陵cp粉:小鸟:仇人自己送上门,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自己~】 【大汉甜饼铺:刘恒装花心纨绔四处寻欢作乐被小鸟无意间蝴蝶掉了啊!】 第60章 陵容真是“大好人” 安陵容被她拽得踉跄两步,不停辩解着:“玉夫人,您误会了,奴婢是按照御医开的方子煎药的,绝无二心……” 薄太后扶着穗女的手,声音虽虚弱却仍有几分威严:“锦瑟,你确定你看见她下毒了?” 玉锦瑟觉得安陵容下毒之事确认无疑,此刻薄太后亲自出来,只要她严惩安陵容,窦漪房必遭牵连,从此失宠都算是小的,说不定还会被直接发落了。 能让窦漪房不痛快,她就高兴。 思及此,玉锦瑟更是得意,将安陵容往前推搡,信誓旦旦地高声道:“太后娘娘,是臣妾亲眼所见!” 安陵容被推得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疼得她眉头紧拧,却很快调整好姿势,跪得端端正正,仰头看向薄太后,眼中含泪:“太后娘娘明鉴,奴婢绝无此心!” 薄太后阴沉着脸地看向安陵容,又看了看玉锦瑟,问道:“锦瑟,慎儿是哀家亲自提拔的人,你为何一口咬定她下毒?” 玉锦瑟急切不已:“太后娘娘,臣妾亲眼看见她往药罐里撒了一包粉末,鬼鬼祟祟的,不是毒药是什么?” 代王心中自有成算,脸上带着怒意,质问道:“慎儿,你可有话说?” 安陵容知道这是代王在给她解释的机会,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楚地说道:“回殿下,奴婢往药里加的是一味甘草粉,御医说太后娘娘的药苦,怕娘娘喝不下,特意嘱咐奴婢加些甘草调和苦味,并非是毒药。” 玉锦瑟满心以为安陵容是在找借口,出言呵斥:“胡说!御医怎会随意更改药方?你分明是狡辩!” 薄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而后对穗女道:“去把药罐端来,让御医验一验。” 穗女福身应下,招手让一名新来的小宫女去传御医,接着去大厨房拿回了刚煎好的陶罐和一只空碗。 御医接过陶罐,倒出药汁,先是嗅了嗅,又用银针试毒,最后检查药渣,等到确认无误后,才回禀道:“回太后娘娘,药中确实加了甘草粉,但并无毒性,反倒能中和药性,使药效更温和适口。” 玉锦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明明看见她……” 薄太后嫌她吵闹,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锦瑟,你初来乍到,对宫里的规矩还不熟悉,哀家不怪你。但慎儿是哀家信任的人,你无凭无据便污蔑她,实在不该。” 玉锦瑟脸色涨红,又羞又恼,却不敢反驳,只得跪下认错:“臣妾知错,是臣妾莽撞了。” 薄姬告诫她道:“你这般莽撞行事,日后若再惹是生非,哀家绝不轻饶,这次……” 她正欲开口施以惩戒,安陵容突地抬袖叩首:“太后娘娘,玉夫人只是一时忧心您的安危,才会误会奴婢。 奴婢人微言轻,蒙太后娘娘信任已是万幸,不敢因这点小事让玉夫人受罚。玉夫人对您的一片真心昭然若揭,还请太后娘娘开恩,饶过她这次吧。” 玉锦瑟听了,非但不感激,反而怒火中烧地瞪向安陵容:“谁要你假好心!” 她转向薄姬,倔强地挺直脊背,“太后娘娘,臣妾错了就是错了,甘愿领罚,请太后娘娘降罪!” 薄姬一时拿不定主意,便侧首看向代王,征询他的意见。 代王早已看够这场闹剧,笑着打圆场:“母后,锦瑟性子直率,今日之事虽莽撞,但也是出于孝心,不如就罚她留在孔雀台照顾您吧。 正好聂姑娘近日要管教新分来的宫人,恐怕精力有限,锦瑟既然有心尽孝,不如让她代劳,也好全了她的一片心意。” 薄姬有些不悦,她素来喜静,玉锦瑟又是个聒噪的,实在不愿将她留在身边。可代王既已开口,她也不好驳了儿子的面子,只好勉强点头:“也好。” 玉锦瑟还以为代王是在替她说话,心中窃喜,一口答应下来:“诺!臣妾一定尽心尽力替代王照顾太后娘娘,将太后娘娘当成臣妾的亲生母亲!” 代王又看向安陵容,语气温和:“聂姑娘,今日是锦瑟冲动,险些让你蒙受不白之冤。锦瑟是本王的夫人,本王代她向你道歉。” 安陵容身子伏得更低:“奴婢惶恐,玉夫人也是关心则乱,奴婢能理解玉夫人的心意,并不怪她。” 代王满意道:“你是个懂事的,起来吧。” 安陵容起身,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 代王朝前走了两步,亲手将玉锦瑟扶起,在她手腕上轻轻捏了捏,似安抚又似警告:“锦瑟,日后要与聂姑娘好好相处,莫要再闹出今日这般误会。” 玉锦瑟被他这么一捏,脸颊微红,虽不情愿,却还是道:“诺,臣妾记下了。” 穗女适时上前,轻声提醒:“太后娘娘,药快凉了,奴婢伺候您喝药吧。” 薄姬看了一眼那碗被御医验过的汤药,却并未伸手去接,淡淡道:“既然要凉了,那就重新煎一碗。” 安陵容福身:“太后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 玉锦瑟刚犯了错,这会儿正急于表现,便道:“臣妾也去帮忙!”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殿外,代王挥退其余宫人,扶着薄姬回到内殿。 薄姬靠坐在榻上,眉头仍未舒展:“恒儿,你为何非要留下锦瑟?” 代王低声跟她解释:“母后,周亚夫禀报过,锦瑟在路上时曾试图逃回赵国的事,那时儿臣与您皆以为,吕太后不会派一个半途潜逃的细作来代国。 可今日她拦下儿臣,非要跟来孔雀台,行迹实在可疑。若她当初是故意装作逃跑,以博取我们的信任呢?” 薄姬神色一肃:“你的意思是,她的蠢笨冲动可能皆是伪装,为的就是让我们对她放松警惕?” 代王缓缓说出自己的考量:“不错,锦瑟今日分明是想置聂慎儿于死地,而后取而代之。两人既已结怨,不如让她们互相监视,看谁先露出破绽。” 薄姬想着她和儿子多年来因为吕雉的迫害日日如履薄冰,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历史迷妹:陵容怎么还替锦瑟求情,不是要算计她吗?】 【云陵cp粉:再怎么说这也是误会一场,而且陵容是奴婢,锦瑟是代王的姬妾,两人身份不对等,薄姬最多惩罚锦瑟闭门思过,但陵容出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第61章 漪房暗助陵容,慎儿金簪局闭环 另一边,重华殿内,窦漪房正坐在妆镜前,心事重重地擦拭着几件首饰。 莫雪鸢推门而入,“美人,事情都办妥了。” 窦漪房立即回过头来:“如何?她上钩了?” 莫雪鸢关好门,走到她身旁:“我按照美人的吩咐,在玉锦瑟的宫殿外‘不小心’撞到她,被她逼问之下,‘被迫’透露出美人在打听代王的行踪,想去孔雀台照顾太后娘娘,以此博得代王青睐。 玉夫人果然如美人所料,去宫道上拦了代王,非要跟着去孔雀台。” 窦漪房放下手中的发簪,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剩下的事,慎儿知道该怎么做,她一个人在孔雀台太招眼了,我也只能帮她到这里。” 【双厨狂怒:玉锦瑟跑去找代王居然是漪房的手笔,姐姐担心妹妹好磕好磕!】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三姐妹联手,天下无敌!】 【大汉甜饼铺:锦瑟:你们礼貌吗?拿我当工具人??】 孔雀台的小厨房内,安陵容重新取了一包药,倒入陶罐中煎煮。 玉锦瑟站在一旁,冷眼盯着她的动作,语气不善:“你倒是会装好人,在太后娘娘面前演得一副委屈模样。” 安陵容拿着蒲扇专注地扇着炉火,声音平静:“玉夫人误会了,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玉锦瑟嗤笑一声:“少在这儿假惺惺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安陵容茫然地抬眼看她:“奴婢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玉锦瑟被她这副无辜模样气得牙痒,正欲再骂,却听安陵容轻声道:“夫人,药快沸了,您站远些,小心烫着。” 玉锦瑟下意识后退半步,等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她牵着鼻子走已然迟了,不由恼羞成怒:“你!” 安陵容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动作轻柔,对她的态度视而不见,仿佛先前的误会从未发生过。 玉锦瑟怒瞪着她,“聂慎儿,咱们走着瞧!” 天幕右侧,九州清晏内。 温宜被放在大案中央,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琳琅满目的物件。 她先是伸手碰了碰华妃的点翠步摇,又摸了摸皇后的白玉如意佩,最后竟爬过去一把抓住了聂慎儿的香囊,咯咯笑了起来。 雍正只觉这就是聂慎儿提议让温宜抓周的小心思,是想让自己重新注意到她,想着自己这段时日的确有些忽略她了,便不吝赞道:“温宜喜欢昭常在的香囊,看来日后定和她一样,是个心灵手巧的。” 聂慎儿佯作惊喜:“能得公主喜欢,是臣妾的福气。” 曹琴默也以为聂慎儿是借温宜的由头献媚邀宠,放松了些许,笑着说了句客套话:“昭妹妹的香囊绣工精巧,温宜都爱不释手,可见妹妹的手艺极好。” 聂慎儿冲她浅浅一笑:“曹姐姐过奖了。” 雍正兴致正浓,又命乳母将温宜抱回大案中央,想看看她还会抓什么。 温宜这次却直奔沈眉庄的金簪而去,小手紧紧攥住不放。 曹琴默的后背登时沁出一层冷汗。 这支金簪是太后怀十四爷时戴过的,意义非凡,若温宜抓了寻常物件,她自信无论什么,都能够糊弄过去,可偏偏抓了这支簪子…… 她刚欲开口描补几句,就听见宜修温和的声音响起。 宜修笑道:“温宜抓了这支金簪,可见与太后有缘,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想来十四弟见到温宜这样可爱,也一定喜欢得紧。” 雍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眸色沉了几分。 曹琴默心跳如擂鼓,死死掐住掌心,压下心中不断翻涌而起的慌乱,挤出一丝笑容道:“皇后娘娘说笑了,温宜年纪小,就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物件。 还是惠妹妹大方,连太后赏赐的金簪都舍得送给温宜,我在这里替温宜谢过妹妹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暗示温宜抓金簪不过是孩童天性,又将话题引到沈眉庄身上,试图转移雍正的注意力。 雍正听到曹琴默说话,略微回神,却仍心不在焉,随口回道:“抓周就到这里吧,东西都撤下去,你不是说要抓阄行令吗?开始吧。” 曹琴默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以为这一篇算是揭过了,暗自松了口气,应道:“是,臣妾遵旨,不如就请皇后娘娘先抓吧。” 宜修对方才诡异的气氛恍若未觉,和和气气地道:“你是小寿星的额娘,你就帮本宫抽吧。” “谢皇后娘娘抬爱。”曹琴默福身一礼,不管宜修的那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她事先没有准备,也没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开罪皇后,一切都按照原计划进行。 她转身从宫女手中托着的瓷筒里抽出一张字条来,念道:“请皇后娘娘墨宝,亲手书写一个寿字。” 雍正不再言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仍时不时地落在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温宜身上,眼底晦暗不明。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后妃们的表演上,而是反复思索着温宜抓周之事。 温宜是他登基后后宫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他待她格外疼爱些,甚至比养在外头的四阿哥、五阿哥两个皇子还要亲近关注。 可如今,温宜竟抓了太后怀老十四时的金簪…… 小孩子喜欢亮闪闪的东西?那为何不抓华妃的点翠步摇? 天气炎热,为何不抓皇后的白玉如意佩? 那么多妃嫔送上的物件,她偏偏抓了这一件。 这是何意? 他的皇额娘一直以来就偏心老十四,他的皇阿玛封老十四为大将军王,甚至一度有传位之意。 如今,连他的女儿都天然亲近和老十四有关的东西吗? 还是说,皇额娘根本就是故意送来这枚金簪的? 【宫斗专家:慎儿现学现用啊,刚看出的情报立马就用上了,这一根刺直戳四大爷心头,恐怕以后四大爷都难以喜欢上温宜了。】 【真相帝:曹琴默真是汗流浃背了,本来想借温宜生辰算计嬛嬛,结果被慎儿和宜修联手反将一军。】 【四大爷黑粉:宜修:不管谁开大,本宫一律跟团。】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慎儿这波既让雍正想起她的好,又不动声色地给曹琴默挖了个坑,然后就美美隐身了!】 第62章 慎儿火烤敦亲王 甄嬛和敬嫔先后回到席间,宜修正站在大殿中央挥毫泼墨,一笔一画间尽显端庄典雅。 待宜修写完“寿”字,回到凤座上,甄嬛悄悄侧身,问身旁的聂慎儿:“陵容,方才发生了何事,皇后娘娘怎么写起字来了?” 聂慎儿简单回道:“曹贵人向皇上提议抓阄行令,让众姐妹抽到什么便表演什么。” 甄嬛了然,朝上首看去,曹琴默笑吟吟地站在雍正下方,一副贤淑温婉的模样,而她身后的宫女手中确实托着一个瓷筒。 曹琴默又替其他妃嫔抽了两轮,端妃坐在席间,无心欣赏表演,安静地望向雍正,见他神色晦暗不明,本想提出提前离席的话也咽了回去,面上似有担忧之色。 这时,曹琴默再次伸手探入瓷筒,装作从瓷筒里抽出一张纸条,实际上是将事先藏在袖中的纸条握进手心,展开后朗声念道:“这个呢,是莞贵人的,请作惊鸿舞一曲。” 聂慎儿眼睫微动,暗笑一声“来了”! 看来曹琴默今日打的算盘是针对甄嬛而来,就是不知是为了让她一个宫妃,当着众位亲王贵眷的面,如同舞姬般跳舞折损颜面,还是这惊鸿舞本身另有什么深意。 曹琴默笑容满面地对雍正道:“皇上,莞贵人姿貌本就翩若游龙,宛若惊鸿,合该由妹妹一舞。” 雍正因着温宜抓到太后金簪之事,对曹琴默也有几分迁怒不满,听她念出这张纸条,神情莫测,并未言语。 欣常在瞧着对面的聂慎儿几人脸上浮现淡淡的茫然之色,好心解释道:“这惊鸿舞由唐玄宗梅妃所创,本已失传许久。 但纯元皇后酷爱歌舞,几经寻求原舞,又苦心孤诣地加以修改,曾经一舞动天下,在宫中可是风靡一时啊。” 听她说完,聂慎儿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雍正曾在她面前怀念过纯元皇后,在他心里,纯元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存在。 甄嬛若跳得不好,便是对纯元的亵渎,若是不跳,又显得怯懦无能。 更有甚者,哪怕她跳得好,也会被说成刻意模仿,无论怎样,都是跳进了曹琴默的圈套。 富察贵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左右顾盼,掩唇笑道:“这惊鸿舞最难学习,舞好了那是惊为天人,舞不好……那可就是东施效颦了。” 欣常在看不惯她那副落井下石的样子,替甄嬛说话:“莞妹妹才多大呀,怎能作得了惊鸿舞呢?曹贵人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曹琴默笑意不减分毫,将甄嬛高高捧起,又留有余地,做得尽可能自然:“莞贵人天资聪颖,这惊鸿舞本就是女子皆能舞的,倘若说舞得不如纯元皇后,那也是在情理之中。在座的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礼呢?” 雍正眼神渐冷,哪里还看不出曹琴默提出抓阄行令之事就是为了这盘醋特意包的饺子? 她想借着纯元的惊鸿舞打压甄嬛,用他妻子生前最爱之舞在这里挑拨是非。 这个曹琴默,很好。 甄嬛一时之间成为九州清晏内的焦点,她不想当众跳舞取乐旁人,站起来福身道:“妹妹之舞实在不登大雅之堂,恐怕要贻笑大方了。” 华妃端起酒杯仰头饮了一口,放下酒杯,哼笑一声:“不能跳就算了,何必勉强呢?” 齐妃趁机奚落道:“若是莞贵人不跳,那便扫了曹贵人和惠贵人的颜面,也扫了大家的兴致。” 甄嬛有些无助,频频看向雍正求助,可雍正却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敦亲王好端端的突然开口,语气轻慢:“皇上,臣弟在外听闻,皇上又得一位莞贵人,才貌双全,却一舞不会,恐怕连臣弟府内的歌舞伎都不如啊,这样怎能侍奉皇上?” 恒亲王看似解围,实则嘲笑道:“女人无才便是德呀,跳什么惊鸿舞啊,长得赏心悦目也就是了。” 敦亲王故意小题大做,挑衅似的与雍正对视一眼,煞有其事地讥讽道:“如此说来,这才貌双全倒成了浪得虚名,只是以色侍人,更显得皇上以貌取人喽。” 被两个弟弟一唱一和当众取笑,雍正虚眯起眼睛,胸中憋着一口气,又发作不得,否则显得他小肚鸡肠,听不得玩笑话。 眼看敦亲王就差把大不敬三个字写在脸上,此时不挑事更待何时,聂慎儿抬眸,眼神询问甄嬛是否会跳惊鸿舞。 甄嬛慢慢眨了下眼,示意自己会跳。 聂慎儿明白过来,甄嬛是因陷入窘境才推辞,并非真的不会。 她转念间便有了主意,直接起身朝敦亲王的方向一礼,笑道:“王爷此言差矣。” 敦亲王都不屑拿正眼看她一眼:“你又是谁?” 聂慎儿没有丝毫怯意,佯作惊讶:“王爷如此熟知宫闱之事,连皇上新得的莞贵人有何长处短处都一清二楚,怎得这会儿不认识本小主了?” 敦亲王是个粗线条,没听出这话不妥,冷哼一声还击道:“默默无闻之人,本王岂会在意?” 聂慎儿穷追猛打,不给他半点反应的机会:“本小主是谁并不重要,适才听王爷一言,想来王爷的福晋正是才貌俱佳,能歌善舞,比王爷府上的歌舞伎强上许多,才得王爷如此喜欢。 既然曹姐姐替莞姐姐抽中了惊鸿舞,不如就请福晋为莞姐姐伴唱一曲。” 敦亲王脸色一黑,还没来得及开口,雍正便已沉声道:“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也想看一看。莞贵人,有十福晋为你伴唱,定能增色许多,你随意一舞即可。” 甄嬛惊异于聂慎儿的大胆,听到雍正唤她,忙收回思绪:“皇上请容臣妾去更衣,片刻即回。” 甄嬛退下后,沈眉庄起身道:“皇上,寻常乐人恐太过俗气,不如让臣妾抚琴,为莞贵人和敦亲王福晋助兴。” 聂慎儿暗赞沈眉庄机敏,这会儿情形已大不相同,正是齐心协力为雍正在弟弟们面前挣面子的好机会,亦道:“臣妾愿吹笛以和惠姐姐琴音。” 敦亲王原想把雍正架在火上烤,谁料引火烧身。 君无戏言,十福晋也只得起身,勉强笑道:“臣妾唱得不好,献丑了。” 【宫斗专家:慎儿硬刚老十,害得老十吃了个哑巴亏,他心里肯定怄死了。】 【真相帝:慎儿意有所指啊,明里暗里说老十对宫闱之事熟悉,后宫之中可能有人跟他互通消息,以四大爷的多疑根本受不了啊!】 第63章 果子狸闪亮登场,陵容雪鸢争姐 甄嬛换了舞裙回来,一袭水袖轻纱,翩然立于殿中。 沈眉庄轻拨长相思的琴弦,琴音悠扬而起,聂慎儿执笛靠于唇畔,清越的笛音随之应和。 十福晋开口高歌,她年岁稍长,又不精于此道,气息不稳,歌声略显滞涩。 敦亲王坐立难安,又气又怒,只能靠贬低甄嬛来撒气:“莞贵人这惊鸿舞美则美矣,却毫无新意,远不如纯元皇后。” 恰在此时,九州清晏殿门洞开,一阵更清亮的笛音冲霄而上,打断了十福晋的歌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果郡王迈步走入,眉目疏朗,风流俊逸,竟是聂慎儿自打到清朝以来见到的难得俊俏的男子。 甄嬛受惊后退两步,等看出果郡王的意图,立时随着笛声换了舞步,这一次跳得更加轻盈自如,游刃有余,沈眉庄的琴音也很快跟上新的曲调。 聂慎儿重新投入进乐曲之中,果郡王的笛音清澈嘹亮如一泓飞瀑,聂慎儿的笛音缠绵悱恻如清泉小溪,四人配合得极佳,殿内众人一时屏息凝神,沉浸其中。 雍正看着甄嬛渐渐出了神,像是在欣赏惊鸿舞,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早已逝去在岁月中的故人。 聂慎儿的笛子还是从前吕禄教她的,想起吕禄那个傻子,她一时恍神,无意间竟看见果郡王望着甄嬛的舞姿,眼中隐有情愫闪过,转瞬即逝。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朕的弟弟们怎么一个比一个烦人?】 【甄学家007:一个想亡妻,一个想亡夫,四大爷和慎儿两个人真是有点东西。】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四个人配合得也太默契了,简直可以原地组团出道了!】 天幕左侧,孔雀台内。 薄姬在安陵容和玉锦瑟的照料下彻底康复,精神头也好了许多,不需要人在身旁时时看顾了。 玉锦瑟虽一直想找安陵容的麻烦,可安陵容行事滴水不漏,从不给她可乘之机,久而久之,玉锦瑟也只得暂时收敛了气焰,悻悻作罢,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日,薄姬独自坐于案前,手持刀笔,在竹简上刻字。 刻好后,她将竹简装入布袋,扎紧袋口,唤来穗女,“阿穗,将这个送去。” 穗女早有经验,并不多问,恭敬接过布袋,应道:“诺。” 安陵容瞧见穗女离开孔雀台,心中一动。 她猜测穗女定是去那座神秘宫殿送薄姬的手谕,这是她要查的事第一次有进展。 穗女很快回来,手上的布袋已然不见。 安陵容装作刚刚发现她的样子,快步走过去:“阿穗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我一直在找你。” 穗女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了?” 安陵容露出几分焦急之色:“我要去给太后娘娘做药膳了,你也知道,玉夫人总爱往太后娘娘身边凑,但太后娘娘不喜玉夫人,可除了你我,其他宫人谁敢拦着她?” 穗女也没少被玉锦瑟烦过,恍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事,我方才替太后娘娘送东西去了,你放心去吧,我帮你看着点。” 安陵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回来了就好,是去给代王殿下送东西吗?我见太后娘娘身子好了之后,这几日都在整理丝线,可是给殿下做了什么东西?” 穗女惯常就是依照吩咐做事,薄姬不曾命她保密,她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实话实说,“不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送的是什么,每次都交给门口守卫就回来了。” 安陵容眼底似有流光划过,虽然穗女没有透露具体信息,但她的猜想却已得到了印证。 穗女来回的时间不长,证明就在附近,而殿门口又有守卫把守的,只有那处神秘宫殿。 薄姬不信任她,自然不会让她去送东西,想弄清楚宫殿里有什么,她还得从穗女身上入手才行。 傍晚,薄姬用了药膳后,安陵容的一天就这么在忙碌中结束,终于得以回重华殿休息。 重华殿内,窦漪房和莫雪鸢围坐在案边,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点心,正等着安陵容回来一同用晚饭。 在汉宫做宫人时,她们每日只有早午两顿定食,如今在代国,随时有厨房和食材可用,窦漪房总怕安陵容累着饿着,每天都会下厨做些吃食等她回来。 久而久之,三人便养成了吃晚饭的习惯。 安陵容推门而入,窦漪房抬眸一笑,朝她招手:“慎儿回来了,今天累不累?快过来吃东西。” 安陵容关好门,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摇头道:“不累,每天都做差不多的事。不过,今天有些别的收获。” 窦漪房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明眸含着笑影,温柔地浸透着她的身影,专注而纯粹,“来,边吃边说。” 安陵容逐渐习惯了窦漪房的视线,甚至有些享受这样被全心全意关注着的感觉,那是她以往从未有过的待遇。 她没有躲闪,吃了几口才缓缓道:“穗女今日替薄太后去那座神秘宫殿送手谕,下次再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把她换下来,替她去送,看看手谕上写了什么。” 莫雪鸢不赞同道:“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她放下筷子,将自己的收获和盘托出:“我这段时间去找周亚夫,发现他在宫中的落脚处与杂役房离得很近。 杂役房每天都会派宫人去神秘宫殿给里面的人送饭,送饭的宫人名叫紫苏,我初步取得了紫苏的信任,可以借帮她送饭之机去宫殿内一探究竟。” 安陵容不想落了下风:“既然周亚夫在那附近,你行动的话一样危险。” 莫雪鸢言简意赅,酷酷地道:“我身手好。” 窦漪房见两人争执,无奈打断道:“都别争了,先好好吃饭。” 安陵容和莫雪鸢同时沉默下来。 窦漪房看着两张板得冷硬的脸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让你们吃饭,没让你们一个二个这么严肃。 今日有宫人来传旨,说明日太后娘娘和王后娘娘在孔雀台召见五位家人子,让我们做好准备。 之后如何行动,等我见过王后娘娘再说,兴许能找到机会和她交流一下,那样你们两个就都不用冒险了。” 她托着脸,左看看安陵容,右看看莫雪鸢,忍俊不禁地调侃:“我可舍不得两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受半点损伤。” 莫雪鸢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耳尖微热,低头扒了几口饭,把碗往前一推:“我吃饱了。” 说完,她直接起身逃遁,背影略显僵硬。 安陵容抿唇一笑,给窦漪房夹了一筷子菜:“姐姐也要小心,此番见过薄太后之后,恐怕就要直面代王了。” “放心,我会应付的。” 窦漪房吃了安陵容夹的菜,伸手自然而然地将安陵容衣襟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折痕抚平。 她的指尖只停留了一瞬,并未真正触碰到肌肤,却无端让安陵容感受到了熨帖的温度。 【云陵cp粉:两妹争一姐的大场面也是让我看到了!】 【大汉甜饼铺:小鸟和雪鸢都急着帮漪房探查消息啊,怎么还卷起来了。】 【真相帝:小鸟别担心,代王在你姐姐手底下也走不过两个回合~】 第64章 精致的木偶人王后 次日一早,晨露方消。 孔雀台中,五名家人子跪成一排,齐声拜见:“参见太后娘娘,王后娘娘。” 薄姬端坐于上首,目光在五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平和:“你们都是代王的姬妾,那也就是一家人,都起来吧。” “诺。”五人应后,同时直起身。 薄姬看了立在身侧的安陵容一眼,安陵容会意,去拿了五张席子,一一分发给五名家人子。 待五人跪坐好后,薄姬才缓缓开口:“哀家原本早就该召见你们,可惜身子不中用,这一病就是许多天,倒是不如吕太后硬朗啊。” 玉锦瑟一听薄姬提起自己病愈的事,按捺不住在其他四人面前炫耀的心思,她早早就来了孔雀台伺候,可谓是占尽先机。 她语气里满是得意:“太后娘娘是饮食不善才会病了,往后有臣妾悉心照顾,太后娘娘的身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薄姬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本意是想借机试探几位家人子,跟她们对一对窦漪房单独觐见时所说的话,看看是否有人说谎,结果第一轮试探就这么被玉锦瑟搅了。 她瞥了玉锦瑟一眼,越发觉得这女子聒噪无礼,实在惹人厌烦。 安陵容重新在薄姬身侧站定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青宁王后,她今日比往常还要早来孔雀台一刻钟,可到的时候,青宁就已经在了。 按理说,即便是重视吕太后赏赐给代王的家人子们,一个王后也断没有天不亮就上赶着来的道理。 况且,窦漪房曾说过,她们去拜见青宁王后时,青宁是称病不见的。 安陵容细细观察青宁的脸色,她面色红润,毫无病容,完全不像是长期身体不好或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这便意味着,她此前称病,不过是在装病。 既然装病,显然是不想见到代王的新姬妾们,那今日又怎么可能会急吼吼地赶来孔雀台? 前后矛盾至此,青宁王后身上当真是疑云重重。 薄姬压下心中不耐,转而看向跪坐在她身旁的青宁,淡淡道:“青宁,你和她们一样都是长安来的,你煎的茶比较合她们的口味,去给她们奉一盏吧。” “诺,母后。”青宁俯首应下,带着宫女退下去煎茶。 不消片刻,青宁回到大殿上,身后的宫女端着托盘,她将托盘上盛着茶汤的杯子逐一奉给几位家人子。 几人接过茶盏,纷纷道:“谢王后娘娘。” 青宁奉到窦漪房时,已是最后一杯。 窦漪房接过,温声道:“多谢王后娘娘。” 青宁正要转身离开,窦漪房及时出声问道:“久闻王后娘娘贤惠过人,臣妾等不知何时可以讨教一二。” 青宁脚步一顿,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疏离冷淡:“我身子骨不好,恕不能如你所愿。” 说完,她回到薄姬身侧跪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精致漂亮的人偶,薄姬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薄姬没说的她就一律不做,半点自己的思想都没有。 安陵容忽地福至心灵,吕后的手腕她是亲眼见识过的,青宁作为建章宫的细作,绝不可能是个没有主见、任人拿捏的人。 再加上多年来长安收到的来自代国的情报都是风平浪静,吕后才会起疑,先后派出吕禄和窦漪房前来探查。 有没有可能……青宁早就暴露了? 可若青宁暴露,建章宫为何还能收到情报?莫非那些都是薄姬和代王替换过的假情报? 【历史迷妹:陵容真是超绝观察力,仅仅一面就看出青宁细作身份暴露的事了!】 【大汉使者:哈哈哈哈不过小鸟应该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青宁究竟是怎么回事吧,毕竟谁能想到一个细作会被代王的美色所迷呢?】 【云陵cp粉:青宁:别问,问就是爱情!】 青宁如此木讷,让薄姬大失所望。 她意图借青宁之手再次试探几位家人子,想让她们彼此之间多说几句话,多说多错,兴许能寻出蛛丝马迹,可青宁事不关己的反应,根本指望不上。 她只得自己找了个话题:“哀家听闻,你们在长安时都曾受过吕太后的教导,不知可有什么心得?” 玉锦瑟抢着答道:“太后娘娘,吕太后教导我们要谨守本分,好好伺候代王殿下。” 薄姬“嗯”了一声,继续问向窦漪房:“窦美人,你呢?” 窦漪房垂眸,语气恭敬:“回太后娘娘,吕太后教导我们,女子当以夫为天,以家为重,不可妄生事端。” 薄姬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呢?” 子冉柔声道:“吕太后说,身为女子,当知进退,明事理。” 另外两名家人子也一一作答,薄姬听完这一阵车轱辘话,毫无发现,她复看向青宁,道:“青宁,你身为王后,也该多与她们亲近才是。” 青宁低眉顺眼:“诺,母后。” 她这般模样,薄姬更觉无趣,一上午简直白费功夫,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都退下。” 六人齐声应诺,起身退出大殿。 安陵容目光追随着青宁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青宁的异常表现,薄姬的反复试探,代王的多疑防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青宁早已不是吕后的棋子,而是被代王和薄姬掌控的傀儡。 若真是这样,窦漪房和她的处境便更加危险了。 薄姬见安陵容出神,轻咳一声:“慎儿,你在想什么呢?” 安陵容回神,垂首静立:“回太后娘娘,奴婢只是在想,王后娘娘似乎不太爱说话。” 薄姬想起青宁刚刚那副堪称要死不活的样子,又想到当初是她自己主动向代王坦白细作身份的,一时感慨万千:“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想跟哀家说话。” 安陵容没有多问,怕她表现得太过关注青宁,反倒引起薄姬的怀疑。 薄姬摆摆手:“你也下去吧,哀家有些乏了。” “诺。”安陵容应下,退出内殿。 她必须尽快将今日所见所闻告诉窦漪房和莫雪鸢,才好共同商议对策。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小鸟:姐姐们快跑,这代国水太深了!】 第65章 慎儿差点惊掉下巴 天幕右侧,九州清晏。 甄嬛不断旋身,裙摆层层荡开,最终如惊鸿掠影般定格在殿中央,水袖掩面,渐露真容。 惊鸿舞毕,乐声暂消。 甄嬛轻收水袖,盈盈拜下。 殿内众人尚沉浸在方才的惊艳之中,雍正的目光却已从恍惚中抽离,恢复了清明。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动容:“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甄嬛垂眸浅笑,额饰轻晃,愈发衬得眉眼灵动:“臣妾雕虫小技,让皇上见笑了。” 十福晋站在殿中,尴尬得手足无措。 果郡王进来后,笛声清亮高亢,她的歌声便被彻底盖过,一个字也唱不下去。 她想退回席上,又不敢打断歌舞,只能呆立原地,旁人欣赏舞姿,她却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敦亲王见爱妻受窘,脸色阴沉,怪笑两声,“果然舞曲精妙,十七弟既然要来,怎么不早来?这般突然,倒是惊着你十嫂了。” 果郡王将玉笛别回腰间,朝十福晋拱手一礼,笑意温润:“臣弟在园中饮酒赏玩,乘兴而来,闻听琴笛之声精妙,才横插一脚,是臣弟的不是,给十嫂赔礼了。” 好歹有了台阶下,十福晋回礼道:“十七弟客气了,不妨事的。” 雍正见十福晋面色发白,也觉敲打得差不多了,便道:“既惊着了,十弟妹就回席坐着,喝杯酒压压惊吧。” 十福晋如蒙大赦,福身谢恩:“臣妾胆小,险些扰了这样精彩的歌舞,谢皇上体恤。” 待十福晋坐下,敦亲王还是气不过,觉得爱妻遭了天大的屈辱,冷笑一声,继续挑刺:“莞贵人一舞,可与本王府上第一舞伎相较,至于这丝竹管弦之声嘛……十七弟听得出好赖,本王只觉得与寻常乐女伶人无甚分别。” 聂慎儿可忍不了他几次三番出言侮辱,正欲反唇相讥,果郡王却先一步开口,语气悠然:“十哥此言差矣。 莞贵人所舞尽得梅妃真传,当年梅妃作惊鸿舞,被玄宗称为‘梅精’。 而另外两位小主的琴笛造诣更是极佳,琴声错落如高山流水,笛音缥缈有先秦遗韵,今日小王也算是得观古意了。” 敦亲王嗤之以鼻:“你又未曾亲眼见过梅妃起舞,哪来的这些言之凿凿?” 果郡王唇角含笑,从容应对:“习武骑射,臣弟自然不能与十哥相较,唯独这些史书,我这个闲人倒是比十哥略多读了一些。” 敦亲王手指虚点果郡王,语气轻蔑:“我满人以骑射得天下,找这么多臭墨史书有什么用?无非是因为你生母是汉人,所以教了你一肚子的汉人腔调!” 十福晋刚饮下一杯酒定神,闻言险些呛住,连忙掩唇咳嗽,暗中瞪了敦亲王一眼,示意他收敛些。 聂慎儿唇角微撇,汉人怎么了?她便是汉朝人,见过的哪一个王侯将相不比这敦亲王有脑子? 可见人还是得多读书,否则四处树敌,哪一日被坑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果郡王已替雍正扳回一城,若再争执下去,反倒显得兄弟阋墙,有失体统。 雍正适时开口,语气威严却不失温和:“我大清需要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两位皇弟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各有所长,何必一较长短?” 皇帝发了话,殿内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 曹琴默不由暗恨,精心安排的局,非但没能打压甄嬛,反倒让雍正对她更加另眼相看。 待会儿散席华妃必定迁怒于她,她必须再踩甄嬛一脚,以表忠心。 她起身笑道:“皇上,看臣妾说得如何?莞贵人果然聪慧,能作寻常人不能作之舞,想必这舞姿也不逊于当年的纯元皇后吧?” 此言一出,雍正眸色骤冷。 曹琴默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雍正便想起她今日种种算计,此刻听她竟还敢拿纯元说事,怒意更甚。 多年夫妻,宜修哪能不知道雍正在想什么,替他开口训斥,语气是少有的严厉:“本宫记得,纯元皇后作此舞时,连华妃都还未入王府,更何况曹贵人你?你岂能妄议纯元皇后之舞?又如何拿莞贵人之舞与之相较?” 曹琴默自知失言,赶紧福身告罪:“是臣妾冒失了。” 雍正懒得理会她,看向果郡王,语气缓和,玩笑道:“十七弟,来迟了,可得罚酒三杯。” 果郡王笑着讨饶:“臣弟方才已作一曲,为新嫂舞曲助兴,皇兄怎么也要看在新嫂的面子上,放臣弟一马。” 雍正轻笑,目光扫过甄嬛、沈眉庄和聂慎儿三人,十分满意,对果郡王道:“琴笛之声,还是‘长相思’与‘长相守’最为相配,称得上无双之妙。” 他向果郡王介绍三人:“这是莞贵人甄氏,惠贵人沈氏,昭常在安氏。” 三人依次福身一礼,雍正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又特意对甄嬛道:“莞贵人,坐朕身边。” 【宫斗专家:慎儿这下可不是四大爷不认识的“什么都不氏”了,总算有名有姓了!】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明明可以早点打断老十贬损果子狸的话,偏等他说完了,绝对是在给老十树敌。】 【甄学家007:怪不得原剧老十给年羹尧传信谋反的时候,四大爷派果子狸去截信,原来早有伏笔。】 众人重新落座,歌舞再起,殿内气氛渐趋和缓。 华妃瞧着甄嬛被雍正唤至身侧,心中妒火中烧,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中郁气。 她故意咳嗽起来,引起了宜修的注意,接着便以梅妃惊鸿舞为由头,称自己触动情肠,引出梅妃幽闭上阳宫时所作的《楼东赋》。 她语调哀婉,字字句句,如泣如诉。 词中“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一句,更是被她念得缠绵悱恻,似有无尽情意。 聂慎儿冷眼旁观,暗忖华妃此举,分明是在借词抒怀,向雍正表白心迹。 可惜……雍正已对曹琴默生出嫌隙,此番从惊鸿舞到《楼东赋》环环相扣,是谁做的局,受益者是谁,简直一目了然,只会让他徒增厌烦。 她猜的不错,雍正听完华妃含情带泪之语,一语未发,今日这场戏应该也只能唱到这里了。 但让聂慎儿万万没想到的是,谁也看不惯的敦亲王竟然主动站起来替华妃说话,难道说……这个没头脑的敦亲王与手握重兵的年羹尧私下里早有勾连不成? 第66章 慎儿救端妃,陵容扎姐姐 温宜的周岁宴以雍正松口答允华妃,得空了便会去清凉殿看望她结束。 外有战乱未平,内受亲王辖制,看来雍正的朝纲并不稳固。 散席时,聂慎儿趁着众人还在寒暄交际,先一步带着宝鹃离开。 刚走出殿门不远,没想到就遇见一个同道中人。 吉祥正搀扶着端妃缓步前行,担忧地劝道:“娘娘何不多坐片刻?等奴婢取了伞来再回,现在日头这样大,奴婢怕娘娘的身子吃不消。” 端妃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声音轻若游丝:“是非之地,多留无益。若不是忧心皇上想起往事,心情烦闷,我早就想走了,便不必无端看了那样一场大戏。” 吉祥不解:“娘娘说的是华妃娘娘?” 端妃低叹一声:“她性子一向急躁,这次也不知怎么惹了皇上,竟会冷落她。那《楼东赋》背起来拗口,想必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吉祥愤愤不平:“华妃那样对娘娘,娘娘怎么还替她说话?” 端妃目光悠远,似在回忆什么:“她与我,水中花镜中月,俱是一样的可怜人。真正做作的是她背后那位好军师,聪明反被聪明误,早点走,眼不见心为净。” 吉祥一手扶着端妃,一手举着手中团扇,想要为端妃遮去些许毒辣的阳光,“好,娘娘,那我们快些回去。” 可午后的日头正盛,园中蝉鸣聒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才往前走出百步远,端妃额头上就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脚步虚浮,身子也是摇摇欲坠。 吉祥有些惊慌,“娘娘撑住,我们很快就到了。” 端妃却已是听不大清她在说什么了,只觉胸闷气短,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形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吉祥惊呼一声,用力扶住端妃,可端妃身子发沉,她一人根本支撑不住。 聂慎儿快步上前,一把托住端妃的手臂,沉声道:“娘娘,嫔妾居住的韶景轩就在前头,请娘娘移步,去嫔妾那里歇息一会儿吧。” 吉祥如见救星,不住感谢道:“多谢昭小主!” 聂慎儿示意宝鹃一同搀扶,三人合力将端妃带往韶景轩。 韶景轩内,小顺子正蹲在院中的大柳树下编草环,柳叶将阳光切割出光影,映在他俊秀的脸上。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刚想上前献宝,抬头却见端妃脸色惨白地被扶进来,忙将草环往身后一藏,问道:“小主,可要奴才去请卫学徒?” 聂慎儿点头:“快去。” 【杂食党:不是,诸君,慎儿和小顺子能磕吗,我看宠妃x太监也是相当仙品。】 【宫斗专家:端妃对四大爷是真爱啊,自己病成这样还惦记着他的心情。】 【真相帝:我发现端妃提起华妃无奈多过恨意,而且她都暗示过华妃很多次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了,两个人以前在王府的时候关系应该很好吧。】 卫临很快赶来,替端妃诊脉后,道:“端妃娘娘本就体虚气弱,又受了暑热侵体,需静养一段时日,微臣开一副调理的方子,按时服用便可。” 聂慎儿吩咐菊青去煎药,自己则坐在一旁,亲自替端妃打扇。 吉祥喂端妃喝了一点温水,端妃缓过一口气,抬眸看向聂慎儿,轻声道:“今日多谢昭常在了。” 聂慎儿体贴地替端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娘娘客气了,嫔妾不过是举手之劳。” 端妃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你与莞贵人、惠贵人交好,今日又救了本宫,倒是个心善的。” 聂慎儿语气谦逊:“嫔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娘这般夸奖。” 端妃停顿了一瞬,似在犹豫,最终还是说道:“昭常在今日在殿上,倒是帮了莞贵人一个大忙。” 聂慎儿暂时看不出端妃提及此事的意图,神色不变:“嫔妾不过是见不得敦亲王咄咄逼人,并非刻意相助。” 端妃轻笑:“是吗?可本宫瞧着,昭常在似乎对敦亲王颇有敌意。” 聂慎儿与端妃对视一眼,便明了端妃也对敦亲王无礼的行径大有意见,笑着坦诚:“娘娘慧眼,嫔妾确实不喜敦亲王的做派。” 端妃意味深长地道:“敦亲王性子鲁莽,但背后牵扯的势力复杂,昭常在日后还需谨慎些。” 聂慎儿心下一动,端妃这是在提醒她? 她微微颔首:“多谢娘娘提点。” 端妃眼含深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待药煎好,聂慎儿服侍端妃喝下,又命人备了软轿,送端妃回宫。 临行前,端妃忽然开口:“昭常在,本宫欠你一个人情,他日若有所需,可来延庆殿寻我。” 聂慎儿福身:“嫔妾记下了。” 待端妃离去,宝鹃忍不住问道:“小主,端妃娘娘似乎对您挺友善的?” 聂慎儿却是不以为意:“端妃娘娘身子不好,又与华妃有旧怨,但能活到现在,自有她的本事,今日我救她,她投桃报李,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安陵容手持银针,指尖微颤,迟迟未能落下。 窦漪房极有耐心地哄道:“慎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没事的,我不怕疼。” 安陵容仍是下不了手,抿了抿唇,想要再争取一下:“姐姐,真的不能靠化妆遮掩吗?” 窦漪房知道她不是不明事理,只是心疼自己,看来不下一剂猛药是不行了,便半威胁道:“靠化妆是骗不过代王的。 若真如你所说,青宁王后早已暴露,我们便孤立无援,此番必须取信于代王,你若还不动手,姐姐可要喝那碗药了。” 安陵容一口否决:“不行!那碗药会损伤根本,姐姐不许做那样冒险的事。” 窦漪房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住发抖的指尖,柔声道:“那还等什么?” 安陵容终于稳下心神,银针快狠准地刺入窦漪房的穴位。 几针下去,窦漪房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额上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整个人虚弱地靠在榻上。 莫雪鸢站在殿门口望风,朝内点了点头:“他来了。” 第67章 窦漪房VS刘恒 殿外响起内监的通报声:“代王驾到——” 安陵容扶起窦漪房,两人一同跪下行礼。 代王大步走入,目光在窦漪房脸上反复流连,弯腰将她扶起:“你是窦漪房吧? 本王记得你,你是五名家人子中最漂亮的,对不起,母后病着,本王一直没时间来看你。” 窦漪房露出一丝欣喜的笑意,声音却很虚弱:“殿下日理万机,又要照顾太后娘娘,臣妾明白的。” 代王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轻佻的暗示意味:“还是你明白事理,本王以后有空会多来看你。” 窦漪房激动地躬身一礼:“谢殿下。” 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安陵容下意识伸手想扶,又硬生生忍住。 代王眼疾手快,一把揽住窦漪房的肩膀,关切道:“漪房,你怎么了?来人,传御医!” 窦漪房半倚在他怀中,拒绝道:“殿下,不用的,这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代王急切不已:“那怎么办呢?” 窦漪房从代王怀中退开,笑容苦涩地说道:“殿下恕罪,臣妾今晚恐怕不能侍奉了,请殿下原谅。” 代王满眼的恋恋不舍:“那你好好休息吧,本王明天再来看你。” 窦漪房柔柔一笑:“殿下能来,臣妾固然开心,但臣妾这个病,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不如等臣妾病好了,再行告知殿下,以免怠慢了殿下。” 代王叹了口气,一副很是惋惜的样子:“好,那你一定要好好休养。” 代王走后,安陵容立即扶着窦漪房回到榻边,银针再度刺入几处穴位。 窦漪房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经脉渐渐舒展,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莫雪鸢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问道:“美人,他走了以后,会去宠幸其他家人子吗?” 窦漪房接过茶,轻抿一口,靠在安陵容肩头,笑道:“他又不是真的纨绔,不会的,他第一个来咱们重华殿,无非是因为有慎儿在。 他想先来探探虚实,应付一下任务,每天演戏也是很累的,好不容易演完一场,何必去自找第二场?” 安陵容坐的笔直,想让刚受了苦的窦漪房靠得更舒服些:“姐姐倒是把他看得透透的。” 窦漪房戳了戳她的脸蛋:“我的小慎儿这么聪明,姐姐也不能拖后腿呀。” 【大汉甜饼铺:小鸟心疼姐姐的样子好可爱!】 【云陵cp粉:代王:你们姐妹情深,我像个局外人,演纨绔好累,本王不想营业了!】 翌日下午,安陵容从杂役房替薄姬取回浣洗好的衣裙,特意将代王的一件常服压在最下方带了回来。 她步履轻快地穿过宫道,刚踏入孔雀台,便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自言自语道:“她们怎么把代王的衣服混到娘娘的衣服里了?我得赶紧送回去才行。” 玉锦瑟刚巧路过,听见她的话,顿时来了精神,拦住她道:“给我吧,我直接送去乾坤殿给代王。” 安陵容迟疑着不敢交给她,“玉夫人,这不合规矩。” 玉锦瑟不耐烦地伸手去抢:“不过就是一件衣裳,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 安陵容故意松了手,只轻轻捏住一点布料。玉锦瑟使了大力气,只听“刺啦”一声,裂帛声响起,代王的衣裳一下就被她扯破了一个大口子。 薄姬从内殿走出,不耐地问道:“你们在吵什么?” 安陵容惊慌失措地跪地禀报:“太后娘娘,杂役房的宫人误将代王殿下的衣裳和您的衣裳放在了一起,奴婢没有检查就拿了回来。 正要送回去,玉夫人让奴婢把殿下的衣裳交给她,奴婢不肯,玉夫人就扯破了殿下的衣服。” 玉锦瑟也慌张跪下,辩解道:“太后娘娘,臣妾是无心之失,不是故意的!” 薄姬冷冷扫了她一眼,伸出手:“那还不把衣裳给哀家。” 玉锦瑟忙将手中破了个洞的衣裳递给薄姬。 薄姬接过,看着衣服上的那道裂痕,语气沉沉:“宫里最忌讳的就是不择手段地争宠,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玉锦瑟不敢违抗,只得低头应诺:“诺。” 薄姬又对安陵容道:“慎儿,去取针线来。” 安陵容应声取回针线,双手奉上。 薄姬拿起针线,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娴熟地替代王缝起那件破了的衣裳。 她眉眼柔和,褪去皇室的光环和太后的威严,此刻的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疼爱儿子的母亲。 安陵容站在一旁,静静瞧着薄姬的动作,想起了她苦命的娘亲,心中触动。 缝好后,薄姬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无碍,才将衣裳交给了安陵容:“给代王送去吧。” 安陵容抚过那片细密的针脚,真心实意地赞道:“太后娘娘真是一片慈母之心,代王穿在身上,定能时时刻刻感受到您的关怀。” 薄姬被夸得高兴,嘴上却淡淡道:“宫里节俭,能省则省罢了,去吧。” 安陵容将衣服叠好,放在托盘上,退出了孔雀台。 路过花园时,她远远望见了窦漪房和莫雪鸢,按照事先说好的计划等在了亭子里。 窦漪房手里牵着一只纸鸢,笑容明媚,想朝她挥手又怕引人注意,莫雪鸢时刻关注着四周的动向。 安陵容加快脚步,端着托盘进了乾坤殿。 内监见她来了,进去通传:“殿下,孔雀台的聂姑娘来了。” 代王正坐在案边看着一卷奏报,“让她进来。” 安陵容进殿,跪地行礼:“参见殿下。” 代王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你怎么来了?手上拿着什么?” 安陵容垂眸答道:“回殿下,您的衣裳被玉夫人弄破了,太后娘娘已经替您缝好,差奴婢送来。” 代王眉梢微挑:“拿过来吧。” 安陵容起身,将托盘放到代王面前的案上,恭敬道:“殿下,衣裳已送到,奴婢就先回去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代王抖开衣裳,缝补的痕迹是他熟悉的针脚,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不急,本王换上这件衣裳,随你一同去孔雀台看望母后。” 安陵容应诺:“是。” 代王起身,转入内室更衣。 片刻后,他换好衣裳出来,袖口处的针脚细密平整,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破损过的痕迹。 “走吧。”他率先出了乾坤殿,安陵容落后他半步远,两人一前一后朝孔雀台方向走去。 花园里,窦漪房牵着纸鸢的欢笑声隐约传来,莫雪鸢看到代王靠近的身影,眼神示意窦漪房。 窦漪房牵着纸鸢后退几步,整个人便跌进了代王的怀里。 “啊!”她惊呼一声,仰头对上代王的目光,立刻跪了下来,“殿下恕罪!臣妾不是有意的!” 代王看向窦漪房的视线中带着明显的探究,他侧头对安陵容道:“你先去吧,本王稍后再过去。” 安陵容福身:“诺。” 接下来的事,就只能靠姐姐自己了。 【大汉甜饼铺:薄姬缝衣服这段好戳我,她对儿子是真的好,四大爷看见得破防。】 【云陵cp粉:小鸟别担心,你姐姐对代王那叫一个手拿把掐!】 第68章 慎儿被迫营业,刘恒来了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聂慎儿沐浴完毕,换了一件浅青色的寝衣坐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条柔软的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脑海中仍回响着卫临的话:“端妃娘娘的脉象显示,她曾一次性服用过大量的红花,剂量之大,足以摧毁女子根本。” 端妃不可能自己主动喝下伤身的药物,红花味重,若只是误食,绝不可能一次性吞下那么多。 那么,是谁骗她喝的? 又或者……是谁逼她喝的? 聂慎儿指尖一顿,思绪逐渐清晰。 眼下看来,合宫里只有华妃对端妃恨之入骨。 可端妃为何不反抗? 她正思索着,外间传来菊青行礼的声音:“奴婢参见皇上。” 雍正的声音比平日松弛些许:“你们小主可在屋里?” 菊青恭敬答道:“回皇上,小主在的,只是小主刚沐浴完,可要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 雍正并未停步,“无妨,随意些即可。” 话音未落,珠帘便被掀起,雍正已然走了进来。 聂慎儿早已听见动静,迅速调整好神色,像是才发现他来,慌慌张张要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一把托住她的手肘,牵着她坐回软榻上,目光扫过她半湿的发丝,问道:“怎么下午就沐浴了?” 聂慎儿坐好后继续擦拭头发,笑道:“天太热了,臣妾沐浴一番能凉快些。” 雍正见她发尾仍滴着水,便从一旁取过另一条干布巾,动作轻柔地拢起她的发尾,自然而然地替她擦拭起来,语气略带责备:“屋里放了这样多的冰,还不让宫女替你尽快擦干头发,小心头疼。” 聂慎儿偏头看他:“臣妾火气大,不多放些冰可熬不过暑气。” 雍正低笑一声,手上动作未停:“你火气的确大,胆子也大,敢当着那样多人的面给老十难堪。” 聂慎儿摆出一副率直的模样,气愤道:“是敦亲王太过分了,借着贬损莞姐姐指桑骂槐,分明是对皇上不敬!一个是臣妾的好姐姐,一个是臣妾的夫君,臣妾可忍不了!” 她说完,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雍正,眼中带着忐忑:“臣妾……臣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雍正板起脸,故意吓她:“这会子知道怕了?朕看你是恃宠而骄。” 聂慎儿缩了缩脖子,睫毛轻颤,声音细若蚊呐:“臣妾再也不敢了,皇上不要生臣妾的气……” 雍正终是绷不住笑了:“朕若真生气,来韶景轩的就不是朕,而是传旨的苏培盛了。” 聂慎儿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嗔怪道:“夫君怎么吓臣妾?” 雍正眼中笑意更浓,竟对她解释道:“你今日做得很好,只是朕晚上有旁的事,不能陪你,所以才抽空来看看你。” 聂慎儿故作俏皮地问道:“皇上晚上是要去看莞姐姐,还是华妃娘娘?” 雍正虚点她的额头:“朕的行踪都要让你这小女子看穿了?” 聂慎儿古灵精怪地歪了歪头:“臣妾可不敢揣测君心,只是今日在九州清宴,莞姐姐舞跳得好,华妃娘娘诗吟得好,所以才有此一问。” 雍正听她提起今日曹琴默设的局,愈发觉得她这样的性子难能可贵,“你的笛吹得也很好,何必妄自菲薄?宫中还未有人能和十七弟的笛一较高下,你是头一个。” 聂慎儿高高兴兴地受下了夸奖:“那臣妾给夫君再吹一曲?” 她的发梢不再滴水,雍正放下布巾,眉宇间浮现倦色:“不忙,朕近来处理政务有些累了,昭卿再唱一遍上回的童谣给朕听,可好?” 聂慎儿柔声应道:“夫君有命,臣妾自当遵从。” 她起身去点了一支安神香,袅袅青烟在室内升起,带着清浅的檀木香气。 她又抱了两只棉花软枕,让雍正靠得更舒服些,随后跪坐在他身侧,抬手替他轻轻揉按太阳穴,嗓音轻柔地唱起了那首江南童谣。 安神香的气息与聂慎儿身上未散的水汽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雍正鼻间。 她的歌声温软绵长,渐渐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雍正闭着眼,呼吸变得均匀,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聂慎儿并未因为他睡着而停下,歌声依旧低低地萦绕在室内,直到一个时辰后,雍正从浅眠中醒来。 他睁开眼,发现聂慎儿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手臂,哼唱着歌谣的尾调。 雍正动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嗓音微哑:“朕睡了多久?昭卿怎么不停下?” 聂慎儿停下哼唱,探头瞧了一眼钟漏,“才一个时辰,离晚膳还有段时间,夫君不再睡会儿吗?臣妾唱歌给夫君听,不累的。” 雍正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语气温和:“在你这里,朕很安心,已经休息好了。” 聂慎儿懂事地说道:“臣妾能帮到夫君就好。” 雍正凝视着她:“你当然能帮,你这张嘴,既能替朕出气,又能哄朕安眠,实在难得。”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时候不早了,你好生休息,让宫女给你做些润喉的梨汤,莫要累坏了。” 聂慎儿赶紧起身相送,“谢夫君关心,臣妾会的。” 雍正行至门口,目光忽而被案几上的一个柳条花环吸引,那花环编得粗糙,嫩绿的柳条间零星点缀着几朵野花。 他随手拿起来掂了掂,笑道:“此物倒是颇有野趣。” 聂慎儿当然不能告诉他这是小顺子送给她的,“这是臣妾随便做来玩的。” 雍正将花环轻轻戴在她头上,她一头青丝如瀑,未施粉黛,只一身浅青色的寝衣,衬着青翠柳枝与无名野花,洋溢出勃勃生机,竟有种出尘的灵动。 他很是欣赏她的这副装扮,“这花环称你,很好看。” 聂慎儿佯装羞赧地垂下眼眸:“臣妾蒲柳之姿而已。” 雍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韶景轩,聂慎儿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的脸颊,懒懒地靠回软榻上。 “小顺子。”她唤道。 小顺子从外头进来,目光先是在案几上转了一圈,见花环不在原处,还以为聂慎儿扔了,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可当他走进内间,隔着珠帘一瞧,竟见那花环正戴在聂慎儿头上,顿时眼睛一亮,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不等聂慎儿开口询问,小顺子便收敛神色,直接禀报道:“小主,下午皇上召了莞贵人去勤政殿伴驾,之后清凉殿那边华妃娘娘就开始准备晚上接驾了。” 【真相帝:还得是卫临立大功啊,慎儿离端华友谊破碎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上班伺候老登笑得老娘脸都僵了,求速涨工资。】 天幕左侧,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橘红色。 安陵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如往常一般从孔雀台回到重华殿。 莫雪鸢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神情淡漠。 安陵容走近几步,低声问道:“他又来了?” 莫雪鸢丢掉草茎,点了点头:“是啊,在里面陪美人做饭呢。” 安陵容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他可真是闲得没事干。” 第69章 漪房秘密传信陵容 那日窦漪房“偶遇”代王后,也不知她都跟代王说了些什么,反正从那天开始,刘恒就像一贴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了重华殿。 安陵容简直要被刘恒烦死了。 因为只要他在,她作为莫雪鸢的妹妹,就不能和窦漪房表现得太过亲近,更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挨着窦漪房说话,甚至有时候连眼神交流都得克制。 认识了这么久,莫雪鸢对安陵容的脾性也算了解,知道她在介意什么,“怎么,不高兴?” 安陵容哼了一声:“他日日来缠着姐姐,也不嫌烦。” 莫雪鸢耸了耸肩,语气平静:“代王既然来了,便说明美人的计划奏效了,你该高兴才是。忍忍吧,至少他对美人挺好的。” 安陵容撇了撇嘴,勉强道:“也是。” 身后的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窦漪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 刘恒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俊美的脸上还带着几道白乎乎的面粉印子,一看就是在厨房里“帮忙”时蹭上的。 “慎儿,雪鸢,灶台上还有两碗,你们俩自己端去吃吧。”窦漪房冲她们笑了笑。 安陵容和莫雪鸢站起身,一起恭声道:“谢谢美人。” 安陵容目送窦漪房和刘恒进了正殿,刘恒脸上那几道面粉印子配上他几乎亮瞎人的笑意,让她唇角抽了抽,喃喃出声:“他这真是能演出来的吗?” 莫雪鸢走进厨房,端出另外两碗面条来,“要真是演出来的,那代王也太可怕了,不过,我觉得不像演的。” 安陵容从托盘上接过没放葱花的那一碗,指尖触到碗底时顿了顿,碗底有东西。 她面上不显,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两人并排坐在廊下,莫雪鸢语气随意地问道:“美人让我问问你,最近孔雀台那边怎么样?” 安陵容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碗里的面,“薄太后一切如常,玉夫人自从听说姐姐得了代王的宠幸,心思就不在孔雀台了,可孔雀台哪里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薄太后根本不放她离开。” 莫雪鸢点点头,又问:“薄太后可有再试探你?” 安陵容挑了几根爽口的小青菜送入口中,吃完才道:“暂时没有,她似乎对我还算信任,让我继续管着孔雀台的宫人。” 莫雪鸢“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安陵容侧眸看她:“你和周亚夫最近怎么样了?” 莫雪鸢筷子一顿,皱眉道:“我哪有和他怎么样?” 安陵容眨了眨眼,故作无辜:“我是问你,他对你有没有多几分信任,你想到哪儿去了?” 莫雪鸢耳根微热,冷声道:“应该有吧,他最近总跟我提起他妹妹,说想给她妹妹找户好人家,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 安陵容若有所思:“他还有别的妹妹?” 莫雪鸢想起周亚夫笨嘴拙舌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没跟我明说,但指的应该就是周子冉,他不想让子冉留在宫里。” 安陵容轻笑一声:“看来周亚夫对子冉倒是真心疼爱,他那边你多留意。” “我会的。”莫雪鸢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安陵容吃完面,又喝了几口面汤,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回去洗漱了。” 她走进厨房,搁下碗筷,手指沿着碗底一刮,果然刮下一张薄薄的布条。 她早在端碗时就察觉到了异样,但不确定窦漪房偷偷给她传消息是不是也要防着莫雪鸢,便一直不动声色。 回到房间,安陵容关上门,展开布条,只见上头写着:“最近都没时间好好陪你,我的小慎儿有没有生气呀?” 窦漪房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温柔,仿佛能透过这短短一句话看见她写时含笑的神情。 安陵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悬着的心一下子变得哭笑不得。 窦漪房这么小心地传信,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她去做,也不是有什么重要的情报要告诉她,竟只是关心她的心情。 她将布条贴在掌心,轻轻叹了口气。 刘恒最近来得太勤了,几乎日日都来重华殿,每天不是陪着窦漪房下棋,就是看她绣花煮茶,偶尔还会亲自下厨,笨手笨脚地揉面,弄得满脸面粉。 堂堂代王,竟能放下架子,像个寻常人家的郎君一般。 安陵容起初觉得他是在演戏,毕竟代王装纨绔装得那么像,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来试探窦漪房? 可日子久了,她也不得不承认,刘恒对窦漪房的好,似乎并不全是假的。 至少他脸上的面粉印子是真的。 安陵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 她不是不替窦漪房高兴,只是……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从前在汉宫时,她和杜云汐相依为命,后来杜云汐“死”了,她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那样护着她了。 后来,变成窦漪房的杜云汐比从前更甚,事事以她为先,处处替她着想。 可现在,窦漪房身边多了一个刘恒。 安陵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窦漪房是家人子,迟早要得代王宠幸的,她早该做好心理准备。 但当刘恒真的出现在重华殿,占据窦漪房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时,她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她不该这样小心眼的,无论如何,窦漪房始终是她的姐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当然,安陵容不得不承认,她心里对刘恒的那一点不满,也随着这张布条烟消云散了。 罢了,只要姐姐开心,她便也开心。 至于刘恒……她不与他计较就是。 她将布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才转身去洗漱。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你醒醒啊漪房,细作基本功是用来给你传字条哄妹妹的吗!】 【云陵cp粉:代王:怎么了,合着本王是插足了你们姐妹俩安稳生活的小三呗?】 翌日清晨,安陵容早早起身,准备去孔雀台当值。 刚一推开房门,便见刘恒从对面窦漪房的寝殿走出来,衣冠整齐,神清气爽。 安陵容躬身行礼:“殿下。” 刘恒心情颇好,朝她颔首回礼:“慎儿早。” 安陵容暗自腹诽,这人怎么回事,叫她名字叫得这么顺口,从前那个客客气气叫她聂姑娘的代王跑哪去了? 第70章 重华殿太拥挤,安比槐出事 窦漪房从殿内走出,看到安陵容已经收拾妥当,柔声道:“慎儿,今日早些回来,我给你做你和你姐姐都爱吃的桂花糕。” 安陵容克制住眼角眉梢的笑意,客气地答应:“诺,奴婢遵命。” 刘恒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道:“漪房,你对慎儿可真是疼爱。” 窦漪房温婉一笑:“慎儿年纪小,又是雪鸢的妹妹,那就是我的妹妹,自然要多照顾些。” 刘恒似是无意般说道:“那本王以后也得多照顾照顾慎儿。” 安陵容:“……” 大可不必。 她默默退后两步,福身道:“殿下、美人,奴婢先去孔雀台了。” 【大汉使者:好家伙,这重华殿有点太拥挤了吧,装了一屋子心眼子。】 【真相帝:漪房和慎儿努力装不熟,但刘恒这反应,应该是已经看出来了。】 孔雀台内,薄姬正在用早膳,见安陵容来了,她放下筷子,“听说代王最近常去重华殿?” 安陵容据实以答:“是,殿下似乎很喜欢窦美人。” 薄姬轻叹一声,神情复杂难辨,半是欣慰半是忧愁:“恒儿这孩子,难得对谁这么上心。” 这话安陵容没法接,索性垂眸不语。 薄姬看了她一眼,问道:“慎儿,你觉得窦美人如何?” 安陵容恨不得把窦漪房夸到天上去,但她只能小心措辞,中规中矩地道:“窦美人温柔贤淑,待人和善,是个极好的人。” 薄姬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是吗?那哀家倒要好好看看,她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恒儿如此着迷。” 安陵容听出她语气中暗藏的不善,心脏微提,替窦漪房紧张起来,请示道:“太后娘娘若想见窦美人,奴婢可以去通传。” 薄姬摆摆手:“不必,哀家自有打算。”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薄姬可是一直看窦漪房不顺眼,原剧里直到死前才跟窦漪房和解。】 【大汉甜饼铺:小鸟: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对我姐姐好一点。】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聂慎儿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根银签子,惬意地吃着冰镇西瓜,红艳艳的瓜瓤沁着晶莹的水珠,在炎炎夏日里格外诱人。 窗外暑气蒸腾,还好屋内几盆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几分燥热。 宝鹊急匆匆地跑进来,脚步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一张小脸煞白:“小主,不好了,安大人出事了!” 宝鹃站在聂慎儿身侧替她打扇,见此情形,上前半步,低声呵斥道:“有什么事慢慢说,你这样慌不择路地冲进来,也不怕惊着小主?” 宝鹊喘着气,赶紧跪下请罪:“奴婢知错,奴婢下次不会了。” 聂慎儿吃完最后一块西瓜,放下银签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果汁,才慢悠悠道:“起来吧,出什么事了?” 宝鹊爬起来,咽了咽口水,急声道:“安大人和蒋文庆蒋大人奉旨押送西北军粮,结果半路遇上敌军流兵,军粮被劫走了。 蒋大人临阵脱逃,还带走了不少银饷,安大人也不见了,皇上龙颜震怒,命人抓回蒋大人下了大狱,可安大人始终不见踪影,外头都在说……安大人一定也是逃跑了!” 聂慎儿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尽是震惊之色:“你在哪里听到的消息?属实吗?” 宝鹊连连点头:“奴婢是在行宫大门附近听值守的太监们聊天时说的,那里人来人往,消息最多了,他们应该不敢胡乱编排的。” 聂慎儿眉头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焦灼,整个人六神无主:“不可能,父亲一向谨小慎微,现在可如何是好……” 宝鹃趁机问道:“宝鹊,可知道安大人是在哪里出的事?” 宝鹊回忆了一下,“好像听说是在济州界上。” 宝鹃“想了想”,立马有了主意,“小主,既然事情出在济州界上,当地的军情要务都是由协领沈自山大人处理的。 不如我们去求惠贵人,请她写一封家书,劳烦沈大人赶快加派人手去找安大人,以免事态继续恶化下去。” 聂慎儿脚步一顿,似是被点醒一般,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你说得对,宝鹃,我这就去求惠姐姐,快帮我更衣!” 她快步走向妆台,宝鹃和宝鹊紧随其后,一个替她换衣裳,一个替她补妆。 聂慎儿坐在铜镜前,偏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确认妆容得体后,便起身往外走。 宝鹃赶忙道:“奴婢去拿伞来送小主。” 不料菊青已经拿着伞候在了门口,“小主要出去吗,奴婢都准备好了。” “那我们快走吧。” 聂慎儿直接就往院中冲,要不是顾及仪态,只怕都要拔腿狂奔。 菊青撑开伞,替聂慎儿挡住烈日,主仆二人迅速出了韶景轩。 一出门,聂慎儿就放缓了步伐,一边往闲月阁走,一边盘算起来。 宝鹃这样急着出主意,看来安比槐出事的事,是宜修故意安排人让宝鹊听见的。 这种军国大事,岂是一封小小的家书就能解决的? 她若真听信宝鹃之言,让沈眉庄写了这封家书,等待沈自山的只怕就是革职查办了。沈自山一旦倒了,沈眉庄也就等于废了。 而沈眉庄要是知晓轻重,不写这封家书,也是正中宜修下怀,刚好可以借机挑拨自己和沈眉庄的关系。 届时恩威并施,宜修便能将自己收归麾下,替她抗衡华妃。 真是好算计。 聂慎儿眼神微冷,唇角却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一进闲月阁,采星就迎了上来,福身行礼:“奴婢给昭小主请安。” 聂慎儿微一抬手,“不必多礼,惠姐姐可在?” 采星笑道:“在呢,昭小主和莞贵人真是心有灵犀,她前脚刚到,您后脚就来了。” 聂慎儿没想到甄嬛也在,略感惊讶,但这样更好,便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进去和两位姐姐说说话。” 她让菊青在外头候着,自己进了内室。 屋内,沈眉庄和甄嬛正坐在窗边的小案旁,一起缝制孩子的小衣,见聂慎儿进来,沈眉庄放下手中的花样子,招呼道:“容儿,快过来坐。” 聂慎儿在采月搬来的凳子上坐下,语气轻快地打趣道:“两位姐姐怎么不叫我一起?我的绣工可比两位姐姐都好。” 沈眉庄摇头失笑:“不是我不想叫你,是天气实在太热了,路上来回折腾又要满头大汗,嬛儿是自己来的,我便抓她给我腹中的孩子做回苦力了。” 甄嬛搁下针线,探过身虚摸了摸沈眉庄的肚子:“我可是眉姐姐肚子里这位的干娘,当然要来时时看顾着了。” 聂慎儿顺手拿起案上多余的绣绷,“那我也来帮两位姐姐。” 沈眉庄见她过来没有什么事要说,便继续闲聊:“说起小孩子,自从温宜周岁宴上,华妃经那一番表演复宠后,倒是甚少遇见曹贵人和温宜公主了。” 第71章 慎儿演宝鹃,陵容坑锦瑟 聂慎儿搓了搓线头,劈开丝线,随意道:“华妃那样霸道,她既然已经重获圣宠,肯定不会允许曹贵人再像之前那样得意张扬了。” 沈眉庄目露遗憾:“也不见她戴太后娘娘赏我的那支金簪。” 聂慎儿抬眸看她一眼,轻声道:“她可不敢戴。” 沈眉庄诧异:“为何不敢?咱们当时送给温宜的东西,其实也就是送给她了,温宜那样小,也用不上。” 聂慎儿原本就打算把实情告诉沈眉庄,让她再承自己一个人情。 只是端妃中暑,雍正看望,这么一连串下来,她倒把这茬给忘了个干净,此刻正好顺着沈眉庄的话道:“惠姐姐或许不曾注意,席间华妃提及那支金簪时,说是太后娘娘怀十四爷的时候戴过的。” 甄嬛不明缘由:“其中有什么不妥吗?” 聂慎儿解释道:“皇上与十四爷不睦,太后娘娘又偏疼幼子,华妃是知道这事,故意在席上提的。 惠姐姐不知情,只当是太后恩赐才戴金簪出席,更显重视,但皇上听她这么一提,嘴上不说,可心里定是不悦。” 沈眉庄脸色微变,怒道:“华妃竟又使这种手段害我。” 甄嬛轻吐了一口气,“好险,幸好眉姐姐听了陵容的,把金簪添进了温宜的抓周礼,就让那簪子从此不见天日吧。” 聂慎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放下绣绷,起身道:“惠姐姐,我忽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做,就先回去了。” 沈眉庄连忙挽留:“容儿,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聂慎儿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惠姐姐勿怪,我嘴馋,来之前就交代好宝鹊她们晚上做什么吃食了,下次一定陪惠姐姐。” 甄嬛故作不满:“陵容要先走,眉姐姐怎么不留我用晚膳?” 沈眉庄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你,当然留你。” 聂慎儿走出殿门,出了闲月阁,用帕子轻轻揉了揉眼睛,作出一副哭过的样子往回走。 韶景轩门口,宝鹃迎上来,见她眼眶微红,关切地问道:“小主怎么哭了?” 聂慎儿“哽咽”道:“惠姐姐和莞姐姐都不肯帮我……宝鹃,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宝鹃假惺惺地安慰她:“小主,不如我们明日再去求一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仁德,一定能在皇上面前替安大人求情的。” 聂慎儿停下抽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宝鹃的手臂:“好,也只能如此了,但愿……但愿皇后娘娘垂怜……” 【宫斗专家:哈哈哈哈宝鹃要被慎儿演到流泪了!】 【宫斗爽文爱好者:慎儿对安比槐的事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根本不急啊,说真的,安比槐那种爹,活着惹祸还不如死了。】 【甄学家007:慎儿:我爹?谁爹?不认识。】 天幕左侧,孔雀台。 安陵容等了一个多月,才再次看见穗女拿着布袋往外走,她刚想悄悄跟上,就发现玉锦瑟紧盯着她。 玉锦瑟被困在孔雀台,又整日听闻代王是多么的宠爱窦漪房,简直要气疯了。 哪怕是墨玉、姜姒、子冉,谁得宠都好,偏偏不能是她最恨的窦漪房! 她打定了主意要从聂慎儿身上找到破绽,好弄死窦漪房。 安陵容故意跟上穗女,玉锦瑟果然上钩,立马就跟了上来,暗中观察着她。 安陵容快走几步,叫住穗女:“阿穗姑娘。” 穗女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慎儿,怎么了?” 安陵容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我看你正好要出去,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交到少府去?这是宫里这个月的食材采选单子。” 穗女接过竹简收好,爽快地道:“好,交给我吧,我替太后娘娘送完东西就替你送过去。” 安陵容笑着感谢道:“那就多谢阿穗姑娘了,天越来越热,我是越发懒得走路了,等你回来我给你煎茶吃。” 穗女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慎儿你就是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那我就先去了。” 穗女走后,安陵容径直回了孔雀台,仿佛她就只是为了偷个小懒才跟在穗女身后叫住她的。 玉锦瑟却不肯罢休,一路尾随穗女来到了神秘宫殿外,看着穗女将手中的布袋交给了门口的守卫。 穗女送完,没有多做停留,就往少府的方向去了。 玉锦瑟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里有个看守森严的宫殿,她走过去询问守卫:“这是什么地方?” 守卫横剑阻拦:“王宫禁地,禁止窥伺打探。” 玉锦瑟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高高扬起下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代王的玉夫人!” 守卫才不管她是谁,一板一眼地道:“没有太后娘娘手谕,哪怕代王殿下来了也一样。” 玉锦瑟指了指他手中的布袋,猜测道:“你手上拿的不就是太后娘娘的手谕吗?”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起来:“这……” 另一名守卫犹豫片刻,道:“打开看看,万一太后娘娘另有吩咐也不一定。” 最开始的守卫点头,解开布袋打开竹简,快速看完了竹简上的内容,“和往常一样,没有别的吩咐。” 另一名守卫立即对玉锦瑟拔剑相向:“还请夫人速速离开,莫要为难小人。” 玉锦瑟习过武,眼力比寻常人好上不少,匆匆一瞥间看见竹简上的几个字,写着“寅时正送至”。 她大为不解,但也没再纠缠,转身离开,决心明日寅时再来一探究竟。 要是真被她发现了什么秘密,说不定还能利用一下,拿来陷害窦漪房或者聂慎儿! 最开始的守卫低声问:“今日之事要不要通报给周将军?” 另一名守卫朝他一阵挤眉弄眼,嘿嘿一笑:“周将军最近可忙着陪姑娘呢,哪有空管我们这里的闲事。” 最开始的守卫踌躇着还想说些什么:“可是……” 另一名守卫打断他:“哎哟,多大点事?我看这个玉夫人就和上次那个窦美人一样,只是路过好奇而已,反正又没让她进去,管她呢。” 玉锦瑟回到孔雀台,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安陵容只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肯定是有收获。 这样就好办了,明日她只需留意玉锦瑟的动向即可。 【大汉使者:寅时正就是凌晨四点,那么早起来啊,要命了!】 【历史迷妹:汉代宫廷制度和诸侯王国‘宫室百官同制京师’,诸侯王仿照皇帝,在自己的封国内设有少府,管理王室私财和生活供应,其实就可以理解成是清朝那边的内务府~】 【云陵cp粉:狠狠期待一下玉锦瑟是怎么自己把自己蠢死的~】 第72章 漪房投喂陵容,慎儿一对三 当天晚上,安陵容下值回到重华殿,殿内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刘恒“恰好”去沐浴了,窦漪房便拉着她和莫雪鸢一起围坐在案几旁,分享刚蒸好的桂花糕。 “慎儿,快尝尝,我特意多放了些蜂蜜,甜而不腻。”窦漪房将一块金黄的糕点递到安陵容嘴边,眼中盈满明媚笑意。 安陵容伸手想接,窦漪房却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就这么吃吧,去洗手还要耽误时间,咱们现在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的确,等刘恒出来,她就不能继续待在姐姐这里了。 安陵容被说服,就着窦漪房的手轻轻咬了桂花糕一口,甜香在唇齿间散开,一天的辛劳也在窦漪房似水的眸光中散去,“姐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莫雪鸢坐在一旁,默默吃着糕点,偶尔抬眸看一眼两人,感受着温馨的气氛,唇角微扬了扬。 窦漪房心满意足地弯了弯眼睛,“你们喜欢就好,明日我再做些。”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刘恒的脚步声,窦漪房连忙对安陵容和莫雪鸢使了个眼色。 两人起身行礼:“殿下。” 刘恒披着外袍,发梢还滴着水,见她们都在,笑道:“你们倒是热闹。” 窦漪房柔声询问:“殿下沐浴完了?可要用些桂花糕?” 刘恒垂眸看向案上的桂花糕,似有意动,但终究还是对窦漪房怀有戒心,“不必了,你们吃吧。” 他走到窦漪房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漪房,今日政务繁忙,本王来晚了。” 窦漪房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四目相对,“只要殿下的心在这里,何时来重华殿都不晚。” 安陵容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端起桌上的桂花糕,垂首道:“殿下、美人,奴婢等先告退了。” 莫雪鸢跟着她一同退出正殿。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说得好像她和陵容在背着刘恒偷情一样。】 【云陵cp粉:小鸟:就你还敢怀疑我姐姐给你下毒,别自恋了,是做给你吃的吗?告辞!】 天幕右侧,桃花坞外。 聂慎儿带着宝鹃匆匆而来,她眼下青黑,即便上了妆也遮掩不住,看上去一宿都没睡好。 剪秋候在门口,等聂慎儿走近,福身见礼:“给昭小主请安。” 聂慎儿神情急切,嗓音略微沙哑:“烦请姑姑通报一声,我想面见皇后娘娘。” 剪秋脸上得体的笑容分毫不变:“昭小主来得真是不巧,娘娘去勤政殿见皇上了,小主暑天赶来,想必是为了同一件事。” 聂慎儿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紧:“皇后娘娘好快的消息,算准了我会来求她,就先去见皇上了。” 剪秋只当她是走投无路了,对她的直言不讳并不意外,侧身让开道路:“娘娘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要不小主先到偏殿等候吧,茶水已经备下了。” 聂慎儿忧心忡忡,但又无可奈何,“那就有劳姑姑了。” “请。”剪秋领着聂慎儿进入偏殿。 偏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昭小主请用茶。”剪秋将茶盏奉至聂慎儿面前。 聂慎儿接过,指尖触及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茶汤清澈,是上好的云雾茶。 她小啜一口,茶香沁入心脾,倒不枉她来做这一场戏。 剪秋站在一旁,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聂慎儿憔悴的面容,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聂慎儿放下茶盏,咬着唇不时朝殿门口张望,忍不住问道:“姑姑伺候皇后娘娘多年,想必对娘娘的心意最是了解,不知娘娘此次去勤政殿,有几成把握能说动皇上?” 剪秋语气恭敬,却暗藏着一丝暗示的意味:“娘娘行事,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不过……娘娘一向仁厚,对小主们的事总是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清凉殿内。 华妃正在用早膳,曹琴默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侧,饶是华妃这里的膳食再好,也是食不知味。 一个小宫女悄声进来,在颂芝耳畔低语几句,随即退下。 颂芝瞧了瞧华妃的脸色,见她今日心情尚可,便上前禀报道:“娘娘,皇后去了勤政殿。” 华妃夹起一块水晶虾饺,凤眸微眯,漫不经心地问:“大早上的,她上那儿去干什么?” 颂芝将宫女传的话一一道来:“听说皇后娘娘是为昭常在的父亲安比槐求情。” 华妃手中的银筷一顿:“你是说,安比槐运送军粮不力的事?” 曹琴默因着上回在温宜周岁宴上吃了聂慎儿一个暗亏,怀恨在心,此刻发觉有机可乘,便出言挑唆道:“娘娘的兄长年将军在外辛苦征战,可后方却连区区小事都办不妥当,难怪皇上要生气。 只是,皇后娘娘刚去找了一个好人情,为的又是正得宠的莞贵人和惠贵人的好姐妹,不知娘娘是否也要走一趟?” 华妃冷哼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本宫的哥哥在前线浴血杀敌,可她昭常在的父亲却和军粮一起消失无踪,如此废物,自当重法严惩。 皇后真是假模假样惯了,此等大事,怎能因为后宫里的女人扮扮笑脸,抹两滴眼泪就揭过去?” 曹琴默就知道华妃的暴脾气经不住撺掇,低头应和:“娘娘说的是。” 华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曹贵人,你近日倒是关心起前朝的事了。” 曹琴默心头一紧,“臣妾不敢,只是为娘娘和年将军抱不平。” 华妃扶了扶鬓角:“不敢就好,本宫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她扭头对颂芝道,“去备轿,一会儿本宫也要去勤政殿。” 桃花坞内,聂慎儿茶喝了两盏,才等来宜修回宫。 剪秋到门口迎接,扶着略显疲惫的宜修进殿。 聂慎儿当即起身,朝宜修行了个大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在上位安坐下来,抬手道:“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聂慎儿落座,双手拘谨地交叠放在膝上。 宜修接过剪秋奉来的茶水,轻啜了一口润了润喉,才开口道:“昭常在,你父亲的事,本宫已经尽力了,可是也没办法,这人找不到,怎么说皇上也不愿意听。” 她叹了口气,“皇上还在气头上,刚判了蒋文庆斩立决。” 聂慎儿脸色煞白,惊慌不已,恳求道:“还请皇后娘娘垂怜,救救臣妾父亲。” 第73章 慎儿表忠心,雪鸢夜探禁宫 宜修看着她,眼神中透着几分怜悯:“事到如今,一是要看你父亲的运数,二是要慢慢再看皇上那里是否还有商量的余地。这人越迟找到,皇上对此事就越没有耐心。” 聂慎儿泪水夺眶而出,到殿中跪下,情真意切地哭诉道:“臣妾身份卑微,家中只有父亲一个顶梁柱,再无其他人脉。 臣妾昨日去请惠姐姐相助,可惠姐姐却不肯帮我,莞姐姐又有心无力,鞭长莫及,臣妾只能依靠皇后娘娘了。” 宜修示意剪秋扶她起来,语气温和:“快起来吧,别哭了,本宫瞧着揪心。本宫是后宫之主,也是与你一同侍奉皇上的姐妹,能帮你的时候自然是要帮你一把的。” 聂慎儿起身,用帕子拭去眼泪,坚定不移地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国母,便是天下人的母亲,臣妾说句大不敬的话,臣妾也当您是臣妾的母亲。 您这样帮臣妾,臣妾感激不尽,无论事情是否还有转机,臣妾必将今日之恩时刻铭记于心,结草衔环以报答娘娘。” 宜修目光深远,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这样说,本宫很是欣慰,后宫风波频起,本宫身子不好,实在疲于应付了,你既然有心,就一定能帮本宫分劳解忧。” 宜修说罢,看了剪秋一眼。 剪秋捧起一旁的香炉递给宜修看,炉中香灰本已熄灭,此刻却隐隐有复燃之势,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宜修叹息道:“这样热的天气,这香炉里的死灰重又复燃了,可如何是好啊。” 聂慎儿明白她是在以死灰复燃暗指华妃复宠之事,狠声道:“娘娘素不喜香,既然这香扰了娘娘清静,可见香炉的过错更大,倒不如连香带炉子一并扔到外头去。” 宜修笑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本宫知晓你一向聪慧,你且回去安心等着吧,本宫昨晚就已修书一封,派人去济州寻你父亲的下落了。” 聂慎儿深深福身:“谢皇后娘娘。” 待聂慎儿退出殿外,宜修看着剪秋手中的香炉,眼底沉淀着掌控一切的悠然,玩味笑道:“她比本宫想象的更加聪明。” 剪秋明了宜修的心思,泼茶熄灭了炉中复燃的香,烟雾散去,她同样绽开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再聪明的刀也只能被娘娘握在手中,娘娘用起来也更顺手。” 【吃瓜不吐籽:宜修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慎儿这是想以身入局吗?】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说宜修长久不做生身母亲,慎儿上来就认上娘了,不过年龄确实对得上,都是糟老头子不做人。】 天幕左侧,重华殿偏殿。 安陵容和莫雪鸢分食完剩下的桂花糕,才压低声音道:“雪鸢,今晚玉锦瑟必定会去那座神秘宫殿,拜托你悄悄盯着她,看看那宫殿里究竟有什么。” 莫雪鸢也不多问,直截了当地应下:“好,我去看看。” 她进了厨房,动作利落地开始揉面、剁馅,蒸出一屉热腾腾的包子。 待包子蒸好,她却没有急着取出,而是温在了蒸笼里,才回房休息。 安陵容和莫雪鸢简单洗漱后,各自躺下。安陵容渐渐睡去,莫雪鸢闭眼假寐,静待时机。 待到下半夜,莫雪鸢悄然起身,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去厨房装好刚出锅的包子,提起食盒,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宫道上只有零星几盏宫灯亮着。 莫雪鸢身形如鬼魅,无声无息地靠近玉锦瑟的宫殿外,藏身于一棵老树的阴影中,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始终保持着警惕,没有丝毫懈怠。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寅时二刻,玉锦瑟的宫殿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锦瑟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才快步走出,朝着神秘宫殿的方向疾行而去。 莫雪鸢暗中跟上,保持着安全距离。 玉锦瑟一路避开守卫,很快便来到神秘宫殿附近,她躲在一处回廊的梁柱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宫殿大门。 不多时,宫殿的门缓缓打开,两名守卫押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手脚皆被锁链束缚,头上盖着一块靛蓝色的纱巾,身形纤细,行走间步履沉重,似乎已被囚禁多时。 夜风拂过,掀起纱巾一角,露出女子的下半张脸,竟是青宁王后! 玉锦瑟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没料到会看见这一幕。 “什么人!”守卫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莫雪鸢见势不妙,不敢停留,立即转身离去,她步履轻盈,迅速绕到周亚夫的住所附近。 此时,神秘宫殿的方向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大批守卫开始四处搜查,周亚夫也被惊动,提着剑大步走出。 莫雪鸢故意踩断一根树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周亚夫警觉回头,“谁!” 莫雪鸢装作受惊,举起手中的食盒挡在脸前,周亚夫掌风凌厉,一掌拍在食盒上,木盒应声碎裂,包子滚落一地,才露出莫雪鸢惊愕的脸。 待看清是莫雪鸢,周亚夫一愣,立马收手:“雪鸢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莫雪鸢眼眶微红,低头看着散落的包子,声音委屈:“周将军,你怎么又吓人?我……我特意早起做的包子,想送来给将军尝尝,现在全都不能要了……” 周亚夫顿时有些尴尬,但仍未完全放下戒备,毕竟禁宫刚有动静,她就出现在附近,未免太过巧合。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包子,发现还冒着热气,的确是刚出锅不久。 打翻了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周亚夫难免心生愧疚,捡起一个拍了拍灰,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含糊道:“不要紧,我是粗人,不讲究这些。” 莫雪鸢眼眸微微睁大,急忙阻拦:“将军别勉强了,都脏了,不能吃了。” 周亚夫摇头,三两口吃完,又捡起剩下的包子,一边吃一边道:“不勉强,雪鸢姑娘的手艺很好,包子很香。” 莫雪鸢抿唇一笑,眸中映着高天上的月色,专注地盯着周亚夫瞧,“将军喜欢就好。” 第74章 雪鸢脱身,华妃出手 周亚夫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正色道:“宫里刚才有异动,好像进了贼人,我得去搜查,雪鸢姑娘快回重华殿吧,免得被误伤。” 莫雪鸢眉眼间骤然蒙上了薄雾般的惊惶,她眼睫急颤,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周亚夫,声音里掺着细碎的忧惧:“那将军千万要小心。” 周亚夫心间漫起几分被人牵挂的甜意,点点头,大步离去。 莫雪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闲适地松了松筋骨。 【宫斗专家:怪不得要做包子呢,合着在这等着周亚夫呢,既是障眼法,又能刷周亚夫好感度。】 【大汉甜饼铺:包子战术大成功!雪鸢不愧是吕后培养的杀手,心理战玩得溜!】 【真相帝:周亚夫:她是来给我送包子的,我还怀疑她,我真不是人啊!】 莫雪鸢回到重华殿时,安陵容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案边等她。 见她回来,安陵容迎上前,替她关好门,才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莫雪鸢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附到安陵容耳边,轻声道:“是青宁王后。” 安陵容瞳孔微缩:“原来是她……怪不得穗女第一次拿着手谕离开,第二日薄太后就和青宁王后一起召见五名家人子了。” 莫雪鸢补充道:“是,而且看样子,她被关了很久。” 安陵容如同拨云见日般,疑惑尽消,“这么说来,青宁王后果然早就暴露了,薄太后和代王将她囚禁,却仍让她在外人面前维持王后的身份,就是为了迷惑吕后。” 莫雪鸢也很赞同她的看法,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对了,玉锦瑟被发现了,但周亚夫被我引开,没抓到她。” 安陵容没有半分迟疑,眸中唯余一片澄澈的锐利,“既然玉锦瑟自己找死,那就让她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天幕右侧,聂慎儿带着宝鹃离开桃花坞。 宝鹃堆着笑,话语里满是替她高兴的意味,讨好道:“小主,有了皇后娘娘施以援手,安大人一定会没事的。” 聂慎儿的眼眸深若寒潭,她唇边如同涟漪般无声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带半点温度,“是啊,父亲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大热天的,宝鹃看着聂慎儿脸上的笑容,竟无端打了个寒颤。 两人一齐回到韶景轩,刚跨过院门,小顺子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聂慎儿作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拍了拍胸口,替自己顺气,“怎么这样慌张,又出什么事了?” 小顺子的表情十分沉重,“华妃娘娘风风火火地去勤政殿了,已经待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要皇上严惩安大人。” 聂慎儿眼前一晕,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似是受不了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惊道:“什么?!” 宝鹃赶忙扶住她,满脸忧色:“小主,您还好吧?奴婢先扶您进屋歇歇。” 聂慎儿一把推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疾步而走,“还进什么屋?我也要去求见皇上!” 宝鹃忙要跟上:“小主,您别急,奴婢陪您去!” 小顺子拦了她一下,劝道:“宝鹃姐姐,你都陪小主出去一上午了,还是歇着吧,我去把小主追回来。” 不等宝鹃回应,小顺子便快步追了出去。 耽搁了这么一下,等他跑到岔路口时,已不见了聂慎儿的踪影。 他正犹豫是该往勤政殿方向继续追,还是抄小路去前头拦人,忽觉头上一痛。 “啪”的一声,一颗石子砸在他的帽子上,又骨碌碌滚落在地。 小顺子抬头望去,只见聂慎儿正坐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清隽秀美的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疏离笑意,整个人冷冽如霜,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 小顺子恍惚间想起幼时在圆明园听老太监们讲过的神话,那九天之上的神妃仙子,大约便是这般模样。 他不敢恍神,弯腰捡起那颗石子,三两步登上假山,“小主在等奴才?” 聂慎儿的视线在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上停顿一瞬,淡淡道:“事情如何了?” 小顺子被她看得紧张,攥紧了拳头,生怕被瞧出端倪,“一切顺利。” 聂慎儿“嗯”了一声,站起身:“那就好,我们走吧。” 小顺子殷勤地拍了拍袖子,伸出手臂:“这假山石阶陡,小主仔细脚下。” 聂慎儿从善如流地将手掌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待下了假山便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继续前行。 小顺子跟在她身后半步,心道这位主子当真是沉得住气,拿自己父亲的性命步步为营。不过,倒也能证明他没看错人。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真的好懂男人,就连小顺子的心理都把握得一清二楚,不挑明却偶尔纵容,小顺子明知是陷阱也得一头扎进去。】 勤政殿外,烈日灼灼。 苏培盛站在廊下,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 檐下停着华妃的轿辇,抬轿的几个小太监都躲在阴凉处。 见聂慎儿过来,苏培盛上前行礼:“昭小主万福。” 聂慎儿惶然道:“苏公公,皇上这会儿可有空?” 苏培盛面露难色,“华妃娘娘在里头陪着皇上说话呢,皇上怕是不得空再见小主。” 聂慎儿望向紧闭的殿门,神色坚定:“无妨,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苏培盛叹了口气,试图劝阻:“奴才知道您是为着什么事而来的,可事情尚无定论,您下午再来也是一样的。” 聂慎儿直接在台阶下站定,都不曾走进廊下的阴影里,坚持道:“多谢公公好意,但为人子女,岂能因畏难而退?不管要等多久,哪怕是等到日落西山,我也要一试。” 苏培盛见她执意如此,只得妥协道:“那小主要不随奴才去偏殿等?里头有冰,能凉快些。” 聂慎儿执拗地道:“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才能显出我的诚心。” 苏培盛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都快中午了,皇上定是要留华妃娘娘用午膳的,小主您何必苦等呢?” 聂慎儿灵光乍现,又有了新的主意,“待会儿若是皇上传膳,还请公公帮我一个忙。” 苏培盛以为她要让自己帮忙通传,为难道:“这……奴才会跟皇上说小主在外头候着的。” 聂慎儿却是摇了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不,还请苏公公千万不要告诉皇上我在外头。” 第75章 济州八百里加急 苏培盛愕然:“这……” 聂慎儿神秘一笑:“公公只需照做便是。” 苏培盛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了。” 勤政殿内,凉意沁人。 雍正果然传了膳,华妃笑意盈盈地陪坐在一旁,亲自替他布菜。 苏培盛领着御膳房的小太监们入内送膳,经过雍正身边时,故意露出几分踌躇之色,几度欲言又止。 华妃见状,猜想不是聂慎儿就是甄嬛在外头求见,哪里肯让她们如了愿,便关切地对苏培盛道:“苏公公忙前忙后的也累了,自去吃饭吧,皇上这里有本宫照顾着,不会有差错的。” 雍正其实早已察觉到苏培盛的异样,心知必有蹊跷,但华妃既已开口,他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对苏培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退下。 苏培盛躬身谢恩:“谢华妃娘娘体恤,奴才告退。” 出了殿门,苏培盛见聂慎儿仍站在烈日下,脸色已晒得发白,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忍不住上前再次劝道:“小主,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 小顺子也心疼地看着她,只觉得她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小主,您这样等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聂慎儿对自己的承受能力有数,语气轻松地道:“苏公公,我想跟你打一个赌。” 苏培盛一愣:“都什么时候了,小主您还有功夫跟奴才打赌?” 聂慎儿不给他逃避话题的机会,“公公只说答不答应就是。” 眼见着躲是躲不过去了,苏培盛便顺着她话问道:“不知小主想打什么赌?” 聂慎儿眸光微转,看了一眼身后被晒得苦兮兮的小顺子,才道:“就赌在华妃娘娘走之前,皇上就会唤我进殿。” 苏培盛失笑:“那这赌注该如何算?” 聂慎儿将小顺子往前一推:“我赢了,便给公公送一个徒弟。” 小顺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小主?!” 苏培盛上下打量了小顺子一眼,看他眉清目秀,机灵劲儿十足,倒是个好苗子,不由笑道:“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奴才还是能做主的。那小主输了呢?” 聂慎儿自信满满,笃定道:“我不会输,苏公公只管等着收徒吧。” 苏培盛被她逗乐了,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诶。” 他让小太监端了碗冰镇绿豆汤来,递给聂慎儿:“小主好歹喝点,解解暑气。” 聂慎儿道了声谢,却只是捧在手里,并未饮用。 殿内,华妃正陪着雍正用膳,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放到雍正碗里,“皇上尝尝这个,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鲜嫩得很。” 雍正夹起鱼肉尝了一口,赞道:“不错。” 华妃又给雍正盛了一碗汤,双手递到他面前,佯作闲话家常般娇声道:“皇上,臣妾听说昭常在的父亲安比槐押送军粮不力,至今下落不明,此事可查清楚了?” 雍正执起汤匙喝了口汤,神色未变,“此事朕自有决断,你不必过问。” 华妃不甘心,继续道:“臣妾并非有意干涉朝政,只是哥哥在前线浴血奋战,若因后方粮草延误而影响战局,岂不冤枉?” 雍正心下膈应华妃总拿年羹尧的战功说事,却不得不忍耐,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年羹尧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自然不会让他受委屈。” 勤政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跑来,将收在怀中的一本奏折递给苏培盛,气喘吁吁地道:“苏公公,济州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还请您速速呈给皇上!” 苏培盛知道轻重缓急,济州送来的多半是军情大事,“咱家这就去拿给皇上过目。” 聂慎儿和小顺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她将手中捧着的绿豆汤递给小顺子,“你喝了吧,我要准备面见皇上了。” 小顺子端着绿豆汤,真心实意地笑道:“那奴才就提前恭喜小主得偿所愿了。” 苏培盛快步进殿,跪下道:“皇上恕罪,奴才本不该打扰您和华妃娘娘用膳,但实在事出有因。” 雍正抬眸:“出何事了?” 苏培盛双手呈上奏折,“皇上,这是济州八百里加急,刚送来的折子。” 雍正从他手中拿起折子,肃着脸翻看起来。 华妃以为是安比槐抓到了,罪证已定,目露嫌弃地道:“可是安比槐找到了?皇上可千万不能轻饶了他。” 雍正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的确是安比槐找到了,爱妃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他?” 华妃面上谦逊,出口的话却是强势:“臣妾不敢妄议,只是哥哥在军中一向是铁腕之治,赏罚分明,对犯了错的人,必当严加惩罚,以儆效尤,让其他人再不敢罔顾法纪。” 雍正仿佛是随口一问,“对犯了错的人自当如此,方能显出我大清律法严明。朕倒是好奇,若是立了功的人,年羹尧又是如何决断的?” 华妃没有多想,顺口答道:“有功之人哥哥当然会论功行赏,这样才能不寒了众将士们的心。” 雍正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笑了,“说得好。苏培盛,传昭常在。” 苏培盛连忙道:“哎哟,皇上,可不用传了,昭小主就在外头候着呢,听说您跟华妃娘娘在用午膳,也不敢打扰,就那么巴巴地站在日头下等。” 雍正眉头微蹙:“她等了多久了?” 苏培盛稍微夸大了些许,回道:“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 雍正怫然不悦,“那你还不快去请她进来?” 苏培盛连连应声:“是,是,是奴才疏忽,奴才这就去。” 他几步走出殿外,对聂慎儿笑道:“昭小主,您赢了,皇上唤您进去呢,这徒弟,奴才可就收下了。” 聂慎儿心头陡然一松:“多谢公公,以后还请您多教教小顺子。” 苏培盛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小主放心,您快些进去吧。” 聂慎儿抬步往殿内走去,身后小顺子机灵,捧着绿豆汤跪下献给苏培盛,道:“小主赏赐给奴才的绿豆汤,奴才舍不得喝,就以汤代茶,敬师父一杯。” 苏培盛接过绿豆汤,一口饮尽,“小顺子,你有心了。” 聂慎儿唇角微勾,缓步走入殿中,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华妃本以为聂慎儿要吃挂落,正等着看她的笑话,却听雍正道:“起来吧。” 聂慎儿站起身,耷拉着脑袋,似是难以启齿,“谢皇上,臣妾是为父亲求情而来……” 雍正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将折子递给华妃,道:“世兰,你看看这折子。” 第76章 赏罚分明的华妃,刘恒的圈套 华妃哪里敢接,“折子皇上看过也就是了,臣妾一个深宫妇人……” 不等她说完,雍正便将折子强行塞进她手中,“看看吧,这折子跟你哥哥也有关。” 华妃抵不住对年羹尧的关心,只得接过,道:“那臣妾就僭越了。” 她低头翻看奏折,脸色却越看越古怪。 聂慎儿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看着雍正,眼神中透着几分无措,配上她晒得稍显狼狈的模样,更是可怜。 雍正笑着对华妃道:“可看完了?昭常在的父亲安比槐立了大功,他失踪原是跟着那伙流窜的敌军去了,暗中记下他们的藏身之处,报给了沈自山。 沈自山带兵清剿了敌军,追回了大半粮饷,此刻,说不定那些粮草已经运到你哥哥手上了。” 华妃心中五味杂陈,既对自己今天白跑一趟颇感晦气,又有几分感激那安比槐英勇,救哥哥于缺粮的危困之中。 雍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朕记得你方才说要赏罚分明。” 华妃强颜欢笑:“是,臣妾是说过,皇上定要重赏安比槐才是。” 雍正颔首,唤道:“苏培盛。” 苏培盛早在外头等候,立马走了进来,“奴才在。” 雍正沉声道:“传朕旨意,安比槐救粮有功,暂代松阳县令一职,待西北大捷另行封赏。昭常在,晋为贵人。” 聂慎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雍正见她呆住,连谢恩都忘了,调侃道:“怎么,高兴傻了?” 聂慎儿回过神来,忙跪下道:“皇上,臣妾父亲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厚赏。” 雍正盯着她的发顶,眸色幽深,窥不见半分波澜,“华妃说了,当赏罚分明,你何必再推辞?要谢就谢华妃吧。” 聂慎儿眼中满是感激,对华妃福身再拜道:“臣妾谢皇上,谢华妃娘娘。” 华妃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敷衍般地笑了一下:“昭贵人客气了。” 【宫斗专家:慎儿是算准了华妃一定会来,奏报一到,华妃就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甄学家006:华妃:我明明是来踩人的,怎么反倒帮了她一把?】 【四大爷黑粉:我看四大爷又在玩制衡之术了,故意给慎儿晋位恶心华妃呢!】 天幕左侧,旭日初升。 刘恒刚踏出重华殿,周亚夫便行色匆忙地赶来,抱拳行礼道:“殿下,寅时禁宫那边有人窥探。” 刘恒脚步未停,径直朝孔雀台方向走去,语气平淡:“可抓到了?” 周亚夫面露愧色,“末将无能,让那人逃了。” 刘恒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周亚夫一眼,眼眸微眯,“无能?你周亚夫都自称无能了,看来吕后此次派来的细作不简单啊。” 周亚夫挺直腰背,绷着脸肃然道:“末将这就去查问禁宫值守的守卫,看近来有没有可疑之人接近。” 刘恒颔首,不再多言,迈步进入孔雀台。 殿内,安陵容正伺候薄姬用早膳,见刘恒进来,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跪地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刘恒在案边坐下,安陵容顺势起身,替他盛了一碗粥。 刘恒接过粥碗,瞧着薄姬红润的面色,毫不吝啬地赞叹道:“多亏了慎儿每日早早来母后这里伺候,本王看母后的身体都好了许多。” 薄姬眼尾带笑,“是啊,有慎儿在,哀家便不用再亲自下厨,慎儿搭配的膳食,御医看过了,都说很是养身。恒儿,你也多吃些。” 刘恒舀了一勺粥品尝,“慎儿,母后如此夸你,本王若不赏你点什么,似乎说不过去。” 安陵容眼睫低垂,显得格外无害,语气里满是恭顺:“奴婢能和姐姐一同进宫,太后娘娘又许奴婢每日回重华殿和姐姐相处,已是天大的恩德,实在别无所求。” 刘恒唇边的笑意真切了些许,“你和你姐姐的感情深厚,本王亦是深有感触。这样吧,本王就做主放你一天假,你便回重华殿好好陪陪你姐姐。” 安陵容似是有些放心不下薄姬,顾虑重重地道:“可是太后娘娘还需要奴婢照顾,奴婢不敢懈怠。” 薄姬看出刘恒是有意为之,帮腔道:“就一日也无妨,慎儿,去吧。” 安陵容这才福身谢恩:“诺,奴婢谢殿下恩典。” 她起身退下后,刘恒又挥退殿内其他伺候的宫人。 薄姬看向儿子,脸上的慈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恒儿,你怀疑昨晚的事……是她?” 刘恒没有急着下定论,同她分析起来,“母后传唤青宁,每次都是派穗女去传手谕,穗女是代国人,一家老小皆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况且她如果有问题,吕后应该早知道青宁暴露的事了。” 这点薄姬是同意的,便点头道:“不错。” 刘恒眸色深沉,“但寅时能出现在禁宫外,必定是提前知道了母后传唤的时间才能做到,否则夜夜窥探,纵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即便不是慎儿,问题也肯定出在孔雀台中。” 薄姬只觉吕雉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忧心忡忡地问道:“恒儿,敌在暗,我在明,我们该怎么办?” 刘恒在案上画了个圈,“很简单,引蛇出洞,既然对方想查青宁,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大汉甜饼铺:刘恒这是要钓鱼执法啊,细作小分队,出击!】 【历史迷妹:夫妻隔空打擂吗,有意思。】 重华殿内,莫雪鸢刚将探查到的消息告诉窦漪房,安陵容便推门而入。 窦漪房快步走到安陵容身边,握住她的手,紧张道:“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安陵容感受到她手心的冷汗,心里甜滋滋的,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没事,姐姐放心,是代王殿下说放我一天假。” 窦漪房任由她拿着自己的手擦拭,掌心被布料摩擦得痒痒的,忍着笑说道:“看来他已经起疑了,故意放你回来跟我们商量对策。” 安陵容收好帕子,却也没松开她的手,“不错,不然太后娘娘不会取消了今日的请安,禁宫那里的守卫肯定也增加了,等着人自投罗网。” 莫雪鸢抱臂倚在梁柱上,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可惜,光靠查,他们是查不出来什么的。” 窦漪房琢磨道:“看来我们得好好谋划一番,方能不辜负代王的一片苦心。” 安陵容早就想好了,出言提醒,“姐姐,过些时日就是团圆节了。” 窦漪房一手牵着安陵容,一手拉住莫雪鸢,带着她们回到案边坐下,柔声道:“是啊,团圆节快到了,咱们三个可要团团圆圆的才好。” 第77章 漪房魅力四射,黄规全送赏 安陵容随她一同落座,指尖微蜷,嗓音软了下来:“姐姐……说正事呢。” 窦漪房有些日子没见她这副模样了,忍不住好笑,“怎么,说正事就不能牵着手了?” 安陵容被她逗得脸热,小声控诉道:“姐姐惯会打趣我。” 莫雪鸢对这姐妹俩的亲昵早就习以为常,可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窦漪房拉住,掌心相贴,只觉得握着她的那只手烫得厉害,连带着她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自小被当做杀手培养,素来冷情冷性,虽然心底已将两人当做可以信任的朋友和伙伴,但此刻还是坐立难安,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又怕动作太明显引起反感,只能僵着身子坐直。 窦漪房察觉到她的紧绷,侧眸看她,关切道:“雪鸢,怎么了?” 莫雪鸢两眼发直,声音冷硬:“无事。” 安陵容哪里猜不出她这是怎么了,故意揭穿道:“雪鸢姐姐莫不是害羞了?” 莫雪鸢僵上加僵,面对周亚夫时一套一套的借口说辞一句也翻不出来,小孩子斗嘴似的回道:“我才没有!” 窦漪房轻笑出声,点了点安陵容的鼻尖:“好了,慎儿,不闹她了。” 安陵容乖乖“哦”了一声,眼底却仍带着促狭的笑意。 莫雪鸢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代王既然已经起疑,我们得尽快行动,以免夜长梦多。” 窦漪房从杯中蘸取少许茶水,在案几上画了几道线,低声道:“禁宫守卫增加,我们不能再贸然行动,既然代王已经起疑,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莫雪鸢迅速收拢思绪,问道:“美人打算如何将计就计?” 安陵容也沾湿手指,在代表禁宫的图案前画了个向内的箭头,“他不是想引蛇出洞吗?那我们就给他一条‘蛇’。” 莫雪鸢恍悟:“你是说……玉锦瑟?” 安陵容语气平缓,双眸越说越亮:“她昨天到过禁宫门口的事,代王只要查问过守卫,就一定会知晓,若她在团圆节上再‘不小心’闯进去,代王会怎么想?” 窦漪房看着安陵容筹谋间的神采飞扬,会心一笑,在箭头上画了个叉,“他会觉得玉锦瑟就是吕后的细作。” 入夜后,重华殿外。 刘恒踏着月色而来,步履沉稳,却又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心里对窦漪房几人仍有疑虑,可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了这里。 殿内,窦漪房手持铜片,拨弄烛芯,一盏一盏地熄灭殿中的灯火。 莫雪鸢耳尖微动,听到殿外刘恒靠近的动静,按照计划开口道:“美人,今日怎么这么早熄灯?代王殿下不是更喜欢殿中亮一点吗?” 窦漪房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遗憾,“都这个时间了,殿下应该不会来了,熄了吧。”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推开,刘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谁说本王不会来了?” 窦漪房“惊喜”地回眸,眼中似有星光闪烁,盈盈拜下:“殿下?臣妾听闻殿下去了玉夫人那里,还以为……” 刘恒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拉入怀中,另一只手顺势取过她手中的铜片,随手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本王只是有些事问她,问完了就回来了。” 莫雪鸢无声地退出殿外,顺手带上了门。 刘恒环顾四周,“本王今日特意放了慎儿一天假,怎么不见她在这里陪伴你们?” 窦漪房放松心神地靠在他怀里,“殿下都说是给她放假了,待在臣妾这里怎么能算放假?臣妾让她在偏殿好好休息了。” “也是。”刘恒挑起她的下巴,目光深邃,“漪房,团圆节快到了,这是你在代国过的第一个团圆节,你想怎么过?” 窦漪房只当没有发觉他的审视,期待地问道:“臣妾在长安时听闻,每逢团圆节,宫里就会举办祭月仪式,不知道代国有没有这个习俗?” 刘恒收回了手,背在身后,“诸侯国一切效法汉宫,自然也是有的。王宫的祭坛在西苑,名为夜明坛,每年都是由本王和青宁主祭。” 窦漪房流露出向往之色,“臣妾慕名已久,不知殿下能否允许臣妾届时旁观祭礼?” 刘恒抚了抚她的头发,调笑道:“你甚少开口向本王求什么,这点小小的心愿,本王当然得满足你。不过这祭礼的流程可是很繁琐的,到时候你可不能嫌无聊。” 窦漪房轻轻摇头,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他,“能看着殿下,臣妾才不会无聊呢。” 刘恒望进她眼底,险些深陷其中,搂着她往内殿走去,“走吧,漪房,该安歇了。”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日头西斜,蝉鸣渐歇,聂慎儿刚换了一身藕荷色绣蝶恋花的夏衣,便听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宝鹊欢快地跑了进来,“小主大喜!内务府来给您送贵人位分的用度了!” 聂慎儿放下手中摇着的团扇,“让他们进来吧。” 黄规全领着内务府一队小太监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人人手里捧着朱漆托盘,上头盖着明黄绸缎。 “奴才给昭贵人请安!贺喜小主晋位之喜!”黄规全甩袖行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眼角的褶子都快挤到鬓角去了。 聂慎儿虚扶了一把:“黄总管怎么亲自来了?” 黄规全连忙摆手,“哎哟,小主如今可是贵人主子了,奴才哪敢怠慢?这不,皇上特意吩咐,小主晋位的一应用度,都得挑最好的送来!” 他直起身,朝身后的小太监们一挥手:“快,把东西都呈上来,让小主过目!” 小太监们齐声应“嗻”,依次上前揭开绸布。 第一排托盘上是一套鎏金头面,簪钗步摇、环镯璎珞俱全,光华流转。 第二排托盘上是四匹云锦,一色雨过天青,一色杏花春,一色海棠红,一色月白,皆是江南今年新贡的珍品。 第三排托盘上摆着十二盒香粉胭脂,瓷盒上绘着四季花卉。 聂慎儿扫过那些华美物件,神色淡淡:“有劳黄总管费心。” 黄规全见她兴致不高,并不像寻常妃嫔得了赏赐那般喜形于色,心里暗暗称奇,“小主,这些不过是寻常份例,不值一提,您看这两个——” 他朝最后两个小太监招招手,“这才是皇上特意吩咐的,独一份儿的赏赐呢!” 第78章 雍正赠笛,团圆节始 两个小太监捧着紫檀木匣上前,黄规全打开了第一个匣子。 里头是个巴掌大的珐琅彩香粉盒,盒身描金绘彩,精致非常。 “皇上说小主在日头下站了许久,怕您晒伤了,特赐‘雪肌贡粉’一盒。” 黄规全小心翼翼地捧出香粉盒,“这是苏州进贡的太湖珠胎磨粉,掺天山冰莲露等多味名贵药材,由太医院九蒸九晒方成。 捻之如云雾,敷面胜羊脂,最是养颜。阖宫总共也就三匣呢,皇后娘娘一匣,华妃娘娘一匣,剩下一匣就给了小主您。” 聂慎儿接过香粉盒,揭开盖子轻嗅,一股清冽莲香沁入心脾,粉质细腻如烟,确非凡品,重要的是,没有添些不该有的东西。 她合上盖子,笑道:“皇上有心了,不知另一盒是什么?” 黄规全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小主不如亲自打开看看?保准您喜欢!” 聂慎儿耐着性子接过匣子,掀开盒盖的瞬间,一抹碧色流光映入眼帘。 匣中静静躺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笛,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无瑕,在暮色中泛着莹莹青光。 笛身上巧雕梅枝盘绕,金丝嵌作“雅韵清心”四字篆款,尾端还坠着杏色流苏。 黄规全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小主容禀,这支玉笛由整块和田青玉琢成,内造监的匠人们耗费半个月心血才雕琢完毕。玉笛孔位精准,触手生温,吹奏时清音绕梁三日。 更难得的是这‘雅韵清心’四字,乃是万岁爷亲题,可见皇上对小主的恩宠心意,真真是独一份儿呢!” 聂慎儿抚过笛身上盘绕的梅枝纹路,触手温凉,她想起那日在九州清宴与果郡王合奏,雍正大约因此以为她爱笛。 其实她哪里是什么风雅之人,见了也没什么感触,这笛子吹得顺口,不过是因为从前吕禄爱玩这些,她跟着学过几日罢了。 可汉朝不曾有这样精巧的工艺,若是吕禄见到这支玉笛,定然会爱不释手吧。 黄规全见她出神,小声唤道:“小主?” 聂慎儿回神,将玉笛放回匣中,对菊青使了个眼色。 菊青捧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黄规全手里,“公公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黄规全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容更盛:“哎哟,小主太客气了!奴才谢小主赏!” 他躬身退后两步,“小主您慢慢收拾着,奴才去向皇上复命了。” 聂慎儿微微颔首:“公公慢走。” 黄规全带着小太监们退下后,韶景轩顿时热闹起来,宝鹃三人忙着将赏赐分门别类收进库房,小顺子则将玉笛供在了多宝阁最显眼的位置。 聂慎儿望向玉笛,回忆着从前跟那个好骗的傻子间的点点滴滴,就听一声轻唤。 “陵容!” 甄嬛带着流朱走进来,身着一袭湖蓝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新脱俗,她见满屋子箱笼还未收拾完,笑问:“我来的不是时候?” 聂慎儿起身相迎:“莞姐姐说的哪里话?快请坐,莞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引着甄嬛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吩咐菊青上茶。 甄嬛接过茶盏,轻啜一口,道:“不光我要来呢,眉姐姐听说了你的事,也跟着要来看你,是我死命拦住了。” 聂慎儿赞同道:“还好莞姐姐拦住了惠姐姐,她还怀着身孕,天这样热,可不能乱跑。” “可不是吗?”甄嬛放下茶盏,眼中满是关切,“陵容,你家里出了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们,自己一个人担着?眉姐姐都担心坏了。好在安伯父找到了,还立了功,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聂慎儿眸中漾开真诚的笑意:“这事说来也巧,我刚收到家书,还得感谢莞姐姐和惠姐姐呢。” 甄嬛讶然:“谢我们做什么?我们可没帮上什么忙。” 聂慎儿俏皮道:“莞姐姐贵人事忙,可还记得,月前借了我两个甄府家丁的事?” 甄嬛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想起这事,“自是记得,这事和他们有关?” 聂慎儿将早已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不错,我挂念父亲母亲,托其中一人雇了些好手,帮我捎东西回松阳县。 没想到他刚进济州境内不久,就遇到了我父亲在随同押运军粮,他便留了一日,想让父亲写封家书给我。 恰好碰到那伙敌兵来袭,他带着那些好手保护我父亲周全,又追踪而去,查明敌军的落脚之地后,带着我父亲去了沈自山大人的府上报信。” 甄嬛听得入神,不由感叹:“其中竟有这么多曲折,还好有惊无险,没想到那两个家丁竟能帮上这么多忙。” 聂慎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是啊,若非有他们,我父亲只怕就和蒋文庆一个下场了。 我也要感谢惠姐姐的父亲,肯及时出兵,否则追不回军粮,我父亲一样没命。” 甄嬛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慰:“好啦,都已经没事了,能帮上你的忙,我和眉姐姐高兴还来不及。” 聂慎儿语气恳切:“此事还请莞姐姐替我保密,若是惠姐姐问起,只对她略提一二便是,我怕惊得她胎气不稳。” 甄嬛郑重承诺,“陵容,你放心便是,我明白的。既看过了你,我还得赶紧去告诉眉姐姐一声,免得她自个儿在闲月阁忧心。” “我送莞姐姐。”将甄嬛送出韶景轩,聂慎儿站在廊下望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湖蓝色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屋。 一进内室,聂慎儿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懒懒地靠回软榻上。 今个儿一天连轴转,又是跪求皇后,又是烈日下苦等雍正,还要应付黄规全和甄嬛,真是演得够累的。 她对甄嬛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世间哪来那么多巧合? 从苏培盛暗中告诉她安比槐在押送军粮,她就派了人去,一路跟随。 前线在西北,那股逃至济州的残兵败将根本不值一提,都是蒋文庆太废,不敢反抗不说,还抢了东西就跑。 不过也好,便宜了安比槐,又保她晋了位分。 只是今日雍正有意挑拨她和华妃的关系,往后,怕是没那么轻易躲在甄嬛和沈眉庄身后了。 “小主,要传晚膳吗?”宝鹃在门外轻声询问。 聂慎儿收回思绪,“传吧。” 【吃瓜不吐籽:我要为慎儿的演技爆灯,连甄嬛都信了她的鬼话,还有那个绿绿的笛子,笑死我蒜了!】 【双厨狂怒:安比槐真是走了狗屎运,不过慎儿布局的能力确实强。】 【甄学家007:慎儿:累了,演了一天,下班!】 天幕左侧,转眼便到了团圆节当日,天还未彻底暗下来,一轮明月便已高悬于天,皎洁清辉洒落代宫。 宫人们忙碌地穿梭于各处,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孔雀台内,安陵容侍立在薄姬身侧,青宁王后从内殿走出,脸上戴着月牙形状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她身穿纯白祭祀礼服,衣袂飘飘,衬得整个人如月宫仙子般清冷出尘。 “母后,臣妾准备好了。”青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薄姬打量她一番,尚算满意,“那我们便走吧,莫要让恒儿等急了。” 第79章 陵容踩陷阱,宜修传全宫 安陵容扶起薄姬,搀着她向外走去,青宁安静地跟在薄姬另一侧,不发一言。 玉锦瑟站在殿门口,目光灼灼地盯着青宁的背影,心中满是不甘。 她至今想不明白,为何青宁会被关在禁宫里。 可即便如此,青宁仍是王后,哪怕代王不喜她,她仍能以正妻的身份陪在代王身边主祭。 而自己呢?连旁观祭礼的资格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厚着脸皮跟了上去,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太后娘娘,臣妾也想一同前去,沾沾祭月的福气。” 薄姬许是今日心情不错,并未阻止,只道:“随你。” 一行人走出孔雀台,转过一道回廊时,薄姬摸了摸腰间,突然停下脚步,“哀家忘带了一样东西。” 安陵容立刻道:“太后娘娘要取什么?奴婢回去拿。” 薄姬似乎很是心急,“慎儿,锦瑟,你们陪哀家回去取。青宁,祭礼马上要开始了,你先去吧,别误了时辰。” 青宁垂首应道:“诺。” 安陵容扶着薄姬往回走,回到孔雀台,薄姬在妆奁中翻找一阵,取出一枚玉佩来。 她轻轻摩挲了片刻,才将玉佩系在腰间,“这是当年先帝送给哀家的信物,每年祭月,哀家都要戴着它,就好像先帝还在一样。” 玉锦瑟有些羡慕,奉承道:“太后娘娘如此珍视,想必先帝一定极为宠爱您。” 薄姬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是啊。” 安陵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待薄姬重新整理好衣饰,三人再次往西苑走去。 西苑,夜明坛前。 祭坛高耸,四周燃着熊熊火把,将整个祭坛映照得如同白昼,礼官肃立一侧,神情庄重。 安陵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对面的窦漪房和莫雪鸢,两人皆是一身素色曲裾,安静地立于人群之中。 薄姬到场后,刘恒和青宁并肩站上祭坛的第一级台阶。 礼官高声唱喏:“祭月仪式,开始——” 安陵容跟穗女打听过,仪式流程共分三项,第一项,代王与王后同念祭辞,祈求风调雨顺,子民安康。 第二项,两人登上祭坛,向月亮献上牲牢、玉帛、谷物等祭品。 第三项,代王、王后和薄太后分别进入位于夜明坛东侧、南侧和北侧的房间,对西方的月亮呈拱卫之势,三人需沐浴净尘,诚心祝祷一整夜,直至月落日升。 因着青宁需要参与祭月,安陵容和窦漪房不得不改变了在禁宫布局的原计划,打算在第三项流程开始时,趁众人不备,暗中去见青宁王后,与她取得联系。 此刻,刘恒与青宁正一同默念祭辞,声音低沉肃穆。 很快,礼官再次唱喏:“第二项,登坛献祭——” 刘恒与青宁一前一后,缓步登上祭坛。 安陵容的目光追随着青宁的背影,忽地瞳孔一缩。 青宁走路的姿势……不对! 这不是青宁王后! 眼前这个青宁,步伐过于稳健,甚至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而真正的青宁王后,身形纤细,步履端庄轻盈,不该如此。 安陵容思绪翻涌,若台上之人不是青宁,那真正的青宁去了哪里?代王和薄太后为何要找人假扮她?难道……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发现祭坛两侧的守卫众多,且个个神情戒备,手按剑柄,时刻处在防备之中。 这是个陷阱! 安陵容心跳骤然加快,她必须尽快提醒窦漪房和莫雪鸢。 就在这时,礼官高声宣布:“祭月第三项,代王、王后、太后净尘祝祷——” 刘恒与“青宁”走下祭坛,薄姬亦上前,三人跟随礼官的指引,分别朝东、南、北三侧的房间走去。 按照规矩,他们需在各自的净室内静坐祝祷,直至天明。 窦漪房趁众人注意力转移之际,悄悄靠近安陵容,“慎儿,不对劲。” 安陵容压低嗓音:“方才那个人不是真正的青宁。” 窦漪房毫无保留地信任她的判断,眸光沉了下来,“代王果然设了局,想要瓮中捉鳖。” 莫雪鸢站在窦漪房身后,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放弃计划?” 安陵容回头看了一眼,玉锦瑟巴巴地跟到了薄姬的净室外,不时往代王净室的方向张望,“看来,我们还是需要玉夫人帮个小忙。” 【大汉甜饼铺:青宁被调包了?!】 【云陵cp粉:薄姬刚才是故意要回去拿玉佩的,就是为了换人吧?】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发光发热吧玉锦瑟,我们小鸟肯用你是你的福气!】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虽说安比槐是“自己”逢凶化吉的,但第二日聂慎儿还是特意去桃花坞感谢了宜修,毕竟她向宜修投了诚,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而华妃,自那日在勤政殿吃了个哑巴亏后,便使起了小性子,雍正连着三日都宿在清凉殿,赏赐如流水般送去,才将她哄好,今日终于按捺不住去看了甄嬛。 聂慎儿可算是轻松空闲了下来,待夜幕降临,她刚准备更衣,宝鹃便来报:“小主,皇后娘娘召集众妃一同去看望惠贵人。” 聂慎儿手中梳篦一顿,抬眸望向窗外,天已全黑了。 “这个时辰?”她轻声自语,直觉不妙。 宜修在人前向来大度贤明,极少大晚上的耍皇后威风折腾人。 上一次晚上请安,还是她与甄嬛、沈眉庄联手,让小允子扮鬼吓费答应的时候。 聂慎儿放下梳篦,眸中闪过一丝警觉:“好,知道了,我们走吧。” 她带着宝鹃往韶景轩外走,路过廊下时给了小顺子一个眼神。 小顺子立马把手上提着的灯笼往菊青手里一塞,捂着肚子弯下腰,苦着脸开始演:“小主恕罪,奴才晚上好像吃坏了肚子,疼得厉害。” 聂慎儿故作关切道:“快去太医院瞧瞧吧,菊青和宝鹃陪我去就是了。” “谢谢小主,谢谢小主。”小顺子连连作揖,捂着肚子跑出了韶景轩。 聂慎儿边往外走边“好心”叮咛:“你们可要记着小顺子的教训,天气虽热,但也不能贪凉乱吃东西。” 宝鹃跟在聂慎儿身旁,应道:“多谢小主关心,奴婢记住了。” 菊青打着灯走在前头,“小主放心吧,奴婢不会的。” 第80章 沈眉庄假孕事发 三人一路来到闲月阁外,正巧碰到了相携而来的雍正和甄嬛。 聂慎儿福身行礼:“皇上万安。” 雍正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你也是来看惠贵人的吗?” “是,皇后娘娘召集臣妾等一同来探望惠姐姐。”聂慎儿起身后,将雍正疲惫的神色尽收眼底。连日周旋于华妃与朝政之间,这位帝王看上去有些心力交瘁。 甄嬛浅笑道:“那可巧了,陵容,咱们一同进去吧。” 苏培盛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闲月阁内,宜修带头行礼,众妃齐声道:“请皇上圣安。” 雍正迈步入内,目光扫过满屋嫔妃,“今日倒巧,你们都在这儿。” 宜修笑得端庄大方,“惠贵人有孕,臣妾身为后宫之主,理当多关怀体贴,恪尽皇后职责。” 众妃附和:“臣妾等亦追随皇后。” 雍正走到沈眉庄身前,亲自将她扶起,扶着她坐下,“起来吧起来吧,怎么样,今日觉得如何?” 沈眉庄面色红润,气色极佳,“臣妾觉得很好,多谢皇上。” 华妃翻了个白眼,似是看不惯沈眉庄,主动邀约道:“皇上用过膳了吗?臣妾宫中来了位新厨子,做的一手江南好菜。” 雍正摆手,“才在碧桐书院用过晚膳,改日吧。” 聂慎儿无意听华妃与甄嬛拌嘴,这些争风吃醋的戏码在她看来实在无趣,说来道去也不过是争那点微不足道的宠爱罢了。 众妃将雍正团团围在中间,她没刻意往里进,就站在门口,留神注意殿外的动静。 徐进良端着绿头牌托盘走到门口,犹豫地看向苏培盛:“苏公公,所有娘娘小主都在这儿,您说我这是进还是不进?” 苏培盛的声音很轻:“你进去就是,皇上该操心的事,哪轮得到你来为难。” 徐进良这才躬身入内:“皇上,是时候该翻牌子了。” 聂慎儿却知道徐进良进不进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所有妃嫔齐聚,雍正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根本没得选,沈眉庄有孕不便侍奉,华妃与甄嬛又刚吵了一嘴,为着平衡,他只能去宜修那里。 果然,雍正看都没看托盘一眼,“不必翻了,朕去皇后那儿。” 宜修脸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是。” 雍正起身,众妃纷纷给他让出道来,三三两两地跟在他与宜修身后。 聂慎儿随着人群往外走,在这当口,一个小宫女鬼鬼祟祟地穿过前庭,躲到了假山后头。 雍正注意到了,蹙眉望去,“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三名御前侍卫迅速冲过去,将那小宫女揪了出来。 小宫女惊慌失措:“别抓我,别抓我,我是伺候惠贵人的!” 一直不作声的曹琴默突然提高了声音:“这不是惠贵人宫里的茯苓吗?怎么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聂慎儿在人群中找到曹琴默,两人目光相接,曹琴默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茯苓慌乱地将手中包袱往身后藏,苏培盛上前抢夺,“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想偷了小主的东西夹带私逃?” 沈眉庄闻声从殿内快步走出,只觉丢人极了,脸色难看,“好个没出息的奴才,赶快给我拖出去!” 雍正安抚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何必动气。” 茯苓跪地哭喊:“小主,小主救我啊!” 沈眉庄强压怒火:“你做出这样的事,叫我怎么容你,下去下去!” 曹琴默提着灯笼走近,捡起茯苓吓得丢到了地上的包袱:“等等!这,这是什么?” 她佯装惊骇,将手中带血的衣裤明晃晃扔到地上,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齐妃惊呼:“血!怎么有血啊?” 华妃冷笑:“难不成有人谋财害命?” 雍正垂眸看着地上的衣裤,神色难辨,“这事蹊跷,哪有偷东西不偷值钱的东西,专拿些裤子裙子,且是污秽之物。” 宜修瞬息便明白这局是怎么回事,听众人七嘴八舌,说不到点子上,直接一针见血道:“这些是惠贵人的东西吗?怎么会沾上血了?” 欣常在经历过小产,不由想到,“莫不是惠贵人见红了?” 沈眉庄急忙否认:“没有啊!” 华妃趁机进言,发出信号,“皇上,这丫头古怪得很,臣妾愚见,不如拖去慎刑司,好好查问一番。” 沈眉庄气得发抖:“手爪子这样不干净,赶快给我拖出去拷打!” 茯苓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含泪,一脸决绝道:“小主,奴婢替你毁灭证据,可你却狠心弃奴婢于死地,奴婢何必再忠心于小主!” 她膝行至雍正跟前,重重磕头,“皇上,事到如今,奴婢再也不敢欺瞒皇上了。 小主她其实根本没有身孕,这些衣服也不是奴婢偷窃的,是小主前两天信期到了,弄污了衣裤,让奴婢去丢弃的。这些衣裤就是铁证啊!” 沈眉庄如遭雷击,身形一晃,险些晕倒,指着茯苓道:“皇上,她、她污蔑臣妾!” 雍正面色阴沉:“惠贵人受惊,去请太医来。” 苏培盛应声:“嗻。” 沈眉庄刚要开口请苏培盛去请刘畚,聂慎儿一把拉住她,抢先道:“苏公公,还请你去请太医院的院判章太医,千金一科的圣手江诚太医,若是卫太医在的话,也一并请来。” 苏培盛看向雍正,雍正点头:“去吧。” 苏培盛退下去太医院传太医,雍正带着众妃回到闲月阁内等候,甄嬛紧张地陪在沈眉庄身边,不停地安慰她。 聂慎儿捡起地上带血的衣物,轻捻布料,又仔细查看血迹颜色,心下有了计较。 不多时,苏培盛领着章弥、江诚和卫临入内。 章弥先为沈眉庄诊脉,脸色骤变。江诚接着诊脉,同样面露难色。 雍正神色不耐,宜修便替他询问道:“章太医,究竟是怎么个情形?莫非惊动了胎气?” 章弥跪地,额头冒汗:“皇上、皇后恕罪,惠贵人她没有胎象啊!” 沈眉庄怒不可遏:“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了胎象!” 江诚再次仔细地诊了诊,随后跪下:“启禀皇上,小主并无身孕。不知是哪位太医诊治,说小主有孕的?” 他一让开,卫临立即接手诊脉。 江诚继续道:“依臣之见,小主应该在前几日就来过月信,只是月信不调,有晚至迹象,是服药所致。 数月前惠贵人曾找臣要过一张推迟月信的方子,说是月信不调,不易得孕,臣虽觉不妥,可小主口口声声说是为龙裔着想,臣只好给了小主方子。” 沈眉庄惊得站了起来,跪地叩首,泪如雨下,“皇上,臣妾是私下问江太医要过一张方子,但是此方是有助于怀孕,而并非推迟月信啊!臣妾实在冤枉啊!” 雍正冷声道:“方子在哪儿?白纸黑字一看即可分明。” 沈眉庄赶忙吩咐:“采月,去拿。” 采月一阵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小主,没有啊。” 华妃嗤笑一声,开口给沈眉庄定了罪,“我看是有人蓄意假孕争宠吧?” 情急之下,甄嬛要去帮忙寻找,雍正却挥手制止,“别找了。苏培盛,去给朕把刘畚找来,他要是敢延误,立刻绑了!” 苏培盛回禀:“皇上,奴才刚才去请太医的时候顺道去找了刘太医,可刘太医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了。” 雍正怒极反笑,他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好一个人去楼空!沈贵人,他是你的同乡啊,还是你举荐他为你保胎的。 朕一向看重你稳重,不想你是如此的不堪,以假孕争宠,真是叫朕失望至极。” 沈眉庄泪流满面,哭成一个泪人,她已明白自己陷入了旁人的圈套,可证据不足,百口莫辩,“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冤枉......” 聂慎儿冷眼旁观这场闹剧,见沈眉庄瘫倒在地,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觉得时机已到。 她上前一步跪下,声音清亮,“皇上,臣妾发觉此事疑点重重,还请皇上容禀。” 曹琴默知道她不好对付,怕她坏事,打断道:“有江太医和茯苓作证,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疑点?昭贵人可不要因为和惠贵人交好,就在这里信口开河!” 华妃从旁帮腔,旧事重提,意有所指:“是啊皇上,昭贵人昔日还曾舍命救过惠贵人,保不齐今日之事,她本就是知情的呢!” 第81章 还好有曹琴默,细作小分队变计 雍正已厌烦至极,不想再听,理了理龙袍下摆。 甄嬛心底燃起一丝希望,跪在沈眉庄身边,求情道:“皇上,臣妾与姐姐一同长大,姐姐是何为人臣妾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陵容发现疑点,还请皇上念在姐姐素日悉心侍奉的份上,听陵容一言吧。” 宜修只是不想后宫有她不喜欢的孩子降生,所以才配合了这一局,但她也不想华妃太得意,便跟着劝道:“皇上,昭贵人一向懂事,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不如听听昭贵人怎么说,再做决定也不迟。” 雍正冷冷盯着聂慎儿,道:“好,你说,若是说不出什么来,与惠贵人同罪。” 聂慎儿成竹在胸,从容不迫地拿出她拾起来的带血衣裤,道:“请皇上过目。” 曹琴默心道糟糕,她原本仗着外头天黑,这些又是污秽之物,断定了不会有人细看。 而且事发突然,出事的还是沈眉庄,情急之下,哪怕聪明如甄嬛,也没能及时发现破绽,可偏偏出了聂慎儿这个意外。 她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华妃求救。 华妃狠狠剜了她一眼,指责她办事不力,拿起帕子捂着鼻子后退半步,“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拿这脏东西来给皇上看!来人,还不给本宫拿下去烧了!” 周宁海一瘸一拐地上前,伸手就要夺过聂慎儿手中的衣裤。 苏培盛眼疾手快,横臂一拦,皮笑肉不笑地道:“皇上还没发话呢,周公公可别不懂事,坏了规矩。” 雍正抬手示意周宁海退下,对聂慎儿道:“你,继续说。” 聂慎儿不慌不忙地陈述起来,三言两语道出破绽,“是,皇上。臣妾方才仔细查看过,茯苓与江太医皆说惠姐姐是前几日来的月信。 可衣物上的血迹鲜红,分明是不久前才沾染上的,且这衣料下乘,绝不可能是惠姐姐会用的贴身衣料。” 雍正听她嗓音和婉、条理清晰地叙述,怒火渐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苏培盛,去把茯苓带上来。” 苏培盛应声,出去叫了一名侍卫将茯苓押到闲月阁中跪下。 宜修居高临下地看着茯苓,目光温和,却隐含威压,“茯苓,你好好地回答皇上与本宫,这些衣裤当真是惠贵人的吗?” 茯苓硬着头皮道:“回皇上,回皇后娘娘,千真万确。” 甄嬛扬声质问:“那你又如何解释,血迹鲜红,布料下乘之事?” 茯苓慌了起来,眼神闪烁,强行找理由试图圆谎,“这……这是小主知道事情隐蔽,特意拿的下人的衣服,届时被查出来也可说是奴婢来了月信。至于血迹……血迹鲜红是因为小主今日信期才走!” 卫临一直在等这一刻,即刻跪下,声音铿锵有力,“皇上,茯苓所言不实。微臣方才的诊断与江太医不同,以为自己医术低微,不敢妄言。 但依臣的诊断,惠贵人别说是前几日了,从上个月乃至今日都根本没有来过月信,惠贵人并非滑脉是真,但月余信期未至也是真。” 雍正眸色冷沉,“章弥,再诊。” 章弥颤颤巍巍地跪下,给失了魂般静静流泪的沈眉庄诊脉,“回皇上,微臣虽不擅长千金科,但女子是否有月信还是能诊出的。惠贵人的确月信久不至,没有来过月信的迹象。” 雍正目光如刀,直刺江诚,“江诚,你竟敢欺君!” 江诚冷汗直流,慌忙伏地,“皇上恕罪,兴许……兴许是微臣手误。” 聂慎儿语气讥诮,故作恼恨道:“江太医方才信誓旦旦的样子,可不像是手误。请皇上明察,惠姐姐定是被这起子小人联合起来蒙骗了,绝非蓄意假孕争宠。” 甄嬛眼眶微红,字字情真意切,“皇上,眉姐姐还年轻,又并未失宠,孩子一定会有的,何必用这种手段?请皇上明鉴,还眉姐姐清白。” 曹琴默见事态发展对己方越来越不利,做出一副很为聂慎儿和甄嬛着想的样子,忧心忡忡地叹息一声,“昭贵人和莞贵人这样言之凿凿,无非是因为你们相信惠贵人的人品。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说不定惠贵人就是想借假孕封嫔,之后再找机会说小产了,既升了位分,又能再得皇上垂怜。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可怕的算计,你们俩可不要被她骗了去。” 甄嬛被这话气得不轻,怒视曹琴默:“你!” 雍正却在这时开了口:“贵人沈氏,言行无状,着褫夺封号,幽禁闲月阁,不得朕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江诚、茯苓,押入慎刑司,务必给朕问出实话来。” 苏培盛躬身道:“请皇上示下,那刘畚……” “追捕刘畚,要活的。” 说完,雍正便大步出了闲月阁,不愿再听任何争执。 聂慎儿松了口气,她没料到甄嬛在雍正心中的分量那样重,真怕雍正因着她提供的疑点和甄嬛的求情轻易放过沈眉庄。 还好还好,还好曹琴默及时补了一记。雍正定然是觉得,若沈眉庄真有如此心机,只怕甄嬛也被蒙在鼓里,便借机将沈眉庄关起来,不让二人再有所接触。 至于封号,本就是因为有孕才上的,既然没有孩子,收回去也不算什么大事。 回到韶景轩,聂慎儿揉了揉眉心,对宝鹃和菊青道:“时候不早了,陪着我折腾了这半宿,你们俩回去睡吧,今晚留宝鹊守夜就是。” 两人退下后,聂慎儿问宝鹊:“小顺子可回来了?” 宝鹊摇了摇头,“还没呢小主,看来他这回病得属实不轻。” 聂慎儿心里咯噔一下。 小顺子那头……该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深宫档案局:华妃派了杀手去杀刘畚,小顺子不会出事了吧?】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眉姐姐没被贬为答应,而且这事相当于没有明确定罪,只要茯苓、江诚、刘畚都把实话吐出来,就能立马解了眉姐姐的困局。】 【双厨狂怒:有点好奇,不知道慎儿打算从沈自山身上捞点什么好处?】 天幕左侧,夜明坛边,月色如练。 窦漪房拢了拢衣袖,故意抬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清楚听见,“雪鸢,仪式既已结束,我们便回重华殿去吧。” 莫雪鸢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期冀,恳求道:“美人,今日是团圆节,奴婢能否向您求个恩典?奴婢今晚想和妹妹一起过节。” 窦漪房微微侧首,唇角含笑,温婉地点头应允,“好,你去吧。” 她转身独自往回走,莫雪鸢福身一礼,走到不远处,朝站在薄姬净室外的安陵容招了招手。 两人默契地往宫道旁的僻静处走去,假装交头接耳一番,而后偷偷离去。 玉锦瑟从树后探出半边身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低声自语道:“好啊,你们果然有秘密!看我不揭穿了你们,好向代王和太后娘娘邀功!” 她攥紧拳头,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安陵容和莫雪鸢佯作不知,一路行至禁宫附近,却发现本该守卫森严的宫门此刻竟空无一人。 莫雪鸢脚步一顿,警觉地环视四周,“周亚夫在附近,这里有埋伏,不过人数没有祭坛那里多。” 安陵容绷紧后背,轻声回道:“代王真是小心,竟还留了一出声东击西在这里等着我们。” 莫雪鸢神色凝重,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了周亚夫的方位,“一会儿我去引走周亚夫,你和美人千万要小心。” 安陵容抚过袖中藏着的药粉和银针,眼底一片狠厉,“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姐姐的。” 第82章 陵容学猫叫,漪房会青宁 安陵容扬手洒出一把迷烟,烟雾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住两人,莫雪鸢趁机闪身离去。 “什么人!”周亚夫厉喝一声,从暗处冲出,却只看到一片朦胧烟雾,隐约间似有一道黑影掠过,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烟雾散去,禁宫的门敞开一道狭小的缝隙,安陵容和莫雪鸢的身影已然不见。 玉锦瑟躲在暗处,急得直跺脚:“人呢?难道都进去了?”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抵不住立功和得宠的欲望,快步走向禁宫大门,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安陵容静静立在死角处,屏息凝神。 玉锦瑟刚一踏入,迎面便是一把迷药撒来,她猝不及防,吸入后开始头晕目眩,接着后颈一阵刺痛,安陵容一针精准地扎在她的昏睡穴上。 “你……”玉锦瑟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安陵容从门后阴影处走出,冷冷地看着昏迷不醒的玉锦瑟,“蠢货。” 她迅速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迷魂香,用火折子在禁宫廊下、门口各处点燃。 不一会儿,殿内外各处稀稀拉拉地传来“扑通”“扑通”的倒地声,那些埋伏在暗处的守卫纷纷被迷晕。 安陵容确认安全后,将剩余的迷魂香和火折子塞到玉锦瑟身上,朝外学了两声猫叫。 很快,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树丛里走出,正是换了一身宫人服饰的窦漪房。 她用湿帕子掩着口鼻走进禁宫,将另一张湿帕子递给安陵容,“慎儿,你还好吧?晕不晕?” 安陵容接过帕子,掩住口鼻,“我没事,姐姐,我们赶紧进去。” 两人合力将昏迷的玉锦瑟扶起,挡在身前,一路深入禁宫。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埋伏,她们径直走向里间,只见房间正中央竖着一个木架,而青宁王后正被数道铁链锁住手脚,牢牢绑在上面。 窦漪房眼眸睁大,快步上前,“娘娘!” 青宁缓缓抬头,看清来人后,十分诧异,“窦漪房?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窦漪房镇定道:“娘娘放心,外面的人都已经安置妥当了。” 安陵容将玉锦瑟扔到地上,时间紧迫,她直接开门见山:“我们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人。娘娘是不是已经暴露了?可有消息需要传回长安?我们可以帮你。” 青宁闻言,却古怪地笑了一下,“太后娘娘?呵,我恐怕再也不能为太后娘娘尽职尽忠了。” 窦漪房蹙起眉头,“我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偶尔露面,也都有人跟着,可是为什么长安那边,还能收到你的讯息呢?” 安陵容猜测着,急声道:“是代王和薄太后逼迫你传的假消息吗?你放心,我们有办法把真实的情报传达给太后娘娘,你只要把你查到的事情告诉我们就好。” 青宁摇了摇头,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他没有逼我,我是自愿的。” 她傲然道:“我是建章宫里最好的细作,你们以为绑住了我的手脚,我就不能够传递讯息了吗?” 青宁忽然张开嘴,发出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片刻后,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落,稳稳停在她的肩头。 窦漪房被她这一手惊到,更加疑惑不解,“你会鸟语?那你怎么不跟太后娘娘说,让她派人来救你呢?” 青宁眼神柔和下来,语带痴意:“因为我压根就不想让她知道代王的情况。” 安陵容难以置信:“为什么?你有把柄在代王手上吗?” 青宁的目光渐渐迷离,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用一种近乎陶醉的语气说道:“当我第一次看到代王的时候,我就被他的眼神吸引了。 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深邃,那么的温柔,所以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我要保护他,我要一生一世地保护他,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安陵容听得目瞪口呆,实在忍不住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半晌才挤出一句:“轻易就背弃主子,算什么最好的细作?” 青宁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一个痴狂的笑容:“太后娘娘训练细作,只是把我当成她的武器,可是她不知道,最强大的武器,就是爱情。” 安陵容被她的疯魔震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拉着窦漪房的手后退几步,“姐姐,我们还是赶快走吧,她已经叛变了,难保她不会出卖我们。” 青宁看着窦漪房,出奇地温柔,“你不需要有顾虑,我不会伤害你的,因为我知道,代王他喜欢你,我怎么会去伤害他喜欢的人呢?” 窦漪房神色不变,冷静道:“代王喜欢的不是我,是美色。” 青宁固执地反驳,笃定道:“不,他喜欢的人就是你。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但从他的眼神里面,我看得出来,他喜欢的人就是你。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停留在你身上的眼神,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眼中浮现出虔诚的光芒,“窦漪房,请你用眼睛去看,请你用心去看……代王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他值得任何一个女人去托付终生,值得任何一个女人去爱。” 窦漪房沉默不语,还未来得及开口,外头突地响起一道尖锐的信号声。 “咻——!” 安陵容脸色一变,拉住窦漪房:“姐姐,我们快走!一定是周亚夫回来发现守卫都昏迷了,向代王那边发了信号!” 青宁神色一凛,迅速道:“来不及了,你们会被发现的。” 她指向床榻下方,语气急促:“床下面有我挖的密道,你们从那里走。” 窦漪房一怔:“那你呢?” 青宁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猛然运起内力,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她身上的铁链竟被生生震断! 她活动了下手腕,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玉锦瑟,目光坚定地看向窦漪房,唇角勾起决绝的笑:“这个世界上,能够困住我的只有爱情。代王我交给你了,我送你一条命,帮我好好照顾代王……拜托了。” 说罢,她拖着玉锦瑟大步往外走去。 禁宫外,追了个空的周亚夫意识到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仓促赶回,迎面撞上青宁。 青宁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掌直击周亚夫胸口! 周亚夫自信对掌,却不想青宁内力深厚,他竟被震得连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 青宁不再恋战,拽着玉锦瑟径直往夜明坛的方向奔去。 远远的,她看见了带兵赶来的刘恒和薄姬。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薄姬根本没想到青宁居然会武功,怕她逃了,立即下令:“放箭!” 弓箭手们得令,数十支箭羽朝青宁和玉锦瑟的方向激射而去。 “青宁!”刘恒急唤了一声,想要过去,却被薄姬按住。 火光映照下,青宁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绝。 她避也不避,只远远地望着刘恒,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抹释然的笑意,轰然倒地。 乌鸦盘旋着飞落在她身上,她嘴唇无声翕动,向吕后发出最后一条“代国无事”的消息。 【云陵cp粉:我想骂她恋爱脑的,可是眼睛为什么栓栓的呜呜呜……】 【大汉使者:周亚夫都不是青宁的一合之敌,她真的好可惜啊。】 第83章 恋爱脑转移,小顺子归来 士兵们举着火把上前查验,青宁王后心口中箭,早已气绝。 玉锦瑟被流矢射穿咽喉,双目圆睁,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这般轻易送了性命。 为首的侍卫单膝跪地禀报:“太后娘娘,代王殿下,细作已伏诛。” 薄姬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恒儿,你回去写封告罪书,就说王后青宁忽染重病,暴毙身亡,望太后娘娘降罪。” 刘恒怔怔地望着青宁苍白的面容,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是,母后。” 薄姬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广袖一挥,转身对众将士道:“撤!” 士兵们整齐列队,跟随薄姬离去,只留下刘恒一人站在青宁的尸体旁。 夜风拂过,吹散了血腥气,刘恒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闪过,一缕乌发飘落掌心。 他蹲下身,将发丝放入青宁的手中,一滴泪从脸上划过。 刘恒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空得发疼,此刻,他迫切地想要见到窦漪房。 他收到信号出来抓细作时,就已听夜明坛附近的宫人说了,窦美人在仪式结束后就回了重华殿。 他命人妥善安置青宁和玉锦瑟的尸身,便大步朝重华殿走去。 重华殿内,窦漪房伏在案前,手持刀笔,正专注地在竹简上刻写着一卷团圆节祈福祝祷的祭文。 外界的腥风血雨没有沾染她分毫,烛光下,她的侧脸格外静美。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刘恒颓丧地走了进来,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 窦漪房闻声回头,见是他,放下刀笔起身,“殿下,您怎么过来了?天还没亮呢,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净室里祝祷吗?” 刘恒踉跄着跪坐在地,窦漪房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起他,“殿下!” 刘恒却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漪房,抱紧我……抱紧我。” 窦漪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双手环住他的背,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殿下?” 刘恒闭着眼睛,将脸埋在她的肩头,闷声道:“我觉得好冷……我觉得好像失去了一件东西。” 安陵容从门口探出头来,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比划出小人逃跑的手势,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窦漪房差点被她逗笑,嗔了她一眼,又迅速收敛神色,轻轻拍着刘恒的背,耐心地问:“殿下失去了什么东西呀?” 刘恒默然良久,终是袒露出他的脆弱,“是真诚……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漪房,从此刻起,我把我的心都交给你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我要完完整整地去爱一个人,完完整整地过我的人生,哪怕结果是不好,我也要去试试。” 安陵容悄无声息地替两人关好门,回到偏殿,不管刘恒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至少眼下这一关已经过了。 莫雪鸢正坐在案边擦拭匕首,见她回来,抬头问道:“怎么样了?” 安陵容走到她身旁坐下,低声道:“青宁叛变了,但是带着玉锦瑟帮我和姐姐引开了周亚夫,我们从她床下的密道中逃出,密道出口在花园假山的一处石窟里。” 莫雪鸢听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安陵容听出莫雪鸢隐有唏嘘之意,不屑地讥讽道:“一辈子都为了别人而活,绝不可能有好下场。 吕后要她当刀,代王要她当盾,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对她来说,也算求仁得仁了。” 莫雪鸢手中动作一顿,垂眸看着自己不知杀过多少人的双手,她同样是在建章宫长大的细作,前半生甚至直至今日,都是为了吕后的任务而活。 她声音干涩地问道:“那你觉得,人应该怎么样才算好好活着?” 安陵容神情坚韧,斩钉截铁,“人贵自强,自然是要为自己而活,谁都不应该越过自己去。” 见她这般义正辞严,莫雪鸢不由好奇,“那美人呢?美人在你心里也只排在第二位吗?” 安陵容表情一滞,似乎被问住了。 她抿了抿唇,忽然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哎呀,我和姐姐刚进密道的时候,似乎听见青宁打了周亚夫一掌,周亚夫好像受了不轻的伤。” 莫雪鸢握着匕首的手一紧,却冷着脸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安陵容施施然走向里间,“没什么,我要洗漱休息了。” 等安陵容洗漱完换上寝衣,外间已没了莫雪鸢的踪影。 她笑着摇摇头,掀开被子躺下,想起在密道中窦漪房对她说的话。 当时她问:“姐姐,你对青宁的话怎么看?你相信她说的吗?” 窦漪房紧握着她的手,走在前头,“我不是她,也不会轻易被她说动,我有自己的判断。” 她停下脚步,在黑暗的密道中凝视安陵容的眼睛,“慎儿,无论是谁,在我心里都不会比你更重要。” “代王有王位,有封国,有他的母后,还有别的姬妾。就算没有我,他也依旧是代王。” 窦漪房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可我知道,你只有我。” 安陵容蜷缩在被窝里,唇角不自觉扬起,她从前不敢奢望的,求而不得的,如今竟真真切切握在手中。 她唇边挂着甜甜的笑意,安稳地闭上了眼睛。梦中,她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自己,而是被珍视、被偏爱的妹妹。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小鸟偷笑的样子好可爱!在姐姐心里她最重要!】 【真相帝:青宁的悲剧在于她把人生价值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从吕后到代王,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大汉甜饼铺:雪鸢连夜翻窗去找周亚夫了是吧?口是心非的女人哈哈哈!】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宝鹊在外间的软榻上睡得正熟,聂慎儿躺在床上,却殊无睡意。得不到刘畚被控制住的消息,她始终不得安枕。 窗棂忽地被轻叩了两下,声音极轻,却足以让本就辗转反侧的聂慎儿警觉。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小顺子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探了过来,“小主,奴才回来了。” 第84章 小顺子顺东西,甄嬛忧心如焚 聂慎儿见他眉眼间掩不住的喜色,便知事情成了,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了几分,低声问道:“怎么耽搁了这样久?” 小顺子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旁人被惊动,才凑近窗缝,小声道:“奴才怕他们办事不尽心,自个儿出去了一趟。” 聂慎儿轻挑眉梢,“出去?你怎么出去的?” 小顺子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得意地晃了晃,“小主您看,这是前几日奴才去师父那儿请安的时候,他落在桌上的,奴才顺手就给它拿来了。 小主,有了这个,奴才以后替您办事可就方便多了。” 聂慎儿看着腰牌上烫金的“御前行走”四字,心下了然,叮嘱道:“收好了,别叫人瞧见。” 苏培盛可不是什么马虎大意的人,这腰牌……怕是故意留给小顺子的。 明着给,不合规矩,可若是“弄丢”了,只要小顺子不露出破绽,便无人知晓。 而若是小顺子被发现了,苏培盛也能将责任全推到他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是个老狐狸。 小顺子连连点头,“小主放心,奴才知道这腰牌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对了,小主,这个给您。” 聂慎儿接过银票,借着月光略略一数,竟有足足五千两之数,顿时惊诧莫名,“从哪儿来的?” 小顺子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应该是刘畚背后的主子赏他的封口费。”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过除了封口费,他主子还赏了他一刀。” 聂慎儿眸光一凝:“他死了?” 小顺子挠了挠头,“没呢,那家伙命大,打晕了杀手跑了,奴才怕还有埋伏,跟了一阵才带着人把他给按下了,现在关在宅子里,听候小主发落。” 聂慎儿将手中的银票递还给他,“拿着。” 小顺子很是惶恐,忙不迭地摆手拒绝,“小主,奴才不用这些,这也太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抬眼,目光在聂慎儿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脸颊上流连,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您要是想赏奴才……让奴才多看您几眼也就够了。” 聂慎儿拿银票拍了下他的帽子,力道不轻不重,“出息!” 小顺子捂着帽子,笑得傻乎乎的。 聂慎儿收回手,语气认真起来:“这样大的面额,我怎么在宫里花用?还嫌不够招眼的吗? 你找个合适的时间拿出去,拆换成银两拿些回来,多的就存在钱庄,也可让他们在外头多招募些好手,留待后用。刘畚一定要看好了,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小顺子这才安心接下银票,仔细收进贴身暗袋,正色道:“是,是,奴才明白了。” 聂慎儿又多交代了一句,“别忘了还得孝敬你师父一些,好了,去睡觉吧。” 小顺子依依不舍地应道:“奴才省得。” 聂慎儿回眸扫了一眼案上,还有几盘点心未动,便端起一碟子芸豆卷递给他,“要是饿得睡不着,就垫垫肚子。” 小顺子一下子情绪高涨,容光焕发,“谢小主赏!” 他一手端着芸豆卷,一手小心翼翼地替聂慎儿合上窗户,临走前还不忘在窗边道了声“小主也早些歇息”。 聂慎儿回到床上躺下,锦被还残留着余温,既抓到了刘畚,又白得了那么多银子,她心情舒畅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御前行走小太监:小顺子收收你的笑吧,我真怕你被人发现咯!】 【眉庄护卫队:这下好了,刘畚被逮住了,什么时候放眉姐姐出来就看慎儿的了。】 【银子爱好者:五千两!华妃是真有钱啊,我也想要五千两!】 翌日清早,聂慎儿刚起身不久,正坐在桌前用早膳,青瓷碗里的碧粳粥冒着热气,配着几样清爽小菜。 她刚夹起一筷子胭脂鹅脯,就听见菊青在外头行礼道:“莞贵人吉祥。”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扬声道:“菊青,快请莞姐姐进来。” 菊青引着甄嬛入内后,便福身退下,细心地掩上了门。 甄嬛眼下微微泛青,显然是一夜未曾安眠。 聂慎儿拉着她到桌边坐下,示意宝鹊添副碗筷,亲手盛了碗热粥推到甄嬛面前,“莞姐姐这样早来,定是没用早膳了,快来坐下一起吃。” 甄嬛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忧色,“眉姐姐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哪里吃得下?陵容,我想来请你一同去面见皇上,给眉姐姐求情。” 聂慎儿轻轻叹了口气,“莞姐姐真是关心则乱,皇上满心盼望的孩子成了一场空,这会儿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沈姐姐的事了。 我们若是真因此求见,反而惹皇上厌烦,让背后暗害沈姐姐之人得意。” 甄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眶微红,越说越急,“我又如何不知?可宫里多的是拜高踩低的奴才,指不定怎么糟践眉姐姐,眉姐姐心气高,我怕她一时想不开……” 聂慎儿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将筷子塞进她手里,“莞姐姐放宽心,你先吃点东西。 待会儿我们去求见敬嫔娘娘,沈姐姐在宫里时就多受她照拂,只要能请她从旁打点照顾一二,沈姐姐的处境便能好上许多了。” 甄嬛怔了怔,眼中的焦灼渐渐褪去,闪出一丝清明,“陵容,你说得对,我是急昏了头。 要是我们真的上赶着去找皇上求情,只怕不光救不了眉姐姐,皇上一怒之下,你我也讨不了好。为今之计,也只能请敬嫔娘娘照顾好眉姐姐,再慢慢筹谋。” 聂慎儿见她听进去了,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莞姐姐别自己焦心,熬坏了身子,养足了精神才好继续替沈姐姐筹谋。” 甄嬛勉强笑了笑,夹起糕点咬了一小口,却仍是味同嚼蜡。 两人用完了早膳,便一同赶往敬嫔居住的杏花春馆。 到了宫门外,敬嫔的贴身宫女含珠迎了出来,福身行礼:“两位小主万福。” 聂慎儿温声问道:“敬嫔娘娘可在?” 含珠面露歉意,“回昭贵人,我们娘娘一早就去了闲月阁安慰沈贵人,现下不在宫里。” 第85章 甄嬛吐血,慎儿被疑 聂慎儿听闻敬嫔去了闲月阁,心下稍安,对甄嬛柔声道:“莞姐姐,这下你可放心了,敬嫔娘娘为人厚道,我们都还没来求她,她便已经去看望沈姐姐了。” 甄嬛刚要开口,忽地脸色一白,猛地攥住腹部的衣料,弓起身子痛苦地闷哼一声。 “莞姐姐!”聂慎儿一惊,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甄嬛唇边溢出一丝鲜红,血迹不停顺着唇角滑落,触目惊心。 聂慎儿惊疑不定,掏出帕子替甄嬛擦拭唇边的血迹,血迹却越擦越多,“菊青!快去请卫太医!” 含珠被这变故吓得不轻,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她看出甄嬛情况不好,但却不敢擅自把人放进杏花春馆,担心会连累到敬嫔,可又怕甄嬛真出了什么事,自己担待不起。 就在此时,敬嫔带着如意从闲月阁回来,瞧见甄嬛面色惨白地靠在聂慎儿肩头,当即快步上前,急声道:“含珠,赶紧扶莞贵人去偏殿!如意,快去通报皇后娘娘!” 流朱和含珠一左一右搀扶着甄嬛,聂慎儿紧跟其后,一行人进了杏花春馆的偏殿。 甄嬛被安置在床榻上,额上冷汗涔涔,死死揪着锦被,眼神涣散,嘴唇颤抖,似是想说什么,却疼得发不出声音。 敬嫔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聂慎儿,“昭贵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莞贵人怎会吐血?” 聂慎儿同样困惑,“敬嫔娘娘,嫔妾也不知缘由。嫔妾与莞姐姐原本是想来求您帮着照看沈姐姐一二的,不料她竟然腹痛吐血……”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苏培盛的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聂慎儿与敬嫔连忙回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大步踏入殿内,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旁人,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一把握住甄嬛的手,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焦急,“嬛嬛,嬛嬛,你可还好吗?” 甄嬛艰难地摇了摇头,嗓音虚弱:“皇上……臣妾肚子……好痛……” 雍正脸色阴沉,厉声喝道:“太医呢?太医何在!” 卫临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菊青,他刚要跪下行礼,雍正便不耐地摆手,“免礼,快给莞贵人诊治!” 卫临不敢耽搁,上前仔细查看甄嬛的面色,又搭上她的手腕诊脉,随即跪下道:“皇上,莞贵人是中了毒,此毒毒性甚烈,顷刻间便可要人性命。 好在莞贵人吃下的分量并不多,微臣先为莞贵人开一副方子吊住性命,但具体的解药还需确定莞贵人是吃了什么中的毒,才好开具药方。” 雍正催促道:“快写!” 卫临迅速写下药方,苏培盛接过来交到小厦子手中,“去煎药。” 雍正锐利地扫过殿内众人,冷声问道:“莞贵人的宫女何在?你们小主今日都用了什么?” 流朱忧心甄嬛的情况,眼圈通红,“回皇上,我们小主记挂沈贵人,一早什么都没吃就带着奴婢去韶景轩找昭贵人,昭贵人劝小主用了些吃食,但她与小主同吃的,应当没问题才对……旁的奴婢也不清楚……” 雍正目光一转,落在聂慎儿身上,眼底寒意凛然,语气冷厉:“莞贵人是在你宫里出的事?” 聂慎儿背脊一僵,却仍保持着镇定,如实答道:“回皇上,臣妾怕莞姐姐为沈姐姐熬坏了身子,是劝莞姐姐一起用了早膳。” 雍正眯了眯眼,对卫临道:“给昭贵人诊脉。” 卫临跪着转了个方向,道了一声“小主得罪了”,便执起聂慎儿的手腕诊脉。 片刻后,他回禀道:“皇上,昭贵人脉象正常,身体康健,并无中毒迹象。” 雍正脸色愈发阴沉,冷声下令:“苏培盛,着人去韶景轩,给朕查!” 苏培盛“嗻”了一声,走到殿外,吩咐了一队侍卫去韶景轩搜查。 聂慎儿努力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回想着早膳时的情形。 她与甄嬛同食同饮,若真有人下毒,为何只有甄嬛中毒,而她却安然无恙?是谁要刻意陷害她? 不,不对,还有一种可能……那毒只下在了甄嬛吃过的某样东西里。 她蓦地想起,早膳时她曾给甄嬛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而她因不喜红枣,并未食用。 聂慎儿抬眸,好叫雍正看清她并无半分心虚躲闪,“皇上,臣妾想起早膳时有一样点心,莞姐姐吃了一口,但臣妾因不喜而没有用过。” 恰在此时,搜查韶景轩的侍卫首领回来复命,身后跟着几个端着托盘的侍卫,托盘上赫然是聂慎儿早上用剩的膳食。 侍卫首领单膝跪地,“皇上,奴才带着人搜了韶景轩,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就把昭贵人的早膳带了回来。” 聂慎儿锁定其中一个碟子,指着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枣泥山药糕道:“皇上,就是这个。” 雍正眸色沉沉,“卫临,验。” 几名侍卫端着托盘走到卫临跟前,卫临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先查验了碧粳粥和其他几样小菜,银针均未变色。 随后,他将银针插入枣泥山药糕中,针尖刚没入内馅,银针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黑。 卫临神情凝重,“皇上,的确是这糕点有毒,且毒藏在内馅中,并不在表面,还请皇上容臣取些糕点下去研究,好研制解药。” 雍正颔首道:“准了,去吧。” 卫临掰了半块枣泥山药糕用油纸包好,提着药箱匆匆退下。 雍正盯着聂慎儿,问道:“这枣泥山药糕是从膳房拿的?” 聂慎儿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是,臣妾每日膳食都是差菊青从膳房拿的例菜。” 雍正与她对视一瞬,将手中的串珠重重在床沿一磕,“内馅有毒,必是在制作的时候就将毒掺了进去。 苏培盛,你端着这盘枣泥山药糕,去问问是谁做的,都有谁接触过。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使这种肮脏下作的手段毒害嫔妃!” 苏培盛躬身应“是”,端起那盘枣泥山药糕,退出杏花春馆,直奔膳房而去。 不多时,小厦子端着煎好的药回来,雍正亲自扶起甄嬛,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药汁苦涩,甄嬛眉心拧出两道深痕,却仍强撑着咽下。 待一碗药喝完,她的脸色稍稍好转,终于能顺利说出话来,虚弱地道:“皇上,臣妾没事…… 臣妾是一时兴起才会去韶景轩,可见那毒原本是旁人用来害陵容的……敬嫔娘娘也是好心让臣妾进来安置,还请皇上让她们起来吧。” 雍正神色稍缓,扶着甄嬛靠回床榻上,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聂慎儿和敬嫔,淡淡道:“起来吧。” 跪在聂慎儿身后的菊青怕自家小主跪久了腿软,御前失仪,立即搀扶着她起身。 然而,敬嫔却突然重重一叩首,“皇上,臣妾有罪!”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嬛嬛突然吐血吓死我了!还好卫临人精,一句“内馅有毒”立刻解了慎儿被四大爷疑心的困局。】 【双厨狂怒:嬛嬛也替慎儿说话,嬛嬛好!】 【宫斗十级选手:敬嫔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难道她知道什么内情?】 第86章 放生刘盈,吕雉下旨 天幕左侧,建章宫。 一只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殿内的架子上,发出几声嘶哑的鸣叫。 两名宫人将乌鸦传递的讯息记录下来,恭敬地呈给了吕雉。 吕雉展开布帛,眸光扫过,眉头越皱越紧,布帛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又是没什么事发生,又是风平浪静。 是哀家的细作出了问题,还是薄姬母子太狡猾了,连哀家的细作也探不出究竟来呢?” 殿内寂静无声,宫人们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莫离急步走入殿中,在阶前拜下,“太后娘娘,不好了,各位王爷得知皇上病了,都上了折子,要来京城探视。” 吕雉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宽大的玄色凤袍曳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先皇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藩王无诏,不得进京,怎么,他们想造反不成?还是想趁皇上病重来占便宜的? 告诉他们,想都别想!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谁要是看哀家的笑话,哀家就会把他变成笑话!” “是,奴婢马上去传达娘娘的意思。”莫离刚要退下,却被吕雉叫住,“等等。” 莫离停下脚步,“太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吕雉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眼底划过一抹深思,“去传吕禄,皇上在外面也玩得够久了,是时候该请他回来了。” 长安城郊,灞水悠悠,杨柳依依。 吕禄一身玄甲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当先而行,身后跟着两队精锐士兵,中间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 远处水边,刘盈正与一名身着浅粉色曲裾的女子并肩而立,两人正解开岸边系着的一叶小舟,似乎准备登船离去。 吕禄抬手一挥,下令道:“围起来。” 士兵们听令,如潮水般散开,将二人团团围住。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吕雉缓步走下,凤眸微抬,冷冷地看向刘盈。 刘盈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母后。” 吕雉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在哀家面前耍手段,你还嫩着呢,你是哀家的儿子,你的身形,你的脚步,你的一切,都瞒不过哀家。” 刘盈低声道:“那母后为何直到今日才来抓儿臣?” 吕雉上前一步,伸手想抚摸儿子的脸庞,手掌却在半空中停住,“盈儿,哀家知道你累了,想出来放松几天,哀家就故意装作没看见你的小动作。” 她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但如今你病了的消息遍传天下,各路诸侯王虎视眈眈,你必须跟哀家回去,承担你的责任了。” 刘盈沉默片刻,终是摇头,“母后,儿臣不想回去。” 吕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却没有发怒,也没有再劝,而是转变了策略,“盈儿,你还记得我们在项羽那里做人质的时候,母亲跟你说过什么?” 刘盈眸中泛起泪光,“儿臣记得,母亲说,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会用生命保护孩儿。” 吕雉轻叹一声,晓之以情,“这就是一个做母亲的心,这些年来先有戚夫人争宠,想让你父皇立如意为太子,现在又是薄姬母子虎视眈眈。 母亲老了,得不到你父皇的宠爱,母亲只能跪在大臣们的面前,苦苦地哀求他们,给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她摊开自己已清晰可见岁月痕迹的双手,“母亲年轻的时候,连只鸡都不敢杀,可是现在,为了你,这双手沾满了血腥,为了想让你高高兴兴的拥有天下。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透了母亲的心呐!” 刘盈眼眶彻底红了,哽咽道:“儿臣知道母亲是为儿臣好,可是母亲你有没有想过,儿臣究竟要什么,什么才能使儿臣获得真正的快乐。” 吕雉眸光一厉,理所当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还有比做天子,更让人快乐的吗?” 刘盈苦笑一声,满目怅然,“儿臣从来都没有觉得,做天子是快乐的,儿臣躺在龙榻之上,甚至会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儿臣想死,想离开皇宫,离开皇宫,我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吕雉踉跄后退一步,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她死死盯着儿子苍白的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盈儿,你可要想清楚,你离开了皇宫,就再也不是皇上了,以后若遇见风霜,就再也没有人替你遮风挡雨了。” 刘盈在吕雉身前跪下,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儿臣不孝,请母亲原谅。” 吕雉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轻了下来,隐约带着哭意,“吕禄,撤兵。” 刘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再叩首道:“儿臣谢母后成全。” 吕雉转身不再看他,强忍泪水,平静道:“你可以走,但聂慎儿必须留下。” 刘盈站起身,朝水边一直背对着众人的女子招了招手,“过来。” 女子来到刘盈身边,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吕雉听到陌生的女声,猛地回过头,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女子,竟笑出声来,欣慰道:“盈儿,你真是长进了,连哀家都骗了过去,这样哀家就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闯荡了,告诉哀家,她去哪儿了?” 刘盈坚定摇头,“母亲,儿臣答应过她,绝不泄露出她的行踪。” 吕雉冷笑,“你倒是重情重义,你可知她当初是想杀了你!” 刘盈面上闪过一丝痛色,“儿臣知道,儿臣都知道,但云汐已经死了,我必须保护好慎儿。” 吕雉再难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他的儿子,放弃了江山皇位,整个大汉天下,这样毫无担当,最后的担当却是为了保护一个女人。 “好,好得很。”她不再留恋,迈步离开,登上马车。 吕禄翻身上马,高声道:“回宫!” 刘盈长揖到地,颤抖地道:“儿子谢母亲成全。” 回到建章宫,吕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她召来莫离,语气冰冷,“去找聂慎儿和杜云汐进宫时的卷宗来,哀家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历史迷妹:刘盈应该是抑郁了吧,吕后还是放他离开了,他不想做皇帝,我支持吕后登基!】 【真相帝:刘盈居然这么讲义气,还特意找了个和陵容身形相仿的女子假扮她,瞒过了吕后。】 【云陵cp粉:害怕了,吕后要是知道陵容去了代国会不会对她和漪房做什么啊。】 代国,孔雀台。 薄姬高坐上首,看向下方跪坐着的四名家人子,训话道:“距离王后因病去世,玉夫人大义殉葬也有几日了,哀家已经处理好了她们的后事,让她们能够放心的去。 王后过世以后,这六宫的事务暂由哀家代理,宫里什么事都讲究个规矩,你们都放机灵点,别出什么差错,免得受罚,知道吗?” 窦漪房、周子冉、墨玉、姜姒四人齐声应答,额头贴地:“诺。” 安陵容从殿外走进,恭声禀报道:“太后娘娘,汉宫的太后娘娘有旨,代王请您带领各位美人前去接旨。” 第87章 传旨之人吕禄,陵容危! 薄姬拢在袖中的手攥紧,算算日子,刘恒的告罪书送到长安不过两三日,吕后的旨意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压下惊悸,面上依旧端庄肃穆,缓缓起身,“走,跟哀家去接旨。” 乾坤殿内,吕禄立于高阶之上,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布帛,扫视殿内众人,扬声道:“太后有旨!” 刘恒与薄姬跪在最前方,他低垂着头,恭敬地道:“儿臣刘恒,率家眷、文武大臣接旨,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薄姬与身后四名家人子及文武百官齐齐叩首,齐声道:“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吕禄展开布帛,朗声宣读:“哀家惊闻代国青宁王后噩耗,深感可惜,赐代王刘恒饼饵一盒,代王家眷首饰一匣,万望恒儿与家人分甘同味,早日振作,勿沉湎于哀伤。” 刘恒双手接过圣旨,俯身再拜,“臣刘恒领旨,谢太后娘娘。” 墨玉跪在窦漪房身侧,听闻旨意,吓得身子一颤,差点没跪住。 窦漪房侧眸看她,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墨玉脸色煞白,慌得不行,“千里迢迢而来,就赐一盒饼饵,一匣首饰,这太不合常理了……饼里一定有毒!首饰说不定只是个捎带的由头,太后娘娘这是要赐死我们啊!怎么办,怎么办……” 刘恒将墨玉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一沉,可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起身走到吕禄身旁,吕禄掀开盒盖,里头整齐码着几块酥黄糕点。 刘恒伸手便要去拿盒中的饼饵,语气轻松,“太后娘娘赐的饼饵,本王先尝尝。” 薄姬疾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饼饵,“我们母子一向是母慈子孝,娘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路是这样,这饼也应该是这样,娘先吃!” 刘恒眉头一皱,阻拦道:“母亲这话不对,这饼应该是孩儿先吃,孩儿吃过了觉得好吃,再献给母亲。要是这饼不好吃的话……” 薄姬佯作训斥,声音却隐隐发颤,“不好吃也得吃!这是太后娘娘赐的,拒绝不了。” 殿门外,安陵容静静伫立,殿门关着,她虽看不见殿内情形,却将吕禄宣读旨意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 吕禄见过她。 在建章宫侍奉吕后时,吕禄曾多次出入宫中,若被他认出自己,他必定会告知吕后……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欲悄然退去,忽听殿内传来窦漪房清亮的声音:“臣妾来自长安,许久未尝到宫中的饼饵,既然太后和代王这么谦让,那臣妾就斗胆先尝了。” 安陵容蓦地心尖发紧,理智告诉她,吕后若真要赐死薄姬与刘恒,绝不可能会派侄儿吕禄亲自前来,随便遣个内监传旨即可。 可即便如此,饼饵中若有其他古怪……窦漪房怎能如此冒失! 她咬紧下唇,强自按捺住冲进去的冲动,告诉自己再等等,等确认窦漪房无碍后就立即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殿内却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安陵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殿门,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便听刘恒一声厉喝:“大胆窦美人,竟敢如此越矩!来人呐,把她拉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关进杂役房!” 墨玉与姜姒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子冉则是担忧地望向刘恒与薄姬。 安陵容浑身一僵,怎么回事?刘恒在发什么疯? 两名内监推开殿门,架着窦漪房退下。 窦漪房神色平静,甚至在与安陵容视线相触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吕禄一拱手,客客气气地道:“殿下,旨意既已传到,我还要向太后娘娘复命,先告辞了。” 刘恒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他咧嘴一笑,故作轻浮地凑上前道:“本王送送吕大人,上次咱们还没玩够呢!” 薄姬愠怒,怒斥一声:“恒儿!大殿之上,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刘恒讪讪收了笑容,老老实实站回薄姬身后。 吕禄想起上回被刘恒缠着饮酒作乐的窘境,连连摆手,“代王留步,不必送了。” 他大步走到殿外,四处张望,却一无所获。 奇怪,他方才明明瞧见了从前姑母宫里那个名为聂慎儿的宫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难道是他眼花了? 吕禄心中暗忖,姑母正四处寻聂慎儿,若他能将人带回去,必是大功一件,姑母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他略一沉吟,转身又折回殿中。 刘恒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见吕禄去而复返,顿时警铃大作,脸上却仍挂着懒散的笑意,“吕大人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吕禄煞有介事地道:“我忽然想起太后娘娘交代了,说我上次来去匆匆,未能替她好好感受代国的风土人情,此番不必急着回去,叫我多住一段时日再走。代王殿下不会不欢迎吧?” 刘恒大笑,哥俩好似的一把搂住他的肩,亲热道:“欢迎欢迎!本王今晚就摆宴,好好为吕大人接风洗尘!” 吕禄遭不住他的热情,赶忙推辞,“宴会就不必了。” 刘恒不由分说,揽着他往外走,挤眉弄眼道:“吕大人何必跟本王客气?本王天天被母后管束着,可是闷了很久了,有你在这儿,母后也说不了什么,本王才能好好地玩一场啊!” 吕禄被他半拖半拽地带走,待两人走远,安陵容才从宫道拐角处转出。 遭了,吕禄怕是已经认出她了。 她必须得尽快想出办法,要么让吕禄赶紧离开,要么……让他永远闭嘴。 【历史迷妹:吕禄眼神有这么毒吗?小鸟就露个影子他都认出来了?】 【云陵cp粉:小鸟肯定给刘恒记小本本上了,居然敢罚她姐姐!】 【大汉甜饼铺:刘恒演纨绔演得我笑死,薄姬骂他的时候他那个怂样哈哈哈!】 【双厨狂怒:吕禄不走,陵容的处境就危险了,刘恒还得继续装疯卖傻,太难了。】 第88章 慎儿敬嫔打配合,华妃大发雷霆 天幕右侧,杏花春馆内。 雍正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敬嫔,“敬嫔,你何罪之有?” 敬嫔头伏得更低了,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臣妾今早去看了沈贵人,请皇上降罪。” 雍正似是有些无语,“这事朕是知道的,否则那些侍卫怎么肯放你进去?她本是你宫里的人,自然需要你看顾着点,起来吧。” “谢皇上。”敬嫔谢过恩,却仍旧跪着不动,继续道,“臣妾去陪沈贵人用早膳时,多留了个心眼,拿银簪验了验毒。 谁曾想菜中竟然有毒,沈贵人伤心害怕,在闲月阁中泣不成声,还请皇上为她做主。” 雍正眸光一沉,握着串珠的手骤然收紧,“沈贵人的菜中也有毒?” 聂慎儿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地轻“啊”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惊诧,“皇上,臣妾依稀记得,枣泥山药糕本是沈姐姐最爱的糕点。” 敬嫔点头,语气沉重:“是啊,皇上不曾降沈贵人的位分,可她的份例却被削减得厉害。臣妾去时,只看见桌上摆着一碟子青菜和一碗白粥,那青菜里还有毒。” 聂慎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若不是膳房拜高踩低,这碟子枣泥山药糕只怕也是要送去给沈姐姐的。 沈姐姐要是因此毒发身亡,便成了畏罪自杀,那假孕之事,岂不就成了无头公案?” 雍正眸色骤冷,“后宫中竟有人如此处心积虑要陷沈贵人于死地,当真是乌烟瘴气!” 甄嬛倚在床榻上,闻言抚了抚胸口,轻声道:“臣妾此刻倒是有些庆幸,这枣泥山药糕是臣妾吃了,没害了眉姐姐。” 雍正怒意稍缓,转头看向甄嬛,脸色柔和了几分,“说什么傻话。” 恰在此时,卫临端着配好的解毒药走进来,聂慎儿递给他一个眼神,卫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走到床边跪下,“皇上,药煎好了。” 雍正接过药碗,亲自喂甄嬛服下。 甄嬛饮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扶着床沿吐出一口黑血。 卫临再次上前诊脉,“皇上,莞贵人体内的毒素已除,只是此番中毒伤了元气,还需好生将养,暂时不宜挪动。” 雍正颔首,对敬嫔道:“起来吧,莞贵人暂且住在你这里,你要好生照顾她。” 含珠扶着敬嫔起身,敬嫔福身道:“皇上放心,臣妾定会好好照顾莞贵人的。” 雍正拍了拍甄嬛身上盖着的锦被,“你好好休息,朕还有事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甄嬛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眼中盈满感激,“皇上不必为臣妾挂心,正事要紧。” 雍正起身,聂慎儿和敬嫔同时行礼:“恭送皇上。” 雍正走到聂慎儿身前,脚步微顿,“你,跟朕来。” “是,皇上。”聂慎儿应声,转身对菊青吩咐了一句,“你留在这里照顾莞姐姐。” 雍正当先出了殿门,聂慎儿紧随其后,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便只安静地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姿态恭谨。 雍正一路带着她进了勤政殿,走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 聂慎儿站在殿中,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这是她第二次踏入勤政殿,也是她离朝政最近的一次。 雍正翻开一本奏折,执起朱笔批阅。 聂慎儿福至心灵,走到砚台旁,倒了几滴水,拿起墨条轻轻研磨。 殿内一时静谧,唯有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半晌,雍正搁下朱笔,抬眸看她,“朕今日不该疑心你,你与莞贵人情同姐妹,朕是看在眼里的。” 聂慎儿手上动作不停,弯了弯眼睛,浑不在意地替他开脱道:“皇上只是一时心急,想要查清真相,并没有疑心臣妾。” 雍正凝视着她认真的侧脸,忽地笑了,“你很聪慧,若是沈贵人能有你半分机敏,也不至于此。” 聂慎儿心头一跳,雍正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他早就知道沈眉庄是遭人陷害的。 她坦然道:“臣妾是有恃无恐,莞姐姐之事与臣妾无关,臣妾要助皇上查出真凶,自然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沈姐姐心性单纯,昨夜许是一时吓住了,皇上肯信她是清白的就好。” 想着那些毒计接二连三地往沈眉庄身上招呼,雍正不由冷哼一声,“事已至此,由不得朕不信了。” 聂慎儿满脸惭愧之色,“不能替皇上分忧,是臣妾的过错。” 雍正笑着摇头,“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你留在这里陪朕,就是在替朕分忧了。” 殿外隐约传来动静,小厦子躬身进来,跪下道:“皇上,曹贵人带着温宜公主求见。” 雍正神色冷淡,“天气这样热,让她带着公主回去好生待着,莫要让公主晒着,中了暑气。” 小厦子应道:“嗻。” 聂慎儿佯作不解,“皇上不是一向最疼爱温宜,怎么不让曹姐姐进来?有小孩子的欢声笑语陪在身边,皇上也能松快些许。” 雍正还在为上次抓周宴上的事耿耿于怀,“温宜年幼无知,不能为朕解忧,若是吵闹起来,反倒徒增心烦。” 小厦子退下没多久,又匆匆折返:“皇上,华妃娘娘求见。” 聂慎儿识趣地放下墨条,退后两步,作势要告退。 雍正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侧,对小厦子道:“去回了华妃吧。” 小厦子暗自咋舌,心想师父不愧是师父,眼光果然毒辣,他原先还不懂师父为什么押宝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昭贵人,没想到昭贵人竟能让皇上拒绝华妃,实在不简单。 他应了一声,退到殿外,对华妃赔笑道:“华妃娘娘,奴才跟您说了,昭贵人在里头陪着皇上呢,皇上这会儿不得空见您。” 华妃艳丽的眉眼间闪过阴鸷之色,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冷冷道:“颂芝,我们走。” 颂芝替她撑开伞,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现在该怎么办?皇上不肯见娘娘,只怕是曹贵人出的主意不成,连累到娘娘了。” 华妃回到清凉殿,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都是她出的馊主意!本宫让她想办法堵上江诚和茯苓的嘴,她倒好,说什么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毒死沈眉庄,皇上要查,就说是江慎为兄弟报仇,推他出去顶罪。 可现在呢,沈眉庄没死,饼让甄嬛吃了,要是甄嬛死了也好啊,没得让一个小小的安陵容都越了本宫去,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颂芝连忙劝道:“娘娘别生气,凤体要紧,奴婢这就去传曹贵人来。” 华妃冷笑,“还传她有什么用?下毒的事随便指个人顶了就是,就说是和沈眉庄有私怨。本宫现在最重要的是挽回皇上,好不容易才重得皇上欢心,断不能再被奸人所害。” 颂芝眼珠一转,低声道:“皇上一向待娘娘好,这次都是曹贵人的错。不过皇上还是顾念着温宜公主的,方才小厦子还说,皇上特意关照了温宜公主几句,怕公主中了暑气呢。” 华妃似被点醒,“温宜……是啊,皇上一向喜欢温宜。” 她重新恢复仪态万千的模样,懒洋洋地扶了扶鬓角,“颂芝,你现在就去曹琴默那里,把温宜给本宫抱回来。” 【真相帝:四大爷这是明摆着准备培养慎儿了啊,本来他就是想扶持眉姐姐对抗华妃的,结果发现眉姐姐完全靠不住,放弃了。】 【宫斗吃瓜群众:没法和你们形容,我刚刚看见慎儿在看到奏折的时候眼馋了一瞬哈哈哈哈!】 【深宫档案局:慎儿:你的宠爱没兴趣,你的奏折我喜欢。】 第89章 慎儿和雍正打哑谜,薄姬灵机一动 勤政殿内,雍正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折子撂在御案上,搁下朱笔,抬掌覆在额头上舒了口气。 聂慎儿端起案上的青瓷茶壶,素手轻抬,茶水自壶口倾泻而下,落入杯中,水声清越。 她双手捧起茶盏,奉至雍正面前,柔声道:“皇上累了一下午了,喝杯茶润润喉吧。” 雍正揭开茶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茶汤澄澈,香气清冽。他一口饮尽,喉间微涩,回味却甘甜,不由赞道:“你斟茶的手艺不错。” 聂慎儿眸中漾起浅浅笑意,语气谦逊:“是皇上这里的茶叶好。” 雍正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偏殿走,聂慎儿顺从地跟着,被他按坐在软榻上。 雍正在她身旁坐下,似笑非笑道:“茶叶再好也是死物,需要人为才能激发出全部的香气。” 聂慎儿眼睫轻颤了一下,他是在以茶喻人,意指后宫中近来的是非皆是有人刻意而为。 她狡黠一笑,“臣妾受教了,还好臣妾泡的茶合皇上的胃口。” 雍正凝视着她,眼底幽深如潭,试探道:“若是旁人心性不定,太过急躁,泡出来的茶酸苦难饮,昭卿觉得该如何是好?” 终于上正题了,聂慎儿精神一振,从容应对,“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既然难饮,皇上不喝就是了。” 雍正似是不满意她模棱两可的回答,继续追问:“倘若朕不得不喝呢?” 聂慎儿眼波流转,卖了个关子:“那皇上也不必委屈自己,就派个会泡茶的人去教教那人,怎么才能泡出令人满意的茶来。那人要是能听得进去,自然皆大欢喜,要是听不进去……” 她故意顿住,不再往下说。 雍正被她这副打着算盘的小模样逗得心头发痒,饶有兴趣地问道:“听不进去如何?” 聂慎儿主动靠进他怀里,仰起脸,一双小鹿般的眼睛俏生生地望向他,声音甜软:“那皇上只喝臣妾泡的茶就好了。” 雍正龙颜大悦,朗笑出声,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指尖在她发间的流苏穗子上轻轻一拨,笑道:“朕的昭卿啊,真是调皮。” 苏培盛满头大汗地打了帘子进来,一抬眼,见两人抱在一块,姿态亲昵,登时一惊,慌忙低下头,惶恐道:“奴才有罪。” 他以往也是这么直接进来禀报消息的,旁的娘娘小主们都恪守礼节,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勤政殿里,就跟皇上抱在一块儿的事,他真是头一回遇见。 昭贵人当真不拘小节,下回皇上再传昭贵人伴驾,他还是得再谨慎些。 聂慎儿佯作羞涩,把脸埋进雍正胸膛,身子缩了缩。 雍正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看向苏培盛,问道:“给沈贵人投毒之事查出来了?” 苏培盛恭声道:“是,皇上。枣泥山药糕出自一个名为莲心的宫女之手,那盘青菜也有膳房中的其他人见到莲心偷偷摸摸地打开食盒看过。奴才审问了莲心,她说是曾被沈贵人训斥过,所以怀恨在心。” 一个膳房的小宫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得到烈性毒药? 雍正何尝不知这莲心是被推出来顶罪的,但他希望此事到此为止,再追查下去也无益,徒生事端。 他淡淡道:“按规矩办吧。另外,膳房归内务府管辖,这事黄规全也有责任,给朕革了他的职。” 苏培盛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待苏培盛退下后,雍正低头看向怀中的聂慎儿,语气温和:“这下,你和莞贵人便可放心了。” 聂慎儿感动不已,似乎对他满心依赖,“臣妾谢夫君做主。” 【我在现场我是茶:华妃找替死鬼的速度真快啊!】 【宫斗十级学者:庶出夫妻笑死我了,一个说华妃死灰复燃,另一个说华妃茶味酸苦,打哑谜这一块俩人真挺配。】 天幕左侧,安陵容跟随薄姬回到孔雀台,颇有些心事重重。 薄姬于主位坐下,唤道:“穗女,去,传玉莲进宫。” 侍立一旁的穗女立刻上前,恭顺应道:“诺,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欲行,裙裾微动。 然而薄姬却忽然想起吕禄上回已经见过玉莲了,恒儿演的是纨绔子,好像不应该总是专宠一人,万一因此露了破绽,被吕禄怀疑,反倒得不偿失。 她抬手制止道:“算了,不必了,你退下吧。” 穗女一头雾水,但她深知太后心思难测,不敢多问,只得压下疑惑,再次躬身应“诺”后退出了大殿。 薄姬刚想让安陵容也一并退下,目光落在她美艳到带着些许攻击力的脸上,那一双翦水秋瞳即便低敛也自带风情。 她忽然一顿,有了新的主意,放缓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商量的口吻道:“慎儿啊,哀家想请你帮哀家一个忙。” 安陵容姿态谦卑,“太后娘娘折煞奴婢了,您只管吩咐,奴婢莫有不从。” 薄姬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招了招手,语气更亲和了些,“好,你很懂事。来,附耳过来,哀家告诉你。” 安陵容依言上前,在薄姬身旁的软垫上跪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薄姬凑近她耳边说了几句。 安陵容瞳孔地震,薄姬竟要她代替原本要被召见的玉莲,去侍宴吕禄! 可薄姬金口已开,字字句句皆是旨意,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答应道:“奴婢遵旨,奴婢这就下去准备。” 薄姬欣慰地笑了笑,“去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安陵容再次行礼,退出了孔雀台,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心乱如麻。 她勉强稳住心神,脚步凌乱地往杂役房赶去。 刚进到阴暗狭小的房间里,扑鼻而来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刺得她鼻尖发酸。 安陵容顿时有些止步不前,窦漪房刚受过刑,她还拿自己的事来打搅她,岂不是太不懂事,太自私了? 她犹豫着准备趁无人注意悄然离开,自己想办法。 屋内却传来了窦漪房略显沙哑却依旧温柔的声音:“慎儿,是你来了吗?怎么不进来?站在外面做什么?” 莫雪鸢放下手中的药瓶,替窦漪房盖上被子,起身一把掀开布帘,安陵容一时间无所遁形,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第90章 直击代国燃冬现场 窦漪房看出她脸色不对,忍着臀背传来的痛意,从榻上爬起来,“慎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姐姐说?” 安陵容忙过去扶住她,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她的伤处,“姐姐别动!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窦漪房顺势靠在她怀里,安慰道:“没事,姐姐不疼,三十大板而已,以前更多的都挨过呢。” 安陵容心疼不已,想起她受刑的原因,一股无名火窜起,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规矩,愤愤道:“代王他也太过分了,姐姐你替他试了不知有没有毒的饼饵,救了他和太后,他竟然这么对你!真不是个东西!” 她话音还未落,刘恒毫无预兆地掀开布帘走了进来,“本王也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安陵容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了莫雪鸢一眼,眼神控诉,刘恒来了怎么都不提醒一声。 莫雪鸢接收到她的目光,耸了耸肩,她觉得安陵容骂的没错,就该让刘恒听着,反正现在他理亏,不可能会发怒。 窦漪房挣扎着直起身子,“殿下,慎儿她就是小孩子心性,替臣妾打抱不平,随口一说而已,请您千万不要生她的气。” 刘恒眼中含着心疼与愧疚,在窦漪房另一侧坐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说的没错,本王又怎么会生气。” 他叹了口气,手指拂过窦漪房汗湿的鬓角,“这些人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回头本王定要重重惩处。” 窦漪房倚在他肩头,虚弱地笑了笑,劝解道:“殿下不生气就好,臣妾不怪他们,若是他们不下手重些,这出戏就演不下去了。” 刘恒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冲动?” 窦漪房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情真意切地道:“我以为那饼里有毒,假如我先吃了,殿下和太后就有机会反抗了。” 刘恒被深深触动,“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窦漪房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在刘恒的心尖,“我只怕失去你。” 短短几个字,重逾千斤。 刘恒臂弯收紧,将她更小心地圈在怀里,承诺道:“你不会失去我的。漪房,我永远是属于你的。” 窦漪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她半闭上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般的脆弱,“这句话真好听……殿下,可以再说一次吗?” 刘恒心软得一塌糊涂,蹭了蹭她的发顶,“我永远都属于你。漪房,只是那位汉宫使者还没走,所以我不得不做做样子惩罚你,要不然汉宫那边,就很难交代了,你明白吗?” 窦漪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臣妾明白的。” 刘恒满是怜惜,“苦了你了。” 窦漪房柔得像水,“不苦,只要殿下平安,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刘恒郑重其事地道:“你放心,漪房,我永远不会负你。” 安陵容想逃又逃不了,就只能近距离看着窦漪房和刘恒你侬我侬,深情互诉,如坐针毡。 没想到姐姐平日里跟刘恒是这样相处的,说起这些情话来真是得心应手。 刘恒他配听吗? 正当她神游天外,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之时,窦漪房藏在被子下的手,却悄悄伸了过来,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勾住了她的手指。 安陵容心中一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在这时,刘恒再次开口,打破了这暧昧温馨的气氛,“对了,漪房,为了应付吕禄,本王还要跟你借慎儿一用。” 窦漪房正和安陵容在袖子里勾勾缠缠着嬉戏,闻言手上力道一重,捏紧了安陵容的手指,搪塞道:“殿下,慎儿她只是个小女孩,莽撞又胆小,帮不上您什么的。” 刘恒无奈一笑,夹杂着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这个忙啊,还非慎儿不可,换了旁人,我怕你知道了,心里会不舒服,会吃醋。” 说着,他看向窦漪房身旁的安陵容,问道:“慎儿,母后都跟你说了吧?” 安陵容知道躲不过去了,憋红了眼眶,猛地抬起头,眼泪将落未落,哀求道:“是,殿下……可是殿下能不能换个人选,奴婢实在害怕。” 刘恒以为她是误会自己要假戏真做,保证道:“你放心,一切只是演戏做给吕禄看。本王心里只有漪房一人,绝不会对你做什么逾越之事,本王还要请你帮漪房看着本王,好证明本王的清白呢。” 安陵容见刘恒心意已决,摆明了就得让她上,可她又不能见到吕禄,焦急万分,松开窦漪房的手,端正跪好,对着刘恒行了一个大礼,“殿下,实不相瞒,那吕禄是个色欲熏心的贼人! 他仗着自己是吕太后的亲侄儿,在长安城经常当街调戏良家女子,奴婢昔日还在长安时,有一次上街买菜不幸遇见过他,也曾被他调戏过,还险些被他强抢了去,奴婢害怕他认出奴婢,不依不饶,万一他向您讨要奴婢,岂不是……” 刘恒信以为真,怒道:“竟有此事?那吕禄竟如此人面兽心,这般行径,与禽兽何异!慎儿,你放心,本王会尊重你的意愿,绝不会将你给他。” 窦漪房当然知道这话是安陵容编的,明显是不想与吕禄有正面接触,她很快想明白其中关键,吕禄很可能认识慎儿。 她得设法帮帮她的慎儿,便道:“殿下,我们如今不宜与汉宫的使者有冲突,臣妾有个法子,不如让慎儿化个扮丑的妆容,再戴上面纱随您出席,这样那使者应该就认不出慎儿了。” 刘恒眉头舒展,“好,就这么办,漪房,还是你贴心。” 窦漪房微微一笑,将跪在一旁的安陵容拉起来,握住她的手给予安慰,“臣妾还不都是为了殿下和慎儿。” 刘恒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覆在了窦漪房的手背上,和安陵容的手一上一下将她夹在中间,由衷感叹,“本王能遇见你,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安陵容看着三人交叠的手,感觉怪怪的,又感觉心里暖暖的,就这么坦然接受了,细声细气地道:“谢谢姐姐,谢谢……姐夫。” 窦漪房笑着嗔她,“你这丫头,乱叫什么,殿下也是能这般随便称呼的吗?” 刘恒却高兴的不行,“无妨!漪房,慎儿这样叫咱们,就像一家人一样,本王听着很是欢喜。” 【大汉甜饼铺:们代国王宫有自己的燃冬,不敢想象雪鸢在旁边看着心情有多复杂。】 【云陵cp粉:三个人手叠在一起了喂!窦漪房的手是连接点吗?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你切记,本期最忌薄姬灵机一动,让陵容夹在吕禄和刘恒中间演,真是天才般的想法。】 【双厨狂怒:哈哈哈哈小鸟可以吗,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可不容易,对慎儿来说是送分题,小鸟的话能行吗?上辈子一共也没见过几个男的。】 第91章 匿名信到济州,曹琴默哀哭 天幕右侧,济州协领府。 管家沈伯拿着一封书信,步履匆匆,过了二道垂花拱门进了后院,穿过抄手游廊,行至正房门前,略整了整衣冠,才令门口的丫鬟去通传。 沈眉庄的母亲王氏正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听丫鬟禀报沈伯求见,颔首道:“让他进来。” 沈伯躬身入内,将一封书信呈上,“夫人,京中来的信件。” 王氏接过,用小银刀裁开了封口,展信阅读,不过寥寥数行,脸上的从容顷刻间消失殆尽。 她难以置信地将那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地查看,却没有找到署名和落款,“这是谁送来的?” 沈伯回忆道:“回夫人,是个小厮装扮的男子,他将信交给老奴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只说务必请夫人亲启。” 王氏强自镇定下来,折好信纸,“老爷回来了吗?” 沈伯忙答:“回来了,老爷现下在书房处理公务。” “好,回来了就好。”王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将信纸塞入袖中,“沈伯,你先下去吧。记着,下回若再瞧见那送信人,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他过府一叙。” 她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去了府上的书房,一推开门,沈自山从案后抬起头,疑惑道:“夫人,你怎么来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王氏反手关好门,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从袖中掏出那张信纸,递到沈自山面前,声音难掩惊惶,“老爷,你快看看这个,这上面所说的事,不知是否属实?咱们可就眉儿一个女儿啊!” 妻子如此失态,必有大事发生,沈自山迅速浏览起来,越是看下去,脸色越是沉凝。 王氏见丈夫沉默,心急如焚,语速极快地说道:“眉儿的心性你我都清楚,她怎么可能做得出假孕争宠的事,定是遭人陷害! 可皇上发落了她,该如何是好?眉儿如今在宫里不知是怎样的情形,叫我这个做娘的如何能安心啊!” 沈自山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神情严肃,“夫人莫急,此事真假未知,为夫这就给泰山他老人家去信一封,问问情况。” 王氏连连摇头,泪水滚落下来,“爹爹年事已高,且只是国子监的祭酒,说是清贵,可终究不是天子近臣,哪里能打听得到宫里的消息? 依妾身看,老爷倒不如给甄远道甄大人去信询问,莞贵人她自幼与眉儿交好,情同姐妹,又身在后宫之中,对眉儿的情况定然再清楚不过。” 沈自山豁然开朗,立刻展开一张空白宣纸,落笔如飞,“夫人言之有理,为夫即刻就写!” 信中言辞恳切谨慎,只道听闻宫中似有变故,牵挂女儿,万望甄兄念在两家情谊及女儿们的手足之情上,设法探听一二实情,沈家感激不尽云云。 信件被加急送出济州,然而山高路远,这封信到达京城甄远道手上时,已是又过了数日。 圆明园行宫内,甄嬛的身体渐渐好转,华妃借着温宜邀宠,雍正每日雷打不动地召聂慎儿去勤政殿伴驾,傍晚去杏花春馆看望甄嬛,晚上有时宿在韶景轩,有时宿在清凉殿,后宫之中一时风平浪静,暂时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平衡。 今日,天气异常闷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飞檐翘角,一丝风也无,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清凉殿外的一处僻静廊下,温宜公主的乳母趁着四下无人,忧心忡忡地将曹琴默悄悄引到角落,“贵人有所不知啊,皇上来时,华妃娘娘便对公主千好万好,抱着哄着,一副慈母心肠。 可一旦皇上不在,娘娘便对公主淡淡的,有时甚至不耐烦。奴婢们身为乳母,饮食中皆不能放盐,才能出好奶水,可华妃不放在心上,其他人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曹琴默听着,脸色一点点白起来。 乳母越说越是心焦,“奴婢奶水不好,公主又吃不习惯,夜里总是啼哭,可华妃娘娘竟将安神药喂给公主,公主小小的年纪就吃这些药,只怕是伤身呐。” 曹琴默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眼眶中噙满泪水,声音哽咽:“我又能怎么办呢?每次我去,她都不常让我见公主,凡事多问上两句便生气,说我不放心她,此事若不是你来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乳母又急又怕,哀求道:“还请贵人多想想办法,早点接公主回来吧。” 曹琴默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苦笑道:“我何尝不是千盼万盼,只是她就指望着温宜邀宠,怎么肯放手。硬抢不得,求情更是无用……” 乳母也知道其中艰难,只得叹息一声,“奴婢会尽量照顾公主的,贵人暂且放宽心。” 曹琴默睁开眼,抓住乳母的手,竟是直接屈膝,就要给她行礼,“好,嬷嬷,你先回去吧,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温宜,拜托了。” 乳母忙侧身避开,双手扶住曹琴默,“使不得,贵人不必如此,公主玉雪可爱,奴婢心里也真心喜欢,贵人一定要快些接公主回宫才好。” 曹琴默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焦如焚,良久,才被音袖轻轻唤回神。 音袖很是担忧,低声劝道:“小主,您别太伤心了,您要是伤了身子,公主就更指望不上谁了。” 曹琴默眼神空洞,喃喃道:“指望不上……是啊,我能指望谁呢?” 音袖小心地搀扶着她往回走,途经韶景轩,眼睛忽然一亮,“小主,不如我们去请昭贵人帮忙想想办法。” 曹琴默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若是之前,我与她之间尚有转圜的余地,现在去找她,不是明摆着上门被羞辱吗?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或许……能从她身上找出一条破局之路来。” 【吃瓜不吐籽:怪不得眉姐姐那么有文化,四书五经都读过,原来她外祖父是国子监校长,那对慎儿来说很好用了。】 【甄学家005:温宜好可怜,但是感觉曹琴默没憋好事,慎儿这里插不进人,她肯定不会用木薯粉那招了。】 第92章 代国大戏台,有戏你就来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刘恒直接命人在乾坤殿的大殿上布置宫宴,还将吕禄的席位安排在了他身侧。 乾坤殿内,灯火通明,本该庄重的宫宴却乱哄哄的,毫无规矩可言。 此刻刘恒还未到,宫人们随意摆放着酒案,群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饮酒,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甚至有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拍案高歌,喧闹声几乎掀翻殿顶。 吕禄站在席间,眉头紧锁,只觉得浑身刺挠,对这种十分没规矩的混乱场面很不适应。 汉宫规矩森严,吕雉最重礼法,他哪见过这般散漫无度的宴席?君王未至而臣子先饮,更是闻所未闻。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踌躇间,一名代国大臣端着酒爵晃悠过来,醉醺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吕大人,您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吧,代王殿下指不定什么时候才来呢!” 吕禄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这……不合规矩吧?” 大臣满嘴的酒气喷在他脸上,“规矩?咱们代王最烦那些虚礼!上回设宴,殿下都快散席了才来,随便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您要是干站着等,岂不是白受累?” 吕禄急了,生怕刘恒今日干脆不来,那他岂不是白等一场?他忍不住问道:“代王当真如此随性?” 大臣摊了摊手,见怪不怪地道:“吕大人,您且放心,您是汉宫的使者,代王虽然荒唐,但一向敬重太后娘娘,不会不来的。” 正说着,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喧闹的大殿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着水碧色曲裾的女子提着裙裾小跑进来,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额间用脂粉精心掩盖,丝毫不见朱砂痣的痕迹。 安陵容做足了心里建设后,回头轻笑,嗓音如清泉般悦耳:“殿下,来抓我呀——” 刘恒紧随其后,撸着袖子大步追入殿中,脸上挂着夸张的猴急笑容,一把虚虚环住安陵容的腰,色眯眯地道:“哈哈,本王抓到你了,看你还往哪儿跑!” 刘恒的手臂看似搂得紧,却刻意保持着距离,并没有真的碰到她。 可即便如此,安陵容仍觉得浑身难受,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让她很不自在,本能地想要逃离。 还好,她吸了吸鼻子,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淡香,刘恒身上有一点姐姐的味道,让她安心了些。 刘恒演完了“捉美”的戏码,感觉殿中太过安静,状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众臣都在看自己,大手一挥道:“哎呀,你们玩你们的,看着本王和美人做什么?” 群臣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起身行礼都省了,继续推杯换盏,大殿内很快又恢复了菜市场般的热闹。 刘恒毫不在意,虚搂着安陵容大步走向上座,路过吕禄时,吕禄忙起身行礼:“拜见代王殿下,谢殿下款待。” 刘恒大方地摆了摆手,“吕大人客气了,快起来吧。” 吕禄重新在席位上跪坐好,刘恒也带着安陵容在他身旁的席位上一屁股坐下,嘴角勾起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充满暗示地道: “吕大人,不知代国的饭菜可还合你的口味?一个人饮宴想必寂寞,要不要本王给你找几个美人来?” 吕禄哪敢接这话茬,端起酒爵正色道:“不用了,殿下,饭菜很好,我敬您一杯。” 安陵容素手轻抬,从漆樽中舀出酒液,为刘恒盛满酒爵,嗓音努力掐得柔媚,“殿下,喝酒。” 刘恒笑得轻挑,“还是你懂事。” 他接过酒爵,冲吕禄扬了扬,仰头一饮而尽,吕禄亦举杯饮尽,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安陵容身上。 这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真容,眉眼陌生,他应当不认识才对,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女子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之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借着饮酒的间隙,目光如钩子般往安陵容面纱缝隙里钻。 刘恒身子一歪,恰好挡住吕禄的视线,嬉皮笑脸道:“吕大人怎么总盯着本王的美人看?莫非也心动了?” 吕禄尴尬地放下酒爵:“殿下误会了,只是觉得这位姑娘……有些眼熟。” 安陵容丝毫不慌,莫雪鸢的化妆功夫堪称鬼斧神工,莫说是仅有数面之缘的吕禄,便是她自己对镜自照,也觉镜中人陌生又妖娆。 刘恒哈哈大笑,“吕大人这话说的,美人嘛,不都长得差不多?” 吕禄眯了眯眼,试探道:“殿下,不知这位姑娘是?” 刘恒朝安陵容挤了挤眼睛,示意她配合,心里却在暗暗叫苦,他手臂虚抬着,不敢真碰到她,这会儿已经僵得发酸了。 安陵容夹起一筷子炙肉送到刘恒唇边,娇声道:“殿下,尝尝这个。” 刘恒借机调整了下坐姿,手掌撑在席子上,故作轻浮地笑道:“美人真是贴心。” 他张嘴咬下炙肉,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吕大人方才问什么来着?哦对,你问陵容是谁——” 他故意拉长声调,手指虚挑起安陵容的下巴,面上浮着沉迷酒色之气,炫耀道:“这是本王新得的美人,闺名陵容。陵容,还不给吕大人见礼?” 安陵容垂首,声音低柔:“见过吕大人。” 吕禄紧盯着她的面纱,似要把面纱盯出个洞来,拱手道:“姑娘客气了,不知我是否有幸,请姑娘饮一杯酒?” 喝酒,自然要掀开面纱。 安陵容身子一颤,求助般看向刘恒。 刘恒见吕禄如此行径,心中冷笑,对安陵容先前的说辞更是深信不疑,他这做姐夫的,哪有不替她出头的道理。 他当即抬手挡了挡,“陵容她不胜酒力,来,本王替她喝。” 吕禄碰了个软钉子,不好强求,只得又和刘恒对饮一杯,可席间仍频频偷瞄安陵容,试图从面纱的缝隙间窥探她的真容。 刘恒便变着法子挡他视线,一会儿给安陵容夹菜,一会儿又凑近她耳边低语,一副沉迷美色的模样,甚至还假装醉酒,往吕禄身上靠。 第93章 陵容和慎儿都在猛猛加料 安陵容看得想笑,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趁着两人周旋,她发现漆樽里的酒见底了,故作乖巧地借口起身:“殿下,酒没了,臣妾去添些来。” 刘恒点头,安陵容刚迈出一步,袖子却“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酒爵,酒水“哗啦”一下洒了刘恒一身。 “哎呀!”她惊呼一声,慌忙回身,作势要替刘恒擦拭。 吕禄眼中精光一闪,暗道机会来了,暗暗踩住安陵容的裙裾。 安陵容感受到阻力,顺势向后一跌,吕禄“好心”去扶,另一只手却趁机去掀她的面纱。 面纱扬起,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吕禄大失所望,面纱下的女子妆容精致,极其美艳,虽然轮廓有几分相似,却根本不是他记忆中聂慎儿的长相。 就在刘恒擦拭身上的酒渍,吕禄对着她的脸愣神之际,安陵容将早就捏在指尖的药粉撒进了吕禄的酒爵中。 她慌乱地戴好面纱,躲到刘恒身后,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怯怯道:“殿下,臣妾不是故意的……” 刘恒怕吕禄看出什么端倪,也顾不得再擦,拉着安陵容起身,故意露出色迷心窍的神情,暧昧不清地道:“陵容,你弄脏了本王的衣服,本王可要好好地惩罚你……” 安陵容低头绞着衣角,作害羞状,刘恒冲吕禄一拱手:“吕大人,本王就先失陪了。” 吕禄回过神来,“是,殿下慢走。” 刘恒半搂半抱地带着安陵容离开大殿,吕禄望着两人的背影,心头漫起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好像弄丢了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心不在焉地端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 【宫斗吃瓜群众:刘恒说有分寸他是真有啊!陵容:感动吗?刘恒:不敢动不敢动。】 【小鸟今天营业了吗:陵容一开始紧张得不行,后面演技越来越自然了,进步神速!】 【汉宫熬夜党:陵容给吕禄下了什么啊,不能是毒药吧,吕禄要是死在代国,吕雉出兵都不带犹豫的。】 天幕右侧,是夜,韶景轩。 外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憋了整整一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一改连日来的闷热,倒是难得的凉爽。 今日雍正歇在华妃那里,聂慎儿无需劳神伺候,反而没什么困意。 她只穿着一件素绸寝衣,松散着满头青丝,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支起下巴,静静听着屋檐下的惊雷与雨声。 今儿守夜的是宝鹃,她向来警醒,雷声又大,她本就睡得不沉,隐约听见里间有动静传出,便起身进来查看,见聂慎儿坐在窗边,轻声问道:“小主被雷声吵醒了吗?可要奴婢去点安神香?” 聂慎儿并未回头,声音平淡无波:“不必了,宝鹃,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宝鹃依言走上前,关心地问道:“小主可是近来日日去勤政殿伴驾,有些累着了?” 聂慎儿起了念头,打定主意今日要将她身边最后一个隐患彻底拔除,轻飘飘地道:“比起伴驾,更累的是还要时时刻刻防着身边的人。 怕哪一日宫里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饭菜里加了什么不该有的料,成了枉死的糊涂鬼,宝鹃,你明白吗?” 宝鹃身子抖了抖,紧张起来,跪下道:“小主,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聂慎儿倒了杯案上冷透了的茶,当着宝鹃的面,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包,将里头的药粉尽数倒进了茶里,“既然你说自己忠心,那就证明给我看,喝了。” 宝鹃看着那杯毒茶,只觉得十殿阎罗都在朝自己招手,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涌了出来,不住地磕头,“小主饶命,小主饶命!” 聂慎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为所动,语气里带着一点奇异的安抚意味,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雷雨交加,没人会听见你的哭声的。 等雨收风停,我会让人拿张草席子将你一卷,说你得了急病暴毙了,给你留个全尸,也不负你我这一年多来相识一场。” 宝鹃听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定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谋划许久了,说不定就是一直在等一个能掩盖动静的雷雨夜而已,也就是说,她早就发现自己那些小动作了。 她彻底没了侥幸心理,哭道:“小主,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以后一定对您忠心不二!” 聂慎儿恐吓道:“你跟皇后娘娘断了联系,她可是后宫之主,焉能放过你?” 宝鹃顿觉进是死,退也是死,绝望地求救道:“求小主救救奴婢!” 聂慎儿端起那杯加了东西的茶,递到她面前,“你背叛过我,让我如何信你,除非你将这杯茶喝了,证明你的忠心。” 看来今日是必死无疑了,宝鹃万念俱灰,心底陡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她狠狠心,颤抖着手接过那只冰凉的茶杯,闭上眼睛,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闭着眼睛等死。 然而,等了半晌,预想中的痛苦并未袭来,心脏依旧在跳动,呼吸也依旧顺畅。 她正茫然间,却听见头顶传来聂慎儿“噗嗤”一声轻笑。 宝鹃愣愣地睁开眼睛,聂慎儿倾身过来,将她扶起,拿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循循善诱,“只是放了些珍珠粉而已,瞧你哭的。 哭花了眼可就看不清局势了,你是我宫里的人,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人今日位高,有人今日势大,但来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宝鹃此刻哪里还有别的心思,死里逃生的巨大冲击让她只想牢牢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生机,抽抽噎噎地表忠心: “小主放心,奴婢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会再私下与景仁宫那边有任何接触,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老天爷倒是给面子,风雨交加的,这话落在地上半晌,也没再起一声惊雷。 聂慎儿却摇了摇头,“错了,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我们所有人都受她管辖,你自然也得听她的。” 宝鹃怔了怔,品出了话中的深意,“奴婢明白了,奴婢会一如既往地‘听从’皇后娘娘的吩咐,只是娘娘吩咐的每一件事,奴婢都会一字不落地先行回禀小主,请小主示下。” 聂慎儿露出一个算你识趣的满意表情,“这才对,去洗把脸睡吧。” “是!是!谢小主!谢小主!”宝鹃连连答应,这才感觉魂魄慢慢归位,手脚发软地退了出去。 待宝鹃出去,内室重归寂静,聂慎儿推开窗户透了口气,任由风雨刮进殿内。 就在这时,窗台下方的墙根阴影里,小顺子窸窸窣窣地冒了出来,扒着窗沿探头探脑,关切道:“小主,别淋着雨。” 第94章 小顺子的直球,吕禄梦魇 聂慎儿早有所料,并未被惊吓,靠在软榻上斜睨了他一眼,“你倒是躲在那儿听了半天墙角,一声不吭。” 小顺子脸上挂着些水珠,看上去被风雨吹打了有些时候,“奴才不是有意的,是刚打听到一桩有趣事,想着小主要是还没睡下,就来说给小主解闷儿。 谁知刚到窗外就听见小主您在里头办要紧事,奴才怕有不长眼的经过听见不该听的,就干脆蹲在这墙根底下给您守着风口了。” 这话约莫也就七分真,这小子就是爱找借口睡在她墙外头,聂慎儿随意道:“大半夜的,能有什么趣事?” 小顺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小主,是关于皇上的。皇上原本在清凉殿都已经歇下了,可不知怎么的,刚才忽然就起驾了,冒着这么大的雷雨,一路往杏花春馆去看望莞贵人,师父跟前跟后,差点没忙活死。” 聂慎儿“啧”了一声,“看来皇上待莞姐姐,确实不一般。” 这份“不一般”,在这种天气和时辰下,格外突出,也格外……扎某些人的眼。 小顺子眼巴巴地瞅着她,带着点依恋,小声嘟囔了一句:“小主,奴才也渴了。” 聂慎儿思绪一顿,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顺子指了指案上的茶壶,“奴才渴了,想讨杯茶喝。” 聂慎儿哭笑不得,“怎么?你也想尝尝那加了‘料’的冷茶?” 小顺子却只是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影,一双眼尾下垂的狗狗眼湿漉漉的,浑不在意地笑道:“奴才不知道什么加不加料,只知道那是小主您亲手倒的。” 【高举慎顺大旗:连夜改名了,小顺子是什么阴暗小狗啊啊啊!】 【甄学家003:四大爷又在自我感动了,苏培盛打工人实惨。】 天幕左侧,代宫馆舍。 吕禄躺在床榻之上,额际渗出细密汗珠,浸湿了散落的几缕黑发。 他晚宴时一不留神多饮了几杯,此刻酒力发散,却并未带来安眠,反而将他拖入一场光怪陆离、挣脱不得的幻梦之中。 梦境混沌,如雾如烟。 长安深宫的一隅,素帷白幡,灵堂冷寂。 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跪在人群之后,她手中握着一支竹笛,正放在唇边,费力地吹奏。 那根本算不得乐曲,只是一串断续、刺耳、毫无章法的噪音,打破了哀乐原本的节奏,在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吕禄被这聒噪的笛声惊扰,走到她面前。 女子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来。 吕禄努力想看清她的面容,眼前却如同蒙着一层厚重水汽,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清晰地撞入他心扉,含着一汪清泪,眼尾微红,眸光水润潋滟,盛满了惊惶无助。 她楚楚可怜,宛若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娇花,轻易便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怜惜。 女子仰视着他,声音带着颤:“大人,我想学音律,请大人教我,我想为大行皇帝演奏最后一曲。” 吕禄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不曾言语。 女子怯生生地伸出手指,拽住他宽大的袖袍一角拉了拉,“大人,妃嫔殉葬的制度你也知道,我是个将死之人,你难道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吕禄心口一窒,他深知这于礼不合,宫中岂容如此胡闹? 他想抽回袖子,想严词拒绝,可目光触及她清澈又哀伤的眼眸,所有拒绝的话语竟都堵在喉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画面如走马灯般急转,不再是阴森的灵堂,似是某处僻静的宫苑。 他每日悄然前来,悉心教导那女子吹笛。她天赋极高,一点即通,进步神速,不过短短数日,已能似模似样地奏出一段婉转曲调。 吕禄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惊艳:“夫人天分真是太好了,倘若善加练习的话,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赶上微臣了。” 女子眸中刚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她垂下眼睫,黯然神伤,“今生恐怕没有机会了,来世吧……来世我愿随侍在大人身侧,跟大人一起畅谈音律。” 吕禄不由为自己笨口拙舌,提了对方的伤心事而懊恼不已,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女子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敛衽一礼,“谢谢大人这几日努力教我。我还有一个愿望,大人能帮我实现吗?” 吕禄已视她为红尘难觅的知音,当即慨然应允:“什么愿望?你说。” 她向前微踏半步,仰起脸,那双美目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抱抱我……好吗?” 吕禄吓得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他始终谨记两人之间身份的鸿沟。 她是大行皇帝的未亡人,是即将殉葬的妃嫔,而自己是太皇太后嫡亲的侄儿,是臣子!岂能有如此悖礼妄为之举?! 他嘴唇翕动,拒绝的话已到嘴边。 可那女子却仿佛看穿他的犹豫,泪水无声滚落,声音哀婉欲绝,一字字敲打在他心上,“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好好活过。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没有人疼,没有人爱,像棵野草般长大。 后来被选进宫,好不容易被皇上看上,可他很快就病了,从来没有宠幸过我……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殉葬的人不够,硬要拿我充数呢?” 她哽咽着,抬手轻按自己心口,“我的一生就像一粒尘埃,飘落了,就算了……可是没有想到,我会遇见大人……我才知道我多么渴望能够多一点时间,多么渴望能活下去……” 这番剖白,字字血泪,凄楚绝望至极。 吕禄的心防被彻底击溃,理智告诉他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情感却如汹涌浪潮,淹没了所有顾虑。 他看着她泪眼婆娑、脆弱不堪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与怜爱充斥胸腔。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从身后环抱住了那具单薄颤抖的身体。 这一刻,他做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他要帮她逃过殉葬,他要娶她,为此,他不惜违逆姑母! 梦境的发展快得惊人。 计划出乎意料地顺利,他亲自为女子行刑,一具空棺被送入陵墓,而真正的她,则金蝉脱壳,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入府中。 一场偷天换日的假死计谋,竟真的瞒天过海。 新婚燕尔,红绡帐暖,日子如他憧憬的那般旖旎甜蜜,逍遥快活。 然而,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太尉之位空缺,原定的是他的哥哥吕产,可哪有男人对权势不动心呢? 尤其……在女子看似无意的温言软语、出谋划策之下,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悄然萌芽。 在她一步步精巧的算计与推动下,他竟真的成功挤下兄长,登上了太尉之位,手握兵符,权势滔天,炙手可热。 后来,吕禄又凭借权势与机缘,成为小皇帝的老师,周旋于刘、吕两家势力之间,看似风光无限,大有可为。 纸终究包不住火,女子的存在还是被吕雉发现了。 吕雉派人带走了她,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绣金线的红色曲裾,还是那么张扬艳丽,却伸着手哭求道:“大人,救我!救我啊——” 第95章 梦醒了无痕,吕禄夜奔而去 吕禄向来知道自己是什么脾性,说好听点是谦和,说白了就是懦弱,窝囊了大半辈子。 但这一回,他为了救女子出来,不惜一切代价,带兵包围了皇宫,救出女子后,威逼吕雉废帝另立。 姑母吕雉,终究是那个历经风雨、铁血铸就的大汉统治者,她假意应允,暗中布置。 他这点道行,在姑母眼中无异于孩童嬉闹,他输的一败涂地,与女子一同被投入阴冷潮湿的大狱。 偏偏这时候女子有孕了,她使苦肉计让姑母放了他出去,自己却又被吕雉关了起来。 吕禄每日坐在太尉府中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来吕雉传召,竟是要在死后赐女子一杯毒酒了断。 宫里乱起来了,喊杀声四起。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和运气,趁乱逃出,又拼死找到刚刚生产完虚弱不堪的她。 他抱着她,在混乱的人流中仓皇奔逃,却与抱着女儿的莫离失散,再寻不见。 从此,天堂坠入地狱。 他失去了显赫的身份与权力,带着她亡命天涯,过着穷困潦倒、东躲西藏的日子。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昔日太尉,竟无半分谋生之能,他没有能力,他是废物,他没有用,赚不到钱,养不起他视若珍宝的妻子。 而她,为了生计,竟瞒着他,偷偷去了鱼龙混杂的青楼跳舞卖笑! 他是一个男人!如何能忍受妻子受此屈辱?! 可他更无颜面对的是,他竟真的要靠妻子用这种方式来养活! 那点可怜的自尊碎了一地,吕禄咬着牙,也跟了进去。 她跳舞,他就在一旁吹箫伴奏。 昔日宫廷雅乐,沦为青楼艳曲。 即便如此卑微,事情却还是被他搞砸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醉客试图当众轻薄她,他忍无可忍,积压已久的屈辱和愤怒爆发,动手打了那客人。 被青楼的老鸨赶出来后,他们在大街上争吵起来,女子打了他一巴掌,让他以后别去了,别再多管闲事。 这时,鸾铃响动,皇后娘娘的仪仗经过,他们跪在了路边的人群里。 吕禄清楚地看到,身旁的她激动得要冲过去,这般反应……她一定认识凤辇中的皇后。 当晚,她端来的饭菜香气扑鼻,他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刻意回避的触碰,心下已然明了。 他没有说破,甚至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他认命了。 他是吕家人,是罪臣,是她的拖累,跟在她身边只会害死她。 她既然想摆脱他,那他……如她所愿便是,能死在她手里,似乎……也不错。 他拿起筷子,准备安静地吃下那碗致命的饭菜,了却这可笑又可悲的一生,换她一个安心。 却不想,她一把打翻他手中的碗筷,饭菜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人生般泼洒一地。 她情绪失控地哭骂道:“你干什么呀,你这个傻瓜,明知道有毒,为什么还要吃啊!你想让我内疚一辈子吗?我告诉你,我就是个坏女人,我不会内疚的!我永远都不会!” 吕禄愣住了,随即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笑,轻声问她:“怎么突然心软了?这不像你。” 女子闻言,崩溃大哭,声泪俱下:“我这一辈子……从来、从来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吕禄不知道,原来她对自己的感情也这样深了,他很感动,也很自责,一遍遍抬起手,极其珍惜地擦去她的眼泪。 那天,他天真地以为,经历了生死考验,他们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们一定会永远幸福下去。 女子很快振作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他熟悉的野心和算计。 她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让他去演一出绑架的戏码,从那位途经少陵原的皇后娘娘身上,敲诈出一笔足以让他们远走高飞的财富。 他依计而行,但皇后的禁卫军来得太快,他仓促上马,在一片混乱中,焦急地朝她伸出手,想要带她一起逃出重围。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袭来! 一柄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剧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他闷哼一声,说不出话来,也不敢说。 他已经要死了,绝不能再拖累她。 没了他这个累赘,凭借她的聪慧与美貌,一定能够顺利回到皇后身边,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他艰难地朝她扯出一个笑,试图笑得好看些,潇洒些,他吕禄自诩雅士,断不能在最后一刻,给妻子留下一个狼狈的印象。 可惜……最后一面了……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能唤出口…… 不能……不能让皇后知道他们是夫妻……不能让她知道他们认识…… 意识彻底模糊前,他唯一的念头是:真好……她终于……自由了…… 吕禄含笑闭眼,坠马而亡。 “呃——!” 馆舍床榻上,吕禄猛地弹坐起来,大汗淋漓,剧烈喘息,胸口心脏狂跳不止。 他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未散的惊悸与深入骨髓的悲痛。 脑海中光怪陆离的梦境快速被遗忘,画面破碎消散,无论他如何努力抓取,都再也拼凑不完整。 梦中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什么?他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地烙印在他灵魂深处,那双会说谎的眼睛,充满野心与欲望,有过算计嫌弃,却又真切地为他流过泪。 无论如何,吕禄希望梦里,在他死后,他的妻子真的过上了安稳快乐,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他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太疼了,这个梦真实得可怕,每一分感受都刻骨铭心,那不像是虚幻的梦,倒像是一段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人生。 他在梦里,似乎已经用尽全力去爱过,也最终戛然而止地死去了。 吕禄振作起来,他想找到她,梦醒后他唯一记得的东西,就是长安。 对,他要回长安去,他是在长安遇见她的,如果她真的存在,去长安一定总有一天能见到她! 吕禄翻身下榻,穿戴整齐,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他出了馆舍,出了代宫,一路无人敢拦他。 他直奔驿馆下令,“点齐人马,即刻备马!回长安!” 随从们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立刻行动起来。 不多时,十余骑簇拥着吕禄,冲出了代国都城,漏夜奔马而去。 朦胧的月色下,他白衣胜雪,渐行渐远,直至最后,变成视野里一粒微小的雪。 【历史迷妹:呜呜呜虐死我算了,吕禄和慎儿真的太伤了,吕禄这个傻子,梦里都记不住慎儿的脸,却记得要去找她。】 【大汉使者:可是吕禄不知道,他的慎儿永远不在了,他回长安也不可能再遇见慎儿了……】 【云陵cp粉:小鸟到底下的什么,药劲这么猛,吕禄做了一宿噩梦,连夜就走了,危机解除!】 第96章 七夕将至,宜修开会 天幕右侧,桃花坞内。 七夕在即,宜修召众妃前去桃花坞议事。 她今日穿着一件绛红色缂丝凤穿牡丹纹的常服,端坐于凤位之上,含笑看向下首众位嫔妃,“近来后宫众姐妹同心同德,才让皇上在处理政务时没有后顾之忧。 皇上很是欣慰,昨儿个和本宫说今年的七夕要好好地办上一场,以往按规制办的恐怕不能令皇上满意,所以本宫特意请你们来给本宫出出主意。” 她话音刚落,下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华妃慵懒地倚着凭几,语带讥诮:“自来宫里办七夕都是以汉人的文化传统为主,皇后娘娘想不出来倒也情有可原。” 宜修脸上那雍容大度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未曾听出任何不敬,只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如今满汉一家,皇上有意抬举汉人罢了。有汉人的那些玩意儿,也能让宫里好好热闹一番。” 她轻巧地将华妃的挑衅化解于无形,并顺势抬出皇帝,堵了回去,“都别拘着,说说吧,有何好主意?” 华妃凤眸微挑,懒懒道:“依臣妾看,不如就请个戏班子进宫,排一出新戏给皇上看好了。” 宜修凝重的语气中暗藏锋芒,故意拿话刺她,“眼下西北战事未平,宫中一来不宜大兴玩乐之事,二来也要节省开支,华妃就算不体谅皇上,也要体谅西北的将士们啊。” 这一顶“不体恤圣心、不顾念将士”的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 华妃脸色一僵,眼底怒意翻涌,正欲发作,宜修却已转向齐妃,笑意盈盈地问道:“齐妃,你可有什么主意?” 齐妃露出窘迫为难之色,“皇后娘娘这倒是难为臣妾了,臣妾向来只喜欢养些小动物,打打叶子牌,不懂这些的。” “你啊,是个享福的命。”宜修笑意加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听说波斯新进贡了一只猫,皇上赏给了三阿哥,你若是喜欢,倒是可以向三阿哥讨来养了解闷。” 齐妃顿时眉飞色舞,不无炫耀道:“娘娘有所不知,三阿哥这孩子就是太有孝心了,他得了那猫儿,自己还没稀罕够呢,就已经把猫儿送给臣妾了,臣妾改日抱着猫儿来给皇后娘娘看。” “好啊,你有心了。”宜修从善如流地颔首,目光扫过空着的座位,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莞贵人还在病中,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若她在,定能想出些新奇巧思,替本宫分忧。” 华妃翻了个白眼,拨弄着腕上的鎏金镯子,出口的话半点不留情,“有些人就是霉运缠身,晦气的很,自打进宫后就大病小灾不断,皇后娘娘怕是指望不上她了。” 她说着,眼风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曹贵人。 曹琴默接收到华妃的眼色,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哎呀”一声:“臣妾倒是有个主意。” 宜修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哦?快说来听听。” 曹琴默温婉一笑,语调轻柔,“民间女子过七夕有投针验巧的习俗,不如咱们也来试试,也好让皇上看个新鲜。” 宜修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片刻后摇头道:“这主意倒是有些意思,只是要准备许多的针具,本宫总觉得不大安全。而且咱们于此道并不熟稔,万一投出个高低好坏,引得姐妹们起了龃龉就不好了。” 宜修的拒绝恰在曹琴默的意料之中,她面露歉意,垂首道:“是臣妾思虑不周,皇后娘娘勿怪。” 这时,一旁的欣常在像是被曹琴默的话提醒,眼睛一亮,接口道:“有曹贵人提醒,臣妾倒是想起另一个习俗来。 百姓们每逢七夕,会摆巧宴,陈设巧瓜巧果,雕刻巧瓜是个技术活,只能交给御膳房。 但这巧果,不过是些用油、面、糖蜜炸制而成的小点心,模样可随心变化,咱们大可以亲手制作,呈给皇上也是一份心意。” 宜修终于展颜,“不错,既雅致又温馨,更显后宫和睦,姐妹同心,就按欣常在的意思办。 这样吧,本宫暂且瞒着皇上,你们回去后,各自做一份巧果,等到家宴开始后呈上,也算是给皇上一个惊喜了。” 众妃齐声应道:“是,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曹琴默见时机已到,再次起身,言辞恳切地请求道:“皇后娘娘,既然姐妹们都要做巧果呈给皇上,臣妾斗胆,也想替温宜公主向娘娘讨一份恩典。 臣妾听闻,在民间,多有孩童在七夕时节,由母亲亲手制作小巧果,再用红线串成一串,戴在脖子上,用以祈求吉祥平安,寓意长大后能心灵手巧,觅得美满姻缘。 温宜虽年幼,臣妾这个做额娘的,却也想为她讨个这样的好彩头,望娘娘恩准。” 宜修本能地感觉曹琴默又要做文章,但她乐得配合,笑容越发宽和,“你这个做额娘的都开口了,本宫这个嫡母焉有不答应的道理?” 曹琴默深深福了下去,“皇后娘娘宽厚体贴,垂爱公主,臣妾感激不尽,替温宜谢过娘娘恩典。” 欣常在见气氛尚好,踟蹰着开口:“皇后娘娘,臣妾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淑和公主了,不知这次家宴,淑和能否出席?” 宜修温和地宽慰道:“原本上回温宜周岁时,淑和这个做姐姐的就该来的,但她那几日着了风热,如今业已大好了。她是皇长女,家宴自然少不了她的席位,你且安心吧。” 想着再过几天就能见到女儿了,欣常在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谢皇后娘娘。” 宜修轻轻摆手,做出最后的叮嘱,“都散了吧,回去多用些心做巧果,最好是能别出心裁,也好让皇上案牍劳形之余,松泛开怀。” 众妃再次行礼告退,聂慎儿当了一早上的背景板,这会儿跟着众妃一起退出桃花坞,带着宝鹃回了韶景轩。 沈眉庄幽禁,甄嬛卧病,聂慎儿都不消多想,也知道曹琴默肯定是冲自己来的。 毕竟眼下横亘在华妃跟前的,只有自己这一个障碍,她要是也被扳倒,华妃就能恢复从前宠冠六宫的荣宠了。 第97章 慎儿没见过的果子,吕雉的警告 曹琴默心思缜密,为了做的不显眼,还故意先提了一定会被宜修否决的投针问巧。 如此抛砖引玉,宫里汉军旗的嫔妃又占多数,熟知汉俗者众,必定有人能接上她的话茬,她便可隐在幕后,从容布局。 小巧果,温宜,谋害公主乃是大罪……曹琴默惯常一副慈母的模样,竟舍得拿她女儿来做局? 聂慎儿坐在窗边,正思忖着曹琴默到底是如何布置的,外头忽然传来宝鹊欢天喜地的声音:“多谢姜公公,劳您跑这一趟了!” 她抱着一个小竹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小主,您看这是什么!” 聂慎儿看向那竹筐,只见里头装着一些黄黄绿绿、形状奇特的果子,还带着一股浓烈甜蜜的果香。 她从未见过此物,就连安陵容的记忆里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这是何物?生得倒是稀奇。”她伸手拿起一个果子,在手上掂了掂,触感光滑微凉。 宝鹊笑嘻嘻地回道:“奴婢也是第一次见,这是内务府新上任的总管姜忠敏姜公公亲自带着人送来的,说是闽浙总督进贡的土产,名字叫芒果,得剥了皮切成块吃。” 聂慎儿将芒果放回筐里,若有所思:“芒果?你去切一盘来。” “嗳!”宝鹊忙不迭地应了,抱着竹筐,迫不及待地就往小厨房跑去。 不多时,她端回一盘黄澄澄的果肉,果肉饱满,汁水充盈,色泽鲜亮诱人,那独特的甜香愈发浓郁,煞是喜人。 聂慎儿看着那盘名为“芒果”的果肉,对宝鹊道:“去叫宝鹃、菊青还有小顺子进来,咱们一块儿尝尝。” 【芒果爱好者:是芒狗!慎儿快吃,好吃爱吃,夏天就应该吃芒狗!】 【宫斗专家:曹妈咪就非得跟慎儿硬刚吗?巧果肯定要出事,慎儿小心啊!】 【欣吧唧的快乐:欣吧唧的女儿要出场了吗?真好,她终于可以见到淑和公主了。】 天幕左侧,孔雀台外。 安陵容下了值,心中纳罕不已,白日里刘恒来见薄姬,告诉她吕禄竟连夜离开了代国。 她给吕禄下的是一味慢毒,起初只会让他夜夜梦魇,不得安枕,以至身体虚弱,丧失精力。 吕禄若是识相,自会因这突如其来的“病症”而惶恐,就该早点回长安寻医问药,而路途迢迢,药效等他回到长安之后也就散尽了,大夫也只会推断是水土不服,忧思过度所致。 他若是不识相,硬赖在代国不走,长年累月下来,记忆力便会逐渐衰退,到最后人虽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只剩一具躯壳。 安陵容甚至已做好了长期周旋、等待药力缓慢发作的准备,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药才下了一副,吕禄竟吓得连夜就仓皇遁走了? “只是做了一宿噩梦而已,他竟如此胆小?”安陵容低喃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管他是为什么,走了就好。” 走了,她就不用继续提心吊胆怕被认出来了。 她没有回重华殿,而是直接去了杂役房。 杂役房虽然简陋破败,但窦漪房在的地方,对她来说才是家。 她推开门,莫雪鸢正静静守在屋内那道隔开内外室的旧布帘外,身姿笔挺如松,见她来了,轻声道:“代王在里头陪美人说话,他来的时候还带了吕禄送来的那一匣首饰。” 安陵容点点头:“反正他晚上不会歇在这儿,咱们等等也就是了。” 她走到莫雪鸢身旁站定,思绪微转。 青宁死了,吕雉立即派吕禄送了两样东西来代国,无毒的饼饵意在敲山震虎,警告薄姬与刘恒母子安分守己,莫动妄念。 那首饰呢?那匣首饰又暗藏什么深意?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刘恒已掀开布帘走出,手上端着那匣首饰,对莫雪鸢与安陵容道:“你们好好照顾窦美人,本王明日再来看她。” “是,殿下。”两人齐齐躬身应诺。 他一出门,安陵容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布帘入内,跪坐到窦漪房榻前,细细打量她的脸色,“姐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窦漪房见她这般情态,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好多了,慎儿,代王拿了最好的伤药给我,恢复得很快。” 安陵容轻哼一声:“算他有点良心,他刚才是给姐姐送首饰来的吗?” 提及首饰,窦漪房脸上那抹浅淡的笑容渐渐隐去,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支发簪和一对耳坠,对莫雪鸢道:“雪鸢,你过来看看。” 莫雪鸢走上前,跪坐在窦漪房榻边,在看清那对耳坠的刹那,瞳孔陡然一缩,惊愕地失声低呼:“这是我姑姑的耳坠!” 窦漪房将那对耳坠放进她手里,又摩挲着自己手里的那支发簪,低声道:“代王说,太后娘娘派遣使者送来的首饰,要赏赐给几位家人子,他便拿来想全部送给我。 我哪里能接受?便说挑选几样就好,不曾想匣子一打开,就看到了这两样,这枚簪子……是我舅母的。” 安陵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恍然明悟,“一定是因为我逃走了,无法和姐姐有书信往来,太后娘娘担心姐姐失去控制,就派人查阅了当时入宫的卷宗,抓走了姐姐的亲人!” 莫雪鸢紧握着那对耳坠,冷肃道:“不错,太后娘娘添上姑姑的耳坠,是在警告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任务,要我好好监督美人替她做事。” 安陵容眸光晦暗,心中涌起一阵自责与懊悔。 她在汉宫时非要那么别扭做什么?竟从未问过窦漪房,她从前住在少陵原何处。 若是早知道,她出宫前就该想方设法也给窦漪房的舅舅舅母送去一封警示信,让他们尽早离开长安避祸。 这样,窦漪房就不会因此受到吕雉的牵制,可以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了。 窦漪房见安陵容头垂得低低的,一副沮丧的样子,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放下簪子,用力握住安陵容的手,“慎儿,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不关你的事。你忘了,我舅舅是亭长,就算你提前知会了他,可他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走掉的?而且以我舅母的脾性,在宫里吃不了亏的。” 窦漪房的安慰将安陵容从自责的泥淖中救了出来,她回握住窦漪房的手,眼底的内疚稍褪,但担忧依旧存在,“姐姐,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代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窦漪房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代王说等我伤势好转,能挪动了,就让我回重华殿休养,还说……要带我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安陵容心下稍定,试探着说道:“他看起来对姐姐倒是情根深种,代宫人事简单,要是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就好了。不过,太后娘娘那边……” 莫雪鸢抬眸,声音冷硬,“美人,我们的亲人都在太后娘娘手里,请你三思。” 安陵容的目光在窦漪房和莫雪鸢之间流转,一个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姐姐,雪鸢,我们给代王一个考验吧。” 第98章 被魅魔蛊惑的雪鸢,慎儿截信 窦漪房和莫雪鸢同时看向她,眼中带着疑问。 安陵容语速不急不缓,“如果他通过了考验,证明他确实值得托付,有能力也有决心保护姐姐,我们就效仿青宁王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给长安传递假消息。 这样一来,既确保了你们亲人的安全,我们又不用日日殚精竭虑,心惊胆战,可以在这代宫求得一片安稳天地。 如果他没能通过考验,护不住姐姐,那他死不足惜,我们就继续替太后扫清一切隐患,待到功成之后回到长安,自可再与亲人团聚。” 窦漪房心头闪过极大的震动与好奇,微微撑起身子,“慎儿,什么样的考验值得我们下这样大的赌注?” 安陵容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而是看向莫雪鸢,郑重地问道:“雪鸢,这个决定需要我们一起做,你同意吗?” 莫雪鸢顿了顿,罕见地开玩笑道:“我若是不同意,你是不是准备像对待吕禄那样把我也药倒?” 安陵容确实是这么想的,被直接点破,她丝毫不见心虚,反而迎上莫雪鸢的目光,坦然道:“你也可以用武力逼迫我和姐姐就范,我们都是为求自保而已,你也不想一直做棋子受人摆布吧?” 莫雪鸢看着手中那对属于姑姑的耳坠,眸中的犹豫彷徨慢慢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姑姑在先帝发迹之前就陪伴在太后娘娘身边,一生未嫁,忠心耿耿。 其实我知道,太后娘娘根本不会真的伤害姑姑,我只是不敢赌,害怕万一呢?我只有姑姑一个亲人。 但是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没有人愿意一直当棋子,没有人愿意一直当没有感情的杀手。就像青宁王后被代王轻易蛊惑了一样,我好像……也被你们两个蛊惑了,那就赌一次吧。” 安陵容和窦漪房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窦漪房伸出另一只手,将雪鸢的手也拉了过来,三只手,带着不同的温度与细微的颤抖,紧紧地叠握在一起。 窦漪房神情坚定,“从今往后,我们三个就是彼此之间最信任的人,不管前路如何,我们都一起走。” 没有了先前刘恒在时那份微妙的隔阂与嫉妒,换成了莫雪鸢,安陵容顿觉好接受多了,心底那股奇异的踏实感也更真实了些。 此刻紧密相连的,是她们三人之间最纯粹的情谊与盟约。 “那么……”窦漪房的语气里充满了探究,“慎儿,你所说的考验,究竟是什么?” “青宁已死,王后之位空悬。”安陵容唇角微扬,“这个考验就是,代王他敢不敢、能不能,力排众议,册封姐姐为新任代国王后。” 【容容顶级谋士:直接立后?!这考验也太狠了!】 【云陵cp粉:刘恒要是真能这个时候就直接封漪房为王后,的确是勇气可嘉,还能抗得住薄姬,毕竟原剧第二任王后是薄姬中意的子冉。】 【大汉甜饼铺:雪鸢终于彻底站队了,我前面还一直担心呢,现在才是真·姐妹同心其利断金,给我冲!】 天幕右侧,韶景轩内。 聂慎儿用银签子叉起一块芒果果肉送入口中,果肉细腻软糯,甜香浓郁,果然很是特别。 不过,汉朝饮食粗糙单调,如今在清朝,御膳房花样百出,她已经尝过许多从前不曾吃过的好东西,口腹之欲倒也没那么旺盛。 她又随意吃了两块,便放下了银签子,对围在桌边的四人道:“味道不错,你们分着吃吧,我去杏花春馆看看莞姐姐。” 菊青忙将黏在芒果上的视线收回来,道:“小主,外头日头还毒着,奴婢陪您去吧?” 聂慎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必了,我和莞姐姐有好些话要说,你要是跟着我去,一会儿这盘芒果,怕是要被宝鹊一个人吃光了。” 宝鹊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扭捏道:“小主……奴婢哪有那么贪嘴……” 聂慎儿被她逗笑,眉眼弯弯,“能吃是福,你们安心吃便是。” 几人见聂慎儿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齐声应道:“是,小主。” 聂慎儿独自出了韶景轩,沿着湖畔的柳荫小径缓步而行。 柳枝低垂,拂过水面,遮去了几分暑热。 她刚走到杏花春馆外,还没踏上台阶,余光便瞥见侧道旁一处茂密的树丛后,浣碧正低头看着什么,另一只手抬起来,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聂慎儿脚步微顿,轻轻咳了一声。 浣碧被这声音惊动,慌忙将信纸胡乱塞进袖中,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脸,这才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急忙福身行礼,“奴婢见过昭贵人。” 聂慎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关切道:“怎么我每次瞧见浣碧姑娘单独一个人,都是在掉眼泪?又是想你娘了吗?” 浣碧低着头,“是……让昭小主见笑了。奴婢方才收到老爷寄给我们小主的信件,里头夹着奴婢父亲写给奴婢的信,奴婢看了一时伤怀,忍不住……” 聂慎儿了然地点点头,温声道:“看来甄大人和你父亲都很关心自己的孩子,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想来是甄大人听说莞姐姐病了,心中挂念,特意送信来关怀一二?” 浣碧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聂慎儿,带着几分恳求:“昭小主,您与我们小主素来交好,待奴婢也和善。奴婢现下有一事拿不定主意,心中实在煎熬,能否请您为奴婢参谋一二?” 聂慎儿声音更柔缓了些,仿佛带着无尽的包容,“自是可以的,浣碧姑娘无需这般客气。我看莞姐姐待你,似与流朱不同,倒像是姐妹一般亲近。你既信得过我,便也当我是姐姐,有什么为难事,但说无妨。”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浣碧眼眶又有些发热,感动之余,她终于将心底的犹豫和盘托出:“老爷这封信,其实是受了济州协领沈自山沈大人的嘱托,来询问小主有关沈贵人之事的。 可我们小主才遭人陷害,身子尚未大好,仍在病中,每日汤药不离口,精神也短。 沈贵人这事又如此棘手,小主若知道了,必定忧心如焚,劳神伤身,奴婢实在不知这信,该不该此刻呈给小主看。” 聂慎儿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沈自山的信来得出乎意料的快,那就证明沈眉庄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还好今日雍正未曾传召她伴驾,她亦有事需与甄嬛相商,正巧在此撞见了浣碧。 否则,若让甄家凭白分走了她费心筹谋、即将从沈家得来的感激与助力,岂不冤枉? 第99章 慎儿谋定七夕,薄姬病了 心思电转间,聂慎儿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感同身受的忧虑模样,“沈姐姐的事,我何尝不是日夜悬心? 可恨那江诚和茯苓在慎刑司里骨头硬得很,死活不肯交代实情,一口咬死了是沈姐姐有意假孕争宠。 眼下这局面,你便是将信给了莞姐姐,她也没什么办法,还要想着这等宫闱隐秘之事该如何告知甄沈两位大人,反而徒增烦恼,于病体有害无益。 现在华妃虎视眈眈,对莞姐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尽快康复,久病不愈下去,只怕皇上的耐心也会慢慢消磨。更何况就算是沈姐姐知道了,也必定不愿莞姐姐为她如此不顾惜身子。” 她的话语句句切中要害,全都说到了浣碧的心坎上,浣碧连连点头,“昭小主说的,正是奴婢心中所想!既如此……奴婢就先不告诉小主有家书来了,等她身子骨彻底养好了,精神头足了,再说也不迟。” 聂慎儿赞许道:“正该如此。”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柔和体贴,“只是浣碧姑娘,下次若再有伤神感怀之事,怕扰了莞姐姐,又不想让旁人知晓,不妨去我宫里坐坐,不然今日若是被华妃的人撞见,定然讨不了好。” 浣碧对聂慎儿的感激又深了一层,真心实意地福身一礼,“多谢昭小主体恤,奴婢记下了。” 安抚好浣碧,聂慎儿这才步入杏花春馆的偏殿。 甄嬛正靠坐在床榻的软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脸色比前几日略好了些,却依旧透着病弱的苍白,唇色也淡淡的,可见那毒药确实让她元气大伤。 见聂慎儿进来,甄嬛放下书卷,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陵容来了?流朱和浣碧这两个丫头,又不知跑到哪里躲懒去了,连你来了也不提前通传一声。” 聂慎儿走到床边绣墩上坐下,笑道:“莞姐姐可是冤枉她们了,我刚进来时,还闻见小厨房那边飘着药香呢,想是她们在守着给姐姐煎药,一时走不开。倒是没瞧见槿汐姑姑在姐姐身边伺候?” 甄嬛轻叹一声,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愁绪,“敬嫔娘娘得了皇上的吩咐,要留在杏花春馆看顾着我,便不得空常去闲月阁照拂眉姐姐了。 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让槿汐想法子去求一求芳若姑姑,请她看在昔日教导的情分上,对闲月阁那边多上点心。” 聂慎儿闻言,正色道:“我今日来,正是想与姐姐商议此事。方才在桃花坞,我听皇后娘娘说,过几日的七夕家宴,皇上打算移驾去南边的畅春园举行,莞姐姐,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甄嬛向来聪慧,立刻领会了聂慎儿的言外之意,“你是说……七夕节庆,皇上又不在圆明园,侍卫们难免懈怠。 而我身在杏花春馆,与幽禁眉姐姐的闲月阁不过几步之遥,刚好可以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去见眉姐姐一面?” 聂慎儿谨慎地提醒,“不错,姐姐病中‘静养’,闭门不出,最是合理,只要安排得当,必能瞒天过海。只是此事还需姐姐仔细谋划,务必周全,免得让华妃她们抓住了把柄。” 甄嬛郑重点头,苍白的脸上因这即将到来的行动而泛起一丝异样的神采,“陵容,你也要小心,她们害了眉姐姐,又错手害了我,如今你圣眷正浓,她们定不会善罢甘休。皇上……终究还是偏心年家的。”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莞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想要害我,也得看她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运气。 【吃瓜不吐籽:慎儿:想分我的功劳?窗户都没有!甄远道靠边站!】 【浣碧升职记:慎儿这拉拢手段润物细无声啊,句句戳浣碧心窝子!说起来浣碧和慎儿有的地方还挺像的,都有超高的配得感。】 【真相帝:给沈自山的信是慎儿计划里重要的一环,还好她反应快,而且之前烧纸那事还曾施恩于浣碧,才把信拦了下来,沈自山收不到回信就会更急,他越急对慎儿越有利。】 天幕左侧,孔雀台。 吕禄不告而别,星夜兼程赶回长安的举动,让薄姬辗转反侧,忧思如潮,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急着要回去禀报给吕雉。 她害怕吕雉下旨降罪,当年吕雉对付戚夫人的手段极其残忍,她每每想起都惊惧万分,再加上适逢换季天气转凉,一来二去的,薄姬竟然病倒了。 清晨,天色早已大亮。 穗女如往常一样在殿外静候,却迟迟未听到薄姬唤她进去伺候梳洗的动静。 她起初想着,兴许是太后娘娘昨夜难得安眠,睡沉了些,便没有贸然打扰。 可眼看着日头渐高,已近巳时,内殿依旧静悄悄的,一丝声响也无,静得令人心慌。 穗女的不安越来越重,终于按捺不住,轻轻推开了内殿的门。 床榻之上,薄姬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沉重。 穗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探,触手一片滚烫,忙扬声呼喊道:“快传御医,太后娘娘发热了!” 孔雀台的宫人立即跑出去请御医,安陵容反应极快,“我去打盆水来,给太后娘娘擦身降温,阿穗姑娘,你快去请代王殿下。” “好!太后娘娘就交给你了!”穗女不敢耽搁,匆匆应了一声,便跑出了孔雀台,直奔乾坤殿。 安陵容端来温水,拧干布巾,替薄姬擦拭额头和脖颈,试图带走一些灼人的热度。 看着床上因高热而昏迷不醒的薄太后,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魇魂散用起来的功效还真是因人而异,也不知薄姬梦到了什么,竟生生吓病了。 这事儿她只是因为当时给吕禄配多了一副药,留在身边有隐患,才随手为之,想让薄姬睡不安稳,精力不济无法兼顾后宫之事,那样选新王后的事便能尽早提上日程。 现下看来,效果好的出乎她的预料,倒真是意外之喜。 另一边,穗女气喘吁吁地赶到乾坤殿,抓住一个当值的内监便问:“代王殿下呢?太后娘娘病重,快请殿下去孔雀台!” 内监面露难色:“穗女姑娘,殿下一早就去杂役房接窦美人了。” 穗女来不及喘匀气,马不停蹄地赶往偏僻的杂役房。 然而,窦漪房住的那间陋室早已人去屋空,穗女急得跺脚,只得又奔向重华殿。 重华殿内,莫雪鸢正将窦漪房从杂役房带回来的几件旧物归置好。 见到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的穗女闯进来,她神色平静地告知,“代王殿下只让我把美人的东西带回来,他带着美人去了别的地方。至于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穗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心中叫苦不迭。偌大的王宫,代王会带窦美人去哪里?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而就在穗女焦头烂额之际,刘恒早就拉着窦漪房来到了他的秘密冰室。 第100章 刘恒冰室表白,薄姬独断专行 窦漪房的伤势在刘恒送来的上好伤药调理下,已无大碍,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明媚。 尽管她身上穿的是杂役房宫人那身灰扑扑的蓝布曲裾,还没来得及换下,但在这晶莹剔透的冰室之中,她素净的装扮反而被映衬出一种别样的端丽与清雅。 她环顾着四周由巨大冰块砌成的墙壁,寒气扑面而来,不解道:“殿下,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冰块?” 刘恒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心中再无半分保留。 他松开窦漪房的手,缓缓在冰室中踱步,声音在空旷冰冷的空间里带着奇特的回响,“漪房,你听过‘孟母三迁’的故事吗?” 他停下脚步,回眸看向她,眼神深邃,“我的母亲,薄太后,以前也是这样,她希望我能变成一个真正学会忍耐、懂得韬光养晦的人。 所以她特地命人秘密打造了这间冰室,这十年来,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待上一个时辰,在这彻骨的寒冷中,磨砺心志,沉淀思绪。 然后……再悄悄地去伪装,戴上那副荒唐纨绔的面具,去过我的另一种生活。母亲说,只有能够享受冬天,才能迎来真正的春天。” 窦漪房静静地听着,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伪装,流露出真实一面的男人,轻声问道:“这样隐秘的地方,殿下……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儿?” 刘恒一步步走回窦漪房面前站定,再次伸出手,无比珍重地握住她微凉的手,稳稳地托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坦诚与认真,“本王不是告诉过你,决定把心都交给你了。那天赐饼的事,每年都会上演一次,可是愿意跟我们母子俩同生共死的,却只有你一个。 漪房,本王……好久没有相信过一个人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扛,本王真的觉得好累。你愿意和我一起携手走出冬天,迎接真正的春天来临吗?” 窦漪房望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脆弱与希冀,展颜一笑,“殿下信任我吗?” “信!”刘恒毫不犹豫地颔首,俊美的脸上满是坚定与深情。 窦漪房脸上的笑意加深,“那便不用再多说了。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殿下是漪房今生的依靠。” “不。”刘恒却摇了摇头,似是有些不满,他揽住窦漪房的腰肢,将她拉近几分,“本王不想只做你的‘依靠’。” 窦漪房被他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心跳漏了一拍,笑问:“那殿下还想做什么?” 刘恒看着她清澈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本王想与你,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不是王侯与姬妾,而是心意相通、祸福与共的夫妻。” 窦漪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后将脸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殿下……本就是臣妾的丈夫呀。” 刘恒何其敏锐,顿时从她微小的表情变化中,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与逃避,轻抚着她的长发,“漪房,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本王一定会让你堂堂正正地成为本王的妻子。” 窦漪房抬起头,讶然道:“殿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刘恒打断她,直接许下了诺言,“漪房,今生今世,无论你说什么,本王都相信你,永远不相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耍起赖来,“你这句话要是说出口了,本王可就也要相信了。” 窦漪房无奈,正要说什么,一股寒意袭来,忍不住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赶忙要从刘恒怀中退出来。 刘恒哪里肯放,手臂一紧,将她搂得更牢,“这里冷,我们出去吧。” 窦漪房便也安心靠在他怀里,给出了她的回应,“既然要一起过冬,哪有先走的道理?” 刘恒闻言,胸中激荡,情难自禁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冬天只是暂时的,漪房,我会为你打造一个春天。” 刘恒的情话实在动听,窦漪房有些期待,如果他真的能通过慎儿的考验,她们往后就可以顺顺利利地在代国开启新的人生了。 穗女正等在冰室外头不知该不该进去,她虽然陪薄姬来过,知晓这处密室的存在,但始终是个奴婢,怕万一代王不在里头,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擅闯禁地的罪名她可担待不起。 刘恒转动机关,搂着窦漪房出了冰室,穗女可算松了口气,“殿下,太后娘娘发了高热,昏迷不醒,奴婢正四处找您呢!您快去看看吧!” 刘恒来不及多想,带着窦漪房赶到孔雀台。 有御医的诊治,在汤药的作用下,薄姬已经悠悠转醒,安陵容侍立在榻边,子冉正坐在床边给薄姬喂药。 薄姬原以为儿子是在处理政务才没能第一时间过来,此刻见到刘恒和窦漪房相携而来,尤其是窦漪房身上还穿着杂役房宫人的服饰,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窦漪房!”薄姬对她十分不满,“你真是不像话!才从杂役房出来,就敢青天白日的蛊惑代王跟你厮混,你眼里可还有半点规矩体统?!” 窦漪房心知此时辩解只会火上浇油,当即屈膝跪下,姿态恭顺,“太后娘娘息怒,臣妾知错。” 刘恒见薄姬迁怒窦漪房,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母亲,此事与窦美人无关,是儿臣……” “好了!”薄姬打断他,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子冉连忙替她抚背顺气。 薄姬喘匀了气,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窦漪房,又看向一脸焦急的儿子,心中的危机感瞬间放大。 她不能让这个来历不明,却让恒儿深陷其中的女人得意,必须快刀斩乱麻,断了恒儿的念想,也绝了窦漪房不该有的心思。 她强撑着精神,“恒儿,你不用替她求情,看在今日也算你大喜之日的份上,哀家就饶过她这一次。哀家病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哀家已经决定了,封子冉为王后。”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完了完了,剧情怎么拐回来了,薄姬在刘恒面前可是说一不二,原剧子冉就是这么一锤定音当上王后的,陵容的考验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刘恒刚立完flag就被亲妈打脸,心疼漪房一秒。】 【真相帝:薄姬明显是看出来刘恒对窦漪房动了真情,子冉又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故意用这种方法打压窦漪房。】 【汉宫熬夜党:陵容:很好,我看你这个老太婆喝的药还不够多啊。(默默掏小本本)】 第101章 慎儿路遇欣吧唧,窦漪房气定神闲 天幕右侧,日头西斜,暑气未消。 雍正的御驾出了圆明园,一众妃嫔和皇子公主的马车紧随其后,往畅春园行去。 离晚宴开始尚有些时候,众妃嫔不必提前入席,便三三两两在园中闲逛赏景。 聂慎儿领着宝鹃和菊青,沿着一条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畅春园不似圆明园那般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因着先帝驾崩后荒废了几年,反倒显出一种未经修饰的自然野趣,草木葳蕤,亭台半隐,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行至一处开阔的荷塘边,荷叶田田,几乎探到了岸边,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聂慎儿抬袖遮了遮斜射过来的日光,“宝鹃,咱们过来时没带伞,这会儿虽然已近黄昏,但日头还是有些晒,你去摘些荷叶来,咱们挡挡。” “是,小主。”宝鹃应了一声,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地探身,伸手去够离岸最近的一片荷叶的茎杆。 聂慎儿见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不放心地叮嘱道:“菊青,你去拉着她点儿,别掉下去了,荷塘里淤泥深的很。” 菊青忙走到宝鹃身边,一手紧紧拉住她的袖子,一手去接宝鹃折下来的荷叶。 两人配合着,竟也摘出了几分乐趣,专挑那又大又圆的碧绿荷叶下手,不一会儿竟摘了厚厚一小把。 菊青用随身带的帕子仔细包住荷叶粗糙的茎杆,这才递给聂慎儿,“小主握着帕子,仔细茎上的小刺扎了手。” 聂慎儿接过那沾着水汽和清香的荷叶,莞尔一笑,“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你们两个也一人拿几支吧,省得晒着。” 三人便这般举着碧绿的“荷叶伞”,行走在宫道树影之下,真有几分“青荷盖绿水”的雅趣,倒也别致。 刚转过一道垂花拱门,迎面便碰上了欣常在,她正低着头,满眼慈爱地看着身边牵着的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上对称扎着两个小揪儿,用嫩黄的丝带系着,身上也穿着一身同色的精致旗装,小脸圆润,眼睛乌溜溜的,正是欣常在的女儿,淑和公主。 欣常在满心满眼都是牵在手里的那个小人儿,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一时没注意前头有人。 倒是淑和眼尖,伸出小手好奇地指着前方,声音清脆稚嫩:“额娘,快看,有仙女姐姐!” 欣常在抬头看去,只见聂慎儿主仆三人手持碧荷,踏着斜阳的微光迤逦而来,荷叶边缘镀着一层金边,衬得走在中间的聂慎儿清新脱俗,确如画中走出的采荷仙娥。 她扬起笑容,拉着淑和上前两步,福身行礼:“见过昭贵人。” 聂慎儿含笑回了一礼,语气温和:“欣姐姐客气了。” 她的目光落在淑和身上,“这就是淑和公主吧?真是可爱,今年几岁了?” 欣常在蹲下身,将淑和往身前带了带,温柔地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正是,我们淑和已经六岁了。” 她柔声对女儿道:“淑和,这是昭娘娘,快叫人。” 淑和自小不在母亲身边长大,说是养在太妃膝下接受教导,实际上与寄人篱下无异,小小年纪已是个小人精,很会看眼色。 她见自家额娘对眼前的昭贵人态度亲近友好,便知是可信赖之人,立刻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声音又甜又糯:“淑和给昭娘娘请安,昭娘娘万福。” 因为欣常在曾经仗义执言,聂慎儿对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怜爱,歉意道:“昭娘娘初见淑和,本该给见面礼才是正理,但今日来畅春园,走得匆忙,是昭娘娘疏忽了,还请淑和公主勿怪。” 淑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咧嘴甜甜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可爱豁口。 她高高举起手中一个胖乎乎的磨喝乐玩偶晃了晃,眨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聂慎儿手中的荷叶,奶声奶气地请求,“那淑和斗胆,请昭娘娘把手上的荷叶送给淑和吧,这样淑和就和这个磨喝乐一样了!” 那磨喝乐是个憨态可掬的小女娃造型,手里举了一片小小的荷叶,盘腿坐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童言童语天真烂漫,又带着点小机灵,惹得聂慎儿和欣常在都笑了起来。 “这点小小要求,我哪有不应的道理?”聂慎儿爽快地将自己手中的荷叶都递给了淑和,又摸了摸她的小脸,“依我看,我们淑和可比这磨喝乐还要可爱灵动百倍,皇上见了定然喜欢。” 淑和高兴地接过荷叶,学着磨喝乐的样子高高举起,小脸上满是雀跃,“淑和谢过昭娘娘!” 欣常在见女儿如此开心,对聂慎儿的好感又添几分,主动提议道:“难得淑和这样喜欢昭妹妹,咱们不如一道逛逛园子?” 聂慎儿欣然应允:“好啊,正愁无人作伴呢。”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一座嶙峋的假山,随即自然地移开,指向与之相反的另一条岔路,“我初次来畅春园,不知那边是什么地方,瞧着景致似乎不错,欣姐姐可知道?” 欣常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略一思索便笑道:“那边啊,我依稀记得,似乎是桐花台。走,我们便去那边看看。” 【吃瓜不吐籽:欣常在眼里只有女儿的样子好真实,在宫里见孩子一面太难了。】 【淑和亲妈粉:淑和好可爱啊!这么小就会看人眼色了,在太妃膝下过得应该不是很好吧,心疼!】 【真相帝:慎儿刚才看假山那一眼绝对有深意!假山那边有什么?】 两人带着淑和,说说笑笑往桐花台方向走去。 聂慎儿落后欣常在半步,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再次投向那座假山。 假山石缝的阴影里,一抹绛紫色绣团花纹的衣角倏地缩了回去,快得如同错觉。 天幕左侧,重华殿。 窦漪房神情恬淡地跪坐在案几前,她提起小炉子上咕嘟冒泡的陶罐,将滚烫的水注入三个粗陶杯中,翠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 泡好茶,她抬眸看向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的安陵容和莫雪鸢,两人脸色都绷得紧紧的。 窦漪房将两杯澄澈碧透的茶汤分别推到她们面前,语气轻松,“好啦,你们两个,自打我从孔雀台回来就板着脸,这么严肃做什么?天又没塌下来。来,尝尝我泡的茶,消消火气。” 安陵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低头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姐姐,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薄姬还在病中,没有正式下旨,代王大婚的典礼也得等到她康复才会举行,我们还有机会。” 莫雪鸢清冷的眸子里满是不解,“美人,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还有心情给我们泡茶?” 她实在想不通,王后之位眼看就要旁落,窦漪房怎能如此气定神闲。 窦漪房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捧在掌心暖着,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们呀,不是早说好了这是给代王的考验吗?我有什么好急的。 不管他通不通得过,我们都按计划行事便是。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我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境地,都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安陵容听着她的话,心头那点因薄姬而生的郁气渐渐消散。 她小口啜饮完杯子里的茶水,温热的茶汤熨帖了心绪,轻声道:“我听姐姐的,那我们就等着看刘恒的本事了。” 莫雪鸢虽未再言语,但紧抿的唇线也缓和了些许,默认了窦漪房的决定,她端起自己那杯温热的茶,一口干了。 窦漪房身上有种奇特的安定力量,让她觉得,跟着她的选择走,总不会错。 就在这时,重华殿的殿门被轻轻叩响。 莫雪鸢起身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周亚夫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雪鸢姑娘,是我,周亚夫。” 莫雪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周亚夫向来沉稳持重,鲜少见他如此外露情绪。 她拉开殿门,只见周亚夫站在门外,眉头紧锁,他见到莫雪鸢,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急声道:“雪鸢姑娘,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第102章 雪鸢驯服周亚夫 莫雪鸢安抚道:“周将军,你别急,美人还在呢,我要去问过美人才能答复你。” 周亚夫后退两步,对着殿内抱拳躬身,“末将唐突了,请窦美人恕罪。” 窦漪房清越的嗓音从内殿传来,“不妨事,雪鸢,周将军既然有急事找你,你就先去吧。” 莫雪鸢回身朝内殿一礼,“谢谢美人。” 她直起身,视线与安陵容短暂交汇,安陵容朝她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重华殿,走出约莫百步,周亚夫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显得有几分紧绷。 “雪鸢姑娘。”他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我有一件事想先向你坦白。” 莫雪鸢看向他,不解道:“周将军,什么事?” 周亚夫沉默了一瞬,似是在努力措辞,最终下定决心般说道:“其实宫里的周美人……是我妹妹。” 这消息莫雪鸢早就知道了,因此并不感到惊讶。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真心恭喜道:“是吗?我听说她很快就是王后了,恭喜周将军。” 周亚夫没有丝毫喜悦,脸色反而更加沉重,“可我不想她当什么王后。我去劝她,她也不听,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想着……也许是我不懂女儿家的心思,所以想请雪鸢姑娘帮我劝劝她。” 雪鸢微微歪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讶异道:“我?为什么是我?” 周亚夫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惭愧地道:“实不相瞒,雪鸢姑娘,我相熟的姑娘……只有你一个,找不到别人帮忙,所以只能来麻烦你了。” 莫雪鸢继续抬步向前走,唇角愉悦地翘了翘,却故作忧愁地道:“这样啊……可是将军,不是我不想帮你。 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一个奴婢,而且还是窦美人的奴婢,哪有立场去劝周美人放弃王后之位呢?说不定,她还会以为我是为了窦美人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周亚夫给难住了,他来之前确实没想到这一层,迟疑道:“这……” 他光想着雪鸢是女子,或许能懂妹妹的心思,却忽略了这层身份带来的尴尬和可能的猜忌,他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雪鸢走出几步后,周亚夫还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小跑回周亚夫面前,“周将军,我想到办法了。” 周亚夫精神一振,急切道:“雪鸢姑娘请说!” 莫雪鸢凑近了些,“将军,你就对周美人说……我是你的心上人。这样,我就能以未来嫂嫂的身份去劝说她了,岂不是名正言顺?” 周亚夫紧握的拳头猛地一锤掌心,“这个主意好!” 但仅仅一瞬,那份惊喜又迅速被浓重的担忧取代,他周亚夫行事光明磊落,绝不能为了妹妹的事,就平白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他看向莫雪鸢,神情变得无比认真,“不过……雪鸢姑娘,我要是这样说,是不是有碍你的名节?你肯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千万不能连累到你。” 莫雪鸢抿唇一笑,摇了摇头,反问道:“将军还记不记得在来代国的路上,有一天夜里我扭伤了脚?” 周亚夫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旧事,但那段记忆清晰无比,“自然记得。那晚你独自在营外,我一时情急,出手试探,害你受伤,至今想来仍觉愧疚。” 莫雪鸢语调轻缓,“那天,将军替我疗伤,触碰了我的肌肤。按我们家乡的规矩……我早就是将军的人了。”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周亚夫震惊的目光,淡然道:“可我身份低贱,便没有向将军提及,怕将军有所困扰。 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了,名节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只要能帮到将军,我就很开心了。” 周亚夫一时震住,说不出话来,那句“早就是将军的人了”和“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了”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让她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莫雪鸢被他过于震惊的反应刺伤了,失落地低下头,“将军,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的,我只是想帮你。” 她似乎将所有的苦闷都压进心底,不等周亚夫反应过来,就重新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迅速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将军,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劝周美人的吗?我也好想想待会儿该怎么跟她说。” 周亚夫一颗心被搅得忽上忽下,颇有些手足无措,听到她问起妹妹的事,几乎被她牵着鼻子走,开始诉说起来,“我觉得后宫的斗争太激烈了,而且代王还没来得及宠幸于她,让她跟我走。 但她说太后娘娘发了话,事情已成定局,我就说我们周家三代忠良,父亲战死沙场,我可以请求太后娘娘收回成命,带她出宫回家,往后她还可以再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说到这里,周亚夫挫败极了,“但她却跟我说……她已经有自己的幸福了,她说她喜欢代王。 可宫里谁不知道,代王喜欢的是窦美人?她待在宫里,看代王日复一日地宠爱别人,只会一直痛苦下去!我说不过她,道理也讲不通,就跑出来找你了。” 莫雪鸢了然,朝周亚夫伸出手,“那我们走吧。” 周亚夫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想到她刚才那番关于“名节”的话,怕这手一牵,对她更加不利,犹豫道:“雪鸢姑娘,这……这不好吧?” 莫雪鸢可不跟他磨磨唧唧的,直接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演戏自然要演全套,不然周美人怎么可能会相信我们的话?一点破绽都不能有。” 她拉着发懵的周亚夫,转身就朝着周子冉居住的雨花台方向走去。 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让周亚夫感觉自己都不会动了,他努力平复震天响的心跳,试图找回镇定,佯装自然地应道:“雪鸢姑娘……说的是。” “还叫姑娘?”莫雪鸢侧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如星辰,藏着促狭的笑意,故意眨了眨眼,“不怕一会儿在周美人面前露馅?” 周亚夫只觉得被她握着的手心滚烫,连带着脸颊也烧了起来。 他动了动嘴唇,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才终于生涩地唤出口:“雪……雪鸢。” 莫雪鸢满意了,“这才对。” 她不再看他,拉着他的手,步履轻快地走在通往雨花台的宫道上。 周亚夫浑身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宫道两旁熟悉的景致变得模糊不清。 连路上遇到的侍卫恭敬地向他抱拳行礼,他都恍若未闻,只是僵硬地点着头,眼神发直地任由莫雪鸢牵引着前行。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这漫长又短暂的一段路的。 雨花台已在眼前,周子冉并未在殿内安坐,而是独自一人倚在门边,对着遥挂天际的月亮出神。 见两人走来,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由愣了愣。 印象里,他哥哥成天就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除了练武就是睡觉,此刻竟然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子冉的脸上是浓浓的惊诧和困惑,“哥,你怎么又来了?这位不是窦美人身边的莫姑娘吗?你们……” 周亚夫被周子冉的声音惊到,回过神来,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莫雪鸢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一股热血登时直冲头顶,他鬼使神差地回握住莫雪鸢的手,举起来展示给周子冉看,“子冉,你不是说我不懂什么是幸福吗?雪鸢是我的心上人,也是你未来的嫂嫂,我把她带来跟你说。” 第103章 雪鸢猛攻周子冉 周子冉没想到哥哥竟这样执着,无奈之下,只得将两人引入殿中,“哥,还有莫姑娘,先进来吧。” 她跪坐在案前,执起陶壶为二人斟水,“我晚上不怎么喝茶,只能用白水来招待莫姑娘了。” 莫雪鸢拉着周亚夫在周子冉对面坐下,拿起陶杯晃了晃,却没有喝,“周美人,这些都不重要,我跟着将军过来,是想让你听我一言。” 周子冉轻轻颔首,“姑娘请说。” “听闻周美人你对将军说,他不懂什么是幸福。”莫雪鸢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探究,“我很好奇,在美人眼里,幸福是什么?” 周子冉想起刘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幸福就是,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这样,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是幸福的。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悲伤而悲伤,是幸福的。 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就待在他身边,他不需要你的时候,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也是幸福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了。” 她恳求地看向莫雪鸢,“莫姑娘,你也是女子,一定能明白我的,你就不要和我哥一起逼我了。” 周亚夫沉了脸,“子冉,他的心根本就不在你身上。” 周子冉的脊背挺得笔直,执拗道:“我不需要,我的心在他那儿就行了,爱人和被爱之间,我永远会选择爱人。 因为那种感觉是刻骨的,是发自我内心的,是我的命。为了保存这份感情,我就是化成灰,也不怕。” 安陵容和窦漪房去见青宁王后那日,莫雪鸢不在场,事后听安陵容转述的几句已觉震撼,如今听了周子冉的话,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些为情癫狂的女子。 周亚夫被妹妹堵得哑口无言,见莫雪鸢不说话,唯恐她被妹妹这番“大道理”说服了,悄悄在案几下拉了拉她的衣袖,“雪鸢,你说呢?” 莫雪鸢有了决断,她顺势握住周亚夫的手,倏然倾身过去,在他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她退回原位,神色平静无波,“美人的大道理真多,我是个粗人,只好让美人亲眼看看什么叫幸福了,美人可看清楚了?” “轰”的一下,周亚夫那张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变色的刚毅面庞,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耳根和脖颈都蔓延开一片赤色。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唯有被莫雪鸢握着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微微颤抖。 周子冉没想到莫雪鸢这样大胆,她生性含蓄,也有些不好意思,“莫姑娘,我知道你和哥是两情相悦,但我对代王是不一样的,我不需要他的回应,我只想爱着他,陪着他,这就够了。” 莫雪鸢语气转冷,“是吗?如果你一厢情愿的陪伴,会让代王困扰乃至于痛苦呢?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代王,却丝毫不顾他的想法吗?” 周子冉慌乱地辩解,“不!我不是!我会安安静静的,不会打扰他!” “你怎么不打扰他?”莫雪鸢步步紧逼,诘问一声比一声凌厉,“你占据他妻子的位置,让他真心喜欢的女子居于妾室之位,哪怕你替他打理后宫打理得再好,他也不可能感激你。 代王一向孝顺,若太后娘娘开口逼迫他去陪你,你又该如何?周美人,你要知道,你的存在对代王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周子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摇头:“代王……代王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这么想我的……” 莫雪鸢的声音并未因她的脆弱而放缓,反而更加沉凝,狠狠穿透子冉的心,“你满心都是代王,可曾想过将军? 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他或许笨拙,或许蛮横,但他绝不会害你,也一心希望你能真的幸福,而不是在深宫之中守着一个不爱你的人日渐憔悴枯萎。 他宁愿用满身军功忤逆太后娘娘的意思,换你一个自由,你却辜负他的一片苦心,要自缚于此。”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周子冉仓皇失措的眼睛,“周子冉,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让在乎你的哥哥伤心,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我……”周子冉被这连番诘问击溃,羞愧、委屈、茫然交织在一起,让她无地自容,泪水盈满眼眶,她下意识地看向周亚夫,眼睛里充满了无助的求证。 周亚夫好不容易从那个石破天惊的吻中冷静下来,又听莫雪鸢这样为他说话,为他着想,心头一片滚烫。 他知道妹妹是想问他的意思,可他却不敢轻易表态,雪鸢的话说得虽然过了些,但都是为了他和他妹妹,而且好像很有效果,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拆台。 于是,在妹妹求助的目光中,周亚夫艰难地避开了视线,选择了沉默,却将那只被莫雪鸢握过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而周亚夫的沉默,在周子冉眼中,便成了默认。 周子冉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巨大的失落和愧疚涌上心头,她颓然地低下头,“哥……对不起……是我没顾及你的感受……” 莫雪鸢的语调缓和了些许,“周美人,我知道你还是不死心,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心底对代王还抱有一丝希望。既然如此,你不妨自己去验证一下。” 周子冉茫然抬头,泪眼婆娑,“怎么验证?” 莫雪鸢扫过周亚夫依旧泛红的耳根,意有所指,“你刚才也看见了,我亲你哥哥时他的反应。 你可以去亲代王一下,反正你是代王的美人,代王又不是不近女色之人,这种事做来也很正常。若他欣然接受,哪怕只有一丝动容,便算我今日所言皆是妄语。” 周子冉心绪大乱,早已失了方寸,耳根子又软,竟真觉得这是个可行的法子,喃喃道:“好,我……明日便去试试。” 决心已下,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夜深了,莫姑娘和哥哥先回吧。我……心里很乱,想一个人静一静。”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刘恒:不是,你们说归说,别害我啊。】 【双厨狂怒:周亚夫的脸刚刚都能煮开水了,哈哈哈哈还得是雪鸢,太A了,简直把周亚夫玩弄在股掌之间!】 第104章 周亚夫失落,宜修的七夕祝福 周亚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莫雪鸢拉出了雨花台,夜风拂面,他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退去。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侧女子平静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雪鸢,刚才……谢谢你。还有那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窘得说不下去。 莫雪鸢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她看着这个高大却手足无措的男人,眼中闪过极浅的笑意,“将军,戏演完了。” 周亚夫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和期待,被她这几个字浇得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低低的:“哦。”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原来……她那样做,那样说,都只是为了帮他说服子冉。 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耷拉下的肩膀,莫雪鸢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瞬,又迅速敛去。 她没再解释,只道:“夜深了,将军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说罢,她转身朝重华殿的方向走去,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周亚夫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微凉的触感。夜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心头却比这夜风更乱。 天幕右侧,畅春园观澜榭。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彩衣的舞姬水袖翻飞,在殿中翩跹起舞。 雍正与宜修高居上座,帝后二人皆面带浅笑,欣赏着歌舞,华妃与齐妃分坐左右下方首位,尽显地位尊荣。 齐妃身后,三阿哥弘时正襟危坐,齐妃趁着开场舞的时间,扭过头与弘时说悄悄话,翻来覆去无非是这几日功课学得如何?皇上可有关心过他的课业?最近吃食可好,睡得可好? 弘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虽孝顺,可却也懒得在过节的时候还被额娘絮叨,便有些不耐烦,含糊地“嗯嗯”应着。 齐妃见他心不在焉,更觉忧心,“你这孩子,额娘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啊?晚上回去……” “额娘!”弘时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一丝压抑的恼意,碍于场合又迅速压低,“儿子知道了!您……您看舞吧。” 他瞥了一眼上首的雍正,生怕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齐妃被儿子顶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住了口,“好了好了,你吃些水果,额娘不说了。” 她转回头,吩咐翠果,“把本宫的葡萄端去给三阿哥。” 翠果应声,将那碟还沁着冰凉水珠的紫玉葡萄端到弘时案上,弘时看也没看,只胡乱点了点头。 这一幕,一丝不落地落入了坐在弘时侧后方的弘历眼里。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席位上,面前案几上的瓜果点心几乎未动,看着弘时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他也想有人能这样絮絮叨叨地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哪怕只是问一句。 可他的额娘……那个他未曾谋面的卑微宫女,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这深宫之中,谁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夜里会不会被蚊虫叮咬? 他悄悄抬眼,看向上首雍正的侧影,又飞快地垂下。皇阿玛的目光,从未真正为他停留过,他每日在烈日下苦练骑射,在灯下苦读至深夜,所求的,也不过是能换来皇阿玛一个赞许的眼神,一句随口的问询。 然而,什么都没有。 弘历端起自己案上那杯温热的茶水饮着,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茶水微苦,却远不及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 最终,他掩去所有情绪,默默捏紧了搁在膝上的拳头。 聂慎儿的席位在他们对面,她将弘历的落寞看得分明,这个被遗忘在圆明园的四阿哥,或许……并非全无价值。 华妃将齐妃母子这番互动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的妃嫔听清,含着惯有的骄矜,“齐妃姐姐这心啊,真是时时刻刻都拴在三阿哥身上,连口吃的都惦记着。 只是啊,这当娘的操心太过,做儿子的未必领情,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三阿哥是皇子,自有御膳房和内务府精心伺候着,何须做额娘的事无巨细都插手?没得让人笑话。” 齐妃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好当众与华妃争执,不然挨训的肯定又是她,她只能强忍着怒气,憋屈地假装没听见。 开场舞结束,殿内丝竹之声渐歇,众妃嫔与宗亲皆安静下来,恭敬地聆听圣训。 雍正举杯环视众人,端的是一派沉稳威仪,“今日七夕佳会,朕见阖宫和睦,皇子公主承欢,心甚慰之。惟愿后宫安宁,前朝无忧,方不负列祖列宗所托。” 雍正饮尽杯中酒,众人随之举杯同贺,七夕宴便由此正式开席,宫女们端着一道道菜品,穿梭在席位间。 慎贝勒起身,朝上首拱手一礼,“皇上,今日怎得不见十七哥?” 雍正惋惜道:“朕先叫了老十七到圆明园陪朕下棋,不料他一时贪看园中景致,在日头下站久了,竟中了暑气。朕见他面色不佳,便让他留在园中好生养着,不叫他来回折腾了。” 慎贝勒面露恍然,再次拱手,诚挚感激,“原来如此,皇上对十七哥的拳拳关爱之心,臣弟同感于心。” 他端起酒杯,朗声道,“臣弟敬皇上一杯,祝皇上福泽绵延,万岁长安!” 雍正对这个年轻懂事的弟弟颇为满意,同样遥遥举杯一饮而尽,而后抬手虚按:“允禧,坐吧。” 待慎贝勒落座后,一直含笑旁观的宜修适时开口,带着几分神秘,“皇上,为着今日能给您一个惊喜,臣妾可是瞒了您一件事。” 雍正果然被勾起兴趣,侧首看向她,“哦?这样神秘,是什么惊喜?” 宜修唇角含笑,朝身旁的剪秋轻轻一点头,剪秋会意,抬手拍了拍掌。 不多时,一队宫女手捧精致的托盘从侧殿鱼贯而入,在阶前盈盈跪下。 每个托盘之上,都盛放着形态各异、色彩缤纷的巧果,或捏成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或雕琢成玲珑剔透的花卉瓜果,精巧可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宜修柔声解释道:“皇上请看,这是众姐妹亲手所制的巧果,阖宫同沐皇上恩泽,感怀备至,特意献给皇上,以表心意。” 雍正在那些巧果上打眼一扫,眼中浮现几分赞许,“你们能够同心同德,上下一心,很好。” 他看向宜修,语气温和,“皇后,哪一盘是你制的?朕先行品尝。” 队首的宫女捧着托盘上前,宜修微微一笑,指着盘中那枚石榴形状的巧果道:“这石榴形状的巧果乃是臣妾亲手所制。 里头的内陷放了皇上喜欢的莲子,取多子多福之意,祈愿皇家枝繁叶茂,皇嗣兴旺,江山永固。” 雍正夹起那枚巧果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甜而不腻的酥皮裹着清香的莲子馅,口感绵密,他微微颔首,不吝夸赞,“是不错,皇后,你有心了。” 宜修温声道:“皇上喜欢便好。” 第105章 可怜的温宜 华妃哪里肯在宜修跟前落了下风,她伸手朝捧着托盘的宫女一点,嗓音娇媚,“皇上,您也尝尝臣妾做的。” 第二名宫女捧着托盘上前,盘中花朵形状的巧果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还点缀着金箔。 华妃下巴轻抬,“臣妾可是跟着清凉殿的面点师傅学了许久才做成的,里头的内陷是最新鲜的重瓣玫瑰制的玫瑰酱,皇上尝尝合不合口味?” 雍正夹起那枚花朵巧果,送入口中细品,玫瑰的馥郁香气弥漫开来,甜而不腻,花香与面点的酥香很是融洽。 他流露出满意之色,“你那里的吃食一贯比御膳房还精致些,这巧果花香馥郁,朕吃着十分可口。” 华妃得了夸奖,笑容愈发灿烂,“皇上既然喜欢,那臣妾就叫他们再多研究些吃食,让皇上每天都能吃到新鲜花样。” 雍正看着她明媚的笑靥,语气也带上了些许纵容:“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齐妃在一旁等了半晌,好不容易等华妃说完,寻到个话缝,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刚要开口:“皇上……” 华妃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像没看见她似的,再次抢过话头,“皇上,臣妾也给您准备了一个惊喜,您可要瞧瞧?” 齐妃面色顿时黑如锅底,心中暗恨,年世兰今日是什么意思?非得要跟她过不去? 宜修面上依旧挂着雍容得体的浅笑,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见雍正的注意力已被华妃口中的“惊喜”转移走,便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捧着巧果托盘的宫女暂且退到一旁。 雍正略显亲昵地调侃,“世兰,你这急性子何时学会卖关子了?还不说与朕听。” 华妃嫣然一笑,扭头给身后的颂芝递了一个眼神。颂芝福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抱着温宜公主的乳母重新回到了殿中。 温宜今日打扮得极是喜庆,两颊涂了圆圆的红胭脂,一身淡粉色的绸缎小衣裳,衣裳下摆和肩头的布料用丝线巧妙地固定着三支荷叶茎杆,碧绿的叶片笼罩在她头顶,衬得她愈发娇憨可爱。 她脖颈上还挂着一串形状各异的小巧果,整个人瞧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磨喝乐娃娃。 乳母抱着温宜,在阶前屈膝行礼,恭敬道:“温宜公主祝皇上龙体康泰,万事顺遂。” 俗话说的好,见面三分情。 雍正虽因着上回的事待温宜不如以往那般亲近热络,但眼前打扮得如此别致可爱的女儿,到底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许久未见,加之佳节良辰,那点疏离感便被温宜的活泼烂漫冲淡了不少,难免心生欢喜,温声道:“免礼。” 他转而看向苏培盛,“苏培盛,稍后去把库房里那个象牙嵌玉雕的磨喝乐娃娃给温宜送去。” 华妃起身一福,“皇上慈父之心,恩泽深厚,臣妾代温宜谢过皇上隆恩。” 雍正语气温和地询问,“温宜来前可吃过了?” 乳母躬身回道:“回皇上,公主已用过了。” 雍正大手一挥,“既如此,你便抱着温宜站在华妃身侧,让温宜与朕同宴。” 乳母依言站定,自打温宜一出现,曹琴默的视线就紧紧黏在了她身上,见她身上绑着荷叶,被华妃打扮了一番拿来当做争宠的工具,心忧不已,唯恐温宜有什么不适。 她虽焦急,却不敢在席上表现出来,只能在心底暗暗安慰自己,没事的,今日一过,温宜就能回到她身边了,再也不用吃这些苦头了。 聂慎儿坐在席间,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好戏要开场了。 歌舞再起,酒过二巡,宴会正酣。 温宜突然开始打嗝,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乳母连忙给她拍背顺气,却不见效。 她慌了神,生怕温宜在席上哭闹起来,想抱着温宜先行退下,华妃却冷眼一扫,不悦道:“你会不会看孩子?来,给本宫抱。” 华妃将温宜抱过来,耐着性子轻轻摇晃拍哄,脸上努力维持着温柔慈爱的表情。 这画面自然逃不过雍正的眼睛,他不免有些愧疚,世兰是这样喜欢孩子,待温宜也如此上心,可他……却不能让她有自己的孩子。 然而,温宜打嗝越来越急促,小脸涨得通红,“哇”的一下吐了华妃一身,而后放声大哭起来。 华妃猝不及防,被吐了一身,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裳上沾满污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怒火直冲头顶。 她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佯装急切道:“温宜这是怎么了?怎么吐奶了?” 乐声骤停,观澜榭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华妃和她怀中哭闹不止的温宜身上。 雍正脸色沉了下来,“传御医!” 章弥和江慎匆匆赶来,仔细检查过温宜的情况后,章弥率先在殿中跪下道:“皇上,婴儿吐奶多发生在一两个月大的时候,如今公主已满周岁,许是近来饮食有碍,才会吐奶,微臣想检看一下公主今日吃过的东西。” 华妃完全顾不上满身的狼藉,似乎比曹琴默这个亲额娘还着急,“颂芝,快去把公主吃过的东西都拿来给章太医检查。” 雍正看着华妃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安抚道:“世兰,温宜的事有朕和皇后在这里看顾着,你且下去换身衣裳吧。” 华妃泫然欲泣,声音哽咽,“皇上……臣妾一向对温宜视若己出,见她如此难受,真如剜心之痛一般……臣妾失仪了,这就去换了衣裳再来。” 华妃要走,曹琴默赶紧起身从她怀里接过温宜,有她哄着,温宜的哭声渐渐小了。 章弥查验过温宜今日食用过的汤羹,却都没发现问题,皱眉道:“奇怪。” 江慎忽然开口,“皇上,还有一样东西有疑点,公主乃是幼儿,天性好奇,难免喜欢舔食抓在手中的玩物。” 他走到曹琴默身边,请求道:“还请曹贵人取下温宜公主脖颈上的巧果串,容微臣与章院判一同检验。” 曹琴默取下温宜脖子上的巧果递给他,江慎接过巧果串,与章弥一枚枚检查起来。 江慎用力扯下其中一枚小葫芦形状的巧果,“皇上,这颗巧果有问题!” 第106章 温宜快要死了,刘恒劝说子冉 他将那枚葫芦巧果托在掌心,指向一处细微的破损,“您看,这颗巧果外皮极薄,顶端已被公主咬出了一个豁口,内陷并非寻常的糖蜜,而是掺入了木薯粉制成的糕团。 幼儿肠胃娇弱,吸食到这等难以消化的东西,便会损伤肠胃,导致吐奶腹痛,若长期误食,恐会日渐虚弱而亡。” 雍正阴沉着脸,“御膳房是怎么做事的,给公主的巧果里怎会有此等东西?” 恰在此时,华妃换了一身簇新的宫装回到殿中,闻言立即接口,仿佛十分后怕,“皇上息怒,这些小巧果乃是各宫姐妹为表心意,亲手所制,再交由臣妾串给温宜佩戴的,与膳房并无干系。” 她意有所指,“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也就是说,有人处心积虑想要谋害他的女儿了。 雍正眸色一冷,还未来得及下令彻查,温宜的动静却越来越微弱,似乎哭都哭不出来了,呼吸急促,鼻翼扇动,口唇发紫。 曹琴默大惊失色,小巧果里的木薯粉是她亲手下的,那糕团看着体积不小,可她掺入了大量的马蹄粉,木薯粉的分量微乎其微,绝不可能让温宜出现如此凶险的症状。 温宜抬手不停抓挠脖子,曹琴默掀开她的领子一看,只见耳后和颈部出现了大片的红斑和风团。 这红斑风团……这窒息般的模样……根本不是木薯粉中毒该有的反应! 她心头一颤,失声唤道:“两位太医,你们快来看看温宜!” 江慎和章弥也看到了温宜骇人的症状,脸色大变,疾步冲上前查看。 江慎捏开温宜的小嘴查看咽喉,章弥迅速搭上温宜的手腕,两人越是检查,眉头锁得越紧,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茫然与棘手。 曹琴默浑身发冷,她本是想借机夺回温宜的抚养权,假意给华妃出主意害聂慎儿。 华妃手眼通天,就如同当初分拨茯苓给闲月阁一样,使银子买通了韶景轩小厨房里一个刷碗的小宫女,让她在厨房里动些手脚,替换掉聂慎儿准备的小巧果。 明明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一箭双雕近在眼前,可事到临头,温宜怎么会出事了? “如何?”雍正压抑着雷霆之怒,将温宜痛苦的模样和两位太医一筹莫展的神情看得分明。 章弥和江慎“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臣等无能!公主脉象急促紊乱,气息窒碍,更兼皮肤突发风疹…… 此等症状非是寻常吐奶或木薯粉所致,臣等一时看不出根源。但公主此刻喉头肿胀,气息艰难,危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便会……” 后面的话,他们已不敢说出口。 “废物!”雍正一拍桌案,震得殿内所有人肝胆俱颤,“苏培盛,去,将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给朕叫来!” 【甄学家001:温宜看着快死了,好像是芒果过敏啊,但是古代没有过敏这个概念,救了个大命。】 【吃瓜不吐籽:肯定不是曹妈咪动的手脚,她怎么可能用这么危险的东西,一着不慎真会害死温宜的。】 【宫斗专家:不是,慎儿真的下手了吗,但是用芒果不是很容易被查出来吗???害怕,抱紧自己。】 天幕左侧,孔雀台。 薄姬这场病来得急,高热反复,精神恹恹,刘恒被她强留在孔雀台侍疾,身旁只有周子冉陪着,连安陵容都被薄姬遣去了外殿。 刘恒如何不明白母亲的心思,薄姬这是铁了心要撮合他与子冉,想借着这病中独处的机会,硬生生将两人凑在一处,好培养出些情愫来,可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 他坐在薄姬榻边,看着母亲因病而显得格外憔悴的睡颜上,心头五味杂陈。 薄姬一个人艰难地在汉宫护着他,后来更是为了带他前往封地在吕雉面前自毁容颜,他十分感激母亲为他做的一切,因此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忤逆过薄姬。 但如今,他已经决定要过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生,所以这一回他要为自己,也为他心爱的女人争上一次。 等薄姬午睡下,刘恒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示意周子冉跟他出来,“子冉,母后睡了,我们出去透透气,让她老人家安睡片刻。” 周子冉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放得极轻,跟着刘恒退出了内殿。 外殿,安陵容正垂手侍立。 刘恒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不动声色地引着周子冉,走到了离安陵容不远不近的一处回廊转角。 这个位置选得极妙,既能确保安陵容能看清他们的身影,又不至于近到让她觉得刻意或尴尬。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不远处的安陵容听清,“子冉,本王有些话,想对你说。” 周子冉想着待会儿要做的事,紧张万分,她不敢抬眼与刘恒对视,只能盯着他玄色王袍上繁复的云纹,轻声道:“殿下请说。” 刘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暗叹一声,“子冉,你是个好姑娘,心地纯善,温婉娴静。你和你哥哥周亚夫,为本王、为代国付出良多,本王对你,感激有之,敬重有之,但唯独……没有男女之情,没有爱情。 母后属意你为继任王后,倘若你真依母后之言,坐上那个位置,本王能给你的,只有衣食无忧,地位尊荣。 但你注定会夹在本王与母后之间左右为难,本王不想你走到那般境地,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一份不必委曲求全,能自在欢喜的日子。” 这番话情真意切,周子冉鼓起勇气,抬起眼帘,迎上刘恒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坦荡,里面盛满了关怀,甚至带着一丝歉疚。 这纯粹的关怀反而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心头漫上酸涩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原本我只想静静地陪伴在殿下身边,但有人对我说,我再安静也会打扰殿下,所以我改主意了。” 刘恒听了她前半段,颇感头疼,正思索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打消主意,便听到了转折,忙问道:“子冉,所以你现在的想法是……” 周子冉不等他说完,也不想告诉他自己要做什么,她想看他第一瞬间最本能的反应,踮起脚尖就要亲向他的脸颊。 第107章 刘恒一个大跳,芒果虽迟但到 刘恒勃然变色,完了,窦漪房身边那个心思细腻的妹妹还在旁边看着呢! 要是被看见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能感觉到安陵容对他本就颇有微词,万一回去添油加醋告诉窦漪房,他命休矣! 电光石火之间,什么王侯威仪、什么从容气度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恒完全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猛地向后一个大撤步,不假思索地避开了周子冉的吻,连退了好几步才停下,“子冉,你冷静一点!” 预想中的嫌恶、斥责,昨夜周子冉都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但万万没想到刘恒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以至于让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伤心难过,而是……有些好笑。 她看着刘恒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样子,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殿下,您怎么如此慌张?” 她指了指刘恒身后那根差点遭殃的廊柱,“差点撞上呢。” 刘恒被她笑得有些窘迫,俊脸微红,但见她笑了,不由更害怕了,担心是自己反应过度让她受了刺激,试探着问道:“子冉,你……还好吧?” 周子冉如释重负般地舒了一口气,“殿下放心,我没事,我已经想明白了。至于让太后娘娘收回成命的事,还望殿下不要让我兄长一个人承担责任。” 刘恒惊喜不已,生怕她反悔,连忙补充,“你当真愿意放弃王后之位?你放心,本王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也不会让周亚夫独自承受母后的怒火。” 周子冉莞尔,“好,子冉在此,先谢过殿下了。” 其实,周子冉并没有准备放弃,她依旧认为爱刘恒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也从未奢求过刘恒的回应,做不做他的王后,出不出宫,于她而言,无非是距离远近的问题。 她相信哪怕往后在宫外,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一代王侯被她的靠近吓成这样,不过是因为他深爱着窦漪房,因而不想和窦漪房之间产生任何误会。 那种感情让子冉动容,若是她非要强求,若是刘恒之后真有一天为了自己不得不背叛窦漪房,那样的刘恒,真的还值得她喜欢吗? 或许,她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种纯粹的感情,是爱着他的自己。 【大汉使者:感觉子冉有点像是性单恋啊,这么超前?】 【历史迷妹:刘恒躲那一下真的笑死我了,像极了被流氓非礼的良家妇男!】 【云陵cp粉:陵容:很好,算你识相,给姐姐的报告可以写正面评价了。】 天幕右侧,畅春园观澜榭。 太医院的太医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挨个上前给温宜检查,温宜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曹琴默再顾不得任何算计筹谋,一颗心仿佛被反复丢进滚油里煎炸,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倘若温宜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她也要跟着去了,什么位分,什么前程,在女儿面前,都成了笑话。 十数位太医轮番上前诊视,个个面色凝重,聚在一旁低声商议,却始终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救治方案。 刘禄人微言轻,不过是个小小的学徒,在论资排辈的太医院里实在说不上话,只能排在最末,这会儿才轮到他上前替温宜公主看诊。 他检查完温宜的症状,心里有了数,对曹琴默躬身道:“劳烦曹贵人,速速解下公主身上的荷叶,再用温凉的清水替公主净口擦身,换一身干净柔软的衣裳。” 曹琴默也顾不上询问缘由,见雍正颔首同意,便赶忙抱着温宜退至偏殿,依言而行。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等曹琴默回转时,温宜虽仍有些精神恹恹的,但呼吸已平稳许多,还有力气在曹琴默怀里咯咯笑了一声,伸手要去抓她旗头上垂落的穗子。 曹琴默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眶一热,险些落泪,她看向刘禄的眼神虽有怀疑,但更多的还是感激与庆幸,“多谢刘太医及时施救,救了温宜性命。” 刘禄谦逊地躬身道:“小主折煞微臣了,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温宜转危为安,令雍正神色稍霁,他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刘禄身上,“你知道公主是怎么了?” 刘禄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皇上,太医院的诸位师长们之所以没能想出办法,是因为他们都将事情想得复杂了。公主既非中毒,也不是得了什么急病,两样症状应当分开来看。” 章弥捋了捋胡须,眼中的赞赏不加掩饰,“当真是后生可畏,老朽愿闻其详。” 刘禄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公主突发红斑风团,是由于荷叶茎杆上的小刺刺激到了幼儿娇嫩的皮肤。 而公主喉头水肿、呼吸困难和吐奶,皆是芒果所致,微臣检查过,那木薯粉的分量极轻,并不会对幼儿造成影响。” 雍正眉头皱起,“芒果?芒果上贡多年,朕也吃过,并无不妥。” “芒果本无毒,而且皇上不仅是成年男子,还有龙气护体,食用后自然无碍。” 刘禄习惯性地拍了个马屁,才解释道:“但温宜公主年岁尚小,身娇体弱,哪怕不吃下芒果,只是接触到果肉,也会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 遇到这种情况,无需复杂的药石,只要清洗干净公主接触到的芒果痕迹,症状便会慢慢消退。” 雍正眸光一沉,冷声追问,“你是在何处发现有芒果的痕迹的?” 刘禄指向那串小巧果,“症结还是在这些小巧果上,有好几枚巧果的外壳中都加入了芒果果肉,公主一旦舔食便会出事。” 雍正侧首,“苏培盛,今年的芒果都分给谁了?” 苏培盛心领神会,声音洪亮地回道:“皇上,今年闽浙总督送来的芒果一共六筐,除了养心殿自留的两筐,其他的分别按照您的旨意给了皇后娘娘、华妃娘娘、齐妃娘娘和昭贵人。” 雍正当然不是不记得了,他是要借苏培盛之口,将这些有嫌疑的人一一点出来。 第108章 慎儿操盘成功,欣吧唧躺赢 宜修唇角含笑,轻描淡写地便将自己摘了出去,“皇上,您是知道的,臣妾素来喜爱花果香气,芒果香味浓郁,臣妾的芒果还摆在桃花坞中,一个也不曾动过呢。” 齐妃可不想无端被疑,忙不迭地开口撇清关系,“皇上,芒果是难得的好东西,一年也只能见到这么一次,臣妾舍不得吃,都给了弘时。” 聂慎儿起身一礼,语气坦然,毫无怯色:“皇上,臣妾得蒙圣恩,赏赐了芒果。臣妾自个儿吃了两个,其余的想着宫中姐妹同乐,便送给了端妃娘娘、敬嫔娘娘和莞姐姐一些。 至于臣妾所制的巧果,正是方才江太医指出掺有木薯粉的小葫芦,其中有没有加入芒果,一验便知。” 曹琴默暗道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做的巧果里自然没有芒果,本想借木薯粉嫁祸聂慎儿,却不想反被对方利用,成了洗清嫌疑的证据。 而且芒果被聂慎儿这么一送,大半个后宫都有了嫌疑,范围如此之广,想查也无从查起,几乎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唯有华妃心慌意乱,她哪里知道制作巧果外壳的面团里有没有放芒果? 玫瑰酱和面团都是小厨房的厨子做的,她只将每个馅包进了面团里,难不成是她的巧果皮里放了芒果?她心里没底,根本不敢轻易开口为自己辩白。 齐妃见方才咄咄逼人的华妃神色不定,先前的仇总算有地方报了,冷嘲热讽道:“华妃方才还说当娘的操心太过,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皇子公主是有御膳房和内务府精心伺候着不假,可终究不如亲额娘仔细。 她简直越说越起劲儿,“就是不说芒果,单论这荷叶吧,若是曹贵人自己照顾温宜,心疼女儿还来不及,哪舍得用这些带刺的东西绑在她身上? 可怜温宜小小年纪,金枝玉叶,就因为某些人非要拿她当个争宠显摆的玩意儿打扮,平白遭了这样大的一通罪,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宜修假意斥责:“齐妃,宫宴之上,别失了分寸。” 齐妃噼里啪啦地骂了一通,畅快多了,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宜修转而对华妃施压,“华妃,这芒果之事,你还没有解释清楚。你宫里的那筐芒果可还在?做何用处了?你说出来也好验明正身,免得让旁人觉得你是故意害了温宜,想嫁祸于他人。” 一直冷眼旁观的敦亲王,看着眼前这场后宫纷争,心底不禁嘲笑雍正这个皇兄真是无能,连自己的妃嫔都管束不好,闹出这等笑话。 此刻见皇后明显针对华妃,他仗着军功和身份,忽然起身拱手,“皇上!臣弟认为华妃娘娘性情爽直,并非那等心狠手辣、戕害皇嗣之辈! 此事定然另有蹊跷,皇上还是明察得好,莫要因后宫妇人几句口舌之争便轻易定罪,免得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敦亲王这话,分明是在拿年羹尧的军功压他! 雍正的怒火本已随着温宜恢复而消了下去,可敦亲王一开口,他顿觉在宗亲面前颜面尽失,当即厉声呵斥:“允?,住口!朕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你今日要过问朕的家事,来日岂非要过问朕的政事!” 敦亲王可不怕他,梗着脖子,还待再顶撞几句,一旁的十福晋吓得脸色发白,赶忙起身,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急急向雍正行礼告罪:“皇上息怒! 王爷他……他定是席间多饮了几杯,吃醉了酒,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臣妇这就带王爷下去醒酒,万望皇上恕罪!”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拽着敦亲王。敦亲王看了看妻子焦急惶恐的面容,又冷哼一声,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任由福晋拉着,满脸不服地退出了观澜榭。 经此一闹,殿内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雍正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他垂着眼,手指捻动着碧玉念珠,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罢了,芒果之物,北方实属罕见,其性如何,连太医院众位太医都不甚清楚,更遑论久居深宫的华妃了。 想来她也只是无心之失,巧合一场,往后宫中饮食再用芒果,需得格外谨慎,尤其要避开皇子公主。” 华妃听雍正替她说话,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感动道:“皇上肯信臣妾就好,臣妾断不会做如此狠毒之事。” 雍正话锋一转,语气虽淡,却是不容更改的决断:“只是齐妃所言不无道理,你到底不是温宜的生身母亲,照顾温宜难免有思虑不周的时候,温宜就交还给曹贵人抚养吧,免得你日夜费心照顾,劳心劳神。” 华妃强颜欢笑:“是,臣妾知道了,谢皇上体恤。” 她心知肚明,雍正虽未明着惩罚她,但这夺走温宜抚养权的决定,已是无声的惩戒和警告,他到底还是不信自己。 曹琴默大喜过望,“臣妾一定好好照顾公主!” 这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除了敦亲王莫名其妙送了一个助攻外,其余的事基本都是按照聂慎儿设想中的步骤发展,她悄无声息地给对面坐着的欣常在递了个眼色。 欣常在会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曹琴默谢恩之上,轻轻在桌下摇了摇身旁女儿淑和公主的手。 淑和公主机灵懂事,“一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小汤碗,发出清脆的响声,汤汁也洒了些在身上。 欣常在拿出绢帕,没有丝毫责备,一边替女儿擦拭,一边低声询问:“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有烫到?” 淑和公主摇摇头,依赖地靠进母亲怀里,母女俩的互动温馨自然,悉数落入了正揉着眉心的雍正眼中。 雍正若有所思,同样是刚生下不久就被抱离生母,养在别处,长久不得相见,为何欣常在待淑和仍是如此亲近,毫无隔阂?可当年他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他的额娘却…… 他沉吟片刻,“淑和也快到了开蒙的年纪,往后就养在长春宫里吧,总在太妃处,进学读书也多有不便,免得扰了太妃颐养天年。” 欣常在简直不敢相信,聂慎儿在桐花台对她说的七夕贺礼竟真的能实现,拉着淑和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吃瓜不吐籽:慎儿这芒果送的,端妃敬嫔嬛嬛全成了她的人形盾牌。】 【紫禁城侦探:其实华妃的巧果皮里有没有芒果,验一下就知道了,但四大爷不敢验啊。年羹尧还在西北打仗,当着这么多宗亲的面,万一验出来真是华妃做的,罚还是不罚? 罚了年羹尧那边没法交代,不罚温宜又差点死了,只能快刀斩乱麻,用“疏忽”定论,各打五十大板,再把孩子夺回来平息事端。 】 【真相帝:其实有荷叶茎杆的事在前,他心里已经默认芒果也是华妃做的了。】 【淑和亲妈粉:啊啊啊欣吧唧躺赢!喜提女儿回家!感谢慎儿助攻!】 第109章 漪房给陵容做衣服 天幕左侧。 有莫雪鸢说动了周子冉,后续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连日来,先是周亚夫解甲跪求薄姬收回成命,再有周子冉向薄姬陈情,言说自己福薄,当不起王后的重任,想同兄长出宫,在宫外过平凡简单的日子。 周家三代忠良,周亚夫是刘恒的心腹,周子冉也为她们母子前往长安当了多年细作,薄姬再固执,也断不能伤了有功之臣的心,于是立子冉为王后的事只能就此作罢。 但继任王后不是子冉,也绝不能是其他长安来的家人子,尤其不能是窦漪房。 薄姬命穗女去收集代国各位大臣家中适龄女儿的信息,想要从中好好地为刘恒挑选出一个才貌俱佳、品行端正的王后来。 孔雀台内殿烛火通明,薄姬倚在榻上,一一看过穗女呈上的画卷,画中贵女或执纨扇或抚瑶琴,皆是代国重臣家的闺秀。 穗女捧着另一摞画卷悄声入内,见薄姬面上倦色深重,轻声道:“太后娘娘,这是最后三卷了,您今日劳神,不如明日再看?” 薄姬摆摆手,目光却未离画卷,“哀家心里不踏实,子冉那孩子……可惜了,哀家不能寒了周家的心。” 她抽出一卷新的展开,画上女子眉目温婉,“这女子瞧着倒有几分福相……” 安陵容才不管那么多,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自顾自地下值,回重华殿去。 这些事就让刘恒自个儿头疼去吧,雪鸢都已经替他解决了最难的环节,他要是还办不到,那正好不用让姐姐所托非人。 重华殿内,窦漪房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对着几匹布比划,天气转凉,她准备亲自给安陵容裁几身厚一些的衣裳,免得她每日要早起受了寒。 安陵容左右看了看,殿中不见莫雪鸢的身影,猜测着是周子冉不用当王后了,周亚夫高兴,叫了雪鸢一起庆祝。 窦漪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她回来了,回头招了招手,“慎儿回来了?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好裁几身新衣。” 安陵容走到她身边,看向案上那些明显是代王赏赐的上好料子,眉心微蹙,“姐姐,入秋后宫里自会给宫人发放冬衣,这些料子太贵重,我穿着在孔雀台行走,反倒扎眼。” 窦漪房已拿起漆木尺走近,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臂展开,“你呀,就是爱操心,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这些布是用来给你做里衣的,到时候穿在里头,旁人也看不见,也就不会让你为难了。” 听着她温柔的絮语,心头那点顾虑被熨帖得妥妥当当,安陵容被动地张开双臂,任由窦漪房摆弄着量尺寸,转过来转过去的,半点不嫌烦,“姐姐都拿来给我做衣服了,自己岂不是没得穿了?” 窦漪房把她转回来,放下尺子,在绢布上记录下安陵容的尺寸,她知道她真正想听的是什么,眼中漾开狡黠又宠溺的笑意,“我自然也有,大不了这些衣裳做好了,我就和我的小慎儿一块穿。” 她理所当然地偏袒起来,“至于代王嘛,他可是王爷,想要什么样的衣裳没有,自然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安陵容脸上发烧,女子混衣而穿,还是里衣这样贴身私密的衣物,是至亲至密之人方有的情谊。 姐姐不仅将这份独一无二的亲密给了她,更是明明白白地将代王排除在外,不给臭男人做衣服,只给她做,她更是欢喜。 她在窦漪房身侧坐下,见她开始裁布,顺手拿起针线篓里的针,捻起丝线,“姐姐,我和你一起做吧。” 窦漪房却将她手中的针线轻轻抽走,放回篓中,“你都忙了一天了,好好歇着,别做这些费神伤眼的事,我来就好。” 拗不过她,安陵容只好作罢,细心地替她拨亮了烛光,“好,姐姐也别做太久,我看着你,天还没冷,这些衣服反正也不急着穿。” 窦漪房裁好几块布片,感受到眼前的光线亮了几分,“我的小慎儿最贴心了。” 安陵容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瞧着窦漪房认真的侧脸,想起穗女捧画而入的情景,终究还是没忍住,“姐姐,薄太后虽然放弃了立周子冉为后,但又让穗女去找大臣家中适龄女子的信息了。 我听穗女说,薄太后有意等病好之后举办一场宴会,召她第一轮选中的女子进宫相看。” 窦漪房将布片拼起,开始缝制第一块布,态度随意,“慎儿,说好了考验代王,你和雪鸢还偷偷帮代王作弊。 这事儿再管下去,可就不是考验他,而是考验你们了。顺其自然吧,正好也让我们一同看看代王的心。” 安陵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怕他伤了姐姐的心,他要是敢辜负姐姐,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弄点药阉了他!” “噗——”窦漪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放下针线,转头看向安陵容,眼中笑意盈盈,几乎要溢出星光,“慎儿,你真是……” 烛光下,安陵容的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明明是凶狠的威胁,却因那份全心全意的维护而显得格外生动可爱。 安陵容虽是一时口不择言,但到底含了几分试探的意味,见窦漪房只是笑,并没有不悦不许,便知代王在姐姐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远远比不上自己重要。 她故意绷着脸追问:“怎么,姐姐反对吗?” 窦漪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刘恒捏着兰花指、掐着嗓子说话的内监模样,这画面越想越荒唐诡异,笑容又扩大了些,无限纵容地摇了摇头,“不反对,不反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姐姐啊,都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的。” 刚巧代王推门走进重华殿,撞见姐妹二人坐在案前笑作一团,窦漪房眼角眉梢皆是未散的笑意,不由好奇,“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不如说出来让本王同乐。” 第110章 刘恒得意,慎儿得知隐秘 雪鸢不在,没有人替安陵容和窦漪房望风,两人的笑声被刘恒打断。 窦漪房从容起身,屈膝一礼,“殿下,臣妾正和慎儿开玩笑,说要在给她做的衣裳上绣一只小乌龟,她正不乐意呢。” 安陵容也迅速低下头,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恭谨道:“奴婢参见殿下。” 刘恒看了一眼跟在窦漪房身后低眉顺眼行礼的安陵容,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心道他才不信,保不齐又是在跟她姐姐告他的状。 他扶起窦漪房,顺势握住她的手,尽显亲昵,“想来慎儿是不喜欢衣服上有乌龟了,无妨,只要是漪房你做的,本王都喜欢,别说是乌龟了,王八都没关系。” 窦漪房无奈一笑,“殿下胡说什么呢?” 刘恒袖袍一振,做出一副有要事要说的样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也没让安陵容退下,就这么当着她的面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漪房,本王是来告诉你,母后那边,本王已经搞定了。封你为后的旨意,明日一早便会送到重华殿,你可要做好准备。” 【代王保护协会:危!刘恒快跑!你小姨子刚才想给你下断子绝孙药呢!】 【云陵今天发糖了吗:混衣而穿磕死我了!漪房真的好会哄陵容,代王不配拥有姓名!】 【真相帝:刘恒宣布封后时陵容垂眸那个表情,三分欣慰七分酸涩,姐姐终究要分给别人了呜呜。】 【大汉甜饼铺:薄姬:哀家挑的贵女呢???刘恒:谢邀,已截胡。】 天幕右侧,韶景轩。 七夕宫宴出了那档子事后,华妃很是安分了一阵儿,不过昨晚,雍正去清凉殿用了晚膳,倒像是无论华妃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只要冷她一段日子,他都能容忍一般。 今个儿是中元节,宫里要做法事祭鬼神,在御湖里烧法船放祭品。 聂慎儿正用着早膳,执起素银调羹,舀起一勺熬得软糯的瘦肉粥送入口中,米香温润。 小顺子从外头进来,打了个千儿,“小主,奴才从师父那儿得了准信儿,昨儿西北大捷的军报到了,年大将军的请安折子里,特意问候了华妃娘娘的凤体安康。所以皇上昨晚才去了清凉殿。 今日一早,皇上下朝后径直去了碧桐书院,这会儿在和莞贵人一道用早膳。” 聂慎儿搅动着碗里剩余的粥,了然道:“原来是年羹尧又打了胜仗,皇上估计在为如何封赏华妃之事头疼。 莞姐姐的病养了这么些时日,总算大好了,皇上自然记挂着她,去碧桐书院用早膳,顺道也是问问她的意见。 莞姐姐与华妃恩怨颇深,定会想着法子劝皇上莫要厚赏华妃,她一旦立起来与华妃对垒,咱们倒是可以松快许多了。” 小顺子脸上浮现出几分踌躇,“小主,还有一事……七夕夜宴那晚,宝鹊因着中了芒果之毒没能跟着小主去畅春园,您把奴才也留了下来。 本是要让宝鹊藏着,不能教任何人瞧见她的症状,送药送饭都是奴才一力为之。但奴才那晚睡不着觉,在外头瞎溜达的时候,一不小心……瞧见了些不该看见的事。” 聂慎儿放下调羹,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眸看向小顺子,不满道:“七夕那晚的事,到今日你才和我说?” 小顺子单膝点地,语气诚恳,还带着一丝后怕,“此事干系重大,奴才怕说出来让小主为难,更怕给小主招祸。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该瞒着小主。” “那就说吧。”聂慎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几上,托着腮看他,一派准备听故事的闲适,“你看见什么了?” 小顺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小主,您与莞贵人商议好了,让她那天晚上去私见沈贵人,不知莞贵人怎么跟芳若姑姑有了交情,有芳若姑姑打掩护,一切都很顺利。 莞贵人见过沈贵人从闲月阁出来后,神思不属,独自沿着御河边的柳堤散步。那时她身子骨还未好全,许是脚下发虚,一个腿软竟朝着御河栽了下去!恰在此刻——” 他停了一瞬,刻意营造出紧张的气氛,见聂慎儿听得专注,才继续道:“一个男子犹如天神降临般地出现了!动作快得奴才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一把就将莞贵人捞了起来!” 聂慎儿听他说书似的在那抑扬顿挫地禀报,也由得他耍宝,配合着他略显夸张的语调,随口猜道:“是谁?想来是这人的身份让你不敢说了,宫妃与外男私相授受可是大忌,看来肯定不是太监,莫非是八旗的侍卫?” 小顺子被她那句“不是太监”噎了一下,偷偷瞧了她一眼,正对上她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眸子,才明白她只是在打趣自己,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道:“要是侍卫,奴才也不至于那般害怕了。 那人是……果郡王,而且,果郡王并未将莞贵人救起就离开,而是与莞贵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开导宽慰她。 最后还提出摇船送她回去,说夜路难行,少走些路,免得她身体不适。那情态之关切,言语之温柔,早就……超出了两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聂慎儿回想起那晚宫宴上,慎贝勒问雍正,果郡王为何没来畅春园的事。 雍正说果郡王中了暑气,这事做不得假,只怕这果郡王是自己硬生生在日头下晒出来的,就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圆明园中,这其中缘由…… 聂慎儿急切追问,“莞姐姐是何反应?你可看清了?” 小顺子忙道:“莞贵人被果郡王救起后,立刻就挣脱了他的手,退到了三步开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带着疏离,并无逾矩。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两人上船之后,船行至湖上,奴才离得远,夜色又深,就不得而知了。” 有了这最关键的补充,聂慎儿豁然开朗,将整件事前后串联了起来。 第111章 慎儿谋算果子狸,吕雉追查陵容 甄嬛虽不至于一门心思全挂在雍正身上,但到底也是因着盛宠,对他有几分女儿家的倾慕,她又是极有分寸、深谙宫规之人,断不会对雍正存有二心。 而果郡王不知何时早已对甄嬛有意,竟一直暗中关注。 此番定是听闻她遭了后宫毒手,放心不下,才故意设计留在圆明园中。 至于那夜的“偶遇”,看来是一桩天赐的巧合。 怪不得第二日聂慎儿从畅春园回来后,去杏花春馆询问甄嬛,有关沈眉庄的近况时,甄嬛眉宇间笼罩多日的沉郁愁绪淡去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些。 她原以为是沈眉庄的宽慰起了作用,如今想来,其中应当也有果郡王那番开解的功劳。 果郡王……聂慎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位闲散王爷虽不理朝政,不掌兵权,整日一副醉心山水、诗酒风流的模样,但到底是雍正的亲弟弟。 欣常在在桐花台跟她闲聊时,曾提过康熙先帝盛宠舒妃之事,作为先帝晚年宠妃所生的皇子,就如同当年戚夫人所生的刘如意一样,怎么可能没被议过储? 雍正疑心病极重,肯定一直对他存了猜忌提防之心。 如今,一个被猜忌的王爷,偏偏对皇帝的新宠动了心思…… 这可真是一招……妙棋啊。 小顺子见她眸光流转,唇边笑意莫测,知晓她定是在思索筹谋,便屏息凝神,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 聂慎儿回过神,重新拿起勺子,几口吃完碗里的粥,才道:“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就当从没看到过,对任何人都不可提起半个字。” 小顺子重重应下,“奴才明白,小主放心。” 他揭过这一茬,接着又禀报起另一件事:“还有那个小厨房里刷碗的巧禾,已经按小主之前的吩咐处理好了。奴才借着师父的名头,打发她调去了别处当差,是个清闲又体面的美差。” 聂慎儿眼中冷芒一闪,“你做得很好。她收了华妃的银子替换了巧果,之后又跑来向我们坦白,想两头捞好处,这等心思活络、首鼠两端的人,咱们宫里是断不能留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物尽其用的算计,“她也有她的用处。” 小顺子早将她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是,奴才往后跟着小主回紫禁城,这巧禾留在圆明园,正好可以做您的眼睛和耳朵。”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哦?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带你回去了?” 小顺子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也顾不上规矩,往前凑了半步,俊秀的脸上满是委屈着急,“小主!您别逗奴才了! 您明知道奴才最受不了这个,奴才这条命都是小主的,离不得小主,您可不能不要奴才啊!” 聂慎儿把他惹急了,心情大好,挥了挥手,笑意深达眼底,“好了好了,下去吧。记得去跟宝鹃她们说一声,晚上浣碧要是来了,不必通传,什么也别说,直接让她进来就好。” 小顺子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声“嗻”,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瓜田一只猹:浣碧?怎么突然说到浣碧了?】 【浣碧升职记:今天是中元节,浣碧要给她娘烧纸,心里肯定难受,说不定会来找慎儿呢。】 【我是果嬛党:合着果子狸的心眼子全使在这种地方了,这暗恋也太拼了吧,嬛嬛你快看看他!】 【宫斗专家:慎儿这脑子转得真快,瞬间就把果子狸划进可利用范围了,果子狸,请入局。】 天幕左侧,建章宫。 吕雉坐在案前,翻阅着一卷卷来自诸侯国的密报帛书,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将最后一份帛书放下,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莫离,语带赞许,“这个杜云汐,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迷得代王神魂颠倒,连薄姬病重都找不到他人,倒是比青宁中用得多。” 莫离姿态恭谨地躬身,“太后娘娘,不知雪鸢可有消息?” 吕雉轻点了下头,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你放心,雪鸢很好。哀家让她恢复容貌,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她在监督杜云汐之余,还搭上了周亚夫,代国,如今可以算得上尽在哀家掌握之中了。” 她想起什么,又沉下脸,“对了,莫离,聂慎儿的下落找到了吗?” 莫离垂首,“回太后娘娘,还没有。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派出去的人手几乎翻遍了长安城及周边郡县,都毫无线索。不过,近来底下人倒是查到了收养聂慎儿的那个赵婆子的下落。” 吕雉眉梢微挑,“哦?人在哪儿?” 莫离笃定道:“在代国,奴婢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抓了。” “很好!”吕雉的声音陡然转厉,“等哀家拿住了那赵婆子,就不信聂慎儿还不现身。蛊惑皇上出宫,搅得哀家母子离心,哀家绝饶不了她!” 莫离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太后娘娘,奴婢有一事一直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雉瞥了她一眼,“讲。” 莫离小心翼翼地道:“聂慎儿无论心机、手段,都在杜云汐之上,行事也更狠绝果敢。为何当初……太后娘娘不把杜云汐扣下做人质,派聂慎儿去代国当细作呢? 若派去的是聂慎儿,以她的能力,任务想必完成得更快更好,而杜云汐重情,必不可能不顾聂慎儿的死活独自逃跑,太后娘娘也就不会如此烦心了。” 吕雉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你只看到了表面。聂慎儿此人心思太活,她对杜云汐的感情远不如杜云汐对她的感情深厚,没有切实的软肋,不易掌控。 若是派她去代国,她未必会顾念杜云汐的死活,甚至可能借机彻底摆脱哀家的掌控,反噬自身。 杜云汐则不然,她聪慧理智,重情重诺,对素不相识的嫣儿和阿丑都能关爱有加,这样的人,才是哀家心目中前往代国的合适人选,她心中有牵挂,有底线,哀家才能更好地拿捏她。” 莫离恍然明悟,由衷叹服,“太后娘娘慧眼如炬,深谋远虑,奴婢叹服,是奴婢思虑浅薄了。” 吕雉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恭维,随即又想起一事,蹙眉问道:“今日早朝,吕禄又缺席了,他又去干嘛了?” 莫离有些无奈,“吕大人还是老样子,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家仆,在大街上四处转悠,逢人便打听,像是在找什么人,已经持续好些日子了,从代国回来后就一直如此。” 第112章 警告吕禄,雪鸢约会 “哼!”吕雉冷哼一声,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自打从代国回来,他就整天魂不守舍,跟撞了邪似的。 在府里待不住也就罢了,还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弄得长安百姓议论纷纷,怨声载道,成何体统! 莫离,你带着哀家的旨意去他府上,告诉他,立刻给哀家适可而止,再这般疯疯癫癫,丢尽吕家的脸面,休怪哀家不念姑侄之情,对他不客气。” “诺!奴婢这就去。”莫离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嬉闹声,吕雉眉头皱得更紧,“外面怎么了,如此喧哗?” 莫离快步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回来禀报道:“回太后娘娘,是那个沈碧君,不知怎么得了皇后娘娘的喜欢。这会儿正陪着皇后娘娘在廊下玩闹呢,皇后娘娘看起来很是开心。” 吕雉紧绷的神色略微缓和,眼中流露出疼惜之色,“罢了。杜云汐和聂慎儿离开以后,嫣儿身边没了熟悉的人,闷闷不乐很久了。难得有个能逗她开心的……只要嫣儿高兴,就由得她去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莫离可以退下了。 【寻妻办主任吕禄:吕禄每天啥也不干,两眼一睁就满大街找慎儿,我的天哪,这执念……好惨一男的。】 【吃瓜不吐籽:不要啊吕后!快把沈碧君关起来!这姐们儿简直就是邪恶比格,破坏力惊人,让她在汉宫自由活动简直是生死难料!】 【双厨狂怒:沈碧君就是天生吸引皇后是吧,服了。】 另一边,代国都城。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代国都城的夜市却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街道两旁支起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小吃的、耍把式的、卖胭脂水粉和小玩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周亚夫换下了冷硬的甲胄,穿着寻常的深色布衣,与莫雪鸢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莫雪鸢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衣裙,衬得她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她极少有这种能正大光明、毫无负担地走在街市上的时候,眸底深处蕴着淡淡的笑意。 她侧头看向身旁高大挺拔的男子,“将军,我还以为你所谓的‘庆祝’,是在宫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小酌两杯,怎么带我出来了?” 周亚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宫里规矩多,闷得慌。我猜你天天待在那里,也该腻了,就……就带你出来透透气,看看我们代国的风土人情。” 莫雪鸢唇角微弯:“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周亚夫理所当然地答道:“既然是庆祝,肯定要去喝酒啊!我知道一家酒铺,酒香得很!” 莫雪鸢无奈,果然不能指望这个榆木疙瘩能想出什么风花雪月的点子来。喝酒……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她“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周亚夫见她没有反对,精神一振,熟门熟路地领着莫雪鸢,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七拐八绕地转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巷子。 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灯笼下,挂着一个朴素的“酒”字旗幡,一个面容和善的大娘正坐在柜台后。 “大娘!”周亚夫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熟络地走过去。 大娘眯着眼看清来人,热情地笑道:“哟!是周将军啊,有些日子没见你来了!今儿还带了个这么俊的姑娘来?是你的相好?” 周亚夫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被火燎了似的,他慌忙摆手想解释:“不不,大娘,这位是……” 莫雪鸢自然地走上前,“是啊,大娘。将军他经常来这里喝酒吗?” 周亚夫猛地转头看向莫雪鸢,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卖酒大娘利落地从酒缸里舀出清冽的酒液灌满两个粗陶酒壶,“是啊姑娘,周将军练兵的时候,几乎每天从军营回来,路过我这儿,都要打上一壶带走。 我这儿的酒啊,后劲儿足,烈的很!姑娘你瞧着斯文,可要小心着喝。” 她将两个沉甸甸的酒壶递过来,莫雪鸢伸手接过,淡然一笑,“没事的,大娘,我酒量尚可。” 她将一枚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又状似不经意地问,“将军他……以前带别的姑娘来过这儿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周亚夫抢在大娘开口前,急吼吼地澄清,生怕慢了一步就解释不清了。 大娘哈哈大笑起来,熟稔地调侃:“姑娘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在这巷子里卖酒快二十年了,算是看着周将军长大的。 从小到大,别说带姑娘来喝酒了,就是话,他也没跟几个姑娘说过!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今儿能带你过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亚夫在旁边拼命点头,一脸“你看大娘都给我作证了”的急切表情,只差指天发誓了。 莫雪鸢看着周亚夫那副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心满意足,她没再多问,只对卖酒大娘道:“谢谢大娘,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她提着两只酒壶转身朝巷口走去。 周亚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有些发懵。 卖酒大娘见状,忍不住笑着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人家姑娘都走远了,你还不快跟上?这么好的姑娘,可别让人跑了!” 周亚夫如梦初醒,脸上臊得慌,赶紧应了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走出巷口,融入主街的人流,他才结巴着问:“雪鸢姑娘,你刚才……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跟大娘说?” 莫雪鸢脚步未停,侧眸看了他一眼,月光和街边的灯火同时映入她的眼眸,“就算你跟大娘说我们只是朋友,你觉得她会信吗?还不如顺着她的意思说,省得麻烦。” 周亚夫挠了挠头,觉得似乎有道理,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期待。 他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抽,竟脱口而出,“可是,你那样说了,不出几日,这附近的邻里街坊,怕是都会知道我有相好的姑娘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抱怨似的。 莫雪鸢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微微仰起脸,促狭道:“怎么,将军是觉得我坏了你的名声?要我赔偿吗?” 第113章 周亚夫差点掉下去,浣碧心事 “不不不!”周亚夫被她看得心慌意乱,怕她生气,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莫雪鸢扬了扬手中沉甸甸的酒壶,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喝?总不能站在大街上吧?” 周亚夫松了口气,拿过她手中的酒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高耸的城墙上,一个念头闪过,“雪鸢姑娘,冒犯了。” 话音未落,他一手稳稳拿着两壶酒,另一只手握住莫雪鸢的手臂,带她腾身跃向城楼的屋顶。 “啊!”莫雪鸢低呼一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身体本能地贴近周亚夫寻求平衡,双臂也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将军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亚夫被她往怀里一钻,差点卸了气力半途掉下去,在屋檐上借了次力才成功飞上去。 “对不起,雪鸢姑娘。”周亚夫脸上满是歉意和紧张,懊恼自己的莽撞,“我光想着这城楼屋顶上视野开阔,景致更好,能俯瞰全城灯火,忘了你可能会……怕高。” 莫雪鸢站稳身形,推了推他,“将军,该松手了。” 周亚夫惊觉冒犯,一下松开了抱着她腰的手,莫雪鸢整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在屋顶上坐下,周亚夫也在她身旁坐下,将手里其中一壶酒递给她。 万家灯火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蜿蜒的街道被灯笼映照得如同流动的光河,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更显得这高处静谧而壮阔。 “这里风景确实很好。”莫雪鸢接下酒壶,惬意地吹着晚风,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肩头若有似无地挨在了一起,衣料相触,“就是太高了,我要离将军近一些。” 周亚夫为自己能给她安全感而暗暗高兴,拔开手中酒壶的木塞,醇厚的酒香飘散出来。 他举起酒壶,郑重道:“雪鸢姑娘,请!谢你仗义执言,说服了我妹妹,让她有机会能够离开王宫,这份恩情,周亚夫铭记于心!” 莫雪鸢也拔开自己那壶酒的塞子,与他手中的酒壶轻轻一碰,她仰头饮下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将军不必客气,周姑娘能想通,是她自己的福气。” 两人并肩坐在高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分享着壶中烈酒。 月光如水,星河低垂,气氛宁静而微妙。 周亚夫偶尔偷瞄一眼身旁女子清冷的侧颜,只觉得此刻的时光,比打了胜仗杀了敌军还要让人心头发烫。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几道黑影从下方的巷道里窜出,借着房屋的阴影快速移动,方向直指城西! 他们动作矫健,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周亚夫目力过人,又恰在高处,根本难以察觉。 “什么人?!”周亚夫瞳孔骤缩,瞬间站起身,酒意散去大半,眼神锐利地锁定那几道飞速移动的黑影。 追?可雪鸢姑娘还在身边,将她独自留在这高高的城楼之上,他如何放心? 周亚夫来不及解释,只低喝一声:“雪鸢姑娘,得罪了!” 他揽住莫雪鸢的腰,将她牢牢护在身侧,足下发力,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大汉甜饼铺:周将军:看夜景→喝酒→抱老婆→追刺客,流程丝滑,业务熟练。】 【真相帝:不会是吕后的杀手来抓陵容的婆婆吧?陵容的婆婆要危险了,雪鸢亚夫冲鸭!】 【代国保安队长:黑衣人:我们只是来抓个婆子,至于出动大将军吗?!救命!】 天幕右侧,御河畔。 夜色如墨,河面上漂浮的点点莲花灯,映照着粼粼水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烛纸钱燃烧后的气息。 浣碧坐在的河岸石阶上,将莲花灯推入水中,落下一滴泪来,而后点燃带来的纸钱和金元宝,对着虚空倾听着心事。 “娘……”她声音哽咽,语气困惑又委屈,在寂静的河边显得尤其孤独,“女儿已经想尽所有的办法了,但还是得不到所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甄远道寄来的家书,字里行间全是对甄嬛的关切与对沈眉庄事件的忧虑,夹在信中写给她的仅有寥寥数语。 她也是甄家的女儿啊!可她的存在,她的心事,在这深宫之中,在父亲眼里,终究是比不上长姐分毫。 浣碧的声音低了下去,“娘,你一辈子为奴为婢,还要受身份的限制,没有办法得到应有的名分,连女儿也都只能为奴为婢…… 娘,为什么我和小主都是爹的女儿,姐姐可以获宠,为娘家带来荣耀,而我却不能呢?” 她这几日每天都精心梳妆打扮,只盼着甄嬛身体不适,不能伺候,能让她来帮忙固宠,或是雍正能注意到她。 但一直到甄嬛身体康复,都没有半点成效。 今日她特地戴了花,在雍正来碧桐书院探望甄嬛时主动奉汤,期待着皇上的目光能有一瞬的停留。 雍正的目光确实在她身上停顿了,却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挑剔,对一旁的甄嬛随口道:“这丫头的绿裙倒是娇俏,只是用粉红花朵点缀,又着粉鞋,未免俗气。” “俗气”二字刺穿了浣碧所有的期待和自尊,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她,她借口告退,几乎是落荒而逃,躲到偏僻的角落,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幸而遇到了果郡王,那位风姿清雅的王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没有嘲笑,没有追问,只是温言劝慰了几句“各花入各眼”、“不必妄自菲薄”之类的话。 他的话语暂时浇熄了浣碧的难堪,可那点慰藉,终究敌不过心底的不甘。 浣碧将最后一只金元宝点燃,纸钱的余烬随风飘远。 她很迷茫,她的视线追随着水面上那盏属于母亲的莲花灯,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清秀的脸……昭贵人。 说实话,最初她对这位与姐姐交好的安答应,心底是存着几分轻视的。 一个松阳县丞的女儿,家世在紫禁城里简直微不足道,容貌……浣碧自认绝不输她。 可就是这个安答应,不声不响,竟在短短数月间,从一个小小的答应,一步步走到了贵人位分,和自己仰望的姐姐平起平坐,同样拥有了象征恩宠的封号。 那日在杏花春馆外,昭贵人那句“你既信得过我,便也当我是姐姐”的承诺言犹在耳。 昭贵人似乎总能看透自己的窘迫和渴望,却从未像旁人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轻视。 打定了主意,浣碧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往韶景轩的方向走去。 也许,她所求的东西,昭贵人都可以帮她实现。 韶景轩外,浣碧心里原还有几分忐忑,怕自己一个别宫的奴婢,大晚上的冒昧前来有所打扰。 没想到守在门口的小顺子客客气气地请了她进去,院子里也不见其他宫女太监。 等她进屋后,小顺子在她身后带上了门,自个儿缩到熟悉的墙根下窝着去了。 浣碧打了珠帘进到里间,聂慎儿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案几上放着两盏热茶。 浣碧福了福身,“奴婢见过昭贵人。” 聂慎儿指尖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坐吧。” 主仆身份有别,何况自己有求于人,浣碧哪里敢坐,忙道:“多谢昭小主,奴婢站着就好。” 聂慎儿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沫,“今日中元,我猜到你会来,才特意让人备了茶水。坐吧,不必拘礼。” 浣碧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依言在软榻边虚虚坐下,稍微挨着一点边,拘谨道:“奴婢打扰昭小主了,奴婢今天来,是想求昭小主一件事。” “说吧。”聂慎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浣碧的心跳得飞快,鼓足勇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吐了出来,“奴婢想成为皇上的妃子,求昭小主指一条明路。” 话音落下,她感觉脸颊烧得厉害,慌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去看聂慎儿的眼睛。 短暂的静默在室内蔓延,聂慎儿并未立刻回答,她抿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喜欢皇上?” 浣碧回想起雍正的模样,雍正的年岁,只怕和甄远道差不了多少,但她还是昧着良心点了点头,“是,皇上是天子,九五之尊,奴婢自然倾慕。” 聂慎儿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你喜欢的不是皇上这个人,而是皇上的身份。 你觉得,只要成了嫔妃,身份便能改变,便不用再做奴婢,从此扬眉吐气,是不是?” 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穿,浣碧身体猛地一僵,艰难地承认,“小主说得不错,奴婢确实是这么想的。” 聂慎儿语气冰冷,故意吓她,“你所求无非是出人头地,可你看看莞姐姐,盛宠一时又如何? 再看华妃娘娘,年家煊赫,她亦是宠冠六宫多年,如今不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喜欢的时候,能将你捧上云端,千百倍地对你好,可若是有哪一点不合他的心意,或是触了他的逆鳞…… 只怕抄家灭族之祸,顷刻便至。到那时,你所谓的身份、荣耀,不过是过眼云烟,甚至会成为勒死你的绞索。” 浣碧却没有轻易退缩,反而更加坚定,“小主说的这些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不拼尽全力去试一试,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聂慎儿眼底深处掠过欣赏之意,要是浣碧轻易就放弃了,便是一枚废棋,她也不屑用她,她需要的就是这股子狠劲,“既然如此,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 浣碧正襟危坐,“奴婢洗耳恭听。” 聂慎儿神色平静,“你与我们不同,我没有选择,但你想要出人头地,并非只有爬上龙床这一条路,更不需要委屈自己去伺候一个年老色衰的男人。” 浣碧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聂慎儿,她没想到,皇上在聂慎儿口中竟能用年老色衰这样的词来形容。 自古以来,这都是用来形容失宠妇人的刻薄之语,如今竟被安在了九五之尊的头上! 谁敢用这样大逆不道的词来形容皇帝?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生怕隔墙有耳。 聂慎儿对她的震惊恍若未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继续道:“我无意打听你的身世,那与我无关。 只要你肯听我的,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终有一日,你不会再只是一个奴婢,更不需要依靠任何男人,仅仅靠你自己就能达成心中所求,让你娘在天之灵为你感到骄傲。” “靠……我自己?”浣碧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一时心潮澎湃。 她从前想着依靠父亲承认她的身份,现在想的是依靠皇上给予恩宠,哪怕是今日见聂慎儿不成,最后的最后,她能靠的也只有长姐,她从没想过眼前竟还可以有别的路可选。 巨大的冲击过后,理智稍稍回笼,浣碧看着聂慎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底升起本能的警惕和犹豫。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昭贵人许下如此重的承诺,所图必然不小。她迟疑着试探道:“奴婢愚钝,不知道昭小主需要奴婢做什么?” 聂慎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果我让你帮我对付莞姐姐呢?” 甄嬛从小到大对浣碧都很好,但那也只是主子对下人的好,她一应吃穿用度是比流朱好不假,可她明明也是甄家的血脉,是甄远道的亲生女儿。 凭什么甄嬛就能是高高在上的小姐、贵人,而她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是个连姓氏都不能有的奴婢? 为了她抱憾而终的娘亲,为了她自己憋屈了十几年的身份和尊严……长姐的这点“好”,又算得了什么?为了她和她娘应得的一切,她可以舍弃任何人! 浣碧咬咬牙,下定了决心,“请昭小主吩咐。” 第114章 小顺子自恋,雪鸢偷袭周亚夫 聂慎儿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满意的笑容,浣碧的表现说明她果然没有看错人,“放心,暂时我与莞姐姐尚无冲突,你只需安心待在她身边就好。 该让你做什么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往后在我面前,你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浣碧下意识想拒绝,想行礼,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被强加多年的“本能”,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昭小主。” 浣碧走后,珠帘轻轻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一墙之隔的窗根下,一直竖着耳朵的小顺子,美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嘿嘿,年老色衰……这么说来,他在小主心里,没准比皇上还要强上许多,毕竟他年轻,模样……嗯,也还算周正! 【浣碧升职记:浣碧,抱紧慎儿的大腿,以后肯定有肉吃!】 【人间清醒bot:慎儿说得对!男人哪有自己靠谱?浣碧支棱起来靠自己才是王道!】 【细节控:哈哈哈哈小顺子摸脸自恋的表情我能笑一年,他也是和四大爷雄竞上了,还赢了是吧?】 天幕左侧,代国都城,城西小院。 几名黑衣人顺利得手,正欲带着被麻袋套了头、呜呜挣扎的赵婆子遁走。 周亚夫直扑而下,如离弦之箭冲向黑衣人,一把将赵婆子夺回,又将莫雪鸢往安全的角落一推,“雪鸢,你先照顾一下她。” “找死!”为首的黑衣人厉喝,几人见周亚夫孤身一人,仗着人多,非但不退,反而结成阵势反扑,刀光剑影瞬间将周亚夫缠住。 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赫然是建章宫暗卫惯用的合击之术! 莫雪鸢帮赵婆婆解开麻袋和绳索,扶着她退至屋檐下,已然看出几名黑衣人的武功是建章宫的路数。 她暗道不好,能让吕后派出这么多杀手来抓的人一定不简单,联想到安陵容提过,她婆婆跟着做生意发了财的儿子来到了代国,莫非……这位就是安陵容的婆婆? 吕后许是找不到安陵容,所以才想对她的亲人下手,这样下去不行,这几个人不是周亚夫的对手,一旦周亚夫打完,回来询问赵婆婆,安陵容的身份就露馅了。 眼见周亚夫虽然勇猛,但一时难以尽数拿下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莫雪鸢当机立断,捻起地上几枚棱角尖锐的小石子,看准周亚夫一个旋身劈砍露出的微小空档,手腕猛地一抖,从另一个方向偷袭而去! “嗤!嗤!”破空声细微,却精准无比! 两枚石子带着凌厉的劲风,一枚击中周亚夫持剑手腕的麻筋,另一枚狠狠撞在他后心。 “呃!”周亚夫猝不及防,手臂一麻,剑势顿时一滞,后心传来的钝痛更让他气息一乱,脚下踉跄半步。 围攻的黑衣人都是老手,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刀光暴闪,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深痕,鲜血喷涌而出。 几人默契十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趁着周亚夫受挫,向后急退,翻上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哪里走!”周亚夫又惊又怒,顾不得查看伤势,提气就要追。 眼角余光瞥见檐下安然无恙的莫雪鸢和赵婆婆,他稍一迟疑,终究将抓捕活口放在首位,身形朝着黑衣人遁走的方向疾掠而去,只留下一句:“雪鸢等我!” 莫雪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赶紧对惊魂未定的赵婆婆说道:“婆婆,你听我说,我是聂慎儿的朋友。 等刚才那个将军回来,你就按我说的告诉他,一个字也不能错,不然慎儿就会有危险。” 赵婆婆被麻袋闷过的脑袋嗡嗡作响,但“聂慎儿”三个字如同惊雷,让她清醒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姑娘,老婆子晓得了。” 莫雪鸢刚交代完,一道黑影挟着风声重重落在院中,正是去而复返的周亚夫。 他脸色铁青,左臂伤口草草撕了块衣摆捆扎着,渗出血迹,右手提着一个被打晕的黑衣人,像丢麻袋一样“砰”地随手掼在地上。 周亚夫大步走到檐下,急切地上下打量着莫雪鸢,“雪鸢姑娘,你没事吧?可有伤着?” 莫雪鸢压下心绪,脸色微白,一副受惊不小、十分害怕的模样,“我没事。将军……你受伤了?” “只是皮肉伤而已,无碍。”周亚夫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对自己的身手颇为自得,“他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伤不到我,若非……” 他顿了一下,想起那两枚诡异袭来的石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墙角落,却并无发现。 他按下疑虑,复看向惊魂未定的赵婆婆,沉声道:“老婆婆,您还好吧?您可知那些歹人为何要抓您?” 赵婆婆浑身发抖,惊惧万分地颤声道:“莫不是我那死鬼老头生前的仇家? 老婆子就是为了躲避他们,加上儿子在代国发了财,才从长安搬了过来,没想到他们还不肯放过我……” 周亚夫想起方才那伙人身手利落,进退有度,绝非寻常盗匪,若是受雇的杀手,倒也说得过去。 他出言安抚道:“老婆婆,您放心,我明日就吩咐下去,加强城防,绝不会让这些宵小之徒再钻了空子进入都城。” 赵婆婆惊喜不已,颤巍巍地就要跪下磕头,“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周亚夫连忙扶住她,“婆婆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好好歇着,我会派一队人来保护您几日,您尽管放心。” 赵婆婆眼眶湿润,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点头。 周亚夫见她情绪稍稳,弯腰拎起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婆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一手拎起地上的杀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莫雪鸢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飞身离开。 夜风呼啸,莫雪鸢的衣袂翻飞,她微微侧首,看向周亚夫绷紧的下颌线,显然他仍在警惕四周,生怕再有杀手袭来。 趁他全神贯注赶路之际,莫雪鸢手腕一转,凝聚出一道劲风,悄无声息地拍在了黑衣人头顶。 第115章 雪鸢的套路,慎儿拉拢沈自山 她并未下杀手,只是替他接上了脱臼的下巴。 建章宫的杀手嘴里都藏了毒药,等他醒了,自会了断。 周亚夫对此毫无察觉,几个起落间,二人已稳稳落在王宫门前。 他松开莫雪鸢,略带歉意道:“雪鸢姑娘,说好的庆祝,没想到会遇到意外,我要去审问此人,不能送你回重华殿了,下次我再带你出宫。” 莫雪鸢摇了摇头,担忧的目光落在他手臂渗血的伤口上,“没事的将军,正事要紧,我都理解。还有你的伤,一定要好好包扎。” 周亚夫心头一暖,应道:“嗯,我会的。” 莫雪鸢盯着他,眸色清冷,语气强硬起来,“将军可不能嘴上答应,明日我会去找你,我要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包扎伤口。” 周亚夫被她管着,又听她说要来看自己,暗暗高兴,觉得受点伤也值了,尾音不由染上了几分愉悦,“好啊,雪鸢姑娘,我一定听话。” 他这副满心信赖的傻样,让莫雪鸢抿唇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将军快去忙吧。” 周亚夫一点头,拎着黑衣人转身大步朝刑房的方向走去。 【大汉使者:雪鸢好帅,打周亚夫那是一点不手软。】 【云陵cp粉:还好有雪鸢和周亚夫在,不然陵容的婆婆就要被吕后抓走了,到时候又要多生事端。】 【真相帝:雪鸢说明天去看周亚夫,根本就是为了明天去打探消息做铺垫,周亚夫你真是玩不过雪鸢啊。】 天幕右侧,济州协领府。 王氏在正房内来回踱步,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心乱如麻,对坐在案前的沈自山道:“老爷,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为何还没有收到甄府的回信?甄大人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帮我们打听眉儿的事?” 沈自山放下手中的公文,眉宇间亦带着凝重,但语气仍旧沉稳,“甄兄不是这样的人,想来是宫里的莞贵人那里出了问题,或许她自身也遇到了麻烦。” 王氏眼眶微红,哽咽道:“那怎么办?我的眉儿何时受过这样大的苦?” 门外忽地传来沈伯恭敬的声音:“老爷,夫人,上回送信那人又来了。” 王氏眼睛一亮,顾不得仪态,快步上前拉开房门,急声道:“快,快请他进来!” 沈伯微微躬身:“已经请到正厅了。” 王氏深吸一口气,回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确保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 见沈自山仍坐在椅子上不动,她忍不住伸手拽他:“老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坐着?快跟我走!” 沈自山被她拉得站起身来,无奈道:“夫人,人家既已进了府,必定是有事要与我们商谈,又跑不了,何必如此着急?你这般急切,若对方有所图谋,说不得会狮子大开口。” 王氏彻底不管不顾了,“他就算狮子大开口,咱们也得接着!眉儿是我的命,便是再大的代价,我也要救我的女儿!” 沈自山见她如此,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随后,他步履从容稳健地当先走进了正厅,王氏紧随其后。 正厅内,一名身着灰褐色布衣、相貌普通但眼神精亮的男子正坐在下首的座椅上等候。 见沈氏夫妇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见礼:“小人聂安,见过沈大人,沈夫人。” 沈自山回礼,抬手示意他入座:“请坐。” 三人落座后,聂安并未寒暄,开门见山道:“小人聂安,奉我家主子之命,给沈夫人送过一封信,夫人可还记得?” 王氏点头,眼中满是希冀,接连询问:“自然忘不了。你家主子是何人?为何能得知宫中秘事?可知沈小主近况如何?” 聂安面对沈自山这样的大官,仍是不卑不亢,“我家主子的身份暂不便透露。 小人此来,是得了主子吩咐,特来告诉二位一声,莞贵人遭后宫毒手,中毒颇深,卧病不起,对沈贵人的事是有心无力。” 王氏脸色骤变,“什么?莞贵人被人下毒了?怪不得,怪不得甄府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沈自山却心知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拿回主动权才能更平等地谈话,直接一语点破,“你既然来此,想必是有办法能救沈小主,还请赐教。” 聂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我家主子已查明,沈贵人乃是遭人陷害,假孕一事纯属构陷,涉案的茯苓、江诚、刘畚均被买通,而幕后主使正是华妃娘娘。” 王氏接过信,迅速拆开细看,越看脸色越白,“竟……竟是华妃!” 沈自山从她手中拿过信纸,快速浏览一遍,面色沉了下来,“华妃仗着年羹尧之势,竟敢如此构陷宫妃。” 聂安故意叹了口气,“华妃势大,皇上即便知晓真相,也未必会严惩。但沈贵人若想脱困,并非全无办法。” 王氏急切道:“什么办法?” 聂安不紧不慢地抛出此行目的,“我家主子愿助沈贵人一臂之力,但需沈大人答应一事。” 沈自山心道“来了”,神情越加严肃,“请讲。” 聂安缓声道来,“沈大人驻守济州,手握兵权,若日后朝中有变,需沈大人站对立场。” 沈自山心头一凛,已明白对方所指何意,但面上不显,试探道:“你家主子所求,恐怕不小。” 聂安微微一笑,“沈大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有些选择,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王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想到女儿还在宫中受苦,咬牙道:“老爷,只要能救眉儿,我们……” 沈自山抬手止住她的话,眸色深深地看向聂安,“此事关系重大,容我考虑一二。” 聂安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语气轻飘飘的,“这倒是无妨,不过,沈贵人如今处境艰难,拖得越久,变数越大,焉知华妃不会趁着沈贵人失势再度下手?” 他一拍脑袋,“哦,对了,小人忘记说了,莞贵人所中之毒,正是一不留神替沈贵人挡的暗箭。” 沈自山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好,我答应。” 目的达成,聂安便向两人许下承诺,“沈大人既已应允,我家主子也该展现她的诚意,后续事宜我家主子自会安排,沈大人与沈夫人只需安坐家中,静候佳音即可。” 王氏眼眶含泪,感激道:“替我多谢你家主子。” 聂安不欲多留,起身告辞,“是,小人告退。” 待聂安离去,王氏喜极而泣,握住沈自山的手臂,摇晃个不停,“老爷,眉儿有救了!” 沈自山神色复杂,低声道:“是啊,可这代价……” 王氏揩了揩眼泪,抬眸看他:“老爷后悔了?” 沈自山摇头,目光坚定,“不后悔,为了眉儿,值得。只是前路未卜,我难免不安,不过事已至此,还是放宽心的好。” 【宫斗专家:沈自山这是确定要站队了?慎儿猛猛拉拢各方势力啊!】 【真相帝:华妃这次是真踢到铁板了,慎儿布局这么久,可算要收网了。】 【眉庄护卫队:眉姐姐终于要脱困了,感谢慎儿!】 第116章 四蛋给慎儿滑跪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聂慎儿从小顺子那儿拿到了聂安自济州送来的密信。 沈自山的妥协在聂慎儿意料之中,她来到大清也有半年多,对这个朝代的桎梏有所了解,女子身上的枷锁重得离奇,几乎能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子活活压死。 在这样的世道里,沈眉庄的父母竟肯让她自幼研习四书五经,与男子一般开蒙读书,这份心意何其珍贵? 他们视女儿为掌上明珠,如今明珠蒙尘,深陷囹圄,为人父母者,便是豁出身家性命,也要将女儿救出泥潭,更何况是这等可能被判为欺君,连累九族的大事。 此外,信中还提到,茯苓那对在乡下务农的老子娘已经找到了。 聂安的人不过稍加恫吓,老两口便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将家里凭空多出的银钱来历交代得一清二楚,连带着将华妃那边接头人的样貌特征都描述得七七八八。 聂安不仅给他们录了供词,还令两人画了押。 至于江诚那头,虽暂时撬不开他的嘴,但他那在太医院当差的兄弟江慎,却是个活生生的靶子。捏住了江慎,还怕江诚不开口么? 走到这一步,沈眉庄假孕冤案翻盘的根本,人证、物证、供词,聂慎儿已是牢牢握在手里。 接下来便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对华妃一击致命。 只是……年羹尧快要班师回朝了。 这位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一旦回京,华妃的势头只会一日强过一日,气焰更炽。 她这位兄长,究竟是何等人物?是跋扈骄横的莽夫,还是深谙权术的枭雄?这个未知的变数,让聂慎儿心头沉甸甸的。 多想无益,她揭开香炉炉盖,将看完的信件扔进去,看着它一点点焚尽,而后走出韶景轩,倚着栏杆远眺。 天气渐渐转凉,圆明园湖上的荷叶开始有了枯败的迹象。 雍正下了旨,过几日便要启程回紫禁城,到时候便没有这么宽敞的地方和广阔的景致了。 院门口忽地传来动静,聂慎儿回身望去,只见弘历孤身一人前来求见。 菊青正准备进来禀报,弘历便已掠过柳树枝条的缝隙望见了聂慎儿的身影。 他怕聂慎儿也会如皇后娘娘那般对他避而不见,情急之下竟扬声高喊起来,“昭娘娘!昭娘娘!儿臣有要事求见!” 聂慎儿穿过摇曳的柳影,行至院门口,挥退菊青,“四阿哥,有什么事吗?张嬷嬷怎么没跟着你?” 弘历在门前撩袍跪下,“儿臣没让张嬷嬷跟着,是有事想求昭娘娘。” 聂慎儿微微蹙眉,“你快起来。” 弘历固执道:“请昭娘娘容儿臣说完再起。” 让他这么跪在韶景轩门口,若被有心人瞧见,传出去便是她苛待皇子,或是四阿哥行为失仪,无论哪种都于她不利。 可若将他领进内殿……孤男寡女,皇子与宫妃,更是大忌。 正为难间,小顺子不知何时从屋后的小厨房冒出头来,他眼珠子一转,立时明白了主子的难处,也不需吩咐,麻溜地朝身后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太监心领神会,飞快地从屋里搬来一张小巧的方桌和两把圈椅,稳稳当当地放在庭院中央的树荫下。 小顺子则从提着的食盒里取出温热的茶壶、两只青瓷茶盏,并几碟精致的点心一一在桌上摆好。 布置妥当后,他便领着两个小太监躬身退到远处廊柱下,垂手侍立,既不打扰,也能帮她避嫌。 聂慎儿瞥了一眼小顺子的方向,眼底掠过赞许之色,随即对弘历道:“四阿哥,如今天凉,仔细膝盖受了寒,还是随我到院中一叙吧。” 弘历感受到她话语里那点不知真假的关心,却还是心头微暖,也不想真的让她为难,顺从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沾上的灰尘,跟着聂慎儿走到桌旁,两人相对而坐。。 聂慎儿执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不知四阿哥是为何事而来?” 弘历双手捧住温热的茶盏,恳切地望着聂慎儿,“儿臣听闻皇阿玛即将起驾回紫禁城,儿臣斗胆,求昭娘娘带儿臣见皇阿玛一面。”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凉飕飕地道:“你怎得不去找你莞娘娘,却来找我?我人微言轻,在皇上跟前可说不上话。” 弘历知道她这是恼了上回他找莞贵人单独说话的事,垂下脑袋,低声道:“是儿臣有眼无珠,昭娘娘莫要生儿臣的气。 儿臣这些日子才看明白,后宫之中敢管儿臣之事的人,唯有昭娘娘一人。” 聂慎儿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过早尝尽人情冷暖的少年,“可惜,敢管和愿意管是两码事。 阿哥如何肯定我愿意帮你?我若真带你去了,说不定反而会受你牵连,为皇上厌弃不喜。” 弘历被她的话一刺,眼睛黯淡下去,苦涩道:“是儿臣妄想了,儿臣不该为一己之欲连累昭娘娘,儿臣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起身,动作稍显仓皇。 聂慎儿却道:“你这就打算放弃了?” 弘历一怔,坚定道:“我不会放弃的,儿臣回去自己再想想办法。” 聂慎儿放下茶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四阿哥,你在这深宫也非一日两日了。 应该明白,天底下最稳固的关系是什么?是利益,我这个人向来无利不起早。我若是帮你见到皇上,担了风险,你能如何报答我?” 弘历哑然,报答?他一个被遗忘在圆明园、连皇阿玛面都见不着的阿哥,拿什么报答一位正当宠的贵人? 金银?他没有,权势?他更没有,而聂慎儿显然不需要他的感激,他只能讷讷无言。 聂慎儿将他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唇角微勾,“这样吧,我瞧你也是身无长物,就要你一个承诺。” 弘历眼睛一亮,忙问:“什么承诺?” 聂慎儿眸光微冷,语气却依旧柔和,“这个承诺就是,以后你必须无条件答应我三件事。无论有多过分,无论你能不能接受,都必须答应。” 第117章 四蛋背后发凉,陵容出宫游玩 弘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点头应下。只要能见到皇阿玛,别说三件,三十件他也认了! 聂慎儿却抬手制止,“你先别忙着答应,也别想着耍滑头,等事到临头再反悔。你若是敢出尔反尔……” 她停下话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弘历打了个寒颤,总觉得答应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他无暇他顾,咬牙道:“昭娘娘,儿臣答应!儿臣往后会无条件答应您三件事,若有违背,不消天公惩罚,相信昭娘娘也会出手教训儿臣的。” 聂慎儿颔首,“好,你回去准备一篇近日来做的最好的功课,明天上午跪在勤政殿外头等我,我定让你见到皇上。” 弘历大喜,深深一揖:“儿臣谢过昭娘娘!” 待弘历离去,小顺子从廊下凑了过来,“小主,您真要帮他啊?” 聂慎儿淡淡道:“他虽不受宠,但到底是皇子,况且……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四蛋亲妈粉:哈哈哈哈四蛋居然跑来滑跪了!】 【宫斗专家:慎儿这是要给自己留后路吗?毕竟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真相帝:不知道慎儿准备怎么做,四大爷对四蛋真的是铁石心肠,完全当他是透明人。】 【吃瓜不吐籽:四蛋:我答应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天幕左侧,重华殿。 晨光熹微,空气里浮着几分清寒。 窦漪房早早便起来了,送走要去上早朝的刘恒,便转身去敲响了安陵容和莫雪鸢的房门。 莫雪鸢警觉性极高,几乎是门响的瞬间便已起身,一把拉开了门闩,见是窦漪房,疑惑道:“美人,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安陵容从里间转出,她刚梳洗好,身上穿着窦漪房亲手给她缝制的簇新秋衣,浅杏色曲裾绣着云纹,布料柔软服帖,正准备去孔雀台上值。 她一出现,窦漪房的目光就落到了她身上,“慎儿今天真好看。我和殿下说好了,今日给你们放一天假,带你们出宫走走。” “出宫?”安陵容睁大了眼睛,清亮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和雪鸢倒也罢了,刘恒他肯放姐姐出宫?” 这简直匪夷所思,安陵容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窦漪房笑容轻松明媚,神情期待,“是啊,殿下主动提的。 他说太后娘娘的病好的差不多了,等我正式成为王后,就不好再随意出宫走动了,让我趁着大婚前在都城里好好逛一逛。 他本来想陪我去的,被我以国事为重给赶走了。所以,今天就咱们三个去,你们俩快收拾一下,咱们早点走,玩一整天再回来。” 莫雪鸢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折身回房,更衣绾发。 安陵容去取了些散碎银两和铜钱,仔细装进荷包系在腰间,两人很快收拾妥当。 窦漪房站在门口,朝她们伸出手,“我们走吧。” 莫雪鸢耳根又开始泛红,她对手拉手这种亲昵举动还是有些心理负担,抱着胳膊装酷,“美人牵着慎儿吧,我跟在旁边就好,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及时反应。” 窦漪房并不勉强她,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安陵容的微凉的手,三人一道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直到那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安陵容被窦漪房牵着,一路走到了逐渐喧闹起来的都城主街上,仍旧有些恍惚。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和姐姐,竟然真的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刘恒这个人……行事竟如此“随便”?其中难道真没有什么阴谋?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走在窦漪房另一侧的莫雪鸢:“雪鸢,你确定婆婆的事没有暴露吗?刘恒是不是故意放我们出来,试探我们的?” 莫雪鸢摇了摇头,“没有。被周亚夫活捉的那个刺客,当晚就在刑房咬毒自尽了,死得透透的,周亚夫什么也没问出来,只能当做是寻仇的江湖杀手。” 窦漪房听到她们的对话,回忆了一下今早送刘恒出门时他那副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样子,补充道: “慎儿,要说别的意思,还真有一桩,殿下特意交代了,让我们别太早回去,一定要过了黄昏再回宫。” 她学着刘恒当时的语气,带了点故弄玄虚的笑意:“说是……黄昏的时候,街上才最热闹。” 安陵容听到刘恒果然另有目的,反倒放下心来,轻轻吁了口气。 她就说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或许,他是准备了什么惊喜给窦漪房也说不定。 安陵容晃了晃窦漪房的手,提议道,“姐姐,那我们先去吃早饭吧?” “好啊!”窦漪房欣然应允,眉眼弯弯,“咱们去找家早点摊子,尝尝代国民间的吃食。” 莫雪鸢当先引路,“跟我来吧。” 她毕竟跟着周亚夫出过一回宫,对都城街巷比她们熟悉,她带着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人声鼎沸的早市。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刚出炉胡饼的焦香、蒸腾的豆粥米香、炸果子的油香……市井里的气息鲜活滚烫。 莫雪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食客颇多的摊子,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摊主是个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热情地招呼着。 “三位姑娘,吃点什么?咱家有新磨的豆粥,热乎的胡饼,还有刚出锅的煮饼,汤头是用大骨熬的,鲜得很!” 窦漪房看向安陵容:“慎儿想吃什么?” 安陵容瞧见旁边食客碗里热气蒸腾、汤浓面白的煮饼,觉得很有食欲,“就煮饼吧。” “好嘞!三碗煮饼,马上就好!”摊主高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煮饼端了上来。 粗陶大碗里,雪白的面片在浓白的骨汤里沉浮,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窦漪房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一块吸满了汤汁的豆泡夹到安陵容碗里,柔声道:“慎儿,尝尝这个,看着就好吃。” 安陵容低头小口吹着热气,尝了一口后,眼睛一亮,“嗯,汤头果然鲜,姐姐也吃。” 莫雪鸢安静地吃着,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时刻注意着周围熙攘的人群。 第118章 陵容遇到怪男人 三人正其乐融融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宫外时光,一道身影匆匆而来,在她们隔壁的空桌坐下,带起一阵风。 这人的穿着颇有西域风格,窄袖束腰的靛蓝色胡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藤蔓纹样,脚蹬一双半旧的鹿皮靴。 他面容英朗,鼻梁高挺,眼窝微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即便不笑时也仿佛含着三分笑意。 “老样子,”他声音清朗,带着点异域口音,熟稔地对摊主喊道,“来一份大碗煮饼,加两个鸡蛋!饿死我了!” “好嘞!加蛋大碗煮饼一份!”摊主笑着应道,显然对他很熟悉。 因着他衣着不同,气质跳脱,安陵容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两眼。 那男子极为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笑呵呵地顺着视线看过来。 四目相对。 男子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睛瞪得溜圆,他“噌”地一下从自己那桌站起来,竟不管不顾,几步就凑到了三人这桌,一屁股坐在了安陵容旁边的空凳子上,动作快得莫雪鸢都没来得及阻拦。 “妹妹!”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直勾勾地盯着安陵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是我啊妹妹!” 安陵容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她不适地往窦漪房身边挪了挪凳子,冷声道:“我不认识你。” 窦漪房一向温和的眉眼沉了下来,她可以容忍许多事,但绝不容忍有人如此无礼地冒犯她的慎儿。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很是威严,“这位公子,如此行径未免太过冒昧,我们素不相识,还请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而那男子仿佛没听见窦漪房的警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安陵容脸上,激动地语无伦次:“妹妹,你再仔细看看!看看我!” 莫雪鸢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碗里的汤都晃了晃。 她盯着那男子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半点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滚。” 男子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一股杀气袭来,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到自己那桌。 摊主正好给他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大碗煮饼,他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吸溜起来,但眼神还是时不时地瞟向安陵容这边,充满了困惑。 安陵容被这突如其来的搅扰弄得心烦意乱,如坐针毡,碗里鲜美的煮饼也失了味道。 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面片,“姐姐,我们走吧。” 窦漪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疼地安抚道:“慎儿,别怕,有姐姐在,没人能欺负你。” “姐姐,我不怕,就是有点心烦。”安陵容从荷包里数出几十枚铜钱,放在了木桌上,“老板,钱放这儿了。” 那男子见三人起身就要离开,慌忙把最后一大口煮饼吸溜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胡乱擦了擦嘴,就急急忙忙跟了上来。 他不死心地缀在安陵容身侧,“妹妹!妹妹你等等!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不应该啊……我们也就……呃……十年没见?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安陵容的脚步猛地顿住,扭头看向男子,男子一脸的殷切期盼,希望她能认出自己。 安陵容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眉眼轮廓,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与眼前这张褪去少年稚气却依旧爽朗的面孔重合。 她试探着开口:“你是……赵大哥?” “是我是我!”赵朔的紧张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妹妹!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看向窦漪房和莫雪鸢,热情地招呼道:“这两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吧?来来,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来,到我的铺子上坐坐,咱们好好叙叙旧。” 莫雪鸢的眉头并未舒展,她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安陵容护在身后,审视着赵朔,低声问安陵容:“他可信吗?” 安陵容感受到莫雪鸢的维护,解释道:“他是婆婆的儿子,可以信任。” 她转而询问窦漪房,“姐姐,你不介意去他那里看看吧?可能会耽误一点我们游玩的时间。” 赵朔的欣喜毫不作伪,窦漪房莫名欣慰,“慎儿,我当然不介意。反正去哪儿玩都一样,能见到你的故人,姐姐也很高兴。” 看来,在她无能为力、无法陪伴的那些岁月里,有别的人在关爱着她的慎儿。 十年未见还能一眼认出慎儿,说明对方是真真切切把慎儿放在心上,当做亲人的。 “好,太好了!”赵朔喜形于色,连忙在前引路,“妹妹,两位姑娘,这边请。” 三人跟着赵朔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铺面前,铺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朔风商行”。 铺面占地很大,里面更是别有洞天,窦漪房和莫雪鸢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货架上陈列着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薄如蝉翼,色彩斑斓,成卷的羊毛地毯图案繁复,触感厚实温暖,造型奇特的皮具散发着独特的鞣制气息。 还有各种镶嵌着红蓝宝石的项链、手镯、戒指,以及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香料包…… 窦漪房和莫雪鸢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繁多的异域物品,同时流露出惊奇之色。 赵朔显然对自己的“战利品”极为自豪,滔滔不绝地给三人介绍着,语气里满是得意。 安陵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既无惊叹,也无好奇。 眼前这些物件与她从前在清朝宫中所见的那些更加精巧绝伦的贡品相比,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哪怕是西洋进贡给雍正的自鸣钟,于她而言都算不得稀奇。 赵朔见状,心头那点炫耀成功的得意顿时泄了气,挫败感油然而生。 妹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这些身外之物冷冷淡淡的,再好的东西也难入她的眼。 他对柜台后一个精干的中年掌柜吩咐道:“老李,你好好看着铺子,我带贵客去后院坐坐。” “是,东家。”掌柜恭敬应下。 赵朔引着三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铺子后面的小院,院中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 “三位姑娘快请坐。” 赵朔招呼着,自己则快步走进旁边的厢房,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串洗净的紫葡萄,还有几个红皮裂开露出晶莹籽粒的安石榴。 他将托盘放在石桌上,郑重地对着窦漪房和莫雪鸢拱手道:“二位姑娘好,在下赵朔,是慎儿的兄长。 我听娘说,近来莫要在外头提及慎儿的名讳,适才不便言明,一时激动,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第119章 陵容被人护着,四蛋开跪 窦漪房微微一笑,仪态端庄,“赵公子不必多礼,方才之事也是人之常情,我是窦漪房。” 她指了指身旁的莫雪鸢,“这位是莫雪鸢,我们都是慎儿的姐姐。” 赵朔再次拱手:“窦姑娘,莫姑娘。” 他见安陵容坐下,用旁边备好的清水洗了手,开始给她剥石榴,剥了满满一碟子,才推到她面前,“妹妹,快尝尝,可甜了。” 安陵容拿起碟子旁的小勺,没有先吃,而是分到了窦漪房和莫雪鸢面前的空碟里,最后才舀起几粒送入口中,清甜微酸,是久违的味道。 赵朔看着她分食的动作,十分稀奇,只觉妹妹的变化真大,笑意更深,随即正色问道:“妹妹,娘说你被选为家人子进宫了,为何会身在代国? 还有,前段时间娘说遇到了刺客,有人要对你不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陵容放下银勺,用帕子按了按唇角,长话短说,半真半假地道:“我在汉宫时出了些变故,机缘巧合之下,跟随吕太后赐给代王的家人子队伍,来到了代国,如今身在代宫之中。 前段时间的杀手,是吕太后的人。他们想抓走婆婆,以此胁迫我,让我当她的细作,替她盯着代王,传递消息。” “什么?!”赵朔倒吸一口凉气,他虽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但涉及宫廷斗争,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没想到妹妹竟然卷入了这样的漩涡之中,却没有半点要和她撇清关系的意思,“这些事,哥哥不懂,帮不了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要是缺钱,或是缺什么东西,需要哥哥在外面替你打点的,就来找哥哥。哥哥的都是你的,妹妹,你只要记住,我和娘永远都是你的家人。” 安陵容无法不动容,她满打满算与赵朔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是初到汉朝时那短暂的一年半载。 那时她满心惶惑疏离,对这个热情过头的“哥哥”并不怎么理会。 而赵朔十六七岁时便毅然离家,远赴西域闯荡,誓要闯出一番名堂,二人从此再没有见过。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水光,轻声道:“谢谢赵大哥。” 赵朔大手一挥,“跟哥哥还客气什么。妹妹,你想不想去看看娘?她可是时常念叨你,担心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安陵容点了点头,她当然想念那个给了她最初温暖的婆婆。 但理智告诉她,贸然相见风险太大,她正思索着如何安排才能万无一失,既不暴露自己,又能让婆婆安心。 窦漪房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放下了手中的银勺,温声问道:“慎儿,我记得你说过,婆婆是个大夫?” 安陵容抬眸,“是的,姐姐。婆婆医术很好,在少陵原时就在行医,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窦漪房有了主意,“赵公子,慎儿过去与你们相识的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对外人提及。 你若是想和慎儿重新建立往来,照顾她,帮助她,必须用一个新的身份,再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婆婆是大夫,这便是一个极好的由头,我们不必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婆婆的医馆。” 安陵容明白了窦漪房的用意,“姐姐的意思是……” 窦漪房唇角含笑,“不错。就说我听闻都城里有一位从长安来的赵婆婆,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妇人气血,使女子易于有孕。 宫中御医都是男子,到底多有不便,我入代宫也有数月,却一直没有动静,因而想请赵婆婆看看。 你和雪鸢是我宫里的人,自然要随侍在侧,而赵公子你,作为赵婆婆的儿子,在医馆里帮忙,我们‘偶遇’你,不是很自然吗? 往后,我若再有什么‘不适’,遣慎儿去医馆寻赵婆婆‘问诊’、‘抓药’,岂非名正言顺?” 【大汉甜饼铺:天呐,陵容和哥哥姐姐们坐在一起,别太温暖好吧。】 【云陵cp粉:我刚刚还在想这个冒昧的男的好讨厌,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哥哥的都是你的”,太戳心了,我滑跪。】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真的好为陵容打算,用医馆当掩护,筹谋怀孕这种理由被薄姬知道了肯定要蛐蛐她的,但她一点也不在乎,陵容有姐姐和哥哥护着,幸福~】 天幕右侧,勤政殿外。 弘历昨日回去后才想起来,昭娘娘只让他上午去跪着,可上午的时间那样长,究竟是几时他却是忘了问。 思来想去,弘历一狠心,索性天不亮就揣着精心挑选的功课卷轴,直挺挺地跪在了勤政殿前的台阶下。 他来得太早,殿门紧闭,值守在殿门外的小厦子被他吓了一大跳。 这事儿整的,皇上昨晚歇在碧桐书院,师父跟着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苏培盛不在,小厦子也不敢自己乱拿主意,想请弘历起来,弘历死活不肯。 小厦子劝不动,急得汗都下来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皇上向来不待见这位四阿哥,待会儿过来要是看见他跪在这儿,龙颜不悦,会不会迁怒到自己头上? 他只能陪着小心,在廊下焦急地踱步,时不时望一眼宫道的方向。 天色渐明,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明黄色的御辇在晨光中行来。 御辇上,雍正正闭目养神,为即将开始的早朝梳理思绪。 行至殿前,他睁开眼,远远瞧见门口跪着一道略显单薄的人影,“那是谁?” 苏培盛快走几步,打眼一瞧,“回皇上,是四阿哥。” 雍正心底涌起一阵不耐,这个儿子,他向来不愿多看一眼,嫌其出身,更厌其生母,却不想竟如此执着。 他跪在这里,是想做什么?博取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苏培盛察言观色,想着赶紧把这“麻烦”打发走,免得触怒圣颜,请示道:“皇上,可要奴才着人带四阿哥回去?免得扰了皇上与大臣们议事。” 雍正正要同意,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昨夜甄嬛与他闲谈时提到的事儿。 第120章 慎儿只需稍稍出手,陵容见婆婆 甄嬛说起去皇后处请安时,见到了齐妃亲手给三阿哥缝制的新衣新鞋。 天分明还未真正转冷,雍正知道,齐妃虽然驽钝,但对弘时的事一向上心,这份上心,是他从前求也求不来的…… 御辇渐近,停在阶前,雍正看清了弘历身上半旧的夏衣。 他正是抽条长身体的时候,一个夏天过去,衣服明显短了一截,不再合身,显得落魄又寒酸。 雍正好面子,他再不喜欢弘历,这也是他的儿子,大清的皇子,弄成这副模样跪在勤政殿前,成何体统?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他苛待亲子? “哼!”雍正冷哼一声,自觉面上无光,不悦道,“内务府做事,是越发懒怠了。” 苏培盛一凛,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请四阿哥去偏殿,再传内务府的人来替四阿哥量量身量,赶制几身合身的新衣。” 御辇停下,雍正下了辇,目不斜视,径直踏上台阶,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勤政殿。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再看跪在地上的弘历一眼,更未发一言。 弘历本也没指望皇阿玛会为他停留,更不敢奢望一句温言,但望着他的背影还是难掩失望。 苏培盛走到弘历身前,恭声道:“四阿哥,您快起来吧,随奴才去偏殿,皇上吩咐了,一会儿派人来给您量体裁衣。” 弘历以为苏培盛是奉命来赶他走的,没想到皇阿玛竟会关心自己,受宠若惊地跟着他进了勤政殿偏殿。 韶景轩里,聂慎儿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慢条斯理地梳妆完毕,换上一身秋香色绣银杏纹的旗装,在秋日里格外雅致。 宝鹃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宝鹊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布包,二人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主仆三人朝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勤政殿门口,苏培盛刚送走几位议完事的大臣,正站在廊下透气,瞧见聂慎儿袅袅婷婷地走来,迎上前去,“奴才给昭贵人请安。” 聂慎儿含笑抬手:“苏公公不必多礼。” 苏培盛笑着问道:“小主这是来给皇上送东西?” 聂慎儿语气和婉,“正是,不知皇上现下可有空?” 苏培盛略微压低声音,透了些前朝的消息给她,“小主,西北大捷,皇上刚召了张廷玉大人、隆科多大人等几位重臣商议如何封赏年大将军、犒赏三军的事。 这会儿刚议完,正让奴才去传早膳呢,可巧儿您就来了!奴才进去替您通传一声?” 聂慎儿却是不急,“公公不忙,四阿哥可来过了?” 苏培盛一怔,原来四阿哥是得了这位的指点,怪不得今日皇上对他与往日有所不同。 他颇为感慨地回道:“四阿哥天不亮就来了,一直跪在殿外。 皇上吩咐内务府给四阿哥量体裁衣,现下早量完了,但四阿哥还在偏殿里候着,想等着皇上召见。” 他犹豫了一下,出于善意,还是低声提醒道,“小主,四阿哥的事……奴才多句嘴,您最好还是别管得太深,免得连累了自身。” 聂慎儿神情平静,胸有成竹,“多谢公公提点,我自有分寸,公公且看好便是。” 苏培盛见她如此,知道这位主儿心思缜密,手段了得,绝非鲁莽之人,便不再多言,“小主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他重新出现在聂慎儿面前,“小主,皇上请您进去一道用膳。” 聂慎儿颔首,从宝鹃手中接过食盒,又从宝鹊怀里拿过布包,独自一人进了勤政殿。 经过偏殿门口时,她脚步微顿,目光与正紧张地向外张望的弘历短暂交汇,示意他等着。 弘历重重点头,他已经领教到了聂慎儿的厉害,若是以往,他哪能有这种待遇。 殿内,早膳已摆好。 聂慎儿福身一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坐在膳桌旁,见她手上拿着一堆东西,奇道:“坐吧。昭卿这是拿了些什么?” 聂慎儿依言在他身侧坐下,打开食盒,将里面两碟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和小菜取出,放在桌上。 她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这是臣妾起了个大早,亲手给皇上做的,还请皇上品评一二。” 雍正却并未急着动筷,而是一指她手边的布包,问道:“这又是何物?” 聂慎儿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羞涩地将布包解开,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 那寝衣用的是上好的明黄色杭绸,触手柔软光滑,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金银线绣了简洁的龙纹,针脚细密均匀,显然是用了心的。 她将寝衣奉上,声音轻柔,“秋风渐凉,臣妾想着夫君夜间安寝需得保暖。这是臣妾给夫君做的寝衣,针线粗陋,还望夫君莫要嫌弃。” 雍正伸手接过,抚了抚光滑的绸缎和细密的针脚,昨夜甄嬛描述的齐妃为子制衣的画面,与眼前聂慎儿灯下为他缝衣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慨叹一声,“后宫之中,唯有你一人,记得天凉给朕添衣。” 聂慎儿抿唇浅笑,“这有什么,夫君待臣妾好,臣妾自然时时记挂着夫君。就像……夫君今日记挂着四阿哥,还特意吩咐内务府给他做新衣裳一样。 臣妾爱夫君之心,与夫君爱子之心虽有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因为心中爱重,所以才会在意这些细微之处,希望对方安好。” 雍正闻言,果然动容,细细咀嚼着她话中的深意。 爱子之心……他对弘历,何曾有过多少“爱”?更多的是忽视与厌弃。 但聂慎儿的话,却像一层温软的纱,覆在了那份冰冷之上,就好像他是个一直关爱子女的好父亲。 他看向聂慎儿,目光深邃,“怎么,昭卿见着弘历了?” “是。”聂慎儿十分坦然,“方才进门时,在偏殿门口瞧见了。 四阿哥捧着书卷,翘首以盼,想是功课上遇到了什么疑难,正等着向夫君这个无所不能的皇父请教呢。” 雍正沉默半晌,才道,“他一早就来了,想必也未用早膳。” 聂慎儿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翡翠菜心卷放到雍正面前的小碟里,“夫君可要唤四阿哥进来?父子同桌而食,共享天伦之乐,倒也是桩美事。”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和“懂事”,“只不过臣妾在这里,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雍正哪里看不出她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却也乐得与她调笑几句,“怎么?昭卿舍得走?” 聂慎儿扭过身子,侧对着他,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羞恼道:“夫君又逗弄臣妾,臣妾当然不舍得,可是臣妾在这儿,四阿哥进来,总归是不大方便。” “有何不便?”雍正见她耳根微红还强装镇定,心中大男子主义的满足感被勾了起来。 他轻轻捏住聂慎儿的下巴,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你是弘历的庶母,是长辈。一家人同桌用膳,正该如此。朕在此,有何不便?” 他不再给聂慎儿“推脱”的机会,扬声道:“苏培盛!叫弘历进来。” “嗻!”苏培盛心头大震,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一旁的聂慎儿,眼底充斥着难以置信的佩服,连忙退出去传唤。 偏殿内,弘历早已竖着耳朵,将殿内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简直喜不自胜,他根本不敢抱任何希望,没想到竟真的能见到皇阿玛。 他进到殿中,跪下磕头请安,将一直紧握的书卷高高举过头顶,“儿臣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安!儿臣近来学业上有些疑问,特来向皇阿玛请教。” 雍正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身不合体的旧衣再度刺了一下他的眼睛,竟教他生出一丝亏欠之感。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课业上的事,一会儿再说也不迟。先坐下,陪朕和你昭娘娘用早膳。” 聂慎儿敛眉低目,专注地为雍正布菜,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庶母”这个恭顺的角色里,深藏身与名,仿佛促成这场父子相见的,只是天意和皇帝偶然的慈心。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为着四蛋是真没少下功夫,还顺手利用了下嬛嬛,四蛋对慎儿都佩服死了吧。】 【四蛋亲妈粉:啊啊啊慎儿是神!四蛋也是好起来了,能和四大爷一起吃饭了!】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朕是被迫父慈子孝的,但感觉还不赖。】 天幕左侧,代国都城,城西医馆。 赵婆婆正从百子柜中抓起一撮药材,忽听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赵婆婆,听闻您医术精湛,烦请您给我家夫人瞧瞧。” 赵婆婆抓药的手猛地一抖,她倏然抬头,直直撞进安陵容沉静的眸光中,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慎儿! 而在慎儿身侧,站着一位气质温婉、衣着素雅却难掩贵气的年轻夫人,以及一位神情冷肃的侍女。 几乎是同时,站在门边的赵朔朝她摇了摇头。 赵婆婆明白过来儿子的意思,知道此时不能和安陵容相认。 她强压下激动的心绪,佯装无事地走回方桌后坐下,对端坐于前的窦漪房伸出手,“夫人,请。” 三指搭上窦漪房的腕脉,赵婆婆闭目凝神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夫人身子骨尚算康健。 只是脉象略显沉迟,气血运行不畅,体内积聚了些寒气,平日里,可会手足发冷?” 窦漪房微微颔首,配合地应道:“婆婆慧眼,确是如此。尤其这秋意渐浓,晚间手脚便觉冰凉,难以暖热,还请婆婆费心,帮我调养一二。” 赵婆婆收回手,沉吟道:“寒气久积,单靠汤药温补,见效稍缓。 夫人眼下可有空闲?最好还是由老身施针,为您疏通经络,逼出体内深藏的寒气,如此方能事半功倍。” 窦漪房从善如流,温婉一笑:“今日得闲,全凭婆婆安排,劳烦婆婆了。” “夫人客气,请随老身来。”赵婆婆站起身,对候在一旁的赵朔使了个眼色,扬声道:“朔儿,今日提前闭馆,挂上牌子吧。” 赵朔快步走到门口,取下“问诊中”的木牌,换上了“东主有事,暂停接诊”的牌子,吱呀一声合拢了门板。 门扉甫一合拢,赵婆婆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她握住安陵容微凉的手,眼含热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祈愿,“慎儿……我的慎儿……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窦漪房与莫雪鸢对视一眼,默契地悄然退至一旁的布帘后,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女。 安陵容喉头一哽,后退一步,屈膝跪下,额头深深触地,“婆婆,慎儿不孝,未能侍奉在您膝下,反而连累您身陷险境……慎儿愧对婆婆的养育之恩。” “快起来!快起来孩子!”赵婆婆被她这一跪惊得心都要碎了,慌忙弯腰去搀扶,“你有你的难处,婆婆心里都明白,怎么会怪你?你看,婆婆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 她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安陵容,“在那种地方……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对你不利?你过得好不好?” 安陵容顺着她的力道起身,随她在窄榻边坐下,反手握住婆婆颤抖的手,用力摇了摇头,“婆婆,我没事,您看。” 她拂过身上那件杏色曲裾柔滑的衣料,唇角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这是姐姐亲手给我裁的秋衣,穿着又暖又软,她们待我极好。” 赵婆婆小心地摸了摸那精致的云纹刺绣,看着安陵容提及“姐姐”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与光彩,满心欢喜,“好,好…… 你这孩子,从小就像个小冰坨子,捂不热似的,谁也不爱搭理,如今好了,总算有了能交心托付的姐妹。” “是啊。”安陵容的声音轻软下来,轻轻将头靠在了婆婆肩上,“她们很好,是这世上,除了婆婆您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赵婆婆怜爱地拍抚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幼时那个惊惶不安的小女孩,叹息中满是心疼,“那就好…… 婆婆一直揪着心,就怕你在那吃人的地方,孤零零的,冷了饿了,受了委屈也没处说……” 第121章 陵容要内卷,慎儿窥破天机 静谧的药香里,母女二人依偎片刻。 安陵容重新抬起头,语气郑重,“婆婆,慎儿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赵婆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满脸慈爱,“孩子,跟婆婆还客气什么?只要婆婆能做到的,你尽管说就是,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安陵容坐直身子,直视着婆婆的眼睛,“婆婆,我知道您年轻时曾有过宏愿,希望能将您的医术传授给更多女子。 让她们也能掌握这门安身立命、救死扶伤的本事,而非仅仅困于闺阁。 只是世道艰难,您的抱负未能施展。慎儿想举荐您入代宫,担任女医官。您……意下如何?” “女医官?”赵婆婆眼底浮起一层厚重的沧桑与怅惘。 她年轻时,秦末烽火连天,她跟着父兄颠沛流离,见过太多妇人稚子因无女医而枉死。 她也曾梦想着建女医学堂,广传医术,可她一介女子,那点微末志向在人命如草芥的战乱下被碾得粉碎。 天下承平之后,她没了当年的斗志,安家在少陵原,开了间药材铺子,替乡里乡亲看些小病症,原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若非赵朔往来西域与大汉之间行商,赚了大钱将她接来代国,她可能此生再不会走出少陵原一步。 而如今,她已是迟暮之年,她的养女却将一条她想也不敢想的路摆在了她眼前。 短暂的震惊与追忆过后,赵婆婆眸中只剩下纯粹的、为安陵容着想的关切。 她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慎儿,若真有这样的机会,又能帮衬到你,婆婆没什么不愿的。只是这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宫里规矩大……” “婆婆放心。”安陵容打断她,斩钉截铁地道,“这事不难,也不为我自己,婆婆养育我多年,我也是时候该报答婆婆了。 宫中的确不比外头,情况可能会很复杂,婆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但请您放心,我会护着您的。” 眼前这个眼神坚毅、气势凛然的少女,哪里还是当年少陵原那个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的小丫头? 赵婆婆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笑呵呵地拍着她的手,“好,好,往后啊,婆婆就靠慎儿保护喽!” 母女二人又细细说了些体己话,安陵容才将窦漪房和莫雪鸢正式引见给婆婆。 赵婆婆对着窦漪房便要行大礼,被窦漪房眼疾手快扶住。她对这两位护着慎儿的姑娘感激不尽,拉着窦漪房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时近正午,赵朔出去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回来。 五人围坐一桌,像真正的一家人般,吃了一顿温馨无比的午饭。 席间,赵婆婆不断给安陵容夹菜,看着她吃,自己却高兴得没吃几口。 直到日影西斜,安陵容三人才辞别依依不舍的赵婆婆和赵朔。 赵婆婆一路送她们到医馆所在的巷口,千叮咛万嘱咐,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被赵朔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屋内。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长街上许多地方都吹吹打打地热闹起来,竟是有好几户人家在同一天嫁娶。 莫雪鸢护在窦漪房身侧,警惕地扫视着过于拥挤的人潮,低声道:“今日是什么大吉之日?怎会如此多的嫁娶?这便是代王殿下所说的‘惊喜’?” 安陵容看向那一队队盛装的迎亲队伍,簇拥在花轿旁的那些人,衣着打扮明显是官宦人家的仆从,了然道:“我知道了。 刘恒是给薄太后看中的那些女子都赐了婚,这也是薄太后为何妥协,同意他立姐姐为王后的原因。” 窦漪房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流露出一丝凝重,“真是胡闹。此举看似解了眼前之困,实则后患不小,重臣之女所配的,必然也是重臣之后。 他这般强行牵线,乱点鸳鸯谱,打乱了原有的势力平衡,那些被强行凑在一起的家族,是会真心结盟还是心生怨怼? 那些因他赐婚而未能如愿联姻的家族,又会作何感想?代国朝堂这潭水,怕是要被他搅成一滩浑水了。” 安陵容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心中掀起波澜。 她只想到刘恒此举是为了扫清立后障碍,讨姐姐欢心,却未能像姐姐这般,一眼看透其中错综复杂的政治牵连和可能引发的动荡。 一股强烈的求知欲和紧迫感油然而生,在这深宫朝堂之中,仅凭机敏和狠辣是远远不够的,她必须学会像姐姐一样,看得更深,想得更远。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将窦漪房方才的分析一字一句,深深印入心底,看来,往后要跟姐姐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云陵cp粉:陵容居然没采纳漪房的建议,要让婆婆直接进宫当医官?】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小鸟终于又见到婆婆了,婆婆摸衣服那里看得我眼泪汪汪!】 【政治课代表:漪房一眼看穿本质,强行拉郎配肯定埋雷,坐等代国朝堂吃瓜。】 【陵容成长日记:陵容开始意识到政治复杂性了,又要开始内卷了吗?卷起来卷起来!】 天幕右侧,延禧宫。 圣驾自圆明园回鸾已有半月,雍正倚在床头,身上穿着聂慎儿所赠的那件寝衣,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目光凝在纸页上,半晌,沉沉叹出一口气。 聂慎儿刚沐浴完毕,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膝盖轻轻压上床褥,凑到雍正身旁,“夫君怎么叹气了?何事如此烦忧?” 雍正抬眸,见她眸中映着烛光,盈盈如水,便将手中书卷递给她,“朕在看苏轼的词。” 聂慎儿接过,嗓音柔婉地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绝妙好词。”雍正抬手按了按眉心,“字字锥心。” 聂慎儿轻声问道:“夫君是思念纯元皇后了吗?” 雍正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丝被窥破心事的愠怒,反而有种被理解的释然,“昭卿知朕心意。” 他招来的苏培盛,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有样东西,你替朕送到碎玉轩。” 苏培盛躬身应道:“嗻。” 聂慎儿眸光微转,好奇地歪了歪头:“夫君送了什么东西给莞姐姐?” 雍正淡淡道:“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聂慎儿轻哼一声,佯装吃味地别过脸去,“原来是枚同心结。好啊,夫君人在臣妾这里,心里还想着莞姐姐,不如——” 她故意拖长音调,指尖却轻轻勾住了雍正的寝衣系带,“夫君去陪莞姐姐好了。” 雍正被她这副拈酸吃醋的模样逗得低笑一声,心头也不再那么沉闷,将她揽入怀中,“有些时候,有些人,只适合远思,不可近观。” 这话满含深意,聂慎儿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困扰她许久的疑惑在这一刻骤然明悟。 雍正思念亡妻纯元皇后,却给甄嬛送同心结,又不去见她…… 说明他想赠同心结之人,根本就不是甄嬛,而是纯元皇后,那么二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联。 在温宜公主周岁宴上,宜修与端妃口中默契提及的“故人”,或许正是纯元皇后。 也就是说,甄嬛……她长得像纯元皇后! 第122章 慎儿找端妃还人情 翌日一早,聂慎儿从景仁宫请安回来,就令宝鹊从库房里挑了些绸缎和银丝碳,前往延庆殿。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西行去,越走越显冷清,连洒扫的宫人都少见。 延庆殿宫门紧闭,透着一股子被遗忘的萧索。 宝鹊上前叩门,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吉祥惊讶的脸。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看清是聂慎儿,忙福身一礼:“奴婢给昭贵人请安。” 聂慎儿和善地问道:“吉祥姑姑,端妃娘娘可起身了?” 吉祥面露难色,“回昭贵人,我们娘娘身子骨弱,夜里总睡不安稳,时常魇着。白日里便要多睡一会儿补补精神,这会儿还没起呢。” 聂慎儿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来串个门,“无妨,那我便在偏殿等候片刻,等娘娘醒了再请安不迟。” 她侧身示意宝鹊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吉祥看向那些厚实的绸缎和毫无杂质的银丝炭,的确是她们所需要的,可无功不受禄,她下意识推拒:“多谢昭贵人,只是……” 聂慎儿笑容不变,劝道:“收下吧,如今天气一日凉过一日,端妃娘娘的身体想必更畏寒些,要是着了凉,身子可吃不消,这些东西,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吉祥知道她说得不错,况且华妃还时常克扣延庆殿的份例,每年秋冬端妃娘娘都很难熬,常被冻得咳嗽不止。 她不再推辞,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微哽,“多谢昭贵人。” 聂慎儿微微颔首,与宝鹊一同随吉祥进了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沉水香混合的气息,清冷寂寥。 主仆二人静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吉祥才再次进来,恭敬道:“昭贵人,娘娘醒了,请您过去说话。” 聂慎儿让宝鹊在此等候,跟着吉祥步入正殿,屈膝一礼,“嫔妾参见端妃娘娘。” 端妃已穿戴整齐,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昭贵人来了,坐吧,难为你有心,还记挂着本宫。” 聂慎儿依言起身坐下,刻意提起话头,“嫔妾听卫太医说,娘娘的身子经他精心调养,近来已见起色,比在圆明园时好了许多。今日一见,娘娘气色果然红润了些。” 端妃避世多年,并不想承她这份人情,“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过是老样子罢了,一日拖过一日。还要卫太医劳心费神看顾着,倒是浪费他那身医术了。” 聂慎儿将她的疏离听得分明,却只当未觉。 她深知端妃因着圆明园中暑那次的援手,不好直接将她拒之门外,这便是她今日能坐在这里的契机。 她目光真诚,似乎真心实意地为端妃着想,“娘娘此言差矣。能为娘娘看诊,是卫太医的福分,何来浪费一说? 正如嫔妾,能得娘娘允准入殿相见,亦是嫔妾的福分。娘娘是福泽深厚之人,何必妄自菲薄,灰心丧气? 皇上待您,一向是敬重有加的。娘娘若能将身子骨调养得康健些,皇上知晓了,心中也必定欣慰。” 端妃唇角轻扯了扯,望向窗外,“或许吧。” 聂慎儿看着端妃这副万事不萦于怀、早已心死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厌烦。 在她聂慎儿的生存法则里,哪怕行至绝境,也要拼尽全力觅得一线生机,绝不可轻易妥协放弃,断没有这般坐以待毙、任由命运磋磨的道理。 她耐心耗尽,懒得跟端妃继续客套,不再绕弯子,进入了正题,“娘娘,嫔妾今日前来,除却探望,确有一事相求。” 端妃有些意外,“哦?没想到本宫都这般境地了,竟还有人能求到延庆殿来。你说吧,何事?” 聂慎儿缓声道,“昨夜,皇上在嫔妾宫中,读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想来是思念已故的纯元皇后了。 嫔妾入宫晚,无缘得见纯元皇后仙姿。娘娘您陪伴皇上的时日长,想必是见过纯元皇后的?不知……纯元皇后是何等风采?” 端妃心里那点警惕和探究陡然一松,她还以为聂慎儿要求的是什么难办的事。 原来这位新晋得宠的昭贵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送炭送衣,又是嘘寒问暖,最终目的,不过是想从她这里打听些纯元皇后的旧事,好去借着纯元皇后的名头争宠。 她不免看轻了聂慎儿几分,随意道:“是啊,本宫见过纯元皇后。她是个极好的人,才貌双绝,待人宽和,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聂慎儿任由她误会,顺着话头,问得更具体,“娘娘可知,纯元皇后生前都会些什么才艺?有何特别的喜好?嫔妾心中仰慕,也想多了解一二。” 端妃想起从前在王府的往事,那时年世兰还未进府,宜修是侧福晋,齐妃还只是个格格。 纯元皇后大度,时常劝皇上雨露均沾,府里人口简单,也没什么勾心斗角的事。 皇上因着家世,对她也很爱重,倒真是一段值得追忆的好时光。 她回忆着那些鲜活的细节,缓缓道来,“纯元皇后多才多艺,光是本宫知道的,就有吹箫、舞蹈、唱歌、诗词……说来,本宫这点琵琶的微末技艺,还是当年蒙她不弃,亲自点拨过的。 她喜欢红梅,觉得红梅傲雪凌霜,风骨铮铮。也喜欢芭蕉,说‘芭蕉叶大栀子肥’,别有一番清趣。平日里,常常见她穿着艾绿和瓷青色的衣裳,清净雅致。” 端妃的语速慢了下来,神情颇为怀念,“她还特别喜欢琢磨妆容和衣裳上的花样子,常常能想出些别致新颖的点子。” 聂慎儿凝神静听,将这些要点暗暗记下,适时流露出遗憾与向往,“听娘娘这般描述,嫔妾心驰神往,真是遗憾未能亲眼得见纯元皇后的风采。” 端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宜周岁宴上,甄嬛惊鸿一舞的身影。 那眉眼,那气韵……莫说是皇上,便是她乍见之下,心头也猛地一跳。 只是这事在宫里,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所有知情者都默契地闭口不言,谁也不愿去点破,扫了皇上的兴致,也给自己招祸。 她收回思绪,只觉一阵疲惫感涌了上来,脸上倦色更浓,“本宫的身子真是不中用了,说了这么会儿话就累了。” 聂慎儿识趣地起身,行礼告退,“是嫔妾叨扰了娘娘清静,娘娘好生歇息,嫔妾告退。” 一路走出延庆殿的宫门,聂慎儿才对宝鹊吩咐道:“你速去内务府一趟,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艾绿和瓷青色的上好缎子,若有,不拘多少,尽数取来。” 【纯元周边批发商:慎儿来跟端妃打听纯元做什么?不会想自己复刻替身吧?】 【甄学家006:端妃还看不上我们慎儿,笑死,慎儿也瞧不起端妃这种人。】 【真相帝:慎儿打听这么细,肯定不是争宠那么简单,坐等后续大招。】 第123章 漪房大婚,陵容请见刘恒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薄姬被刘恒头一次的忤逆气得不轻,更加坚信窦漪房是破坏他们母子关系的祸水,硬是说身体没完全康复,拖着不为窦漪房举行册封典礼。 但刘恒决心已下,又岂是她能拖得住的? 于是在一个刘恒亲自选定的良辰吉日,代宫之中钟磬齐鸣。 窦漪房身着繁复华美的正红绣金凤翟衣,头戴凤冠,在文武百官的朝贺与薄姬复杂难辨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上高台,驻足在刘恒面前。 刘恒亲手将象征王后权柄的金册金印交到了窦漪房的手中,指尖相触的刹那,他眼中笑意更深,仿佛交付的不仅是权力,更是他整颗滚烫的心。 “臣妾窦漪房,叩谢王恩。”窦漪房的声音清越而坚定,深深拜下。 册封仪式甫一结束,刘恒便迫不及待地屏退众人。 他换下庄重的王袍,只着一身喜庆的常服,牵起窦漪房策马出了王宫。 十里长街,早已铺满红绸,挂满明灯。 刘恒以天地为证,对窦漪房许下了“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人”的诺言。 红绸耀眼,灯火如昼,将窦漪房含笑的眉眼映照得明媚不可方物。 重华殿内,夜色已深。 安陵容心知今晚是等不到窦漪房归来了,便早早洗漱躺下,褥子白日里才晒过,明明柔软舒适,她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窦漪房身着翟衣、风华绝代的身影,以及刘恒牵着她策马出宫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怎么?想王后娘娘想得睡不着?”对面床榻上,莫雪鸢闭着眼睛,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调侃道,“放心吧,明日就回来了。” 安陵容被点破心思,也不恼,反而侧过身,隔着纱帐看向莫雪鸢模糊的身影,回击道:“等你成亲,我也会睡不着的。” 莫雪鸢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瞪向安陵容的方向,“谁要成亲了?” 安陵容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可是王后娘娘身边的人,也不知某些人……能不能跟姐姐开得了这个口?或许,他会先跟刘恒开口讨个恩典?” “你!”莫雪鸢一时语塞,深知斗嘴不是安陵容的对手,索性一把扯过被子,将脑袋严严实实地蒙住,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睡觉!”便再也不肯出声了。 安陵容无声地笑了笑,不再逗她,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是窦漪房在今日册封大典开始前,趁着众人忙碌,悄悄塞给她的一个荷包。 荷包是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绣着几朵盛开的芍药,栩栩如生。 安陵容对芍药花并没有特别的喜好,也不理解窦漪房为何会绣这个送给她,但只要是姐姐送的,她都喜欢。 她将荷包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窦漪房那份无声的牵挂,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回枕下。 鼻尖似乎萦绕着姐姐身上淡淡的馨香,那颗有些空落落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她合上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翌日,乾坤殿,安陵容独自一人来到殿外求见。 刘恒刚下朝不久,身上还穿着朝会时的玄色王袍,坐在宽大的木案后,眉宇间尽是新婚的慵懒与满足。 案上堆着几卷待批阅的奏报,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唇角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笑意。 内侍通传后,安陵容在殿中站定,屈膝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刘恒见到她,语气里满是对待自家人般的随意亲和,“慎儿来了?不必多礼。找本王有事?” 安陵容神色严肃,“奴婢此来,是想斗胆向殿下进言。” “哦?”刘恒见她神情认真,不似寻常,像是的确有重要的要说,也收起了几分慵懒,好奇道,“坐下说吧。何事如此郑重其事?” 安陵容依言在软垫上跪坐好,“奴婢想请殿下允准,在宫中开设女医署。” “女医署?”刘恒着实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窦漪房上回出宫“偶遇”那位赵姓女大夫的事,他是知道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安陵容的提议与窦漪房联系在了一起,认为这是二人姐妹情深,安陵容在为窦漪房争取便利。 刘恒沉吟考量着,却并无断然拒绝之意,“慎儿,你的想法……很大胆。 宫中没有先例,也从未有过女子授御医官职的先河,你这是要从本王这里,开一代之先河啊。” 安陵容平静地与他对视,“后宫之中女子众多,无论是为太后娘娘还是王后娘娘看病,女御医都要更方便些。 殿下可知,女子生产不易,日后姐姐若有孕,临时找来的产婆,殿下能放心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殿下痛失所爱也就罢了,奴婢也会痛失姐姐。” “慎儿!”刘恒被她最后那句“痛失所爱也就罢了”噎得哭笑不得,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呛人。 他与窦漪房新婚燕尔,海誓山盟言犹在耳,正憧憬着未来儿女绕膝,岂能接受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他心头升起一股寒意。 他压下那股不适感,决定不与安陵容计较,眉头微蹙,思索着问道:“你说得确有道理。 但若只为后宫便利,寻两位经验丰富、医术精湛的女大夫进宫,纳入现有的御医署,封为女御医,专司后宫嫔妃及宫人疾患,不就好了? 为何还要单独开设一个女医署?这建制、人员、耗费,都非小事。” 安陵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她抬起眼帘,眸光清亮,“这就要看殿下您想走到哪一步了。 若殿下所求,只是安守代国,做一世富贵闲散的藩王,守着母亲和妻儿安稳度日,那么,只寻两位可靠的女大夫入御医署,自然绰绰有余。” 刘恒将她的言外之意听得分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慵懒之色一扫而空,紧盯着安陵容,“倘若……本王想去长安呢?” 藩王无诏不得进京,他刘恒想去长安,其意不言自明。 第124章 陵容仕途将启,慎儿华妃齐送衣 安陵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迎上刘恒的审视,毫无惧色,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那开设女医署,便是势在必行。 殿下试想,代国文武百官,乃至日后殿下麾下更多的能臣干吏,谁人府中没有家眷? 若宫中有建制完备的女医署,殿下体恤臣下,恩赐女医过府为眷属诊病,这份恩典,比金银赏赐更能暖人心扉,此为其一。 其二,女医往来于各府内宅后院,所闻所见,闲谈之间无意流露的消息,或许比前朝奏报更能反映真实情况,对殿下洞察人心、掌控局势,大有助益。 其三,殿下若真有一天得以心想事成,还可选拔有天赋的女子入署学医,学成之后,派往各郡城,甚至分封诸国,广开女医学馆。 此举不仅能惠及天下女子,使她们病有所医,更能彰显殿下仁德,收拢民心。” 刘恒越听,眼神越是明亮,他认真考虑着安陵容的提议,不得不说,这是一条妙计。 他本能地觉得,如此深谙权术之道,更像是他那位聪慧过人的王后的手笔,“这是漪房的主意?” 安陵容微微摇头,坦然道:“这是奴婢的主意,姐姐她尚不知情。” 刘恒朗声笑了起来,“好!本王一直知道你聪明,今日看来,还是小看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郑重道:“此事,本王准了。 慎儿,你的提议甚好,本王会尽快安排下去,着少府拟定章程,物色人选,这女医署,就由你来协助筹办。” “殿下英明。”安陵容再次垂首行礼,心中一块大石安稳落地,“奴婢告退。” 解决了一桩心事,安陵容步履轻快地走出乾坤殿,朝着孔雀台的方向走去,准备开始今日的当值。 刚走到孔雀台门口,便看见莫雪鸢和穗女两人侍立在殿门外。 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声响。 安陵容走过去,轻声问道:“姐姐,是王后娘娘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吗?” 莫雪鸢点了点头,看向那紧闭的殿门,“是。进去有一会儿了。” 安陵容蹙眉,新婚第二日,儿媳向婆母请安是礼数。 但薄姬对姐姐的态度向来微妙,此刻又紧闭殿门……她们在里面谈些什么?是薄姬的敲打?还是……别的什么? 【真相帝:《诗经》“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衍生出“采兰赠芍”的典故,专用于比喻互赠信物传递爱慕之情,不是窦漪房你这,啊?】 【云陵cp粉:刘恒那新婚燕尔的得意样,看着真欠揍,看我们陵容多严肃,反差萌死了。】 【历史迷妹:从后院制衡前朝官员这招,陵容明显是跟四大爷学的吧,陵容开始复习过去跟在四大爷身边的见闻了!】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薄老太婆关起门来想干嘛?不会又要作妖吧?】 天幕右侧,碎玉轩。 淳常在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拿着一把精巧的小银剪,跟着甄嬛学剪纸,红纸在她手中被剪得歪歪扭扭,她却乐此不疲。 “莞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淳常在剪坏了一个花样,也不气馁,随手丢开,托着腮看向甄嬛,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你们和安姐姐都去了圆明园行宫,独我一人在这里,实在是闷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甄嬛认真地剪着手上的红纸,闻言失笑,“不是有姑姑陪着你吗?” “哎呀,别提了!”淳常在皱起了脸,“我宫里的姑姑整天训我,嫌我话多,让我静心,说我一静心,就能像姐姐们一样得宠了。” 甄嬛的语气里带着姐姐般的宠溺与规劝:“姑姑教你,是为你好,你就该好好听着。” 淳常在却不以为然,晃着脑袋,发髻上的珠花也跟着轻颤,“姑姑还说,我都进宫一年了,还没和皇上说上话,说我成天没个安静,其实见了皇上,要守的规矩更多,我才不乐意呢。” 甄嬛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话逗笑,取笑道:“这话等你见了皇上再说。”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淳妹妹想见皇上了?” 珠帘轻响,聂慎儿走了进来,菊青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两匹颜色素雅的锦缎。 淳常从榻上弹了起来,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可没说皇上什么!安姐姐,你也来找莞姐姐玩呀?” 甄嬛放下手中的剪纸,笑着招呼:“陵容来了,快坐下说话。外头风大,你过来时冷不冷?” 聂慎儿在甄嬛对面落座,捧着流朱奉上的热茶暖手,“谢莞姐姐关心,倒是不冷。 只是想着秋风渐紧,我那儿正好新得了两匹厚实些的锦缎,颜色也清淡雅致,姐姐一定喜欢,便想着给姐姐送来,做两身新衣御寒。 没想到淳妹妹也在这儿,倒是我疏忽了,回头我再另送两匹给淳妹妹。” 淳常在重新在绣墩上坐好,俏皮地眨眨眼,“我不怕冷,不过安姐姐要送我新衣服穿,我可就厚着脸皮谢谢安姐姐啦!” 菊青上前一步,将怀中抱着的两匹锦缎交到侍立一旁的槿汐手中。 槿汐接过锦缎,入手便觉厚实绵软,心中暗赞昭贵人用心。 她转身放入里间暂存,看着两匹布艾绿与瓷青的色泽,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久远的记忆深处见什么人穿过。 她脚步微顿,蹙眉思索片刻,却终究没能抓住那丝飘渺的念头,只得摇摇头,将锦缎妥善收好。 几人正说笑间,小允子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小主,翊坤宫的周公公来了。” 话音未落,周宁海已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假笑,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甄嬛身上,缓慢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莞贵人请安。” 甄嬛神色平静,“周公公不必多礼,起来吧。” 周宁海直起身,眼目低垂,笑容颇为古怪,“华妃娘娘新得了两匹蜀锦,想来颜色清淡好看,就让人裁了两身衣裳送予小主。” 他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朱漆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两套崭新的旗装。 甄嬛客客气气地道:“多谢娘娘,槿汐,收下吧。还请周公公替我回禀娘娘,改日我再去谢恩。” “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周宁海见差事办完,也不多留,又行了一礼,“如此,奴才告退。” 周宁海一走,淳常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着槿汐直招手,“槿汐姑姑,快拿过来我瞧瞧!华妃娘娘赏的蜀锦衣裳,肯定特别好看!” 第125章 慎儿的算盘噼啪直响 槿汐将托盘端至淳常在身侧,淳常在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那件旗装,双手一抖,整件衣裳便如流水般展开,银线织就的底料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大朵大朵的紫色花卉栩栩如生。 淳常在眼睛亮晶晶的,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翻来覆去地看,满眼喜爱,“这衣裳真好看啊!姐姐怎么收了衣裳还不高兴呢?咦?这是什么花?” 甄嬛的目光落在那些紫色花朵上,唇边惯有的温婉笑意淡了下去,“这是夕颜,也叫牵牛花。” “牵牛?”淳常在歪着头,一脸天真,“这花名儿倒是有趣,可有什么说头吗?” 聂慎儿洞若观火,“淳妹妹既然不认识,说明贵女中少有人知这等不起眼的乡野小花,想是华妃娘娘嫌这花不好,才拿来‘赏赐’莞姐姐。 我听闻莞姐姐不久前得了皇上赏的蜀锦玉鞋,这样从上到下,一身寸锦寸金的蜀锦穿在身上,实在招摇,华妃此举,名为赏赐,实为捧杀。” 淳常在抚摸衣裳的手一顿,脸上惊愕与惋惜之色交错,“竟是这样吗?可惜了这么好的衣裳,莞姐姐岂不是不能穿了?” 聂慎儿故意将事态往严重了说,“不仅是不能穿了,更是不该收。 即便莞姐姐不穿,华妃也定会将此事张扬出去,添油加醋,让莞姐姐平白落下个奢靡铺张、不知收敛的罪名。届时,前朝后宫悠悠众口,莞姐姐该如何自处?” 甄嬛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是啊,可周宁海已经将赏赐送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我若当场拒收,她更有理由发作,说我目无尊卑,不将她放在眼里。” 淳常在苦恼地抱着那件蜀锦旗装,“怎么这么复杂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聂慎儿一派云淡风轻,“莞姐姐不必烦心,此事尚有转机。” 甄嬛自觉走进了死胡同,闻言不由看向她,奇道:“陵容,你有什么主意?” 聂慎儿抬手一指抱着衣裳不撒手的淳常在,温声道:“这法子,需要淳妹妹的配合,而且周宁海来送赏的事也要张扬出去。 他来时看见了我与淳妹妹都在碎玉轩,这蜀锦衣裳又恰好是两件,淳妹妹年纪小,正是天真烂漫、爱吃爱美的年纪,若此时向莞姐姐撒娇讨要一件,合情合理。 莞姐姐素来大方友爱,将如此贵重的衣裳分赠给妹妹,传出去,旁人只会赞姐姐宽厚仁善,姐姐自己则收下另一件,对华妃娘娘那头也算全了礼数,有了交代。” 而等华妃娘娘赏赐蜀锦、莞姐姐转赠淳妹妹的事在宫里传开后,她若再想借这衣裳做什么文章,无论是指责姐姐奢靡,还是怪罪姐姐轻慢赏赐,都会显得刻意刁难,落了下乘。” 淳常在听完,笑嘻嘻地问:“安姐姐的意思就是说,我也能穿这件漂亮衣裳了?” 甄嬛却仍有顾虑,她看着淳常在无忧无虑的笑脸,担忧道:“这法子虽好,能解我眼前之困,却终究会连累淳儿。华妃若因此记恨上淳儿……” 聂慎儿摇了摇头,“莞姐姐,你想,以华妃娘娘的性子,淳妹妹他日若得圣宠,她会不记恨吗? 华妃跋扈,本就不讲道理,她的敌意,只看旁人是否碍了她的眼,分了她的宠。况且,淳妹妹只是‘恰巧’得了一件衣裳,华妃纵有不快,眼下也寻不到由头大动干戈。” 淳常在用力点头,“莞姐姐,没事的,我愿意帮莞姐姐!华妃娘娘再厉害,最多也就是训我几句,罚我抄抄宫规,我不怕,我就按安姐姐说的做吧。” 甄嬛想到沈眉庄先是被推落水,后又遭假孕构陷的种种,心头一紧,郑重叮嘱道:“华妃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不可大意。 淳儿,你记住,以后无论去哪儿,都不许任性独行,身边必须带着人,听见没有?” “我知道啦,莞姐姐!”淳常在乖巧地应下,心思却已飘到了新衣裳上,爱惜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 聂慎儿见事情已定,便继续为甄嬛完善细节,“莞姐姐要传消息的事,可以借着去养心殿给皇上请安,透露给小厦子。 后宫里多少双眼睛每天盯着养心殿,有他传话,不出一天,宫里估计就能全都知道这回事儿了。 不然靠莞姐姐派人出去传话,只怕时间上来不及,华妃会先下手为强,而且又难免会漏了痕迹。” 甄嬛真心感激道:“好,陵容思虑周全,我记下了。今日你来给我添衣,又帮我解了这燃眉之急,我啊,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呢。” 淳常在揉了揉肚子,撒娇道:“莞姐姐要谢的话,不如请我们吃饭吧,说了这半天话,我都饿了!” 甄嬛笑着应道:“好啊,那今天你们俩就都留在碎玉轩用午膳吧。流朱,去小厨房说一声,多做几个好菜。” 聂慎儿莞尔一笑,“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她转头对侍立在身后的菊青道:“菊青,你也去小厨房帮帮忙,打打下手。” “是,小主。”菊青福身应下,安静地退了出去。 淳常在俏皮道:“我今儿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带宫女,没人能帮忙了,不过我可以帮着莞姐姐多吃些好吃的!” 甄嬛忍俊不禁,伸手虚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聂慎儿含笑看着两人笑闹,端起那杯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碎玉轩小厨房外。 菊青并未直接进入忙碌的厨房,而是在廊下稍站了片刻。 待看到浣碧端着个空托盘从另一侧走来,似是要去取东西,她才快步迎了上去。 “浣碧姐姐。”菊青轻声唤道,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浣碧听见。 浣碧停下脚步,见是菊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低声问道:“菊青,有什么事吗?” 菊青从袖中掏出两个小巧精致的珐琅掐丝圆盒,塞到浣碧手中,“小主吩咐,这两种香料,往后只要皇上来碎玉轩,你就给莞贵人点上。 记清楚,上面这盒专在雨天点,下面这盒专在晴天点,皇上若不来,便无需点。” 第126章 薄姬漪房对峙 浣碧的心脏突突直跳,飞快地将两个盒子塞进自己的袖袋,悄声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菊青早有预料,安抚道:“小主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 此香无毒,对身体也绝无半分害处,点完后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特意避开,不会引人怀疑。 至于具体有何用处,小主并未告诉我,我也不知晓,你只需按吩咐行事即可。” 浣碧握过香盒的手指冰凉,却点了点头,承诺道:“好,我明白了。你帮我回禀昭小主,这事儿我定会办妥,请她放心。” 聂慎儿在碎玉轩与甄嬛、淳常在用过午膳,又闲话片刻,方才带着菊青回到延禧宫。 午后阳光慵懒,她刚换了身舒适的常服靠在窗边软榻上小憩,外间便传来小顺子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小主,莞贵人去养心殿伴驾了,她前脚刚进养心殿的门槛,后脚翊坤宫那边就有了动静。 华妃娘娘急匆匆让人备了辇,看那方向,辇驾是直奔寿康宫去的,脚步快得很!” 聂慎儿原本半阖的眼帘倏然睁开,眸中睡意全无,“知道了。” 寿康宫……华妃这是要赶在皇上被甄嬛“吹风”之前,先去太后那里告上一状,把甄嬛奢靡无度的罪名坐实? 聂慎儿微微侧首,颇为玩味地吩咐,“盯着点敬事房那边,看看晚膳后,皇上翻的是谁的牌子,或是摆驾去了哪个宫。” 也不知这一次碰撞,甄嬛和华妃谁输谁赢。 她倒要看看,在雍正心里,此刻是华妃与年家的分量更重,能压下太后的不满,还是碎玉轩里那张酷似亡妻的脸,更能牵动这位帝王的心肠? 【吃瓜不吐籽:慎儿这是一盘子里要算计多少个人?华妃、甄嬛、淳儿、皇上、太后……全在局中!】 【香料研究所:所以慎儿让菊青给浣碧的到底是什么香啊?难道是……传说中的迷情香?】 【双厨狂怒:华妃:和时间赛跑的时候到了!死腿快走啊!(拍步辇)周宁海你给我跑起来!】 【慎儿后援会:只有我关心四大爷晚上会翻谁的牌子吗?赌一包辣条是碎玉轩!】 天幕左侧,孔雀台。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与光线,只余殿内几盏青铜连枝灯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平添几分肃杀与压抑。 薄姬端坐于上首,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用目光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这位新晋的王后。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好了,哀家已经让人关上了门,我们可以好好地说说话了。” 窦漪房目光澄澈地看向薄姬,温婉而恭顺,“是,请太后娘娘赐教。” 薄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窦漪房,你好大的本事,现在这代国王宫,已然成了你一人的天下了。” 窦漪房闻言,立即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姿态放得极低,“太后娘娘言重了。 后宫以太后娘娘为尊,臣妾虽蒙殿下恩典忝居王后之位,但亦是您的晚辈,侍奉娘娘、恪守本分是臣妾的职责。娘娘您这样说,臣妾惶恐至极。” 薄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冷笑一声,“惶恐?哀家可看不出来你哪里惶恐!你真是太聪明了,从你踏进代宫的第一天起,哀家就在注意你。 那日赐饼饵,你竟敢以身试险,赌上性命去博取恒儿和哀家的信任,这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 恐怕连恒儿,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吧。不过……哀家想跟你谈个条件。” 窦漪房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臣妾对殿下唯有敬爱,绝无半分玩弄之心,请太后娘娘明鉴。娘娘所言之事,臣妾愿闻其详,但凭娘娘吩咐。” 薄姬眸底掠过一缕极深的忌惮,“以你的聪明才智,是可以辅佐恒儿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哀家最后之所以松口,是想以王后的位置,来换取你的忠心,你意下如何?” 窦漪房直起身端坐好,脸上浮现出困惑与被误解的委屈,“臣妾对太后娘娘,对代王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从未有过二心,太后娘娘何出此言?” 薄姬半是试探半是挑明,“你帮吕雉做事,无非就是拿点钱,或者当个贴身女官,又怎么能及得上万人之上的王后之位呢? 更何况这还不是顶点,如果你忠心,又有造化,这更高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死死盯着窦漪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窦漪房没想到薄姬会如此直白尖锐,避开了她话中最尖锐的部分,只道:“多谢太后娘娘厚爱,臣妾感激不尽。 但是臣妾与吕太后只有离开汉宫时拜见的一面之缘,实在不知太后娘娘为何会有此误会。” 薄姬一拍桌案,语气凌厉,逼视着她,“你的事,青宁死前都告诉哀家了,你都已经得逞了,还敢跟哀家装傻?” 窦漪房心知薄姬根本没有证据,青宁王后那样至情至性的人,说过会替她保密就绝不可能食言。 薄姬只是在虚张声势,用言语给她施加压力,想要她自己露出破绽。 她没有一点被揭穿的惊慌,不动声色地道:“太后娘娘息怒,臣妾不明白您为何会误会臣妾,太后娘娘若不信任臣妾,臣妾可以对天发誓。” 薄姬对誓言还是颇为相信的,便道:“好啊,那你发誓,哀家倒要看看你能发出什么样的誓言来。” 窦漪房三指并拢置于脸侧,“我窦漪房对天发誓,对太后娘娘和代王殿下绝无二心,也从来都不是吕太后的人,没有为吕太后做过任何事,若有半句谎话,定叫我从此绝嗣,不得好死。” 对于一个后宫中的女子,尤其是一个刚刚登上王后宝座的女人而言,还有什么比“绝嗣”更恶毒的诅咒? 其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心存疑虑的人为之动容。 薄姬脸上的怒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动摇。 她设想过窦漪房会辩解,会否认,甚至可能巧言令色地周旋,却万万没想到她会用如此惨烈的誓言来自证清白。 “既然你肯发下如此重誓,哀家就信你一回,以后你一定要好好辅佐恒儿,替他打理好后宫事务,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窦漪房放下手,再次深深拜下,“诺!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懿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与殿下厚爱。” 薄姬心头的震动渐渐平息,她挥了挥手,“若无其他的事,你就退下吧。” 窦漪房却像是忽然间没了眼力见,不仅不走,还道:“太后娘娘,臣妾确有一事相求。” 第127章 漪房请求,陵容假传旨意 安陵容听不见孔雀台殿内薄姬在和窦漪房说什么,只听见薄姬重重一拍桌案的响动,不知她在发作什么。 她思来想去,担心窦漪房有难,索性叩响了孔雀台的殿门。 殿门未闩,她一敲便开了。 就在门开的刹那,安陵容清晰地听到了窦漪房的声音,清越得如同珠玉落盘,回荡在大殿中,“太后娘娘,慎儿来您这里学规矩已有数月,也替您教导出了一批新的宫人。 臣妾刚刚得封王后,身边正缺人手,请您把慎儿还给臣妾吧。” 薄姬自觉有安陵容在身边,更可以拿捏窦漪房,便不想让安陵容回去,她还未开口拒绝,就见殿门开了,不悦地问道:“谁在那里?何事?” 安陵容快步上前,在窦漪房身侧不远处跪地行礼,语气急促,“太后娘娘,奴婢有事禀告。” 薄姬见到是她,正好借题发挥,苛责道:“没见哀家正和王后说话吗?怎的如此不懂规矩?下去!” 窦漪房心中一紧,不想薄姬刁难安陵容,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挡,维护之意甚浓,“太后娘娘息怒! 慎儿一向最是有分寸,若非真有急事要禀,断不会贸然打扰,还请娘娘听她一言。” 薄姬最恨窦漪房这副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的姿态,声音陡然拔高,“窦漪房,哀家教训自己宫里的人,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 安陵容不给窦漪房再为她顶撞薄姬的机会,抢先开口,“太后娘娘容禀,是代王殿下请您去乾坤殿一趟,说是有要事需与您商议,特命奴婢前来请您即刻过去。” “恒儿请哀家去乾坤殿?”薄姬一怔,恒儿与她议事,向来是自己来孔雀台,怎会请她去乾坤殿?莫非真有什么重要的事? “既然如此……”她缓缓站起身,不再纠缠,“你们就退下吧。” 窦漪房心系安陵容的去留,岂肯就此放弃?她再次俯身,恳求道:“太后娘娘,那臣妾方才所请之事……” 薄姬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后半句话,并不理会她,朝外唤道:“穗女。” 门外的穗女连忙小跑到她身边,搀扶住薄姬的手臂。 薄姬由穗女扶着,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朝着乾坤殿的方向去了。 薄姬走后,窦漪房率先起身,把安陵容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一起往外走,在门口处带上莫雪鸢,三人出了孔雀台。 直到走出百步开外,窦漪房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安陵容,沮丧道:“慎儿,对不起……姐姐本想今日就把你要回重华殿的。” 她抬手拂过安陵容鬓边一丝被薄汗濡湿的碎发,神情难掩失落,“可惜薄太后不允……但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再寄人篱下多久,一定尽快想办法带你回来。” 安陵容鼻尖发酸,从前她们在代宫也算举步维艰,时刻要防备着薄姬和代王的怀疑。 如今,窦漪房当上王后才第二天,竟然就会直接开口向薄姬要回自己,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其实在孔雀台这数月,她是薄太后跟前得脸的大宫女,穗女又好相处,无人敢给她脸色看,何曾受过半分委屈苦楚。 但这种被珍之重之、时刻置于心尖上牵挂的感觉,陌生又汹涌,像春日里涨潮的河水,淹没了她心底所有坚硬的堤岸,满溢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轻快地道:“姐姐不必为我忧心。明日,我就不用再去孔雀台了。” 窦漪房惊喜道:“慎儿,真的吗?” 莫雪鸢咳嗽两声,示意两人注意场合,别太激动,此处并非叙话之地。 安陵容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点了点头,“是真的,姐姐,我们回去说。” 回到重华殿,窦漪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慎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陵容想到自己早上的“自作主张”,微微垂眸,低声道:“姐姐,我早上上值前私自去见了刘恒,你不生气吧?” 窦漪房甚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慎儿,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或者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一定要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教训他。” 那护短的语气,仿佛刘恒真敢给安陵容一点不痛快,她立刻就要撸起袖子去找他算账。 安陵容没想到窦漪房会是这样的反应,忙道:“没有,他知道我和姐姐关系好,不敢的。 我向他提议了在宫里开办女医署的事,他已经同意了,还说让我来协助筹办,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去少府任职了。” 窦漪房真心为她感到高兴,温柔地摸了摸安陵容柔顺的发顶,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我的小慎儿真厉害,能想到那么深远的事情,真是长大了。 这样姐姐就能放心许多了,不会总担心你在孔雀台因为姐姐受委屈,被薄太后刁难,又害怕你性子倔强,不肯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忍着。” 安陵容矢口否认,“姐姐,我才不会。” 是不会受委屈,还是不会自己一个人忍着不说,她没有说。 因为真遇到那种情况了,或许真会像窦漪房设想的那样,她会习惯性地自己去解决问题,有什么苦楚都独自咽下,而不会去诉苦。 她过往的经历无一不告诉她,诉苦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给她撑腰。 时至今日,她并非不信任窦漪房,而是在长年累月中早已经习惯了,一时间很难改过来。 窦漪房似乎从她的话中读懂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并未点破。 她转而细细想了安陵容所说的女医署之事,拉起她的手,叮嘱道:“这件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慎儿,你去少府之后一定不要锋芒太盛,要和少府卿搞好关系。 到了那里,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朝堂之上,少府卿位高权重,凡事你要多向他请教,姿态不妨放低些,圆融通达方能长久。” 第128章 刘恒在车底,慎儿用纯元大法 安陵容哪能不知道要和顶头上司搞好关系,却也很是受用窦漪房事无巨细的关怀,“姐姐,我都知道的。” 窦漪房还是不太放心,“晚上我帮你向殿下打听一下那位少府卿的性情为人,也好早做准备。 对了,慎儿,所以代王请薄太后过去,就是商议此事的吗?” 安陵容抿了抿唇,“刘恒没请她。是我听见孔雀台内有动静,怕姐姐吃亏,情急之下……假传的旨意。” 窦漪房眉眼弯弯,宠溺地点了点安陵容的鼻尖,“我的小慎儿,是担心姐姐是不是? 姐姐没事的,薄太后再厉害,姐姐现在也是名正言顺的王后,她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安陵容迟疑道:“那刘恒那边……会不会露馅?” 窦漪房握紧她的手,笃定道:“殿下那边,你放心好了,他可是个聪明人。 薄太后突然跑去乾坤殿,他稍一琢磨,定能猜到是我们这边‘借’了他的名头,自会替我们圆过去的。”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人在殿中坐,锅从天上来?我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大汉甜饼铺:摸头杀!陵容被姐姐摸头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吧?kswl!】 天幕右侧,延禧宫。 晚膳后,小顺子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躬身禀报道:“小主,皇上晚上……” 聂慎儿正对镜梳理着如瀑青丝,闻言指尖微顿,从铜镜中看向他,淡淡问道:“如何,皇上翻的是谁的牌子?”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含了几分难以置信,“敬事房刚来的消息,皇上翻了小主您的牌子,让您赶紧准备着,凤鸾春恩车马上就到宫门口了。” 聂慎儿执梳的手停在半空,镜中映出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意外,旋即轻笑一声,好啊,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等作用。 雍正夹在华妃与甄嬛之间左右为难,一个背后是即将凯旋的年羹尧,一个酷似他心头难以磨灭的白月光纯元皇后。 无论选择谁,都会打破他苦心维持的平衡,索性两个都不选,挑了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又与甄嬛交好的“中间人”。 这倒像是他惯用的平衡之术,却也让她白捡了个便宜。 她放下玉梳,理了理鬓角,眸色转深,“知道了。 十月年羹尧就要回来了,这几日你多跟你师父打听些有关他的消息,事无巨细,都要留心,尤其是……皇上近来回应的态度。” 小顺子郑重应道:“嗻!小主放心,奴才省得,定会仔细打探。” 凤鸾春恩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养心殿,聂慎儿端坐其中,闭目养神,心中思绪翻涌。 雍正选择她,其实也变相说明了他此刻心里更偏向甄嬛那边。 毕竟阖宫皆知她与甄嬛交好,雍正许是碍着太后对甄嬛“奢靡”的不满,又或是暂时不想过度刺激华妃,不好再去找甄嬛。 而年羹尧还朝在即,只会让华妃气焰嚣张,风头更盛以往。这一家独大的场面,远非这位深谙制衡之术的帝王所愿看到的。 于是,她就成了他棋盘上一枚用来缓冲过渡的活棋。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而浓郁,聂慎儿被两个小太监小心地安置在宽大的龙床上。 不多时,雍正沐浴更衣完毕,只着一身寝衣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拉开了裹着聂慎儿的锦被,露出了她被闷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聂慎儿注意到,雍正身上这件寝衣料子虽好,但细看之下,做工不像是出自内务府,甚至不是帝王的规制,上头的绣龙只有三爪。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心头,聂慎儿微微侧过身,伸出手,好奇地抚上了雍正寝衣的袖口边缘。 “夫君,”她抬起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掺进了些许醋意,“这件寝衣……瞧着好生别致,是哪位姐妹送的吗?针线功夫真好,臣妾自愧不如呢。”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涌起浓重的追忆之色,“这是当年纯元为朕做的寝衣。 那时朕还是亲王,她亲手缝制,一针一线……已经穿了许多年了,虽旧了些,但朕还是最习惯这件。” 聂慎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夫君待纯元皇后之心,真让臣妾羡慕。若是有纯元皇后相伴在侧,夫君的烦忧想必也会少上许多吧?” 雍正心头微动,那份被琐事烦扰的郁气似乎被这直白的羡慕冲淡了许多。 他上了龙床,动作自然地揽过聂慎儿,连人带被一道拥在身侧,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昭卿怎么知道朕有烦心事?纯元若在,的确可慰朕心。” 聂慎儿依偎在他怀里,娇俏又得意,“是臣妾窥探圣心,自个儿瞧出来的,臣妾虽不及纯元皇后,却也想慰藉夫君之心。” 哪有人直挺挺地把揣测圣意挂在嘴边的,雍正觉得她实在单纯,好笑道:“哦?那你说说,朕是为何事烦忧?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慰藉朕心?” 聂慎儿皱眉苦思冥想,雍正看她如此苦恼的模样,心下松快了些。 他没打算难为她,正想开口说“罢了”,却听见她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夫君可是……为华妃娘娘与莞姐姐的事儿烦心?” 雍正眼神微凝,虽然根源在于年羹尧的功高震主,但眼前的冲突确是由此而起,“是啊,后宫不宁,朕亦难安。昭卿可有法子替朕解决这烦忧?” 聂慎儿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夫君放心吧,这件事,臣妾今儿已经替夫君解决啦。” “哦?”雍正这下是真的有点意外了,挑眉看着她。 聂慎儿语速轻快,“今儿华妃娘娘身边的周公公来送衣裳的时候,臣妾和淳妹妹刚好在碎玉轩。 臣妾瞧着那蜀锦衣裳实在贵重,莞姐姐一人穿两件也穿不过来,又见淳妹妹喜欢得紧,就自作主张,劝莞姐姐送了一件给淳妹妹。 这样,莞姐姐穿了是感念娘娘恩典,淳妹妹得了是姐妹情深,华妃娘娘那边,莞姐姐也全了礼数,两边都能说得过去,夫君觉得臣妾这法子可好?” 第129章 慎儿泼脏水,陵容上班 雍正这才明白,皇额娘特意叫了他去,让他不要偏宠甄嬛的由头在哪里。 华妃拈酸吃醋耍小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去找太后告状也不稀奇,却不想前头还有这样一桩事。 前次沈眉庄假孕,甄嬛中毒,上次温宜被芒果所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在与她多年情分与年羹尧有功的份上容忍,怎么她竟一点也不懂得消停? 这样三番五次的在后宫搅扰,使得皇额娘拐弯抹角地教训于他,让他事事受掣肘。 雍正揽着聂慎儿的手臂收紧,拍了拍她的背,“你这样贴心,做得很好。后宫里,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懂事明理,朕就省心多了。” 聂慎儿打趣道:“夫君这话说的,要是人人都和臣妾一样,夫君可不得腻味了?” 雍正心念一动,后宫之中自然是百花盛放来得更好,从前他只与甄嬛谈论过国事,如今却也想问一问聂慎儿的意见, “昭卿说得是,朕还有一事烦忧,比后宫之事更甚,不知昭卿可能为朕解忧?” 聂慎儿从他怀里抬起头,关切道:“夫君,是什么事儿呀?先说好,臣妾可不一定能解决得了,夫君可不能因此嫌弃臣妾。” 雍正无奈一笑,“你惯会偷懒,朕只是说与你听,让你给朕当一朵解语花,不奢望你能帮到朕。” 他理了理思绪,怕说得太复杂她听不懂,言简意赅道:“年羹尧打了胜仗,十月里就会进宫觐见,昭卿觉得,他立了那么大的功,朕该如何赏他?” 聂慎儿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而后露出了一个“这有什么好烦”的表情,理所当然地道: “这天下是夫君的天下,这年羹尧是夫君的臣子呀!臣妾虽读书不多,可也听过一句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年大将军能打胜仗,难道不是因为有夫君在背后鼎力支持,要粮草给粮草,要兵马给兵马吗?他能有机会为国征战,施展抱负,这本身就是莫大的荣幸和恩典了! 夫君您想啊,古往今来,有多少有才能的将领郁郁不得志,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呢。 夫君肯用他,信他,给他兵权,这已经是天大的恩遇了,还要夫君劳神想如何赏赐他,却是他的过错了。” 朝堂上下,乃至于太后,都在明里暗里地提醒他,年羹尧功高,必须厚赏,必须安抚,仿佛他若不赏,便是刻薄寡恩,这种无形的压力早已让他烦不胜烦。 此刻乍闻聂慎儿这番“货与帝王家”、“恩遇已是赏赐”的论调,雍正只觉得一股郁结之气豁然贯通,通体舒畅。 是啊,他是君,年羹尧是臣,君用臣,是臣子的本分和荣耀,何至于要他这个皇帝绞尽脑汁去“讨好”臣子? 他神情明显舒缓了许多,抛出一个引子,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虽如此,倒也不能不赏他。” 聂慎儿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片刻后,她眼睛一亮,“天真”地反问:“那夫君就赏他些好听的名头,再加些钱财便是了。 金银财帛,虚名高位,横竖都是夫君给的。他都已经位极人臣了,手握重兵,威风八面,难道还敢贪心多要不成?” 雍正面色一寒,贪心多要? 年羹尧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甚高,若是真有反心,自己如何能安枕,他过去是忠心,可人都会变的。 聂慎儿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紧绷,沉浸在自己的“好主意”里,接着道:“臣妾小气,要是臣妾呀,就……” 雍正被她的话拉回神,顺着她的话问道:“就怎么样?” 聂慎儿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臣妾就请他和他的家人们一道吃顿饭好了,夫君您亲自赐宴,这是多大的体面? 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夫君也能看看年大将军在家人面前是什么样子,这不比冷冰冰的赏赐有意思多了?” 刹那间,一个狠辣的试探之策在雍正脑海中成型,年羹尧在朝堂上的恭敬可以伪装。 但家宴之上,阖家老小在侧,在觥筹交错、放松警惕之际,那些细微末节的态度、家人间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最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实心性。 是依旧谨守臣节,还是已生骄矜僭越之心?一顿家宴,足以窥见端倪! 聂慎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染着浓浓的倦意嘟囔道:“都是夫君不好,让臣妾劳神想这些……臣妾哪里真懂得这些朝堂大事嘛……” 雍正刚起的疑虑被冲淡了些许,或许她能说出这些,只是误打误撞? 他拥着聂慎儿躺下,“是朕的不是。大道至简,昭卿所言,朕获益匪浅。睡吧。” 【甄学家005:牛啊,慎儿拿纯元切题,直奔朝政,三言两语就给年羹尧泼了一身脏水。】 【双厨狂怒:四大爷最近烦得很,对华妃也不太有耐心了。】 【慎儿后援会:慎儿肯定很馋年羹尧的兵权吧,毕竟年羹尧手上的重兵是真能动摇国本的东西,不知道她是打算拉拢还是抢过来啊?】 天幕左侧,代国少府。 衙署内,身着各式官服的吏员们或伏案疾书,或捧着卷宗匆匆穿行。 安陵容一身素净的浅碧色宫装,站在少府卿陈绥的书案前。 她低眉垂目,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怯懦。 陈绥年过三旬,面容清癯,正端坐案后,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由代王殿下亲自指派,协助筹办女医署的王后近侍。 “聂姑娘,殿下圣心独运,欲开女医署之先河,此乃仁政。然则,建制、选址、人员遴选、章程拟定,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 你初来乍到,首要之务,是需得通晓我少府规制、钱粮支度、人员职掌。” 他抬手指了指案几一侧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帛书,“这些乃少府近年来的档册纪要,你需细细研读,若有不明之处,可询少府丞赵谦。” 他显然是想用繁冗的案牍给这位空降的“女官”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明白这里是谁做主。 安陵容神色不变,只微微屈膝,态度恭顺却又不失气度,“诺。谨遵少府卿大人教诲,奴婢定当尽心研习,不负殿下与王后娘娘所托,亦不负大人提点。” 陈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女子,倒不像想象中那般仗着王后之势骄横,他挥了挥手,“去吧,赵大人会为你安排案席。” “谢大人。”安陵容再次行礼,抱起那摞沉重的卷宗,走向赵谦为她指点的、位于衙署角落的一张书案。 那位置不算好,光线稍暗,却也清静。 她甫一坐下,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轻视的目光。 在这全是男子的权力中枢,她一个年轻女子的出现,本身就是异类。 安陵容恍若未觉,平静地摊开最上面一卷竹简,投入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篆字之中。 第130章 陵容发现疑点,请教漪房 陈绥提供给安陵容的档册里,详细记录了少府下辖的诸多机构。 其中比较重要的是,掌管皇室金银钱帛收支的御府,管理皇家织造,生产丝绸服饰的织室,负责宫廷膳食、酿酒、茶饮、糕点的汤官,以及负责宫廷医疗的御医署。 每个机构的主领官员,皆称为“令”。 依照刘恒的意思,待日后女医署建成,她安陵容便是首任女医令。 看完几卷关于各机构职能和人员执掌的竹简,安陵容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读这些繁复的小篆对她而言实在吃力,她幼时在婆婆身边启蒙,民间流传的多为隶书,与她后来熟悉的楷书差别不算太大。 她暗暗下定决心,今晚回去定要与姐姐商议,向刘恒进言,将公文中的小篆改为更易识读的隶书,这样用起来就能方便得多。 安陵容拿起另一卷竹简,展开一看,是少府某月度的账册。 上一世,安陵容小时候,安比槐还是个香料商人,家中做生意,她学过打算盘,算账算得又快又好。 此刻,她虽无算盘在手,心中却已自动浮现出那熟悉的算珠,飞快地心算了一遍账册,竟发现这账目有问题。 有几笔支出去向不明,总支出数目与条款里的支出明目对不上。 数额虽不算巨大,但手法隐蔽,若非她精于此道,寻常人极难察觉,这分明是有人做了假账,中饱私囊!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扫过不远处正襟危坐、处理公务的陈绥,以及在一旁协助的少府丞赵谦。 汉朝如今还没有算盘,算术之道用的乃是算筹,入学门槛极高。 不知少府中的算学大师是哪一位大人,这账册必定是他所做,看来,是这位大师监守自盗了。 安陵容初来乍到,眼下还没弄清楚少府之中可有党派区分,谁是陈绥的对头?谁又与这位做假账的大师有牵连? 她不能冒然提问,以免打草惊蛇,只不动声色地看完余下账目,将其中的问题一一挑出,记在一条卷帛上仔细收好。 待下值的时辰一到,她便如其他官员一般,若无其事地收拾好案几,随着人流离开少府衙署,往重华殿的方向行去。 安陵容刚走到殿门口,便见刘恒步履轻快地迎面而来,唇边挂着轻松的笑意。 她正要行礼,刘恒一摆手,免了她的礼数,“慎儿回来了?免了免了,跟姐夫客气什么。今天第一次去少府上任,感觉如何,陈绥那老小子可有为难你?” 安陵容便也不跟他客气,顺势直起身,“回殿下,陈大人并未为难奴婢,还让奴婢看了少府中的档册纪要,奴婢获益匪浅。” “那就好。”刘恒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同她商量,“慎儿,咱们打个商量。 若是在少府有人给你气受,你先别急着告诉漪房,直接告诉本王就是,本王替你解决。” 安陵容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她要是告诉姐姐,姐姐肯定会先找他麻烦,面上一派乖巧,“是,殿下,奴婢知道了。” 刘恒放下心来,率先进殿,窦漪房和莫雪鸢正将一道道菜肴摆上食案,饭菜比往日更为丰盛。 “殿下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窦漪房见两人一同进来,放下手中的汤碗,含笑迎上前。 刘恒笑道:“今日政务不多,想着早些过来,陪你们一同用晚膳。” “那殿下快坐吧,”窦漪房温婉一笑,“臣妾去拿碗筷。” 安陵容正有话想私下与窦漪房说,接口道:“姐姐,我来帮你。” 厨房里蒸汽氤氲,灶上还温着汤。 窦漪房仔细端详着安陵容的神情,摸了摸她的脸颊,眼含关切:“慎儿,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在少府遇到什么难事了?” 安陵容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睛,她不是面无表情的吗,窦漪房是从哪里看出来她心事重重的? 她是这么想的,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疑惑之色。 窦漪房被她这懵懂的反应逗笑了,“若不是有心事,我的小慎儿从少府回来,见到姐姐,早就笑着扑过来唤‘姐姐’了,哪会像方才那样,一脸严肃?” 安陵容心头一暖,姐姐对她的关注,总是这么细致入微。 她不再犹豫,将今日在少府阅读小篆的吃力,想要推行隶书的建议,以及最关键的,发现账目有问题、疑似有人中饱私囊都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窦漪房。 最后,她虚心求教,“姐姐,你觉得等我设法找出这个做假账的人之后,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是以此为把柄,暗中要挟他为我所用好?还是直接检举揭发,将他拉下马好?” 窦漪房思索了一会儿,“慎儿,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少府掌管王室财货,关系重大,内部盘根错节,官官相护之事并不少见。 明面上可能只是一人贪墨,暗地里或许牵扯着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甚至背后站着某位大人物。 若只拉下表面一人,不仅打草惊蛇,余下的人或人人自危抱团取暖,或对你心生防备,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寸步难行。 若是以此为把柄要挟他……你一人势单力孤,初入少府根基未稳,对方在暗你在明,他表面应承,暗地里极可能铤而走险,对你不利,风险太大。” 安陵容听得连连点头,深觉自己把官场争斗想得过于简单了,忙追问道:“那姐姐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窦漪房看着安陵容明亮的眼睛,极有耐心地掰开揉碎了分析给她听,“慎儿,你要做的事,核心在于‘借力打力’和‘置身事外’。 第一步,不动声色,继续暗中查探,不仅要找出那个做假账的具体之人,更要摸清少府中陈绥、赵谦以及其他几位令官之间,究竟有哪些派系,彼此关系如何,有无嫌隙矛盾。 第二步,当你掌握了某一方的确凿罪证时,不要自己出面,而是设法将这些罪证,‘不经意’地交到与之对立的那一方手中。 记住,你不是去检举,而是去‘提供线索’,让对立的派系自己去斗。他们为了扳倒对方,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利用这些证据,闹得越大越好。 而你,只需专心做你筹建女医署的本职,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或者一方落马,局面就会松动。 届时,无论是肃清贪腐,还是安插人手,都容易得多,这才是上策。” 第131章 陵容的星星眼,雍正赐宴 安陵容豁然开朗,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姐姐,我明白了!多谢姐姐指点。” 窦漪房见她领会,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一定要小心行事,好了,事情说完了,我的小慎儿饿坏了吧?走,我们去吃饭。 至于隶书之事,倒是不难,隶书本就是从底层官吏和民间书写中演化而来,便捷实用是大势所趋,等晚上,我向殿下提一提即可。 只要殿下以王命在代宫率先推行隶书公文,赋予其正统之名,底下人办事更加方便,自会乐意效行。 而且……汉宫吕太后那边若得知代王‘不尊篆书正统’,‘任意妄为’,恐怕更会觉得殿下懒怠,是个不成器的纨绔,放松警惕,对我们而言,岂非一举两得?” 安陵容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用近乎崇拜的星星眼看着窦漪房。 她的姐姐的智谋深远,思虑周全,环环相扣,真是……真是便宜刘恒那个家伙了! 两人拿着碗筷回到正殿,刘恒已等得饥肠辘辘,见她们终于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也不拘礼,示意安陵容和莫雪鸢不必陪侍在旁,一同入席,“都坐吧,就当在自己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安陵容对他这副男主人做派撇了撇嘴,但还是依言和莫雪鸢一起坐下。 殿内气氛温馨,四人围坐食案,刚动了几筷子,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莫雪鸢若有所觉地看向殿门方向,下一刻,周亚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长安急报!” 刘恒放下筷子,扬声道:“周将军,进来说话。” 周亚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密封的帛书,“殿下,吕太后有令,陛下生辰在即,诏令各藩王携王后,务必于下月十五前抵达长安,入宫朝贺!”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很害怕被漪房教训。】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刘盈不是早就跑路了吗?汉宫里那个是假皇帝啊!贺哪门子寿?吕后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云陵cp粉:啊啊啊陵容看姐姐那星星眼!今天也是跟姐姐好好学习的一天!】 天幕右侧,十月十四,翊坤宫。 华妃身着华贵的金丝鸾纹旗装,眉梢眼角都带着一丝慵懒的得意,显然心情极佳。 颂芝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声音清脆地禀报道:“娘娘大喜! 大将军平定西陲,大获全胜,今儿个还朝请安,这会儿已经去养心殿觐见皇上了,皇上一向厚待大将军,定有许多要紧的话要说呢。” 华妃一双凤眸瞬间亮了起来,绽开一个明艳夺目的笑容,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这是自然,不过午膳时间了,皇上和哥哥再有要事商量,也要顾着吃饭呐。” 颂芝雀跃地笑着接话,“娘娘不必担心,奴婢打听到了。 皇上不光召见了大将军,连将军夫人和娘娘的两位侄儿,年富少爷、年兴少爷,也都一并召进宫来了,说是要宴请大将军,亲自为大将军接风洗尘呢。” 正说着,苏培盛从外进殿,在离华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道:“启禀娘娘,皇上有旨意,请娘娘到养心殿一起用膳。” 华妃惊喜更甚,她已许久不见哥哥,更何况嫂嫂和两个侄儿。这份阖家团聚、共享荣光的恩宠,让她心头滚烫。 她忍不住抚了抚鬓角,确认妆容一丝不苟,才深吸一口气,对苏培盛道:“好,本宫知道了,苏公公且在外头稍候片刻,本宫即刻就去。” 黑沉的夜色笼罩住整座紫禁城,小顺子从苏培盛的住处赶回了延禧宫,聂慎儿正在等他。 今日雍正赐宴年羹尧一家的事,早已在宫里传开了,可具体是怎样的情形,却被捂得严严实实,一星半点也没从养心殿透露出来。 她需要知道细节,尤其是年羹尧在御前的表现,这关乎她下一步棋的落点。 小顺子几乎是半跑着进来的,气息微喘,“小主,奴才回来了。” 聂慎儿抬手一指案几上那盏温着的茶,“喝了,坐下慢慢说。” 小顺子忙上前捧起那盏温度刚好的茶,咕咚咕咚喝完,顿时半点不觉得差事累了,精神百倍。 他觑了一眼聂慎儿脚边的脚踏,作势要矮身坐下,试探着问:“小主,奴才坐这儿,您看行吗?” 聂慎儿眼皮都没抬,抬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却没有真的阻止他坐下,“行了,说吧。” 小顺子被踢得心里美滋滋的,在脚踏上坐稳,脸上却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耍宝,做出很疼的样子,苦着脸道: “小主,您不知道,师父今晚上在自个儿屋里发了好大的火,茶盏都摔了两个。 奴才好歹劝了他半个多时辰,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勉强让他顺过那口气儿来。” “哦?”聂慎儿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苏培盛可是在宫里浸淫了三十多年的老人了,养气功夫一向到家,今日养心殿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他如此动怒?” 小顺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还不是那个年将军,说出来小主您可能都不信,他简直像是活腻了! 皇上让他品尝炙羊肉,皇上自个儿还没动筷子,他自己先伸筷子夹了一大块,旁若无人地就吃上了。 他自己吃也就罢了,还顺手给他夫人夹菜,又招呼他那两个儿子,‘富儿、兴儿,快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那架势,倒像是他在自己家请客似的,半点没跟皇上客气。 吃完了也不见谢恩,兀自就在那儿点评上了,说什么‘火候调味尚可,就是这羊肉选得不够肥嫩,不如臣在西北吃到的羊’。 华妃在旁心惊胆战,脸都吓白了,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可年大将军愣是没瞧见,或者瞧见了也浑不在意。 还和皇上说他们是一家人,让他两个儿子给皇上敬酒,叫皇上姑父,他这岂不是真把自己当成皇上的大舅子了吗?这是多大的僭越啊。” 聂慎儿越听越纳闷,世上真有这么蠢笨的官员? 第132章 年羹尧真是个大好人 在她想来,年羹尧能统领大军,平定西北,立下赫赫战功,必定是兵法卓绝,运筹帷幄之辈。 加上年羹尧有从龙之功,雍正刚一登基就坐到一品大员的位置上,怎么也不应该是个没脑子的蠢人吧? 聂慎儿探究道:“若仅是无礼僭越,生气的该是皇上,苏培盛何至于为此大动肝火?” “小主别急,可不止这一件事,重头戏在后头呢。”小顺子连连摆手,“后来御膳房又上了一道燕窝鸭子,您猜年大将军怎么着? 他竟往椅子上一靠,大爷似的让师父给他布菜,伺候他用膳。 师父当时脸就僵了,可那是御前,皇上许了,他一个奴才能怎么办?只能强忍着,上前去给年大将军布菜。 师父说,年羹尧那语气,那神态,就跟使唤自家奴才似的,让他很是吃了一顿年羹尧的脸色。 宴席结束,皇上特许年将军送华妃回翊坤宫,年将军还在路上毫不掩饰地大声说……” 小顺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难以启齿,聂慎儿哼笑一声,“他还说了什么?” 小顺子转述不出口,只得模仿着年羹尧骄横狂妄的语气,惟妙惟肖地道:“我最讨厌这些阉人的臭气,既是皇宫里的规矩我不得不遵,我当然要找那个最有头脸的阉人来伺候。 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从沙场征战回来,立下汗马功劳,还不能让一个阉人伺候?他苏培盛能伺候我,是他的福气!” 聂慎儿哑然失笑,“养心殿前,哪里没有苏培盛的眼睛耳朵?年羹尧是真没有把苏培盛放在眼里,才敢这般口无遮拦,肆意折辱。 小顺子,你明日从我的库房里挑几样东西,不拘是滋养补品还是精巧玩意儿,都拿些送给你师父,再替我带句话。” 小顺子立刻应道:“小主您请说。” 聂慎儿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你就说,身在宫里,尊不尊重,体不体面,都是旁人给的。 有些事情,皇上会勉强他做,受些委屈,我不会,我能给他皇上给不了的东西,让他受了屈辱的人,我可以替他解决掉。” 小顺子心头一惊,“奴才记下了,定会一字不落地带给师父。” “嗯,去休息吧。”聂慎儿放下茶盏,语气柔和了些,“委屈你哄了他那么久,才套来这些要紧的消息。” 小顺子连忙道:“奴才替小主做事,不觉得委屈……” 他话说到一半,却有些踌躇,“小主,奴才有一事想问。” 聂慎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点破,“你是想问,我觉不觉得你身上有‘阉人的臭气’?” 小顺子身体一僵,脑袋垂得更低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微的“嗯”字。 自从净身入宫后,他从没觉得当太监有什么不好,也不认为自己残缺就低人一等,为了他所图之事,少了块肉而已,算得了什么? 他从未因此自卑过,可唯独在聂慎儿面前,他莫名便在意起来,忐忑不安。 聂慎儿看着他低垂的脑袋,“你办事得力,心思活络,对我忠心,这就够了。 我自不会因为你是太监就看轻了你,在我这里,你小顺子就是小顺子,不是别的什么。” 堵在小顺子胸口的那团郁气霎时烟消云散,他不奢望旁的,这就够了。 他刚要起身告退,一个巴掌大小、朴素的青瓷圆盒突然凌空飞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这……”他愕然抬头。 聂慎儿已经重新靠回软榻,拿起案上的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给他,不甚在意道:“怎么,不想要?” “不不不!”小顺子头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攥住那个小盒子,生怕它飞了似的,“小主赏的,奴才都要!” “下去吧。”聂慎儿翻过一页书,“用完了再来找我领。” “嗻!奴才告退!”小顺子响亮地应了一声。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廊下,他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朴素的青瓷盒盖。 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又隐约透着一丝暖甜,极其好闻。 这香气并非宫中常见的浓郁熏香,盒子又很普通,也不会是小主库房里的珍品,那这香……是小主特意为他做的? 这个念头刚起,便如野草般在小顺子心间疯长,他主动投靠聂慎儿虽说事出有因,是为了攀上她从而进入紫禁城,离目标更近一步。 但这一刻,他仿佛一脚踏空,跌进了她的深海,胸腔里翻涌的酸胀暖意几欲将他淹没。 若不是……若不是他还有那件未完之事不得不做,便是立时为聂慎儿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宫斗吃瓜群众:年羹尧作大死,很正常的啦,毕竟华妃那样的都是年家脾气最好的人。】 【慎儿后援会:慎儿:真是个大好人啊,感谢年羹尧给四大爷刷来的负分,拉拢苏培盛的计划又能更进一步。】 【真相帝:小顺子好像不简单啊,莫非他有什么隐藏身份?】 天幕左侧,周亚夫话音落地,重华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刘恒脸上的轻松笑意褪尽,顾不上继续吃饭,霍然起身,拿过周亚夫高举的帛书迅速展开。 看完后,他眉宇间忧色深重,猛地合上帛书,强行镇定下来安排道:“周亚夫,速召张苍、霍昕、薄昭进宫议事。” 刘恒回身看向窦漪房,面带歉意,“漪房,你们先吃,不必等我了,本王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陪你。” “诺!”周亚夫抱拳领命,紧跟在刘恒身后,两人步履如风,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殿内只剩下窦漪房、安陵容和莫雪鸢三人,案上精致的菜肴尚冒着丝丝热气,却已无人再有胃口。 窦漪房率先打破了沉寂,她拿起筷子,神色自若地夹起一块鲜嫩的炙肉,放入安陵容面前的碟中,又给莫雪鸢添了些清爽的时蔬,似乎刚才的惊变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 她噙着一抹笑意,声音柔和地调节着气氛,“干嘛都不说话了?殿下政务繁忙是常事,咱们吃咱们的就是,这菜要是凉了,可就辜负了我和雪鸢的手艺了。” 第133章 陵容的破局之法 安陵容夹起碟中的肉,一时默然,食不知味地吃了下去。 莫雪鸢起身走到殿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后,才关紧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她走回座位,警惕道:“娘娘,慎儿来的时候不是告诉过我们,陛下已经逃出宫去了吗?汉宫里称病的皇帝是那个会口技的伶人麻鲁。 都这么长时间了,太后娘娘肯定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会给那个伶人贺寿?难道……陛下被抓回去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如果刘盈安好,吕后不可能会有此动作,我倒是觉得,刘盈没被抓回去的可能性更大。 这诏书来得蹊跷,吕后此举,来者不善。姐姐,你说……刘恒会带你去长安朝贺吗?” 窦漪房微微蹙眉,沉吟道:“那要看殿下与几位重臣的商议结果了,其实,去与不去,都暗藏凶险。 去了,难保不是太后娘娘摆下的一场鸿门宴,引君入瓮,不去,又显得殿下心虚,对朝廷不敬,更加招人怀疑,正好给了吕后发难的借口。 不过,无论我与殿下去不去,慎儿你都是万万不能去的,一旦你进入长安地界,行踪难保不会被建章宫的暗卫发现。你就好好地留在代国,哪里也不许去。” 安陵容虽万分不放心窦漪房独自涉险,但也知晓轻重,姐姐的顾虑是对的。 她顺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姐姐,我明白。” 窦漪房捕捉到安陵容眼底深藏的恐惧与不舍,她伸出手,越过食案,覆在安陵容的手背上,宽慰道:“慎儿,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要是真能去长安,说不定还是一桩好事呢,我和雪鸢都可以见到被太后娘娘留在宫里的亲人了。” 安陵容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吕后提防代国已久,她的心思深如渊海,谁也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若真借此机会发难,寻个由头处死刘恒,窦漪房身为王后,必遭牵连。 届时,吕后会不会出尔反尔,不认窦漪房“细作杜云汐”的身份,甚至为了灭口而赶尽杀绝……安陵容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想到这一去,她与窦漪房也许会是永诀,一股寒意就从她脚底直窜上来。 窦漪房看着安陵容依旧紧绷的侧脸,明白她心中所想,握住安陵容的手,用力捏了捏,神情坚定而坦然,“慎儿,恐惧没有用,只会让我们自乱阵脚。 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想想如何破局。”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姐姐说得对,担惊受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为姐姐谋划一条生路。 她眸中重新燃起光芒,出言问道:“姐姐,你可知道刘恒刚才提到的那几位大臣都是何人?为人如何?在朝中分量几何?” 窦漪房见安陵容迅速调整好状态,暗暗赞许,她略作回忆,“殿下闲暇时与我提过一些。 张苍,是代国的丞相,师从大儒荀子,学识渊博,为人精明务实,是殿下倚重的肱骨之臣。 霍昕,官居御史大夫,性格刚正不阿,甚至有些固执,是个忧国忧民、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倔老头。 至于薄昭……他姓薄,乃是薄太后的亲弟弟,殿下的亲舅舅,此人长袖善舞,善于交际,在朝中人脉颇广,心思也最为活络。” 安陵容将这三人的性格特点与立场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分析,片刻之后,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已然成型。 “姐姐,按这三人的性格,张苍老成持重,霍昕耿直谨慎,薄昭虽圆滑但身为舅舅,肯定更在意刘恒的安危,想来都会极力劝刘恒不要以身犯险去长安。 但正如姐姐所说,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吕后的猜疑,我有个法子,或许能两全。” 窦漪房温柔的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鼓励道:“哦?我的慎儿这么快就想到破局之法了?快说给姐姐听听。” 安陵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阐述道:“姐姐,我认为刘恒不仅得去,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要带着足够彰显‘忠心’的丰厚礼物,声势浩大地启程前往长安。 但是,代王的队伍还未进长安地界,他就在途中‘不幸’染上严重的伤寒,病势汹汹,卧床不起。 陛下寿辰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代王身为皇弟,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恐病气冲撞圣驾,只得万分遗憾地派心腹使者,将精心准备的贺礼送入长安,并附上情真意切的请罪奏表。 既全了礼数,示了‘忠心’,又避免了深入险境,姐姐,你说这个法子可好?” 窦漪房听完,忍不住轻轻击掌,赞叹道:“好!慎儿想得极是周全,进退有据,合情合理。此计甚妙!” 一旁静静听着的莫雪鸢提出了她的疑虑,“慎儿此计虽好,但如果太后娘娘不信,执意派人前来‘慰问’代王,乃至于派遣御医前来诊治,不就露馅了?欺君之罪,非同小可。” 窦漪房却已了然,对安陵容全然信任,替她回答道:“雪鸢,你忘了慎儿最擅长什么了? 她既然敢提出这个法子,必定是能调配出让殿下病得‘以假乱真’的药。是不是,慎儿?” 安陵容肯定地点了点头,笃定道:“是,姐姐知我。 我手中有一种药,名为‘七日散’。服下后,症状与重症伤寒无异,高热、畏寒、浑身乏力、面色苍白,脉象也会变得沉迟虚弱。 药效可维持七日,七日后症状会自然消退,对身体并无大碍。只要控制好药量,确保殿下在抵达长安附近、即将入城的关键时刻‘病倒’,时间便足够了。 吕后即便派人来探视,看到的也只会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代王。至于御医……只要不是扁鹊再世,我有把握让他们看不出破绽。” 莫雪鸢想起安陵容那些神鬼莫测的药粉,疑虑顿消,“原来如此。慎儿的那些药,确实防不胜防,足以应对。” 窦漪房心中大定,眼中光彩熠熠,“那说服殿下采纳此计的事,就交给我吧,慎儿,你专心准备所需之物。” 她看向两位最重要的伙伴,“但愿这一次的危机,我们三人也能像以往一样,齐心协力,安然渡过。”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容容好厉害,漪房的眼神好宠!漪房明明自己也能想到办法,却一步步引导容容去思考,真的好好啊。】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等一下,慎儿要给我喝什么奇怪的药???】 第134章 华妃刁难慎儿,代宫透明人 天幕右侧,自年羹尧还朝后,华妃已经盛宠足足十日。 除却政务繁忙的日子,雍正只要进后宫,便会去华妃处,连十月十五按祖制当去皇后宫中那日,雍正也歇在了翊坤宫,华妃可谓是春风得意。 宜修为顾全颜面,只得对众妃宣称头风发作,免了一段时间的请安。 这日是十月二十五,雍正又歇在翊坤宫,甄嬛来延禧宫寻聂慎儿,一同调制失传已久的百和香。 延禧宫偏殿内,甄嬛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执着紫毫小笔,在摊开的素笺上勾画着香料配比,眉心微蹙,似在思索。 聂慎儿坐在她对面,捻起一小撮研磨得极细的琥珀色香粉,凑近鼻尖轻嗅,目光却落在甄嬛略显寂寥的侧影上。 她放下香粉,擦了擦手,翻过一页摊开在桌上的古籍,状似随意地问道:“莞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竟想到研制这失传已久的百和香?” 甄嬛笔下未停,“长夜寂寂,总要寻些事情来打发,不然可不是无聊透了。” 聂慎儿心道,这段时日才叫神仙般的日子。 她有地位,有先前恩宠的余荫,内务府也不敢给她穿小鞋,还不用早起去景仁宫请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 醒了以后安排安排手头关于科举的要紧事,殿试和廷试在即,需要她思虑、布局、暗中推动的事情堆积如山,一天的光阴倏忽便过,充实得很。 但她却不能对甄嬛提及,只能做出和甄嬛一样苦闷的样子,声音中染着同样的落寞,“莞姐姐是想念皇上了?皇上……也没去看姐姐吗?” 甄嬛搁下笔,低低叹了口气,“六日前来用过午膳,便没再来过。” 聂慎儿无奈自嘲,“莞姐姐还能记得日子,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也该有……半个多月了吧。” 甄嬛看了一眼窗外无星无月的天,唇边扯出一抹淡笑,强作豁达道:“罢了,咱们也抱怨不得,听齐妃娘娘说,她自打从圆明园回宫,就一次也没见过皇上。 秋来百花杀尽,唯有华妃一枝独秀,她乐她的,咱们乐咱们的。陵容,你看看,这几味香料能不能试着放进百和香里?” 聂慎儿见甄嬛总算绕过了雍正这个话题,正要回答,苏培盛便进了延禧宫。 甄嬛背对着门口,并未发觉他的到来,聂慎儿对上苏培盛的目光,看出他有话要说,不动声色地对甄嬛温声道:“莞姐姐稍坐,我去拿个东西。” 甄嬛不疑有他,只应道:“好,你去吧,我再看看另一本典籍的记载。” 聂慎儿走出里间,随苏培盛来到外殿,“苏公公,怎么这会子来了?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一脸的为难和小心,“奴才请昭贵人安。皇上此刻在华妃娘娘那儿,华妃娘娘说想听小主您清歌一曲,央了皇上几句,皇上拗不过,答应了。 这会儿,正等着您过去呢。原本华妃娘娘指了周宁海来传旨。 奴才将心比心,怕他那张嘴里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让您心头不快,便借口夜深宫道难行,他腿脚不便,自个儿跑这一趟了。 您看您是去翊坤宫,还是找个什么旁的理由,譬如身子不爽利,先推了?奴才这就去替您回话。” 聂慎儿冷笑一声,华妃此举,无非是仗着年羹尧在前朝煊赫,又见自己家世低微,父亲安比槐不过是个小小县令,非京官也非武将,便觉得可以随意拿捏折辱。 再加上年羹尧在前朝为难甄远道,华妃自然认为甄嬛已不足为虑,便腾出手来,想在她聂慎儿身上找找“宠妃”的威风。 想通此节,聂慎儿面上却平静无波,只对苏培盛道:“苏公公费心了,皇上既然等着,那我去跟莞姐姐说一声,再准备些东西,就跟你过去。” 苏培盛见她竟真要应下,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小主,华妃娘娘来者不善,摆明了就像那日年大将军给奴才脸色一样,不拿您当回事。您这又是何必……” 聂慎儿摇头一笑,“我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来,苏公公怎么能放心另择明主呢?” 苏培盛闻言,低笑了一声,再无半分勉强,“小主通透,那奴才可就拭目以待了。” 聂慎儿微微颔首,转身回到里间,甄嬛还坐在案前,见聂慎儿回来,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询问。 聂慎儿歉意道:“莞姐姐,是我招待不周,皇上召我,我得去伴驾了。” 甄嬛脸上的笑意一僵,“是么?那你快去吧,别让皇上久等,我也该回碎玉轩了,明日咱们再一块儿研制这百和香。” “好。”聂慎儿应了,扬声唤道:“菊青,送送莞姐姐。” 甄嬛出去后,聂慎儿收敛心神,“宝鹃,去把我那把古琴取来。” 宝鹃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张形制古朴、琴身透着温润光泽的七弦琴。 聂慎儿接过琴,对苏培盛道:“苏公公,走吧。” 踏入翊坤宫正殿,暖融的香气扑面而来,殿内烛火通明,雍正身着明黄常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正垂眸细看。 华妃坐在他对面,容光焕发,她早已等得不耐烦,此刻见聂慎儿进来,便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聂慎儿抱着琴,走到殿中,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华妃娘娘金安。” 雍正从书卷上抬起头,眼含安抚之意,“起来吧。怎么还带了把琴来?从前倒不知你也会弹琴。” 聂慎儿清浅一笑,意有所指,“臣妾怎敢欺君?从前臣妾对皇上所言之事,字字句句可都是真的。” 雍正想起当初聂慎儿对自己说过,身上有许多惊喜等着他来发觉,顿感有趣,“那朕便听听看,你的琴弹得如何。” 华妃见两人在她跟前眉来眼去,言语间颇有默契,心中那股妒火“噌”地一下窜高了几分,只觉得聂慎儿实在狐媚,专会勾引皇上。 她强压下不悦,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矜和一丝催促:“琴曲相合自然是最好的了,真是难为昭贵人了。 那便快些开始吧,不知是何等仙乐,也好让本宫沾皇上的光,跟着一听。” 聂慎儿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刺,温顺地问道:“是,不知华妃娘娘想听什么曲子?” 华妃故意拿乔显摆,“花好月圆人长久,今夜良宵,就唱支情意缠绵的曲子吧。” 情意缠绵? 华妃这是要逼她在御前唱那些淫词艳曲,好坐实她“狐媚惑主”的名声啊。 “是。”聂慎儿平静地走到早已备好的琴桌后坐下,将琴安放在琴桌上。 她并未立刻开始抚琴,而是从荷包里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玉香盒,打开盒盖,挑出一点深褐色的香粉,放入琴案上一只小巧的莲花形香炉中。 香粉点燃,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开来,浮动着清淡的冷香,并不浓烈,却奇异地驱开了殿内原本欢宜香的味道。 聂慎儿又净了手,才将指尖搭在了冰凉的琴弦上,轻轻一拨。 琴音如同山涧清泉,泠泠响起,初时舒缓,如情人低语,继而婉转缠绵,带着诉不尽的柔情。 歌声随之而起,她的嗓音清越柔婉,直入人心: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雍正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当那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响起,他蓦地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了眼前抚琴而歌的女子身上。 烛光勾勒着她专注的脸,低垂的眼睫,挺秀的鼻梁,微启的唇瓣……这专注抚琴的姿态,清越的歌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冷香…… 他一时陷入恍惚,不由想起纯元还在世的时候,两人何尝不是这样的琴瑟和鸣。 华妃的得意在瞧见雍正眼中的怀念之色时瞬间凝滞,她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被愚弄的怒火交织升腾,死死瞪着抚琴的聂慎儿。 【纯元周边批发商:笑懵了,华妃要听情意缠绵的曲子,慎儿真大方,还满足她了,不过四大爷听着曲想的是谁可就难说了~】 【宫斗专家:苏培盛完全是对年家兄妹的为难感同身受了吧,特意跑来传旨,还暗示慎儿可以装病,挺贴心的。】 【真相帝:四大爷被慎儿点的香给带进回忆杀了,不知道这个香和给浣碧的是不是同一种?】 【慎儿后援会:宜修装病,华妃瞎吃飞醋,嬛嬛还在想四大爷,而我们慎儿在对科举下手,谁懂这种感觉!】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窦漪房说服刘恒采纳安陵容的“病遁”之计,几乎没费什么唇舌。 刘恒深知其中利害,着令御医署速速找到能够让他病得以假乱真的药方。 而安陵容借职务之便,次日便将七日散的药方刻录在竹简上,趁着御医令外出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卷竹简混入了他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药典古方之中。 果然,急于完成王命的御医令很快“发现”了这张“古籍”中记载的“良方”,如获至宝,待成功调配出来后,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刘恒手中。 一切准备就绪,刘恒命人精心装点了几车代国的特产和贵重礼物,带着王后窦漪房,在周亚夫率领的精锐护卫下,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地向着长安方向进发。 莫雪鸢跟着窦漪房一起去了,重华殿里冷冷清清,安陵容孤枕难眠。 窦漪房临行前忧心她孤单,曾想留下莫雪鸢陪伴,却被安陵容坚定地拒绝了。 姐姐身处险境,长安之行吉凶难料,唯有雪鸢在她身边贴身保护,安陵容悬着的心才能稍稍放下。 至于自己?除了姐姐,旁的人谁陪在她身边都没用。 刘恒离宫,代国的朝堂政务名义上由薄太后暂代。 薄姬对前朝政务并不精通,更缺乏决断的魄力,多数时候,朝议都由丞相张苍和御史大夫霍昕这两位老臣商量着拿主意。 薄姬虽不擅此道,却极不放心,事事都要亲自过问,批阅奏报、召见臣工,忙得焦头烂额,精力被前朝牵扯了大半。 前朝牵制了薄姬,后宫便成了安陵容可以相对自由活动的天地。 摸清少府内部的派系之争非一日之功,需要耐心查探,安陵容暂时按下此事,将矛头对准宫里两个几乎被遗忘的透明人,家人子墨玉和姜姒。 两人自打来到代国,被封为美人后,就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原先两人为着争夺代王的宠爱,还很是不对付,墨玉心气高,自诩容貌尚可,总想压姜姒一头,梦想着专宠。 姜姒嘴毒,常拿墨玉在五位家人子中年纪最长、姿色最平庸这点来戳她痛处,两人见面总要针锋相对几句。 可渐渐的,随着玉锦瑟“殉葬”青宁王后,周子冉离奇消失在宫中,窦漪房却一路青云直上,不仅独得代王专宠,更登上了她们想都不敢想的王后宝座。 墨玉和姜姒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她们私下议论,越发觉得这位王后娘娘手段了得,生怕哪一天窦漪房想起她们这两个碍眼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将她们也“料理”了,尸骨无存地消失在代宫的某个角落。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往日的嫌隙,两人虽见面仍不免斗嘴,但已开始下意识地抱团取暖,长日无事便常常互相邀约,聚在一处做些针线女红,或是闲话家常,以此打发时间。 这日午后,安陵容走进墨玉居住的榭香阁时,墨玉正和姜姒一起绣花。 墨玉先听到了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安陵容逆光站在门口,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地伸手去摇姜姒的手臂,“快别绣了,窦漪房身边那个侍女来了!” 姜姒被她一拉,手中的绣花针险些划破绷紧的丝帛,正要斥责墨玉毛手毛脚,听到后半句,手一抖,绣绷“啪嗒”一声掉在了案几上。 她强自镇定,用力抽回被墨玉抓住的手臂,哼道:“墨玉,不是我说你,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 王后娘娘如今远去长安,便是她的贴身侍女来了又如何,她还能吃了你我不成?” 第135章 陵容与两位美人谈判 墨玉被姜姒一呛,定了定神,觉得有理,挺了挺腰背,努力找回一点“主子”的底气,“也是。好歹我们也是代王亲封的美人,她不过是个奴婢。” 姜姒转向安陵容,抬高了下巴,“聂姑娘,不知你到榭香阁来,是有何事?” 安陵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两人对面跪坐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姜姒掉落在案上的绣绷看了看,目露嫌弃,“技艺粗浅。” 姜姒涨红了脸,怒从心起,劈手夺回绣绷,“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你这是何意?存心羞辱我不成?” 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理了理袖口,“我说的不过是实话,姜美人何必如此激动?” 她无视对方喷火的眼神,直接切入主题,“我今日来,是想跟你们谈一谈。” 墨玉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更加紧张,警惕地问:“谈什么?你要替王后娘娘警告我们安分守己不成?” 姜姒正在气头上,又被安陵容的态度激怒,抢白道:“我们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若王后娘娘真有什么懿旨,等她从长安回来,让她亲自召见我们宣旨便是!轮不到你一个奴婢在此指手画脚!” 安陵容微微摇头,“我不是来为王后娘娘传话的,而是以未来女医令的身份,来和你们谈一笔交易。” “女医令?”墨玉和姜姒同时愣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墨玉疑惑地重复:“什么女医令?我从未听说过宫里有这个官职。” 姜姒回过神来,嗤笑一声,认定了安陵容在虚张声势,“呵,女医令?聂姑娘,你可别拿什么假冒的名头来唬我们,我告诉你,我们虽不受宠,可也没那么好骗!” 安陵容神色不变,“看来两位美人在宫里的消息渠道的确闭塞。 日前,代王殿下已亲口允准,命我入少府任职,协助筹办女医署,这‘女医令’一职,便是殿下许诺,待女医署建成之日,由我执掌。” 墨玉心思转得快,试探着问:“少府任职?你这女医令与御医署的御医令,是一样的官职品级吗?” “是。”安陵容肯定地回答,“同属少府辖下,秩比六百石,掌一署之事。” 姜姒疑虑未消,“即便如此,这与我们姐妹又有何干系?” 安陵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两人,“两位美人在宫里有名无实,空顶着‘美人’的虚衔,既无代王恩宠傍身,亦无家族权势可依,终日惶惶,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你们觉得好过吗?还是说你们还惦记着代王的宠幸,想要和王后娘娘争个高低?” 墨玉被戳中心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硬地反驳:“我可不怕她窦漪房!” 姜姒知道墨玉是色厉内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被冒犯的怒意和心底的恐慌,拉了拉墨玉的袖子,示意她冷静,“算了,墨玉。” 她又转向安陵容,“聂姑娘,你究竟想说什么?直说吧。” 这几轮对话下来,安陵容已摸清了两人的脾性,索性抛出了诱饵,“很简单,你们是想继续做无宠的美人,还是当凭自己本事吃饭的女官?” 墨玉被震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当女官?” 她这一生见过最有权的女人就是吕太后,见过最有权的女官就是建章宫那位令行禁止、连代国的大将军周亚夫都要礼让三分的莫离莫尚宫,那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姜姒眼中也闪过一丝强烈的震动,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不屑道:“女官说得再好听,不也就是个奴婢,我们再不受宠,名分上也是代王的美人,是主子。” 安陵容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姜美人误会了,我所说的女官,非是伺候主子的内宫女官。 而是如我即将担任的‘女医令’一般,在少府这等朝廷官署中任职,有正式的官职、俸禄、权责,名字会记录在官牒之上,是真正的朝廷命官。 两位美人不是喜欢刺绣吗?织室令、织室丞,这两个执掌皇家织造的官职,你们觉得如何?” 墨玉和姜姒呆住了,朝廷命官? 她们生为女子,从小被教导的便是相夫教子、依附男子,从未想过女子也能像男人一样,在官署中任职,掌握实权,拥有自己的事业和地位。 从前在汉宫,她们只是永巷里不起眼的家人子,等不来陛下的羊车,日复一日地干活。 一朝被吕太后选中,赠予了代王,更是半点选择也无,像个物件似的,余生只能系于代王一身,期盼着多得宠幸,地位才能更高,日子才能更好。 安陵容描绘的图景,是她们认知之外的全新世界,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诱惑和可能性。 墨玉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抓住姜姒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姜姒,你听到了吗?织室令,掌管皇家织造!”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官服、指点织工的场景。 巨大的诱惑压倒了对窦漪房的恐惧和对未知的忐忑,她急切地问:“你真能让我们当上这样的女官?” 安陵容没有欺瞒,坦诚相告,“现在不行,女医署尚在筹建,我手头无人可用,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到你们。 但只要你们愿意,并且有能力,又忠心,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助你们达成所愿。织室,只是开始。” 姜姒比墨玉更冷静些,没有被巨大的诱惑冲昏头脑,“你为什么会找上我们? 宫里宫女成百上千,想挑几个伶俐听话的出来为你所用,想必不难吧?为何偏偏是我们这两个不受待见的美人?” 安陵容坦然道:“因为你们是吕太后亲自挑选赐予代王的家人子,和我一样,从长安而来。 吕太后既然能选中你们,想必你们的身份背景足够干净,也必有某些过人之处,才入了她的眼。 而代宫的其他人……无论是宫女还是内侍,或多或少都会听命于薄太后,我不想一举一动都活在薄太后的监视之下。” 墨玉咬咬牙,反正在宫里也是一日日无聊荒废下去,倒不如赌一把! 她下定决心,目光灼灼,“好,我答应你,我可以放弃美人的身份,替你做事,希望你能尽早履行承诺。” 姜姒考虑到了更现实的问题,犹豫着问:“要我们放弃美人之位,可不是我们单方面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代王殿下和太后娘娘那边你能解决得了?” 安陵容唇角微扬,成竹在胸,“当然,我需要的,只是你们的决心和忠诚,至于其他的事,都交给我来解决。” 【容容今天搞事业了吗:啊啊啊容容好帅!谈判桌上一打二完全掌控局面!】 【美人心计爱好者:陵容在培养自己的势力哇,怎么想到找这俩人的,我都快把她俩忘了。】 【代国打工人:容容开始组建自己的班底了,是打算一步一步蚕食少府吗?墨玉姜姒捡到大便宜了!】 第136章 慎儿挑衅华妃,宜修之谋 天幕右侧,翊坤宫。 一曲终了,殿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聂慎儿双手按在犹自震颤的琴弦上,止住余音,这才缓缓抬起头,面上因演唱得太过投入而泛起红晕。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雍正,仿佛在等待评判,又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好!”雍正从往日旧事中回过神来,率先抚掌,打破了沉寂,赞赏之意明显,“琴音清越,歌声动人,更难得的是这份情真意切。昭卿,你总是能给朕惊喜。” “昭卿”二字气得华妃浑身发抖,她本想折辱聂慎儿,让她像个歌姬般献艺,却不想反被对方利用,在皇上面前上演了这么一出! 皇上那赞赏的眼神,简直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强忍着掀桌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酸意和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昭贵人……当真是好才情,好心思。” 聂慎儿权当没看见华妃的怒火,起身对着雍正盈盈拜下,“皇上谬赞了,臣妾献丑,能博皇上一笑,便是臣妾的福分。” 雍正心情颇佳,笑道:“此曲应景,当赏。苏培盛,把前儿福建进贡的那匣子南海珍珠,赏给昭贵人。” “嗻!”苏培盛赶紧躬身应道。他万万没想到,行事作风一向谨慎的聂慎儿竟敢当着皇上的面,挑衅如今势头正盛的华妃,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华妃只觉得胸口更是堵得发慌,那匣子南海珍珠她前几日还跟皇上提过想要,皇上当时只说不急,等点了贡品数目之后再议……如今却随手赏给了这个贱人! 她再也待不下去,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皇上,臣妾……许是吃多了玫瑰甜酒,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想先去休息了。” 雍正看了她一眼,似乎才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并未多言,只淡淡颔首:“嗯,那你便好生歇着,朕随后就来。” 华妃几乎是踉跄着,在颂芝的搀扶下进了翊坤宫内殿,背影充满了狼狈与不甘。 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慎儿,并未叫她起来,眸光深邃,意味深长,“昭卿,你胆子不小。” 聂慎儿毫不退缩,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膝头,“臣妾的胆子,不都是皇上您纵出来的么?只盼能帮您解忧才好。”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殿。 宜修侧卧在凤榻上,剪秋跪坐在她脚踏边,将一盏温热的参茶捧至她手边,低声道:“奴婢奉娘娘之命去翊坤宫传话…… 本想说您凤体违和,明日的赏菊大会便不去了,谁知正撞见昭贵人被华妃娘娘召去,便多留了片刻。” 宜修接过茶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盖,“哦?华妃又折腾什么?” 剪秋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华妃娘娘让昭贵人当乐伎取乐,奴婢躲在廊下瞧了,昭贵人出来时神色自若,倒也无事。 反而是华妃娘娘……奴婢一打听,才知道昭贵人唱了首《女曰鸡鸣》,竟当着她的面与皇上以琴瑟和鸣传情,硬生生将华妃气回了内殿。” “当啷”一声,宜修将茶盖合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单手支着额角,眼神中透出掌控全局的从容,“本宫就知道,她是个中用的。有她和莞贵人制衡华妃,本宫这‘头风’也能好得快些。 华妃是骄纵过头了,肆意轻贱别人,最终也只会为人所轻贱。” 剪秋试探道:“那明日的赏菊大会,娘娘还去吗?” “自然要去。”宜修坐直身子,“这样好的热闹,本宫岂能错过?本宫倒要瞧瞧,明日华妃见了昭贵人,那张脸会是个什么颜色,想来一定十分精彩。” 剪秋忧心忡忡,“以华妃娘娘的性子,明日怕是要当众给昭贵人难堪,昭贵人可要受罪了。” 宜修抚平膝上褶皱的凤纹锦被,语气轻缓,“那本宫正好拭目以待,看看昭贵人会如何应对,才好判断她到底值不值得委以重任啊。” 翌日清晨,秋阳高升。 聂慎儿端坐镜前,宝鹊执起犀角梳,将一头乌亮青丝绾成精巧的架子头。 镜中人眉眼沉静,一身银线绣着喜鹊登枝纹的靛蓝色旗装更衬得肤白如雪。 宝鹊替她簪上一支点翠蜻蜓簪,低声赞道,“小主今日这身真好看,既不抢风头,又叫人挪不开眼。” 聂慎儿唇角微勾,未置可否,打扮好后,她就带着宝鹃前往御花园参加赏菊大会,刚踏出延禧宫门,便见甄嬛领着槿汐匆匆而来。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瓷青色旗装,正是用聂慎儿所赠的料子制成,衣袂拂过青砖,宛如一泓静水,婉约淡雅。 “陵容!”甄嬛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昨夜皇上召你,竟是华妃故意刁难?你怎的不告诉我,我若知道,一定陪你一起去翊坤宫。” 聂慎儿倒不怀疑她这话的真假,这么些时日,足够她看清甄嬛的为人,她有心机有谋略,也自有自己的一番风骨坚持。 不过这等小事,聂慎儿自己便能轻松解决,用不到甄嬛出面,更何况,有专美于前的机会,她岂会让旁人来分享? 聂慎儿绽开一个安抚的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莞姐姐放心,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华妃想拿我当乐子,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唱这出戏,更何况,这种事怎么好让莞姐姐受我牵连?平白惹一身腥。” 甄嬛蹙眉打量她,见她气定神闲,眼底不见半分阴霾,悬着的心才放下,叹道:“你呀……总是这般要强。今日赏菊宴,阖宫都在,我怕她会再寻衅为难你。” “姐姐多虑了。”聂慎儿引着甄嬛往御花园的方向走,“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敢闹得太过,皇上脸上也不好看,年大将军再煊赫,也架不住她这般拆台。咱们走吧,莫让皇后娘娘久候。” 御花园里,摆满了一盆盆精心培育的菊花盆景,高低错落有致,品种各不相同,很是雅致喜人。 宜修还未到场,华妃斜倚在右下首的铺锦靠椅上,一身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旗装,艳丽逼人。 第137章 慎儿故意激怒华妃 聂慎儿与甄嬛行至华妃座前,齐齐福身行礼,“嫔妾参见华妃娘娘,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恍若未闻,好似眼前行礼的两人不过是两团碍眼的空气,自顾自品尝手边桌案上的蟹粉酥。 那蟹粉酥金黄酥脆,蟹香浓郁,如今已是十月末,不是螃蟹应季的时节了,可华妃依旧能吃上这样金贵的糕点,想来定是年羹尧花了大价钱大力气给她运来的螃蟹。 聂慎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膝盖微曲,腿弯处传来隐隐的酸胀感,但她沉静如水,不见半分焦躁,这点程度的手段,她还不放在眼里。 甄嬛跪在她身侧,瓷青色的衣料衬得她面色愈发冷淡,眼底已凝起一丝冷意。 恰在此时,环佩轻响,宜修扶着剪秋的手步入园中,身后跟着齐妃。 宜修扫了一眼僵持的场面,笑容温和,“华妃,你昨晚可是没歇息好?” 华妃放下手中半块蟹粉酥,用丝帕按了按唇角,慢悠悠地扶了扶鬓角,语带炫耀,“皇后娘娘慧眼,昨儿个皇上歇在翊坤宫,臣妾的确没休息好。” 宜修恍然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莞贵人和昭贵人跪了这许久你也没瞧见她们,想来是连日伺候皇上辛苦,精力不济了。”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剪秋吩咐道:“剪秋,回头你去敬事房说一声,将华妃的绿头牌撤下来,让她好生歇息一段时日,养足了精神才好。” 华妃翻了个白眼,态度倨傲,根本不把宜修的威胁当回事,“这倒是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臣妾只是一时没留神,才没瞧见莞贵人和昭贵人已经来了,身子并无大碍。” 她像是才看见聂慎儿和甄嬛一般,施舍般地开口道:“好了,你们两个快起来吧。” 聂慎儿与甄嬛起身后,又朝宜修恭敬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抬手虚扶,“免礼,都是自家姐妹,快坐吧。” 她朗声对众妃道:“今日是赏菊大会,内务府已备下了许多名贵稀有的菊花供众姐妹赏玩,御膳房也准备了菊花酒和用菊花制成的糕点,让大家品尝。 本宫病了有些日子,很有一段时间没和姐妹们说过话了,今日秋高气爽,你们都别拘束,吃吃点心,说说话,松快松快。” 随着她话音落下,宫女们鱼贯而入,将精致的酒盏和各色菊花糕点奉至每位妃嫔手边的案几上。 宝鹃上前,为聂慎儿斟满一杯菊花酒。 聂慎儿端起酒杯,盈盈起身,面向宜修,声音清亮悦耳,“皇后娘娘凤体初愈,臣妾借此酒,恭祝娘娘凤体康泰,福泽绵延,松鹤长春。” 宜修含笑端起自己的酒杯,遥遥一敬,“昭贵人有心了。” 两人隔空对饮,聂慎儿放下空杯,宝鹃再次斟满。 她又端起酒杯,转向齐妃,真诚道:“齐妃娘娘,臣妾也敬您一杯,祝娘娘万事顺遂,三阿哥学业精进。” 齐妃没料到聂慎儿会敬她,愣了一下,但好话谁都喜欢听,忙不迭地让翠果给她倒酒,“哎呀,昭贵人太客气了!好好好,本宫就借你吉言了!” 她乐呵呵地饮下杯中酒,看聂慎儿的眼神都热络了不少。 华妃大为不满,昭贵人既然要挨个敬酒,敬完皇后也该敬她才是,齐妃那个蠢货,凭什么越过她去,就凭她有个书都背不周整的三阿哥吗? 她好整以暇地靠在铺着锦缎的椅背上,下巴微抬,等着聂慎儿识相地敬她第三杯。 然而,聂慎儿敬完齐妃后,竟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块菊花酥,侧首与甄嬛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华妃的脸色倏而阴沉下来,凌厉的目光射向坐在斜对面的曹琴默,示意她开口刁难。 可曹琴默正与欣常在聊得热络,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欣常在掩唇轻笑,曹琴默也笑得眉眼弯弯,似乎浑然没有察觉到华妃的眼神。 华妃的怒火更是高涨,颂芝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菊花茶上前,想让她消消气,“娘娘,您喝口茶润润……” 华妃挥退她,声音刻意拔高,“昭贵人,本宫有些口渴了,你过来给本宫倒杯茶。” 甄嬛正低声与聂慎儿说着“这菊花酥味道清甜,倒是不腻”,闻言脸色微变,想要开口替她解围。 聂慎儿却在案几下方轻按了下甄嬛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从容起身,“是,华妃娘娘。” 她走到华妃身侧,从颂芝手中接过茶壶,往华妃面前另一只空着的白玉盏中注入茶汤。 茶水七分满,她双手捧起茶盏,呈到华妃面前,“娘娘请用。” 华妃抬起戴着赤金嵌宝石护甲的手,作势要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刹那,她佯装被茶水烫到,白玉盏脱手而落,“哗啦”一声,大半盏热茶尽数泼洒在她那身华丽旗装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华妃一拍桌案,发难道:“昭贵人,你想烫死本宫吗!你该不会是对本宫的要求心怀不满,所以故意报复本宫吧?” 聂慎儿故作惶恐地屈膝跪下,掏出袖中丝帕,便要替华妃擦拭身上的水渍,“华妃娘娘息怒,嫔妾不是有意的。” 宜修适时调停,“华妃,昭贵人也不是存心的,不过是一时失手,何必如此苛责?让她给你赔个不是,换身衣裳便是了。” 华妃一把挥开聂慎儿伸过来的手,对宜修毫不退让,强硬道:“皇后娘娘这话,臣妾不敢苟同。 若人人犯了错,都推说一句‘不是存心’便能揭过,不讲规矩,不施惩戒,这后宫之中岂非要乱了套? 颂芝,你说,按照宫规,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颂芝上前一步,脆声道:“回娘娘,按宫规,该罚跪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华妃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地上的聂慎儿,“既然如此,本宫念在昭贵人初犯,便小惩大诫一番。 昭贵人,你就去御花园门口跪着吧,跪满了三个时辰才能起来。” 第138章 慎儿坐御辇,陵容探少府 “嫔妾遵命。”聂慎儿低眉顺眼地应道,她站起身,在众妃嫔或同情担忧、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目光注视下,走出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来到宫道正中央。 青石板铺就的宫道坚硬冰冷,聂慎儿撩起旗装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她眯眼看了看当空的秋阳,默默计算着时辰。 约莫过了半刻钟光景,远处传来内监整齐的脚步声,明黄色的御辇在仪仗的簇拥下,沿着宫道缓缓行来。 御辇上,雍正正闭目养神。 苏培盛小步跟在辇侧,见御花园已近在眼前,便躬身道:“皇上,御花园就快到了。 奴才已经让人将今年培育得最好的那几盆‘十丈珠帘’、‘赤线金珠’都取了出来,等皇上您过目。 皇上您亲自为新科武进士三甲选花赐花,传出去当真是一桩佳话。” 雍正睁开眼,赞许道:“嗯,去岁恩科办得匆忙,朕都忘了赐花这回事,要不是你提醒朕,今年朕又要疏忽了。苏培盛,你办事是越发周到了。” 苏培盛脸上堆满谦卑的笑意,腰弯得更低,“皇上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哪顾得上这些小事?奴才不过是替皇上分忧,记着些琐碎罢了。” 二人正说着话,雍正的目光随意扫过前方,忽然定住了。 只见御花园门前那条宫道的正中央,赫然跪着一道纤细的靛蓝色身影,阳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背脊和低垂的颈项,柔弱中透着倔强。 “前头跪着的……”雍正眉头微蹙,“仿佛是昭贵人?” 苏培盛快走几步,张望着仔细辨认,随即回身,确认道:“回皇上,好像真是昭贵人,今日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办赏菊大会,也不知昭贵人是犯了什么错,竟被罚跪在此处?” 雍正略一思忖,联想到昨夜翊坤宫之事,心下了然。 定是华妃在为昨晚的事借题发挥,肆意报复。 昨夜聂慎儿的确大胆,但也是为着他心情能好些,却因此遭受折辱,华妃仗着年羹尧之势,行事是越发肆无忌惮,不知收敛了。 御辇行至近前,聂慎儿才惊觉圣驾到来,慌忙想要起身挪到道旁行礼,动作因久跪而有些僵硬。 “还跪什么?起来吧。”雍正拍了拍御辇的扶手,“上来。” 聂慎儿抬头,神情惊惶不安,“皇上,臣妾怎能与皇上同乘御辇?况且臣妾犯了错,华妃娘娘有命,让臣妾在此跪满三个时辰才准起身……” 雍正听了她的话,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语气加重,“你是听她的话,还是听朕的?” 聂慎儿赶紧恭顺道:“臣妾自然是听皇上的。” “那便上来。”雍正再次示意。 聂慎儿这才小心翼翼地登上御辇,在雍正身侧的位置虚虚坐下,“皇上这是要去御花园吗?” 雍正见她膝盖处的衣料沾了些尘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她轻拍了拍,“今日是武举殿试的日子,朕来选几盆品相上佳的菊花,稍后去西苑主持廷试,为新科武进士赐花。” 聂慎儿作势又要起身,“那臣妾还是下去吧,廷试乃是国事,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万不敢在场的。” 雍正按了一下她的肩膀,阻止她起身,语气缓和了些,“无妨。你此刻回去,华妃必定还要寻衅为难,说到底,你也是因朕昨夜之事才惹上她,就随朕一道去吧。 秋来西苑瀛台风景正好,待廷试结束,朕带你在那边走走,权当散散心,也省得你回去再受委屈。” 聂慎儿不再坚持,低声道:“是,臣妾谢皇上体恤。” 【宫斗专家:华妃要是知道自己耍威风,结果又被慎儿摆了一道,肯定又要气死了。】 【廷试围观群众:武举廷试啊,全都是精壮汉子,四大爷居然放心慎儿跟着去看,哈哈哈哈真的没问题吗?】 【真相帝:苏培盛是不是和慎儿事先串通好了,不然下朝之后去西苑根本不用绕路到御花园,是他提的要选花,四大爷才会来御花园。】 【慎儿后援会:重点难道不是慎儿要去接触武举人才了吗?她的科举布局是不是要开始了?!激动搓手!】 天幕左侧,代国少府衙署。 安陵容端坐在角落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卷厚重的档册。 经过数日不动声色的观察与梳理,她大概摸清了少府中的派系关系。 少府卿陈绥,执掌少府多年,根基深厚,行事圆滑,善于平衡,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对权力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而他的主要对手,是御府令张荥,此人正值壮年,自恃才高,精通算学与理财之道,对陈绥这个“老朽”占据少府卿之位早已心怀不满。 他拉拢了汤官令、乐府令等几位对陈绥分配资源不满的官员,处处与陈绥针锋相对,试图取而代之。 陈绥老谋深算,看似退让却始终占据优势。 这两派明争暗斗,势如水火,自然给了安陵容操作空间,不过,她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人,那就是少府丞赵谦。 赵谦明面上对陈绥忠心耿耿,鞍前马后,陈绥说东绝不往西,谄媚得宛如狗腿子一般。 但安陵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赵谦绝不简单。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赵谦看向陈绥背影的目光,绝无半分下属对上官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陈绥为人阴险老辣,便是结盟也难以信任,张荥眼高于顶,看不起女子,对安陵容这个空降的“女官”更是毫不掩饰其轻视,几次议事,连正眼都未曾给过她。 安陵容思忖再三,决定将突破口放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府丞身上。 下值的时辰将至,衙署内众人开始收拾案几。 安陵容随手拿起两卷竹简,起身走向赵谦的书案。 赵谦正低头整理着几份文书,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笑得谦和文雅,“聂姑娘?可是有事?” 安陵容将手中的竹简放在他面前,虚心请教道:“赵大人,奴婢初来乍到,对少府事务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今日翻阅档册,遇到几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还请赵大人指点一二。” 第139章 陵容密谋赵谦,“刘盈”驾崩 赵谦将身侧另一个软垫递给安陵容,面上温和有礼,“聂姑娘,坐下说吧。” 安陵容依言跪坐于软垫之上,将一卷竹简在案上徐徐展开,指尖点向其中几行,眉心微蹙,似有不解: “赵大人,奴婢觉得这账目好似有些问题,但奴婢不通算学,看不明白,想请大人您看一看。” 赵谦眸光微凝,他生性谨小慎微,不会因身份轻易瞧不起任何一个人。 眼前这女子能以宫婢之身跻身少府,更得代王亲命协理女医署,绝非寻常弱质女流。 他接过竹简,初时只作寻常浏览,待目光扫过几行关键数字,神色逐渐严肃起来,这账目……做得极是刁钻。 “姑娘稍候。”他起身从壁架取下一束算筹,细长的竹签在案上铺排开来,随着他指尖快速拨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赵谦停下手,盯着算筹最终排布出的结果,又反复核对手中竹简,终于确定,这卷账册中暗藏着一笔不小的亏空。 这本账,如果他记的不错,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而少府中能越过他封档上交的账目,只能是陈绥亲自做的。 安陵容询问道:“如何?赵大人可看出什么了?” 赵谦合拢竹简,左右看看,确认少府中的其他官员都已下值离开,殿内只余他们二人,才放下心来,“聂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安陵容坦然道:“奴婢身为女子,为官本就不易,这段时日,大人你也看得到,少府中许多人都看不起奴婢。 陈大人更是因着代王殿下不在代国,刻意拖延筹建女医署之事,每日只把我晾在一边,奴婢想尽快建成女医署,这卷账册便是我的投名状。” 赵谦好奇地试探,“哦?少府中人人都知道我赵谦唯陈大人马首是瞻,你竟敢在我面前说陈大人的坏话,不怕我告诉陈大人吗?” 安陵容直接挑明,“奴婢不知这账目是谁人所做,但观大人方才神色,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若是张大人的手笔,大人持此物呈于陈大人座前,立下一功,更显忠心可嘉,大人您在陈大人心中的分量,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若是陈大人所做……大人真就一辈子甘居人下吗?奴婢想,这账册背后牵涉到的秘密,足以让赵大人更进一步了。” 赵谦瞳孔骤然收缩,这女子竟将他与陈绥、张荥之间微妙的制衡,以及他深藏的不甘看得如此透彻! 他沉默片刻,卸下了伪装,露出一丝苦笑,“姑娘慧眼,但仅凭此物,远远不够。 即便陈绥因此倒台,论资历、论人望,接任少府卿之位的,也轮不到我赵谦,十有八九是张荥借机上位。 所以我只能一直挑拨两人关系,让他们鹬蚌相争,以求达到我想要的局面。” 安陵容见他肯直说,知道他不是不心动,便乘胜追击,“奴婢还能再给大人加一笔筹码。” 赵谦摇了摇头,“便是再多的把柄,效果也是一样的,周而复始,此消彼长,难改根本。” 安陵容语出惊人,“不是把柄,奴婢要给大人的,是一笔足以定鼎乾坤的政绩。” 赵谦一怔,“政绩?” 安陵容目光清亮,直视着他,“大人不好奇,我一个奴婢,如何能看出账目有误的吗?” 赵谦猜测道:“你懂得算学?那又如何?算学之道,精深晦涩,非经年累月研习不可得,此乃专精之学,对实务政绩并无益处。” 安陵容的语气里带着蛊惑之意,“奴婢知晓一种方法,能让算学变得简单易操作,不需要专门钻研算学的大师,只是寻常吏员百姓也能计算得一清二楚。 倘若以大人的名义向代王殿下呈上此法,并奏请殿下于代国官署乃至民间大力推行,加以普及,对大人来说,可不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赵谦将信将疑道:“世间真有此法?” 安陵容微微一笑,“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当场出题考校奴婢。” 赵谦不信邪,连出几道算术题,安陵容都能以极快的速度说出正确答案,让他暗暗吃惊,“的确厉害。” 安陵容留了个悬念,没有告诉他自己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转而问道:“那大人可愿试上一试? 若是成了,少府往后就是大人的天下,奴婢所求,不过是一个能够配合奴婢行事,不给奴婢使绊子的好上官。” 赵谦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是点头应下,“那便等代王殿下回返代国,你我再依计行事,这少府的天,是该变一变了。” 【大汉使者:陵容和赵谦谈妥,是不是要借他之手“发明”算盘?对汉朝人来说,算盘这种东西真的方便快捷又实用。】 【算盘之父:赵谦:谢邀,人在代国,刚得神器,感觉离升职加薪不远了(搓手)。】 数日时光在少府的案牍劳形与安陵容的暗中筹谋中悄然滑过。 她一面耐心等待窦漪房与刘恒自长安归来的消息,一面暗中命工匠打造算盘,整理推广算盘所需的口诀与教授方法。 然而,她没能等到窦漪房和刘恒从长安平安归来,却等到了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齐王刘肥早早抵达了长安,进宫当晚,陛下盛情邀请刘肥与他共同欣赏宫中新排的歌舞。 歌舞过半时,歌舞伎四散惊逃,高呼“齐王刺杀陛下”。 而陛下心口中刀,伤重不治,龙驭宾天。 吕后震怒,当场命人抓捕刘肥,关进天牢,等候审问,可未等到第二日,刘肥就在狱中惊惧而亡。 消息传来,代国朝野震动,薄姬闻讯几乎昏厥。 而远在长安的建章宫内,却有姑侄二人在秉烛夜谈。 吕雉怀抱襁褓中懵懂的太子刘恭,满意地笑道:“刘肥一死,哀家便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当初哀家便想赐他毒酒,却被他逃过一劫,之后他又主动献上郡城给鲁元,哀家倒是不好再对他动手。 吕禄,你这主意出得很好。盈儿决意离宫,那个享受帝王尊荣多时的伶人,也算发挥了他应有的价值。只是便宜了他,竟能以帝王之礼葬入盈儿的陵寝。” 第140章 吕禄的执念,漪房归来 吕禄跪坐在下方,深深俯首,“如今陛下驾崩,齐王已除,只待太子登基,姑母临朝称制便再无阻碍,侄儿在此,恭贺姑母得偿夙愿,江山永固!” 吕雉颔首,凤眸微眯,审视着他,“吕禄,哀家倒未料到,你去了一趟代国回来,心思竟变得如此缜密狠辣。 还是说……你背后,得了一位了不得的‘军师’,在替你运筹帷幄?” 吕禄神情一黯,“姑母,侄儿并无什么军师,这些主意都是侄儿自己想的。” 吕雉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锐利稍缓,却并未尽信,“没有也罢,可惜这一局没把刘恒也一网打尽,他的病,来得倒是巧合。” 吕禄连忙道:“姑母,侄儿知晓您不放心代王,特意带了三名御医署的御医前去探望。 代王的确是病了,连床榻都下不来,高热昏迷,他这一病即便不死,也必是元气大伤,根基尽毁,再难成气候,姑母尽可高枕无忧。” 吕雉收回目光,心思已转向他处,“但愿吧,刘肥虽死,可齐国仍在,刘肥的儿子仍在,不能不管,哀家还得仔细想想如何处理刘襄刘章两兄弟,你先回去吧。” 吕禄再拜,“诺,侄儿告退。” 殿外,夜凉如水。 吕禄仰望着天际那弯寒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心头翻涌的并非计谋得逞的快意,而是无边无际的空茫与执念。 他倒是希望,他背后真能有那位军师…… 从代国回来以后,他整日在街上寻找梦中的女子,却遍寻不得。 他零零碎碎又从梦中想起一些细枝末节,记起和女子初次交锋,是在陛下驾崩以后,便依着梦中女子的性格,着手推动了这一切。 他要让现实一步步变得和他梦中一样,想必到那时,他就能见到梦中女子了吧。 “姑娘……你到底在何处?”吕禄对着虚空喃喃,声音消散在了深秋凛冽的寒风里。 【禄慎我磕:你是说这条毒计是吕禄出的?他这恋爱脑没救了,为了个梦里慎儿的影子搅动天下风云?他真是要疯吧!】 【代国情报局:我的妈呀,还好刘恒和漪房没真到长安去,去了不得和刘肥一起被吕后一网打尽,弑君这种罪名,齐王后肯定也跑不了。】 半月时间转眼便过,代国已然正式入冬,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少府衙署的屋檐上。 因着陛下“驾崩”的国丧,刘恒不得不多服了一剂“七日散”,拖着“病骨支离”的残躯,在吕后派来的御医“严密护送”下,赶赴长安吊唁。 之后,他又强撑着参加完了新帝刘恭的登基大典。 说是刘恭的登基大典,倒不如说是吕雉这位太皇太后的。 刘恭不过襁褓小儿,连太后张嫣都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大汉天下从此开始,彻底由吕雉说了算了。 刘恒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无奈扮演一个命不久矣,对吕氏构不成丝毫威胁的恭顺藩王。 吕雉对齐国的处置,在刘恒和窦漪房回到代国之前就有了定论。 刘肥已死,齐王后“情深义重”追随夫君“殉葬”。 为彰显“仁德”,更因刘襄、刘章终究是刘氏血脉,吕雉下旨,削齐国七十二城为五十城,所削之地尽数收归大汉中央。 刘肥长子刘襄袭封齐王之位,次子刘章被召入长安为质,封了个看似尊贵却无实权的“朱虚侯”。 从长安送来的每一则消息都让安陵容胆战心惊,好在,窦漪房一直安好,稍稍慰藉了她的心。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少府的事务,与赵谦的暗中合作已步入正轨。 这日下值的时辰到了,安陵容收拾好案几上的竹简,裹紧了身上的夹棉曲裾,如往常一样,走出衙署大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风雪迷蒙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人身着暗红曲裾,怀抱着一件厚重的斗篷,斗篷边缘镶了一圈蓬松温暖的白狐裘领,正静静地立在衙署门廊的避风处。 她肩头、发髻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等候多时。 是窦漪房! 安陵容的脚步猛地顿住,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窦漪房怕她冻着,快步走上前来,抖开那件带着体温的斗篷,不由分说地仔细裹在安陵容身上,而后专注地看着她,“慎儿,姐姐回来了。” 斗篷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安陵容被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鼻尖一酸,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低低地唤道:“姐姐……” 窦漪房将安陵容冻得微红的双手拢在掌心,低头呵出一团白气替她暖手,“嗯,是姐姐,慎儿,姐姐在。” 安陵容指尖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长安的惊涛骇浪是否伤到她?她的身份可有暴露?吕后可有刁难? 最终她却只是抽回手,轻轻拂去窦漪房肩头的落雪,“姐姐怎么也不打把伞来,或是自己披个斗篷?干站在这儿淋雪,若是着了寒气可怎么好?” 窦漪房莞尔,重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踏上覆了薄雪的宫道,“慎儿,不要紧,姐姐可不像你那么怕冷,况且一见到你,姐姐就不觉得冷了。” 细雪无声飘落,两人并肩而行。 窦漪房紧了紧与安陵容相握的手,关切道:“怎么样?慎儿,在少府的事一切还顺利吗?可有人为难你?” “姐姐放心,我这里一切都好,少府虽事务繁杂,却也让我学到许多。” 安陵容将赵谦之事、算盘之谋,以及墨玉姜姒的投效,都化作这轻描淡写的一句。 重华殿内,莫雪鸢见两人进来,忙迎上前,接过安陵容解下的斗篷,利落地抖落浮雪。 她猜到安陵容要说什么,抢先开口,朝窦漪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慎儿,你可不能怪我。 我劝过娘娘留在殿里等你,炭盆都烧上了,但她不听我的,非要出去,我也没有办法。” 第141章 三姐妹贴贴,慎儿到瀛台 莫雪鸢又指了指案几上冒着热气的两只陶碗,“桌上有刚煮好的姜汤,你们快趁热喝了吧,驱驱寒气。” 话都被她一个人说尽了,安陵容只得无奈一笑,和窦漪房一起走到桌边。 她捧着陶碗,打趣道:“姐姐,雪鸢和你这一去月余,口齿都比以往伶俐了。” 窦漪房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她是见到了莫大娘,心里高兴,话自然就多了些。” 安陵容放下空碗,“那姐姐可有见到你舅母?” 窦漪房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她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缓缓道:“我没能见到舅母本人,但雪鸢去见莫大娘时,特意帮我问了。 舅母她……如今深得皇后娘娘信任,常陪伴在娘娘左右,过得很好。” 安陵容了然地点点头,“这倒也是她的造化了,只是皇后娘娘她……如今已是太后娘娘了。” 提及张嫣,窦漪房眼底浮起几分怜惜与怅惘,“在大殿上,我远远看了嫣儿一眼。她穿着太后的朝服,小小的人儿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看起来不似以往那般无忧无虑地开心了,性子也沉静内敛了许多,像是长大了。” 安陵容回想起那个缠着她和窦漪房叫姐姐的小女孩,一时恍如隔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从前有姐姐和陛下真心实意地疼她护她,在她看来,姐姐和陛下双双‘辞世’,对她的打击肯定很大。” 窦漪房轻叹一声,“是啊,但愿舅母能哄得她开心些。” 安陵容继续问道:“姐姐此去长安,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什么发现吗?” 窦漪房摇了摇头,“多数时间我都是陪殿下在驿馆装病,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没有单独召见我。 这一行虽然腥风血雨,但因为有慎儿你出的主意,姐姐一直安好。真是多亏了我的小慎儿,不然姐姐只怕就是下一个齐王后了。” “姐姐没事就好。”安陵容心头巨石落地,站起身来,“姐姐和雪鸢一路车马劳顿,定是乏了。 姐姐还跑去少府接我,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我去煮些舒筋活络的药汤来,给你们泡泡脚,解解乏。” 窦漪房跟着站了起来,想拦住她,“那么长时间不见慎儿,姐姐也很想你,回来的第一时间,当然就是想去见你了。 你在少府忙了一天,就别再忙活了,仔细累着。” “我不累。”安陵容将窦漪房按回坐榻上,又对莫雪鸢道,“雪鸢,你看着姐姐,不许她再起身。” 说罢,不等两人再劝,她便脚步匆匆地转进了小厨房。 殿内,窦漪房与莫雪鸢对视一眼,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帘后的纤细背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温暖之色,相视一笑。 【汉宫熬夜党:我说什么来着?沈碧君真是个人才!】 【云陵cp粉:真的好甜啊!一路上的担心害怕她们一句都没有多说,只要对方没事就好!】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接陵容,陵容也记挂着姐姐和雪鸢,你们三个要永远这样好下去!】 【代王保护协会:无人在意的角落,刘恒人呢?那个七日散多吃了一帖真的没问题吗?】 天幕右侧,西苑瀛台。 御辇稳稳落地,雍正率先踏下,他回身朝辇上的聂慎儿伸出手。 聂慎儿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下辇,走到他身边,懂事地开口:“皇上,廷试乃国之重典,臣妾不便随侍在侧,不如就在这附近随便寻个清净的地方歇歇脚,等您结束可好?” 雍正环顾四周,问向躬身侍立的苏培盛:“苏培盛,这西苑除了瀛台正殿,还有哪里是打扫好的,能让昭贵人暂待片刻?” 苏培盛脸上浮现出惶恐与自责,腰弯得更低,“皇上,奴才有罪。 因着往年皇上您来西苑,都只到瀛台,且主持完廷试便回了,奴才就只吩咐了他们打扫瀛台,旁的地方一时之间只怕昭贵人不好落脚。” 雍正眉头微蹙,却也知此事确属临时起意,怪不得苏培盛。 他略一沉吟,“事发突然,也怪不得你。既如此,昭卿就随朕进瀛台,在偏殿等候吧。” 聂慎儿乖巧恭顺地屈膝谢恩,“谢皇上恩典。” 雍正牵着她,走到瀛台偏殿门口,便松了手,要去正殿召见几位即将与他一同见证今科廷试的大臣们。 苏培盛正欲跟上,就听雍正道:“苏培盛,你去让人给昭贵人备好茶水点心,安排妥当了再过来。” “嗻!”苏培盛应下。 等雍正的背影消失,聂慎儿轻声道:“劳烦苏公公,一定要把我跟着皇上来了瀛台的消息泄露出去,尤其是要让年羹尧知道。” 苏培盛颔首,“小主放心。” 他特意掐着时间,等以年羹尧为首的几位大臣进了瀛台,才唤过两个端着茶水点心的小太监不紧不慢地朝着偏殿走去,恰好与年羹尧一行人相遇。 那些糕点是江南制式,一看便是女子喜欢的。 “苏公公!”年羹尧半点不客气地叫住他,“这是要给谁送点心去啊?” 他身后几位大臣也停下脚步,面露好奇。 苏培盛对着年羹尧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哎哟,奴才给年大将军请安。 回大将军的话,这点心是送去偏殿,给里头候着的昭贵人用的。” 年羹尧浓眉一挑,大为不悦,语气咄咄逼人,“昭贵人?她一个小小的贵人,也能陪皇上来瀛台?” 苏培盛摊了摊手,一副身不由己的无奈模样,“谁说不是呢? 年大将军,依奴才看,就算要随圣驾前来观礼,论位分、论体统,那也该是华妃娘娘才当得起如此荣宠不是? 可……皇上的心意,奴才怎么能揣度得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您还是快些进去吧,皇上正等您呢。” 年羹尧面色更沉,鼻中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荒唐!” 他不再理会苏培盛,大步流星地朝着正殿走去,脚步急切,颇有些怒气冲冲的味道,将几位同僚都甩在了身后。 第142章 年羹尧四处大放厥词 苏培盛看着年羹尧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挥挥手,示意两个小太监将茶点送进偏殿,自己则跟在那群大臣身后,也进了正殿。 殿内,雍正已端坐于御座之上,几位先到的大臣分列两旁。 年羹尧甫一进殿,刚按规矩行完全礼,未等雍正叫起,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朝上拱手,“皇上,臣听闻您带了一个贵人来瀛台。 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这瀛台武举乃是国之要事,岂能让一介嫔妃在旁观看?” 雍正面色不虞,看了苏培盛一眼,眼神中带着质询,意思是他嘴上怎么没个把门,让年羹尧知道了此事。 苏培盛点头哈腰地凑近半步,用只有雍正能听清的音量,语速极快地低语回禀:“皇上息怒,是年大将军在廊下撞见奴才送茶点,非要追问,气势汹汹,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雍正压下怒意,看向梗着脖子、一脸“为国直谏”模样的年羹尧,尽量维持着平静,“爱卿言重了。 你也说了,她一介妇人,能懂什么军国大事?便是看,也看不明白,不过是在偏殿暂歇,等候朕罢了,爱卿何必如此在意?” 年羹尧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踏前一步,“皇上!臣并非在意一个贵人,臣在意的是规矩体统! 华妃娘娘对皇上之心,日月可鉴,忠贞不渝,还望皇上切莫因为新宠,而忽略了华妃娘娘的感受。 若论随驾观礼之荣,论对骑射武功的见识,华妃娘娘自幼习武,精于此道,远胜深闺妇人。 今日若她在,不仅不会惹人非议,而且还能对各位武进士的弓马技艺评判一二,襄助皇上遴选真才,岂不比一个只会唱曲的贵人强上百倍?” 雍正眼底掠过一丝猜忌与不耐烦,年羹尧这番话,哪里是在维护规矩?分明是借题发挥,恃功而骄! 他自己口口声声说“后宫不得干政”,转瞬却又公然宣称华妃可以“评判武进士”? 他年羹尧究竟想把手伸多长,还想让华妃干政不成?这大清的朝堂,到底是他说了算,还是他年大将军说了算?! 偏殿中,聂慎儿撑开窗,往殿外瞧去。 演武场上,新科武进士们俱已到场,分列两队等候雍正。 队列泾渭分明,第一列是清一色身着簇新锦袍、腰佩华贵兵刃的八旗子弟,个个昂首挺胸。 第二列却在八旗子弟中穿插着站了几个穿着半旧劲装、身形或魁梧或精悍的汉子,他们身上的衣料粗糙,兵刃也显得朴实无华。 聂慎儿的视线在那几个寒门出身的武进士身上缓缓划过。 小顺子同聂慎儿说过,这几个身世普通的武进士中,有一人名为卢启元,是他花了大价钱招募来的江湖好手,也是他请的江湖好手里,唯一一个过五关斩六将走到廷试这一步的。 也不知这些人里,哪一个是卢启元。 说实话,能用银子收买的人,她并不十分放心,毕竟论及财富,她一人单枪匹马,远不及年家势大。 但眼下她手头确实没有可用之人,聂安几人虽然忠心,但也不会功夫,就更别提带兵打仗了。 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这卢启元不是个会轻易变节的小人了。 时辰一到,雍正便领着几位重臣从殿内鱼贯而出,坐在了台阶上方早就摆好了的龙椅上。 聂慎儿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苏培盛把事办成了,而他下首一个犹带怒气,生得粗犷的大臣,应当就是年羹尧了。 礼官立于高阶之上,一声高亢的唱喏,打破了场上的沉寂,廷试正式开始。 武进士们按着抽签顺序,策马挽弓,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策马绕桩、刀枪对练、阵法推演……一项项考校激烈地展开。 聂慎儿吃着糕点,看得津津有味,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男子吸引。 此人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花哨,开弓如满月,箭箭直指靶心,一招一式虽朴实无华,却招招直指要害,带着一股狠劲。 不仅聂慎儿看得眸光微亮,连高坐龙椅之上的雍正,目光也数次落在此人身上,流露出明显的赞许。 待所有项目比试完毕,演武场上尘埃渐落。 两队武进士重新整队,齐刷刷跪倒在阶前,等候雍正钦点今科武举的前三甲。 雍正端坐龙椅,询问左右两侧的大臣,“诸位爱卿以为,今科武举,谁堪当武状元?” 话音未落,隆科多已率先出列,“启禀皇上,奴才观钮祜禄·阿克敦,弓马娴熟,家学渊源,实乃武状元之不二人选。” 隆科多话音刚落,年羹尧便冷哼一声,跨前一步,“皇上!臣以为,汉军旗马少彪,力能扛鼎,骑射俱佳,武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被点到的马少彪挺直了腰板,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张廷玉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待两人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出列,深深一揖,“回皇上,臣乃一介文臣,于武事一道实属门外汉,不敢妄加评判。 武状元人选,关乎我朝武备根基,臣以为,当全凭皇上圣心独断。” 雍正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隆科多推举满人,意在巩固八旗在军中的势力,平衡年羹尧的汉军系,此乃朝堂制衡之术,尚在情理之中,倒也无可厚非。 而年羹尧明目张胆地安插亲信,其心昭然若揭,那咄咄逼人的姿态更是令他心头火起。 至于张廷玉,老成持重却也滑不溜手,不愿卷入这旋涡。 若是按照惯例,武举前三甲皆当出自八旗,但八旗之间利益互相牵扯,盘根错节,真正只对雍正忠诚的纯臣少之又少。 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眼下还是要以培养一批忠心实干的臣子为重。 雍正有了计较,他微微抬手,压下阶下细微的议论声,朗声问道:“朕还有一问,考校尔等。 尔等习武多年,寒暑不辍,心中定有敬仰追慕的名将楷模,今日不妨直言,你们最敬仰者,是何人?为何敬仰?” 第143章 小顺子立大功,陵容牌容嬷嬷 此言一出,阶下武进士们反应各异。 有人立刻高声道:“奴才最敬仰太祖太宗皇帝麾下开国名将,如费英东、额亦都,开疆拓土,功勋盖世!” 有人道:“草民自幼读史,最敬仰精忠报国的岳飞!” 更有甚者,竟扯着嗓子,声情并茂地高呼:“启禀皇上,草民以为,古之名将皆成过往,当世第一战神,非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莫属! 大将军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横扫西北,用兵如神,功在社稷,草民愿以大将军为楷模,誓死效忠皇上,效忠大清。” 这番露骨的吹捧,引得年羹尧嘴角向上扯了扯,而雍正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却猛地收紧,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一片或中规中矩、或谄媚逢迎的声音中,一个沉稳清晰的声音响起,“回皇上,草民最敬仰的,是三国时魏武帝帐下猛将,许褚,许仲康。” “哦?”雍正锁定了声音来源,正是那个表现亮眼的灰袍男子。 他饶有兴致地问:“为何是许褚?三国名将如云,关云长义薄云天,张翼德勇冠三军,为何独独是他?” 灰袍男子抬起头,目光坦荡,字字铿锵,“回皇上,草民敬许褚,敬其忠勇,更敬其纯直。 许褚一生,唯认魏武帝一人为主,护主周全,九死无悔。此等赤胆忠心,纯粹无二,方为草民心中武将之极。 草民习武,不求封侯拜相,但求能如许褚一般,寻得明主,以一身武艺,一腔热血,护其周全,至死方休!” 雍正眼前一亮,这简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上,这卢启元,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性见识。 “好!说得好!”雍正抚掌,脸上露出了廷试开始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忠勇无双,纯粹无二,此乃为将者最难得的品质!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灰袍男子似乎不太熟悉宫廷礼仪,结结实实地对着龙椅方向,“咚”地磕了一个响头,恭敬回道:“回禀皇上,草民卢启元,福州人士。” “卢启元……很好!”雍正将这名字在唇齿间回味了一遍,越品越觉满意,扬声道:“苏培盛,这卢启元刚毅果敢,面如冠玉,今科探花当属他了,将那盆开得最好的‘十丈珠帘’取来,赐予卢探花。” 卢启元再次重重叩首,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草民卢启元,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偏殿内,聂慎儿收回了投向演武场的视线。 距离有些远,雍正与大臣们的具体对话她听得不甚真切,但苏培盛那嘹亮的传旨声却清晰地传入了她耳中。 成了。 聂慎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卢启元,探花郎,看来此人不仅身手了得,能在高手如云的武举中脱颖而出,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话能打动帝王之心。 小顺子这次,倒真是给她寻了个可用之才。 只是不知,雍正接下来会如何安置这把新得的刀? 依她对这位帝王心思的揣度,十有八九,会将其投入年羹尧的军中…… 【历史迷妹:镜头能不能近一点,四大爷说卢启元面如冠玉啊,倒是让我看看!】 【真相帝:重点难道不是‘许褚’吗?精准踩中四大爷渴求绝对忠臣的痛点,这卢启元有点东西,是懂面试的。】 【年羹尧黑粉:那个拍年羹尧马屁的是想死吗?算了,年羹尧自己就挺想死的。】 【武举围观群众:探花!小顺子立大功,这钱花得可太值了!】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窦漪房与安陵容正对坐于案前,安陵容灵活地拨动着算盘珠子,耐心地讲解着进位口诀。 窦漪房学得认真,眉眼间带着专注的光彩。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恒揉着额角,脚步略显虚浮地走了进来,俊朗的面容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下尤为明显。 窦漪房放下手中的算盘,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他微晃的身体,“殿下,今日刚回代国,又急召大臣们议事,处理积压的政务,是不是累着了?” 刘恒面对她的关心,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刚想开口说“我没事”,结果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殿下!”窦漪房惊呼一声,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单薄的身子支撑不住他下沉的重量。 安陵容和莫雪鸢反应极快,同时抢步上前。 安陵容一把托住刘恒另一侧的手臂,莫雪鸢沉稳地扶住了他的腰背,三人合力,才勉强将失去意识的刘恒半扶半抱地挪到内殿的床榻上。 刘恒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呼吸微弱。 窦漪房焦急地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安陵容见她这样着急,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要搭上刘恒的手腕给他诊脉。 “等等!”窦漪房突然伸手制止了她,将她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慎儿,你不能在殿下面前暴露自己会医术的事,否则从前种种,他定会起疑心,还是传御医吧。” 她深知刘恒心思缜密,一旦发现安陵容深藏不露的医术,必然会联想到之前许多无法解释的细节,后果不堪设想。 她虽心焦于刘恒晕倒之事,但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安陵容的安危。 安陵容的手腕被窦漪房紧紧攥着,感受到她的紧张和担忧,却是异常的平静。 她轻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背,轻松地调侃道:“没事的,姐姐,反正他现在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要是担心他是装晕试探我们,我一会儿扎他几针试试反应就知道了。 他多服了一帖七日散,药力叠加,寻常御医只怕诊断不清根由,开的药难以对症。姐姐,你还没有孩子,他现在可不能死。” 窦漪房抓着安陵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慎儿说得对,刘恒的生死,不仅关乎夫妻情分,更关乎她们的未来,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知道安陵容都是为了她考虑,为了她能过得好,妥协道:“好吧,慎儿,姐姐听你的。 不过我还是要召个御医来,做做样子,到时候,就对殿下说是那名御医诊治的。” 安陵容点了点头,“嗯,姐姐思虑周全。” 她不再耽搁,转身走回床边,从随身携带的针包里抽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下手半点没留情,狠狠扎了刘恒好几下,刘恒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可见确实是真的昏迷了。 安陵容确认完,这才放心地将三指搭在刘恒的腕脉上,细细感受着指下那微弱而紊乱的搏动。 两帖七日散的药力虽然霸道,但以刘恒的体质,本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危害,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七日散。 她凝神细察,刘恒体内有一股极其阴寒凝滞的气息盘踞。 这股寒气绝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经年累月、由外而内,深深侵入骨髓脏腑。 七日散的副作用就成了一个引子,恰好勾动了这股蛰伏已久的寒气,内外交攻之下,才导致了刘恒的昏迷不醒。 若非这次意外让他服用了过量的七日散,提前将这隐患激发出来,就这么任由他体内的寒气日复一日地加重下去,年轻时身体尚能扛得住,等年岁稍长,必然落得个暴毙早亡的下场! 她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走到案边,斟酌着写下药方。 写完,她将药方递给莫雪鸢,“雪鸢,速去御医署,按方抓药。” 窦漪房见安陵容神色不对,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待莫雪鸢匆匆离去,才轻声问道:“慎儿,是殿下的身体有什么不妥吗?” 安陵容直视窦漪房,语气沉凝,“姐姐,你可知道,刘恒体内为何会有一股累积多年的寒气?这寒气……会要了他的命的。” 窦漪房扶着床沿坐下,声音低缓,“他带我去过一个地方,是薄太后早年命人秘密建造的冰窖。 薄太后希望他能学会忍耐与韬光养晦,便让他每日在那冰窖中打坐一个时辰,寒冰彻骨,以此磨砺心志……十年来,日日如此。” “什么?”安陵容惊得几乎失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就算薄太后不通医理,难道代宫御医署上下都是死人不成? 就无一人提醒她,此法无异于慢性自戕,寒气侵体,终成大患。” 窦漪房握紧了刘恒冰凉的手,叹息道:“听殿下说,他自小身体底子尚可。 偶有小恙,薄太后也不太信任御医的诊治,多半是让他自己硬熬过去,御医们……大约也是不敢多言的。” 安陵容气笑了,“荒谬!以薄太后这般见识与心性,还妄想与吕雉周旋?亏了刘恒的性子没随她,否则代国焉能有今日?真是……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薄姬这愚昧无知的行径。 窦漪房看着刘恒苍白的面容,难免忧心,“慎儿,殿下的病症很棘手吗?如果实在解决不了,你也不要勉强自己。”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坐到窦漪房身边,拿开刘恒被她握着的手,“棘手是棘手,他的身体只能慢慢调养了。 十年的寒气入侵,非一日就能解决,再怎么医治也终究会留下后患,姐姐,你一定要告诉他,往后再不可去冰窖打坐,不然定会影响寿数。” “好,我知道了。”窦漪房郑重点头,“等他醒了,我一定告诉他。慎儿,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姐姐,我先去叫人烧水,再准备足够的炭火。”安陵容快步走向殿外吩咐宫人。 很快,热水与烧得通红的炭盆被送了进来,她又转向窦漪房:“还需借姐姐的浴桶一用。” 窦漪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跟姐姐还说什么借不借?姐姐的就是你的。雪鸢,我们一起帮慎儿。” 沉重的浴桶被架到炭火之上,重华殿的宫人将一桶桶热水倒进去,蒸腾起大团白雾。 莫雪鸢又按安陵容所说,将煎好的药汁提了进来,兑进热水里,而后三人合力,将只着里衣的刘恒放到了浴桶中。 安陵容叮嘱道:“姐姐,你扶着他些,别让他滑下去呛了水。” 窦漪房稳稳扶住刘恒的肩膀,让他能靠在桶壁上。 安陵容在刘恒头顶施针,辅以药浴帮他祛除寒气。 扎完针后,她有些疲惫地擦了擦额头上因为集中精神而沁出的细汗,长长吁出一口气,“姐姐,可以了。 这针法辅以药浴,能帮他逼出部分寒气,但想要根除,凭我的医术还做不到。 等他醒来,姐姐再将雪鸢熬好的那碗温阳固本的汤药给他服下即可,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窦漪房一只手扶着刘恒不便挪动,只能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温柔地将安陵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慎儿,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辛苦你了,你快些回去歇着吧,殿下这里有我看着。” 莫雪鸢目光在浴桶和扶着人的窦漪房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她没说话,转身出了殿门。 安陵容确实感到一阵精神透支般的疲惫袭来,也不推辞,“好,姐姐,那我先回去,若是一个时辰后他还没醒,你再来叫我。” “嗯,去吧,别担心这里,好好睡一觉。”窦漪房柔声应道。 安陵容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莫雪鸢拿了个巨大的木锅盖进来,锅盖边缘还整齐劈开了一处圆弧。 安陵容疑惑道:“雪鸢,你怎么拿着个锅盖?这是要做什么?” 莫雪鸢面无表情,语气却理所当然,“娘娘那样一直扶着代王,手会酸的,还不能坐下歇息,用这个把浴桶盖上,就能架住代王,让娘娘不那么累了。” 说着,她径直走到了浴桶边。 安陵容顿觉有趣,方才的疲惫感都被她这意外之举冲淡了几分,忍不住跟着莫雪鸢走回殿内。 莫雪鸢就那么在窦漪房惊愕的目光中,把锅盖盖在了浴桶上,刘恒的脖子刚好卡在圆弧处,支撑住他的身体不往下滑。 第144章 漪房哄睡陵容,张廷玉求见 窦漪房看着刘恒被“架”在浴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滑稽模样,又看看一脸“不用夸我”的莫雪鸢和旁边忍俊不禁的安陵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又宠溺地摇头:“你们两个呀……” 莫雪鸢调整了一下锅盖的位置,确保刘恒卡得稳妥,才道:“娘娘,这样就行了,我在这里看着水温,你带慎儿去休息吧。” 窦漪房走到安陵容身边,牵起她的手,“雪鸢都这么贴心了,姐姐可不能辜负她的一番好意。走吧慎儿,趁殿下没醒,姐姐哄你睡觉去。” 自从刘恒缠上窦漪房,安陵容已经很久没有姐姐陪伴着入睡了。 此刻身心俱疲,又被那锅盖逗得放松了些,她心底那点隐秘的眷恋便冒了头,没有拒绝,任由窦漪房拉着她去了偏殿。 窦漪房打了温水来,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地给安陵容擦脸,又帮她脱下外衣,安陵容只着素白中衣躺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窦漪房在床边坐下,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好了,闭上眼睛,快快睡觉。” 安陵容依言合上眼,被子里,她的手却悄悄挪到边缘,指尖摸索着,轻轻勾住了窦漪房垂落在床沿的一片衣角。 窦漪房察觉那细微的力道,低头一看,心尖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拿下安陵容的手,却并未放开,而是将自己的手塞进安陵容掌心,让她握着,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拍抚着她,哄道:“姐姐在呢,慎儿,姐姐一直在……睡吧……” 安陵容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握着窦漪房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沉沉睡去。 确认安陵容睡熟,窦漪房才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又凝视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熄了偏殿的烛火,重新回到正殿。 她对守在浴桶旁的莫雪鸢道:“雪鸢,慎儿睡熟了,你也累了一天,去歇着吧。” 等刘恒醒来,窦漪房肯定有话要对他说,那时莫雪鸢不便在场,便没有再跟她客气,无声地退了出去,重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孔雀台。 薄姬听闻刘恒去了重华殿后不久就召了太医,原本他去长安路上病重的消息就将薄姬吓得不轻,这会儿更是忧心如焚。 虽说今日刘恒来给她请安时精神瞧着尚可,还宽慰了她几句,但她一个做母亲的,又怎能放心的下。 她左等右等,等不来重华殿的消息,甚至等不到那名御医回御医署,她好差人去问问情况。 “不行!”薄姬实在坐立难安,顾不得天色已晚,猛地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再无半分雍容,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恐慌,“随哀家去重华殿!” 不管怎么样,只要亲眼见到了刘恒,她就能放心了。 穗女不敢怠慢,连忙搀扶着她,匆匆出了孔雀台。 重华殿外果然一片寂静,殿门紧闭,连个守夜的宫人都没有,这反常的死寂让薄姬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窦漪房坐在浴桶边,热气熏得她也有几分昏昏欲睡,殿外的宫人又都被她遣散了,并不知道薄姬来了。 薄姬顾不得仪态,一把推开重华殿的大门,一眼就瞧见了被“困”在桶里的刘恒。 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头颅被一个木盖子死死卡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桶里,只露出脖颈以上,双目紧闭,面色在雾气中看不真切,如同正在被烹煮一般! 这副模样瞬间唤醒了她脑海中,吕后是如何处置戚夫人的记忆,吓得她肝胆欲裂。 她怒气冲冲地冲了进去,喝道:“窦漪房!你个妖女!你对恒儿做了什么?!” 【代王保护协会:水煮刘恒,笑死我了,拿了个那么大的锅盖来给刘恒盖上,难道雪鸢她真是个天才?】 【云陵cp粉:容容累懵了还会下意识抓姐姐衣角,好可爱,被姐姐反握住手哄睡,陵容宝宝快睡吧,有姐姐守着你!】 【双厨狂怒:薄姬讲点道理吧,她自己害了刘恒,还好意思骂漪房。】 天幕右侧,紫禁城。 廷试一过,便进了十一月,初雪细碎如盐,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金瓦红墙,将这座森严的宫城装点出几分素净的冷冽。 华妃那日等到一个时辰后,特意命颂芝去看看聂慎儿跪得有多狼狈,回来转述给她听。 却从颂芝口中得知,聂慎儿没跪多久就碰见了皇上的御辇,皇上还带着她去了西苑瀛台观看廷试,气得她掐断了御花园里两朵开得正好的墨菊。 宜修瞧着华妃不痛快的样子,心底越发欣赏聂慎儿,犹嫌不够地刺了华妃几句,说华妃气性大,花开得好端端的都让她掐坏了,可惜花儿能被她掐断,旁人的圣宠,却是华妃掐不断的。 她这一番火上浇油,让华妃彻底恨上了聂慎儿。 今时不同往日,聂慎儿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借甄嬛沈眉庄之势的安答应。 她羽翼渐丰,圣眷正浓,更有苏培盛这条暗线在手,早已有了与华妃正面周旋抗衡的底气。 值得一提的是,因年羹尧一直滞留京城,并未返回西北驻地,新科武探花卢启元在廷试结束后,被雍正暂时留在了御前,做了一名带刀侍卫,随侍左右。 养心殿,西暖阁。 雍正正伏案批阅奏折,聂慎儿穿着一身湖蓝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宫装,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云缎马甲。 她安静地在一旁研墨,只偶尔偷觑雍正一眼,目光如水般温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 雍正神情冷峻,唯有在偶尔抬眼看到身旁研墨的佳人时,紧绷的脸色才会微不可察地松弛一分。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皇上,殿外张廷玉张大人求见。” 雍正并未抬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知晓了。 聂慎儿放下手中的墨条,福身一礼,“皇上既有要事,臣妾先去外头候着。” 雍正笔下不停,只淡淡道:“外头风雪未停,天寒地冻的,昭卿不必出去,就在屏风后头暂避片刻吧。” 第145章 张廷玉鼻子灵,漪房被押 聂慎儿眼波流转,俏皮又大胆地故意打趣道:“皇上,万一张大人发现臣妾藏在屏风后,定要引经据典,谏言‘后宫不得干政’云云,皇上的耳朵只怕又要起茧子了。” 雍正不由得想起廷试那日,年羹尧在瀛台,是如何借“后宫不得干政”之名,当众大放厥词的,其嚣张气焰至今想来仍旧让他上火。 他索性放下笔,朝聂慎儿招了招手,聂慎儿走近两步。 雍正将她拉得更近了些,“无妨,张廷玉左不过是唠叨两句,朕听得。再说了,昭卿只管藏好,他又岂能发现?” 聂慎儿顺从地点头,眉眼弯弯,“那臣妾保证,待会儿绝不发出一点声音,不给皇上添麻烦。” “去吧。”雍正松开手,注意力重新落回奏折上。 聂慎儿敛了笑意,脚步轻悄地绕到屏风之后,屏风后设有一张铺着锦垫的矮榻,她安然坐下。 此时,张廷玉躬身入内,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雍正叫了起,语气平淡无波,“爱卿此时前来,有何事奏报?” 张廷玉神色凝重,“回皇上,日前皇上令臣密切注意年羹尧在京中的动向,臣特来向皇上回话。” 雍正身体微微后靠,随意地拨动着腕上的碧玉珠串,“年羹尧在京中,一切可还安好?” 张廷玉略一沉吟,谨慎回道:“回皇上,年大将军府上……迎来送往,十分热闹。” 雍正眸光微闪,看不出喜怒,“他本就是京城人士,在京中有不少故旧亲朋,如今得胜还朝,众人前去拜会,也是常情。” 张廷玉抬头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道:“皇上,恕臣直言。这迎来送往的,皆是他门下之人,其余官员他是一概不理。” 他见皇帝并未打断,便继续道,“年羹尧这次进京参见,赴京途中,他命都统范时捷,直隶总督李维均跪道迎送。 到京时车马显赫,王府以下官员跪接,年羹尧安然骑在马上,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这样骄狂,令人侧目。” “啪”的一声轻响,雍正手指间的珠串被猛地攥紧,御书房内的气压一时低得骇人。 屏风后的聂慎儿,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良久,雍正的声音才响起,“竟有这等事?” 张廷玉垂首,“微臣不敢有半句妄言,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据可查。” 雍正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却更显冷硬,“年羹尧此番平定西北,立下大功,如今得胜归来,难免有些得意过头,朕会提醒他。” 张廷玉似是松了口气,忙道:“有皇上此言,微臣便心安了。” 雍正重新开始拨动珠串,速度却比之前快了些许,显然心绪并未真正平复。 他沉声道:“你们户部事情多,年羹尧懂边事,有什么事情可以与他商量,记住,商量即可。 年羹尧门下之人若不尽忠职守,反而借端生事,作威作福,你可立即参奏,朕会重惩,绝不姑息。” “微臣遵旨。”张廷玉躬身领命,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又道:“皇上,微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廷玉抬起头,言辞恳切地进言道:“皇上,御书房乃批阅奏章、商议国事之重地,后宫嫔妃……还是不宜在此久留为好。 今日是莞贵人,明日是昭贵人,若来日华妃娘娘亦想前来,皇上只怕不好拒绝了。” 雍正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那座屏风,毫无破绽,他转回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朕就知道少不了你这番唠叨。 朕就是怕你絮叨,才特意让昭贵人躲了起来,没想到……还是让你发现了。” 张廷玉怕他误会,忙解释道:“微臣绝非有意窥探皇上私事。 只是臣一入殿,便嗅到殿中除了龙涎香外,另有一缕极清雅的女子熏香,故而有此一猜,冒犯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雍正摆了摆手,对他过于谨慎的解释有些不耐,又觉得他这鼻子太过灵敏有些好笑:“行了行了,你的鼻子倒是灵光得很。 你说的话,朕知道了。若无其他要事,便先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张廷玉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待他离去,聂慎儿才从屏风后转出。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娇声道:“皇上,您都听见了,臣妾藏得好好的,这可不能怪臣妾。” 雍正哪里看不出她是故作害怕,实则狡黠,朝她招了招手,“朕何时说过要怪你了?过来。” 聂慎儿嫣然一笑,走到他身边,替他轻轻捶着略显僵硬的肩膀,“皇上批了这么久的折子,又与张大人说了这许久的话,定是累了,要不要臣妾唤人送些参茶点心进来?” 雍正享受地微阖着眼,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这样贴心,朕哪还会觉得累。 方才张廷玉提到莞贵人……也快到午膳时辰了,昭卿不如与朕一道去碎玉轩用午膳?” 聂慎儿给他捶肩的动作一顿,懂事地推拒道:“皇上去看莞姐姐,臣妾跟着去算什么呀?岂不是打扰皇上和姐姐说话?臣妾还是不去了,皇上自个儿去吧。” 雍正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站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便拉着她往外走,“莞贵人向来体贴大方,你与她又素来情同姐妹,有何去不得?正好一同用膳,也热闹些。走吧。” 聂慎儿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上他的步伐,心中如明镜一般,雍正今日是非要享这一回“齐人之福”了。 她只好温顺地跟着他坐上御辇,答了声:“是,臣妾遵命。” 【吃瓜不吐籽:慎儿,真正的影后,今年的奥斯卡没慎儿我不看。】 【甄学家006:张廷玉:怎么老是我碰到皇上叫了妃嫔到御书房伴驾,这种事不说不行,说也不行,我太难了。】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去找嬛嬛吃饭还非要带着慎儿一起去,他礼貌吗?】 天幕左侧,重华殿。 窦漪房被薄姬的厉喝惊得一个激灵,站起身解释道:“太后娘娘,臣妾是在给殿下治病。” 薄姬哪里肯信?她双眼通红,指着窦漪房的手都在发抖,“治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谋害恒儿,哀家要你偿命! 来人呐!还不快把代王救下来,再把窦漪房这个妖女给哀家抓起来!” 两名随薄姬而来的宫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窦漪房的手臂,将她牢牢押住。 第146章 刘恒惊醒,陵容带人救姐 穗女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冲到浴桶边,双手用力一推,木锅盖被掀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 这声响震得昏睡中的刘恒浑身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只觉周身被一股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浓烈的药香钻入鼻腔。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看到两名宫人正粗暴地押着窦漪房,要将她拖出殿外。 “大胆!”刘恒心头一紧,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喝道,“你们竟敢对王后无礼,还不放开她!” 那两名宫人动作一僵,却并未松手,而是下意识地看向薄姬。 薄姬见儿子醒来,大喜过望,扑到浴桶边,“恒儿,恒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母后了,幸好哀家来得及时,没让你被那个妖女害了去!” 刘恒不明所以,“妖女?” 薄姬回头狠狠瞪了窦漪房一眼,“不错,都是窦漪房,这妖女竟将你放入桶中,还架起炭火,谁知在施展什么妖术。” 刘恒对窦漪房很是信任,又熟知她的心性,倘若她真要害他,绝不可能让自己涉险,想也不想就否认道:“母后何出此言?漪房她绝不会害本王。” 他挣扎着想从浴桶中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只穿着单薄里衣,实在多有不便。 穗女反应过来,慌忙取来一块宽大的干布巾递上。 刘恒用布巾裹住湿漉漉的身体,强撑着跨出浴桶,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急切地道:“母后,事情绝非您想的那样。 请您先移步外殿稍候片刻,待儿臣换好衣服,再向您解释,还有漪房,请您立刻放了她。” 薄姬见儿子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维护窦漪房,心中又气又痛,冷哼一声:“恒儿,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都这般光景了还替这妖女说话。 你先换衣服,至于窦漪房……哀家断不可能放了她,押到外殿去!” 薄姬带着穗女和押着窦漪房的宫人退出了内殿。 刘恒心系窦漪房的安危,胡乱地擦干身体,快速套上外袍和鞋履,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便疾步冲出了殿门。 殿外寒风凛冽,吹得他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更显狼狈。 他一眼便看到被两名宫人紧紧扭住手臂的窦漪房,心头剧痛,大步上前挥开那两名宫人,“退下!” 两名宫人慑于代王的威势,又见薄姬并未再次下令,松开了手躬身退到一旁。 刘恒将窦漪房搂进怀里,收拢双臂,自责道:“漪房,你没事吧?都是本王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窦漪房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我没事,你醒了就好,外头风雪大,我们进殿再说吧。” 刘恒以为她冷,忙道:“你说得对,我们快进去。” 他松开怀抱,却仍紧握着窦漪房的手,转向一旁脸色铁青的薄姬,郑重地行了一礼:“母后,事情一定不是您想的那样,请您随儿臣进殿,儿臣与漪房再向您解释清楚。” 薄姬终究心疼儿子刚醒,又站在风雪里,只得强压怒意,冷冷道:“好,哀家倒要听听,你们能编出什么花来!” 她重重一拂袖,重新踏入重华殿,刘恒搂着窦漪房的肩膀紧随其后,宫人们也鱼贯而入。 莫雪鸢和安陵容双双被殿外的动静惊动,匆匆穿戴整齐跑了出来。 安陵容远远看见窦漪房被刘恒护在怀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飞快地道:“雪鸢,你快去殿内护着姐姐,别让薄太后的人再对她动手,我去找李御医。” 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莫雪鸢跟进了殿内,站定在窦漪房身后半步之处,警惕地扫视着薄姬带来的宫人们。 薄姬在主位坐下,刘恒先前虽然昏迷,但并非全无知觉,能隐约听见安陵容和窦漪房的对话,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沉声道:“母后,儿臣方才昏迷,并非漪房加害,恰恰相反,是漪房救了儿臣。” 薄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指着浴桶的方向道:“救?用这种邪门歪道?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把人架在火上煮着治病的。窦漪房,你究竟是何居心?” 面对薄姬的指控,窦漪房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屈膝一礼,“太后娘娘容禀,殿下在长安时便因旅途劳顿病倒,后又因陛下驾崩之事,哀痛伤身,病情反复。 此番回程,殿下更是强撑病体,日夜兼程,导致体内寒气爆发,阴寒入骨,才会在重华殿骤然昏迷,情况万分凶险。 臣妾召了李御医前来为殿下诊治,此法便是他所提的救急之策。 他言明需以猛药煎煮成药浴,辅以针灸,才能够挽回殿下的生机,臣妾只是遵医嘱行事,并无半分加害之心。” 刘恒立即接口,“是啊,母后,漪房所言句句属实,不仅如此,她还不放心儿臣,一直守在儿臣身边,寸步不离,唯恐儿臣有失。” 薄姬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恰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安陵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李御医,两人恭敬地向薄姬和刘恒行礼。 安陵容垂首道:“奴婢听闻殿下醒了,特将李御医开的温阳固本汤药送来。” 薄姬质问道:“李御医,你来得正好!哀家问你,让殿下坐于桶中被烹煮,可是你的主意?” 李御医恭敬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确是微臣的主意。 微臣是从一本古书上看到此法的,以温阳祛寒的猛药煎煮成药浴,辅以银针刺激穴位,方能逼出殿下体内积年的寒气。” 薄姬听到“积年寒气”四个字,心头一跳,面上仍是不信,“那这木盖作何解释?” 守在窦漪房身后的莫雪鸢适时开口,“太后娘娘,那木盖是奴婢为固定殿下身体,防止他滑入水中呛水才做的。” 薄姬怕李御医与窦漪房等人串通一气,蒙骗于她,朝他施压道:“积年寒气?恒儿身体一向康健,何来的积年寒气? 李御医,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混淆视听!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说的?” 李御医吓得腿一软,几乎要跪下,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薄姬,更不敢说出实情,似有难言之隐。 第147章 薄姬大受打击,淳儿来了 刘恒瞧着李御医蹊跷的反应,想到了什么,垂眸看了窦漪房一眼,从她眸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语气复杂,神情难辨,“母后,您不必为难李御医了,儿臣知道这寒气从何而来,您可还记得……那间冰室? 整整十年,儿臣每日在那冰室之中打坐一个时辰,以寒冰磨砺心志。 母后教导儿臣要忍耐,要韬光养晦,儿臣不敢有违,可那冰寒之气,早已侵入儿臣脏腑。 此次长安之行,舟车劳顿,儿臣心力交瘁,再加上……为了应对吕后,多服了一剂压制病情的药,几重冲击之下,这潜藏多年的寒症才汹涌爆发。 若非漪房当机立断,采纳李御医的医治之法,儿臣现在恐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薄姬如遭雷击,身子一歪,被穗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声音发颤,没了之前的强硬,“恒儿……哀家……哀家不知道会这样……” 窦漪房看准时机,对着薄姬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太后娘娘,殿下病根深种,非朝夕可愈。 臣妾恳请太后娘娘莫要再让殿下忧心伤神,一切罪责,臣妾愿一人承担,只求娘娘让殿下好生休养。” 刘恒跟着跪在窦漪房身边,恳求道:“母后,漪房是儿臣的救命恩人,更是儿臣此生认定的妻子。请母后相信她,也相信儿臣的判断,若母后要责罚,儿臣愿与漪房同受。” 薄姬看着跪在面前的一双璧人,心中百味杂陈,愤怒、猜忌被巨大的后怕和心疼取代,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 她颓然地挥了挥手,语调里有着些微的哽咽,“罢了……恒儿,你快起来,地上凉。” 薄姬看也不看窦漪房一眼,只对刘恒道:“你好生歇着,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在穗女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离开了重华殿。 薄姬离去后,刘恒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殿下!”窦漪房连忙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刘恒顺势将头埋在她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依恋,“漪房,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窦漪房眼眶微热,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柔声道:“都是小事,殿下,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回内殿,你该喝药了。” 在他们身后,莫雪鸢走到如释重负、正偷偷擦汗的李御医面前,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手里,“有劳御医了,今日之事,还请慎言。” 李御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感激又惶恐的神色,连连躬身,低声道:“谢姑娘。” 莫雪鸢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李御医如蒙大赦,拿着银子,迅速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安陵容端着那碗药,默默跟上了窦漪房和刘恒的脚步,将药碗递到刘恒面前,“殿下,药温刚好。” 刘恒的目光在窦漪房和安陵容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他何等聪明,昏迷前的记忆逐渐回笼,这碗汤药究竟出自谁手,他心中已有猜测。 但他记着自己对窦漪房“永不相问”的承诺,什么也没有问,毫不犹豫地接过安陵容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药,刘恒将空碗递还给安陵容,握住窦漪房的手,眸色认真,“漪房,本王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本王永远站在你这边,永远信你,无论你要做什么,都无需有顾虑。” 【宫斗专家:刘恒应该是猜到或者听到了会医术的是容容吧,但他喝药喝得这么干脆,就是摆明了态度愿意信任她们。】 【代王保护协会:啧啧,男人最好的嫁妆是什么?是清醒的恋爱脑啊!】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容容端药递给刘恒那画面,好像“大郎,该喝药了”。】 【大汉使者:薄姬知道自己害了儿子,这下备受打击了吧,心虚加愧疚,够她消化好一阵子了!活该!】 天幕右侧,碎玉轩。 甄嬛今日穿了身艾绿绣白梅的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七宝簪,清雅如雪中青竹。 雍正要来用午膳,苏培盛自然差了小太监提前来打一声招呼。 她正临窗观雪,得了消息便吩咐道:“槿汐,让小厨房备上锅子,天寒地冻的,皇上要来用膳,吃这个最暖和。” 不多时,御辇在院中停下,苏培盛在辇下打着伞。 雍正牵着聂慎儿下辇,她似是羞怯,轻轻抽了抽手,“皇上,臣妾自己能走,别叫莞姐姐看见了。” 雍正被她这话说得一怔,好似两人是在偷偷摸摸一般,品出几分别样的趣味来,捏了一下她的手才松开,笑道:“朕依你便是。” 雍正率先进了屋,屋里暖洋洋的,弥漫着一股冷梅香,甄嬛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四郎来了,外头冷不冷?” 她自然地接过雍正解下的玄色貂皮大氅,递给身后的浣碧。 雍正的目光在甄嬛面上停留片刻,颔首道:“嬛嬛,朕不冷。今儿个你的小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朕一进门便闻见香味了。” 甄嬛引着他往内间走,“今天天冷,听闻四郎要来,臣妾便让他们做了锅子。正好前日内务府送来了上好的羔羊肉,薄薄地切了片,涮着吃最是鲜美。” 雍正行走间,一手负于身后,“锅子好,吃着暖和,人多更是热闹。” 甄嬛莞尔,“可不是,四郎还把陵容也给带来了,咱们这儿有好吃的,一会儿说不得淳儿也得闻风而动呢。” 聂慎儿听着雍正和甄嬛亲昵谈话,也无意打断,去找什么存在感,只拿荷包下的流苏穗子去挠雍正掌心。 雍正脚步微顿,被聂慎儿挠得手心发痒,一路痒到心里,反手攥住那缕流苏往前一带。 聂慎儿佯装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向前微扑,引得甄嬛回眸看来。 甄嬛并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关切道:“陵容可是鞋底沾了雪,打滑了?” 聂慎儿脸上顿时飞起红霞,稳住身形,羞赧道:“应当是了,皇上和莞姐姐可别笑我。” 雍正回身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淡淡道:“雪天路滑,小心些。” 说曹操曹操到,碎玉轩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淳常在抱着几支红梅,打了帘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却掩不住满眼兴奋,“莞姐姐,莞姐姐,你瞧我给你带什么礼物来了?” 第148章 淳儿的姓氏,陵容事业起步 话音未落,淳常在已瞧见屋内众人,忙朝雍正行了个礼,脆声道:“皇上吉祥!莞姐姐安,安姐姐也在啊。” 甄嬛见她跑得急,发间落了几片雪花,伸手替她拂去,温柔中带着几分嗔怪:“跑这么急,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好?这梅花开得真好,难为你想着我。” 她转头对槿汐道:“槿汐,找个白玉细颈瓶来,用雪水养上,就摆在窗边的案几上。” 聂慎儿站在雍正身侧,笑着打趣,“皇上,您瞧,淳妹妹一路小跑,斗篷上落满了雪珠,像不像裹了层糖霜的年糕团子?” 雍正闻言,仔细打量了淳常在一眼,见她活泼可爱,面色更是和缓,笑道:“昭贵人这个比喻确实贴切。 淳常在倒是会挑时候,莫不是闻着碎玉轩这锅子的香味,循着味儿来的吧?” 淳常在抿嘴一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桌上咕嘟冒泡的锅子瞟去,“皇上圣明! 臣妾在倚梅园里摘梅花的时候,就闻见碎玉轩飘来的香气了,这脚就不听使唤地跑过来啦!” 众人皆笑,甄嬛边笑边示意,“浣碧,还不快给淳常在添个座儿,再上一副干净的碗筷来。” 锅子已沸滚着,浓白的汤底中翻滚着香菇、笋片,一旁摆满了薄如纸的羊肉片和各色鲜蔬,还有几碟甄嬛特意让人调的蘸料,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雍正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甄嬛与聂慎儿。 苏培盛上前试过菜后,雍正先夹了一筷羊肉放入甄嬛碗中,目光柔和,倒似寻常人家丈夫关心妻子,“嬛嬛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多用些。” 甄嬛抬眸看他,俏皮道:“四郎说笑了,入了冬,臣妾身上犯懒,动的少了,吃的却越发多了,腰身都觉得比往日丰腴了些,怎么可能清减呢。” 雍正故意沉吟片刻,视线转向正眼巴巴等着锅子里食物熟的淳常在,轻笑一声,“那料想是因有淳常在在一旁对比着,珠圆玉润,显得你消瘦了也未可知。” 这话一出,正夹起一片烫好的笋尖要往嘴里送的淳常在顿时停住了动作。 她眨巴着眼睛,看看皇帝,又看看甄嬛,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那模样憨态可掬,惹人发笑。 甄嬛忍俊不禁,顺着雍正的话调侃道:“淳儿,你可听到了?皇上这可是在夸你能吃呢。” 淳常在腮帮子鼓鼓的,忙不迭地将口中食物咽下,“好啊,姐姐帮着皇上欺负我。” 甄嬛摇头失笑,不再逗她,转而给雍正斟了一杯酒,“皇上尝尝这个。 这是臣妾近日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着新酿的酒,用了新摘的梅花花瓣,并一些秋日晾晒的果子,不知合不合皇上口味。” 雍正接过酒杯,浅尝一口,赞道:“嬛嬛巧思,此酒清而不淡,甜而不腻,梅香清远,果味醇和,甚妙。想来你清减的几分,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此言亲昵,甄嬛耳根微热,垂下眼睫,唇边却抑制不住地漾开甜蜜的笑意。 淳常在一旁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看着两人嘿嘿直乐,“臣妾原想不明白,为什么看着皇上和姐姐在一起的样子很眼熟,原来臣妾的姐姐在家和姐夫也是这个样子。” 甄嬛心间甜意更甚,但终究顾及着分寸礼数,更兼聂慎儿在侧,不愿过于张扬。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淳常在的额头,柔声打断道:“淳儿,你只管吃你的便是,这桌上还堵不住你的嘴? 若是这些还不够你吃的,我再叫人给你上几盘新做的点心可好?” 雍正看着甄嬛的侧颜,鼻尖萦绕的冷梅香更让他生出几分追思,他就喜欢甄嬛这略带羞涩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实在是像极了…… 他语带戏谑地逗弄,“嬛嬛,你怎么不让她把话说完呢?” 甄嬛嗔了他一眼,“皇上净爱听这些不正经的话,陵容还在呢。” 聂慎儿听了淳常在的话,心中微动,往日淳常在只顾着吃喝,旁的事一概不在意,今日种种言行,却像是刻意在雍正面前挣表现似的。 她咽下口中食物,淡然一笑,“淳妹妹只管说就是。” 淳常在笑眯眯地道:“以前臣妾的姐姐和姐夫在一起,虽然不说话,却要好的很,臣妾的额娘管这叫……哦!额娘说这叫闺房之乐。” 甄嬛佯装恼怒道:“淳儿小小年纪,哪儿听来的这些浑话?一味的胡说八道,皇上竟还这样纵着她。” 聂慎儿终于明白过来淳常在是什么意思了,她进宫时因着年纪尚小,未被宠幸,一直被养在宫里。 从前年纪小倒也无妨,可过了年,她便该满十七了,在深宫之中,若长久不得宠幸,即便家世尚可,处境也会逐渐变得尴尬。 即便淳常在自己再懵懂贪玩,她身边伺候的姑姑岂能不着急?定然是日日提点,绞尽脑汁地想让她在皇上面前留下印象。 她与甄嬛交好是真,想在甄嬛这里多见着皇上,好让皇上想起她也是真。 看甄嬛疼爱淳常在的样子,是真把她当成了妹妹,因此与她相处时,便没有往他处多想。 淳常在如今依附于甄嬛,许是怕自己主动提了她会生气,失了靠山,也可能尚且懵懂,只是依着姑姑的教导说话行事,自是不会言明。 既然如此,聂慎儿佯作忍俊不禁,送了淳常在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莞姐姐,淳妹妹过了年该有十七了,可不小了,自然也该懂得这些了。” 淳常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娇憨地追问:“是啊,皇上,您说臣妾是胡说吗?” 雍正经聂慎儿一提醒,才注意到淳常在圆润的脸庞上确实已褪去了几分稚气,增添了些许少女的明媚。 他朗声一笑,心情颇佳,“当然不是,你说的是极好的话,朕与嬛嬛自当如此。” 甄嬛虽收敛着,但脸上的笑意仍是掩饰不住。 席间一派其乐融融,用过午膳后,雍正又和三人说了会儿话,便回养心殿小憩去了,他下午还有政务要处理。 甄嬛与聂慎儿、淳常在一同恭送圣驾,待御辇远去,聂慎儿便也向甄嬛告辞,欲回延禧宫。 出乎甄嬛意料的是,一贯喜欢赖在碎玉轩、缠着她玩耍说话的淳常在,此次竟也立刻表示:“安姐姐,你要回延禧宫吗?我和你一起吧!” 甄嬛不疑有他,只当淳儿是贪玩想结伴而行,便笑着叮嘱:“也好,有陵容看着你,我也放心些,好过你自己在宫道上踩着雪乱跑,快把斗篷系好。” 淳常在乖巧地应了,系好斗篷,跟着聂慎儿一同走出了碎玉轩。 刚走出宫门不远,淳常在便凑到聂慎儿身侧,亲昵地道:“安姐姐,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聂慎儿侧眸看她,语气温和,“客气什么,你我姐妹之间素来交好,我当然要帮衬着你些。你也不要怪莞姐姐,她只是觉得你还小,不曾多想罢了。” 淳常在用力点头,“我知道的。其实上次姑姑就教我说‘见了皇上要守的规矩更多’,隐晦地向莞姐姐提及,但莞姐姐只当我在玩笑,并没当真。 今日皇上原本又没注意到我,要不是安姐姐提醒皇上我已足岁,只怕姑姑再想不到办法,愁的头发都要白了。” 聂慎儿暗笑果然如此,面上却露出理解的神色,轻声劝慰道:“姑姑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老人,经历得多,自然事事都要为你考量周全。 她是你的身边人,一心为你打算,你也要好好请教姑姑,多问问她,多听听总没错的。” 淳常在毫无心机,只觉得她的话句句在理,是为自己着想,便顺着话头道:“安姐姐说的没错。 自打我一进宫,姑姑就陪在我身边了,都已经这么久了,姑姑说,她是我阿玛特意安排过来照料我的人呢。” 聂慎儿满意地勾了勾唇,绕了半天总算把淳常在给绕进去了。 她趁势问道:“哦?淳妹妹的阿玛定然是极关心你的。对了,从前只知道淳妹妹你叫淳儿,我却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淳常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的姓氏太长了,有些拗口难记,就没有特地告诉姐姐们,我姓伊尔根觉罗,全名是伊尔根觉罗·淳儿。” “伊尔根觉罗……”聂慎儿轻声重复了一遍,仿佛真的在努力记住这个姓氏,随即展颜一笑,“原来如此,这可是满洲着姓,妹妹出身高贵,难怪气质如此纯净可爱。” 【吃瓜不吐籽:对对对,剧里提过淳儿是满军旗的秀女,家世显赫,我勒个伊尔根觉罗啊,她竟然是正黄旗。】 【吃货永不服输:看着那个锅子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看起来好好吃,我也想吃老北京铜锅涮肉!】 【慎儿后援会:慎儿:管你们恩恩爱爱的,我发现平常没注意过的小透明好像可以利用了~】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薄姬自那次备受打击后,似乎倦怠了,不再紧紧抓着后宫权柄不放,窦漪房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代国的女主人,在后宫之中独揽大权。 而有刘恒在身后背书,安陵容提出的隶书改革,推行得十分顺利。 不出半月,整个代国朝堂的奏报、档册均已开始使用这种更为简便易写的新字体,文书往来的效率较之以往大大提高,令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老臣也暗自点头。 刘恒处理政务时,明显感觉轻松了不少,对提出此议的安陵容更是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少府丞赵谦将多年来暗中收集,又结合安陵容提供的账册线索,将陈绥的罪证补充完善,一举呈到了刘恒的案头。 代王宫素行节俭,以彰显与民休息的国策,陈绥身为少府卿,竟敢大肆贪墨宫中用度、克扣匠人工钱,数额之巨,令刘恒勃然大怒。 他当即下令彻查,雷厉风行之下,以陈绥为首的利益集团被连根拔起,少府风气为之一清。 事后,赵谦又谨记安陵容的提点,将那精巧的算盘连同详细的使用之法,郑重呈给了刘恒。 刘恒见此物计算便捷、构思巧妙,大为惊喜,不出意料地擢升在此次肃贪中表现出色,且献宝有功的赵谦为新任少府卿。 即便御府令张荥再心高气傲,面对算盘这等奇物,也不得不叹服。 他本性痴迷算学,发现安陵容竟深谙此道后,竟也彻底抛下了对女子的成见,虚心向她求教。 一时间,少府内部空前团结。 赵谦是聪明人,深知自己能坐上少府卿之位,安陵容功不可没,而她身后站着的,看似是窦王后,实则是代王殿下本人。 投桃报李,在赵谦的鼎力支持下,女医署的筹建异常迅速。 选址定在了御医署旁靠近后宫的一处独立宫苑,建制设为女医令一名,女医丞一名,第一批先行在都城范围内,招募五名通晓医理的女医。 安陵容自然是毫无争议的女医令,她亲自出宫,将对自己有养育授艺之恩,医术精湛的赵婆婆接入宫中,任命其为女医丞。 赵婆婆家学渊源,行医多年,又见多了女子病例,经验丰富,此任命无人不服。 看着初具规模的女医署,安陵容心中稍定,她知道,自己前期的布局,只剩最后一件事,便可彻底完成。 安顿好赵婆婆后,安陵容整理了一下衣冠,向着乾坤殿走去。 殿门口当值的内监见她到来,恭敬地行礼:“聂大人,殿下正在殿中与周将军议事,请您随奴婢去偏殿稍候片刻。” “好,劳烦了。”安陵容微微颔首,跟随内监步入偏殿。 甫一进殿,她才发现窦漪房也在此处。 只见窦漪房坐在案几后,手中正拿着一卷展开的竹简,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偶尔提笔在一旁的绢帛上记录几句。 安陵容快走两步,轻声唤道:“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窦漪房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顿时绽开温柔的笑意,她放下竹简,拿起一个软垫放到自己身边的位置,招手道:“慎儿,你怎么来了?快,到姐姐这儿来坐。” 第149章 幼稚的代王,慎儿淳儿请安 安陵容从善如流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看向案上摊开的竹简,那竟是代国的朝政奏报,她不禁讶异,“姐姐是在帮殿下处理政务吗?” 窦漪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是啊。殿下因着之前的寒症,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精力大不如前。 可他又放心不下朝政,便让我先帮着看看,拣选紧要的再报与他知。” 安陵容眉梢微挑,“那他还召周亚夫议事?” 窦漪房摇了摇头,“可能是长安或是其他诸侯国传来了什么要紧的消息,不得不报吧。放心,殿下他心里有数。” 说着,她顺势将安陵容的手握在手心,关切地问,“慎儿,你来找殿下,是不是在少府那边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若有难处,定要告诉姐姐。” 安陵容心中一暖,反握住窦漪房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没有,姐姐,少府诸事顺利,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不必为我担心。 我今日来,是要与殿下商谈墨美人和姜美人的事,只要他肯应允,两位美人便可入少府任职。 而姐姐你……从此也可成为代王后宫唯一的女子,不必再为那些无谓的后宫算计耗费心神,能过得清静自在。” 窦漪房握紧了安陵容的手,眼中满是动容,却并非全为自身,而是为妹妹这份处处为她筹谋的心意。 她凝视着安陵容,“慎儿,姐姐是不是殿下的唯一都不要紧,姐姐也不怕那些算计。慎儿,你才是姐姐心里最要紧的。 你呀,凡事要先照顾好自己,以自己为重,知道吗?莫要太过劳心劳力。” 安陵容怔住了,她想起从前在清宫的那些岁月,初入宫时懵懂无知,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和暗害。 后来她终于懂得了算计,有了自保甚至害人的手段,却也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防备着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明枪暗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那样的日子,勾心斗角,争斗不休,实在太苦太累了,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最终却还是落得那般下场…… 她私心里,一点也不想让待她如亲妹的窦漪房也过上那种日子,她恨不能倾尽所有,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永远这般明媚温暖,不必沾染那些阴私晦暗。 窦漪房见她久久不语,眼神飘忽,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低落情绪中,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不知道妹妹想到了什么,只觉得此刻的慎儿脆弱得让人心疼。 她轻轻将安陵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拍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慎儿,姐姐不知道你怎么了,但姐姐在这里陪着你。姐姐不管你想要做什么,只希望你永远能快快乐乐的。” 安陵容靠在姐姐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姐姐。” 窦漪房听出到她语气中的沉闷,故意皱起脸,做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另一只手还捂着心口,夸张地说:“那我的小慎儿笑一笑,好不好?你看你苦着脸,姐姐心里都觉得苦滋滋的了。” 安陵容被她这拙劣又真诚的逗趣模样惹得破涕为笑,心底那点阴霾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好,我都听姐姐的,姐姐也要答应我,永远都快快乐乐的。”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传来几声轻叩。 刘恒站在开着的殿门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相依相偎的姐妹俩,语气轻松地问道:“本王不打扰你们姐妹俩说体己话吧?” 安陵容连忙坐直身子,欲起身行礼。 刘恒摆了摆手,径自走进殿内,顺手关上了殿门,笑道:“慎儿,你就坐着吧,早说过多少次了,咱们一家人,私下里不必行这些虚礼。” 他边说边走到窦漪房另一侧,很是自然地席地而坐,随即亲昵地将窦漪房揽入怀中,还略带得意地瞥了安陵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宣示主权,“漪房,替本王看了这许久奏报,累不累?” 窦漪房岂会看不出这个男人难得的幼稚举动,心中好笑,便也顺着他,“臣妾不累。倒是殿下,和周将军说了这许久的话,应当累了吧?” 刘恒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心情舒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本王今日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倒没那么精力不济了。 这还要多谢……李御医调理得当。慎儿,你特意过来寻本王,是女医署那边有什么事吗?” 安陵容收敛心神,正色道:“回殿下,微臣已将赵大夫请入宫中安顿妥当,打算让她即日就任女医丞一职,与微臣共同筹备遴选女医之事。” 刘恒点头,给予了她充分的信任,“嗯,女医署的事既已交由你全权负责,你自行决断便是,本王信你。” “谢殿下信任。”安陵容微微躬身,继续道,“微臣此来,还有一事,事关墨美人和姜美人。” 刘恒搂着窦漪房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谨慎地问道:“她们?她们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窦漪房,却见妻子神色如常,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陵容从容答道:“两位美人空有美人名位,却难得殿下眷顾,长居深宫,不过是虚度光阴。 她们感念殿下与王后娘娘情深意重,自知无望,亦不愿徒增烦扰,故想自请废去美人之位,前往少府辖下的织室,为代国效力,一展所长。” 刘恒着实惊讶了一下,“当真?她们二人真有此心?” 他的后宫里除了窦漪房,唯有这两位已经成了摆设的美人,若她们自愿离去,于他而言,实是减去了一桩麻烦。 安陵容肯定地道:“是的,殿下。两位美人是见微臣以女子之身亦能居于少府女官之位,深受鼓舞,亲口对微臣所言,言辞恳切。” 刘恒沉吟片刻,已有了决断,爽快应允,“原织室令与织室丞皆是陈绥同党,已被罢黜,如今位置空缺,尚未遴选到合适的人选。 她二人既然有此志向,本王岂有不成全之理?便准她二人所请,废去美人位份,一同任命为织室丞,暂不分高低,各领事务。 待日后观察,二人之中谁更能胜任,再行擢升为织室令。” 安陵容心中一定,应道:“诺,殿下圣明,微臣会代为转告您的恩典。” 刘恒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怀中的窦漪房,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漪房,慎儿,你们可知方才周亚夫来与本王商谈的是何事?” 窦漪房见他卖关子,下意识地又想起近期的诸多纷扰,不由微微蹙眉,紧张地问道:“什么事啊?殿下怎么还卖起关子来了?莫非是长安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刘恒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她蹙起的眉心上,失笑道:“你呀,每次本王跟你说有事,你总是先往不好的地方去想。这般爱操心,以后若有什么好事,本王可不敢告诉你了。” 窦漪房被他点得一愣,“好事?” 刘恒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期待和愉悦,“代王要出巡边关,需要王后陪伴出行,不知王后意下如何?” 他低头,目光缱绻地看着窦漪房,“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们正好借此机会,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塞外风光,散散心。” 窦漪房还没回答,安陵容却蹙起了眉。 边关?那岂不是意味着姐姐要离开代宫一段时间? 刘恒敏锐地捕捉到了安陵容这一闪而过的神色,立马补充道:“慎儿如今身为女医令,责任重大,边关苦寒,将士与百姓若有疾苦,正需要女医随驾前往。” 听到这话,安陵容蹙起的眉头才缓缓松开,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去哪里倒是不重要了。 窦漪房看看刘恒,又看看身旁瞬间安心下来的安陵容,终于嫣然一笑,温顺地倚进刘恒怀中,“殿下安排便是,臣妾遵旨。” 【云陵今天发糖了吗:啊啊啊容容为漪房考虑得好周到,漪房也是真心疼容容,你们俩锁死!】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抱住老婆炫耀一下!咦?老婆的妹妹好像不太高兴?不管了先炫耀!】 【大汉旅行团:出巡!塞外!纵马!听起来就很好玩!带我去带我去,期待新地图!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遇?】 【容容事业粉:容容这盘棋下得漂亮!从隶书到算盘再到女医署,最后清理后宫,一环扣一环,事业又进一步~】 天幕右侧,紫禁城。 昨夜雍正翻了淳常在的牌子,隔日清晨,细碎的雪花已停,宫道两侧堆着未及清扫的积雪。 淳常在一反常态,并未如往日般早早便去碎玉轩寻甄嬛,而是特意候在了延禧宫的宫门之外。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粉色绣缠枝梅纹旗装,外罩一件银鼠皮斗篷,帽檐一圈绒毛衬得她的脸蛋愈发圆润。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年纪在三十上下的姑姑,身着藏青色宫装,面容沉肃。 一见聂慎儿走出来,淳常在欢欢喜喜地小跑着迎了上来,“安姐姐,你可出来啦,我等了你好久呢。 今日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我……我有些紧张,能和你一起去吗?” 聂慎儿今日穿着一身荷花白绣云雁纹的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滚银边的坎肩,见她眼底确有几分忐忑,便温和一笑,颔首道:“当然可以,淳妹妹,咱们走吧。” 淳常在笑逐颜开,亲昵地凑到她身边,又回头得意地朝苏兰扬了扬下巴,“姑姑,你看到了吧?安姐姐才不会拒绝我呢!” 她转回头,对着聂慎儿小声抱怨道:“安姐姐,我本来想直接去你殿里找你的,偏是姑姑不许我去,说会扰了你清净,我只好在宫门口等你啦。” 聂慎儿眼风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位名唤苏兰的姑姑,暗赞一声果然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明白人,拦着淳常在没让她冒失地闯进来,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淳常在这般咋咋呼呼、全无顾忌的性子,若是直接冲进她房里,那也太过冒昧失礼,只有甄嬛喜欢淳常在这般。 她向来注重界限,不喜旁人随意踏入自己的领地,若是淳常在真如对待甄嬛那般直接闯入,她表面或许不显,内心定会十分不悦。 她柔声夸奖道:“淳妹妹今日做得很对,宫中规矩如此,便是要跟着姑姑这般稳重的人,多听多学才是正理。” 淳常在用力点头,保证道:“我知道啦,安姐姐,我一定会的!” 苏兰见自家小主竟真肯听昭贵人的劝导,暗暗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聂慎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苏兰,给昭贵人请安。” 淳常在这才后知后觉地“哎呀”一声,忙往后退了半步,像模像样地给聂慎儿行了个礼,“昭贵人金安。” 聂慎儿虚扶了她一把,调侃道:“今日倒真是学乖了,还同我客气起来了。走吧,时辰不早了,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两人一同朝着景仁宫的方向行去,苏兰和宝鹃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绘春刚巧在景仁宫门口,见二人来了,笑着打了帘子将她们引进殿内。 一踏入正殿,便觉眼前一亮。 果然,景仁宫中也如甄嬛向雍正提议的那般,所有窗棂都已糊上了透亮的明纸,将光线毫无保留地引入殿中,显得格外明亮。 聂慎儿与淳常在齐步上前,朝着端坐凤位之上的宜修恭敬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今日穿着一身绛色缂丝凤穿牡丹纹常服,头戴凤钿,含笑抬手,“都起来吧,坐。” “谢娘娘。”两人谢恩后,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 宫女奉上热茶,宜修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这两日风大天寒,难为你们还能这么早来向本宫请安。” 聂慎儿微微欠身,应答得体,“给娘娘请安是臣妾等的本分,更是荣幸,不敢稍有怠惰。” 淳常在忙不迭地点头附和,看起来很是真诚,“没错没错!皇后娘娘,臣妾都好久没见到您啦,心里可想您了。娘娘的凤体最近还好吧?” 宜修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嘴甜。放心吧,本宫的头风有太医们精心照料着,已有段时日不曾发作了。” 淳常在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听娘娘这么说,臣妾就放心多了。” 聂慎儿在一旁适时接口,玩笑道:“娘娘您瞧,淳妹妹这一放心,只怕中午回去又要多用两碗饭呢。” 第150章 宜修画的大饼,陵容抵达边关 宜修被她逗笑,神情愈发和善,“能吃是福,淳常在年纪还小,正该多吃些,身子骨才能长得结实,如今瞧着,倒是比刚入宫时出落得越发好了。” 她话锋微转,状似随意地问道,“淳常在,皇上……对你可还好吗?” 淳常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重重点头,兴高采烈地分享,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娘娘,皇上可疼爱臣妾了,特意嘱咐御膳房,每日都做好多好吃的糕点给臣妾!” 宜修语重心长地提点道:“那就好。你现在呀,已经是皇上的嫔妃了,往后心里要时刻想着皇上,一言一行都要以皇上为重,明白吗?” 淳常在听得似懂非懂,但仍是脆生生地应道:“嗯!臣妾记住了!” 殿内暖意融融,气氛看似融洽温馨。 宜修目光微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见着你们,本宫倒是想起一事。 淳常在当初从碎玉轩搬到延禧宫,是为了避讳莞贵人的病气,如今莞贵人的病好了也有些时日了。 淳常在,你可想搬回去与莞贵人同住?你们姐妹情深,若你想搬,本宫这就让人安排。” 聂慎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下冷笑。 宜修这是故意在她和淳常在面前提起甄嬛,既是在试探淳常在的心意,也是在提醒她,淳常在与甄嬛的姐妹之情更加深厚,她则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只有依附于皇后,她才能更好地在宫里生存。 若放在昨日之前,以淳常在对甄嬛的亲近依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然而此刻,她却犹豫了。 她私心里自然是与甄嬛更亲近几分,甄嬛待她温柔包容,从无苛责,但甄嬛却从未在这些事情上帮衬过她,甚至从未察觉过她的需求。 反倒是这位安姐姐,一两句话就能让皇上注意到她…… 昨日之事让她隐约意识到,甄嬛的宠爱是甄嬛自己的,并不能分润给她什么,反而会因为甄嬛的存在,让皇上更难注意到她。 况且碎玉轩地方偏僻,只住了甄嬛一个人,皇上即便是特意前去,也多半是为甄嬛而去,她若回去,只怕更要被掩盖在甄嬛的光彩之下。 反观延禧宫,住了昭贵人和富察贵人两人,皇上若是来,未必专为一人,她露脸的机会反而多些。 更重要的是,她潜意识里觉得,留在聂慎儿身边,或许对她更为有利。 想到这儿,淳常在摇了摇头,撒娇般地恳求道:“皇后娘娘,搬来搬去的好麻烦呀。 臣妾在乐道堂已经住惯了,觉得挺好的,而且臣妾也喜欢和安姐姐做伴,娘娘,臣妾可以不搬吗?” 宜修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毫不掩饰心思的眼睛,心中了然,面上却笑得宽和,“既然如此,眼看快过年了,也就不必再劳动这一趟,淳常在,你便在延禧宫安心住着吧。” 淳常在顿时眉开眼笑,“多谢娘娘!” 宜修含笑对一旁的剪秋吩咐道:“剪秋,去小厨房拿一盘新做的牡丹糕来,给淳常在尝尝。” “牡丹糕?”淳常在好奇问道,“娘娘,牡丹糕是什么点心呀?怎么臣妾进宫这么久,从未吃到过?” 聂慎儿心知宜修这是借机施恩,有意拉拢淳常在,但以淳常在的心性,怕是根本听不懂这背后的深意,只当是寻常赏赐。 她轻咳一声,解释道:“牡丹糕制作繁复,用料讲究,乃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份例点心,象征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荣。 旁的妃嫔宫里自然是不曾备有的,淳妹妹今日可是有口福了,定要好好感念皇后娘娘的恩泽才是。” 淳常在慌忙站起身,朝着宜修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待臣妾这样好,赏臣妾这么珍贵的点心,臣妾感激不尽!” 宜修对她这番过于朴实、毫无机锋的答谢显然不甚满意。 聂慎儿接过话头,替淳常在周全道:“皇后娘娘切勿见怪,淳妹妹心思纯净,整日里就惦记着吃喝玩乐这些简单快乐的事。 等她尝了娘娘赏的牡丹糕,定然会将娘娘的慈爱恩泽牢牢刻在心里,往后娘娘若有什么教诲,她也会认真聆听,谨记在心的。” 淳常在只觉得聂慎儿字字句句都说得极有道理,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娘娘,安姐姐说的就是臣妾想说的!只是臣妾嘴巴笨,娘娘您千万别怪罪臣妾。” 宜修眉头舒展,抬手虚扶:“快起来吧。宫里难得有你这样活泼烂漫的姐妹,皇上疼你,本宫自然也会多疼你几分。 剪秋,带淳常在去偏殿用点心吧,外头天冷,若是让她拿回去,只怕没到延禧宫就该凉透了,滋味便差了。” 剪秋应声上前,走到淳常在身边,“淳小主,请随奴婢来。” 淳常在高兴极了,又朝宜修福了福身,迫不及待地跟着剪秋往偏殿去了,脚步轻快雀跃,满心满眼都是对那碟牡丹糕的期待。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宜修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昭贵人,难为你陪她走这一趟了。” 聂慎儿微微垂眸,滴水不漏地道:“娘娘言重了,淳妹妹虽然天真单纯,但皇上既然喜欢她这般性情,且已然对她留了心,这便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用处。 往后……若有什么不方便开口的话,或许正可借着她这份‘心直口快’,说到皇上面前去,只要能善加引导,未尝不能为娘娘分忧解难。” 宜修眼底精芒一闪,“你说得在理,她家世高,只要能好好教导一番,未必不是个合用的。既然她与你投缘,又同住延禧宫,她便交由你多看顾着些了。” 聂慎儿心领神会,恭顺应下:“娘娘放心,臣妾知道该如何做,定不负娘娘所托。” 宜修瞧着她低眉顺目的恭谨模样,想起她近来几次三番让华妃吃瘪的手段,心中愈发满意,“你是个好的,办事稳妥,心思也灵巧。 这几次的事,本宫都看在眼里,你这般尽心尽力为本宫做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她略作沉吟,抛出了一个诱人的许诺,“待过几年,你在宫中的资历深了,本宫便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进言,升你为嫔位,让你做延禧宫的主位。” 聂慎儿露出受宠若惊之色,眼中甚至微微泛起了些许泪光,起身朝着宜修深深一福,“臣妾多谢娘娘厚爱,娘娘对臣妾的提携之恩,臣妾没齿难忘。 臣妾必当更加尽心竭力,辅佐娘娘,为娘娘分忧解难,定会实现当日在娘娘跟前许下的诺言!” 她的话语无比诚挚,姿态卑微而感恩,将一个渴望上位又不得不依附于皇后的妃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宜修这画饼充饥的手段,她岂会看不穿? 华妃倒台之前,宜修需要她这把刀,却又怎会真心让她坐大? 嫔位?她聂慎儿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宫斗专家:哈哈哈哈淳儿根本听不懂宜修的话啊,一心就惦记着吃牡丹糕,宜修的暗示计划不通,还得慎儿出面解释。】 【吃瓜不吐籽:现在淳儿算是被划归宜修党成员了?不过她自个儿估计根本没明白站队了。】 【真相帝:宜修又给慎儿画大饼,还过几年升嫔位?每次宫里有人要升位分她都各种阻拦,这话也就骗骗新人罢了。】 天幕左侧,辽阔的塞外荒原上,一支轻简的车马队伍正缓缓前行。 周亚夫一身灰白色劲装,打马行在最前方,他勒紧缰绳,高举右臂,沉声喝道:“停!前方地势开阔,大家原地休息!” 身后那些同样作寻常护卫打扮,实则皆是军中好手的士兵们齐声应诺,纷纷利落地翻身下马。 最中央那辆较为宽大的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刘恒率先踏下车辕,回过身扶着窦漪房下车。 窦漪房一身湖蓝色曲裾,外罩胭脂色滚风毛斗篷,她扶着刘恒的手站稳,略带好奇地环顾这片苍茫而陌生的土地。 刘恒拉着她的手,朝前走了几步,指向近处一道山峦的轮廓,“漪房,你看,这里便是我们大汉与匈奴的边界了。” 窦漪房极目远眺,但见天高地阔,远山如黛,枯黄的草场一直蔓延到天际,不由轻声赞叹:“天地浩渺,景色当真壮美。” 就在这时,两人侧前方传来“噗”一声闷响。 一名士兵正欲卸下马背上驮着的麻袋以便喂马,不料那麻袋捆扎得并不十分牢靠,竟直接从马背上滑落下来,砸在地上,袋口微微松开,露出里面些许白色的粉末。 刘恒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窦漪房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她前面,“漪房,小心。” 窦漪房因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心下一惊,待看清不过是一只掉落的麻袋,疑惑道:“那是什么?” 刘恒压低声音解释,“是蒙汗药,药性很大的。” 窦漪房愈发不解,“蒙汗药?此行巡边,为何要带上这么多蒙汗药?” 此时,周亚夫已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他先是严厉地瞪了那名失手的士兵一眼,低声斥道:“毛手毛脚!还不小心看管。” 而后,他弯下腰,利落地将那袋蒙汗药重新捆扎结实,稳稳地放回马背上。 处理完毕,他才走到刘恒与窦漪房面前,抱拳躬身,“殿下、娘娘受惊了,此事交由末将来处理即可,还请殿下与娘娘放心。” 刘恒面色稍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背,“无妨了。漪房,莫要让这点小事扰了兴致,我们去前面走走,看看这边的景致,来。” 说着,便揽着她朝另一处视野更佳的高坡走去,远离了那些驮着麻袋的马匹。 后头略小的一辆马车上,车帘被悄悄掀开一角。 安陵容和莫雪鸢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对视了一眼,眸中皆有疑色。 安陵容放下车帘,“每匹马都驮着一只麻袋,刘恒带如此数量的蒙汗药到边关,雪鸢,你说,他想做什么?” 莫雪鸢背脊挺直地靠着车壁,眼中一片冷肃,“不知道,看来此行并不像他对娘娘说的那样,只是出巡边关,游山玩水。” 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雪鸢,你与周亚夫交情匪浅,不如,你去问问他?说不定他会告诉你。” 莫雪鸢被她借周亚夫打趣了太多次,早已练就了百毒不侵的本事,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竟真的应了下来:“好,我去打探一下。” 她轻巧地跳下马车,脚刚沾地,就听见不远处树梢上一只乌鸦发出了几声奇特而规律的鸣叫。 莫雪鸢身形微顿,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隐在枯枝之间,正歪着头看她。 是吕太后传来的消息,指示她尽快传回刘恒此行前往边关的详细动向。 她轻吐出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快步小跑到正在指挥士兵安顿的周亚夫身边,唤道:“周将军。” 周亚夫刚毅的面部线条在听到她的呼唤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雪鸢姑娘,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莫雪鸢摇了摇头,随意地问道:“没,我是想问,你们这次来边关,是不是不仅仅是巡视那么简单啊?” 周亚夫笑道:“何以见得?” 莫雪鸢指了指那些士兵,“因为你们都穿着便服啊,而且带的人又不多,若是寻常巡视边关,大可不必如此隐蔽。” 周亚夫笑而不语,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径直朝前走去。 莫雪鸢跟在他身后,继续试探,“你们这次,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任务要执行啊?” 周亚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莫雪鸢,反问道:“你觉得呢?” 莫雪鸢目露担忧,体贴道:“我觉得一定有大事要发生,所以才问你呀。 如果真有任务,那我可得告诉娘娘和慎儿一声,不然队伍里有我们三个女眷,怕你们做事会有什么不方便的。” 第151章 周亚夫主动出击,慎儿准备家宴 周亚夫对她的敏锐很是赞赏,“雪鸢姑娘,你真的很聪明。” 莫雪鸢趁势追问,嗓音放得更软了些,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那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啊?你告诉我好不好?” 周亚夫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 莫雪鸢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啦?” 周亚夫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你的好奇心很重,以我多年的经验,好奇心一般分为两种。” 莫雪鸢顺着他的话问,“哪两种?” 周亚夫紧盯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第一种,你是个细作,打探消息是别有用心。 第二种,你喜欢我们其中的一个,所以才会格外关心我们的行程。” 莫雪鸢一点儿也不慌,弯腰从地上随手拔了一根枯草,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反将一军,“周将军,那你觉得,我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呢?” 周亚夫被她这难得俏皮可爱的反应弄得一怔,“我不知道。” 莫雪鸢上前半步,仰起脸,“那如果,我说我是第一种,你会怎么做?” 周亚夫一脸严肃,斩钉截铁地道:“我会杀你,但是,我也不活。” 这个回答出乎了莫雪鸢的预料,她追问道:“为什么?” 周亚夫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暗藏的锐利悄然融化,化作难以言喻的认真,声音也低了下去,“杀你是我做将军的职责,不想活……那是我自己的想法。” 这番近乎直白的告白,让惯常冷静的莫雪鸢,心跳也难免漏了一拍。 周亚夫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再次拉近,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那你究竟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我想听你亲口说。” 莫雪鸢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将手里那根枯草丢给他,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你自己猜。” 说完,她不等周亚夫反应,也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周亚夫望着她的背影,怔忡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枯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其抚平,收进了衣襟里。 他抬起头,望着莫雪鸢即将消失在马车后的身影,扬声喊道,“雪鸢姑娘,今晚我们就在此地安营扎寨,你可以先替王后娘娘收拾行李了!” 莫雪鸢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她回到马车上,言简意赅地道:“吕太后想要代王在边关的消息,根据周亚夫的反应,他们要做的事恐怕非同小可,需要严格保密,连我也套不出话来。” 安陵容沉吟道:“他竟然连你都不肯告诉……此处是大汉与匈奴的边界,携带大量蒙汗药,身着便服,精兵简行……莫非,刘恒要和匈奴人做什么秘密交易?” 莫雪鸢细细思忖,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神色凝重:“很有可能,否则无法解释这些异常举动。” 安陵容当机立断,“雪鸢,你回信吕太后,就说,代王大病初愈,是姐姐故意缠着代王,非要外出游玩散心,想让代王远离都城,荒废朝政,代王并无其他动作,每日只陪着姐姐游玩” 莫雪鸢点头:“好,我知道了。” 待天色完全暗下来,营地里篝火点点,士兵们轮流值守。 莫雪鸢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细小布条。 她模仿着乌鸦的叫声,几声之后,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滑翔而下,落在她的手臂上。 莫雪鸢熟练地将布条装进乌鸦脚上绑着的小巧木筒中,抚了抚乌鸦的羽毛。 乌鸦用喙蹭了蹭她的手心,随即振翅而起,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朝着长安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莫雪鸢才悄悄返回营地,远远地,她便看见周亚夫正在她们的马车附近,正亲自弯腰为她们搭建帐篷。 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周将军,你怎么亲自在扎帐篷?这些活让你手下的士兵们做就好了。” 周亚夫抬眸看她,“你的事,我当然要亲力亲为了。” 话说出口,他似乎觉得有些过于直白,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补充道,“王后娘娘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莫雪鸢抿唇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走上前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军别太劳累了。 现在天气冷,要是发了汗又吹了冷风,很容易着凉的。你可是保护代王的大将军,身系重任,可不能病倒了。” 周亚夫一僵,没料到她会如此举动,耳根在火光照耀下隐隐泛红。 他接过布巾,自己胡乱擦了两下,声音发紧:“好,雪鸢姑娘,我会注意的。” 他将最后一个帐篷绳套牢牢地挂在刚刚打下去的木桩上,用力拉了拉确保稳固,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莫雪鸢关切道:“将军忙完了,就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大事要做吗?” 周亚夫握着布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雪鸢姑娘,这布巾……给我吧,我洗干净了再拿来还给你。” 莫雪鸢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好啊,那我就偷一回懒,让将军给我洗布巾了。” 周亚夫将布巾叠好,郑重地收了起来,“雪鸢姑娘,好好休息。” 【大汉甜饼铺:周亚夫开窍了啊,还会试探雪鸢的心意,主动要信物了,那块布巾给我好好珍藏!】 【大汉使者:只有我一个人羡慕容容这种公费旅游还能磕cp的工作嘛?】 【陵容事业粉:哈哈哈哈,容容一下就猜到了刘恒是来边关做见不得人的交易的。】 天幕右侧,延禧宫。 转眼已至年关,宫中一派喜庆忙碌的景象。 今日宫里有家宴,因着是年节,太后也会出席,各宫都早早开始准备。 宝鹊正为聂慎儿梳妆,她在聂慎儿的架子头上簪上一支步摇,又在她发间点缀了几朵小巧的绒花。 聂慎儿随手拿起一对玉耳坠比了比,又放下,随口问道:“宝鹊,小顺子呢?这几日怎么不见他来跟前伺候?” 刚走到门口的小顺子恰巧听见这话,心头不由一喜,小主这是想他了? 第152章 卢启元启程,慎儿赴宴 小顺子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忙整了整衣袍,捧着一件水獭皮的褂子快步走进里间,躬身道:“小主,奴才在这儿呢。” 聂慎儿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宝鹊,你去把皇上先前赏的南海珍珠打的耳坠拿来,今日戴那个。” 宝鹊欢快地应道:“好,小主可算愿意戴了!那珍珠质地好,颗颗圆润,光泽极佳,衬得小主肤色都更亮白几分,奴婢这就去拿。” 她放下手中的梳子,脚步轻快地去库房寻那对珍珠耳坠。 宝鹊下去后,聂慎儿拿起口脂,轻点在唇上晕开,对着镜子端详片刻,似乎对这个颜色不甚满意,又用帕子擦去了。 她这才从镜中看向身后的小顺子,“去哪儿厮混了?” 小顺子将褂子放到一旁的衣架上,与镜中的她对视,“有小主您在,奴才哪儿敢去厮混?奴才是去给卢启元送行去了。” 聂慎儿挑选口脂的动作一顿,侧过半边脸来,“哦?任职下来了?年羹尧不是还在京里,皇上竟舍得把他派出去,派到哪儿去了?” 小顺子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是年羹尧之子年富的军中。 说是卓子山一带有骚乱,年羹尧觉着皇上派自己前去太过大张旗鼓,弱了气势,反倒抬了叛军的脸面,便举荐了他的次子年富领军平叛。 本来是要过了年才率军出发的,但好像卓子山那边闹起来了,扰民不安,皇上就让年富即刻赴命去了,卢启元被任命为他军中的一个先锋。” 聂慎儿轻嗤一声,拿起另一盒颜色更鲜亮些的口脂,“原来如此,年羹尧就是抬举他儿子,想给他儿子挣军功的机会罢了。 卢启元要是能从他儿子手里抢到功劳,往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正是如此,小主。”小顺子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奴才虽然花钱雇了他,但也怕他做了官之后生出别的心思,特意去点了他一番。” 聂慎儿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上新选的口脂,这回满意了,唇角微扬,“你做得对,端看他这次的表现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光是武功高强可不顶用,战场上千军万马瞬息万变,他能不能信赖,当不当得重用,全看卓子山一役。” “奴才明白。”小顺子郑重应道。 聂慎儿又拿起眉笔描画眉形,“后宫里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小顺子专注地瞧着她梳妆的模样,私心里很想替她画眉。 原本宫里的太监就不算是男人,别说是替主子梳妆了,就是伺候洗浴都是常有的事,但他在聂慎儿跟前,总是没法做到这份“自然”。 他按下心思,略一思索,回道:“奴才倒是没听着什么风声,要说异常的事,就是翊坤宫的颂芝姑姑,这段时日总往宫门处去。” 聂慎儿眼神微动,放下了眉笔,“年节前,华妃大肆赏赐宫女太监,花钱如流水,想是银子不够使,找年大将军贴补她吧。你多注意着些。” “嗻。”小顺子应了,重新拿起那件水獭皮褂子,“小主,您看这个。” 聂慎儿打眼一瞧,那褂子皮毛油光水滑,色泽均匀,一看便是上品,“哪儿来的?” 小顺子笑着解释,“是奴才回来的路上,碰见内务府的姜总管,说是皇上赏的,您一件,莞贵人一件,连淳常在都有一件呢。” 聂慎儿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皮毛,触手生温,的确是好东西,但她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的确不错,先放着吧。” 这时,宝鹊捧着个精巧的木盒子回来了,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对光泽莹润的南海珍珠耳坠,每一颗都圆润无瑕。 “小主,您看,奴婢找着了!”宝鹊笑嘻嘻地道。 聂慎儿点了点头,“就这对吧。” 宝鹊为她戴上耳坠,珍珠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果然衬得她容色更添几分贵气。 梳妆完毕,聂慎儿站起身,宝鹊为她整理好衣襟袖口,披上御寒的斗篷。 “小主,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宝鹃从外间进来,轻声提醒道。 聂慎儿“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认仪容无碍,才向外走去,宝鹊和宝鹃紧随其后。 小顺子恭敬地垂首立在门边,待她经过身边时,轻声道:“奴才预祝小主今日一切顺心。” 聂慎儿到乾清宫时,不早不晚,时辰掐得刚好。 因是年节家宴,席位布置与往日不同,众人是围成一圈而坐,她在宫人的指引下于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上首是甄嬛,下首是富察贵人。 她抬眸望去,正对面便是亲王贵眷的坐席,而下半年前往蜀中游历的果郡王允礼赫然在座,且位置极为醒目。 他虽为郡王,却越过恒亲王与敦亲王,端坐于左首第一的尊位,其圣眷之浓,地位之超然,可见一斑。 聂慎儿刚落座不久,殿外便传来苏培盛悠长的通传声:“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霎时起身行礼,待三人行至主位,雍正温声道:“今日家宴,不必多礼,都坐吧。” “谢皇上、太后、皇后娘娘。”众人齐声应道,方才依序落座。 太后今日穿着深褐色绣万寿纹常服,精神瞧着尚可,她甫一坐定,目光便落在了果郡王身上,露出慈蔼的笑容,“老十七,你可算是回来了。 蜀道难行,你偏生要去游历,哀家在宫里可是挂心得紧。怎么样,此行一切可还顺利?” 果郡王朝太后的方向行了一礼,笑容明朗,“劳皇额娘挂怀,是儿臣不孝。 儿臣去了剑阁梓潼的古栈道,李冰的都江堰,还有杜甫的浣花居所,蜀地风光壮丽,人文荟萃,实在不虚此行。” 太后微微颔首,“千佛岩可看了吗?” 果郡王语气诚挚:“皇额娘放心,儿臣知道您心念佛事,已经替您一一拜过了。” 太后十分欣慰,感慨道:“难为你一片孝心,蜀道难于上青天,你此行辛苦了,瞧着清瘦了些,回府要好生休养。” 太后与果郡王话毕,目光转向右首第一的华妃,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赞赏道:“华妃这件衣裳不错,哀家虽然眼神不好,都觉着光彩夺目。” 华妃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得了太后夸奖,她虽作谦逊状,却难掩得色:“太后娘娘赏了那支步摇,臣妾想着得有些好衣裳配,才相得益彰,所以让绣院新做了几身。” 第153章 淳常在的威力,与匈奴人交易 宜修含笑接口道:“什么衣裳得配什么首饰,本宫看华妃簪的绢花,也价值不菲呀。” 华妃自觉今日艳压群芳,心情极佳,抬手轻抚鬓边那朵以金丝为瓣、宝石为蕊的精致绢花,扬声炫耀道:“宫中簪发的绢花都是绸缎做的,虽然好看却容易腐坏,臣妾用的是金线密织,串宝石珠子做的。” 聂慎儿随着众人的视线,一同望向华妃发间,心思微动。 年羹尧虽官居一品,俸禄优厚,此番凯旋而归,所得的赏赐亦多。 但他年府人口众多,开销庞大,加之他素来注重排场,结交朋党,往来应酬处处都需要打点,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 竟还能有这许多富余的银子,供华妃在宫中这般奢靡无度,一件衣裳、一朵头花便要耗费巨资? 她不由得联想到小顺子此前禀报,说颂芝近日总往宫门处跑……华妃这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别是来路不正的吧。 宜修与华妃又打了几句机锋,雍正适时开口,借年羹尧素来疼爱华妃这个妹妹圆了场。 太后听着二人争执,似有不快,微微蹙眉。 她身后的竹息姑姑体察到她的心意,俯身提醒:“太后娘娘,您服药的时候到了,太医还在寿康宫等着呢。” 太后顺势对雍正道:“皇帝,哀家觉得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 雍正立即关切道:“皇额娘要保重身子,儿子才能放心。” 说着便起身,带领众妃与一众亲王贵眷恭送太后,太后在竹息的搀扶下,缓步离去。 宴席继续,几名宫女捧着酒壶鱼贯而入,为各桌斟酒。 雍正的心情似乎并未受方才小插曲的影响,朗声道:“这是莞贵人新酿的美酒,大家一同尝尝,此乃桂花酒,朕与莞贵人一同采摘金秋新开的桂花,酿成此酒。” 聂慎儿安静坐着,等待宫女为她斟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恰见果郡王竟不等宫女走到近前,就自行端起那杯桂花酒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好酒之人一时心切,但聂慎儿岂会不知,想来他是听闻桂花酒是甄嬛亲手酿制,迫不及待想尝一尝了。 果不其然,酒液入喉,果郡王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赞叹道:“果然好酒!桂香清雅,酒味甘醇,难怪皇兄这般得意,让我们大家都尝一尝。” 华妃本就因雍正说的与甄嬛一同酿酒而醋意大发,又听到果郡王如此盛赞,脸色愈发难看。 她不愿甄嬛出了风头,语带挑剔,故意贬低道:“家宴之上,众位王爷在座,桂花酒甜醉,但却略显简薄。若是以宫中珍藏的御酒待客,岂不更显天家风范?” 甄嬛正欲开口解释,淳常在却心直口快,抢先一步,率性地道:“华妃娘娘这话说的不对!这是皇上和莞姐姐一起采摘的桂花酿的酒,何等尊贵,怎么能说是简薄呢? 一家人在一起吃吃喝喝,只管团团圆圆开开心心就好了,还要显什么风范,耍什么威风不成?” 宜修听她这话,朝聂慎儿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淳常在能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是聂慎儿平日里教导有功。 雍正朗笑一声,指着淳常在道:“朕最喜欢你有什么便说什么!你说得对,咱们一家人在一块,自然是团圆喜乐为最佳,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华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歧义,竟连同皇上一起贬低了,慌忙想要解释,“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 雍正却摆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无妨,朕知道你是无心之言。” 他转而吩咐苏培盛:“苏培盛,既然华妃喝不惯这桂花酒,你去将宫中珍藏的玉泉酒取一坛来,赐予华妃吧。” 【宫斗吃瓜群众:所有人都喝桂花酒,说是一家人,把华妃给排除在外了,她还在那美呢。】 【真相帝:华妃觉得皇上单独给她御酒是殊荣,根本没品出来是嫌弃她扫兴的意思,四大爷生气了都看不出来。】 【我是果嬛党:慎儿一下就注意到果子狸迫不及待喝酒的小动作了,话说果子狸你能不能收敛点!】 【卢启元冲冲冲:卢启元加油!给点力!把年富那小子的军功通通抢过来!】 【杂食党:小顺子怎么还心虚上了,哈哈哈哈,慎儿又不会不同意他给上妆,只要能画的好,对慎儿来说都一样啦。】 天幕左侧,大汉边境。 第二天早上,刘恒起了个大早,带着众人策马启程,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早已扎好的营地。 营地里篝火尚未完全熄灭,青烟袅袅,往来之人皆身着左衽皮袍,发辫垂肩,腰间佩着弯刀,与汉人装扮迥异,赫然是匈奴人,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牲口气息。 安陵容有所察觉,低声对身旁的莫雪鸢道:“原来刘恒是来买马的。” 莫雪鸢神色一凛,“所以那些蒙汗药,是用来放倒这些匈奴人的?” 安陵容摇头,了然一笑,“只是放倒人的话,哪里用得着那么多的蒙汗药? 野马难驯,若在交易完毕、回返代国都城的路途上突然发狂暴起,那大批的蒙汗药,想必是用来制马的,以免惊马伤人。” 莫雪鸢恍然,“原来如此,代王买马难道是想……” 她话音未落,前头正与刘恒并肩而行的窦漪房似有所觉,蓦然回首。 寒风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她扬声唤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点过来。” 安陵容朝莫雪鸢飞快地眨了下眼,示意她的猜测多半无误,随即应道:“来了,姐姐!”说着便快步走到窦漪房身侧。 刘恒看着这一幕,几不可闻地微叹一声。 他的妻子啊,聪慧明理,坚韧果决,处处都好,唯独一点,她时时刻刻都要将她的两个妹妹拴在身边,一刻也不肯放松。 此番边关之行,他本盼着能与漪房多些独处时光,奈何……让她们自行去周边看看风景,见识一番塞外风光难道不好吗? 第154章 匈奴人要娶陵容雪鸢 恰在此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匈奴大汉大笑着迎了上来,“哈哈哈哈,远方的客人,欢迎你们!马匹都准备好了,你们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按约定交割!” 周亚夫朝身后一名士兵略一颔首,那士兵立刻捧上一只沉甸甸的木匣,递给那匈奴人。 那匈奴人头领竟看也不看匣中金银,随手一挥,便示意身后手下收下木匣,极为豪爽。 周亚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问道:“野裘先生,你不点点看吗?” 野裘先生大手一摆,笑容粗犷:“我们也不是头一回做生意了,相信你!” 他说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刘恒一行汉人,在窦漪房身上短暂停留,碍于其是客人的夫人,不敢多看,便迅速移开。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莫雪鸢时,却猛地顿住,眼睛里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他原本已转头要向刘恒说话,眼角余光却又猝不及防地瞥见了另一侧安静站立的安陵容。 安陵容一身素净的浅碧色曲裾,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斗篷,立在苍茫的天地与粗犷的匈奴人之间,淡极生艳,与莫雪鸢那种清冷之美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心魄。 野裘先生的眼睛彻底直了,几乎粘在两人身上。 他转回头对着刘恒,原本豪爽的笑容变得有些急切和贪婪,他比划着,粗声粗气地道:“远方的客人!我野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恒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请讲。” 野裘先生抬手,直指莫雪鸢与安陵容,满脸志在必得,“我从小就极喜欢你们中原女子,水做的一样,我想娶这两位小姐做我的夫人! 如果可以的话,方才那些钱,我都不要了,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再额外奉送一批上等骏马!” 刘恒眉头锁紧,尚未开口表态,他身旁的窦漪房与对面的周亚夫异口同声地喝道:“不行!” 窦漪房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安陵容和莫雪鸢双双挡在了身后。 野裘先生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顿觉颜面大失,勃然大怒:“有什么不行? 我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最好的战马卖给你们汉人,就这么点小事,还这么啰嗦!好,既然你们不识抬举,这马,不卖了!我们回去了!” 周亚夫脸色一寒,手已按上剑柄,冷声道:“不卖?只怕由不得你!钱货既已两清,交易已成!来人!我们自己拉马!” 他身后那些身着便服的精锐士兵们齐声应诺,四散开来,就要去强行拉马。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野裘先生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支莹润的白玉短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说时迟那时快,营地里那些原本温顺的骏马仿佛听到了某种指令,齐齐昂首嘶鸣,奋力挣脱士兵们的拉扯,朝着营地后方狂奔而去。 野裘先生得意洋洋地看向刘恒,摊手道:“怎么样?远方的客人?现在,要人,还是要马?你只能选一样!” 窦漪房紧紧攥住了拳,她看向刘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坚决,让她用妹妹去换马,绝无可能,但刘恒会怎么选,她猜不到,或者说……不敢猜。 刘恒反手握住窦漪房冰凉的手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心中虽常常觉得安陵容和莫雪鸢“碍事”,分走了窦漪房太多的关注,但他深知她们与漪房感情深厚,若真应下,只怕他此生都难获得妻子的原谅。 更何况,日久相处,他也早已视二人如家人,如亲妹,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答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马匹得而复失而涌起的烦躁,试图做最后的周旋,与野裘先生商量道,“野裘先生,这两位女子并非奴婢,乃是我夫人的妹妹,她们的婚事,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不如这样,待我回去之后,必定精心为你物色两位绝色美人送来,以表歉意,你看如何?” 野裘先生嗤笑一声,根本不信,他常年与汉人打交道,深知这些伎俩。 一旦放他们带着马匹离开,天高地远,他们怎么可能再送美人来?更何况,眼前这两位女子,皆是万里挑一的绝色,他上哪儿再去找能与之媲美的? 他态度极其强硬,毫不退让:“远方的客人,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我对这两位小姐实在是惊为天人,一见倾心。 我看你也很难再找出能与她们相提并论的美人了,我谁都不要,只要她们两个,其余一概免谈!” 气氛僵持不下,莫雪鸢眼神一厉,她武功高强,即便身陷匈奴营地,也有十足的把握能凭借身手杀出重围逃脱,但她绝不能将安陵容置于险地。 当下,她毫不犹豫地上前半步,冷声道:“野裘先生,按我们汉人的规矩,男子娶妻,三媒六聘,且只能有一位正室夫人。你若真对我们姐妹有意,也只能从我们当中选一人。” 她打算先假意应承,换得安陵容和窦漪房等人的安全离开,再伺机脱身。 周亚夫却误以为她真要舍身保全安陵容,急得失声喊道:“雪鸢!不可!” 野裘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我是匈奴的勇士!为何要遵守你们汉人迂腐的规矩?别说两位夫人,我就是娶十个、八个,你们又能奈我何?” 窦漪房见谈判已然破裂,心知这野裘先生蛮横不可理喻,拉住刘恒的手臂劝道:“夫君,马匹固然重要,但我绝不能失去慎儿和雪鸢。 这买马之事,依我看,不如就此作罢,我们回去再另想他法便是。” 刘恒知道事已不可为,强求只怕会立刻引发冲突,于己方不利。 他给了周亚夫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他记下此地位置和对方人手布置,事后再带兵前来硬抢。 而后他才对着野裘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野裘先生,既然谈不拢,那我们这笔交易只能取消了,你日后若是想通,可以再传信于我。” “哼!”野裘先生愤愤地啐了一口,显然极为不满,却也有所顾忌,并未下令强抢,只是气愤地招呼着手下:“我们走!” 眼看那些矫健的骏马就要被匈奴人带走,安陵容的眼神在那群油光水滑的马匹上迅速转了一圈,又扫过野裘先生那急躁的脸庞。 她忽然轻轻拉开窦漪房紧握着自己的手,上前一步,开口道:“野裘先生,请留步。” 众人皆是一怔,齐齐看向她。 野裘先生离开的脚步顿住,疑惑又带着些许期待地回过头。 安陵容唇角含着一抹浅淡却动人的笑意,缓缓道:“我对野裘先生一见如故,觉得先生乃是性情豪爽的真英雄,我愿意嫁给你。” 窦漪房惊得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慎儿!你在胡说什么!” 安陵容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背,趁野裘先生还没反应过来,极快地侧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姐姐,信我,我有法子全身而退,不要担心。” 野裘先生终于消化了这巨大的惊喜,三两步就冲了回来,激动得脸上的胡子都在抖动,狂喜道:“当真?小姐此话当真?你愿意做我的女人?” 安陵容嫣然一笑,那笑容在雪地晨光中美得不可方物。 她走到莫雪鸢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继续道:“自然是真的。不仅如此,我还可以试着劝劝我这位姐姐,让她也一同嫁给野裘先生。” “慎儿!” “聂姑娘!” 窦漪房和周亚夫再次同时急呼,周亚夫更是急得差点要拔剑。 野裘先生心花怒放,看着安陵容的眼神如同看着已经到手的珍宝,搓着手连连道:“好!好!太好了!” 安陵容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不知道野裘先生愿不愿意答应?”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啊啊啊容容要干嘛!别答应他啊!】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哈,窦漪房和周亚夫同时急眼了。】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求生欲好强,他冷汗都下来了吧,这要是答应了回家得跪搓衣板!刘恒:漪房的脸色好可怕……】 【大汉使者:这什么野裘先生好烦啊,容容毒他,雪鸢刀了他!】 第155章 赵之垣行贿,慎儿逗小狗 天幕右侧,延禧宫。 内室帘栊低垂,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窗外渗入的丝丝寒意。 聂慎儿斜倚在窗边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绒毯,手中执着一卷书册,姿态闲适。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下。 小顺子压低的嗓音隔着帘子响起,带着几分急促,“小主,奴才发现一桩大事,特来报予小主。” 聂慎儿眼波未动,只“嗯”了一声,语调慵懒:“进来吧。” 帘子被小心地掀开一道缝隙,小顺子侧身而入,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快步走到榻前几步远处,躬身道:“小主,聂安回京了。奴才今儿出宫去见他,在一家茶楼前碰见了周宁海。” 聂慎儿翻书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周宁海?他不在翊坤宫当值,跑去宫外茶楼做什么?” 小顺子见引起了主子的兴趣,忙将所见细细道来:“奴才看得真切,他被一个家丁打扮的生人领进了茶楼雅间,待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奴才心下起疑,在外头多盯了一会儿。周宁海走后,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有一个老爷模样的人出来,面带愁容,通身的气度瞧着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位失了势的大人物。 奴才便进去寻了那茶楼的店小二,塞了点碎银子打听,原来那人竟是不久前被皇上罢免的直隶巡抚,赵之垣。” 聂慎儿翻过一页书,语气依旧闲适,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赵之垣?可知他是因何事被罢免的?犯了事?” 小顺子摇了摇头,“这具体的缘由,奴才倒是不知了,不过那店小二多嘴说了一句,说赵之垣是在年大将军回京后,没两天就被罢官了。” “哦?”聂慎儿放下书卷,流露出些许兴味,“这倒是有趣,若是年羹尧向皇上进言,皇上才罢免了赵之垣,他如今去找周宁海,难不成还想走华妃的门路,让年羹尧再替他美言几句,官复原职?” 她轻笑一声,理所当然地讥诮道:“年家人又不是傻子,岂会做这等前后矛盾之事?” 她随口说完后,忽而静默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聂慎儿想起了年羹尧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在雍正跟前都毫不收敛,连苏培盛都敢肆意折辱。 这般狂妄之人,行事又岂会循常理?旁人或许会顾忌重重,但年羹尧…… 以他如今恃功而骄、眼高于顶的架势,还真不是做不出这等自打嘴巴、任意妄为的事来。 她思虑再三,吩咐道:“小顺子,你把周宁海给我盯紧了,只要他再往宫门去,你就跟着,看看他究竟去见谁,说什么,做什么。 另外,再让聂安带着聂平几个,仔细查一查赵之垣先前是否因何事得罪过年羹尧,或是挡了年家的路。” 小顺子躬身应下:“嗻!奴才明白。” 他稍作迟疑,又问,“小主,若是奴才真抓到他收了赵之垣的贿赂,证据确凿,该如何做?是直接捅到皇上跟前,还是……” 聂慎儿朝他招了招手,“你附耳过来。” 小顺子上前两步,弯下了腰,聂慎儿便倾身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低语了几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小顺子听得连连点头,神情肃穆,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聂慎儿吩咐完毕,便重新靠回软枕上,好像刚才那段杀机暗藏的谋划并非出自她口一般,“聂安这次回来,可是沈自山那头都准备好了?” 小顺子赶紧定了定心神,回道:“回小主,聂安说沈大人已按照小主先前的吩咐,暗中收集了一部分年羹尧在西北时的罪证,虽非核心要害,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只是……沈大人心中焦急,特请聂安代为询问小主,何时才能救沈贵人出苦海?沈贵人还在幽禁受苦,他们夫妇实在是度日如年。” 聂慎儿勾唇一笑,眉宇间满是尽在掌握的从容,“告诉他,就快了,让聂安回信,请沈夫人修书一封给她父亲,国子监祭酒王大人。 请王大人动用他门下弟子,编些似是而非,暗讽年家功高震主,华妃恃宠而骄祸乱朝纲的童谣出来,要写得巧妙,不必指名道姓,却能让人一听便知所指为何。 然后,悄悄地在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从市井孩童口中流传出去,记住,一定要慢,要自然。” 小顺子心知这是搅动风云的大事,神色一凛,“奴才明白!奴才现在就去寻聂安,将小主的吩咐传达下去。 左右周宁海今日刚见过赵之垣,料想不会再出宫,奴才快去快回。” 聂慎儿见他转身欲走,叫住了他,“急什么,明日再去吧。 如今天色渐晚,宫门都快下钥了,你一日之内出入宫禁两回,万一被有心人留意记住了,容易多生事端。” 小顺子脚步顿住,“是奴才思虑不周,只想着尽快将事情办妥。那奴才明儿个一早再去,小主您早些安歇,奴才先下去了。” 他见聂慎儿没有再出声,只垂眸看着书卷,便当她默许了,恭敬地后退两步,转身走向帘子。 就在他伸手要掀开帘栊时,身后传来聂慎儿的声音,“方才你凑近时,没闻着你身上的玉犀香,可是用完了?” 小顺子身形一僵,他理应回头回答主子的话,却被这话中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撩人暧昧搅扰得心神不宁。 耳根刚褪下的热度又“腾”地一下涌了上来。 聂慎儿的语气平淡自然,听起来却像是在质问他身上为何没有她赐下的标记一般。 他平素在聂慎儿面前最大胆不过,此刻却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竟有些招架不住。 小顺子不敢回头,只稍稍侧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回小主……奴才今日要出宫办事,没敢抹那香,怕遇上像小主一样对香味敏锐之人,因此注意到奴才。 明日,明日奴才从宫外回来,一定立即抹上,再来伺候小主。” 聂慎儿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整日思虑争斗难免倦怠,逗弄一下这心思活络的小太监果然颇有趣味。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哦?倒也不错,你很仔细,知道谨慎行事,去吧,明日……我再检查。” 小顺子迈出的步子一飘,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嗻”,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掀帘而出。 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才感觉脸上那惊人的热度降下了些许。 【慎儿后援会:啊啊啊慎儿闻我!我也擦香香了!小顺子也有今天,平时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就脸红了?我看小顺子这辈子是逃不出慎儿的手掌心了。】 【真相帝:慎儿一出口,男人皆是狗啊。慎儿:无聊,逗逗小狗。小顺子:心跳过速,急需吸氧!】 【宫斗专家:重点难道不是慎儿要开始搞年家了吗?童谣起,祸根埋,年氏大厦将倾,太燃了!】 第156章 漪房对陵容的保护欲 天幕左侧,大汉边境。 野裘先生早已被安陵容话中“双美在怀”的诱惑冲昏了头脑,哪儿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他一拍胸膛,保证道:“小姐尽管说,只要我野裘能做到,绝不推辞!” 安陵容声音柔婉似水,“我所提的只是一件小事,野裘先生如此英武,定然能做到。 先生虽不需遵守大汉的规矩,但我们姐妹也不想在这片临时营地草草嫁给先生,显得太过轻率。 可否请先生带我们回匈奴,回到您家中,再风风光光地举办婚礼?如此,方不辜负先生一番美意,也全了我们姐妹的体面。” 野裘先生一听,只当汉人女子脸皮薄,讲究多,非得要个正式仪式走个过场。 他咧开嘴,哈哈笑道:“那有何难,我答应你们就是,保证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做我野裘的夫人!” 安陵容微微屈膝,仪态万方,“多谢先生体恤。” 一旁的窦漪房实在忍不住,语气急切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野裘先生,我是慎儿和雪鸢的姐姐,长姐如母,她们出嫁,自当由我为她们主婚。请先生允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匈奴。” 刘恒心中一紧,伸手拉住窦漪房的手臂想要制止,但他深知妻子对两个妹妹的看重,此刻她心意已决,阻拦无用。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我是她们的姐夫,自然也要一起去。” 周亚夫见状,握紧剑柄上前一步,正欲开口找个由头跟随护卫。 野裘先生却把脸一沉,大手一挥,断然拒绝,“不行!绝对不行!我带两位小姐回去,是要娶她们做我帐中的夫人,带你们这么多汉人进匈奴地界,风险太大,我不能答应!” 窦漪房被堵了回来,心焦如焚,只得退而求其次,“野裘先生,既然您有顾虑,我们也不强求。 这样吧,迎娶是大事,总不能让我两个妹妹空着手跟您走,请您晚些再出发,容我替她们简单置办些嫁妆,这总不过分吧?” 野裘先生觉得这要求合情合理,便点了点头,“当然,夫人,请。” 窦漪房一左一右拉住安陵容和莫雪鸢的手,走向一旁的马车。 车帘甫一放下,窦漪房紧握住安陵容的手,明眸里盛满了焦急与担忧,“慎儿!你到底在做什么傻事? 匈奴人生性野蛮,行事毫无章法,你又从未离开过大汉,怎可随口答应随他去那龙潭虎穴? 若是雪鸢一人,我尚且信她武功高强可以自保,但再带上你……只怕双拳难敌四手,万一有个闪失,你让姐姐怎么办?告诉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吗?” 莫雪鸢对窦漪房小看她身手的事略有不快,若她想走,根本无需等到野裘回到匈奴老巢,路上随便找个时机便能轻松带着安陵容脱身。 不过,她却也没有这时候开口添乱,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窦漪房和安陵容说出个结果。 安陵容感受到窦漪房掌心传来的颤抖,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姐姐,匈奴人素来团结,一致对外,尤其敌视汉人。 今日野裘宁可撕毁交易也不肯把马卖给刘恒,已然结下梁子,若就此放他离去,他回去后必定会与其他人互通消息。 届时,代国再想从匈奴人手中买到战马,只怕难如登天。” 窦漪房闻言更是困惑不解,语气激动,“即便如此,那你也没有必要为了殿下买马之事,就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姐姐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你才是最重要的,旁的人、旁的事,姐姐都可以不在乎,哪怕是殿下。” 安陵容知道,以窦漪房的聪慧机敏,若是冷静下来,不可能猜不到她的真实意图,现在全然是关心则乱,让她方寸大失,无暇细思。 她莞尔一笑,主动揽住窦漪房的脖颈,将脸颊贴近她,玩笑道:“你是谁?把我那个聪慧冷静的姐姐藏到哪儿去了?还不快把她交出来?” 窦漪房被她弄得一愣,满腔的焦急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泄出些许无奈的笑意,嗔怪道:“慎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但经安陵容这么一打岔,她紧绷的心弦确实稍稍松弛了些许,凝神思索片刻,试探着猜测道:“慎儿,你是想借机接近野裘,拿到那支能操控马群的短哨?然后去他的大本营,盗走所有的马?” 安陵容赞许地颔首,神采奕奕地继续补充道:“不止如此。姐姐,匈奴人世代逐水草而居,极善养马驯马,其中必然有其独特的不传之秘。 你我都清楚,刘恒为何要千方百计购买良驹,他是在为日后抗衡吕后积蓄力量。 与其一次次冒险来边关交易,耗费巨资且风险巨大,还容易招致吕后耳目的注意,倒不如一劳永逸。 代国能人异士众多,只要我们能设法得到匈奴人的养马驯马之法,假以时日,代国何愁不能自己培育出源源不断的精锐战马?” 窦漪房怔怔地望着安陵容,良久,才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骄傲,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难以言喻的失落,“从前……姐姐总怕你性子冷,不懂转圜,照顾不好自己,受人欺负。 如今看你长大了,心思缜密,谋略深远,姐姐本该欣慰……可我却开始害怕了,怕你羽翼丰满,终有一日会离开姐姐身边,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再也不需要姐姐的保护了。 慎儿,你说……我是不是个很坏的姐姐?能不能……让姐姐永远保护你?不要总是去冒险,好不好?”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颤,她一直以为,窦漪房对她的十分好,七分是因着对原身聂慎儿家灭门之祸和后来被田大业丢弃的愧疚,三分才是源于与她朝夕相处、相互扶持而生的感情。 却不想窦漪房不知从何时起,竟对她产生了如此浓厚的保护欲,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占有欲? 是她低估了窦漪房对她的感情,低估的不止一星半点,这种过于浓烈的情感,是她两世为人都没有体会过的。 这份感情,远比当初甄嬛与沈眉庄的姐妹之情要深厚得多,蕴含着近乎偏执的守护意味。 她轻拍着窦漪房的肩头,认真地安抚道:“姐姐,你很好,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但正因为你这么好,我才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只让你为我遮风挡雨。姐姐,我也能保护你的,相信我,我很厉害的。” 窦漪房凝视着她坚定的眼眸,缓缓坐直了身体,分别握住安陵容和莫雪鸢的手,“好,姐姐已经阻止不了你们了。 雪鸢,我把我最珍贵的慎儿交给你了,此行凶险,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莫雪鸢重重点头,“娘娘放心,我保证把慎儿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给你。” 窦漪房最后看向安陵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慎儿,万事小心,你一定要和雪鸢平安无事地回到姐姐身边,姐姐在代宫等你们回来。” 安陵容绽开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姐姐放心好了,我们绝不会有事,定会平安归来。”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啊啊啊窦漪房,你看容容的眼神从来不清白!谁说只有容容是女鬼,窦漪房的鬼味更是溢出屏幕了!】 【大汉甜饼铺:雪鸢: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担心的,都是小场面,看我操作就行了。】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所以我买马的大业和我的王后,都变成了你们姐妹情深的背景板是吗?(默默拔起地上的小草)】 第157章 苏培盛请慎儿看戏 天幕右侧,延禧宫。 没过几日,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雍正叫了果郡王进宫陪他下棋。 聂慎儿初闻此事,反响平平,毕竟雍正时常借着下棋之名,行敲打试探之实,召见果郡王并非是什么稀奇事。 她初时并未在意,直到苏培盛派了小厦子急匆匆赶来延禧宫报信。 小厦子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打了个千儿急声道:“昭贵人,年大将军这会子正在养心殿门口坐着呢! 皇上正和果郡王下棋,没功夫召见他,他竟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殿外等着,那态度……啧啧,蛮横无理极了,连师父上去客气几句都被他甩了脸子。 师父瞧着实在不像话,特让奴才赶紧来给您透个信儿,说这场面难得一见,请小主若有闲暇,不妨也过去……看看戏。” 年羹尧竟敢在养心殿前如此放肆?这戏,倒是不得不看了。 她当即起身,对镜理了理鬓角,“竟有这等事?那我倒真要去看看了。菊青,替我更衣。宝鹃,去备暖轿。” 她要亲眼瞧一瞧,这位功高震主的年大将军,究竟能张狂到何种地步,而那位看似闲散的果郡王,夹在皇帝与权臣之间,又是何等光景。 这番动静,定然有趣得很。 宫道被薄雪覆盖,两侧朱红宫墙更显肃穆。 暖轿行至养心殿附近,聂慎儿正闭目养神,忽闻轿外传来人声。 她掀起轿帘一角,恰见果郡王带着随从阿晋自养心殿方向走来,她示意抬轿的小太监们放缓速度,与那一行人擦肩而过。 只听阿晋满面不忿地抱怨道:“王爷是好脾气,可奴才的心是肉长的,见不得王爷这么受委屈。” 果郡王步履从容,面上不见半分不悦,只淡淡一笑,“他年羹尧此次进京,文武百官都得远迎跪接,威势显赫,况且他和隆科多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我不过是先帝的遗子之一,算不得什么。” 阿晋不服气,急走两步,坚持道:“可王爷终究是王爷,他不过是一奴才。” 果郡王停下脚步,拍了拍阿晋的肩膀,“王爷失势会不如奴才,这奴才得势啊,会凌驾于主子。皇兄登基以来,对先帝诸子是颇多忌讳,对我已经算是照顾了。” 阿晋仍不甘心地嘟囔,“可年羹尧如此跋扈,奴才就是看不过去!” 果郡王摇头一叹,“淡泊自抑,才是在皇上身边的生存之道。” 阿晋张口欲言:“可是……” 果郡王抬手打断他,神色略显严肃:“不必再说了。” 阿晋见主子态度坚决,只得悻悻地转移话题,“王爷,咱们是这个月末去看太妃吗?” 果郡王面色缓和下来,问道:“一切都打点好了?” 阿晋笑道:“一切如旧,王爷安心就是。” 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聂慎儿的暖轿也在养心殿外稳稳停下。 小顺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压下轿门,搀扶聂慎儿下轿。 聂慎儿迈步出来时,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低声吩咐道:“那个阿晋,瞧着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他在宫外活动的多,你回头安排聂平设法接近他,套套近乎。” 小顺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聂慎儿整理好衣装,缓步走向养心殿门口。 苏培盛候在殿外,见她来了,笑着打了个千儿,“昭贵人吉祥。小主来得晚了些,没瞧见年大将军刚给了十七爷好一顿难看呢。” 聂慎儿眉梢微挑,好奇道:“哦?” 苏培盛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年大将军就那么大剌剌地靠坐在椅子上,给十七爷请安都不曾起身,摆足了架子,十七爷倒是好涵养,半点不见恼色。” 聂慎儿轻笑一声,语气玩味,“我倒是错过了这场好戏。不过他既然在这儿,公公还怕没有新的好戏看吗?” 苏培盛会意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主说的是。” 正说着,就听见养心殿里传来年羹尧拔高的声音透出了殿门,听起来很是坚决,“臣已一错,不可再错,请皇上容臣有错则改!” 聂慎儿与苏培盛对视一眼,默契地静立细听。 殿内,雍正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既然你如此力荐,那朕就破格再录用赵之垣。你说,许他个什么官职呢?” 年羹尧跪在地上,状似恭敬地道:“臣惶恐,皇上圣裁便是。” 雍正淡淡道:“你知人善任,必知道他最擅长什么。” 年羹尧显然是早就想好了,不假思索地回答,“赵之垣可堪担当工部通政史一职。” 短暂的沉默后,雍正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朕听你的便是。” 殿外,聂慎儿和苏培盛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培盛低声道:“年大将军如此胁迫皇上,只怕皇上心情不佳。待会儿奴才先进去禀报小主您来了,探探皇上的态度,小主您再进去。” 聂慎儿坦然接受了苏培盛的示好,“那就多谢苏公公了。” 不多时,年羹尧从殿内大步走出,面色倨傲,对站在门边的苏培盛视若无睹。 苏培盛上前行了个礼,“年大将军走好。” 年羹尧毫不理会,径直就要迈步往外走,苏培盛也不在意,自顾进殿伺候去了。 聂慎儿刻意往后避让两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引起了年羹尧的注意。 他驻足停步,拱手躬身道:“不知是后宫哪位小主,臣年羹尧见过。” 聂慎儿身后的宝鹃回道:“我们小主是昭贵人。” 年羹尧一下子抬起了头,眯了眯眼,不善地打量着她,“原来是昭贵人,真是久仰,不知贵人觉得西苑瀛台的风景可好啊?” 聂慎儿微微一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故意挑衅道:“年大将军安好。西苑瀛台乃是皇家别苑,风景自然极佳,只可惜华妃娘娘久居深宫,不曾得见。” 年羹尧眼睛一瞪,语带威胁:“你这话是何意?华妃娘娘是本将军的妹妹,区区西苑风光,有何稀罕! 娘娘年少时本将军带她扬鞭策马,大清何等风光未曾见过,岂容你一个小小贵人笑话!” 聂慎儿故作惶恐,“年大将军说的是,华妃娘娘如今宠冠六宫,年大将军尽可放心。” 年羹尧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聂慎儿,“皇上虽有疼爱之心,怕只怕有些不知深浅、不分尊卑之人,恃宠生骄,得罪娘娘。” 聂慎儿垂下眼帘,“看来年大将军时常得与华妃娘娘通信,对后宫之事也知之颇多。娘娘圣眷正浓,后宫中无人能比。” 年羹尧没察觉话中陷阱,反倒更加得意,警告道:“那是自然。若是有人让娘娘不痛快,即便皇上不管,本将军也不会袖手旁观。” 聂慎儿假惺惺地好言劝告,眼底却满是戏谑,“年大将军慎言。后宫之事乃皇上家事,您是外臣,岂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挂在嘴边。” 年羹尧不屑地哼了一声,态度越发嚣张,“小主只管记清楚本将军的话,本将军有的是手段。” 聂慎儿惊慌地后退半步,似乎被他的威势吓到,低眉顺眼道:“是,年大将军说的是。” 见她“服软”,年羹尧这才满意,拱了拱手,“小主既然明白了,臣先告退。” 【甄学家003:俺不中嘞,慎儿每挖一个坑,年羹尧就往里跳一下,这么配合,搞得跟慎儿请来的群演一样。】 【慎儿后援会:苏培盛现在对慎儿的态度很特别啊,还专门邀请她来看戏,一起看年羹尧的笑话哈哈哈哈。】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怎么还打起阿晋的主意了?】 第158章 周亚夫的心意,陵容雪鸢出发 天幕左侧,大汉边境。 马车内,窦漪房正将最后一件厚实的毛皮大氅塞进包袱里。 她蹙着眉,仍觉不够,又解下自己脖颈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不由分说地塞进包袱夹层,口中絮絮叮嘱:“塞外苦寒,风沙又大,这玉能定惊安神……还有这些药材,万一……” 她喉头一哽,竟有些说不下去。 安陵容心头酸软,语气却故作轻松,“姐姐,你都说了三遍了。我们是去‘做客’,不是去打仗,哪里就用得上这许多东西?这包袱沉得都快提不动了。” “慎儿!”窦漪房眼圈微红,“不许胡说,定要平安回来……” “知道啦,我的好姐姐。”安陵容凑近些,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窦漪房的额角,“我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车帘外,莫雪鸢已先行下了马车,将车内空间全然留给这对难舍难分的姐妹。 娘娘对慎儿有操不完的心,那她也去找周亚夫说说话吧。 她刚站稳,一道焦急的身影便大步冲至眼前,带起一阵冷风。 周亚夫剑眉紧锁,语气又快又冲:“雪鸢姑娘!聂姑娘怎能擅自替你做主?你若是不想嫁给那野裘,我现在就带你走!” 莫雪鸢看着他写满焦灼与冲动的脸,反问道:“周将军打算带我走到哪儿去?” “自然是回代国!”周亚夫不假思索,回答得斩钉截铁。 莫雪鸢微微歪头,继续逗他,“可我走了,代王和野裘先生的交易就作废了,他一定会迁怒于你的。周将军,你没必要为了我,赌上自己的大好前程。” 周亚夫心绪激荡,哪里还顾得上权衡利弊,脱口而出道,“没有了你,我要前途何用!”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话惊住了,但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炽热。 莫雪鸢眸底似有微光流转,轻声道:“周将军,真的吗?” “我周亚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然是真的!”周亚夫急切地伸出手,“雪鸢姑娘,跟我走!” 莫雪鸢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将军是要带我私奔吗?不然,我要以什么身份跟着将军走呢?” 周亚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滞,脸上浮现出一抹窘迫的红晕。 他并非愚钝之人,这些时日的相处,尤其是那次不得已的“演戏”,早已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只是,他始终不确定,雪鸢姑娘是否对他抱有同样的情愫。 他索性豁出去了,“自然是以我心爱之人的身份!” 莫雪鸢唇角微扬,“这次……还是演戏吗?” “不!”周亚夫急冲冲地否认,神情无比认真,“这次不是演戏,雪鸢姑娘,我是认真的!你跟我走,等回到代国,我会去向代王殿下领罚,我会恳求代王殿下和王后娘娘,为我们赐婚!” 然而,莫雪鸢却摇了摇头,“可是,我不能跟你走,周将军。” 周亚夫霎时被巨大的失落席卷,声音干涩:“你……对我无意吗?” 莫雪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旧话,“你不是问我,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吗?” 她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气息拂过周亚夫的下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是第二种。” 她看着周亚夫骤然睁大的眼睛,终于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因为我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周、亚、夫。” 话音未落,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一触即分。 周亚夫彻底傻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莫雪鸢,脸颊被亲吻过的地方滚烫灼人,热度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惊喜于莫雪鸢的心意与他相通,可巨大的不解随之而来,她既心属于他,为何不愿跟他走?难道她不知,这一去匈奴,嫁给野裘,他们此生可能就再无相见之日了吗? “雪鸢姑娘,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莫雪鸢见他呆若木鸡,眼中笑意更深,却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周将军,不要冲动,相信我,我们会回来的,好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复杂万分的神情,转身朝着野裘先生的方向走去,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这时,安陵容也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从马车上下来了。 窦漪房跟在身后,依旧满脸不放心,欲言又止。 安陵容冲姐姐安抚地笑了笑,便快步跟上了莫雪鸢,两人一同站到了野裘先生的身边。 野裘先生志得意满,眼前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心动的汉人女子,让他心痒难耐,豪迈地对刘恒高声道:“爽快!远方的客人,这一批马你们现在就可以带走!我另外赠予的那一批,十日内必定送到!” 刘恒面色沉静,颔首道:“好,那我在代国,静候野裘先生的好消息。” “出发!”野裘先生兴奋地呼喝一声,手下众人纷纷上马。 安陵容柔声开口,神情怯弱又为难:“先生,请等一等。” 野裘先生回头,粗声问道:“小姐还有何事?” 安陵容提了提手中硕大的包袱,赧然道:“我和姐姐……我们不会骑马。” 莫雪鸢也配合地垂下眼帘,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野裘先生非但不疑,反而哈哈大笑,眼中轻视与放心之色更浓。 在他看来,汉人女子本就该是这般弱不禁风,连马都不会骑,一旦入了匈奴地界,便是插翅也难飞,只能乖乖做他的笼中雀。 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道:“这有何难!” 野裘先生转向刘恒,“远方的客人,能否请你送一辆马车给我?我好载着两位小姐回家!” 刘恒自是应允,指向他与窦漪房乘坐的那辆最为宽敞稳当的马车,“当然可以,我就将这辆马车送给野裘先生,愿先生一路顺风。” “多谢!多谢!”野裘先生喜笑颜开,愈发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当。 安陵容与莫雪鸢在匈奴人的注视下,登上了那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野裘先生意气风发地打马在前,一众手下簇拥着马车,越过界碑,踏着枯黄的草原,向着苍茫无际的北方深处疾驰而去。 车内,莫雪鸢压低声音问道:“慎儿,你的计划是什么?” 安陵容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从一堆衣物药材的下方,摸出一个小瓶子,在莫雪鸢眼前轻轻一晃,“你看,这是什么?” 莫雪鸢目光一凝,“蒙汗药?” 安陵容把玩着冰凉的瓶身,“不错,想要成事,还得靠它。”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啊啊啊漪房连贴身的平安扣都塞给容容了,她真的我哭死!】 【大汉甜饼铺:周亚夫憋不住了,雪鸢一个直球把他打懵了,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哈哈哈哈!】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给陵容准备的包袱好大啊,看起来还很沉,陵容都快提不动了,不知道她都装了些什么宝贝,真是操碎了心的姐姐。】 【代王保护协会:出发匈奴!容容雪鸢加油冲!搞到驯马秘籍,回来给代国骑兵升升级!】 第159章 慎儿假哭真算计,野裘的女仆 天幕右侧,养心殿外。 年羹尧走后,苏培盛在殿内待了不久,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行至聂慎儿身前,“昭小主,奴才已经把殿外发生的事,挑拣着要紧的与皇上说了。 皇上心里虽然很不痛快,但听闻您来了,眉头倒是舒展了些,让奴才请您进去呢。” 聂慎儿微微颔首,将手中一直捧着的珐琅小手炉递给身后的宝鹃,口中道:“劳烦苏公公了。” 殿门被侍立的小太监推开,聂慎儿垂着眼睫,一步步走向殿中。 随着步履移动,她那双清亮的眸子迅速漫上一层水汽,眼眶也跟着泛红,待得到殿中站定,抬眸望向那背对着她的明黄身影时,已是眼圈微红,我见犹怜。 她屈膝一福,极力压抑地哽咽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负手立于博古架前,对着架上一只釉色温润的瓷瓶上出神,年羹尧的嚣张跋扈,令他胸闷气滞,如鲠在喉。 听到身后略带哭腔的请安声,他转回身来,神色不觉放缓了些:“怎么了?快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聂慎儿依言起身,拿出绢帕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低地辩解:“皇上听错了,臣妾没哭。” 雍正走回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朝她招了招手,“还说没哭?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在朕面前也敢撒谎?还不与朕说实话。” 聂慎儿顺从地走到他身边,那股强撑着的劲儿泄了下去,嗓音里的委屈更浓,“臣妾……臣妾本就被吓坏了,夫君还吓臣妾,臣妾不敢撒谎。” 雍正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拉近了些,“吓坏了?可是华妃又为难你了?” 后宫之中,能让她这般模样的,除了华妃,他一时也想不出旁人。 聂慎儿就着他的力道俯下身,方才擦拭过的眼角又沁出些许泪意,更显娇柔可怜,“没有,不是华妃娘娘。 臣妾自那日被罚跪后,处处小心,谨言慎行,不敢再冒犯华妃娘娘半分,如今就更不敢开罪娘娘了。” 雍正立时明白过来,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光,沉声道:“在门口遇见年羹尧了?你素来胆大,他跟你说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聂慎儿身体瑟缩了一下,才低声道:“年大将军……他还记着夫君带臣妾去瀛台观礼的事,因着华妃娘娘未曾得此殊荣,他便说区区西苑皇家别苑有何稀罕…… 他还说,他时常与华妃娘娘通信,对后宫之事知之颇多,警告臣妾不许得罪娘娘,否则……否则……”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怯怯地看向雍正,“夫君,臣妾不敢说,怕夫君听了生气,于龙体不安。” 雍正拉着她,让她一同坐于宽大的龙椅之上,冷声道:“他给朕受的气还少吗?如今还敢对你无礼,你说吧,朕倒要听听,他还能放出什么狂言。” 聂慎儿半推半就地坐了,身子软软地靠向他,将脸埋在他肩侧,“年大将军说,否则即便皇上不管,他也有的是手段收拾臣妾…… 夫君,他当时那样凶神恶煞地瞪着臣妾,臣妾实在……实在害怕极了。” 雍正闻言,将一直捻在手中盘弄的碧玉念珠往御案上一扔,“说皇家别苑不过尔尔,堂而皇之地窥探议论朕的后宫之事,还敢当面威胁朕的妃嫔,他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聂慎儿被扔珠串的声响吓得一抖,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雍正察觉到她的惊惧,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朕不是对你,昭卿,你可信他的话?” 聂慎儿吸了吸鼻子,眼神异常坚定,“臣妾才不信呢,夫君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最是英明神武。 现在容他蹬鼻子上脸,不过是因着他还能为国征战,有些用处,礼贤下士罢了,臣妾相信,夫君定能保护好臣妾的。” 雍正被她这番话哄得长出了一口胸中郁结之气,竟觉得畅快了不少。 他拿出一方明黄缎的帕子,细致地擦了擦她的脸蛋,“既如此相信朕,那你还哭?” 聂慎儿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恼来,不依道:“臣妾在自个儿家里,平白让一个外臣那般疾言厉色地教训了,心里委屈嘛…… 难道受了委屈,来找夫君哭一哭,求个安慰,还不成吗?” 雍正朗声笑了起来,“朕道为何,原是昭卿故意惹朕心疼,变着法儿地与朕撒娇啊!” 他心情陡然转好,只觉得聂慎儿拿捏着性子来告状的模样当真是鲜活生动。 他仔细瞧着眼前这人,她不像皇后宜修、敬嫔那般一板一眼,恪守规矩,了无趣味。 又比富察贵人、淳常在那些只知道争宠吃醋或天真懵懂的妃嫔多了七窍玲珑心,懂得审时度势,言语也能说到他心坎上。 虽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小算计,但在他面前却从不刻意掩饰,反而显得真实。 更重要的是,他与她之间,没有那些不能言明的过往与算计,相处起来格外轻松舒心。 他实在享受她这样敬着他,爱着他,依赖他,又喜欢撒娇卖乖,能偶尔不那么守规矩讨好他的性子。 便如此刻,他身侧的若不是聂慎儿,后宫里怕是少有人敢在养心殿中,陪着他坐在龙椅上,还依偎在他怀里撒娇告状的。 聂慎儿见他笑得开怀,一副被彻底看穿了的心虚模样,故作不满地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扭过身子去,赌气道:“夫君净会笑话臣妾,臣妾生气了!” 雍正将她身子轻轻扳回来,哄道:“好好好,是朕的不是。朕向你赔礼,可好?今日便留在养心殿,陪朕一同用了晚膳再回去,如何?” 聂慎儿这才转嗔为喜,眼角眉梢重新漾开明媚的笑意,宛若春雪初霁,“那臣妾就勉为其难,原谅夫君这一回好了。” 【被美女蛊晕:慎儿别太会钓了,四大爷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是被钓晕了。】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慎儿恶意剪辑年羹尧的话,不过养心殿外全是苏培盛的人,四大爷就算怀疑慎儿的话,随便找人一问,肯定也都是和慎儿统一口径的。】 【真相帝:四大爷看慎儿的眼神好像慢慢变了,毕竟他跟慎儿之间可没有替身和欢宜香的秘密,不过四大爷的感情,慎儿也不稀罕。】 【慎儿后援会:慎儿:谢谢,你这龙椅坐起来挺舒服,你的御膳味道也不错,我全笑纳了。】 天幕左侧,匈奴东部,左贤王庭。 野裘先生的马场坐落于王庭之外,数十顶帐篷散落其间,外围木栏圈着数百匹骏马。 马队踏着尘土归来,蹄声未止,马场中便涌出一群匈奴人,呼喝着上前迎接。 “野裘先生回来了!” “这次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他们喧哗着围上来,直到看见队伍中间那辆格格不入的汉式马车,纷纷露出好奇之色。 野裘翻身下马,脸上难掩得色,他挥开将他团团围住的人群,用匈奴话高声喝道:“闪开,都闪开! 我带回了两个绝美的汉人女子,都下去给我准备准备,今晚我就要迎娶她们做我的夫人!”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口哨声,在草原上,强者拥有美人天经地义。 野裘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大步走到马车旁,一把掀开车帘,直直盯着车内,“两位小姐,下车吧!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莫雪鸢先下了马车,而后将提着包袱的安陵容扶了下来,周围的匈奴人见到两人的容貌,皆为之一静。 野裘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得意地放声大笑,“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还不快去准备!晚了我的好事,唯你们是问!”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四散开来,热火朝天地开始杀羊架火,准备婚礼事宜。 野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反复流连,急不可耐地道:“两位小姐,还请你们跟随我的女仆,去换上匈奴新娘的服饰。” 安陵容害羞地低下头,嗓音柔柔的,“是,先生,我们这就去。” 野裘对她的识趣大为满意,转身去招呼众人搬酒,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多搬些酒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一名匈奴女仆怯生生地走上前来,示意两人跟随她。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的皮袄已经陈旧褪色,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女仆领着两人走进一顶较为宽敞的帐篷中,从箱子底下拿出两套红色的匈奴服饰,上面绣着繁复的纹样,缀满了小巧的银饰。 她不会说汉话,只是默默地将服饰递给两人,眼神始终躲闪着。 安陵容接过服饰,轻声对莫雪鸢道:“雪鸢,他今晚就要大婚,时间来不及。” 莫雪鸢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仔细打量着那名女仆,女仆脖颈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鞭子抽打所致,手上的冻疮也尚未痊愈。 她忽而操着一口流利的匈奴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仆惊讶地睁大眼睛,显然没料到这个汉人女子竟会说匈奴话,愣了片刻才回道:“乌兰。” 莫雪鸢继续拉近关系,套她的话,“你脖子上有伤,我带了上好的金疮药可以给你用,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乌兰惊慌地捂住脖子,连连摇头:“谢谢您,不必了,这是我干活懈怠应受的惩罚。” 莫雪鸢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别扭的口音,追问道:“你的匈奴话说得并不标准,你不是匈奴人吗?” 乌兰的眼睛黯淡下来,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毛毡,失落地道:“我是乌孙人,我的家乡……被冒顿单于攻陷了,我也作为战俘被带来了这里。后来,在集市上被野裘先生买下,就成了他的女仆。” 安陵容虽然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看两人的神情,已猜出莫雪鸢是在试图与这女子建立联系,从而策反她。 她拉过乌兰的手,引着她到一旁铺了毛毯的长凳上坐下,然后从包袱里拿出窦漪房为她准备的金疮药,轻轻涂抹在乌兰脖颈的伤痕上。 乌兰起初手足无措,想要挣扎,但发现安陵容只是替她上药,并无恶意,才慢慢放松下来,感激地道:“你们是好人,乌兰很感激你们。” 莫雪鸢趁势问道:“你想摆脱野裘吗?你应该很仇恨这些匈奴人吧,我们可以帮你。” 乌兰自嘲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绝望,“我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整片草原都成了冒顿单于的领土。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莫雪鸢神情认真,似乎很为她考虑一般,“你可以去大汉,我们可以带你去。” 乌兰眼睛一亮,野裘先生的马场经常与汉人做交易,她也曾听人说起过大汉的繁华与富庶,那是与草原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无休止的部落争斗,可以过安稳的日子。 “真的可以吗?乌兰可以去大汉?可你们……”她犹豫地看了看两人,“也逃不出这里吧?这里有那么多匈奴人。” 莫雪鸢语气笃定地鼓励道:“只要你想就可以,我和我妹妹都是被野裘强抢来的汉女,并不是真心想要嫁给他。 我们有办法出去,但你也看到了,我们被限制了自由,所以如果你想离开,得靠你自己。” “靠我自己?”乌兰茫然地重复,“我以前逃过,可是都失败了,每次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 她沉默片刻,怯弱的神色慢慢变得坚定,“但是,乌孙人,永不言弃,请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莫雪鸢平静地道:“你转过去就行。” 乌兰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转过身,莫雪鸢一个手刀劈在她颈后,乌兰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安陵容失笑,“你不放心她,还跟她说这么半天?” 莫雪鸢简短地交代,“我总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也好决定事后是带走她还是…… 慎儿,我去下蒙汗药,你帮她换上新娘服,我穿她的衣服,借夜色掩护,方便行动。” 安陵容敛了笑,肃容道:“好,一定要小心。” 莫雪鸢迅速换上乌兰的旧皮袄,将脸和手抹得黑了些,又带上足量的蒙汗药,低着头出了帐篷,混入忙碌的人群中。 第160章 陵容雪鸢偷哨,慎儿做局套华妃 约莫半炷香后,莫雪鸢悄无声息地回到帐篷里,眼神晶亮,“酒里都加了料,只等他们准备完毕,一起痛饮,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安陵容还没来得及回话,莫雪鸢就示意她先噤声。 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野裘朝内望了一眼,就看见安陵容穿着一身匈奴婚服,在红衣的衬托下,她眉眼间更添了几分艳丽,令人移不开眼。 野裘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莫雪鸢”,粗声问道:“小姐,你姐姐怎么了?” 安陵容语调轻柔地解释着,“先生,舟车劳顿,姐姐身子骨吃不消,所以才小睡一会,养养精神,还请先生勿怪。” 野裘心道汉人女子果真是水做的,身子骨如此柔弱,但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理解地哈哈大笑,“好!现在好好休息!晚上才更有力气!” 他对背着身的莫雪鸢命令道:“乌兰,你在这里好好地照顾两位小姐,伺候好了,我就让你少吃些苦头!” 莫雪鸢模仿着乌兰的语调,用匈奴话含糊应是,野裘放下帘子,大步离去。 她与安陵容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凝神细听外头的动静。 起初是觥筹交错,载歌载舞,欢笑声与祝酒歌不绝于耳。 渐渐地,声音开始变得稀疏,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响起,还有人互相嘲笑对方酒量差。 紧接着,整个营地寂静无声。 乌兰悠悠醒转,捂着疼痛的后颈坐起身,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 莫雪鸢一直藏在袖中匕首下滑,反手握在手中,面上不动声色地道:“乌兰姑娘,你醒了,我已经以你的身份给他们下了药,你现在骑虎难下,我给你两个选择。” 乌兰还没完全从昏迷中回过神来,紧张地问道:“什么选择?” 莫雪鸢袖中匕首出鞘,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冰冷的刀锋已然抵在了乌兰的脖子上,“若你想跟我们走,我会带你走,否则……” 乌兰吓了一跳,急忙道:“我愿意跟你们走,乌兰愿意的!” 乌兰的衣物是安陵容亲手换过的,她确认乌兰身上没有任何能对她们构成任何威胁的东西,“雪鸢,我们走吧,先去拿哨子,我记得野裘将短哨戴在了脖子上。” 三人悄悄走出帐篷,整个营地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篝火仍在燃烧,烤架上的羊肉已经焦黑,酒坛滚落一地。 最上首倒着的正是野裘先生,他手中还紧握着酒杯,脸上带着未褪尽的得意笑容。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取下他颈上挂着的短哨,“好了。” 乌兰怯怯地问:“野裘先生会醒吗?” 莫雪鸢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摇头道:“不会。” 令两人意外的是,乌兰一改先前的怯懦模样,愤愤地走上前,狠狠地踹了野裘好几脚,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脸上和胸口。 等乌兰泄完愤,莫雪鸢拉着她和安陵容走到马场的木围栏前。 围栏里圈着数百匹骏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好的战马。 莫雪鸢感慨道:“也不知野裘是如何饲养训练出这些战马的。” 乌兰擦了擦眼角激动的泪光,一脸自豪,“这有何难,草原人以此为生,哪有不会养马驯马的。 我们乌孙人一般都用手做哨子,像野裘这般借助外物的,马匹只认哨子不认人,最是下乘。不过他养的这些马倒是还不错,可以用来配种。” 莫雪鸢朝安陵容眨了眨眼,“慎儿,看来咱们不用找秘法了,有乌兰和这批马足矣。” 安陵容心下稍松,念着窦漪房临别时的几欲心碎的眸光,便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久留,免得让姐姐担心,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莫雪鸢刚要说“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逐渐靠近的火光,竟有一支匈奴军队正朝着野裘的马场疾速逼近! 【大汉使者:我还以为任务圆满完成,可以回去了,什么情况,谁来了???紧张死了,陵容雪鸢千万别出事啊!】 【大汉甜饼铺:雪鸢还骗乌兰转身,一下把她打晕了,不愧是她。】 【真相帝:乌兰踹野裘那几脚真是真情实感,直接往脸上踹啊。 】 【考据党:乌孙人确实擅长养马,历史上乌孙马被称为“天马”,汉武帝还特意为此发动过战争。】 天幕右侧,养心殿。 午后,雍正正伏案批阅奏折,神情专注而严肃,聂慎儿陪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书。 她这几日总有心意,昨日送来一盘新制的杏仁酥,今日又是甜汤,细心体贴,雍正念着她的好,留了她在养心殿伴驾。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菊青走到内殿门口,朝内张望,做出一副情急的模样,却又踟蹰着不敢入内打扰。 雍正虽在批折子,但这动静却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搁下朱笔,抬眸看向聂慎儿,语气温和:“昭卿,你的宫女,似乎找你有急事。” 聂慎儿装作这才发现的样子,朝门外望了一眼,眉头微蹙,“这丫头,平日挺稳重的,今日怎么这样毛躁。” 她放下手中的书,转向雍正,柔声请示,“那臣妾去去就回?” 雍正摆了摆手,“有什么事在朕跟前还不能说?叫她进来禀报就是。” 聂慎儿便朝菊青招了下手,“菊青,进来说吧。” 菊青忙不迭地进了殿,在殿中跪下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淡淡道:“起来吧,这样急匆匆的来找你家小主,出什么事了?” 菊青站起身,急切道:“回禀皇上,是小主身边的管事太监小顺子,在宫道上撞到了翊坤宫的周宁海周公公。 周公公正不肯罢休,要让华妃娘娘出面打死小顺子,奴婢得了信就立马来找小主了,求皇上和小主救救小顺子吧!” 雍正搁下朱笔,脸色微沉,“她一向如此便也罢了,连她宫里的太监都这样嚣张,只撞了一下便要处死,实在歹毒。” 聂慎儿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夫君怎得又为这些小事生气,可不值当,臣妾去瞧瞧就是,想来周公公再如何厉害,也得给臣妾几分面子。” 菊青哆嗦了一下,像是才想起华妃可能会为难聂慎儿,担忧道:“小主,要是华妃娘娘来了,您又得跟着受罚,是奴婢不该来禀报,小顺子不过是个奴才,死了便死了,小主您可千万不能受了牵连。” 雍正冷哼一声,“罢了,左右批了一下午折子,朕也想松快松快,便陪你一道去吧。朕的面子,他周宁海还敢不给吗?” 聂慎儿拉了拉他的衣袖,软声劝阻,“夫君,臣妾自己去就是了,怎么敢劳动夫君,臣妾叫苏培盛进来伺候夫君稍事歇息可好?” 雍正起身,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便朝外走,语带责备地与她玩笑,“昭卿,朕每回说你大胆,你还不认,你看看,今日还想做朕的主了。” 聂慎儿被他拉着走,回眸示意菊青跟上来,摇了摇雍正的手臂,“臣妾哪敢,只是夫君毕竟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夫君,臣妾是怕夫君夹在臣妾与华妃娘娘中间为难。 若是偏帮了臣妾,回头又得安抚华妃娘娘,免得叫娘娘伤心,后宫小事,哪能让夫君劳神费心?” 雍正心下熨贴,只觉她有时候懂事得叫人心疼,握紧了她的手,怜惜道:“昭卿这样懂事,朕又岂能不多偏疼一些?” 说话间,两人已在菊青的指引下来到了事发的那处宫道,远远便看见小顺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模样十分凄惨可怜,声泪俱下地恳求,“周公公饶命! 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才这条贱命吧!” 而周宁海站在一旁,倨傲地仰着下巴,看也不看小顺子一眼。 小顺子害怕极了,哭着往前扑跪在周宁海腿边,许是求生心切,力道和距离没控制住,他一头撞在了周宁海的那条好腿上。 周宁海的好腿吃痛,条件反射地一缩,可他的瘸腿没力气,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歪倒,摔得趴在了地上,他抱在怀中的木盒也跟着脱手而出。 盒盖摔开,露出里头满满一盒子贵重的珠宝首饰,金簪玉镯、珍珠项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聂慎儿瞧见周宁海这般狼狈的模样,忍不住以手掩唇,噗嗤笑出了声来,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雍正无奈,“你还笑,你宫里这太监未免也太过莽撞,这么一撞,周宁海焉能放过他?” 聂慎儿忙忍住笑意,端正神色,“臣妾回去一定好好说他,还好那盒子结实,没摔坏了华妃娘娘的首饰,不然臣妾可赔不起。” 然而周宁海第一反应却不是呵斥小顺子,而是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盒子重新盖好藏在怀里,神色惊慌。 雍正本以为他拿的不过是华妃命内务府打的新首饰,根本没在意,但他这样惊慌鬼祟,让雍正不免生出几分怀疑。 他抬步上前,周宁海赶紧行礼,“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雍正目光如炬,盯着那个红木盒子,询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周宁海紧张得声音发颤,支支吾吾,“回皇上,只是华妃娘娘的新首饰,奴才是想看看有没有摔坏了。” 雍正朝他伸出手,语调平淡却重若千钧,“拿来。” 周宁海哪里敢给,正磨蹭间,华妃便带着颂芝来了,他忙向华妃投去求救的眼神。 华妃并不回他的眼神,福身一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虚扶了她一把,“起来吧,你怎么来了?” 华妃打眼一扫,像是完全不了解情况,假作茫然地道:“臣妾在屋里头闷得慌,听颂芝说今天天气不错,便想出来透透气。 没想到遇见皇上在这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周宁海也在这里?” 周宁海借坡下驴,慌慌张张地请罪,“娘娘,奴才奉娘娘之命去取新打的首饰,回来路上让这个不长眼的小太监给撞了,这才耽搁了,请娘娘恕罪。” 华妃流露出些许不满,责怪道:“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怎还引得皇上来了,好了,把首饰给本宫吧。” 周宁海将木盒交给了华妃,华妃打开盒盖草草看过,就递给身后的颂芝。 雍正越发觉得古怪,华妃对她的穿戴一向讲究不说,还极爱炫耀,今日得了这么一盒子首饰,居然一件也不挑拣出来说道说道,就仿佛是心虚,在极力掩饰什么。 雍正眸色深沉,终究没有当场发作,“世兰,周宁海你是该管教管教了,在宫道上就扬言要你出面替他教训旁的奴才,还要打死,些许小事,何必苛责?” 华妃只想赶紧蒙混过去,既没有使小性子,也不多生事端,难得退让,“皇上说的是,臣妾一定好好约束翊坤宫的人。” 雍正颔首,“如此便好。” 华妃又一反常态,没有与聂慎儿争抢雍正,邀雍正去翊坤宫,而是主动道:“皇上,这管教之事宜早不宜迟,臣妾就先带着周宁海回去了。” 雍正疑窦更深,只道:“去吧。” 华妃福身告退,周宁海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头,主仆二人的背影都透着仓促。 还跪在地上的小顺子终于得以喘息,他调转身形,给雍正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奴才谢皇上救命之恩,谢小主救命之恩。” 雍正的目光从华妃离去的方向收回,随口道:“起来吧。” 小顺子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额头都磕破了,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聂慎儿目露不忍,“小顺子,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快回去包扎伤口,愣着做什么?” “是,是,谢小主体谅。”小顺子应着,躬身退了下去。 雍正忽然道:“昭卿,朕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回养心殿了。” 今日这场戏效果出奇得好,聂慎儿估摸着以雍正多疑的性子,是该按捺不住了。 她也不想在他跟前多待,乖巧又失落地点了点头,“是,夫君,那臣妾就不打扰夫君处理政务了。” 雍正回到养心殿后,二话不说,急召夏乂前来,“你去翊坤宫盯着,尤其有一只红木盒子要格外注意,仔细调查,看看它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甄学家007:慎儿检举得真是委婉啊,重重疑点都是四大爷自己发现的,可不关她的事,美美隐身咯。】 【宫斗吃瓜群众:夏乂生平只有被小允子用板砖拍死一个缺点,华妃收受赵之垣贿赂的事肯定瞒不住了!】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小顺子简直要把周宁海创飞了,怎么欺负残障人士,他也太损了哈哈哈哈。】 第161章 雪鸢一刀杀四个,陵容紧急救援 天幕左侧,野裘马场。 眼看着那支匈奴军队来势汹汹,火把连成一片,朝着马场疾驰而来,一旦被抓到,凶多吉少。 莫雪鸢神色凝重,草原上旷野无垠,毫无掩体,目标太大极易被发现,且带着两个人,她跑不了太远,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她心一横,顾不得乌兰,手臂发力,就要揽住安陵容的腰肢施展轻功带她先行撤离。 乌兰浑然不知自己已被视为弃子,她心思直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经过刚才一系列的事,俨然将自己当做了她们中的一员。 追兵将至,她毫不犹豫地俯身趴下,整个侧脸紧贴冰冷的地面,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大地传来的震动。 几息后,她抬起头,语速极快地判断着,“马蹄声距此还有四里,来人超过百余骑,半刻钟后才能抵达!我们还有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去拍沾了满脸的草屑灰尘,转身就冲向木围栏,迅速在马群中挑出两匹最为神骏的高头大马。 “我知道前方有一处左贤王的猎场!”乌兰急声道,手脚麻利地解开缰绳,“我们可以逃去那里,里面有山林可以躲藏,而且那些普通的匈奴士兵绝不敢贸然闯入左贤王的私人猎场!” 莫雪鸢提着安陵容准备腾身而起的动作骤然一顿,在心中权衡利弊。 匈奴骑兵若铁了心追击,她即便一开始能凭借轻功拉开距离,但人力有时穷,时间一长,定然跑不过骏马。 乌兰提出的方案,确实是应对眼下迫在眉睫的危机中最为可行的一条生路。 她当机立断,圈紧安陵容的腰,足尖轻点,带着她轻盈地跃上乌兰身侧的另一匹马背,沉声道:“好!就按你说的,我们去左贤王的猎场!” “跟我来!驾!”乌兰一声清叱,抖起缰绳,骏马疾驰而出。 莫雪鸢一手将安陵容护在怀中,一手控制缰绳,策马紧随其后,两匹骏马蹄下生风,须臾之间已远离了马场,朝北一路深入。 然而,她们的动静在寂静的旷野中终究难以完全掩盖,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那支匈奴军中斥候的注意。 百骑队伍中立即分出五骑精锐,脱离大队,再次加速,以全速冲刺的姿态朝着她们逃跑的方向奔袭而来,距离迅速拉近。 安陵容从莫雪鸢怀中艰难地回头望去,数点跳跃的火光正在身后紧咬不放,忙急声道:“不好!他们果然追上来了!” 莫雪鸢冷静地操控着胯下骏马,抽空问道:“能看出有几个人追过来了吗?” 安陵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后方火光的数目,“火光有五簇,应该是五个人!” 莫雪鸢冷哼一声,周身杀意四起,“别怕,只有五个人,敢来我全杀了便是!” 安陵容却摇头否决,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破碎,“不行,要杀他们还得停下迎战,时间一耽搁,难保后头的大部队不会追上来,届时我们更脱不了身。” 莫雪鸢默然一瞬,望着前方奋力驾马的乌兰,有了决断,“这样,我将你送到乌兰的马上,让她带着你先走,我来断后,解决了这五个尾巴再加速跟上你们。” 话音未落,她已猛夹马腹,策马与前方乌兰并驾齐驱。 “乌兰!”她高声道,“你带着慎儿先走!我去解决后面的追兵!” 乌兰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身边人影一晃,就见安陵容已被莫雪鸢一把提起。 莫雪鸢手腕巧劲一送,安陵容惊呼一声,身子已被稳妥地送到了乌兰的马背上,她惊险万分地在乌兰身后坐稳,下意识紧紧环抱住了乌兰的腰。 “好!坐稳了!”乌兰虽惊不乱,用匈奴语高喊一声,算是回应。 莫雪鸢见安陵容已安然坐好,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直接迎着那五名疾驰而来的匈奴兵冲去! 那五人立刻散开阵型,呈半包围之势,意图将她困住。 莫雪鸢眸光一厉,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足尖在马镫上重重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精准地落向其中一名匈奴兵的马背。 那匈奴兵只觉身后一沉,刚欲回头,一道冰冷的寒光已自他颈间划过,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便已毙命。 莫雪鸢劈手夺过他手中弯刀,抬脚将尸体踹下马背。 她手握弯刀,刀锋平举,冷冽的月光映出她毫无温度的双眸。 剩下四名匈奴兵又惊又怒,同时嘶吼着挥起弯刀,从不同的方向劈砍而来! 刹那之间,莫雪鸢动了,她灌注内力的弯刀横向挥出,硬生生震开四柄劈来的刀刃,旋即她腰身一拧,借力旋身,裙摆在清冷的月光下层层叠叠地绽放,带起一道致命的圆弧寒光。 待裙摆落下,那四名匈奴兵的动作齐齐僵住,脖颈上同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血线,他们瞪大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接二连三地栽下马背,死不瞑目。 莫雪鸢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轻盈落回自己的马背,驱马直追远去的乌兰和安陵容。 就这么片刻的耽搁,后方那百余骑匈奴大军已然迫近! 熊熊火把连成一片,映照着士兵们愤怒扭曲的面孔,呼啸喊杀声震耳欲聋,恨不能将前方那单骑闯阵的女子斩成肉泥。 眼看领头之将张弓搭箭,锋利的箭镞瞄准了莫雪鸢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嘹亮的哨音,突兀地自远空天际响起。 野裘马场中那数百匹被圈养的骏马闻声顿时亢奋长嘶,纷纷跃出木围栏,狂暴地奔突而出。 马群毫无章法地东冲西撞,匈奴军队被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他们本就是为野裘马场的马匹和资源而来,投鼠忌器,根本不敢下杀手,此刻更是束手束脚,只能狼狈地躲避、格挡,试图重新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混乱之中,再也无人有心追击。 莫雪鸢趁此良机,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四蹄腾空,摆脱了身后混乱的追兵,朝着乌兰和安陵容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62章 陵容被捕,寒酸的慎儿 匈奴军队的首领气得暴跳如雷,却一时根本无法重新组织起军队,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雪鸢一人一马,借着混乱的掩护,在黑暗的原野上消失不见。 那道奇异的哨声自天际而起,绵延不绝,像是在给莫雪鸢指引着方向,又像是在迎接她的归来。 前方,乌兰耳畔风声呼啸,但身后匈奴人那愤怒的呼喊声却逐渐被混乱的马嘶和惊叫取代。 她虽不明具体发生了何事,却直觉感到追兵的威胁大减,她知道,莫雪鸢定然没事了。 她不会说汉话,心中激动,只能抽出一只手来,用力拍了拍安陵容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以示安抚。 安陵容感受到她的激动,这才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白玉短哨从唇边移开,收回怀中,她不断回头张望,在黑暗中焦急地搜寻着莫雪鸢的身影。 乌兰熟悉道路,七拐八绕后,一拽缰绳,骏马载着两人奋力一跃,越过一道低矮的木围栏,终于进入了左贤王的猎场范围。 一入猎场,树木明显增多,地形也变得复杂起来,提供了难得的遮蔽。 安陵容刚松了一口气,正要再次回头寻找莫雪鸢的踪迹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鬓角飞过,深深钉入了身旁一棵树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乌兰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吃痛,扬起前蹄,发出不安的嘶鸣。 只见前方原本黑暗寂静的猎场林中,倏地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朝着她们围拢过来,一人一骑越众而出,缓缓策马朝她们而来。 他身形高大,身着华贵的匈奴贵族服饰,气度极为不凡。 他身后跟着的随从用匈奴话厉声高喝:“前方何人?竟敢擅闯左贤王猎场!还不速速下马,拜见王子殿下!否则利箭无眼,休怪我等不客气!” 安陵容心头一跳,没料到此行竟然波折不断,刚出狼群,又入虎口。 她不会匈奴话,但看这架势也知不妙,连忙轻轻推了推身前僵硬的乌兰,示意她下马。 乌兰脸色发白,率先翻身下马,又将安陵容扶下马背。 她心中惶惑不安,不知该如何应对,偏偏又与安陵容语言不通,无法商量,只得硬着头皮,依照匈奴的规矩,左手搭上右肩,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匈奴觐见礼,恭敬地道:“拜见尊贵的王子殿下。” 安陵容学着她的样子,默默行礼,垂首敛目,不发一言。 那被称作左贤王的男子骑着马,慢悠悠地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犀利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视。 他看到乌兰一身刺眼的大红婚服,又瞥见安陵容身上明显是汉人风格的精致服饰和她那张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也难掩殊色的脸庞,自觉看破了真相。 他侧头面对身后一众手下,笃定地道:“这个会说匈奴话的,穿着婚服,像是逃婚,另一个穿着汉人衣裳,长相不俗,多半是被哪个部落的勇士从边境掳来的汉女。 两个人想必是约好了一起逃出来的,倒是挺有胆色,可惜慌不择路,闯到本王的地盘上来了。”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玩味,“带走!先带回王庭看管起来!” 【外貌协会会长:乌漆麻黑的,看不清这哥们长啥样啊,声音还怪好听的。】 【云陵cp粉:容容别怕!雪鸢马上就来救你了!坚持住!】 【代王保护协会:先别忙着说帅了,等雪鸢一来,发现陵容人没了,完啦!刘恒和漪房还在边关等着呢,要是知道容容和雪鸢被匈奴左贤王抓了,得急疯了吧!】 【考据党:左贤王在匈奴地位极高,仅次于单于,就相当于是太子,这下麻烦大了。】 天幕右侧,延禧宫。 聂慎儿坐在妆台前,执着一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垂落肩头的青丝。 雍正穿着一件明黄缎二龙戏珠纹的寝衣,半倚在床头软枕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翻看。 聂慎儿的眸光在镜中流转,频频偷瞧向他,又一次抬眼时,恰与镜中雍正抬起的视线撞个正着。 雍正好笑地放下书卷,倦懒温和地调侃,“怎么了?今个儿总这么瞧着朕,是看上朕身上这件寝衣了?” 聂慎儿赧然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梢,“臣妾瞧着这件寝衣新得很,不知是哪位姐妹有这般好手艺?” 雍正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笑道:“你莞姐姐的女红,你都认不出来了?” 聂慎儿故作恍然地轻轻“呀”了一声,“原来是莞姐姐做的,这样细致的绣工,一针一线皆见真心,难怪夫君喜欢。” 雍正故意用玩笑安抚她,“这还没开春呢,屋子里怎么好像熏过醋一般?去岁你也送过朕一件寝衣,朕穿着很是舒适贴心。她这件嘛……倒是来得晚了些。” 聂慎儿转过身看他,眉眼弯弯,竟学着他平日说话的语气,俏皮道:“夫君哄臣妾罢了,回头到了莞姐姐面前,定又要说,‘嬛嬛的心意,针针线线都是情意,当是极好的。’” 雍正被她这促狭的模样逗得展颜,他放下书,踱步到她身后,轻刮了下她的脸蛋,语气宠溺,“愈发顽皮了,如今都敢编排起朕来了?” 聂慎儿顺势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手掌上,笑盈盈地道:“反正都是夫君纵的。” 雍正低笑一声,转而问道:“是朕纵的不假,忙活这么半天,选什么呢?” 聂慎儿黛眉轻蹙,流露出几分苦恼,“明日华妃娘娘约了六宫姐妹一同到清音阁看戏,臣妾正发愁,不知道该戴哪支步摇去才好。” 她拿起一支碧玺珠花的,在鬓边比了比,又放下,叹气道,“都是夫君赏的太多太好,让臣妾眼花缭乱,都选不出来了。” 雍正的目光扫过她的妆匣,里头拢共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支钗环,还有几支银簪玉钗样式简单,一看便是做答应时才戴的,素净得甚至有些寒酸。 这样寥寥几件,她便嫌多到挑不出来…… 可华妃却贪心不足蛇吞象,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当日夏乂深夜回来向他禀报,学了周宁海的原话,“赵大人说了,他既是跟定了年大将军,得知年大将军亲自开口向皇上为他请了官,感激涕零,只吩咐了一句话,‘三十万两白银即刻送进大将军府,十万两银票送进翊坤宫’。” 四十万两白银!就这么轻飘飘地从赵之垣手中流出。 他一个被罢免的巡抚,哪来的如此巨款?其在任上这些年,究竟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雍正简直不敢细想。 工部掌土木兴建、器物制作,最是油水丰厚之地,年羹尧将这样一条蛀虫塞进工部,其心可诛!而华妃,竟也敢这般毫无顾忌地收下…… 第163章 慎儿冷嘲四大爷 而他呢?他这九五之尊,明明洞悉一切,却只能忍耐。 年羹尧刚刚平定西北,兵权在握,党羽遍布朝野,此刻动他,若不能一击致命,必遭反噬,要是逼得狗急跳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青海之乱方平,朝廷再经不起一场内耗。 “夫君?夫君?”聂慎儿轻声呼唤,“怎得对着臣妾的妆匣发起呆来了,莫非夫君也选不出来了?” 雍正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朕依稀记得内务府新一批的首饰里,有一支赤金嵌珊瑚珠子的蝴蝶步摇,明日叫姜忠敏拿来给你便是。” 聂慎儿自然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心底冷嘲,面上却绽开一个惊喜的笑来,“好,那臣妾就谢过夫君赏赐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聂慎儿比平日更早起身,伺候雍正穿戴朝服,为他理平龙袍上的褶皱,戴上朝珠,每一处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尽显娴静温婉。 雍正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温声道:“这些事让奴才们做便是,你多休息一会儿。” 聂慎儿含笑摇头,“伺候夫君是臣妾的本分,岂可假手他人?再说了,臣妾也想多陪夫君一会儿。” 她送他到殿门口,望着御辇远去,方才转身回内室,懒懒地倒回了床榻,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枕上,眸色一片清明。 雍正还真是能忍,她接二连三几剂猛药下去,桩桩件件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他却还能沉得住气,按兵不动。 他明明可以不二次录用赵之垣,或是随便寻个由头将赵之垣派去个无足轻重的闲职,更可以削减用度或申饬宫规,给华妃一个警告。 可他偏不,他偏偏要顺水推舟,应了年羹尧所请,将赵之垣安安稳稳地放进工部,对年羹尧的种种僭越视若无睹,依旧宠爱华妃,纵容她奢靡无度,赏赐流水般地送进翊坤宫。 他这是要硬生生喂大年羹尧的胃口,直至烈火烹油,盛极而衰,惹得天怒人怨,他再一举拿下。 如此,方能显他并非鸟尽弓藏、刻薄寡恩的帝王,而是年羹尧自取灭亡。 好深沉的算计,好耐心的猎手,往后她更要小心应对雍正才行。 她尚且足够自保谋利,只可惜那些在年羹尧淫威下战战兢兢的官员,那些被赵之垣之流盘剥的百姓,在他这盘棋里,又算什么呢? 聂慎儿轻叹一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实在也轮不到她来可怜这些官员和百姓。 她心情不愉,扬声唤道:“小顺子。” 守在殿外的小顺子应声而入,垂着眼睑,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不敢抬头乱看,恭敬请示:“小主是要起身了吗?奴才这就去叫宝鹊姑娘来伺候小主洗漱。” 聂慎儿瞧他这副老实本分的样子,玩味地勾起唇角,“要叫宝鹊,我自己不会叫吗?” 小顺子被她问得一怔,努力想了想,实在没想出来聂慎儿单独唤他进来的缘由,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小主,近日诸事顺利。 聂安的信已传回济州,沈贵人的母亲王氏毫不推脱便应下了,国子监祭酒王大人膝下只有王氏一个女儿,且他为人清正,本就极其看不惯年家跋扈。 得知前因后果以后,他不仅立即让门下弟子开始创作暗讽年家的童谣,甚至亲自操刀修改,务求字字诛心,想必很快,那些童谣就能在京畿流传开来。 聂平那边也和果郡王府的阿晋搭上了话,阿晋性子直,不难套话。 还有小主您让奴才打听的,有关淳常在的家族,伊尔根觉罗氏的事情,淳常在的父亲都立大人如今在朝任刑部侍郎,颇得皇上倚重…… 这些事奴才早就跟您禀报过了,小主有何新的吩咐,奴才愚钝,还请小主示下。” 想到诸事顺利,聂慎儿心情稍有好转,轻笑一声,“抬起头来。” 小顺子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依言抬起了头。 他额头上那日磕破的伤口已然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在他那张白净俊俏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你这几日,”聂慎儿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那道疤痕上,慢悠悠地问,“在躲着我?” 小顺子被她看得紧张,眼神闪烁了一下,忙不迭地否认,“小主明鉴,奴才没有躲着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窘迫,“只是不想让您见着奴才现在的样子。” 聂慎儿黛眉一挑,调侃道:“怎么?怕破坏了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小顺子被她一语道破心事,耳根瞬间红了。 他确实有此担忧,聂慎儿当初在圆明园接受他的投诚,愿意用他,他消息灵通、办事得力是一方面,但他觉得他这张脸生得俊俏养眼,能入她的眼,也是极重要的因素。 如今破了相,他生怕聂慎儿见了觉得碍眼,不再待见他。 不过,看聂慎儿还这般饶有兴味地逗弄自己,似乎……是他多虑了? 聂慎儿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我能吃了你?” 小顺子只好凑到床榻边,乖觉地在脚踏上跪下,低头靠近她的手。 聂慎儿从枕下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玉圆盒,打开盒盖,里头是色泽深沉的靛蓝色膏体,散发着一股清雅药香。 她指尖沾上一点,轻柔地涂抹在小顺子额头的疤痕上,微凉的触感让小顺子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垂着眼睫,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忍不住将头更低了些,哑声道:“小主,奴才自己来就好,不敢累着您的手。” 聂慎儿却不理他,仔细地将药膏抹匀,才在他脸蛋上轻点了一下,“这是舒痕胶,去除疤痕再好不过,虽说我不会因此嫌弃你…… 但你这张脸,可得好好将养着,这样每日在眼前晃来晃去,瞧着舒心。” 小顺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瞧着舒心”四个字,忙道:“奴才明白了,下次再做戏,定会收着些力,绝不让小主喜欢的这张脸受到半点伤害。” 聂慎儿收回手,却没有把那白玉圆盒递给他。 小顺子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那圆盒,忍不住问道:“小主,这舒痕胶……不是赏给奴才的吗?” 第164章 小顺子成肥皂,陵容装哑女 聂慎儿拈起那圆盒,在手上把玩着,斜睨了他一眼,“光要这个就够了?” 小顺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是要他日后都来她跟前,由她亲自上药? 他心头一阵狂喜,也不装乖了,顺着杆就往上爬,“奴才岂敢日日劳烦小主?” 聂慎儿似笑非笑,“那就这么定了。” 她想了想,又警告道,“不过,不许为了多劳动我几日,就故意弄破伤疤,听见没?” 小顺子刚有此念,就被当场戳穿,讪讪笑了两声,连忙保证:“奴才这张脸是小主的,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 他赶紧转移话题,“小主,时辰不早了,还是先起身准备吧,免得去迟了清音阁,华妃娘娘借机发作。” 【顺子勇敢飞:啧啧啧,我怎么觉得慎儿每次伺候完四大爷,都要用小顺子洗洗眼睛,小顺子也是成肥皂了。】 【覆舟的水:四大爷说是纵容年羹尧做大好一网打尽,可过程中有多少官员百姓受到伤害他根本不管,明明都知道赵之垣贪污,还假惺惺地想什么民脂民膏,我是民,我很愤怒。】 【真相帝:慎儿哭穷计划通,白得一个新步摇,还踩了华妃和年家一脚,慎儿的手段,像呼吸一样自然。】 【颜控晚期:理解小顺子,破相了确实不敢见喜欢的人,何况慎儿还是顶级颜控!】 天幕左侧,左贤王王庭。 此处已深入匈奴腹地,四周坐落的不再是营帐,而是带有鲜明匈奴风格的建筑,屋顶呈圆拱形,虽不及汉家宫阙大气繁复,却也自有一番粗犷雄浑的气象。 左贤王策马至王庭前,矫健地翻身下马,立即有奴仆小跑上前,恭敬地接过缰绳,将他的骏马牵下去好生照料。 他头也未回,只沉声吩咐道:“把那两名女子押到我的寝殿去。” 他的随从日律依言行事,将横放在马背上的乌兰和安陵容提了下来。 安陵容被马背颠的七荤八素,双脚落地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她刚勉强站稳,便被日律无声地驱赶着,与同样面色发白的乌兰一同走进了左贤王那座最为高大宽敞的寝殿。 木门在她们身后合拢,日律守在了门外。 背对着二人而站的左贤王缓缓回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略显狼狈的两人,用匈奴语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乌兰早已六神无主,面对这位气势迫人的王子殿下,她不敢撒谎,嗫嚅着老实回答:“回王子殿下,我们是从野裘先生的马场逃出来的。” 左贤王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但并无结果,野裘的马场在王庭的边缘地带,他的名字显然入不了这位王子的耳朵。 他踱步上前,逼近两步,继续追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乌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莫雪鸢呼唤安陵容时的语调,那发音对她而言有些别扭,“我叫乌兰,这位汉人小姐叫做……慎儿。” “乌兰”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太过寻常,左贤王并未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后者那个陌生的汉名上。 他重复了一遍乌兰发出的“慎儿”二字,发音竟异常标准。 这一声汉话,让一直垂眸掩饰眸中思量,静观其变的安陵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左贤王的长相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上下,身量极高,比刘恒和周亚夫还要高出些许,肩宽背阔,肤色是常年驰骋草原留下的健康蜜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面部线条硬朗,唇形却意外地饱满。 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其中编入几缕细小的麻花辫,更添几分不羁野性,身穿质地上乘的墨色皮袍,整个人仿佛一头休憩中的猎豹,慵懒却潜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充满了极具侵略性的异域风情。 若是前世那个久居深宫、见识有限的安陵容,骤然见到这般英俊且气质迥异的异域男子,或许还会心生好奇,多看几眼。 但如今她历经两世,所见男子各有特色,个个俊朗不凡,早已不会轻易为皮相所动,是以她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一眼,心中毫无波澜。 她这边内心平静无波,但左贤王的感受却与她截然相反。 安陵容方才那轻飘飘的一次抬眼,惊鸿一瞥间,那双眸子淡然如水,与她秾丽艳极、带有极强攻击性的五官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他呼吸一滞。 左贤王的惊艳之色毫不掩饰,但目光中更多的是纯粹的欣赏与惊叹,并不像野裘那般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占有欲。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调,语气真诚,“慎儿姑娘,你的美貌……令人惊叹。” 这下可苦了一旁的乌兰,她完全听不懂汉语,只见左贤王盯着安陵容,心中警铃大作,生怕他对安陵容有什么恶意。 她壮着胆子,用匈奴话急切地插话道:“尊贵的王子殿下,请问您可以放我们离开吗?” 左贤王哪里舍得放安陵容离开?他甚至有些嫌乌兰聒噪,打扰了他与这位美人“对话”。 他摆了摆手,“今日天色已晚,草原夜晚狼群出没,两位女子独行极不安全,不如就在我的王庭中留宿一夜,明日天亮再走不迟。” 乌兰迟疑,“这……这太麻烦王子殿下了……” 左贤王却无视了乌兰,根本不予理会,他似乎怕安陵容听不懂,又特意用汉语为她翻译了一遍。 安陵容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眼神清正,并无淫邪之意,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热切? 她们人生地不熟,贸然出去确实危险重重,雪鸢那般聪明,定然能猜到她们是被左贤王带回了老巢。 留在此处,目标明确,反而更方便雪鸢前来寻找救援,而自己只需小心防范即可。 权衡利弊后,她对着左贤王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留下。 左贤王见她点头,心中喜悦,但见她始终一言不发,对自己善意的翻译和安排也毫无回应,恍然间自以为明白了什么,深深地惋惜道:“慎儿姑娘,原来……你不会说话。” 安陵容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也懒得解释,索性将错就错,继续保持沉默,只是再次垂下眼帘,默认了这个“事实”。 第165章 左贤王的顶级理解 左贤王怜意更盛,朝殿外唤道:“日律。” 门应声而开,日律躬身待命。 “带两位小姐去客舍休息,务必妥善安置。”左贤王吩咐道,目光黏在安陵容身上舍不得挪开,又补充了一句,“要给予她们应有的礼遇。” “是。”日律领命,对乌兰和安陵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跟随日律走出寝殿,被引至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她们并未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日律将乌兰引到一间稍远的客舍后,特意将安陵容引到了另一间更为精致的客舍,这里距离左贤王的主寝殿不过数十步之遥。 日律将人送到门口,便行礼退下,并未多言。 安陵容不敢大意,怕左贤王人面兽心,心怀不轨,从怀中取出一个轻巧的针包,抽出两根银针来,用以防身。 她们从野裘马场离开时走得匆忙,窦漪房为她准备的那个装满关怀的包袱不幸失落,万幸这针包和那枚羊脂玉平安扣她一直贴身藏着。 安陵容走到窗边,倚窗而立,今夜她并不打算休息,打定主意就守在这里,一方面观察外界动静,另一方面,她怕雪鸢夜间前来寻她,找不到具体位置,贸然探查反而会惊动守卫。 待在此处,若是听到或看到雪鸢的踪迹,她或许还能及时发出信号。 她又解下那枚被体温焐得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窦漪房亲手系上的平安结。 此行虽然波折不断,险象环生,却是她前世今生都未曾体验过的惊心动魄与自由恣意。 她并不后悔当日决定跟随野裘深入匈奴,只是在这异乡的深夜里……难免思念姐姐。 她望着窗外空旷的夜空,眸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浓重的思念与淡淡的怅惘。 另一边,左贤王在自己的寝殿内,同样心绪难平。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在殿内踱步,安陵容那双淡漠中似乎又藏着无尽故事的眼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下意识地望向客舍的方向,想看看那片屋檐下,那位特别的汉人女子是否安歇。 只见不远处那间客舍的窗前,那个名叫“慎儿”的汉人女子正静静地倚窗而立,手中握着什么东西,正凝望着他寝殿的方向。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她冷淡的眸子里,此刻竟盛满了某种浓烈而又专注的情绪,似思念,似怅惘,绵绵密密,仿佛一张无形的情网,正对着他兜头罩下。 左贤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呼吸再次停滞。 她这般留恋地望着自己的寝殿,莫非……莫非她对自己也…… 她或许是因为自身不能言语的缺陷而自卑,只能在此对月寄情? 左贤王怔怔地望着月光下的安陵容,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窗外的安陵容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对面推开的窗户,以及站在窗后的左贤王。 她心中警铃大作,他果然没安好心,在监视自己! 这匈奴的左贤王有什么毛病不成,装作一副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留她们休息,却故意将她安排在距离他寝殿如此之近的房间,现在又深夜开窗窥视。 莫非,他早已猜到她们并非单纯逃难,而是还有同伙在外接应,想要以她为饵,引诱雪鸢自投罗网? 这个念头让安陵容后背发寒,她绝不能让雪鸢因她而陷入险境。 她当即皱紧眉头,冷冷地回视了左贤王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疏离,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随即,她迅速转身,将自己隐藏到墙壁之后,隔绝了左贤王的视线,不再让他看到自己分毫。 而被留在原地的左贤王,只看到美人因他的注视而蓦然蹙眉,随后像是受惊般躲开,就连那片消失的衣角,都好似染上了羞恼的意味……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扇已然空无一人的窗口,半晌,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缓缓向上勾起。 慎儿姑娘这……是害羞了? 是被他发现了心事,所以惊慌失措地躲开了?女儿家的心思,果真是婉转曲折。 【大汉甜饼铺:啊啊啊这是什么天大的误会,左贤王你别太能脑补好吧,容容根本烦死你了!】 【外貌协会会长:这左贤王看陵容的眼神不对劲啊,虽然但是……左贤王这张脸和身材真的好顶……可惜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真相帝:容容警惕心好强,完全没多想,反而以为对方要抓雪鸢,姐妹情深锁死!雪鸢快来!容容被自作多情的左贤王盯上了!】 天幕右侧,清音阁内。 聂慎儿刚拈起一块芙蓉糕送至唇边,便听得阁外江福海一声悠长的唱喏:“皇后娘娘驾到——华妃娘娘驾到——” 她动作微顿,随即放下糕点,随着众妃一同起身,福身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华妃娘娘万安。” 宜修由剪秋稳稳扶着,行至上首主位,温和地看向下方众人,微微一抬手,声音平缓却自带威仪,“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众妃齐声道谢,方才依序落座。 因是华妃做东,她的席位亦设在上首,仅稍稍落后于宜修,桌案规格略小一筹。 华妃今日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红宝的头面,光华璀璨,她扶着颂芝的手坐下,下颌微扬,姿态倨傲。 宜修刚落座便含笑问道:“今儿都预备了什么戏啊?” 周宁海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的话,开场是南府戏子唱的《刘金定救驾》,余下的就是各小主点自己喜欢的戏码了。” 宜修方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华妃便已趾高气扬地抢过话头,“让他们开唱吧,本宫和皇后先点着。” 周宁海应“嗻”,一瘸一拐地下去吩咐。 江福海双手捧着一本泥金戏折子,恭敬地呈到宜修面前:“请娘娘先点戏。” 华妃气焰极盛,完全不把宜修放在眼里,,竟直接伸手,从江福海手中将戏折子拿了过去。 她漫不经心地翻开,挑选着戏目,语带挑衅,“本宫记得有一出极好的《鼎峙春秋》,讲的是三国志的故事,波澜壮阔,皇后觉得如何呀?” 宜修虽被挑衅,但她向来涵养好,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只端坐着淡淡道:“既然你想看,那就先点着吧。” 第166章 慎儿清音阁看戏 台上锣鼓喧天,戏已开唱,华妃犹嫌不够,手指点着戏折子,继续张扬道:“那臣妾再点一出《薛丁山征西》吧。” 坐在下方的曹琴默立刻笑着奉承,“华妃娘娘的兄长年大将军战功赫赫,威震西北,恰如唐朝大将薛丁山,征西成功,扬名千古。” 华妃得意地扬眉一笑,眼风扫过宜修,“曹贵人可真会说话呀。娘娘,您点吧。” 宜修岂能不知华妃是想借兄长的军功压自己一头? 她从容接过剪秋重新递上的戏折子,略一翻阅,便道:“本宫不喜那些打打杀杀,只喜欢看些教化人心的,《劝善金科》便很好,再点一本《瑶台》就是了。” 齐妃忙不迭地接话,讨好道:“娘娘仁心善行,慈悲为怀,恰如瑶台慈母,福泽天下。” 宜修含笑回望她,语气温和,“《劝善金科》讲的是目莲救母,正如三阿哥对你的一番孝心。” 聂慎儿懒得听她们这些绵里藏针、鸡毛蒜皮的机锋往来,自顾自垂眸挑选着桌上几样精巧的茶点,最终拈了一块杏仁酥,小口品尝着,偶尔抬眸看一眼戏台上的演出,只当看个热闹 谁料她不找事,事却偏来找她。 华妃这会儿正扬声炫耀:“……这赤金红宝的首饰,原是宫外珍宝斋十几位老师傅耗费半个月功夫才打造成的,只比内务府打的好那么一点点,本宫瞧着,也不过是将就着戴罢了。” 宜修状似不经意地一回眸,目光落在聂慎儿发间那支赤金珊瑚珠蝴蝶步摇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缓缓将话头引了过来:“华妃这话说得倒是有失偏颇了。 宫外的东西再好,哪里比得上内务府精心打造的?即便用料金贵,做工精细,可又哪里及得上皇上时时挂心赏赐下来的呢?心意便是不同。” 华妃顺着宜修的视线看向聂慎儿,见她发间那支步摇金丝盘绕成蝶翼,珊瑚珠鲜红欲滴,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做工精巧非凡,嫉恨之火瞬间从心头窜起。 她语带讥诮:“昭贵人这支步摇,从前倒是不曾见你戴过。这般精巧贵重,以你的位分,怕是有些逾矩了吧?” 宜修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一副好心提点的模样,“华妃这就有所不知了。 这可是皇上昨日特意吩咐姜忠敏,从库房里新取出来,赐给昭贵人的,何来逾矩一说?” 华妃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硬邦邦地道:“皇上喜欢,赏些小玩意儿倒也没什么。 只不过是蝴蝶罢了,瞧着好看,却是轻浮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宜修却毫不退让,语气微沉,警示道:“华妃,慎言。本宫听闻,先帝朝时的孝懿仁皇后,也曾戴过这蝴蝶样式的步摇,莫非孝懿仁皇后也难登大雅之堂?” 华妃被这话一噎,顿时语塞,却又不好再开口反驳。 聂慎儿虽不知孝懿仁皇后的旧事暗藏什么玄机,但宜修开口,料想不是什么好事,起身朝着华妃方向盈盈一福,“华妃娘娘若是喜欢臣妾头上这支步摇,臣妾愿意借花献佛,赠予娘娘,聊表敬意。” 华妃冷哼一声,刚想下意识地拒绝“本宫才不稀罕”,忽而念头一转,想起孝懿仁皇后乃是康熙朝的继后…… 若他日她年世兰扳倒了宜修,那皇后之位……这步摇或许真能带来些好兆头? 如此一想,她心下竟有些意动,改了主意,下巴微抬,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道:“既然你有这份心,罢了,就拿过来给本宫瞧瞧吧,也让本宫沾沾孝懿仁皇后的喜气。” 宜修笑容加深,附和道:“本宫瞧着,这支步摇的确很配华妃今日这一身。” 聂慎儿拔下发间的蝴蝶步摇,递给身旁的菊青,菊青低眉顺眼地接过,快步走到华妃席前,躬身呈上。 华妃接过步摇,拿在手中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得精巧,嘴上却不肯认输,挑剔道:“蝴蝶到底是不如凤凰,气象不足,不过这步摇底子倒是极好,回头本宫让人改一改,重新镶嵌……” 聂慎儿态度十分诚恳,“那华妃娘娘吩咐匠人时可千万要仔细了,若一个不慎,错将上面的蝴蝶改打成了正凤,而非偏凤,那娘娘您可就没法戴了。” 宜修的笑容愈发真切,配合着颔首,字字戳心,“昭贵人多虑了,华妃协理六宫多年,最是熟知宫里的规矩礼法,想来……是有自知之明的。” 华妃被她们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胸口发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欲寻些话头挽回颜面,下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过去,只见富察贵人捂着嘴,面色不佳,身旁的宫女赶紧为她抚背顺气。 华妃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当即发作,“富察贵人这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合宫姐妹都在,你这般失态,实在有失体统。” 富察贵人身后的宫女桑儿连忙福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回华妃娘娘,我们小主不是吃坏了东西,是有喜了!近日总是食欲不振,容易犯恶心。” 华妃神色骤然一僵,握着步摇的手指猛地收紧。 宜修面露惊喜,关切地向前倾身:“哦?是真的吗?那太好了,是喜事啊,要给皇上道贺了。” 华妃回过神来,眼神锐利地盯向富察贵人,语气充满质疑:“当真有了?可叫太医仔细瞧过了?别是空欢喜一场。” 富察贵人拿绢帕按了按嘴角,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扬起脸,毫不掩饰她的骄傲与得意,瞥了华妃一眼,“劳华妃娘娘关心,太医院的两位太医都来瞧过了,我可不是那种为了争宠,就不择手段的人。” 清音阁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异常,华妃脸色阴沉,再也没了方才掐尖要强的心思。 宜修又笑着叮嘱了富察贵人几句要好生保养身体,眼神却若有所思。 齐妃坐在一旁,眼神不住地往富察贵人小腹瞟去,显然是担心她若生下阿哥,会威胁到三阿哥的地位。 就连一贯淡然的甄嬛,唇角虽噙着笑意,眼底深处却也透出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与黯然。 聂慎儿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茶水,目光掠过众人各异的神色,这台下的戏,可比台上的有意思多了。 【宫斗专家:慎儿这步摇送得好,孝懿仁皇后无子早亡,只做了一天皇后,可没什么福气给华妃沾,这预兆可不怎么样。】 【四大爷黑粉:我怎么感觉四大爷是故意赏这支步摇给慎儿的?他肯定知道华妃会发作。】 【吃瓜不吐籽:上主线剧情了!富察贵人这会儿有了,那嬛嬛应该也有了!不知道慎儿打算怎么做,她会配合皇后打胎吗?还是隔岸观火?】 第167章 左贤王遇刺,陵容误会 天幕左侧,左贤王王庭。 客舍内,安陵容搬来一张矮凳,坐在了窗后,一瞬不瞬地注意着窗外主寝殿的动静。 直到对面的窗户关上,烛火彻底熄灭,她才稍稍松懈,轻轻吁出一口气,总算不必再忍受那如同实质的审视目光了。 连日来的颠簸逃亡,精神高度紧张,早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绝不能睡去,但到了后半夜,眼皮还是越来越沉,意识不由自主地模糊起来,最终倚着墙壁,陷入了浅眠。 她睡得并不安稳,很快就被一道惊呼声从睡梦中惊醒,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的碰撞声。 “敌袭!警戒!” “有刺客刺杀王子殿下!” “快抓刺客!” 安陵容霍然起身扑到窗边,只见窗外火光四起,无数匈奴侍卫举着火把,在王庭中慌乱奔走。 她虽听不懂,但这般混乱,难不成是有刺客?莫非是雪鸢迟迟找不到她,铤而走险,想直接挟持左贤王,逼他放人? 她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外头又传来更加清晰的喊声:“刺客抓到了!快,押到殿下的寝殿里去!” “再去找巫医大人!殿下受伤了!” 只见一群匈奴士兵团团围着一人,往主寝殿的方向走去,夜色太深,又被遮挡住,她完全看不清楚刺客的样貌。 不好,好像是雪鸢被抓住了。 安陵容再也顾不得其他,推门而出,朝着主寝殿的方向疾奔而去。 王庭已乱作一团,侍卫们忙于搜捕可能存在的同党,竟无人分神阻拦这位被王子殿下亲自带回并吩咐“礼遇”的汉人女子。 安陵容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了寝殿门外,一把推开紧闭的殿门,殿内众人齐齐回头望向她。 殿内,数名持刀侍卫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一个身着夜行衣、被反剪双臂死死押跪在地的人正剧烈挣扎着,发出不甘的呜咽声。 那刺客看身形明显是个魁梧的男人,安陵容狂跳的心瞬间落回原处,理智也迅速回笼,冷静了下来。 不是雪鸢,还好不是雪鸢,看来是这左贤王自己的仇家上门寻仇了。 侍卫长日律眉头紧锁,抬步便要上前驱赶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外族人。 “日律!”一声略显虚弱的喝止声从床榻方向传来,“不得无礼。” 左贤王半倚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上,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右肩处简单包裹的布条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可他看向安陵容的眼神非但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亮得惊人,隐隐透着欣喜之色。 在他想来,这位不会说话的汉人姑娘定是听闻他遇刺,担忧惊惧之下,才会如此失态地匆匆跑来探望,他高兴还来不及,哪能让日律鲁莽行事伤了她的心。 他不想在安陵容面前是这副虚弱的模样,撑起身体想要坐直些,就连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也浑不在意,反而努力朝安陵容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放缓了声音,“慎儿姑娘,别怕,我没事。” 安陵容被他刻意安抚的友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却不显,只是依着目前“哑女”的身份,迟疑着微微点了点头,便准备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恰在此时,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单膝跪地,急声回禀:“殿下,不好了!巫医大人在家中被刺杀身亡了!” 左贤王脸色阴沉下来,猛地一拳捶在床榻边缘,咬牙道:“他们果然是有备而来!连巫医都……” 他强压下怒火,故作轻松,“无妨!不过是些皮肉小伤,奈何不得我,反正也已包扎过了,休养几日便好。” 他身经百战,比这更重的伤也受过不知多少,并没有将此次刺杀太放在心上。 日律熟知他的性子,见他精神尚可,便也未再多劝,转而请示道:“殿下,这名刺客该如何处置?” 左贤王冷冷地盯视着地上犹自挣扎的刺客,语气森然,“押下去,大刑伺候!把他的嘴给我撬开,我倒是好奇,他的背后究竟是我的哪位‘好弟弟’,竟如此处心积虑地想置我于死地!” “是!”日律右手握拳,在左胸心脏处重重捶了两下,行了一个匈奴军礼,表示领命,随即挥手示意,带着一众士兵将那名刺客拖拽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上,寝殿内,一时只剩下斜倚榻上的左贤王和静立门边的安陵容两人。 左贤王很想与她说说话,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她也好,但见她面露倦色,又思及夜深,终究还是按捺下心头异样,正准备开口让她回去休息…… 话未出口,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溅落在华丽的兽皮地毯上,触目惊心。 安陵容瞳孔骤缩,刺客的刀上有毒,而且绝非寻常毒素,口吐黑血,乃是毒入脏腑之兆。 她暗道一声“晦气”,这左贤王早不吐血晚不吐血,偏偏在两人独处时毒发,若他死在这里,她这个来历不明,又是最后与他单独相处的汉女,绝对百口莫辩,难逃陪葬的厄运。 电光石火间,安陵容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扣住左贤王的手腕,凝神为他诊脉。 左贤王没料到她会突然扑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蜜色的肌肤这下算是白里透红了,他常年握刀挽弓的手腕几时被女子这般握住过? 肌肤相贴处仿佛窜起细微的电流,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有些不适应这般被动的姿态,下意识想反手回握她。 但他这样动来动去的,影响安陵容诊脉,安陵容此刻心急如焚,只盼着尽快弄清毒性好救人自救,当即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左贤王顿时老实了,不敢再乱动,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想到柔柔弱弱的慎儿姑娘竟然也有如此泼辣的风情。 他与安陵容近在咫尺,刚因这意外的发现而生出一丝旖旎遐思,五脏六腑却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怕再次吐出的污血会染脏她素色的衣裙,竟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压了回去! 这般强行压制,导致气血逆行,毒素加速攻心,他眼前一黑,险些彻底昏死过去。 情况危急,安陵容松开他的手腕,取出针包,抽出几根银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他胸前几处紧要大穴。 银针入体,吊住了左贤王即将溃散的意识,撕心裂肺的痛楚奇迹般地缓和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平顺下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着粗气,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慎儿姑娘并非是要守着他,而是在替他诊治。 他目露惊喜,激动之下有些语无伦次,“慎儿姑娘,你……你是巫医……不,你们汉人叫……大夫?” 第168章 陵容的裙子脏了,宫中时疫 安陵容没空理会他的心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双手,胡乱地比划了一番,大致意思是:你中了剧毒,毒性猛烈,必须立刻解毒,否则性命难保。 左贤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默契,看懂了她的意思,乖顺地配合道:“好,慎儿姑娘,我明白了,你需要什么药材,我让人去取。” 他想起她不能言语,便主动朝她伸出手掌,掌心朝上,“我识得汉字,你可以写在我手上。” 时间紧迫,安陵容没空跟他计较这些,便用指尖在他掌心上快速书写起来。 若非命悬一线,左贤王真想好好回味一番她指尖划过自己掌心的触感,他强敛心神,集中精力辨认掌心的字迹,随后扬声朝殿外候命的士兵报出一连串药材名称。 士兵的效率极高,不多时便将所需的药材,连同一应兽骨用具悉数取来,显然是不清楚哪些能用得上,便把那位死去巫医的家当都打包拿了过来。 左贤王见东西齐备,不想让别人打扰他和安陵容独处的时光,立马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对那士兵道:“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打扰。” 士兵躬身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陵容挑拣出所需的药材,一部分投入药罐中加入清水置于小炉上熬煮,另一部分则需要捣碎成粉外敷。 她刚拿起药杵,左贤王便挣扎着伸出手,“我来吧,慎儿姑娘,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安陵容乐得清闲,便将药臼递给他,自己则在一旁控制着药材的种类和份量,不时投入臼中。 左贤王忍着肩伤和体内毒素带来的双重痛楚,听话地用力捣药,他臂力惊人,几下便将那些药材捣成了细腻的粉末。 药粉制好后,安陵容示意他侧过身,撕开他肩头被鲜血浸透的布巾,露出那道皮肉翻卷,隐隐发黑的狰狞伤口,将药粉洒了上去。 药性猛烈,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即便是铁骨铮铮的左贤王,也忍不住痛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青筋暴起。 可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哼出声,反而抬起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正专注为他处理伤口的安陵容。 灯下美人神情认真,眉眼低垂,竟让他觉得这噬骨的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甘之如饴。 安陵容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手脚麻利地为他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妥当。 解毒的汤药也已熬好,她滤出药汁,待温度稍降,便端到他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喝下。 左贤王接过药碗,仰头便一饮而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汤药入腹不久,他体内便如同刀绞剑剐般剧痛起来,接连又吐出好几口乌黑的毒血,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虚脱般地倒在榻上,大口喘息。 缓过气后,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安陵容裙摆上溅落的几点黑血,眼中顿时涌起浓重的愧疚之色,“慎儿姑娘,对不住……你的裙子……被我弄脏了……” 安陵容垂眸瞥了一眼,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一件衣裳而已,比起顺利脱困,保住性命,根本无足轻重。 左贤王却依旧耿耿于怀,丝毫不顾自己伤势沉重,再次开口道:“我让人给你准备一身干净的新衣可好?” 安陵容只想尽快脱身,远离这个麻烦中心,她再次比划了几下,意思是:不必麻烦,毒素已暂时压制,但并未除尽,还需后续治疗,现在你需要休息,可以让人来收拾这里,我回去休息了。 左贤王虽万分不舍,恨不得她一直留在眼前,但他并非不懂分寸之人,深知强留无益,反而可能惹她厌烦。 他神色郑重,“好,慎儿姑娘,今日你也累坏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救命之恩,我拔都……记下了。”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拔都你脸红什么!被容容瞪一眼就老实了?出息!】 【大汉甜饼铺:笑死,真·叼着项圈往容容手里塞的大型野狼既视感,容容:莫挨老子!】 【真相帝:这个左贤王的脑补能力真是一流,吐个血都能脑补出温情剧,容容要不是怕被牵连,才懒得管他死活。】 【代王保护协会:天哪,漪房的平安扣保佑,容容用医术救了自己!希望雪鸢快点来汇合啊,漪房天天在家里睡不着觉呢!】 天幕右侧,延禧宫。 这段时日,富察贵人仗着自己有孕,在后宫中气焰嚣张得更甚华妃,连华妃派颂芝去给她送东西都不起身谢恩。 更别提她还得了太后单独召见,雍正也时常去看她,一时间当真是风头无两,与她同住延禧宫的聂慎儿,更是没少受她的冷嘲热讽。 延禧宫内殿,宝鹃和菊青正弓着腰,忙着将新领来的艾叶投入火盆中焚烧,烟雾袅袅升起,带起一股辛烈的气息。 “咳咳……”宝鹃被烟呛得轻咳两声,用袖子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地对菊青道,“这艾叶味道可真冲,但愿真能管用才好。” 菊青用火钳子拨弄着盆里的艾叶,让它们燃烧得更充分些,“太医说了,焚烧艾叶可避疫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这烟熏火燎的,确实不好受。” 正说着,殿门帘子一掀,宝鹊空着手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和委屈。 宝鹃抬眼瞧见,停下手中的活计,诧异道:“宝鹊,你不是去太医院领咱们宫份例的驱疫药材了吗?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宝鹊眼圈一红,气得跺了跺脚,“快别提了,还不是那位富察贵人!” 她甩着手帕,连珠炮似的诉苦:“我按着小主的吩咐,特意带了两个粗使小太监去太医院。 咱们小主在皇上跟前一向得脸,荣宠不衰,太医院不敢怠慢,给咱们配了足足两大筐药材,防风、苍术、甘草什么的都有。 我们三人好不容易才搬回来,刚进延禧宫的宫门,脚还没站稳呢,就被富察贵人带着她的贴身宫女桑儿,并两个太监给拦住了。” 宝鹊喘了口气,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叉起腰,扬起下巴,学着富察贵人平日那倨傲的模样,“她指着那两筐药材,说什么‘我如今身怀龙嗣,金贵无比,时疫凶猛,一切驱疫防病之物自然得紧着我宫里先用’。 说完,根本不容我分辩,就让她的人硬生生把药材全都抢抬到她的怡性轩去了,我还差点被推了个趔趄!” 第169章 眉庄得时疫,卫临请脉 宝鹃和菊青面面相觑,皆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宝鹃啐道:“她也太嚣张了,不过是有了身孕,竟连半点规矩都不讲了,抢东西抢到咱们小主头上!” 菊青也蹙眉道:“如今宫里宫外时疫闹得这般厉害,药材紧缺,她全抢了去,咱们可怎么办?” 宝鹊越说越气,抬脚就要往内间冲,“我这就去回禀小主,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富察贵人欺人太甚!” 她话音未落,内间已传来聂慎儿清凌凌的声音,“你这般大的火气,不用进来,我在里头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宝鹊忙掀帘进去,聂慎儿正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软银轻罗百合绣被,意态闲适。 宝鹊走到榻前,福了一礼,仍是满脸的不高兴,“小主,您都听见了,咱们该怎么办,就任由她这么欺负到头上来吗?” 聂慎儿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轻飘飘的,“管她作甚?她如今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张扬跋扈,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去,这宫里看不惯她的人,只怕比太医院的艾叶还多。 她这般不知收敛,得罪了哪条藏在草里的毒蛇都未可知,何须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替咱们教训她。” 宝鹊听了这番话,胸中堵着的闷气一下子通畅了,重新露出笑容,“小主说的是,奴婢就知道小主最厉害了,什么都算得到!” 聂慎儿睨了她一眼,眸中含着些许戏谑,“嘴这么甜,又偷溜去小厨房摸糕点吃了?” 宝鹊连忙摆手,笑嘻嘻地辩解:“小主可冤枉奴婢了,宫里近来因着闹时疫的事人心惶惶,奴婢恨不得日日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小主平安,哪还有心思偷吃糕点?” “油嘴滑舌。”聂慎儿轻笑一声,摆摆手,“既如此,便快去太医院,重新取些药材回来,也不必多争,够咱们宫里用度即可。顺便,把卫临给我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宝鹊笑着福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她刚出内间,却与匆匆从外头回来的小顺子撞个正着。 宝鹊“哎哟”一声,揉着被撞痛的肩膀,嗔怪道:“小顺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小顺子顾不上赔礼,急声道:“对不住了,宝鹊姑娘,我有急事禀报小主。” 宝鹊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往常,便也收了玩笑心思,侧身让开,“那你快进去吧。” 内间再次传出聂慎儿的声音:“小顺子,进来吧。” 小顺子应声而入,甚至来不及行个周整的礼,便将最紧要的消息报了出来,“小主,沈贵人染上时疫了!” 聂慎儿眸光倏地锐利起来,“消息属实吗?” “千真万确,是咸福宫敬嫔娘娘传来的消息。”小顺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奴才回来时,刚好在宫道上碰到碎玉轩的小允子,说是莞贵人听闻消息,已经急忙往咸福宫去了。” 聂慎儿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坐直了身子,沉吟道:“存菊堂早被封禁多时,与外界几乎隔绝,饮食衣物皆有专人严格查验送入,好端端的,她怎么可能会突发时疫? 最近这段时日,除了日常送东西的宫人,存菊堂可有其他外人去过?” 小顺子猛地想起一事,忙道:“有的!小主这么一问,奴才想起来了!前两日,皇后娘娘下令,让华妃娘娘负责西六宫各处洒烧酒、烧艾叶驱疫之事。 华妃娘娘便派了周宁海,带着几个太监和一大桶烧酒,去过存菊堂,说是要里外消毒,以防万一。” 聂慎儿眼底闪过一抹了然,“周宁海……原来如此。看来是咱们这位贤德仁厚的皇后娘娘,故意将这差事交给了华妃,给了她一个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存菊堂的机会,好‘料理’了沈姐姐。” 她微微后靠,倚回软枕上,“华妃这般着急下手,无非是因为刘畚至今下落不明,她设计的假孕争宠之事随时可能败露,唯有沈姐姐死无对证,她才能高枕无忧。 华妃动手,是狗急跳墙,情理之中,小顺子,你说,皇后又是为什么这般着急,非得要借华妃这把刀,置沈姐姐于死地呢? 沈姐姐如今失宠被禁足,分明对她毫无威胁,她这般急不可耐地要将人除掉,真是耐人寻味。” 小顺子在宫里待的久了,这些弯弯绕绕都不消多想便能猜到个大概,但他吃不准聂慎儿的心意,谨慎地回道:“小主,皇后娘娘此举,许是故意引华妃上钩。 沈贵人一旦出事,她便可寻机检举出是华妃所害,既能重创华妃,又可彰显自己公正贤德。 又或者……宫中有什么人、什么事,已然妨碍到了皇后娘娘,她身为后宫之主,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针对,所以想借沈贵人之事转移众人的视线,自己则隐在后头,从容除去她真正想除掉的人。” 聂慎儿支着下颌,认真听完后,赞许道:“你说得不错,没准儿还是一箭双雕呢?这后宫里拢共就三股势力,华妃一党,莞姐姐与沈姐姐交好自成一派,剩下的便是皇后。 等华妃与莞姐姐的精力都被沈姐姐牵扯住,无暇他顾,届时,无论皇后是想暗中布局谋划些什么,都容易得多。” 小顺子连连点头,小心地观察着聂慎儿的脸色,“小主说的是,那……小主可要此刻去咸福宫探望,表表心意?” 聂慎儿缓缓摇了摇头,并无半分要动身的意思,“沈姐姐这会儿正病重昏迷,我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站在殿外做做样子,给莞姐姐和敬嫔看罢了,没甚意思。 眼下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被时疫搞得焦头烂额,人手紧缺,沈姐姐又是戴罪之身,怕是没人敢冒险前去仔细看顾,这才是我该‘表现’的地方。” 正说着,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宝鹊领着卫临走了进来。 卫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太医官服,眉目低垂,脚步轻而稳。 他进得内殿,规规矩矩地跪下给聂慎儿请安,“微臣卫临,给昭贵人请安,贵人金安。” 聂慎儿虚抬了抬手,“卫太医,快请起吧。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请你帮个忙。” 卫临起身后,并未抬头直视,而是微微躬身,恭敬地站在一旁,“小主对微臣有知遇之恩,小主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微臣自当尽心竭力。” 聂慎儿却不急着说事,而是将手腕搁在榻边的小枕上,缓声道:“不急,你先替我把个脉吧。” 第170章 雍正的问题,匈奴早餐 卫临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应了声“是”,便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搭在聂慎儿的手腕上,而后才伸出三指,凝神屏息,仔细诊脉。 片刻后,卫临收回手,将丝帕收起,回道:“回小主,小主脉象平稳有力,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聂慎儿早有所料,随口淡淡一问,“那你可知,我承宠时日也不算短了,为何却迟迟不曾有孕?” 卫临下意识地想要说些“子嗣缘份天定”、“小主年轻不必心急”之类的场面话搪塞过去,可刚一抬眼,便对上了聂慎儿那双能够洞察人心的眸子。 卫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权衡再三,知道在这位心思玲珑的小主面前,含糊其辞绝非上策。 他只好将声音压得更低些,言辞极其委婉地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龙体虽由太医们精心调养着,但毕竟已非……合适的年岁,于子息上,本就会比年轻时困难些许。 此乃常情,还请小主放宽心,万勿因此焦虑,这绝非小主您的问题。” 聂慎儿眸光微闪,唇角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问题的根结出在这里,怪不得雍正后宫这样多的妃嫔,新出生的孩子却少的可怜。 前世她与刘恒不过春风一度,便有了身孕,怀了武儿,看来这有孕与否的关键,果然还在男子本身。 卫临见她只是笑而不语,生怕她仍旧心怀芥蒂,或是怀疑自己的说辞,索性把心一横,开始说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来宽慰她,“小主,此事万万急不得,需得顺其自然,徐徐图之。 若是您实在心急,微臣倒是可以开几副温补调理、固本培元的药膳方子,您可命小厨房的人熬煮了……平日请安时,或可……送予皇上服用。” 聂慎儿被他这番“体贴周到”却又胆大包天的建议逗得轻笑出声,故意拖长了语调,“卫临啊卫临,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就按你说的去做吧,方子务必开得稳妥些,明白吗?” 卫临见她应允,脸上并无怪罪之意,立马摆出一副全然为主子考量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小主明鉴,微臣一切都是为小主考虑。 皇上的身体根基经过妥善调养,强健些,将来……才能使得小主的胎象更加稳固,孕期反应不至于太过难受,生下的小阿哥或是小格格,也会更加强健聪慧。” 聂慎儿无奈又好笑,她就说一句,他怎么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句,“好,好,我不说你就是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赶紧转移话题,神色稍正,“还有一事,存菊堂的沈贵人得了时疫的事,你可有所听闻?” 卫临立刻收敛了神色,回道:“敬嫔娘娘宫里的宫女方才来太医院请人时,微臣也在场。 但当时想着小主或许另有吩咐,且此事敏感,便与其他几位同僚一样,推说手头有要事忙碌,并未应诊。” 聂慎儿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人情,我卖定了。 我想请你去医治她,你若能借此机会,找出治疗时疫的方子是最好的,她既然已经病着,你就放心大胆地用她试验药性。” 卫临迟疑了一下,“小主,微臣的师父温实初温大人,与莞贵人素来交好,只怕莞贵人也会去恳请师父出手医治沈贵人,若师父前去,微臣怕是不好动手脚。”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让你去救人,没让你去害人,你防着温实初做什么? 他若去,你便同他一道,正好可以一同斟酌着用药,集思广益,岂不更能尽快找出对症的方子?我要的只是治好时疫的功劳和沈贵人的人情,又不要她的命。” 卫临眨了眨眼睛,这才恍然,是自己想岔了,忙应道:“是,微臣明白了,微臣定当尽快研制出时疫方子,治好沈贵人。” 事情都安排妥当,聂慎儿松泛下来,“好了,宝鹊,你带卫太医下去写药膳方子吧。” 宝鹊应了声“是”,便领着卫临退了出去。 小顺子却仍愣在原地,似乎在出神地想些什么。 聂慎儿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小顺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奴才在想小主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他说完,意识到这话不对,没把聂慎儿放在第一位,怕她不高兴,顿了一下,急忙追补,“不过……在奴才心里,永远是小主最可爱。” 聂慎儿不轻不重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小小年纪,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 小顺子捂着额头,装作吃痛不已的模样,龇牙咧嘴地耍宝道:“哎哟,小主,奴才这额头上的伤才好没多久,痂子才刚脱落,嫩得很呢。您这轻轻一下,要是弹坏了,留了疤,您又该嫌不好看了!” 【吃瓜不吐籽:卫临:皇上不行这事儿我能直说吗?算了拐弯抹角说点科学的吧。聂慎儿:哦,懂了。】 【高举慎顺大旗:我赌一毛钱,小顺子肯定已经在想自己喜当爹以后照顾慎儿娘俩的事了。】 【真相帝:卫临好好笑,以为慎儿在暗示他弄死眉姐姐吗?不要这么胆大妄为啊卫临!】 天幕左侧,左贤王王庭。 因着救了左贤王拔都一命,安陵容心中稍定,料想他应当不会再对自己不利。 回到客舍后,她不再强撑,和衣躺在了铺着厚实毛毡的床榻上,竟然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翌日清晨,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才悠悠转醒,起身略作整理后,便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神色疲惫的日律,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想必是因昨夜王子遇刺之事奔波劳碌,一夜未眠。 他手中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着热气腾腾的奶茶、烤得焦香的面饼以及一些肉干。 在他身后,跟着同样刚被唤醒不久,一脸茫然的乌兰。 日律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说道:“客人,请用。” 安陵容沉默地侧身让开,日律进屋,将托盘小心地放在屋内唯一的矮桌上,又道:“客人,王子殿下请你吃完后,去主寝殿见他。” 安陵容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与乌兰一同用了这顿匈奴早餐,奶茶醇厚,面饼扎实,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用罢早饭,两人一同前往主寝殿,刚到殿门外,守门的士兵便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拦下了乌兰,只让安陵容独自入内。 安陵容给了乌兰一个安抚的眼神,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拔都早已起身,他的恢复能力着实惊人,不过一夜功夫,竟已显得神采奕奕,若非肩上透着药味的包扎痕迹,几乎看不出昨日那般凶险重伤、吐血濒死的模样。 他正拿着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见安陵容进来,立刻将弯刀放下,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热切的笑容,“慎儿姑娘,你配的药很有用,我感觉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以示证明,随即右手抚胸,向她行了一个匈奴的敬礼,“再次感谢你的施救。我知道,你今日就要向我辞行了。” 安陵容没有否认,再次轻轻点头。 拔都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爽朗的笑意掩盖,“在你离开之前,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171章 拔都的救命谢礼 安陵容救了拔都一命,他给些谢礼理所应当,她也就没有推辞,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淡然,等他继续往下说。 这落在拔都眼里,赫然便成了安陵容在期待他的礼物,她这样含蓄婉约的女子,竟没有摇头推拒,还这般直直盯着他瞧,眼神专注…… 拔都心头一热,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说不定,慎儿姑娘也舍不得离开他身边,只是她毕竟是被掳来匈奴的,家中亲人定然担心,她肯定是要先回家的。 而且汉人规矩多,最重礼数,即便他们两情相悦,也不能草草私定终身,那样对她不好,他得给她应有的尊重。 想到这里,拔都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转身大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捧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献宝似的捧到安陵容眼前,“慎儿姑娘,你看,我帮你寻到什么了?” 安陵容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是真的惊喜了,昨夜她还在惋惜姐姐亲手给她打包的包袱在混乱中丢在了野裘马场,没想到拔都竟然派人去找了回来。 她上前半步,伸手轻拂过包袱的布料,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 她抬头看向拔都,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多谢你帮我找回来。 比划完,她才将那沉甸甸的包袱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姐姐的心意,她再也不想弄丢了。 拔都见她高兴,趁热打铁,又从一旁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柄匕首。 那匕首的刀鞘竟是纯金打造,流光溢彩,上面镶嵌着红宝石、绿松石和各色玛瑙,排列成特殊的图腾样式,华丽夺目至极,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还有这个,”拔都将金刀递给她,“请你收下。” 安陵容只觉得这匕首看起来异常贵重,拿来当救命之恩的谢礼的确诚意十足,而且,说不定雪鸢会喜欢这种精巧锋利的武器。 于是她单手抱着包袱,另一只手解开包袱结打开一个口子,示意拔都将金刀放进来。 拔都瞧着她的动作,心跳骤然加速,她让他将金刀放进她的包袱里! 那包袱里装着她视若珍宝的物件,如今她允许他的礼物也进入其中,这岂不是等同于把他划进自己的领地中?她果然是愿意接纳他的! 拔都一时间感觉放进去的不仅仅是金刀,还有他一整颗滚烫炽热的心,也要跟着她一起远走大汉了。 安陵容并未察觉他汹涌的内心戏,见他放好,便重新打好包袱结,再次朝他一点头,权作告别,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包袱失而复得,她归心似箭,只想尽快与雪鸢汇合,返回代国,回到姐姐身边。 拔都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叫她。 他知道,再多看她一眼,再多与她待一刻,他怕自己就真的舍不得放她走了,他当然愿意给予她所有的尊重与自由,可胸腔里鼓噪的情意却实在难以自禁。 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扬声道:“慎儿姑娘,等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安陵容脚步未停,只当这是一句客气的告别,并未深思其中深意,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安陵容和乌兰被日律引着,行至王庭气势恢宏的大门前,门外已备好了一辆结实的马车,不知为何,日律望着安陵容手中包袱的眼神十分幽怨。 两人登上马车,日律原本要指派一名匈奴士兵为她们赶车,乌兰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实在害怕,连连摆手,用匈奴话急切地表示不用麻烦,她自己可以驾车。 马车缓缓驶离左贤王王庭,直到王庭的了望塔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一道黑影便如灵巧的燕雀般,悄无声息地从路旁一处土屋屋檐上落下,轻盈地钻进了行驶中的马车里。 车帘晃动,带进一丝寒风。 车内,安陵容和莫雪鸢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雪鸢,你没事吧?” “慎儿,你没事吧?” 两人俱是一怔,对视一眼,看清对方虽风尘仆仆却并无大碍,同时放下心来,又同时笑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重逢的喜悦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莫雪鸢先敛了笑意,解释道:“昨夜我潜入王庭,本想趁乱带你走,没想到你直接冲去了主寝殿。 那周围因刺客之事防守太过严密,高手环伺,我难以近身,只得远远确认你无碍后,便先行隐藏踪迹,等待时机。” 安陵容也松了口气,“原是如此,我听见外面喊抓刺客,还以为被抓住的是你,心中焦急,才急忙跑过去想看看情况。” 莫雪鸢佯作不满,“我有那么鲁莽吗?会直接把自己送到敌人包围圈里?” 安陵容抿唇一笑,“不是鲁莽,是自信。正因为你的身手好,我又见那些匈奴兵如临大敌,我猜测是你的时候,还以为……刺杀已然成功了呢。” 莫雪鸢摇头失笑,冷冽的眉眼柔和下来,“你这张嘴啊,怪不得娘娘那么喜欢你,真是……连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说笑间,安陵容想起包袱里的东西,连忙摸出那把金光灿灿的匕首,递给莫雪鸢,“雪鸢,你看这个,你喜不喜欢?是那个匈奴左贤王送的谢礼,我昨夜碰巧救了他一命。” 莫雪鸢接过金刀,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她握住刀柄,“噌”地一声将其抽出鞘,刀身映出她微蹙的眉头,她的目光凝在靠近刀柄的刀身上,那里赫然刻着一串繁复的匈奴文字。 “果然……”莫雪鸢低声自语,抬头看向安陵容,“慎儿,你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吗?” 安陵容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写的什么?祝福语吗?” 莫雪鸢点着那串文字,一字一顿地翻译,“是匈奴文字,‘挛鞮拔都’四个字。”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在匈奴草原上,单于的子嗣出生时,就会得到一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金刀,象征着他的身份与荣耀。 有关匈奴王子的金刀,中原记载倒是不多,不过……我曾听闻,早年有过匈奴公主将代表自己的金刀赠予心仪之人,作为定情信物的习俗。” 第172章 雪鸢看透,陵容看不透 安陵容更加不明所以,疑惑道:“那他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金刀送给我……是何意?” 莫雪鸢看着她全然未开窍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金刀放回她手中,“怎么对娘娘和我的事,你便看得那般透彻,轮到自己身上,反倒看不透了呢?依我看,这左贤王是对你有意,借此表明心意。” 安陵容这才明白过来,临别时拔都说的那句“等我”是何意,可她仍是觉得难以置信,“喜欢我?为什么?” 她救他不过是情势所迫,自保之举,何至于就让他生出这般心思? 莫雪鸢重新坐好,摇了摇头,“这其中的缘由,多了我也不懂,等回了代国,你问问娘娘就知道了。这刀……你先收好吧。” 安陵容握着那柄突然变得烫手的匕首,低头看了看刀身上那串陌生的文字,心底还是认为莫雪鸢想多了。 在她固有的印象里,获得别人的喜欢,是一件极难的事。 前世,她需要暗中练习唱歌,嗓子哑了,就得不惜使用息肌丸苦练冰嬉,还要小心翼翼地揣摩上意,而她最终得到的,也仅仅是一丁点廉价的微末宠爱,毫无尊重可言。 不只是男人,还有女子,最开始的时候,好像她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得到甄嬛沈眉庄二人的真心相待,在甄嬛眼里,连之后认识的淳常在都比她的分量更重。 所以到后来,她谁也不想在乎了。 万幸,苍天终究待她不薄,这一世,她有窦漪房这个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姐姐,有雪鸢这个可以交付后背的好友,有婆婆和赵大哥两个给予她家庭温暖的家人,更有自己挣来的官职与事业。 这些就足够了,至于其他,她从未考虑过。 【草原孤狼:拔都:她收了!她心里有我!她让我进她的包袱了!(兴奋地原地转圈)】 【大汉使者:所以这金刀到底算求婚还是定情啊?匈奴王子都这么直接吗?】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唉,容容下意识不相信自己会被喜欢的样子好让人心疼啊,前世ptSd了属于是。】 【云陵cp粉:快点回代国!我要看漪房姐姐知道这事后的反应!肯定很精彩!】 莫雪鸢钻出马车,将空间留给安陵容一人,为乌兰指引回大汉的方向。 马车一路向南,一直到进入大汉边界,她才示意乌兰放缓车速,回头朝来的方向极目远眺。 天际线下,那一小队始终不远不近缀在后方的匈奴人马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未曾显露任何恶意,莫雪鸢察觉后,权衡再三,选择了默许。 此刻,见他们停步,她收回目光,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悄然散去,或许,那位左贤王,当真没有歹意。 远方,匈奴境内的高坡上。 拔都身姿挺拔地端坐马背,墨色皮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肩头的伤丝毫未能影响他的英武之气。 他单手持缰,抬手示意身后一众亲卫停下,“就送到这里吧。” 日律萎靡不振地跟在一旁,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受了重伤,又带着他连夜跑去已成废墟的野裘马场,为了搜寻包袱一夜未眠的王子殿下还能这么有精神。 他打了个哈欠,“殿下,既然您这般喜爱那位汉人姑娘,为何不直接将她们留在王庭? 即便您是为她着想,不愿草率对待,怕委屈了她,也可以派人将她的家人接到王庭来商议婚事啊? 还有,您不可以直接护送她回去吗?咱们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地跟在后头?这一点儿也不符合您一贯的作风。” 拔都的目光依旧凝望着远处那已化作一个小黑点的马车,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车内那人安静的眉眼。 他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安陵容昨夜落在他寝殿的针包,轻柔地摩挲着针包一角,那里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个清秀的汉字——“容”。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锐利起来,并没有回答日律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昨夜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查出来刺客是谁派的了吗?” 日律敛了抱怨,神情一肃,恭敬回道:“探子刚刚传回消息,近期有异常动作,且有能力策划此次刺杀的,大概率只有……稽粥殿下。” 拔都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我猜也是他。” 他一拽缰绳,调转马头,“父汗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稽粥野心勃勃,时刻都想取代我的地位。 我如今只是左贤王,内忧未除,强敌环伺,并不能给她万全的保护,她又不能言语,在这异乡草原,举目无亲,我若一意孤行将她留在身边,只会害了她。” 他再次回望了一眼大汉的方向,“待我肃清草原,解决了那些碍眼的东西,真正掌控一切,再去大汉,将她风风光光地迎娶回来,做我的阏氏!” 拔都的声音愈发轻柔,似是怕惊扰了远方的离人,“更何况,我毕竟是匈奴人,想要获得她家人的认可,只怕并非易事。 倘若明目张胆地护送,阵仗太大,难免惹人注目,我担心她会因此遭人非议,而且……我也不想她为别离难过,她不该为这些烦忧。” 他不再停留,猛地一抖缰绳,驾马提速,朝着王庭的方向奔去。 风中,只留下他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消散在草原的风里,“我心爱的姑娘,朝前走吧,我会永远在你身后,等我安顿好一切,我们就再不分开。” 【草原孤狼:拔都这恋爱脑虽然是一厢情愿,但规划得还挺长远周到,连容容家人的想法和可能遇到的非议都考虑了。】 【大汉甜饼铺:雪鸢:情情爱爱太复杂了,姐不懂,姐只会杀人,回家问娘娘吧。】 【容容快回家:呜呜呜可算要回家了!漪房姐姐等得好辛苦!快让她们姐妹团聚!】 马车驶入大汉疆域,熟悉的景物逐渐取代了塞外的苍茫。 安陵容一直悬着的心落回实处,离家越近,她对窦漪房的思念便愈发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将脸颊贴在包袱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来自故乡的空气。 姐姐,再等等,我很快就回来了。 第173章 苏培盛大戏开场 天幕右侧,养心殿。 夜色已深,雍正忧色深重,翻看着一本本有关宫外时疫的奏报,字字句句皆是时疫肆虐的惨状。 良久,他掷开手中奏折,向后靠在龙椅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沉重无比的叹息,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苏培盛。” 一直侍立在侧的苏培盛闻声,上前一步,端起旁边温着的参茶,双手奉上,“皇上,奴才在,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雍正并未立刻去接,目光依旧落在那些令人心烦的奏报上,“宫里的时疫,染的厉害吗?” 苏培盛捧着茶盏,脸上满是愁容,语气也沉甸甸的,“皇上,宫人杂役一个一个地没了,到处人心惶惶啊,当差的都没个精神头,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更别提存菊堂的沈贵人也……” 他说到这里,忽地顿住,像是意识到失言,懊悔道:“哎哟,奴才多嘴,这会子皇上正烦心着,提那起子罪人做什么。” 他这番作态,反而引起了雍正的注意,雍正抬起眼,探究地看向苏培盛,“沈氏虽在禁足,静思己过,但仍是贵人,你方才说她怎么了?说下去。”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回话愈发谨慎,“皇上,奴才听芳若说,沈贵人也染上了时疫,情况很是不好。” 雍正眉心拧得更紧,“其他地方倒也罢了,她那里幽闭着,朕下令不许有任何往来,怎么她倒最先病倒了?” 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问道:“罢了,可有太医去看过?” 苏培盛颇为感慨,“皇上您是知道的,昭贵人和莞贵人与沈贵人情同姐妹,闻听此事后心急如焚,特意托了温实初和卫临两位太医前去看诊。” 他稍稍抬眼,观察着雍正的神色,继续道,“听说,沈贵人的病渐渐有了起色,没准两位太医能找到药到病除的方子,为皇上分忧呢。” 雍正面色稍霁,淡淡道:“但愿吧,若真能如此,亦是功德一件。” 苏培盛觑着皇帝神色,眼珠微转,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恭敬地呈到御案前,“皇上,奴才可不是信口开河,您请看,这就是温、卫两位太医这几日一起斟酌研究出来的方子。 芳若说,沈贵人按此方用药后,高热已经不再反复发作,料想是当真有用的。不过……两位太医也再三强调,说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病情也有轻重缓急之分。 此方虽对沈贵人见效,但要想广泛应用,解救宫内外的疫情,其中几味药的分量配比,觉着还可以再谨慎斟酌些,力求万全,是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呈报御前。 奴才是多事,看着皇上您为此熬心,实在不忍,便先悄悄讨了来,只想让皇上您能暂且放宽心,别再这般愁眉不展了,您为此事都已熬了几宿了,龙体要紧啊!” 雍正展开纸笺,看得极为仔细,半晌,才将药方放在案上,端起手边那盏早已温凉的茶,呷了一口,“苏培盛,还是你最体贴朕的心意。” 他放下茶盏,吩咐道:“务必要让他们二人尽快完善方子,以解宫内外时疫之困。” “嗻。”苏培盛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这一环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得看昭贵人的了。 恰在此时,小厦子进来禀报,“皇上,华妃娘娘带着江慎江太医求见。” 苏培盛堆起笑容,语气热络地帮腔,“华妃娘娘为着时疫的事儿也是殚精竭虑,常常在太医院和太医们一块研究方子,还亲自研读医书,寻找古方,想来也是有进展了,才会这时候来见皇上。” 雍正听到这番话,脑海中浮现年世兰灯下蹙眉研读医书的模样,虽知她素日骄纵,此刻也不免心生感慨,“叫她进来吧。” 殿门开启,精心打扮了一番,显得格外光彩照人的华妃款步而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太医江慎。 两人行至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抬了抬手:“起来吧。” 华妃起身,脸上洋溢着喜色,“皇上,臣妾督促江太医不眠不休了几日,终于找到了能够解决时疫的方子,特地带他来将方子进献给皇上,希望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她说着,朝身后的江慎使了个眼色。 江慎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请皇上过目。” 不用雍正示意,苏培盛就走了过去,从江慎手中接过药方,转身呈上。 雍正接过这张新的药方,只一眼,他的手便几不可察地顿住了,这上头的药材、剂量、煎服方法……与苏培盛呈上的那张,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神色微沉,看来这份功劳实在太令人眼红了,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温实初、卫临、华妃、江慎……他们当中,必有人撒谎,妄图蒙蔽圣听,窃取功劳。 他不动声色地将药方置于案上,眼角余光极快地瞥了垂手侍立的苏培盛一眼,苏培盛眼观鼻鼻观心,似是全然未觉。 再抬眼看向御案对面,华妃正期待地望着他,美眸中光彩流转,满是志在必得,而站在她身后的江慎一直低着头,瞧不出什么来。 雍正决心要试上一试,他面上不露分毫,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这医药之事,朕是门外汉,看不明白。 不如叫几位太医来一道参详参详,若此法果真可行,华妃与江太医,当居首功。苏培盛,去传今晚太医院当值的太医来。” “嗻。”苏培盛应声,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华妃娇声道:“皇上,您就放心吧,这方子是江太医仔细考量,反复斟酌过的,肯定没问题!” 雍正指了指下首的座位,“此等大事,朕自然要确认一番。世兰,你先坐,别站着了。” “谢皇上。”华妃含笑应道,仪态万方地落座。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只听得更漏滴答,雍正重新拿起那两份内容一致的药方,目光在其间来回逡巡,深邃的眸底,暗流汹涌。 不消片刻,有人比苏培盛还先打了帘子进来。 第174章 养心殿,慎儿的大舞台 聂慎儿俏生生地立在殿门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身上只着一件普通的藕荷色旗装,外头随意罩了件狐皮坎肩,脸上脂粉未施,一脸的焦急担忧。 她一进来,那双含情目便不管不顾地上下打量雍正,待发现他只是眉宇间带着处理政务的倦色,并无病容或其他不妥之处后,才放下心来。 她行至殿中跪下行礼,声音微喘,“臣妾失仪,请皇上恕罪。” 华妃正因献方之事得意,见她这般莽撞闯入,满心以为拿捏了她的错处,岂能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 她凤眸一挑,责难道:“昭贵人这是做什么呀?不请自来不说,还强闯养心殿,是谁给你的胆子,在皇上跟前敢这样放肆?还有没有规矩了!” 聂慎儿垂眸敛目,乖乖听着华妃的训斥,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一副自知理亏、任打任骂的温顺模样,并未出言辩解。 这时,苏培盛才领着章弥、温实初和卫临三人小跑进来,打了个千儿,气息有些不匀地解释道:“皇上,奴才方才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时,卫太医恰好在延禧宫给昭贵人请平安脉。 昭贵人听闻皇上您突然召了好几位太医来养心殿,心里挂念得紧,听都不听奴才把话说完,就直接跑了过来…… 奴才还要去请章院判和温太医,脚程实在跟不上,就让她这么冲了进来,是奴才有罪,没能拦住昭贵人,请皇上责罚。”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苏培盛退到一边,他瞧着地上那人儿蔫头耷脑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纵容道:“罢了,你也不过是担心朕,才如此情急。起来吧,坐。” “谢皇上恩典。”聂慎儿低声谢恩,依言坐在了华妃下首。 华妃见她竟这般轻易就被放过,还得了座,更是不忿,隐晦地朝聂慎儿的方向翻了个白眼,红唇微撇,似乎是对她的装模作样十分鄙夷不屑。 雍正看向殿内垂手侍立的四名太医,刻意含糊其辞,“解决时疫的方子,朕已经看过了。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都看看,集思广益,看看这方子……可有能再改进的地方?” 苏培盛会意,上前将药方一一拿给四位太医。 江慎一看这架势,心中暗自着急,生怕到手的功劳要被旁人分去,抢先一步道:“皇上,微臣钻研此方多日,反复推敲验证,自觉已是最佳,并无需要改进之处。” 章弥老成持重,捻着胡须,将药方看了两遍,沉吟道:“皇上,微臣虽不专精此科,但依臣浅见,此方中有几味药材用量稍重,药性猛烈,体虚之人恐受不住,或可稍稍削减一二,更为稳妥。” 温实初错愕万分,这分明是自己开的方子,为何江慎说是他的? 他和卫临对视一眼,卫临早和聂慎儿串通好了,并不意外,却还是做出和他一样的惊讶,“皇上,这是微臣与温太医这几日写给沈贵人的方子。 其中几味药的药量是因沈贵人当时情况危急,不得已才加重以求速效,其中羌活、独活等药量需减半,还需再添一味甘草方能调和药性,驱疫固本。” 雍正将殿下四人的反应尽数看在眼中,谁是真才实学,谁是想冒功抢功,已是一目了然。 江慎有些慌了,频频看向华妃求救。 华妃本以为占尽先机,要是温卫二人检举江慎偷盗药方,她也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他们嫉妒江慎立功,信口攀诬,却没想到江慎偷错了方子,一下子将她置于被动之地。 雍正对华妃有些失望,却又不能当场点破,让她太过难堪。 他沉默片刻,做出了决断,“既如此,便按卫临所言,将药方调整修改后,明日起太医院立即着手,大量熬煮汤药,首先让宫中那些疫病症状最为严重的宫人试用,你们都下去准备吧。” 江慎吓得不轻,还好皇上没有追究,否则真要论起来,这可是欺君之罪,他手脚发软地跟着其他三人退了下去,全程不敢再看华妃一眼。 华妃见雍正处理完毕,忙挤出笑容,开口想挽回些颜面:“皇上,臣妾……” 雍正倦极了,不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世兰,这段时日的确辛苦你了,为时疫之事如此操心,天色已晚,你早些回翊坤宫安歇吧。” 华妃不甘心,又娇声试探道:“皇上,臣妾命小厨房准备了些清淡的宵夜,最是解乏安神,皇上操劳至此,可要随臣妾去用一些?” 雍正按了按眉心,甚至没有看向她,只道:“不必了。你多吃些,朕瞧着你为了时疫之事,清减了许多,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你先回去吧。” 话已至此,华妃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起身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她狠狠剜了安静坐在一旁的聂慎儿一眼。 聂慎儿见华妃走了,也跟着起身,柔顺地福礼:“皇上既然有要事,那臣妾也告退了。” 她虽未施粉黛,却仍旧清丽动人,与精心打扮过的华妃不同,明显是匆忙而来,有了对比,雍正更觉眼前人清新可喜,“朕又没让你走,你跑什么?” 聂慎儿顿住脚步,羞怯地低下头,“臣妾都净了面准备睡下了,听闻苏公公那般急切地召太医,还以为夫君……这才慌了神,什么都没顾上就跑了过来。 如今仪容不整,实在不宜面见天颜,夫君没事就好,臣妾这就回去。” 雍正朝她伸出手,“到朕身边来。” 聂慎儿迟疑了一下,缓步走上前去,雍正拉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便让她在身旁坐了下来。 他侧过身,借着明亮的烛光,指尖轻拂过她光滑的脸颊,“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依朕看,不外如是。 你有这份心意,朕很感动,总比有些人,为了抢功,不惜欺瞒于朕……要来得好。” 聂慎儿顺势靠进他怀里,“夫君,您别这样说,华妃娘娘或许也只是太想为您分忧,太爱您了,才会一时急切……”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再次响起,一道身影匆匆入内,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袍子,头也未抬,进到殿中就径直跪下,“皇上,微臣幸不辱命,刘畚抓到了。” 【宫斗专家:好好好,养心殿都成了慎儿的个人秀舞台了。】 【真相帝:我有点脸盲,进来这个是不是夏乂?慎儿好聪明,她居然不是说自己抓到的刘畚,而是故意放走刘畚,让夏乂的血滴子抓到,这样四大爷就不会怀疑慎儿和刘畚串供了。】 【甄学家003:家人们,我已经数不清这是华妃第几次在慎儿手里吃瘪了,我看这回她是真的要降位了。】 第175章 周亚夫跳城楼 天幕左侧,代国都城。 城楼高耸,几个守城的士兵缩在垛口后,偷眼瞧着不远处那道笔挺如松的身影。 “周将军在这儿守了有半个多月了吧?”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手肘拐了拐身旁的同僚,“你们说,他还要这样守城守到什么时候?” 年长些的士兵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谁知道呢?自打周将军陪代王殿下和王后娘娘出巡边关回来以后,他就整天站在这里,雷打不动。” “北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年轻士兵不解地探头望去,“不就是每天人来人往的吗?我早就看腻味了。” “将军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透的。”另一个矮胖士兵插嘴道,“不过我听在宫里当差的兄弟说,和周将军交好的那位莫姑娘,这次没有随驾回来……”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噤声。 周亚夫身披轻甲,按剑而立,专心致志地眺望远方,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若不是临别时莫雪鸢不许他冲动行事,他当晚便会提剑追去,将那胆大包天的野裘斩于马下,把她救回来。 如今都去了这么久了,雪鸢她们为何还不回来? 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看似冷静,实际上已经忍耐到了极点,若今日再见不到莫雪鸢归来,他就去向代王请命前往匈奴……哪怕代王不允,即便单枪匹马,他也要闯入匈奴要人!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一辆明显带有匈奴特征的马车缓缓驶来,车篷上装饰着色彩鲜艳的织物和串珠。 驾车的是个高鼻深目,发辫垂肩的女子,而坐在她身旁的那道身影,是雪鸢! 周亚夫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要怀疑是他忧思过度产生了幻觉。 同一时间,坐在车辕上的莫雪鸢似有所感,敏锐地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城楼上那道灼热的视线。 四目相对。 周亚夫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所有焦躁、担忧、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甚至忘了身处的场合,足尖在城垛上一踏,竟然直接从数丈高的城楼上飞身而下,急切万分地落在马车前方,惊得马匹扬起前蹄,发出不安的嘶鸣。 驾车的乌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得低呼一声,慌忙死死拉住缰绳,才将将把马车勒停在几步之外。 莫雪鸢看清来人,眼底浮现出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用匈奴语对乌兰平静地解释道:“有车夫来替你了,你进去休息一会儿吧。” 乌兰惊魂未定地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势不凡的男子,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莫雪鸢,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内。 安陵容见乌兰进来,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乌兰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默契地没有出声,一起留意外面的动静。 车外,周亚夫满心的激动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化作言语,就被莫雪鸢那句清清淡淡的“车夫”给戳漏了气,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莫雪鸢清冽的眉眼,一路风尘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低笑一声,利落地跳上马车,接过乌兰留下的缰绳,朗声道:“是,雪鸢姑娘,小的遵命。” 莫雪鸢往他那边挪了挪,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两人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你这车夫,看上去黑了不少,还瘦了些。” 周亚夫心中一暖,却又泛起酸涩,“因为你不在我能看得到的地方,雪鸢姑娘,下次别再留下那样的话就离开,我受不住的。” 莫雪鸢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故作疑惑,偏过头反问道:“我留了什么话?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亚夫一听就急了,也顾不得驾车,猛地转头看她,语气急切又认真,“雪鸢姑娘,你可不能出尔反尔!那天你明明说……” 话说一半,他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 “说什么?”莫雪鸢追问,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明晃晃的戏谑,“说我喜欢你啊?” 如此直白的话语,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说出,周亚夫的心脏重重一跳,他耳根发热,不敢看她,只盯着前方道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莫雪鸢见他强作镇定,慢悠悠地道:“那天风大,说不定是周将军你……听错了呢?” “不可能!”周亚夫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否认,拔高的声音引得路边几个行人好奇地望过来。 他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嗓音,却又无比坚持地重复了一遍,“绝不可能!我听得很清楚!” 莫雪鸢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瞧,就在周亚夫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就快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产生了幻听之时,却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莫雪鸢放松了身体,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僵硬地握着缰绳,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动作就会惊扰了这份亲昵,他努力放松绷紧的肌肉,调整着坐姿,想让她靠得更舒适些,又怕自己的铠甲硌到她。 莫雪鸢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说不可能,那就不可能吧。谁让你是将军呢?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侍女,哪里违抗得了将军的意思呢?” 他心尖一涩,有些不高兴她这样界定彼此的身份,不想她轻描淡写地贬低自己,皱紧了眉头,认真反驳道:“雪鸢姑娘,在你面前,我不是将军,你也不是普通的侍女,你就是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周亚夫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说话间,代宫巍峨的宫门已然在望,莫雪鸢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随意地问道:“那好吧,不知道这位‘不是将军’的车夫,待会儿愿不愿意赏脸喝一杯?” 周亚夫将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不远处,毫不犹豫地点头:“乐意之至。” “你这算不算擅离职守?”莫雪鸢跳下马车,回头看他。 周亚夫紧随而下,豁出去般地坦然道:“那我也认了。” 莫雪鸢轻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走吧,还去上次那个大娘的酒铺?” 周亚夫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下意识地将手心在衣甲上用力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好。”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宫墙外那条熟悉的巷子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渐浓的暮色与市井烟火之中。 第176章 上班很轻松的夏乂 马车内,安陵容听着外面脚步声远去,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抱着她那宝贝包袱,弯腰下了马车,朝同样钻出马车的乌兰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周亚夫飞下来那一刻帅炸了,直接跳城楼!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大汉甜饼铺:雪鸢好会撩,“有车夫来替你了” 周将军瞬间变乖顺哈哈哈哈!】 【真相帝:周亚夫:在我媳妇面前我不是将军!雪鸢:嗯,是车夫。(点头)】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开门,你的二人世界体验卡已过期,你老婆的宝贝妹妹回家了!】 天幕右侧,养心殿。 当日沈眉庄假孕一案本就疑点重重,雍正下令追捕刘畚,拷问茯苓与江诚,但大半年来一直不曾有什么进展,他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 此时从夏乂口中听到刘畚二字,雍正稍想了想才想起这人是谁,便道:“带上来吧,朕亲自审问。” “嗻。”夏乂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两名侍卫立即押着一人步入殿中。 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刘畚早已没了昔日身为太医的体面,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跪在地上惶恐不安地道:“微臣刘畚,给皇上请安。” 聂慎儿从龙椅上起身,柔顺地垂下眼帘,“皇上,臣妾是否要先避开?” 雍正抬手虚按,示意她留下,“朕依稀记得,当日沈贵人之事的疑点,还是你心细发现的,就留在这里,做个见证也好。” 聂慎儿温顺地应了声“是”,站在了他身侧。 雍正看向殿中瑟瑟发抖的刘畚,语气平淡,威严却极盛,“朕不会对你严刑逼供,但今日,你若敢有半句虚言,朕会让你比死还难受。” 刘畚被囚禁了大半年,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又落入夏乂之手,被押了回来,此刻面对天威,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也彻底瓦解。 他自知在劫难逃,猛地以头叩地,“微臣愿说实话,启禀皇上,其实眉庄小主自己……也不知道她真的没有身孕,微臣为小主‘安胎’之时,小主已明确无月事,而那些头昏、呕吐的症状,皆是药物所致。 但微臣在为眉庄小主把脉之前,便已奉命……不管诊出是何脉象,均报喜脉!” “奉命?”雍正的眼睛微微眯起,“奉谁的命?” 刘畚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和为难,眼神躲闪,再次重重叩首,“皇上,其人势大,不仅派杀手一路追杀微臣,还将微臣囚禁起来,微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侥幸逃出……微臣不敢说啊!” 聂慎儿适时蹙起黛眉,愤慨道:“放肆!天下间还能有谁比皇上更大不成?” 雍正没什么耐心再听这些铺垫,只吐出一个字,“说。” 刘畚破罐子破摔般呼出一口气,哑声道:“皇上,指使微臣的,是华妃娘娘,后来追杀囚禁微臣的,是年家的人!” 雍正眸光深不见底,警告道:“刘畚,你若有半句虚言……”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刘畚忙不迭地抢话,“微臣自知犯下的是死罪,绝无半句虚言! 当日事发后,华妃娘娘给了臣银两,让臣离开圆明园避险,还安抚臣说城内必有人接应……可哪知竟有人一路追杀,逼得臣如丧家之犬一般,东躲西藏,最后也没能逃出他们的天罗地网呐!” 雍正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夏乂会意,示意两名侍卫将刘畚拖拽了下去。 待刘畚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夏乂才重新躬身回话:“皇上,微臣是在年大将军府上一处京郊的庄子附近抓到刘畚的,微臣从他口中得知,是庄子上看守他的人近日得了时疫,看管一时空虚,他才趁机逃了出来。” 雍正向后靠进龙椅里,他与年世兰终究有多年的情分,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挣扎,“光凭他一面之词,恐怕……不足为信。” 夏乂似乎早料到皇帝会如此说,从怀中取出一封供词,双手呈上,“皇上,这是宫女茯苓的父母画押的供词。 据二人交代,在事发之前,曾有人给过他们一大笔银钱,那送钱之人的样貌特征,二人供认不讳,微臣已暗中比对过,应当是翊坤宫里的一个太监,名叫小德子。而且……” 苏培盛上前接过供词,转呈至御案。 雍正扫过那按着红手印的纸张,却没有拿起细看,而是追问道:“而且什么?” 夏乂字字惊心,“而且,这个小德子,因为时常被派往宫外办事,是最先一批染上时疫的宫人,如今已经病死了。 微臣在追查此事时还发现,华妃娘娘曾以驱疫消毒为名,派周宁海将小德子用过的茶具送去了存菊堂,给沈贵人使用。”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终是令雍正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被愚弄后的震怒和帝王权威遭受挑衅的森寒,“好,好得很。朕竟不知,华妃背地里,能使出这般下作狠毒的手段。她如此愚弄朕,戕害妃嫔,实不可忍。” 聂慎儿握住了他搁在桌上的手,眼中盛满担忧与抚慰,柔声道:“皇上息怒。” 雍正回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冤枉了眉儿,放她出来吧,当初那个“惠”字的封号也如旧,权作补偿,等她的病好了,你要替朕好好地宽慰开导她。” 聂慎儿屈膝应道:“臣妾遵旨,便是皇上不说,臣妾也会这么做的,既是为了沈姐姐能宽心,更是为了皇上您能安心。” 她越是温婉顺从,越是容易让雍正想到年世兰的所作所为,心中更是郁结难舒。 他语气沉痛,“你方才还对朕说,华妃或许只是太爱朕,一时急切,才会让江慎偷盗药方,抢夺功劳。可她何止如此?她还要置其他妃嫔于死地,这份爱,何其扭曲?何等可怕?” 政事眼看着是处理不下去了,他站起身,牵着聂慎儿的手往内殿方向走,苏培盛、夏乂等人跪下恭送。 雍正一边走,一边冷声吩咐,“苏培盛,去传旨,太医江诚、江慎,宫女茯苓,赐死。华妃年氏,戕害妃嫔,愚弄圣听,着褫夺封号,降为贵人,禁足翊坤宫思过!” 第177章 漪房晕倒在陵容怀里 宫道之上,华妃的轿辇还未走远。 她特意命抬轿的太监们放缓了脚步,慢悠悠地晃着,心里盘算着定要等到聂慎儿从养心殿出来,好好给她一番警告,让她往后知道分寸,再不敢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献媚邀宠。 正当她想着要如何措辞教训时,轿辇却停了下来,外面传来颂芝略带迟疑的声音:“娘娘,是苏公公追来了。” 华妃心头一喜,掀开了轿帘,“苏公公,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叫本宫回养心殿伴驾?还是皇上稍后要来翊坤宫?” 华妃对苏培盛一向还算是客气,他看她这般惊喜,心底虽有些不忍,可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更何况年羹尧屡次三番折辱他。 按昭贵人说的,从华妃开始,不过是先讨点利息,他站了队,便不能首鼠两端。 苏培盛的脸上没有任何谄媚或喜悦的神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然,“皇上有旨,请年贵人,下轿接旨。” 华妃听见他的称呼,眼前登时便是一黑,他说什么,年贵人? 【宫斗吃瓜群众:夏乂这差事办得真是轻松,所有线索都是现成的,顺着慎儿递的杆子爬就行了。】 【甄学家002:华妃快要晕过去了,她还想慢悠悠晃着等慎儿出来给她难看,结果在半道上被当众传旨降位,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磨刀霍霍向胖橘:希望华妃能早日看清四大爷的无情,赶紧加入屠龙战队吧!】 天幕左侧,重华殿。 窦漪房独自跪坐在桌边,望着窗外久久出神,她今日不知怎的,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心头莫名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安,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持续了一整日,尤其在想到音讯全无的安陵容时,便愈发强烈。 慎儿……她的慎儿…… 匈奴苦寒,人生地疏,野裘又那般蛮横……万一慎儿和雪鸢遭遇不测,她实在害怕…… 越想越是坐立难安,窦漪房站起身,想去乾坤殿找刘恒,问问北边是否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任何一点风声,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过她在这里胡思乱想,备受煎熬。 她快步走出重华殿,与此同时,乾坤殿的方向,刘恒也刚处理完政务,准备回重华殿陪窦漪房。 这些日子,因着安陵容和莫雪鸢深入匈奴未归,漪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清减了不少,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甚至有些埋怨安陵容当日贸然答应野裘之举,那般龙潭虎穴,岂是两个女子能轻易周旋的? 但理智告诉他,在当时那般僵持不下的关头,这是打破僵局、换取转机的唯一办法。 他怨归怨,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若没有安陵容的挺身而出,代国此次购马之行恐怕真要无功而返,还很可能引发冲突。 如今,他只盼着那两人真能如她们所保证的那般,凭借智慧与勇气从野裘手中逃脱出来。 否则……刘恒眼神一暗,否则他恐怕真要开始整顿军备,操练兵马,准备攻打匈奴了,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慎儿和雪鸢真出了什么事,漪房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步履匆匆,一个心绪沉重,就这么在通往重华殿的宫道拐角处不期而遇。 “殿下!”窦漪房一见刘恒,立即迎上前去,也顾不得行礼,急切地问道,“北方可有消息传回来吗?” 刘恒见她面色焦急,心下又是一叹,放缓了声音安抚道:“漪房,你放心,一有消息,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见她眼底倦色浓重,忍不住提议,“你若实在不放心,左右我们购买的那批骏马已经尽数安置妥当,我们可以……再去一次边关。” 离得近些,总能更快的得到消息,或许也能让她安心些。 窦漪房颇为意动,能去边关,至少离她的慎儿能近一点点,她刚要开口答应,却听见一声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呼唤,穿透暮色,传入耳中。 “姐姐!” 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一如既往的清亮悦耳。 窦漪房浑身一震,她循声望去,只见宫道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快步走来,夕阳为那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不是她日夜牵挂的安陵容又是谁! 在安陵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匈奴服饰,面容陌生的女子。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窦漪房,她眼眶一热,提起裙摆便小跑着迎了上去,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臂,“慎儿!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雪鸢呢?” 安陵容任由她抓着,不过月余不见,姐姐的下巴竟尖了许多,脸色也略显苍白,当下关心道:“姐姐怎得瘦了这许多?是不是刘恒没照顾好姐姐?” 紧随其后走来的刘恒将这话听得真真切切,只觉得一口“冤”字当头砸下,哭笑不得。 他这些日子变着法儿地让厨房准备漪房爱吃的菜肴,劝她多用些,夜里她辗转反侧,他也陪着开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没照顾好”的罪名,他可真是担得冤枉。 可面对这姐妹重逢的场景,他哪敢辩解半句,只得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站在一旁。 窦漪房刚扬起笑容,想替刘恒分辩两句,说“没有,不关他的事”,谁料因为连日来的忧惧焦灼放松下来,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她竟是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朝一旁倒去。 “姐姐!”安陵容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扶住窦漪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刘恒更是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安陵容手中将窦漪房打横抱起,只觉得她身子轻得让人心惊。 他一边快步往重华殿走去,一边焦急地连声呼唤,“漪房!漪房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安陵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将手中一直抱着的包袱塞给跟在身后的乌兰,急急追了上去。 刘恒小心地将窦漪房安置在床榻上,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颗心揪得生疼,转头扬声道:“传御医!快传御医!” 安陵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扑到床边。 刘恒看到她,眼睛一亮,“对了,慎儿!你快看看你姐姐!” 安陵容迟疑了一瞬,她会医术之事,自从借李御医之手开始给刘恒调养身体后,双方虽未挑明,却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默契是默契,明明白白地挑破又是另一回事,这其中牵扯着过往的诸多隐瞒与算计…… 这些念头在安陵容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然而对上窦漪房毫无血色的脸,所有的犹豫通通被抛诸脑后。 没有什么比姐姐的安危更重要。 她不再迟疑,执起窦漪房的手腕,三指并拢搭在她的脉门上,凝神细察。 刘恒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她诊脉,让她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征兆。 安陵容垂着眼眸,仔细感受着指下的搏动,她反复确认窦漪房的脉象,神情渐渐变得奇怪。 第178章 刘恒今日三喜临门 刘恒见她神色有异,生怕她是仍有顾虑,或是不敢直说,赶忙诚挚无比地说道:“慎儿,此刻漪房的安危最要紧!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那时你们初来代国,一切所为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本王绝不会计较,现在我们是一家人,相信我,好吗?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但说无妨。” 安陵容抬眼看他,平静地道,“姐姐没事,她若有事,我只会比你更急。” 刘恒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不解,“那就好,可漪房的身体一向康健,没事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安陵容收回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姐姐是有孕了,只是她这段时日忧思过度,方才又情绪过于激动,一时气血上涌,才会晕了过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并无大碍。” “有孕了?”刘恒呆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俊美的脸上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彩,“漪房有了?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在床榻边来回走了两步,又想靠近看看窦漪房,又怕惊扰了她,只好转向安陵容,像个毛头小子般,半点也不稳重地追问:“慎儿,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安陵容看着他这副欢喜得几乎失了分寸的模样,倒是比平日那副沉稳持重的代王模样顺眼了不少。 她取过一旁的软被,盖在窦漪房身上,指使道:“姐姐现在最需要休息,你这么想表现,就帮她把鞋子脱掉吧,让她睡得舒服些。” “好,好!”刘恒哪里还有半分王爷的架子,简直是唯命是从,当即蹲下身,替窦漪房脱去绣鞋。 脱下的鞋子拿在手中,他下意识按了按鞋底,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双鞋的底子不够柔软舒适,漪房有了身孕,万不可马虎。本王这就吩咐下去,让织室用最柔软的料子,尽快给漪房做几双合脚的新鞋来。” 安陵容抽空瞅了他一眼,见他考虑得如此周到细致,心下稍慰,算他有心了。 刘恒目光眷恋地在窦漪房恬静的睡颜上流连片刻,“慎儿,你舟车劳顿,一路赶回来肯定也累极了,先回去歇着吧,我在这里守着漪房就行。” 安陵容哪里不知道他那点心思,无非是想支开自己,等姐姐醒了,好第一个和她分享他们有孩子了的喜讯。 她心中哼了一声,面上却不显,不软不硬地呛声道:“你守在这里有什么用?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你要给姐姐做新鞋,还不快去吩咐织室?” 刘恒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地看了看榻上的窦漪房,又看了看一脸“我说了算”的安陵容,他想留下的小心思被戳穿,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悻悻道:“好,那我去去就回。” 刘恒刚转身走了两步,安陵容想起一事,叫住了他,“殿下,我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名叫乌兰,是乌孙人,极擅长养马驯马,或许可以让她负责培育训练我们新得的这批战马,不过她只会说匈奴话,不会讲汉话。” 刘恒脚步一顿,顿觉今日真是三喜临门!慎儿平安归来,漪房有孕,现在更是又得了一位擅长养马的能人。 他转过身,真心实意地感激道:“慎儿,谢谢你为代国所做的一切,你放心,我会安排专人教她学习汉话,即便一时学不会也无妨。 我与野裘交易数年,周亚夫他们为了与匈奴人打交道,都学过匈奴话,交流应无障碍。” 安陵容坐在床沿,握住窦漪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语气淡淡却透着亲近,“那便好,姐夫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家人,还道什么谢。” 这一声自然而然的“姐夫”,听得刘恒通体舒畅,眉宇间的喜色又浓了几分。 虽然安陵容平日里没大没小,时常对他直呼其名,还会因为漪房的事同他拌嘴争抢,但归根结底,他们都认可彼此是家人。 他朗声一笑,心情极佳地玩笑道:“你说得对,是姐夫见外了,慎儿,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漪房,我这就去安排。 不过……漪房若是在我回来前就醒了,你可不能告状,说我知道喜讯后都不陪在她身边啊!”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感受到被她放在脸颊上的那只手细微地动了动,主动摸了摸她的脸,心中暗笑,嘴上却催促道:“知道了,姐夫,你快去吧。” 刘恒放下心来,大步流星地出了重华殿,似是恨不得马上就处理完所有琐事,好尽快回来陪伴他的王后和未出世的孩子。 安陵容这才看向床上依旧“昏睡”的人,“姐姐,他都走了,你还装睡?” 话音落下,只见窦漪房眼睫颤动了几下,睁开了一双清明含笑的明眸,她哪里还有半分昏迷不醒的虚弱模样,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支着手臂便要坐起来。 安陵容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 窦漪房握住安陵容的手,笑意盈盈,“我要是不装睡,怎么能把那个黏人的家伙支走,和我的小慎儿单独相处一会儿呢?” 她说着,伸出另一只手,再次抚上安陵容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失而复得的珍重,“慎儿,姐姐好想你。” 安陵容偏头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低声道:“我也想姐姐,每天都在想。” 【云陵cp粉:啊啊啊漪房怀孕了!肚子里的是馆陶公主吧,恭喜代王和王后喜提漏风小棉袄一件!】 【专业磕糖一百年:漪房在没喝中药这方面还是这么权威!居然早就醒了,还故意装睡,好让陵容能有借口把刘恒赶走,不然她要是醒着,刘恒又知道她有孕了,肯定要缠着她不放。】 【双厨狂怒: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刘恒确实是很好啊!听到有孩子都高兴傻了,还想到给漪房换软底鞋,细节见真爱!】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委屈但不说.jpg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179章 慎儿探望眉庄,小顺子也长高 天幕右侧,存菊堂。 内室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药香,沈眉庄半倚在锦缎靠枕上,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病恹恹的,精神头却很好,眼睛格外清亮有神。 脚步声响起,采月打起帘子,甄嬛与聂慎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甄嬛走到床边,毫不掩饰她的关切与欣喜,柔声道:“眉姐姐,你可好些了?瞧着精神倒比前两日强多了。” 沈眉庄弯起唇角,拍了拍床沿,声音虽还有几分虚弱,却不再气若游丝,“好多了,嬛儿,快坐。” 采月忙要去一旁给聂慎儿搬绣墩,沈眉庄却轻轻摆手制止,“别忙了,都是自家姐妹,没那么多虚礼,容儿,你也坐我身边来。” 聂慎儿今日是一身湖水绿的常服,素净淡雅,从善如流地在床沿坐下,笑道:“那惠姐姐可别嫌我挤着你了。” 沈眉庄目光温和,“你不嫌我得过时疫,肯来探望,不怕过了病气,我又怎么会嫌你挤。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聂慎儿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替沈眉庄杯中续了半盏温水,“惠姐姐还能与我们玩笑,看来温太医和卫太医都极是用心了,才能让惠姐姐好得这样快。” “他们悉心看顾是一方面,”沈眉庄接过茶盏,垂眸看着杯中水纹,“更重要的是我心里痛快,病自然也好得快些。” 甄嬛秀丽的面庞上绽开明媚的笑容,“是啊,这下好了,不仅眉姐姐沉冤昭雪,复了封号,而且华妃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说起来,这回真多亏了皇上身边的血滴子得力,竟真把刘畚给抓住了,我也派人数次暗中寻访,却始终杳无音信,如今总算能放宽心了。” 沈眉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嬛儿,你还叫她华妃,可是名不副实了。” 甄嬛抿唇一笑,改口道:“眉姐姐说的是,现下该叫她年贵人了,皇上如此重惩,可见心里还是在乎姐姐的。” 沈眉庄却已彻底对雍正心死,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在乎与否,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甄嬛脸上的笑意微僵,她倾身向前,握住沈眉庄微凉的手,劝慰道:“姐姐病中灰心,在禁足时受了百般的委屈,难免有伤感之语,等身子大好了,一切都会不同的。” 沈眉庄却是异常清醒坚定,“我要说我是神志清明之语,你信吗?” 甄嬛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张了张口,刚想寻个轻松话题将这一茬暂且揭过,一直安静旁观的聂慎儿却忽然开口了。 她以为甄嬛还要再劝,她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让沈眉庄看清雍正的凉薄,可不能让甄嬛三言两语给劝得回心转意了,便道:“莞姐姐,惠姐姐说的,其实没错。” 甄嬛讶然转头看向聂慎儿,眼中满是不解,“陵容?你圣眷正浓,皇上待你那般好,怎的也不帮着我劝劝眉姐姐,反倒也说这样丧气的话?” 聂慎儿神色坦然,“我不是丧气,只是觉得,我们或许该看得更明白些。莞姐姐难道从未想过,皇上这次为何会动如此雷霆之怒,发落年贵人?当真是因为心疼惠姐姐被害吗?” 甄嬛同样是心思玲珑剔透之人,只是被喜悦和假象蒙蔽了双眼,听她这么一说,笑意淡了一些,“陵容,你的意思是……皇上此举,另有深意?” 聂慎儿颔首,“皇上发落年贵人的罪名是‘戕害妃嫔,愚弄圣听’。可若论‘戕害妃嫔’,你我三人刚入宫时,便亲眼见华妃赐了夏常在一丈红。 还有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宫女福子,甚至上回温宜公主生辰宴,因她疏忽让公主接触了芒果,险些夭折…… 哪一桩哪一件不够骇人听闻?可皇上几时真正深究过?还不是年贵人想如何,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至多不过冷落她几日。 所以,皇上真正动怒的点,在于‘愚弄圣听’,他并非因发觉年贵人手段狠毒而震怒,而是发现自己竟也被算计其中,成了她谋害惠姐姐的一环,才这般难以忍受。 更何况,皇上对年家早有不满,发落年贵人,未尝不是敲山震虎,给年大将军一个警醒。” 沈眉庄接口道:“是了,嬛儿。我知道你或许不爱听我们说这些,但陵容所言,句句都是事实。帝王心术,从来如此,恩宠与惩罚,看的从来不是情爱对错,而是是否触及了他的逆鳞。” 甄嬛怔怔地听着,一颗心慢慢沉下去,她素来聪慧,又何尝想不到这些?只是不愿深想,宁愿相信皇帝此番是为沈眉庄主持公道,是对她们仍有几分真情。 被两人如此直白地点破,那层温情脉脉的纱骤然掀开,露出内里冰冷的算计与权衡,让她心底发寒,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帘子再次被打起,温实初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见室内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脚步微顿,而后上前规矩行礼。 甄嬛回过神,勉强敛起思绪,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温大人来了,我还没好好谢你,眉姐姐的病,多亏你和卫大人妙手回春。” 温实初躬身,谦逊道:“小主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说着,走到床边跪下,准备为沈眉庄请脉。 沈眉庄抿了抿唇,将头偏向另一侧,神情稍显不自然,“温大人进来也不先通报一声,我这般蓬头垢面的,真是失礼了。” 甄嬛以为她是为温实初冒然入内而感到不快,笑着打圆场,“姐姐纵然病了,也是病美人,温大人照顾姐姐这段时日,也算是熟识了,咱们就不闹这些虚文了。” 沈眉庄笑了笑,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你说的是,温大人照顾周到,我心里是明白的。” 温实初仔细诊脉,片刻后起身回道:“小主的病已基本大好了,只是病去如抽丝,还需好好将养一段时日,平日里若只进些清粥小菜,没什么滋养,也没什么滋味,微臣可为您拟几个温补的药膳方子。” 他转而看向甄嬛,语气更为关切,“微臣方才瞧莞贵人脸色似乎也不大好,或许可与惠小主一同用些药膳调理一二。” 甄嬛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有劳温大人了。” 沈眉庄的目光在甄嬛与温实初之间转过,眼神里含着些许打趣,又有一丝淡淡的羡慕,轻声道:“你呀,总是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你费心打算的。温太医,你说是不是?” 温实初耳根一热,忙低下头,恭谨道:“小主言重了,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若没有其他吩咐,微臣先行告退,去为两位小主拟方子了。” 他提着药箱,匆忙地退了出去。 聂慎儿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又回味了一下沈眉庄那番微妙的话语,以及温实初对甄嬛那明显超出寻常的关切,看来这三人的关系,似乎比她原先所知的,还要更耐人寻味些。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甄嬛替沈眉庄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眉姐姐,说了这会子话,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沈眉庄确实露出些倦容,躺下些许,“是有些倦了。” “那我们便不打扰姐姐休息了。”甄嬛率先起身向外走去,到外间去细细嘱咐采月、采星要好生照顾沈眉庄。 聂慎儿稍慢一步,正欲起身,沈眉庄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沈眉庄从枕下摸出一封薄薄的信笺,极快地塞入她手中,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容儿,我已收到了家书,救我的事,多谢你费心了,你放心,经此一事,我已看清了许多事,往后,我便与你一条心。” 她顿了顿,望了一眼甄嬛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担忧,“我只盼着嬛儿也能早日从那虚无缥缈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不要再将她的一片真心,寄托在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 聂慎儿心下了然,这一封必然是沈自山夫妇的感谢信了,她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收拢入袖,对上沈眉庄清冽决然的目光,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明白,惠姐姐安心养病,来日方长。” 【吃瓜不吐籽:温实初每次看到嬛嬛都手足无措的样子好真实,爱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眉嬛今天幸福了吗:眉姐姐的心死真是甄嬛传里最彻底的,说绝情就绝情了,除了给静和上户口的时候,再没给过四大爷半点好脸色看。】 【慎儿后援会:恭喜眉姐姐上了慎儿的船,沈家归心!我一直觉得眉姐姐是懒得为四大爷争斗,她对自己都下得了手,真斗起来估计比钮祜禄嬛嬛还狠。】 聂慎儿回到延禧宫后,屏退了一众宫女,在内室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沈眉庄塞给她的那封信。 她展开信纸,柳眉微挑,信上的字迹清癯峻拔,力透纸背,绝非沈自山那般粗犷豪放的笔体。 待看到落款处“王稷山”三字时,她才明白过来,这封信原是出自沈眉庄的外祖父,国子监祭酒王大人之手。 这位老先生倒是比她预想中更为果决通透,感谢之语寥寥数笔带过,其后附上的,竟是五六位朝臣的姓名与官职,每一位名讳之后,都极简略地注明了曾因何事遭年氏一党打压倾轧。 这几位官员的官职并没有多高,但皆是在六部担着紧要职务的实干之臣。 信末,老先生只添了一句:“此数子,皆曾受年氏荼毒,苦之久矣,可用,若有斩年之需,愿为持刃者驱策。” “斩年……”聂慎儿失笑,这老先生,说话倒是直接得紧,她将这些名字与官职一一记在心中,待确信毫无遗漏后,移过灯烛,将信纸一角凑近火焰。 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入一旁的青瓷唾盂中。 等最后一缕烟尘散去,她方扬声道,“小顺子。” 小顺子应声而入,脚步轻快,“小主,奴才在。” 他鼻翼微动,察觉到空气中那丝极淡的纸张焚烧后的特殊气味,又见唾盂中尚有未冷透的余烬,心下已然明了。 他并未多问一句,只径直走去先将窗子推开半扇,让晚风吹散那股味道,继而走到多宝格前,取出一罐香粉,用小银匙舀了些许,添入案上的莲花缠枝香炉中。 很快,一缕清冷恬淡的草木香气便弥漫开来,巧妙地掩盖了先前那点不寻常的气息。 聂慎儿支着下巴,视线懒洋洋地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看着他细致妥帖地为自己忙活。 过了这个年,这少年的身量似乎又抽条了些,只是平日总是谦卑地躬着身子,倒看不分明。 她忽然开口,“站直。” 小顺子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但依旧顺从地挺直了腰背。 十八岁的少年,身姿如修竹般清瘦颀长,肩背舒展,竟比聂慎儿预想中还要高出不少。 那身靛蓝色的太监袍子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局促卑微,反而衬出一段伶仃文弱的风流姿态。 烛光柔和地勾勒出他的侧脸,五官较之去年更为疏朗,眉眼干净得像被江南三月的烟雨细细浸润过,晕染开淡淡的水墨清韵。 他此刻正微微偏头,带着些许疑惑地望过来,那双总是低垂的狗狗眼清澈见底,深处藏着难以捉摸的情愫,可打眼望去,却又显得无辜纯良极了。 聂慎儿眸光在他身上流转一遭,这般品貌,放在哪里都是出挑的,瞧着实在赏心悦目,可她心头却浮上些许模糊的疑虑来。 这般气度风华,清雅中透着难以驯服的隐韧,当真是一个在深宫之中长大、见惯了眉高眼低的小太监能养出来的吗? 她开口,似是随意闲聊,“小顺子,我瞧你这相貌,倒不像是京城水土养出来的人,你是哪里人?” 小顺子正因她方才直白的打量而有些微不自在,闻言眼睑微垂,恭顺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回小主,奴才确实是在京城长大的,只不过……祖籍是在浙江。” 第180章 慎儿动摇年家,漪房陵容夜话 “浙江?”聂慎儿恍然,“原来是江南人士。” 难怪生得这般温润灵秀,钱塘水软风暖,自古便是出才子佳人的地方,倒是解释了他身上那股迥异的气质。 她便将那点疑虑暂且按下,转而问起正事,“江诚几人都料理干净了吗?” 小顺子忙完,回到她身边半步远处站定,“小主放心,师父去传旨的时候,奴才跟着去了,亲眼看着他们验明正身,饮下鸩酒,断气后才回来的,绝无错漏。” 聂慎儿眼眸微眯,“那刘畚呢?皇上也一并下令赐死了?” 小顺子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刘畚不曾被关押在慎刑司,奴才私下问过师父,师父只说皇上未有明旨,后来人是被夏乂夏大人带走的。奴才揣摩着,皇上留着他,怕是另有打算。” 聂慎儿眼底倏地划过一道极亮的光彩,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满意道:“那便好,总算没白费我一番功夫。 当初特意让你在年羹尧的庄子附近置办宅院,又从一开始就让刘畚误以为囚禁他的是年家的人,这般层层铺垫,可算是让我得偿所愿了。” 小顺子笑着应和,望着她的目光专注又钦佩,“小主神机妙算,经此一事,皇上怕是夜难安枕了。 年大将军与年贵人皆非心慈手软之辈,既知刘畚活着是个极大的祸患,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以绝后患,反而只是囚禁? 刘畚毕竟曾是太医,在圆明园当差时,难保没有私下为年贵人请过平安脉……莫非,他是对年大将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而年大将军若早已知晓年贵人身体有恙的隐秘,却隐忍不发至今,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他这段时日的嚣张跋扈,当真仅仅是因为居功自傲吗?还是说……早已生出了对上不敬的心思?” 聂慎儿轻笑出声,眼波斜睨了他一眼:“就你机灵,揣摩圣意倒是一套一套的。” 小顺子笑得一脸纯良,愈发乖觉,“奴才愚钝,哪里懂得这些朝堂大事、帝王心术的关窍?不过是近朱者赤,跟在小主身边日子久了,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罢了,让小主见笑了。” “贫嘴。”聂慎儿笑骂了一句,神色却并无愠怒,“你再去替我做一件事。” 小顺子哪有不应的,“小主只管吩咐就是。” 聂慎儿语气转冷,“将年贵人被降位禁足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到卓子山年富军中。 传得越凄惨越好,最好能让年小将军觉得,他那位宫中为妃的姑姑,在宫中已是举步维艰,沦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朝不保夕。” 小顺子心领神会,这是要火上浇油,激怒年富,逼他在前线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他立刻敛容正色:“是,奴才明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宝鹃的声音响起:“小主。” 聂慎儿扬声道:“进来吧。” 宝鹃掀帘而入,福了一礼,轻声禀报:“小主,景仁宫绘春姑姑方才来传话,皇后娘娘请您明日得空时,去景仁宫一趟。” 【AAA国子监王大爷:那些崽子三天两头就找我诉苦,烦死了,去当别人的刀报仇去吧。】 【江南美人爱好者:我就说小顺子这气质不像普通太监!浙江祖籍有什么玄机吗?啊啊啊好奇得我抓心挠肝!】 【慎儿后援会:四大爷的多疑反而成了他最好利用的地方,慎儿直接预判了他的预判,他现在肯定在怀疑刘畚是不是把欢宜香的事告诉了年羹尧吧。】 天幕左侧,重华殿外。 乌兰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刘恒示意宫人将她领走。 她急忙将怀中紧抱的包袱塞给离她最近的宫女,又指了指殿门,努力用肢体语言表达着转交之意。 那宫人会意,接过包袱,躬身入内,轻声禀报:“娘娘,殿外那位异族姑娘给了奴婢一个包袱,像是要转交给聂姑娘。” 窦漪房倚在软枕上,面露疑惑,“什么包袱?” 安陵容抬头笑道:“是姐姐临行前替我收拾的那个,里头的东西我用去了许多。” 说着,她起身走到外间,从宫人手中接过那只历经风波的包袱,抱着回到了床榻边。 窦漪房叹道:“留着它做什么?姐姐只盼着,以后再也没有需要为你收拾行囊的机会。我的小慎儿,以后再也不要离开姐姐身边才好。” 安陵容将包袱搁在床边小案上,不赞同地道:“那怎么行?这些都是姐姐的心意,我可舍不得丢。” 窦漪房拉了拉她的手,往床里侧挪了挪,示意她脱鞋上榻,眼中满是疼惜,“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头,瞧着都瘦了,上来让姐姐好好看看。 快跟姐姐说说,在匈奴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雪鸢呢?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安陵容也不推脱,踢掉绣鞋,依偎到她身边,两人一同躺靠在床上。 她顺势倚靠在姐姐肩头,安然享受着久违的温暖与安宁,将匈奴之行从野裘的蛮横逼迫,到莫雪鸢断后杀敌,再到误入左贤王猎场,以及最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解毒,尽数娓娓道来。 她语调平缓,刻意略去了许多凶险的细节,但窦漪房何其了解她,从那只言片语和细微的停顿中,早已拼凑出当时的惊心动魄。 她听得心惊肉跳,握着安陵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姐姐放心,都过去了。”安陵容感受到她的紧张,仰起脸,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雪鸢也没事,她只是和周亚夫有些话要说,去喝酒了,晚些便回。” 听到莫雪鸢是去寻周亚夫了,窦漪房才松了口气,忍不住轻戳了一下安陵容的额头,嗔怪道:“你们两个,真是胆大包天!下次再敢这般自作主张,以身犯险,看我还理不理你们!” 安陵容笑着偏头躲了躲,重新窝回她怀里,摇头晃脑地重复窦漪房天天在她跟前念叨的叮咛:“知道啦,我的好姐姐。 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定会事事以自身安危为重,绝不再逞强,绝不让姐姐忧心。” 窦漪房被她逗笑,舍不得再责备,“这还差不多。” 第181章 漪房的孩子也是陵容的 安陵容想起方才殿外情形,眨了眨眼,促狭地问道:“姐姐,别说我了,你方才……是早就醒了?还是根本没晕?” 窦漪房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那双总是沉静温柔的眸子里漾着灵动的光彩,“自然是早就醒了。 一听慎儿说我有了身孕,我心里欢喜得紧,却又怕他一知道,定要大惊小怪,围着我絮絮叨叨,问东问西,反倒没了我们姐妹说体己话的空隙,索性便装上一装,将他支开才好。”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柔光,“这孩子来得突然,我亦是今日才知晓。” 安陵容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姐姐的小腹上,眼神变得异常柔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真好……姐姐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喜悦,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他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安陵容也曾有过孩子,一个注定来不到世上,如她一样是彻头彻尾的工具的孩子,它的到来便无人期待,离去更是又牵扯出弥天大祸,并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 窦漪房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握住她的手,紧贴在自己的小腹上,温声道:“这也是慎儿的孩子。 等他出世了,你要教他医术,教他认药草,雪鸢可以教他防身的功夫,我们一同守护他长大。” 安陵容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好好教他,保护他,绝不让人欺负了他去。” 姐妹俩相视一笑,无尽的温情与默契在无声中流转,缠绕着彼此。 片刻后,安陵容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平安扣,递还给窦漪房,“姐姐,你的平安扣,我一直贴身戴着,定是它保佑了我,才能让我逢凶化吉,平安回到姐姐身边。” 窦漪房却没有接,反而将她的手合拢,让她握紧那枚犹带着体温的玉扣,“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了,往后也要一直戴着,让它替我时时刻刻护着你平安。” 安陵容心中感动,不再推辞,将玉扣重新贴身戴好。 接着,她将包袱提了过来,放在榻上打开,从一堆衣物药材的最底下,摸出那柄金光灿灿的匕首,“姐姐,你看这个。” 饶是窦漪房见多识广,也被这柄匕首的奢华晃了一下眼,她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尤其注意到刀身上那串独特的匈奴文字,蹙眉问道:“这是……?” “是那个左贤王拔都送的谢礼。”安陵容的语气平淡无波,“他说是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瞧着这匕首镶嵌华丽,或许值些钱,便收下了,雪鸢说,这上头刻的是他的名字,挛鞮拔都。” 窦漪房拿着匕首,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吟道:“在匈奴,尤其是王族,这等刻有名讳的金刀,意义非凡,绝非寻常谢礼那么简单,雪鸢还说了什么?” 安陵容如实道:“雪鸢说,她好像听说过,早年有匈奴公主将代表自己的金刀赠予心仪之人,作为定情信物的习俗……” 她话锋一转,不以为然地道:“不过,那左贤王行事古怪,言语也奇怪得很,想必是脑子被毒坏了,胡言乱语罢了。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想用这个收买我,或者日后借此图谋什么?” 窦漪房看着妹妹那一脸“定然如此”的认真表情,全然不通儿女情事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既好笑又无奈,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警惕与不悦,什么匈奴的左贤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也敢觊觎她的慎儿,想用一把破刀子就将慎儿从她身边抢走?简直是痴心妄想。 想归想,窦漪房却并未因私心而隐瞒扭曲拔都可能的心意,她的慎儿还小,不懂情爱,她得慢慢教她,而不是粗暴地扼杀或欺骗。 她放缓了声音,温柔道:“慎儿,你呀,总是把事情想得这般复杂。 我的小慎儿这么聪明又优秀,有人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或许匈奴民风彪悍直率,遇见心仪的姑娘,便觉得应当直接表明心意。” 安陵容怔住,愕然道:“喜欢?” 她真的可以这么容易地得到旁人的喜欢吗?雪鸢告诉她时,她并非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但很快就被她否决了,可如今,连姐姐也这么说……她好像不得不正视这种可能性了。 但随即,她又下意识地为这份“喜欢”寻找瑕疵,那左贤王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毕竟她顶着的这副聂慎儿的皮相确实美艳夺目,而两人满打满算也就相处了一天多,谈何了解?又何谈真心? 窦漪房观察着她的神色,知她一时难以理解体会,便也不再多言,继续补充道:“只是,他喜欢归他喜欢,匈奴与我们终究殊途,风俗习惯、立场身份皆差异巨大,日后若再遇上,还是尽量避开为好。 这柄匕首非同小可,你需仔细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安陵容乖巧应下:“我知道了,姐姐,我有姐姐就够了。” 她将匕首重新包好,毫不留恋地塞回包袱里,对她而言,有姐姐在的地方,才是她心安之处,才是她愿意扎根的土壤。 至于这柄象征着麻烦与不可控因素的金刀,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遥远而陌生的心意,她并无半分兴趣。 窦漪房见她唯恐避之不及,心中一片酸软,她摇了摇头,伸手将安陵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长发,“傻慎儿,姐姐是很喜欢你,而且姐姐会爱你一辈子,任谁也无法取代。 但人的一生何其漫长,姐姐希望不止是我,将来还会有很多很多真心实意的人,一起来爱我的小慎儿,疼她、护她、敬她。我的慎儿,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一切。”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这也是慎儿的孩子”啊啊啊漪房你好会!你们俩就是最配的,窦漪房我宣布你就是最好的引导型爱人!】 【大汉甜饼铺:漪房:我妹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容容:莫挨老子!】 【磕学家专业户:窦漪房的情商真的绝了,既点明了容容值得被爱,又让容容和拔都划清界限,还给了容容满满的安全感,姐姐教科书级别的宠爱!】 【代王保护协会:哈哈哈哈,看来拔都得和刘恒一起去车底了,容容心里果然只有姐姐和事业,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第182章 慎儿和宜修说话真累 天幕右侧,景仁宫。 宜修临窗而立,正凝神运笔,临摹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字帖,笔锋沉稳,一丝不苟。 聂慎儿跟着绘春进来,见宜修专注,并未第一时间出声行礼,而是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从剪秋手中接过墨条,挽起袖口,无声地替宜修磨起墨来。 良久,宜修写完最后一笔,将紫毫笔轻搁在青玉笔山上,这才抬眸看向身侧的聂慎儿,“你这副性子倒是好,该强硬的时候当仁不让,又能耐得住寂寞,享得了清静。” 聂慎儿放下墨条,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嗓音清越柔和,“皇后娘娘谬赞了,能陪伴在娘娘身侧,得沐清辉,怎么会寂寞呢?” 宜修接过剪秋递来的温湿帕子,擦去指尖沾染的些许墨痕,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景仁宫长日安静,每日也只有你们前来请安的时候,才有些热闹气,只是叫这时疫一闹,已是许久不曾有欢声笑语了。”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本宫听闻,你昨日和莞贵人一同去探望了惠贵人,她的身子可好些了吗?” 聂慎儿起身,眉眼低垂,言辞恳切,“劳皇后娘娘挂怀,惠姐姐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太医说病去如抽丝,还需小心将养些时日。 不过娘娘放心,如今时疫已清,宫里又添了位新的贵人,娘娘还怕往后没有欢笑声吗?” 想到一向不可一世的华妃成了年贵人,宜修唇角愉悦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在临窗的软榻上落座,意有所指地道:“你说的是,而且再过几个月,宫里又要添个小阿哥或是小公主了,自然会越来越热闹。 只可惜,再热闹,也沾染不了景仁宫分毫,倒是你宫里,多了孩子,只怕日后要吵闹了。” 聂慎儿跟着她走进内室,“娘娘此言差矣,您是这后宫之中所有皇子公主的皇额娘。 有新生儿降世,无论是哪位妃嫔所出,皆要奉娘娘为尊,晨昏定省,聆听教诲,这份热闹,合该是娘娘最先感受到的。” 宜修似是未闻,伸手拿起小几上放着的一把小银剪,侧身修剪着窗边一盆正值花期的白玉兰。 那玉兰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玉,清香袭人,但枝桠间也簇拥着不少尚未绽放的小花苞。 宜修的手很稳,银剪“咔嚓”一声,便将一枚小小的花苞剪落。 “可是一盆花里结了太多的花苞,就太过繁杂,争抢养分,反而都开不好,失了原有的风致美感。”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花木经,“还是要适当修剪一二为好,去芜存菁,方能留得住最好的。” 聂慎儿看向那枚被无情剪落的稚嫩花苞,终于明白了宜修今日特意叫她过来的原因。 原是因为解决了华妃这个心腹大患,眼下最碍这位皇后娘娘眼的,便成了怀有龙裔、风头正盛的富察贵人,她这是嫌富察贵人腹中的“花苞”太多余了。 恰在此时,一只肥硕可爱的狮子猫喵呜一声,从榻脚边踱步过来,亲昵地蹭着宜修的裙角。 宜修放下银剪,弯腰将松子抱到膝上,抚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春天了,连猫也要叫春。别的猫只会叫,可是本宫的松子却喜欢扑东西,尤其是些活蹦乱跳、不安分的小玩意儿。” 聂慎儿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将桌上那枚被剪落的花苞拾起,在花盆中寻了一处空隙,把那枚花苞重新插回了泥土里,“娘娘,猫儿不听话,可以慢慢再驯,让它知道谁才是它的主人,往后自然就听话了。 臣妾记得,松子好像是三阿哥送给齐妃娘娘的?三阿哥孝心可嘉,时时惦念生母,真是不负齐妃娘娘对他的养育之恩。” 宜修抚摸着松子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聂慎儿一眼,“这新开的小花苞,如何能及得上已经长成的玉兰?” 聂慎儿其实一直不甚明白,为何宜修如此执着于抚养三阿哥,三阿哥年岁已长,资质平庸,并非佳选。 都说主少国疑,可若是主少,这位少帝的母亲,身为太后,岂不正好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朝政,垂帘一听? 当初吕后便是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少帝刘恭登基,垂帘听政,权倾天下,岂不美哉? 便是这清朝,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事,她是闻听过孝庄文皇后先后扶顺治、康熙两位幼帝登基,奠定大清基业的旧事的。 扶持一个易于掌控的婴儿,难道不比扶持一个已有自己想法的成年皇子更为稳妥便利? 心中虽如此想,聂慎儿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娘娘,长成的玉兰并非您亲手栽培,品种也不名贵,开不了多久便会败了,终究不如在自己眼前看着长大的来得安心。” 宜修眼底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也罢。” 她重新拿起那把小银剪,却不再修剪花枝,只拿在手中把玩,“昭贵人既然对养花莳草有如此心得,刚巧近日景仁宫的花儿都开了,过两日,本宫便邀宫中诸位姐妹,一同来景仁宫赏春同乐。” 聂慎儿福身应道:“是。届时娘娘正好可以再看看这玉兰的品种如何,值不值得留下,再做决定也不迟。” 出了景仁宫,聂慎儿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与皇后说话,当真是劳心费神,每字每句都要在肠子里绕上七八个弯,揣摩其深意。 殿内分明就只有她们几人,便是有什么阴私算计,何不敞开了说?偏要这般云山雾罩,打着机锋,累人累己。 依她看,卫临说的不全对,雍正子息稀少,除却他自身的原因外,只怕还有宜修的一份功劳。 宝鹃瞧着她眉宇间染上的淡淡倦色,关切道:“小主可是早起没歇好,这会儿有些累了?” 聂慎儿摆摆手,思及方才宜修那句关于“松子扑东西”的暗示,心中警铃微作,问道:“宝鹃,你可有对皇后娘娘或是她身边的人,提起过我会调制香料之事?” 第183章 慎儿逗富察,刘恒愁练兵 宝鹃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回小主,奴婢不曾提起过。那时只觉得小主您会调香不过是闲暇时的小玩意儿,算不得什么紧要本事,并未特意禀报过皇后娘娘。” 聂慎儿心下稍安,“那便好,记住,此事往后对谁都不可再提,尤其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人。” “是,奴婢记住了。”宝鹃郑重点头。 主仆二人一路回到延禧宫,刚进院门,便见富察贵人正由宫女桑儿搀扶着,站在庭院当中晒太阳。 她怀胎不过三个多月,远未到显怀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却偏偏用手撑着后腰,挺着并不存在的肚子,一副辛苦怀胎、矜贵无比的模样。 见聂慎儿回来,富察贵人嘴角一撇,冷嘲热讽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昭贵人回来了。起这么个大早,巴巴地跟谁献殷勤去了?” 宝鹃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聂慎儿却拦了她一下。 宝鹃只得按捺住不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代为回道:“富察小主慎言,我们小主是去景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了。” 富察贵人嗤笑一声,态度愈发尖刻,“哦?给皇后娘娘请安?你倒是还有这份闲心去巴结皇后。 我可是得了消息,今儿个早朝,工部通政史赵之垣,狠狠参了莞贵人的父亲甄远道一本!” 她向前踱了两步,幸灾乐祸地道,“依我看啊,这下一个,只怕就轮到你了,你父亲本就没什么品级,这要是被参上一本,你可别一不小心被贬成了民女,那可就真是……贻笑大方了!” 聂慎儿却不恼,还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像模像样地朝着富察贵人福了一福,声音温软,情真意切:“妹妹多谢富察姐姐告知,妹妹竟不知,姐姐原来这般关心我,连前朝的消息都特意打听了来告诉妹妹。 姐姐的这份心意,妹妹今日才知,从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姐姐海涵,往后,妹妹定不会辜负富察姐姐的这片回护之心。” 富察贵人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都憋得有些发红。 她几时关心她了?她分明是在嘲讽她!这昭贵人是聋了还是傻了?怎么听不懂人话? 富察贵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不可思议地道,“谁关心你了?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聂慎儿却好像认定了她口是心非,摆出一副“姐姐你别不好意思,你的好我都懂”的体贴表情,眼神清澈又无辜,看得富察贵人浑身不自在,一股邪火发不出来,难受至极。 最终,富察贵人只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身就回她的怡性轩去了,砰的一声将门摔得震天响。 【吃瓜不吐籽:哈哈哈哈富察贵人cpU都要烧干了,没见过慎儿这种打法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给她整不会了。】 【真相帝:慎儿:只要我没有道德,你就绑架不了我。富察贵人:可恶,她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双厨狂怒:慎儿建议抱养富察贵人的孩子其实更符合宜修的利益吧,她根本想不到那个只会长高的三阿哥有什么用,可惜宜修没多少政治素养,一辈子就光想着被尊为皇后太后了。】 天幕左侧,代宫校场,春日渐暖,青草连天。 校场中央,乌兰一身利落的骑装,干练十足,她反手曲起小指放在唇边,用力一吹,一道清亮奇特的哨音划破长空。 随着哨音响起,一队体型矫健的战马如同得到了指令,齐齐扬蹄前踏,动作整齐划一地绕着宽阔的校场奔跑起来。 周亚夫一身轻甲,按剑立于场边,目光如炬地紧盯着马队。 见马匹状态极佳,他猛地挥手,沉声喝道:“上马!” 令下,几名早已候命的精锐士兵飞身跃上马背。 马速未减,士兵们已在马背上展开操练,有的于疾驰中挽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远处稻草人的头颅,有的则捉对厮杀,互相劈砍,刀盾相击,场面一时肃杀激烈。 又操练了数圈,人马配合愈发默契,周亚夫才满意地抬手叫停:“好!今日就到这里,都把马牵回去,好生照料!” “诺!”众士兵齐声应道,纷纷下马,爱惜地牵着各自的坐骑退场。 安陵容一直安静地站在场边观摩,见训练结束,便拿着一只水囊走上前,递给乌兰,“喝点水吧。” 乌兰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感激地道:“多谢你,慎儿。” 这段时日,在莫雪鸢的耐心教导下,她已能说一些简单的汉话。 安陵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不必客气,都练了一上午了,休息一会儿吧。” 她扭头望向不远处的高台上,那里是前来观看训练成果的刘恒与窦漪房,安陵容拾级而上,走到窦漪房身边站定。 刘恒负手而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色,显得心事重重。 窦漪房侧首,轻声问道:“殿下,有乌兰这样擅长驯马的能人加入代国,又将这批战马训练得如此出色,骑兵战力大增,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又皱起眉头了?” 刘恒深深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妻子,眼神复杂,“漪房,本王……高兴不起来。 如今,良驹、驯马师、乃至操练之法,什么都有了,下面就该开始训练军队了,可这一旦开始,动静绝不会小,消息不可能长久瞒住,迟早会传出去…… 他远眺长安方向,语气沉凝,“若是被太皇太后知道了,挥师东征,我们就惨了。” 窦漪房静静地听他说完,提议道:“殿下可以模仿越王勾践,勾践卧薪尝胆了二十年,也曾经怕引起吴国的注意,不敢操练士兵。 后来在山里面挖了个大洞,白天士兵就耕种生活,晚上进入山内操练,才有后来吴越之争的胜利。” 刘恒眼中亮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摇头道:“此计虽好,但施行起来却难。训练军队必须要一个隐秘的地方,代国山少平原多,既要隐秘,又要方便兵马物资调动,哪儿才是合适的地方呢?” 第184章 陵容不让漪房背锅 数息后,窦漪房再次开口,“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 刘恒立即追问,“何处?” 窦漪房迎上他的目光,“修建陵墓。” 刘恒一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脸色微变。 窦漪房继续解释道:“为王族修建陵墓,工程浩大,征召大量民夫工匠实属平常,不会引人怀疑。 我们可借修建陵寝之名,白日在明处进行陵墓工程,夜晚则在陵墓地下开辟出的巨大空间内秘密操练。 陵墓区域通常戒备森严,闲人免进,正好隔绝外界窥探,且陵墓工程耗时漫长,三年五载亦是常事,足以让我们稳步训练出一支精锐之师。” 刘恒眉头紧锁,“此法确有可能瞒天过海,但代国上下素行节俭,本王更是多次颁布诏令,严禁奢靡浪费,如今却要在壮年便修建陵墓,这……很难找到合适的借口。” 窦漪房轻轻握住刘恒的手,眼神温柔却坚定无比,“臣妾愿意做这个借口。 殿下可下诏,言王后窦氏身怀有孕,日益骄矜,笃信方士之言,恐日后陵寝不安,于子嗣不利,故而执意要求提前修建王陵,且务求恢弘坚固,以佑福泽。殿下‘溺爱’王后,不得已而应允。如此,一切便顺理成章。” “不可以!” 两道急促的反对声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来自震惊的刘恒,另一道来自一直沉默旁听的安陵容。 刘恒反手紧紧握住窦漪房的手,眼中满是痛惜与不赞同,“漪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样一来,代国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会认为你恃宠而骄,奢靡无度,本王怎能让你受如此大的委屈?” 安陵容也急步上前,挽住窦漪房的另一只手臂,“姐姐,绝对不行,殿下说得对,你若担下此名,那些不明真相的臣子和百姓定会对你口诛笔伐,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总会有更好的办法的。” 窦漪房还想坚持己见,安陵容暗暗递了个眼色给刘恒。 刘恒接收到她的暗示,当即揽住窦漪房的肩,半是哄劝半是强势地带着她转身往校场外走去,“漪房,此事容后再议,本王会想到办法的,你如今身子要紧,莫要过多思虑伤神。 快到赵女医给你来请脉的时辰了,我们先回重华殿可好?若是耽搁了,她少不得又要念叨你我。” 窦漪房注意到妹妹的小动作,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力道,终是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好吧。” 目送姐姐的身影远去,安陵容心下稍安,将窦漪房的身子托付给赵婆婆照看,她是十二万分的放心。 婆婆行医数十载,于妇人孕产一道的见识与医术远胜于她,有婆婆每日精心调理,姐姐这一胎必定安稳。 她便能腾出手来,处理离开代国这一个多月间积压的诸多事务。 在她离去的这段时日,少府令赵谦已依照章程从都城内初步遴选出十名通晓医理、身家清白的女子,每日由御医署的御医以及身为女医丞的赵婆婆轮流授课,只待她这位女医令归来后主持考核,最终选定五名正式女医。 今日她是应乌兰之邀,前来校场观看驯马成果的,原本结束后便该返回女医署,一方面拟订考核题目,另一方面也好细细观察那十名女子中是否有可造之材。 但此刻,她却有一件更为紧要的事必须去办,她绝不能任由窦漪房枉担骂名。 与乌兰简短告别后,安陵容步履匆匆,径直前往孔雀台。 孔雀台一如既往的冷清,然而,平素总侍立在薄姬身侧的穗女,却意外地守在殿门外,春寒料峭,她微微搓着手,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安陵容缓步上前,熟稔地同她打招呼,“阿穗姑娘,你怎么在外头站着,现下虽然开春了,但到底还是冷的,可别冻着了。” 穗女见是她,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慎儿,是太后娘娘命我出来迎几名宫人的,没想到正巧遇见了你。” 她上下打量着安陵容,眼中带着几分赞叹,“许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可是当上大官了,真是可喜可贺!” 安陵容语气谦和,掺着几分刻意营造出的亲昵,“阿穗姑娘过誉了,你也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当初我初来孔雀台,懵懂无知,若非姑娘多加照拂,我也难有今日,故而一直对姑娘心存感激。” 她话锋微转,似真似假地玩笑道,“若太后娘娘肯放人,我倒是很愿意为姑娘在少府或是女医署谋个一官半职呢。” 穗女笑弯了眼,连连摆手:“快别打趣我了,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当官的事还是让能者居之吧,你能有今日的造化,我瞧着也高兴,往后得了空,常来寻我说说话,我便很开心了。” “这是自然。”安陵容含笑应下,旋即自然地打听道,“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宫人,还需劳动阿穗姑娘亲自在此等候?” 穗女并未设防,坦然答道:“太后娘娘听闻王后娘娘有孕,很是高兴,念及王后娘娘有了身子,不方便照顾代王殿下,娘娘特意拿了宫人名册,选了几人来见上一见,若有合适的,便拨去重华殿,好伺候殿下和王后娘娘,让王后娘娘能安心养胎。” 安陵容心中冷笑,好啊,这才安分了一个多月,薄姬就又想开始作妖了。 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体贴王后,关怀代王,可这字里行间,哪一句不是冲着往刘恒身边塞人去的? 眼看之前那些代国的贵女闺秀刘恒是一个也不要,她碰了一鼻子的灰,这回就“退而求其次”,把主意打到了宫人身上。 她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浅笑着,“太后娘娘还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不知太后娘娘这会儿可得空?我刚好有事求见,还要劳烦阿穗姑娘帮我代为通传一声。” 穗女爽快应道:“好,慎儿,你且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报太后娘娘。” 不多时,穗女便从殿内出来,对着安陵容点头一笑,“慎儿,太后娘娘让你进去。” 第185章 薄姬又想作妖,陵容扣锅 安陵容道了声谢,缓步走进孔雀台。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到代宫时,在这孔雀台中一待便是四五个时辰,言行举止无不束手束脚,生怕行差踏错。 如今,时移世易,再次踏入此地,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薄姬还坐在上首的老位置,安陵容恭敬地跪地拜下,宽大的衣袖如云铺展,“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薄姬淡淡地“嗯”了一声,“起来吧,你对哀家这孔雀台最是熟悉,不必拘礼,自己拿了软垫坐吧。” “谢太后娘娘。”安陵容应诺起身,轻车熟路的打开一处柜子,取过一个锦缎软垫,在下首姿态端正地跪坐下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薄姬审视着她,“哀家听恒儿说,你帮着他肃清了少府内部的贪腐之事,这次又从匈奴带回了养马驯马的能人,功不可没。如今你掌管着女医署,想必事务繁忙,怎么今日倒有空,到哀家的孔雀台来了?” 安陵容面露忧色,“回太后娘娘,实是因为代王殿下近日遇到了一件难事,甚是烦忧。太后娘娘,您是知道殿下性子的,他最是孝顺,凡事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劳动您,怕您跟着操心。 可此事……殿下一时也想不到万全之策,微臣在旁瞧着,实在难安,便斗胆自作主张,想来求太后娘娘,或许能帮殿下解此烦忧。” 一听事关刘恒,薄姬原本淡然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恒儿遇着什么事了,竟让他如此为难?你快细细告诉哀家!” 安陵容谨慎地扫过殿内的几名宫女,复又低下头,“太后娘娘,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薄姬见她神情凝重,不似作伪,加之关切儿子,便不再犹豫,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都退下,没有哀家的旨意,不许任何人进来。” “诺。”宫人们齐声应道,鱼贯而出。 待到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薄姬急切地催促她:“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是何事?” 安陵容缓声道:“太后娘娘,殿下欲要暗中练兵,却苦于没有合适的地方,微臣有一法子或许可用,但需要您的配合,殿下却觉得太委屈您,不愿意用臣的法子,执意不肯采纳。” 薄姬神色一肃,追问道:“是什么办法?你但说无妨。只要能帮到恒儿,哀家做什么都愿意,何谈委屈!” 安陵容心下一定,知道薄姬已然上钩,“微臣的法子是,请太后娘娘近期寻一个恰当的由头,与代王殿下公然反目。” 薄姬脸上掠过一丝愕然,“反目?” “是。”安陵容点头,细细分说,“譬如,太后娘娘可以因代王殿下此前带王后外出边关,名为出巡,实则多有游玩,荒废政务,归来之后,又因王后有孕,竟欲带王后一同上朝听政等事,对殿下屡加训诫。 而殿下执意不改,甚至言语顶撞,娘娘您痛心疾首,愤然之下,提出要迁出孔雀台,移居宫外别宫清修,以示与殿下母子离心。” 她观察着薄姬的神色,见其并未动怒,反而陷入思索,便继续道:“届时,代王殿下仁孝之名在外,自然要‘竭力挽留’,挽留不住,便只能‘顺从母意’,特意为您大兴土木,修建一座合乎您身份的别宫。 而这别宫在建造之时,我们便可暗中规划,在地下秘密挖掘出一处广阔地宫,正好可供殿下秘密练兵之用。 此举一箭双雕,既能解决练兵之所的难题,又能借此机会,向汉宫展示太后娘娘与代王殿下母子失和、代王又‘沉迷女色’、‘荒疏国政’的假象,正可以让远在长安的太皇太后放心。” 薄姬满心只想着弥补她对刘恒的亏欠,为他排忧解难,细想安陵容的整个计划,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不过是配合着演一场戏罢了。 她很快便下定了决心,毅然道:“原来如此,这有何难?哀家就依你所言,明日,哀家便去乾坤殿找恒儿,商议……不,是去与他‘争吵’,提出迁宫之事。” 安陵容俯身深深拜下,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太后娘娘深明大义,微臣感佩万分,殿下知晓后,定会感念娘娘您对他和代国的付出。” 薄姬被这番话说得心中舒坦了许多,连带着看向安陵容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慎儿,你是个好的,事事以恒儿为重,为他筹谋。恒儿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很多事怕哀家担心,都不愿与哀家言明,往后他再遇到什么难处,你尽管来告诉哀家。” “微臣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安陵容恭顺地应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穗女轻柔的禀报声:“太后娘娘,您先前要见的那些宫人,都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旨。” 安陵容适时地站起身,行礼道:“太后娘娘既有事要忙,微臣便不打扰您了,先行告退。” 薄姬颔首同意,而后扬声对穗女道:“让她们都进来吧。” 安陵容躬身退出孔雀台正殿,殿门外,正站着几名年轻貌美的宫女,个个身段窈窕,容貌各有千秋,垂首静立等候召见。 安陵容打眼扫过这几张陌生的面孔,目光沉静无波,那几名宫女中,竟有一个胆大的,飞快地抬眸直直地回望了过来,眼神中隐隐带着探究和一抹不甘平凡的野心。 安陵容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未看见,快步离开了孔雀台。 这些人,若安分守己,懂得分寸,或许还能在宫中求得一隅安生,若谁心存妄念,想借此机会兴风作浪,扰了姐姐的清静…… 安陵容拢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收拢,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她不介意动用些手段,让一些不识趣的人,永远安静下去。 【大汉甜饼铺:薄老太婆怎么天天致力于给她儿子找女人,一点也不消停,赶紧到宫外去吧。 】 【真相帝:陵容直接把劳民伤财的大锅扣到了薄姬和刘恒头上,你们母子的事别想让漪房背锅哈哈哈哈。】 【陵容事业粉:容容最后那个眼神杀我!好带感!那个敢抬头看容容的宫女,我赌一包辣条,后面肯定有戏份,不是省油的灯。】 第186章 慎儿看破四大爷布局 天幕右侧,延禧宫。 聂慎儿逗弄完富察贵人,眼瞧着对方气鼓鼓摔门回了怡性轩,心情颇佳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里。 进门前,她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菊青,你去请卫太医来给富察贵人瞧瞧,别一会儿她气出个好歹来,又说自己胸闷气短肚子疼的,闹得满宫不宁。” 菊青和宝鹊方才躲在廊下,将自家主子与富察贵人那番“鸡同鸭讲”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正捂着嘴偷笑,闻声赶忙敛了笑意。 菊青脆生生应道:“是,小主,奴婢这就去。”说罢便转身小跑着出了院门。 殿内,小顺子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更换殿内陈设。 春日已至,厚重的绒毯、暖色调的帐幔俱已撤下,换上了雨过天青色纱帘并几个鹅黄柳绿的软垫,多宝格上的摆件也添了几样春意盎然的碧玉盆景和粉彩花鸟瓷瓶,满室清新雅致。 见聂慎儿进来,小顺子停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上,他看出聂慎儿似有心事,挥退了那几名忙碌的小太监,才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关切道:“小主,您怎么了?可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让您不快?” 聂慎儿走到窗边软榻前刚要坐下,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来,饶有兴致地道,“是又如何?” 小顺子那双总是温驯垂着的狗狗眼倏地抬起,眸底竟透出一股子与他这张俊秀面庞极不相称的狠戾之色,“任何让小主不痛快的人,都是奴才的仇人。” 聂慎儿瞧着有趣,忽然伸出手指,捏住他一边脸颊,往外一扯。 小顺子瞬间破功,那点强装出的凶狠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愕然和茫然无措的委屈,含糊不清地嘟囔:“小主……怎么又捉弄奴才?” 聂慎儿松了手,看着他白净脸颊上被自己捏出的那道浅浅红印,心情莫名又好上几分,轻笑出声:“没见过你张牙舞爪的样子,还挺新鲜。” 小顺子揉着被捏疼的脸,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受狠了欺负,却还是贴心地抱来一个软枕,垫在聂慎儿腰后,让她能舒舒服服地倚着,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乖顺,“小主喜欢奴才是什么样,奴才就是什么样。” 聂慎儿放松身体,陷进柔软的靠枕里,“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可知今日早朝,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小顺子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罐新贡的明前龙井,一边熟练地冲泡,一边回话,“小主可算是问对人了。 奴才前些日子得了小主赏的一块上好的料子,想着师父常年在皇上跟前站着,膝盖受寒,便给他做了双护膝,今儿个早朝后给他送去,恰巧听他说了一耳朵。” 他将泡好的茶汤滤入白瓷盏中,双手奉至聂慎儿面前,“赵之垣当朝弹劾甄大人,说甄大人不敬功臣,违背圣意。其实就是甄大人没有跟旁人一起跪迎年大将军,本是件小事儿,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显得格外微妙了。” 聂慎儿接过茶盏,用盏盖拨动着浮起的茶叶,并不急着喝,“皇上是如何发落的?” “皇上当庭斥责了甄大人几句,道他‘恃才傲物,不识大体’,”小顺子观察着聂慎儿的脸色,继续道,“而后下旨,贬甄大人为从五品都察院御史。” 聂慎儿拨动盏盖的动作微微一滞,思绪飞快转动,“年贵人将将被降位禁足,那头年羹尧便让赵之垣跳出来弹劾甄远道,这是在试探皇上啊。” 她抿了一口清茶,微涩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必然清楚,年贵人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已是铁案,难有转圜的余地。 但他需要弄明白,皇上此番惩戒,究竟是就事论事,平息后宫风波,还是早已对年家心生不满,借此发作。 宫里与年贵人明着不合的,左不过就是莞姐姐、惠姐姐与我三人。惠姐姐才遭了大难,险些性命不保,若此时动她父亲沈自山,未免太过刻意。至于我父亲安比槐……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官职低微,又远在处州,便是想抓他的错处,一来不易,二来即便皇上发落了,也试探不出圣心真意。” 她放下茶盏,眸光清亮,“唯有甄远道,莞姐姐圣宠正浓,几乎可与昔日的华妃分庭抗礼,甄远道自身又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案件审理,是实实在在的京官要职。参劾他,才是年党眼下试探圣意的上上之选。 而皇上选择贬了甄远道,明显是在安抚年羹尧,向文武百官表明,惩罚年贵人乃是因为年贵人有错,不代表他厌弃了年羹尧与年家。至于这都察院御史之位……” 小顺子静静听着她的分析,她每说一句,他眼中的倾慕之色就更浓一分,几乎要满溢出来。 见聂慎儿的思路在此处略有卡顿,不等她发问,他便适时接口,为她解惑,“小主,这都察院御史,品级虽是从五品,但职权却颇为特殊,有监察百官之权,甚至可以‘风闻奏事’。” “风闻奏事?”聂慎儿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明悟。 小顺子点头,解释道,“是,即无需确凿证据,只要听到风声传闻,御史便有权力直接向皇上上书弹劾任何官员。” 聂慎儿彻底明白了,意味深长地道:“这就说得通了。明面上,是从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贬为了从五品的都察院御史,连降两级,是实实在在的惩处,足以安抚年羹尧,向满朝文武表明,惩罚年贵人乃是因其自身过错,绝非帝王厌弃功臣,年大将军圣眷依旧。 只怕私下里,皇上早已暗中嘱咐过甄远道,让他借着这‘风闻奏事’之权,好好替他盯着年羹尧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了。这一招明降暗升,以退为进,咱们这位皇上,心思真是深得很。” 小顺子水灵灵地奉承道:“皇上心思再深,不也被小主您瞧得清清楚楚?小主英明。” 聂慎儿受用地瞥了他一眼,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我若是不圣明,怎么当你的主子?安比槐那边,最近如何?他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小顺子神色一正,回道:“因着小主您一直不放心,安大人那边奴才特意派了人时时看着。 安大人许是去年押送军粮时经历了一番生死,且是半年前才新到处州任通判,人生地不熟,因此处处小心谨慎,在掌管处州粮运、水利等事务上,倒还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同僚间口碑尚可……” 他话音微顿,面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去,“只是……听闻月前,新纳了一房年纪颇轻的小妾。” 第187章 刘恒的牺牲 小顺子说完,便紧张兮兮地偷觑着聂慎儿的脸色,生怕这消息惹了她不快。 聂慎儿冷笑一声,却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知道了,让人继续盯着,安分守己便好,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手脚,立刻报我知道。安夫人……我娘近日如何?” 她提及“娘”这个字时,语调有极细微的滞涩,仿佛在称呼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小顺子见她并未动怒,心下稍安,忙回道:“小主宽心,安夫人偏居一隅,虽不得安大人宠爱,但因着小主您的地位水涨船高,安大人并不敢在吃穿用度上怠慢分毫。 奴才也私下着人,寻了处州当地一位极有名望的老大夫,过府为安夫人诊治眼疾。大夫说,安夫人这眼疾,是因着年轻时没日没夜地刺绣伤了根本,耗损过度,之后又时常垂泪,忧思伤怀,这才日益严重。 他再三叮嘱,让安夫人往后万万不可再做那等费神耗眼的精细活计,奴才的人让大夫配了最好的药材,制成药膏给夫人外敷,又开了内服的方子调理着,往后只要按时用药,好生将养,夫人的眼疾会慢慢好起来的。” 聂慎儿一怔,这些事,她并没有交代小顺子去办,全是他自作主张,毕竟安夫人只是她所占的这副躯壳的娘,并不是她聂慎儿的娘。 她早就没有娘了,因而在她内心深处,从未真切地对这位陌生的“母亲”投入过半点关注,没想到,小顺子竟会想得这般周到细致。 若非她今日偶然问起,他也没有主动提及的意思,更不曾拿这份“功劳”到她眼前来卖乖讨好,就好似这一切都是他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她难得地抬起眼,认真地注视着小顺子,“小顺子,你做得很好。” 小顺子被她这般专注地注视着,极力克制着想要翘起的嘴角,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语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奴才为小主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小主一直纵着奴才的心思,奴才都明白,所以才更要竭尽所能,多为小主着想打算,分忧解难。” 聂慎儿只觉他身后有条无形的尾巴在飞快地摇动,故意拖长了语调,调笑道:“说得这般无私,当真不想要赏赐?” 小顺子面皮一红,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小主若是想给……奴才自然喜不自胜。” 聂慎儿抬起双手,左右看了看,“一会儿该用午膳了。” 小顺子心领神会,这是小主允了他的“赏赐”。 他忙不迭地应了声“嗻”,快步出去端了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进来,盆边搭着一条干净柔软的雪白布巾。 聂慎儿将双手浸入盆中,撩水清洗,“对了,我原先只知道富察氏是满洲大姓,分支众多,树大根深。 富察贵人能这般快得知早朝的消息,背后势力必然不小,不知她属于哪一支,她家在朝中倚仗的又是何人?” 小顺子等她洗好了,递上干布巾,“回小主,富察贵人的母家,是沙济富察氏,她父亲乃是两朝重臣,官居保和殿大学士的马齐大人。” 聂慎儿却并不接,只是伸着那双湿漉漉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小顺子心脏怦怦狂跳,他深吸一口气,用布巾轻覆在她手上,替她擦干水珠。 聂慎儿收回擦干的手,眸光在他脸上一转,戏谑地道:“好了,自个儿降降温再出去,都红成什么样了。” 小顺子臊得无地自容,一把抱起那铜盆,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跄着躲到外间。 他只觉得脸上身上都烧得厉害,不能再跟小主共处一室了,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吹吹凉风去。 内室里,聂慎儿望着他仓皇窜走的背影,忍不住含笑摇了摇头。 笑意缓缓敛去,她重新倚回软枕,暗自思忖。 富察贵人的家世背景雄厚至此,这一胎只要安然落地,无论男女都必然封嫔,富察贵人又是那样的性格,即便宜修想抱养也并不容易,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怕是危险了。 【安比槐去死:啧啧啧,安比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才安分几天又纳妾,慎儿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处州,他就不能争点气吗!气死我了!】 【宫斗吃瓜群众:怪不得富察贵人怼天怼地怼所有人,确实有资本啊。】 【高举慎顺大旗:我刚才都没反应过来慎儿为什么突然抬手,居然是要洗手!这种赏赐对小顺子来说算不算隔着布巾拉手手了,慎儿你是懂怎么撩的!】 天幕左侧,乾坤殿。 刘恒正召了周亚夫来议事,暗中练兵之事,他并不打算告诉其他大臣,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兵得由周亚夫来练,自然瞒不了他。 刘恒负手立于窗前,面色略显凝重,沉声道:“周将军,本王已决意,明日早朝,便会向众臣宣布,本王要修建陵寝,广招方士,以修炼长生之术。 霍昕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不明真相,见此劳民伤财、荒诞不经之举,定然要当场死谏。 明日朝堂之上,你的首要之责,便是给本王死死地拦住他,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因一时激愤,出了任何意外,你可能做到?” 周亚夫剑眉微蹙,眼神复杂,他深知此举一旦公布,刘恒必将背负骂名,成为代国臣民口中昏聩无道的君王。 他抱拳一礼,言辞恳切,“诺,殿下,末将定当拼死护住霍大人周全。只是,如此一来,殿下您的声誉必将毁于一旦,还请殿下三思!” 刘恒缓缓摇头,抬手止住了周亚夫后续的话,“周将军,你的忠心,本王知晓。但如今局势,已容不得本王再瞻前顾后,爱惜羽毛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日若大业得成,江山稳固,世人自会明白本王今日之苦衷,只会盛赞本王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可行卧薪尝胆之事,至于眼下……不过是受臣民们几年的误解与谩骂而已,本王……还受得住。” 周亚夫看着刘恒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深知殿下心意已决,再多劝谏亦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担忧与不忍压下,郑重躬身:“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第188章 刘恒差点没接上戏 事已谈妥,刘恒便想让周亚夫退下,他好回重华殿去陪窦漪房和他们的孩子。 他从案几后站起身,语气平和,“周将军,练兵之事就按方才商议的去办吧,若有难处,随时入宫禀报。” 周亚夫拱手行礼,还未来得及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内监慌乱的声音穿透殿门,“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不能进去,殿下在与周将军商议要事!” 一道清脆而傲慢的女声随即响起:“起开!太后娘娘你也敢拦?不要命了是不是?”这声音虽能听得出是穗女,却与她往日的爽利温和大相径庭,显然是刻意为之。 刘恒与周亚夫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薄姬一身浅褐色曲裾,面罩寒霜,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她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恒儿,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刘恒一脸茫然,完全不知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了母后不快,但还是朝薄姬恭敬地行了一礼,“母后,您先消消气,有什么事不妨慢慢说。” 薄姬只当刘恒已经在配合她演戏,还特地叫了周亚夫这个可以信任的外臣来旁观见证,当下便一挥袖,“哀家如何能消气? 当初哀家就不让你立窦漪房为王后,你执意为之,这下倒好,哀家看你是彻底昏了头,一心只有那个女人,任性妄为,置代国臣民于不顾!” 刘恒大为疑惑不解,同时也有些尴尬,竟然在臣子面前被母亲这般训斥,实在有损威严。 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母后,可是有人对您说了什么?若有小人搬弄是非,离间我们母子感情,儿臣定当严惩不贷。” 薄姬冷哼一声,眸光锐利,“还用得着旁人来对哀家说吗?你瞧瞧你最近做的好事!带着窦漪房外出游玩,一去就是将近一个月。 好不容易回来了,竟然还带她一同上早朝,恒儿,你要代国的文武百官如何看你啊?一国之君,如此沉溺女色,成何体统!” 刘恒试图解释,向前迈了一步,态度诚恳,“母亲,您听儿子解释,漪房有孕在身,儿臣实在不放心她独自待在重华殿中,才会带她上朝。 她也只是坐在帘后,静静聆听,并没有干预朝政,更没有做什么越矩之事。” 薄姬本来只是在演戏,可听着听着却当真气上心头,怒火越加旺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都气得发颤,“独自一人? 你当重华殿那样多的宫人都是死的不成?既然如此,哀家就多拨些宫人给重华殿,免得你还为她找借口! 恒儿,你让她帮你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也就罢了,上朝听政这样大的事,你也要带着窦漪房,岂不是会养大她的野心?你要她成为第二个吕雉吗?我们母子被吕雉害的还不够苦吗!” 刘恒简直一头雾水,不明白母后为何会突然如此联想,他的漪房明明温柔善良,为他出谋划策时更是处处为他着想。 他心头涌起一股不平,辩解道,“母后,漪房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善良体贴,怎会成为吕后那样的人?” 周亚夫在一旁低头垂目,屏住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自己化作殿中的一根梁柱。 薄姬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冰冷,“恒儿,哀家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废了窦漪房,以示你从此以国事为重,要么,哀家今日就与你断绝母子情分,搬出代宫!” 刘恒脸色微变,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躬身下拜,断然拒绝道:“母后,万万不可! 窦漪房是儿臣明媒正娶的王后,她腹中还怀着儿臣的骨肉,儿臣绝不会废黜她,您若实在有气,便惩罚儿臣吧,儿臣甘愿受罚。” 薄姬似乎十分失望,情绪不再那般激动,而是归于平静的死寂,肩膀也垮了下来,“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既然如此,哀家也不在代宫继续碍你们的眼了。” 刘恒还想开口阻拦,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他抬眸望向冷着脸的薄姬,薄姬脸侧那道伤疤在这个角度下格外明显。 那是他的母后,为他付出一切的母亲,怎么可能会真的生他的气,轻易说出断绝关系的话来? 他心中动容,母后是怎么知道他正愁于无处练兵的?修王陵的主意的确好,但他不愿让窦漪房承担骂名,已然决定自污,却没想到事情有了转机。 母后这是在给他提供一个新的借口,以母子不和、太后离宫为由修建别宫,既不会引起朝野非议,又能暗中训练新兵。 刘恒看着薄姬眼中的决绝,他知道,母后这是在用自己的名声为他铺路,一时百感交集,既感激母后的深明大义,又愧疚于自己刚才的误解争辩。 他跪下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低沉而坚定,“母后,儿臣不孝,不能时时侍奉在您跟前,您既已决意离宫,儿臣定当为您修建一座恢宏的别宫,供您居住,以表孝心。” 薄姬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到了这一步,这场戏便算是演到了尾声,她佯装怒意未消,连声道:“好,好得很!你可真是哀家生的好儿子!为了一个女人,竟真要赶亲生母亲出宫!” 说罢,她拂袖转身,衣袂翻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乾坤殿。 穗女紧随其后,在跨出门槛前偷偷拍了拍胸口,她还是头一回参与这等大事,吓得魂都要飞了,生怕自己演得不好坏了太后与代王的大计。 殿门重新合拢,刘恒仍跪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望着薄姬离去的方向,周亚夫静立片刻,方才上前请示:“殿下,那明日早朝......” 刘恒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神色已恢复平静,“本王处理不好家事,使得后宫不宁,母子离心,是本王无能。 霍昕或许会进言,但料想比起本王昏聩无道地说要修炼长生之术,他应当不会太过激动了。 周亚夫,本王命你即日起协同司空,选定别宫地址,修建期间一切资源调度,皆由少府负责。” 周亚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诺,末将得令,定会尽快寻出一处既配得上太后娘娘的身份,又便于防守之所。” 第189章 陵容女医署初试,慎儿赴赏花宴 与此同时,女医署。 做好事不留名的安陵容跪坐于上首,脊背挺得笔直,她今日穿着一身丁香色的曲裾,墨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度。 她垂眸扫视着下方分两排跪坐得整整齐齐的十名待选女子,她们年龄不一,衣着或简朴或稍显体面,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与期盼。 这是安陵容从未坐过的位置,居高临下,审视他人。 她想,这大概就是权力的滋味,兴许雍正昔年高坐龙椅,垂望殿下忐忑的秀女时,便是这样的光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如今她的下方仅有十人,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匍匐在她脚下。 安陵容收敛心神,声音清越平稳,“今日考核,共分三项。第一项,考校基本功是否扎实,你们需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根据竹简上所写病症,写出对症的药方。” 她微一点头,侍立两侧的宫人立时上前,从她面前的案几上捧起早已备好的十卷竹简,逐一分发下去。 女子们双手接过竹简,展开后神色各异,有的凝眉沉思,有的显露出几分自信,随即纷纷执起毛笔,蘸墨疾书。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她出的这几道题,涉及多科,甚至夹杂了些许疑难杂症的处理,偏重于考察扎实的理论根基,本意是想在第一轮就筛选掉那些基础不牢或心浮气躁之人。 一炷香很快燃尽,宫人上前收走所有竹简呈上,她逐一翻阅后,竟发现这十人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作答,且药方大体对症,基本没有错漏。 看来,这些女子对医术,或者说对当任女官的渴望,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强烈。 安陵容挑出其中一卷竹简,这一卷是答的最为完美的,不仅分类讨论了不同病人应当如何增减用药,还注明了与药方中部分药材相克相冲的食物,她再度抬眸,“你们答的都不错。谁是青罗?” 下方右侧一名女子应声抬头,朗声道:“回大人,民女青罗。” 只见这女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裙,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勃勃英气与几分藏不住的傲色。 她面容清秀,眼神明亮,直视上首,并无寻常女子面对官员时的畏缩。 安陵容暗暗将此女形貌记下,才学固然重要,但心性更为关键,能否委以重任,还需看后续考核。 她不吝夸奖道,“你答得很好,注解详尽,考虑周详,这第一轮考核,你当为魁首。” 青罗闻言,嘴角立刻向上扬起,不仅毫无谦逊之态,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自信,甚至隐隐挑衅地扫了一眼周遭的其他女子,扬声道:“多谢大人夸奖! 这一轮考题太过简单,想来是为照顾其余这些……资质平平之人所设,下面两轮,民女定会让大人看到民女真正的实力!” 此话一出,堂内气氛瞬间一凝,其余九名女子脸上顿时浮现出愤懑不平之色,但在安陵容面前,无人敢贸然出声反驳,只得强压下不满。 安陵容握着竹简的手一顿,对青罗的满意大打折扣,此女确有才学,可这性子……未免太过张扬外露,不知收敛,一开口便轻易惹得众人不快,将来若在女医署共事,恐生事端。 她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只淡淡道:“但愿如此。这第二轮,考察的是你们诊脉是否精准。” 话音落下,莫雪鸢从安陵容身后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位是王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莫姑娘。”安陵容介绍道,“现在,你们便挨个上前来,为莫姑娘请脉,将所诊得的脉象、可能的症候一一说明。谁先来?” 女子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第一个上前,毕竟这位莫姑娘气质冷冽,又是王后身边近侍,万一诊错,后果难料。 一片静默中,又是青罗率先站了起来,“民女愿先为莫姑娘请脉!” 【云陵今天发糖了吗:啊啊啊容容坐在上首的样子好帅!已经有女官的气势了,以后一定会走到万人之上的高处的!】 【女医署编外人员:这个青罗好狂啊,不过确实有狂的资本,就是太不会做人了,感觉要凉。】 【大汉甜饼铺:雪鸢居然愿意当工具人给人诊脉,果然是真爱了。容容: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雪鸢的事(理直气壮)】 【代王保护协会:无人在意刘恒被薄姬骂得都懵了,我合理怀疑容容是故意让刘恒挨骂的。】 天幕右侧,景仁宫内,春意融融。 廊下摆满了各色珍奇花卉,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淳常在穿着一身娇嫩的粉霞色旗装,像只蝴蝶似的穿梭在花丛旁。 她踮起脚尖拉过一枝开得正盛的碧桃,凑上去轻嗅,圆溜溜的眼睛满足地眯起,回头笑道:“昭姐姐,莞姐姐,你们快闻闻,这些花儿真香啊!” 甄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强打起精神,轻笑着提醒道:“你呀,还不小心着些,仔细碰坏了皇后娘娘的花。” 淳常在松开手,花枝弹回原位,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拍了拍胸口保证道:“放心吧莞姐姐,我很小心的,就只是闻闻而已,绝不会碰坏了。” 她说着,又兴奋地指向不远处,“你们看那边,还有好多好看的花呢,我们一块去看看吧!” 一直静立在旁的聂慎儿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淳妹妹,今日赏花宴,各宫姐妹都来了,人多眼杂,莫要乱跑。” 淳常在眨巴着眼睛,脸上写满了不解,“昭姐姐,人多怎么了?人多才热闹呀!” 聂慎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将她拉近些,执起她的手,覆在甄嬛微凉的手背上,“你今日的任务,不是看花,是好好陪着莞姐姐,逗她开心,知道吗?” 淳常在看看聂慎儿,又看看神色郁郁的甄嬛,不甚明白,但见聂慎儿说得郑重,便也熄了四处乱跑的心思,乖巧地点点头,“嗯!包在我身上!” 甄嬛忍不住莞尔一笑,“你们两个机灵鬼凑到一起,又要合起伙来闹我了是不是?” 聂慎儿见她终于露了笑颜,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莞姐姐笑了就好,甄伯父的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姐姐还是放宽心些才好。” 甄嬛轻轻回握住她们两人的手,叹了口气,神色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沉郁,“我明白的,陵容,多谢你,也谢谢淳儿。”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富察贵人的恭维声:“还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地气最暖,这花儿也开得最早最艳丽。” 宜修唇角含着一抹端庄得体的浅笑,目光落在富察贵人尚未显怀的腹部,语气温和,“景仁宫是地气好,可你呢,是福气最好。算算日子,该有四个月了吧?” 富察贵人得意地抬手抚上小腹,“是啊,太医昨日刚来请过脉,说过了四个月,这胎就稳了。” 第190章 慎儿狠狠勾了富察 一旁的齐妃今日穿了件鲜亮的橘红色旗装,却衬得她面色有些发黄。 她上上下下将富察贵人打量个遍,见她气色红润,步履轻盈,挑剔道:“哎呀,当年本宫怀三阿哥的时候,这害喜就害得特别厉害。 吐得昏天黑地不说,到了后期,脚肿得根本连鞋都穿不上,我看你倒是挺好的,行动自如,半点不见辛苦。” 富察贵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岂会听不出齐妃话里的暗示,无非是暗指她怀相轻松,不像个阿哥。 她当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齐妃娘娘说笑了,各人有各人的福气,怎能一概而论? 三阿哥想必是在齐妃娘娘肚子里时就格外活泼好动,太过闹腾,如今皇上亲自教导起来,才格外费心费力吧?” 这话直戳齐妃痛处,谁不知道三阿哥资质平庸,读书习武皆不出挑,时常惹得雍正动怒。 齐妃被噎得脸色一黑,张口便要驳斥:“你!” “齐妃。”宜修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带着一丝警示。 齐妃对上她的眼神,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悻悻然闭了嘴,扭过头去,兀自气得胸口发闷。 宜修转而看向富察贵人,脸上已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语气极为体贴:“好了,富察贵人有了身孕,不该站这么久,剪秋……” 侍立在她身侧的剪秋躬身应道:“奴婢在。” “赐富察贵人到廊下坐着歇息。”宜修吩咐着,又细致地补充,“再拿个鹅羽软垫给她垫上,春日石凳凉气重,千万别着了凉。” “是。”剪秋应下,上前几步,对富察贵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富察小主,这边请。” 富察贵人被宜修如此关照,方才那点不快也消弭于无形,脸上重现得意之色,微微屈膝,“谢皇后娘娘关怀。” 她扶着桑儿的手,刻意放缓了步子,行至廊下的石桌旁坐下。 聂慎儿见她过来,不好再装作视而不见,与甄嬛、淳常在对视一眼,一同走到石桌前,微福一礼,“富察姐姐安好。” 富察贵人还记着早先被聂慎儿那番“真情告白”堵得胸闷的仇,看到她这副热络模样就浑身不自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故意不理会,自顾自从桑儿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珐琅圆盒。 盒盖内嵌一枚镜子,她对镜细细端详自己的容颜,拿起粉扑沾了些许香粉,往脸颊上敷去。 刚敷了两下,想起这脂粉的来历,暗暗瞪了聂慎儿一眼,没好气地又将盒子塞回桑儿手中,连妆也懒得补了。 淳常在向来藏不住情绪,见她这般作态,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富察姐姐怎得半天不理人?你既怀了身孕,想必不好多走动,就自个儿在这坐着好生歇着吧!莞姐姐,我们去皇后娘娘那边看花好了!” 说着,她拉起甄嬛的手就要跑,甄嬛回头歉然一笑,温和有礼地道:“富察姐姐,那我们就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陵容,你也来。” 聂慎儿却顺势在富察贵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抬手轻按太阳穴,露出些许倦色,“莞姐姐和淳妹妹去吧,我有些乏了,在这里小坐片刻歇歇脚就好。” 富察贵人皱紧了眉头,语气不善:“你坐我这里做什么?” 聂慎儿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嫌弃,热情地道:“富察姐姐有孕在身,我自然要时时看顾着,哪能光顾着自己去玩呢?” 富察贵人被她这过分亲昵的姿态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手臂,烦躁地压低声音,“昭贵人!你我关系如何,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何必如此作态,你要说事就说,能不能正常一点?” 聂慎儿抽出袖中的绢帕,按了按眼角,故作可怜地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委屈地哽咽道,“姐姐为何总是对我横眉冷目……妹妹不过是见姐姐有孕辛苦,想关心一二,难道这也不成吗?姐姐就这般厌弃妹妹?” 富察贵人不屑地撇撇嘴,本能地就想开口再嘲讽她几句“装模作样”、“惺惺作态”,可隐约瞧她眼角染上了红意,似乎真伤心了,又莫名生出几分不忍,表情变幻莫测,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竟莫名滞涩了一下。 她心中警铃大作,暗暗告诫自己清醒点,这女人最会演戏,这定然又是她的把戏,绝不可轻信,话到嘴边却成了,“我还没骂你呢,你哭什么?让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是我在欺负你,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只见聂慎儿倏地回转身来,抬眸一笑,哪儿有半分哭过的痕迹,“我就知道,富察姐姐面冷心热,最是心疼我的。” 富察贵人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脸都气绿了,恨不得时光倒流抽自己一嘴巴。 该死!果然不该对这女人有半分心软,要不是看在她差那个卫太医暗中提醒她香粉有问题的份上,她绝不会再理会她! 她咬牙切齿,正要发作,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软糯的“喵呜”,景仁宫中赏花的众人皆被松子吸引了注意力。 齐妃目露感慨,“松子被皇后娘娘养得可真好,瞧着又大了一圈呢。” 富察贵人在家时也喜欢养些猫儿狗儿,见那猫儿憨态可掬,一时也忘了生气,加之见众妃都已聚拢过去,言笑晏晏,她独自坐在这里反倒显得不合群,便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扶着桑儿的手朝人群走去。 聂慎儿自然含笑跟在她身后,两人刚在人群外围站定,便听齐妃毫不掩饰地嘲弄道:“哟,富察贵人,看了这么会儿花,你这妆……啧啧,怎得有些浮了?” 富察贵人笑意一僵,急忙从桑儿手中夺过那珐琅香粉盒,“啪”地一声打开,就着盒盖上的小镜急切地查看自己的脸颊。 站在宜修与甄嬛身后的曹琴默嗅到随风飘来的细腻香气,笑着赞叹道:“果然是皇上亲赐的香粉,真的是好香呢。” 欣常在颔首附和,语带调侃,“可不是吗?这香粉是皇上特意命内务府为富察妹妹精心调制的,独一份的恩宠,咱们的耳朵啊,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就在富察贵人重新扑粉的时候,松子忽然变得焦躁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朝着富察贵人的方向发出威胁般的呜咽声。 聂慎儿眸光一凝,心中暗道,来了。 第191章 松子和章弥都不行啊 说时迟那时快,松子后腿用力一蹬,发狂跃起,直直扑向正低头专注于补妆的富察贵人。 富察贵人全然未防,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力狠狠撞在腰侧,惊呼一声,脚下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聂慎儿清楚地看见,富察贵人身边那个名叫桑儿的贴身宫女,第一反应竟不是伸手去搀扶自家小主,而是快步向后躲闪了一下,让富察贵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贵人!” “富察姐姐!” 场面瞬间大乱,惊叫声四起。 混乱之中,站在富察贵人斜对面的甄嬛不知为何,竟惊呼着飞扑出来,似是想要拉住富察贵人。 她身旁的淳常在吓得急忙伸手去拽甄嬛的衣袖,“莞姐姐小心!” 可甄嬛情急之下的冲势太猛,淳常在根本拉不住,两人拉扯间一同失去平衡,双双惊叫着跌倒在地。 而那肇事的松子一击得手后并未逃离,反而更加狂躁,竟又在倒地的淳常在脖颈上狠狠挠过,留下三道清晰的血痕,这才“喵呜”一声,敏捷地窜出人群,消失在花木深处。 “快!快传太医!”宜修“惊慌”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快步上前,指挥着早已吓傻的众人,“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富察贵人到偏殿歇息!” 众妃和宫女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涌上前,团团围住倒地的三人,半搀半扶,慌乱地将她们送往景仁宫偏殿。 偏殿内,富察贵人被安置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捂着腹部,一遍遍地哭喊着:“皇后娘娘……臣妾疼……好疼啊……” 宜修坐在床边,亲自拿着帕子替她擦拭额角的汗,安抚道:“太医很快就来了,别担心,一定会没事的。” 偏殿内一时纷乱如沸,众人的注意力皆被榻上哀吟不止的富察贵人吸引。 聂慎儿移至偏殿另一侧,甄嬛与淳常在双双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槿汐与苏兰一左一右陪着,皆是满面忧色。 聂慎儿快步上前,半弯下腰仔细打量二人,语气关切,“莞姐姐,淳妹妹,你们没事吧?方才怎会突然扑了出来?可吓坏我了。” 甄嬛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惊魂未定,压低声音道:“陵容,方才并非我自己要扑出去,是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你可记得当时我身后站的都有谁?” 聂慎儿眸光微敛,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混乱景象,缓声道:“当时人群拥挤,但我隐约记得,姐姐身后,似乎是曹贵人、欣常在,还有齐妃娘娘站得近些。” 甄嬛深吸一口气,眼底浮现一丝冷意,“欣常在素来与世无争,齐妃娘娘虽与我不甚亲近,却也不至于如此,看来,是曹贵人了……年贵人已然失势禁足,她竟还敢如此?” 聂慎儿温声劝慰,“莞姐姐暂且别动怒,眼下无凭无据,动气反而伤身。” 旁边的淳常在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趁无人留意她这边,偷偷揉了揉摔得生疼的屁股,又不敢去碰脖颈上那三道火辣辣的抓痕,苦着一张小脸嘟囔,“莞姐姐,昭姐姐,我好疼啊……脖子疼,屁股也疼……” 聂慎儿见她颈项上那几道血痕颇深,渗着血珠,忙柔声道:“再忍忍,太医很快就到,先让人打盆干净的温水来,给你擦拭一下伤口,免得沾染了污秽,愈发不好。” 侍立在旁的苏兰福身一礼,“劳几位小主看顾我家小主,奴婢这就去打水。” 恰在此时,太医院院判章弥背着药箱,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可脚步却略显拖沓,朝着宜修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礼,“微臣章弥,参见皇后娘娘。” 待得了宜修示意,他才挪动脚步,走到富察贵人榻前。 剪秋放下床幔,拉出富察贵人一只手腕,盖上丝巾,章弥才三指并拢搭在了富察贵人的腕脉上。 他手指触及脉象不过片刻,脸色便是微微一变,这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分明是健康的喜脉,虽因方才摔倒受惊略有些急促,但根基沉稳,绝无小产之兆,这与他事先所得的交待截然不同。 章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眼,惶惑地看向站在床边的皇后宜修。 宜修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暗骂一声“不中用的东西”,不着痕迹地微一颔首,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富察贵人,即便无碍,也需让它“有碍”。 章弥接收到这眼神,心头狂跳,皇后娘娘这是要让他在汤药里动手脚啊! 他勉强定了定神,收回手,面色沉重地回禀:“皇后娘娘,富察小主摔倒之后,脉象不稳,胎气震动,且又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微臣建议,应立即将贵人送回自己宫中静养,微臣再开上几副药方,这样再看一看能不能恢复胎气。” 宜修配合地露出焦急万分的神色,“既如此,那就快些去开药方,剪秋,立刻安排人,小心送富察贵人回怡性轩。” 剪秋刚叫了景仁宫的几个太监抬了担架进来,要将富察贵人挪上去,殿外却传来一声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竹息姑姑搀扶着太后,步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 殿内众人见状,纷纷蹲身行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聂慎儿与槿汐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甄嬛和淳常在起身,随众妃一同行礼。 太后抬手虚扶,“都起来吧。哀家一听说出事便赶了过来,富察贵人如何了?这急慌慌的,是要将人挪到哪里去?” 宜修恭敬地解释道:“章太医已瞧过了,开了安胎药,说是富察贵人需得送回自己宫里静养更为妥当。” 太后眉头紧蹙,不赞同地道:“胡闹!这般挪来挪去,叫那么多宫女太监瞧着,成何体统?富察贵人腹中龙嗣何等要紧,章弥岂可如此轻率论断?” 她侧首吩咐竹息,“竹息,你去太医院再多请几位太医过来,一同给富察贵人会诊,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宜修暗叫一声糟,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强笑着应“是”,同时飞快地给侍立在门边的绘春递了个眼色。 绘春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急着去寻章弥递话,让他莫要轻举妄动。 第192章 一胎未落,一胎又起 竹息姑姑办事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温实初与卫临便跟着她匆匆赶到了景仁宫偏殿。 太后直接点名,“温太医,你去给富察贵人仔细瞧瞧。” “微臣遵旨。”温实初躬身应下,走到榻前凝神为富察贵人诊脉,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收回手,转身向太后回禀,“回太后娘娘,富察贵人并无大碍,腹中龙嗣亦安然无恙,只是骤然受惊,以致气血略有岔逆,才会感觉腹痛难忍,待微臣开一副安胎顺气的方子,煎服下去,好生休息一会儿便没事了。” 太后听罢,终于放下心来,旋即心中冷笑,这种“意外”在宫里发生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本就怀疑此事与宜修脱不了干系,如今看来,章弥那番“挪动保胎”之言,分明就是受人指使。 先当众言明情况不好,等到无人处,再私下里借机行事,到时富察贵人滑了胎,只要推说是摔得太重没能保住,便也不会再有人去深究。 皇帝子嗣凋敝至此,她今日必得给宜修一个警告才行。 太后语气平淡,径直下令,“哀家记得,先前宫中时疫横行,解决时疫的良方,就是温太医想出来的吧? 章弥身为太医院院判,却连富察贵人有无大碍都诊不清楚,如此小题大做,惊扰六宫,可见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不如这年轻人得力,也是时候该歇歇,回家荣养天年了。 太医院院判一职,关系皇家安康,责任重大,从今日起,便由温实初接任吧。” “是,太后英明。”宜修强扯出一抹笑容附和,心中却是恨极太后横插一脚,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温实初虽觉意外,但亦知此刻不是推辞之时,连忙跪地谢恩,“微臣叩谢太后娘娘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太后娘娘期望。” “好了,温大人速去开药吧。”太后一挥手,温实初便提着药箱躬身退了下去。 解决了这桩大事,太后心头松快了许多,环顾偏殿四周,这才注意到缩在软榻一角,捂着脖子的淳常在,不由问道:“淳常在这是怎么了?” 淳常在正委屈着,见太后垂询,指着自己脖颈上的伤,诉苦道:“太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和莞姐姐做主啊! 方才不仅是那猫扑了富察姐姐,还有人趁乱从背后推了臣妾和莞姐姐,才害得莞姐姐摔倒,臣妾也被猫抓了!” 站在人群后的曹琴默心中猛地一咯噔,捏紧了袖中的帕子,这事若换做旁人,无凭无据的,断不会在太后面前这般嚷嚷出来,可偏偏是这个口无遮拦的淳常在。 太后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富察贵人腹中胎儿,顺便敲打皇后,并不愿节外生枝,去理会这些妃嫔间鸡毛蒜皮的争斗。 她仿佛没听见淳常在的指控,避重就轻道:“既也伤了,太医,过去给莞贵人和淳常在也瞧瞧。” 曹琴默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太后不愿深究,当时场面那般混乱,未必有人真看清了她的动作。 “微臣遵命。”卫临领命上前,先仔细查看了淳常在脖颈上的抓伤,又小心检查了甄嬛扭伤的手臂,并为两人一一请脉。 当他手指搭上甄嬛的腕脉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明显的惊讶之色,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他收回手,面向太后撩袍跪下,朗声道:“回禀太后娘娘,淳小主颈上的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清理干净后敷上几帖祛疤生肌的膏药,平日注意饮食,便无大碍。 莞小主手臂扭伤,需得好生养着,切忌用力,另外,微臣在此给太后娘娘道喜了。” 太后挑眉,略显疑惑,“哦?何喜之有?” 卫临面含喜色,清晰地回道:“恭喜太后娘娘,莞贵人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宫斗专家:香粉是不是被卫临发现有问题,慎儿帮富察贵人换掉了,我就说宜修不可能把宝全压在不可控的松子身上,姜忠敏本来就是她的人,在香粉上动点手脚很容易。】 【真相帝:富察贵人的孩子没掉,宜修居然还打算让章弥追刀,还好被太后阻止了,直接撸了章弥的官,恭喜温实初升官!】 【甄学家003:华妃降位禁足,慎儿也不会害嬛嬛的孩子,没有了罚跪和舒痕胶,嬛嬛这次应该不会小产了吧?】 天幕左侧,女医署内,气氛凝肃,第二轮考核仍在继续。 青罗自信满满地上前,对莫雪鸢略一颔首,便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间,眉梢微扬,朗声道:“莫姑娘的脉象似是近日操劳,心火略旺,耗了些气血,依民女看,当以清热滋阴、宁心安神为主,可开一剂天王补心丹。” 莫雪鸢面无表情,未置一词,安陵容端坐上方,亦未言语,只一双清冽的眸子淡淡扫过堂下,似在等待。 其余女子见状,依次忐忑上前为莫雪鸢诊脉,所诊结果大同小异,多是些“肝火稍旺”、“略有虚劳”之类的常见症候,开出的方子也无甚出奇。 直到最后一位女子上前,她名叫卫采,是十人中年纪最长,衣着最寒酸的一个,粗糙的双手布满了劳作的痕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常年郁结的阴霾。 她的丈夫喝酒赌博,动辄打人,直到那日她上街买菜,见到士兵们在张贴招募女医的告示,回家辗转反侧了数日,才下定决心趁丈夫醉酒昏睡,从家里逃了出来,进了代宫。 她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搭上莫雪鸢的脉搏。 卫采诊得极为投入,时间也比旁人长了许多,良久,她像是确认了什么,收回手后迟疑地抬眸看了一眼上方的安陵容,又受惊般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回大人,莫姑娘的脉象并非虚劳,也非心火……” “哦?”安陵容终于开口,颇感兴趣地问道,“那依你看,是何脉象?” 卫采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一点,“民女愚见,莫姑娘的脉象内蕴一股极细微的躁动之象,许是气血运行本就异于常人,若强行进补,反而对身体有碍,只需饮食清淡,早睡早起,令其自然平复便可,无需用药。” 第193章 陵容雪鸢防家贼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青罗率先嗤笑出声,打破了沉寂,语带讥讽地道,“诊不出便诊不出,何必在此故弄玄虚,编排出这等离奇说法?真是荒谬!莫姑娘的脉象与常人有异,难不成还能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仙女不成?” 其余女子虽未明说,但看向卫采的目光也大多带着怀疑与不屑,显然认同青罗的说法。 唯有安陵容深深地看了卫采一眼,她说对了。 莫雪鸢内力深厚,经脉贯通,脉象确实与寻常人不同,寻常大夫根本探不出究竟,只会当作体健无恙或略有失调。 这卫采,竟能凭细微脉象探知至此,要么是天赋异禀,感知力敏锐得惊人,要么是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过经验。 “安静。”安陵容并未对任何人的回答做出点评,只淡淡开口,压下了场内的窃窃私语,她心中已有了计较,“脉象之辨,到此为止,接下来,进行最后一项考核。” 青罗自觉方才被卫采那番“胡言乱语”抢了风头,暗暗卯足了劲儿,准备在这最后一项凭借自己绝对过硬的知识储备碾压全场,夺回魁首之位。 哪知,安陵容却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们意料,与医术毫不相干的问题,“就任女医署的正式女医,与在民间当大夫不同。 你们面对的,乃是宫中的娘娘们以及各位达官显贵家的女眷,牵扯甚广,干系重大。 我且问你们,倘若有一日,你们诊脉之后探出不妥之处,但此时,另有他人以重金相诱,或许以前程相许,甚至以性命相胁,暗示或强令尔等隐瞒实情,报出另一种脉象,弄虚作假,尔等……当如何?” 除了青罗和卫采以外的八名女子面面相觑,最终给出的答案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认为医者仁心,秉持正道,断不能做此等造假害人之事,必如实相告。 另一派显得圆滑些,说需得看清那“他人”的真正意图,若是一片善心,只为让病者宽怀利于病情,说些无伤大雅的安慰之语也无妨,但若存心害人,则万万不能同流合污,会想办法暗中告知病人实情。 青罗听着这些回答,只觉得迂腐不堪,根本不够周全,她飞速思考,试图构想出一个既能保全医德又不会惹祸上身的完美答案,可越想越觉得棘手,浑身的力气使不出来,竟一时语塞,僵在了原地。 最后方的卫采始终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民女若遇到这种情况,全听大人您的,大人让民女说什么脉象,民女便说什么脉象,民女只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呵!”青罗顿时找到了发泄口,不屑地冷笑出声,矛头直指卫采,“毫无风骨,逢迎媚上,如此行径,简直玷污医道,你根本不配行医!” 卫采被她当众厉声训斥,肩膀猛地一缩,脑袋垂得更低,却不敢出言反驳半句,只无声地承受着这份难堪。 安陵容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宣布道:“考核至此结束,诸位先回各自的住所静候消息吧。” “是。”十名女子心思各异地齐声应诺,依次行礼后,退出了女医署正堂。 待众人离去,一直沉默旁观的莫雪鸢才走到安陵容身侧,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十卷写着名字的竹简上,“有想法了?决定选谁?”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说实话,她们确有真才实学,远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得多,可惜女医署初立,规制所限,女医名额仅有五人。” 莫雪鸢侧眸看她,提醒道:“有何可惜?入选的名额只有五个,不代表落选之人便无用了。” 安陵容一怔,被她一语点醒,明悟地道:“你是说……在宫外另行安排?” 莫雪鸢颔首,“不错,就像吕后培养暗卫一样,可以让剩下的五人到宫外去,暗中为我们办事。” 安陵容眼眸一亮,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同时有了更为庞大的构想,“雪鸢,你说得对,如此一来,选拔标准倒需再细细斟酌一番,心性、软肋、欲望,远比医术本身更为关键……” 她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如此,我们还得再演一场戏。” “演戏?”莫雪鸢疑惑,“演什么戏?” 安陵容神秘一笑,眸光流转间尽是算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走吧,我们先回重华殿,我把你借出来这么久,倒是便宜刘恒一个人独占着姐姐了。” 莫雪鸢眉眼柔和了下来,摇了摇头,“我本也是要出来的,来你这女医署,看个新鲜倒也有趣。 你先回去吧,我去校场寻乌兰,女医也好,驯马也罢,我们都得留些后手,暗中培养完全忠于我们自己的力量,未雨绸缪,以防将来有一日代王变脸。” 安陵容神色也认真起来,点头同意,“我明白,无论何时,姐姐和我们自身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帝王之心深似海,安陵容是见识过的,谁又能保证刘恒待窦漪房之心永远不变?她们必须早做打算。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于心,一同起身离开女医署,行至宫道岔路口,莫雪鸢往校场方向走去,安陵容则回了重华殿。 薄姬塞人的动作倒是快,重华殿外竟已多了几张生面孔,其中便有昨日敢抬眼与安陵容对视的那名宫女。 【大汉甜饼铺:卫采这身世听得人拳头硬了,她太可怜了,怪不得一直看起来畏畏缩缩的,等当上女官一定要狠狠支棱起来,第一个回去收拾那个死渣男!】 【大汉职场新人:青罗蒙圈的样子好好玩,专业人才面试遭遇奇葩问题即视感。青罗:我准备了一肚子专业知识,你居然考我职场情商和站队?懵逼.jpg】 【代王保护协会:雪鸢撺掇容容和她一起时刻准备背刺刘恒哈哈哈哈,容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刘恒太卑微了,家庭地位肉眼可见的低,姐妹俩防他跟防贼似的。】 第194章 慎儿给乖学生宝鹃讲课 天幕右侧,延禧宫。 富察贵人在景仁宫偏殿里喝了温实初开的药,又歇了几个时辰才缓过劲来。 她心里慌得很,可又不敢再在景仁宫多待,让桑儿去回过皇后娘娘后,便坐着轿子回了延禧宫。 暮色渐沉,轿辇在怡性轩前落下,她软着腿被桑儿和另一个小宫女搀扶下来,往日里那股恨不得用下巴看人的骄纵气焰荡然无存,脸色苍白,连稍显松散凌乱的发髻都没整理。 她脚步虚浮,半倚半靠着进了门,慌不择路地躲回了自己的怡性轩,遵照医嘱卧床静养去了。 聂慎儿慵懒地倚在窗边软榻上,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直到桑儿关了怡性轩的大门,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宝鹃,关上吧。” “是,小主。”宝鹃应声上前,将支摘窗合拢,插好销子,见殿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又赶紧去多点了几盏烛灯。 她忙完后,回到聂慎儿身边,脸上犹带着未散的余悸和浓浓的不解,轻声道:“小主,今日在景仁宫真是惊险,奴婢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可是,奴婢不明白,小主您这到底是在帮皇后娘娘,还是在帮富察贵人?” 聂慎儿将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火苗倒映在她眼中,显得她的眼神愈发幽深,“我谁都不帮,我是在帮我自己。” 宝鹃更加疑惑了,聂慎儿瞥了她一眼,似是觉得她这懵懂的样子有些趣味,朝一旁的绣墩抬了抬下巴,“宝鹃,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你去搬个凳子来坐,我慢慢跟你说。” 宝鹃忙去搬来一个绣墩,放在软榻边,侧身坐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聂慎儿伸手取过窗台下放着的针线篮,示意她和自己一起整理丝线,语气里透着股寒意,“皇后娘娘想借我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掉富察贵人这一胎,可事成之后呢? 若万一哪里露了破绽,她大可将我一推,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所有罪名,自然由我这个‘自作主张’、‘嫉妒争宠’的昭贵人来背。到时候,谁能救我? 在宫里,我已属皇后一党,得罪不了皇后,可富察贵人母家势大,更是开罪不起,所以为求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 宝鹃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接话道:“是两头骗……?” 意识到这个词太过直白僭越,她慌忙住了口,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急急请罪,“小主恕罪!奴婢失言,奴婢不该这么说您!” 聂慎儿却并未生气,反而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将理好的丝线绕成一个小卷,“你说得一点没错,就是两头骗。 我劝皇后娘娘抱养富察贵人的孩子,字字句句听起来皆是为她着想,但她显然没听进去。 若我猜的不错,那日她叫我去,只是想试探我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或是愿不愿为她冲锋陷阵,实际上,她早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宝鹃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家小主。 聂慎儿循循善诱,“你想,皇上对富察贵人一向谈不上多上心,甚至对她三番五次拿龙胎邀宠之事多有不满,怎会突然想起命内务府特地为她研制什么润泽肌肤的香粉?还独独赏了她一人?” 宝鹃灵光一闪,脱口道:“小主的意思是……这研制香粉一事,本就是皇后娘娘向皇上提议的?” “十有八九。”聂慎儿眼底充斥着看透一切的嘲弄,肯定道,“此事合情合理,既能彰显她身为皇后的贤德大度,又迎合了皇上重视皇嗣的心理,皇上没理由不答应。 而只要皇上点了头,这香粉从研制到送入怡性轩,中间经手的又是内务府,皇后想在里面动什么手脚,自然是轻而易举。” 聂慎儿没有说的是,之后,宜修打着皇上的名头送到怡性轩的香粉,里头哪怕掺了麝香,有欢宜香的事在前,太医们怕是也习以为常,只以为这又是皇上的意思。 即使诊断出些许不妥来,谁又敢多嘴说什么?只怕连脉案都会写得含糊其辞。 香粉中麝香的剂量并不重,但却会日复一日地损伤胎儿,宜修再用同款香粉去训练松子,让松子一闻见特定的香气就发狂。 如此一来,富察贵人的胎象本就不稳,在人多热闹的赏花宴上,被发狂的猫儿狠狠一撞一吓,惊惧交加之下,小产便是“顺理成章”的“意外”了。 宜修这一局当真是煞费苦心,环环相扣,算计到了骨子里,即便当时她发觉失手,也还能第一时间暗示章弥动手,若非太后忽然到来横插一脚,富察贵人的孩子决计是保不住的。 宝鹃脊背发凉,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所以小主才让奴婢偷偷给了富察贵人一盒新的香粉?” 聂慎儿唇角勾起了一抹狠绝又迷人的笑,“不错。富察贵人在今日之前,或许还不怎么会承我的情,但她胆子本来就小,此次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日后必定对我感激涕零。 而她也永远不会知道,我虽然帮她换了味道相近却不含麝香的香粉,但那只扑向她的松子,也是皇后娘娘命我去景仁宫,用内务府的香粉一遍遍训练出来的。” 宝鹃瞪大了眼睛,崇拜地看着聂慎儿,“在皇后娘娘眼里,小主是为她忠心办事,虽未成功却尽了力的自己人。在富察贵人眼里,小主却是救了她腹中龙嗣的大恩人。小主,您真是太厉害了!这……这简直……” 她“这”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 聂慎儿故意板起脸,挑眉问道:“怎么?现在才知道你家小主厉害?” “不不不!”宝鹃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切地表忠心,“奴婢早就知道了!奴婢就知道,跟着小主您,一定前途无量!” 聂慎儿失笑,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别贫了,出去找宝鹊、菊青她们玩吧,切记,往后万事都要留心,哪怕一点小变动,都可能牵扯出大祸。” 宝鹃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神色郑重了许多:“小主放心,奴婢一定谨记小主教诲,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宫斗吃瓜群众:我的天,我当初看剧的时候光顾着看猫扑人了,从来没想过富察贵人用的香粉有问题,细思极恐,宜修真是恐怖啊!】 【双厨狂怒:难怪都是有孕摔倒,嬛嬛才两个月都没事,富察贵人四个月还是小产了。】 【慎儿后援会:慎儿两头骗还能两头卖好,这情商这手段,真是没得说,宜修还以为是太后坏了她的好事,宝鹃都快成慎儿的迷妹了哈哈哈。】 【甄学家006:太医们一把脉,哎哟,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肯定是皇上又忌惮马齐大人功高震主了!】 第195章 太后请四大爷吃饭 数日后,雍正风尘仆仆地从河南赶回,刚回宫便听闻了甄嬛有孕的喜事,加上多日不见心里记挂着,便想去碎玉轩探望甄嬛。 他先回养心殿换了身常服,踏出殿门后,正欲命苏培盛摆驾,便见竹息姑姑垂手静立在汉白玉石阶下,似是已等候多时。 “奴婢给皇上请安。”竹息见雍正出来,忙上前福身,声音平和舒缓,“太后娘娘听闻皇上回宫,心中挂念,特意备下了一桌酒菜,说是要给皇上接风洗尘。” 雍正脚步微顿,皇额娘甚少这般急切地在他刚回宫时就设宴,想必是有要紧话要说,便道:“有劳竹息姑姑传话,朕这就随你去。”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氤氲出几分超然物外的安宁。 太后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双目微阖,唇瓣无声翕动,默诵着经文。 雍正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睁开眼睛,语气温和,“皇帝,快起来吧,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坐吧。河南秀才罢考的事,处理起来可棘手吗?” 雍正在太后对面坐下,随意地道:“劳皇额娘挂心,儿子都已经处置妥当,两名带头煽动、挑唆生员罢考的生员,罪证确凿,已判了斩立决,以儆效尤。 其余参与闹事的学子,革除功名,永不许再参加科举,河南巡抚石文焯、学政张廷璐驭下不严,处置失当,朕已革了他们的职,暂留任戴罪效力。” 太后微微颔首,手中佛珠不停,多提点了一句,“朝政之事,皇帝一向处置得宜,哀家是放心的。 只是那张廷璐,毕竟是张廷玉的亲弟弟,张廷玉为官勤勉,于朝政多有裨益,皇帝革他一段时日,给个教训也就罢了,不宜太过。” 雍正接过竹息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皇额娘放心,朕知道轻重,张廷璐确有才学,待过段时日,若是有合适的职位,朕再复用他也不迟。” 他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朕听闻朕不在宫里这些时日,景仁宫出了些事,还惊动了皇额娘?朕刚回来,尚未及细问,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竟劳动皇额娘亲自过问?” 太后由竹息扶着起身,缓步走到早已布置好的餐桌旁坐下,示意雍正也过来,桌上菜肴精致,多是雍正平日偏好的口味。 “不过是一场虚惊。富察贵人在皇后宫中赏花时,不知怎的,那只狮子猫突然发了性,扑了她一下,受了些惊吓。 哀家去瞧了瞧,并无大碍,胎儿也安稳,只是宫里到底不比外边,猫儿性子野,难免冲撞贵人,哀家已下令,往后宫里不许再养这些猫儿狗儿的了,也省得再生事端。” 雍正与太后一同在餐桌旁落座,神色稍缓:“原是如此,区区小事,倒让皇额娘费心了,是儿子不孝。” “皇帝说的哪里话,你不在宫里,哀家帮你看顾着些也是应当的。”太后示意竹息给雍正布菜,竹息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腹部的嫩肉,放入雍正面前的碟中。 她不再那般严肃,眼神中带上了些许家常的暖意,“莞贵人有了身孕的事,皇帝可曾听说了?” 提及此事,雍正脸上不禁浮现出真切的笑意,连语调都柔和了几分,“朕一回宫,小厦子就急着报喜了,富察贵人有孕在前,如今莞贵人也有了,朕心甚慰。” 太后语带感慨,“是啊,宫里的孩子一个个的多起来,是江山社稷之福,也是皇帝你的福气,只是……” 她略作停顿,似有忧色,“皇后身子不好,从前还有年贵人从旁帮衬着协理六宫,如今年贵人犯了大错,自是不能再为皇后分忧。 皇后一人要打理偌大后宫,又要看顾接连有孕的妃嫔,哀家只怕她力有不逮,累坏了身子不说,万一有个疏忽照应不到的,反倒不美。” 雍正执箸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太后,烛光下,太后的面容慈和,眼神却很是深邃,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皇帝,宫中已许久不曾有晋封之喜了。” 雍正放下银箸,缓声道,“皇额娘思虑周全,皇后的确辛劳。 敬嫔伺候朕也有八九年了,性子最是沉稳端方,人也谦和宽厚,便提一提她的位分,晋为敬妃,让她从旁协助皇后料理六宫事务。莞贵人与富察贵人有孕,乃是大功,便都晋为嫔。” 太后听着,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她叫雍正来,就是为了此事。 提一个妃子上来,可以稍微牵制宜修的行动,汉军旗的敬嫔,家世不显,膝下又无子嗣,为人也谦和温驯,即便协理六宫,也越不过皇后去。 而富察贵人此番受惊,的确该好好安抚,她家世高,升个嫔位也属于寻常,至于莞贵人…… 皇帝的心思,太后岂会不知?他是将对纯元的心意移情到了莞贵人身上,因此总是多偏爱几分,莞贵人瞧着也是个知礼识大体的,既然皇帝喜欢,如今又有了龙裔,晋位也是迟早的事,就随他去吧。 她便不再多言,只温和道:“这些事,皇帝看着办就好,哀家老了,只盼着后宫和睦,皇嗣繁盛,皇帝在前朝也能少些烦忧。” 第196章 重华殿好大一杯绿茶 天幕左侧,重华殿。 安陵容并没有理会殿外新来的几名宫人,径直进了殿,她能感受到,身后一直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在悄悄打量她。 内室,窦漪房正坐在案几边,眉眼低垂,专注地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安陵容目光掠过姐姐手中的活计,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窦漪房身边坐下,不由分说地抽走了那件才完成一半的小衣裳,“姐姐,这样费神的事,着织室去办就好,你何必亲自做?” 窦漪房手中一空,抬眼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失笑,伸手想去拿回,却被安陵容敏捷地藏到身后。 她只得作罢,柔声道:“哪里就有那么费神了?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亲手给孩子做些衣裳。我这个做娘的亲手做的,总要格外贴心些,不是吗?” 安陵容看着她满眼纯粹的幸福与期待,心头微软,却仍旧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掩住内里的心疼,“那姐姐每日只许做一小会儿,不许总盯着看,对眼睛不好。” 窦漪房也乐得被她管着,从善如流地点头,“是是是,姐姐最听小慎儿的话了,我的慎儿如今越发有女官的气势了,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这还差不多。”安陵容这才满意,将小衣裳放回姐姐面前,算是揭过了这一茬。 她环顾了一下稍显寂静的殿宇,自觉姐姐独守空殿受了冷落,一股不满油然而生,“今日我和雪鸢都有事要做,没能陪着姐姐,姐姐一个人一定闷坏了吧?刘恒怎得不在这儿?他也不知来陪陪你。” 窦漪房如何不知她是在迁怒,心中暖融融的,解释道:“殿下自然有国事要忙。” 安陵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往常他要处理政务,不都是带姐姐一起去乾坤殿的吗?今日怎么一个人去了?” 她心下暗自嘀咕,自己精心准备的那场薄姬怒斥刘恒的好戏,原以为姐姐可以亲眼看见呢,没想到刘恒今日居然是自己去的乾坤殿,那么好的一场戏,真是可惜了没有观众。 窦漪房心思玲珑,早已从刘恒近日的言行中窥见些许端倪,她并未点破,只是浅浅一笑,“殿下许是为修建陵寝的事在烦心,有些事情,他不想让我知道,怕我担心。没关系的慎儿,现在不是有你回来陪姐姐了吗?” 安陵容对刘恒的自我牺牲毫不知情,只觉得他让姐姐独守空闺便是失职,半是赌气半是认真道:“那姐姐有我就够了,要他有什么用?” 她话音刚落,重华殿的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道带着无奈笑意的男声响起:“本王怎么一回来,就听见聂大人又在说本王的坏话了?” 窦漪房见他回来,眼中一亮,又听他如此说,忙笑着打圆场,“殿下,慎儿也只是关心我才会这么说,殿下就不要责怪她了。” 刘恒几步走到窦漪房身边的软垫坐下,十分自然地将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继而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反过来告状,“漪房,我哪里敢责怪聂大人?聂大人今日可是害得我好苦啊。” “怎么了?”窦漪房果然上当,见他神情苦涩,不似作伪,连忙关切地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向他倾了倾。 刘恒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更加“低落”,“聂大人跑去母后那里告了我一状,说我只知沉迷……咳,总之是些不中听的话,害得我挨了母后好一顿训斥。 现在好了,母后动了真怒,说要与我断绝母子情分,还执意要搬出代宫别居,无论我怎么磕头挽留,母后都不为所动,铁了心不愿留下。” 他演技精湛,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不能言明的苦衷,又透着儿子被母亲厌弃的伤心。 窦漪房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她何曾见过刘恒这般“失意”的样子,又是涉及母子失和这等大事,一时心慌,竟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窍。 她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怜惜地道:“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能让太后娘娘这么生气?” 刘恒得逞,趁窦漪房不注意时,飞快地朝安陵容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漪房还是最心疼我”。 安陵容冷眼瞧着刘恒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丝毫不意外他能猜到是自己去寻了薄姬进言,此刻见他竟利用姐姐的关心来“争宠”,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姐姐,你别听他的。 他这人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惯会装模作样。你想,太后娘娘离宫别居后,最终获益的人是谁?他这会儿倒跑来你面前扮可怜了。” 被安陵容这般直白地揭破,窦漪房瞬间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灵光,她抚着刘恒脸颊的手微微一顿,迟疑着问道:“离宫别居?殿下,可是要借此为太后娘娘修建别宫?那……练兵之事……” 刘恒眼中漫出赞许的笑意,他的漪房永远这般蕙质兰心,一点即透。他本就没想瞒她,方才那般作态,不过是想借机多讨她几分心疼怜惜。 此刻已被点破,他便也不再伪装,那副脆弱的姿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沉稳,“是,漪房,现在我们能付出最小的代价,找到最合适的借口了。具体事宜,我已经交待周亚夫去办了,你放心。” 安陵容可不愿让他专美于前,接口道:“姐姐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别再想着牺牲自己去担那劳什子的恶名了,我说过,定会想出别的办法来的。” 窦漪房转眸看向安陵容,感动之情溢于言表,“姐姐知道了,谢谢我的小慎儿,总是这般为姐姐考虑周全。”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复又看向刘恒,“殿下,慎儿她这么一次又一次地帮你,为我们化解难题,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刘恒神色一正,“漪房,你放心,慎儿的志向,她的才能,我都看在眼里。 只是女医署初立,慎儿的班底尚浅,根基未稳,此时若再贸然擢升,调任他处,反而是揠苗助长,对她的长远发展不利。 她的功劳,我都一一记着呢,待时机成熟,必不会辜负她今日所做的一切。” 第197章 陵容漪房跟着任性代王出游 窦漪房细细品着刘恒的话,知道他一向思虑深远,且重诺守信,既如此说了,往后便绝不会食言。 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眉眼重新弯起,“那臣妾就替慎儿提前谢过殿下了。” 刘恒伸手搂住窦漪房,带着她一同站起身,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变得轻快,“好了,不说这些了,慎儿说的对,我今日的确没能好好陪你,是我不好。 反正母后都要离宫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这个‘惹了母后盛怒’的不孝子,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都算是合情合理,索性,我今日就‘任性’到底,带你们出宫去玩儿吧。漪房,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窦漪房尚未开口,安陵容立即出言反对,“不可!姐姐如今有孕在身,宫外情况复杂,人多眼杂,万一遇到什么冲撞或是意外,难以预料,还是算了吧,在宫中静养最为稳妥。” 刘恒却似早已料到她会反对,从容笑道:“慎儿,这次我们不必微服私访,而是大张旗鼓地去。我会让人备好最稳当的马车,调派精锐侍卫沿途护卫,所行之路提前净街清道,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向安陵容,话语中暗含激将,“你就放心吧,难道你忍心看你姐姐终日困于这宫墙之内,连出去透透气都不能吗?” 窦漪房眸中果然漾起明显的期待与向往,显然对外出的提议颇为心动,但她却没有附和刘恒,甚至没有跟着刘恒揽她的力道向殿门方向挪动脚步,而是静静地回望安陵容,眼神温柔而坚定。 那眼神分明在说:若慎儿你不让姐姐去,姐姐便不去,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姐姐不想你有一丝一毫的烦忧与不快。 安陵容哪里看不出窦漪房是真的想去,而刘恒也确实做了周密的安排,她终究是舍不得拂了姐姐的兴致。 暗自轻叹一声,安陵容也跟着站起身,纵容道:“好吧,既然殿下都安排妥当了,便依殿下所言。” 应下的刹那,赵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安陵容的脑海中,她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上回去医馆接婆婆进宫担任女医丞时,听婆婆说他带着商队去西域跑商了,路途遥远,跋涉艰辛,也不知回来了没有?能出宫去看看也好。 窦漪房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灿烂的笑容,开心地挣脱了刘恒的怀抱,亲亲热热地挽住安陵容的胳膊,语调雀跃,“慎儿,那我们快走吧!” 刘恒看着自己瞬间空了的怀抱,再瞧眼前这姐妹情深,浑然已将他忘在一旁的景象,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带漪房出去玩一趟,能让她开心就好,争宠之事……还是暂且搁置吧。 他率先往殿外走去,认命地去安排出行事宜了。 【云陵cp粉:刘恒,你简直茶味四溢!还学会装可怜博取漪房同情了!想和容容争宠?放弃吧,你根本争不过的,没看见最后漪房挽的是谁吗? 】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漪房她真的我哭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居然第一时间为容容请功,生怕委屈了容容。 】 【陵容事业粉:我就说容容千辛万苦带回了乌兰怎么刘恒一点奖励也不给,原来是准备攒个大的,他还是挺为小姨子打算的嘛。】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本想卖个惨让老婆心疼,结果老婆转头就扑妹妹怀里了,本王终究是错付了!】 代宫宫门缓缓洞开,仪仗井然有序地列队而出。 刘恒特地选了一辆宽敞稳固,内里铺陈着厚软锦垫的马车,由四匹骏马拉动,速度平稳。 窦漪房与安陵容共乘一车,刘恒则高调地骑马行于车旁,前后皆有精锐禁军护卫,清道开路的侍从手持“代”字旗幡,引得都城百姓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快看!是代王殿下的仪仗!车里的是王后娘娘吧?” “听说太后娘娘要搬出宫了,代王这就带着王后出来游玩了?” “唉,真是……国事当前,怎好如此……” “嘘!慎言!不要命了!” 议论声中,不乏对刘恒“不孝”、“贪图享乐”的指责。 车驾内的窦漪房隐约听到些许,不由担忧地蹙起眉,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的刘恒。 刘恒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对沿途的议论恍若未闻,甚至还侧过头,隔着车窗对窦漪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无事。” 安陵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刘恒的观感倒是又好了一点点,毕竟任她再挑剔,也属实是不曾见过如刘恒这般对妻子几乎是毫无底线的男子。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世宜修设计甄嬛滴血验亲一事,莫名觉得哪怕窦漪房真的与他人有些首尾,甚至有了孩子,刘恒说不准最后也是会选择原谅她的。 窦漪房抬手在安陵容放空的眼神前挥了挥,“慎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安陵容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把莫名其妙的思绪给甩出去,“没什么,姐姐。 我就是在想,我跟着你们的仪仗,有点不方便去朔风商行买东西,别吓着人家掌柜的了,要不待会儿走到僻静处时,把我放下去吧。” 窦漪房了然,慎儿怕是想念她的兄长了,想趁此机会去见上一面。 她想跟慎儿一起去,但有刘恒在侧的确不方便,正犹豫间,安陵容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促狭道,“好啦,姐姐就放宽心,好好游玩,我就不打扰姐姐和姐夫小两口了。” 窦漪房好似还是头回被安陵容这样调侃,脸颊难免发热,“慎儿……你真是学坏了。” 她迅速回想了一遍安陵容认识的人,想锁定教坏她的小慎儿的罪魁祸首,最终定格在了一柄金刀上。 肯定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匈奴野男人! 马车外,一直竖着耳朵听姐妹俩动静的刘恒听到“小两口”三个字,心里那叫一个美,大赞慎儿识趣。 待马车转过一个弯,他便抬手示意车夫停车,扬声道,“是啊漪房,慎儿都这么说了,我们可不能辜负她的一番美意啊。” 第198章 慎儿要给宜修侍寝 天幕右侧,景仁宫。 午后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窗格照在临窗的软榻上,窗边那盆白玉兰比起前些日子来,开得更好了,花苞已次第绽放,花瓣舒展,莹白如玉,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殿中。 聂慎儿与皇后宜修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置着两盏清茶,热气已散了大半。 聂慎儿瞧着宜修略显苍白的脸色,柔声关切道:“娘娘可是这两日没休息好?臣妾觉着,似乎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 宜修抬手轻按了按太阳穴,习以为常地道:“最近风大,本宫这头风你是知道的,最是受不得风。不过也不打紧,老毛病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侍立在旁的剪秋满脸忧色,“以往还有章太医悉心看顾娘娘,如今章太医告老还乡,娘娘念及太医院中人人忙着照料富察贵人和莞贵人腹中的龙嗣,也不让奴婢去请太医。可娘娘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实在辛苦。” 宜修侧眸,淡淡瞥了剪秋一眼,“剪秋,你今日是愈发多话了。” 剪秋福身深深一礼,“娘娘就是怪罪奴婢,奴婢也还是要说的,昭贵人,还请您帮奴婢一起劝劝皇后娘娘吧。” 聂慎儿顺着剪秋的话往下说,言辞恳切,“剪秋姑姑说得是,娘娘是后宫之主,千金之躯,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唯有凤体安康,才能更好地福泽后宫,母仪天下。 娘娘若是一时不放心用他们,臣妾倒有一人,可堪一用,可以举荐给娘娘。” 宜修被她的话勾起些许兴趣,微微抬眼,“哦?是何人,竟能得你开口推举?” “是卫临卫太医。”聂慎儿留意着宜修的神色,缓声说道,“娘娘或许不知,他是温实初温太医的弟子,很是得了他师父几分真传,医术颇为不俗。 臣妾想着,章太医为娘娘诊治头风多年,却总不见大好,兴许真是医术不到家,不如让卫太医来试试看?若能替娘娘减轻半分痛苦,那便是卫临的造化,也是臣妾的福气了。” 剪秋忙热切地跟着帮腔,“昭贵人都这样说了,娘娘不妨一试?总好过您日日这般辛苦硬熬着。” 宜修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无奈一笑,“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明日便传他来给本宫请个平安脉就是。” 说话间,在院子里指挥小宫女浇花的绘春走了进来,面带笑意地禀报道:“娘娘,苏公公来了。今儿是十五月圆之夜,皇上定是心里时刻惦记着娘娘,所以急着让苏公公来宣旨呢。” 宜修被她这话说得心情舒畅了些,笑嗔道:“越发贪嘴会说话了,快去请他进来吧。” 绘春笑着出去传话,苏培盛进到殿中,恭恭敬敬给宜修行了大礼,“奴才苏培盛,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宜修唇边的笑意未减,温和地道:“起来吧。皇上这个时候叫你过来,可是有事?” 苏培盛站起身,腰依旧躬着,小心地回道:“皇上叫奴才前来传旨,说今儿个不到景仁宫来了。” 宜修脸上的笑容淡去,虽未明着失态,但眼中的光采还是黯了一瞬。 聂慎儿适时面露惊讶,代为问道:“苏公公,每月十五,必定是皇上会来皇后宫中歇息的日子,今儿是怎么了?” 宜修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顺着聂慎儿的话问道,“可是皇上龙体有什么不适吗?”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硬着头皮解释,“回娘娘,皇上龙体康健,并无不适。 皇上说莞贵人初次有孕,年纪又轻,难免惶恐不安,所以处理完政务,就赶去看莞贵人了,特意吩咐奴才来知会娘娘一声,请娘娘早些歇息。” 宜修心头觉得难堪极了,甚至能感觉到剪秋和绘春投来了心疼与无措的目光,可她却又只能戴上那副温和大度的假面,极力让语调显得自然平和,“那也是应当的。 莞贵人温柔聪慧,最善体察圣心,如今又怀有龙裔,皇上多去陪陪她,也是理所应当的。绘春,等下去库房里选两柄和田玉如意,送给莞贵人安枕吧。” “是,奴婢遵命。”绘春小心翼翼地觑着宜修的脸色,低声应下,转身往库房方向去了。 苏培盛赶紧躬身道:“娘娘,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宜修的声音轻飘飘的,似是被抽空了力气,“去吧。” 苏培盛连忙行礼,倒退着出了正殿,殿内一时静极。 聂慎儿坐在一旁,将宜修方才所有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看着这位一向善于隐藏真实情绪,无论何时皆以完美面具示人的皇后娘娘,竟流露出明显的失落怅然之色,她几欲掩面闭眼。 她一直以为宜修与华妃相争,为的是中宫权柄,与皇后不容侵犯的尊严,以为宜修处心积虑想要除去富察贵人的孩子,是为了扫清障碍,顺顺当当地扶三阿哥登基,好安稳地坐上太后之位,享尽尊荣。 可她从未想过,宜修的心底里,对雍正竟是有情的? 这发现让聂慎儿感到一种荒谬的错愕,多年夫妻,宜修不可能看不明白雍正的凉薄本性,看透了还能有情,聂慎儿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雍正的宠也好,爱也罢,到底有什么稀罕的?值得皇后、华妃、甄嬛,乃至曾经的沈眉庄,一个二个的都陷了进去? 聂慎儿一时间竟觉得,她们这般痴缠,还不如当初那个死在她手中的余莺儿。 余莺儿虽愚蠢狂妄,但她目的明确,就是把雍正当成一把能助她摆脱卑贱宫女身份的梯子。 若有人去跟地府里的余莺儿说什么帝王真情、男女之爱,恐怕她能当场嗤笑出声,再从地府里爬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傻子竟会信这个。 聂慎儿心念电转,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娘娘,皇上既然要去碎玉轩陪莞姐姐,不如……臣妾今晚就留在景仁宫陪您吧?” 第199章 恭喜慎儿成功登上凤榻 这话打了宜修一个措手不及,她猛地抬眸,神情是掩饰不住的惊愕,“你说什么?” 无论是从前在王府后宅,还是如今身在后宫,妃嫔们无不是或明或暗的争宠算计,抑或是为了利益前来示好依附,何曾听过有人在她“失宠”之时,提出这般显得有些“愚蠢”的陪伴之请? 聂慎儿抬起眼帘,刻意让宜修看清自己眼中毫不作伪的孺慕与关切,声音放得更软,“娘娘这两日睡得不好,臣妾会些粗浅的按摩手法,或许可以帮娘娘按一按,舒筋解乏,能让娘娘好睡些,还望娘娘不要嫌弃臣妾才是。” 宜修被她那过于浓烈直白的情绪烫了一下,心口莫名一滞,蓦地想起她之前曾说过,将自己视若母亲的话来。 当时只当是句讨巧的奉承,未曾想……她竟似乎真有此心?这认知让宜修感到一阵极不自然的别扭,她习惯了用威仪与算计包裹自己,早忘记了被人纯粹关怀是何滋味。 她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变得疏淡,“昭贵人,你有心了,本宫的身子,自己心中有数,何苦麻烦你跟着一起折腾? 你还年轻,正是好时候,别平白在景仁宫虚耗了大好时光,你与莞贵人素来交好,她初初有孕,心中难免忐忑,你更该去碎玉轩多走动走动,宽慰陪伴她才是。”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她今夜去碎玉轩,在雍正面前露露脸,分一分甄嬛的恩宠。 可这样的行为,与她平日里在雍正面前塑造的“不争不抢、善解人意”的形象全然不符,聂慎儿才不愿去自毁长城。 她眼神执着,坚持恳求道,“娘娘,您的心意,臣妾都明白,可正因明白,臣妾才更不能去。倘若臣妾明知娘娘凤体不适,却还只顾着去别处奉承讨好,今夜便是得了宠,也必定心绪不宁,不得安枕。 娘娘若是不喜人近身伺候,臣妾便只歇在外间的小榻上,安静地陪着您,可好?绝不打扰娘娘清静。” 剪秋也没想到昭贵人会提出这种请求,她伺候宜修最久,深知娘娘有多么不易,表面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内心的孤寂与冰冷,唯有她最清楚。 她见过无数个皇上歇在别处的夜晚,娘娘是如何独自一人对灯枯坐,雷雨夜里又是如何被头风折磨得难以入眠,皇上一次次的冷落,将娘娘的心冻得千疮百孔。 皇上今夜不来,娘娘心里定然难过,只是不愿表露出来罢了,无论昭贵人这番举动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算计,能有个人愿意陪着娘娘,分散些她的注意力,总归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剪秋笑着劝道:“娘娘,您瞧昭小主这份心意,真是难得,奴婢瞧着,您要是不答应,昭小主今晚回去,怕是真要伤心了。” 宜修看着聂慎儿那双写满了“您若不答应我立刻就能哭出来”的眼睛,终是抵不过两人的软磨硬泡,摇头一叹,“罢了,你时时为本宫着想,也算尽心,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宫就依你这一次。” 聂慎儿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一般,雀跃地起身福礼,“臣妾多谢娘娘恩准!” 是夜,景仁宫寝殿内间。 绘春按照吩咐,在那架平日用来小憩的美人榻上铺上了厚实柔软的锦褥,又添了一床轻暖的蚕丝被。 聂慎儿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卸去了钗环脂粉,更显得眉眼清丽。 她仔细净了手,走到宜修床榻边,“娘娘,臣妾为您按一按头吧,多少能舒服些。” 宜修已卸下大妆,穿着一身明黄的暗纹绸缎寝衣,靠坐在床头,眉宇间染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默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聂慎儿跪坐到榻边,搓热指腹,力道恰到好处地落在宜修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殿内烛火昏黄,只留了墙角一盏宫灯,空气中飘浮着玉兰清雅的气息,混合着聂慎儿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 剪秋悄然放下床幔,退到稍远些的地方守着,看着幔帐后两道模糊却异常和谐的身影,不自觉地流露出欣慰之色,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娘娘这样放松的姿态了。 聂慎儿一边按着,一边用轻柔舒缓的声音说着些宫中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夸赞景仁宫的花养得好,或是说起白日里淳常在又闹了什么笑话,像潺潺的溪流,不着痕迹地驱散夜的沉寂。 宜修紧绷的肩颈渐渐松弛下来,连日来因为计谋失手的恼恨和太后的警告而引起的头痛当真缓解了不少,惯常缠绕着她的孤寂与冷意,也被一点点驱散。 她极轻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倦极的沙哑,“你……为何要对本宫如此?” 聂慎儿按摩的手指微顿,旋即恢复如常,“臣妾在家时,母亲便时常在深夜里暗自垂泪,臣妾……不想看到娘娘也难过。”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多言,专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神情近乎虔诚。 宜修没有再问,也没有睁开眼,只是一直攥着的手指,彻底松开了。 夜更深了,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紫禁城的宫墙,也悄然漫入这难得温情的一角。 景仁宫今夜,好像终于不再那么冰冷了。 【四大爷黑粉:其实我也不明白宜修为什么会爱四大爷,抱着高烧的儿子在雨里走了一夜,儿子没了还被要求去照顾有孕的姐姐,搁我早和四大爷玉石俱焚了,四大爷真该死啊。】 【慎儿后援会:慎儿: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的,爱陪谁陪谁,还不如顺便攻略一下漂亮的皇后娘娘。】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停一停停一停,剪秋怎么帮忙放床幔,还一副磕到了的样子,剪秋,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真相帝:我猜宜修此刻心情很复杂,既怀疑慎儿的动机,又无法抗拒这种被需要被关怀的感觉,毕竟她真的太孤独了。】 第200章 陵容官威极盛 天幕左侧,女医署正堂内。 安陵容端坐于上首,堂下十名女子垂手侍立,呼吸可闻。 她指尖轻点案上竹简,声音清越,“经本官与赵医丞反复斟酌,现公布女医署首届女医入选者。” “卫采。” 站在最末的卫采浑身一颤,粗糙的手指死死攥住洗得发白的衣角,她像是没听清,直到身旁的人投来目光,才难以置信地抬头。 泪水瞬间涌出,她慌忙低头用袖子去擦,她怕影响不好,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可汹涌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将彻底改变,再也不会夜半惊醒,恐惧着选不中被酗酒的丈夫拖回家毒打,她再也不是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可怜妇人,她当上女医官了! “柳娘、文心、阿沅、云岫。”安陵容继续念完名单,目光扫过剩下五人,“其余人等,领了赏银,便出宫去吧。” “我不服!” 榜上无名的青罗踏前一步,身躯因激动而微颤,她扬着脸,眼中烧着被羞辱的怒火,“聂大人! 我第一试既为魁首,为何落选?我原以为女医署会是令天下女医向往的圣地,没想到选拔的竟是蝇营狗苟、阿谀奉承之辈,真是可笑至极!既然如此,这女医署不待也罢!” 其他四名没被选中的女医本就不服气,听青罗这么说,火气也被挑了出来,皆愤愤不平地附和。 “正是!青罗姐姐医术精湛,为何不选她?” “考核不公!我等要求重试!” “还请大人给我等一个说法!” 安陵容面色一沉,抬手重重拍在案上,“放肆!本官如何行事,岂容尔等置喙?” 她眸色冷冽,官威凛然,“来人,将这几个胆敢不敬的民女,给本官轰出宫去!” 堂外候命的士兵应声而入,立即上前驱赶。 青罗挥开欲拉扯她的士兵,下巴扬得更高,眼中尽是鄙夷与决绝,“不劳聂大人费心,这乌烟瘴气之地,我一刻也不愿多待,我们自己会走,便是你聂大人跪下来求我,我也断不可能留下!” 放完狠话,青罗抬步便出了女医署正堂,四名女子隐隐有以她为首之势,紧随其后,几名士兵跟在后头,时不时伸手推搡一下,做出驱赶之势,就这么一路出了代宫。 远远的,有些好事的百姓见到这场面,不由聚集过来,窃窃私语,猜测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押送的小队长清了清嗓子,按事先的吩咐,高声斥责,“代王开恩,让你们得以进宫参选女医官,你们自己本事不到家,未被选中,竟还敢对女医令大人口出怨恨之言,只将你们逐出宫外,已是大人仁慈,还不速速离去!” 青罗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气红了眼睛,回身直指宫门,声音清亮激越,“好一个‘仁慈’!所谓女医署,不过藏污纳垢之所! 有此善举,却不好好经营,全无公平可言,收纳的女子尽是逢迎媚上之流,你们欺得了我一时,还能欺得了我一世吗?” 她深吸一口气,当着围观百姓的面朗声立誓,字字铿锵,“区区代国,弹丸之地,不留我等又有何妨?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得? 今日我青罗在此立誓,必要医尽天下无人医者,以我一身医术,替天下女医讨一个公道,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医者!” 另外四名女子受她的豪情感染,同样被激起了血性,齐声应和:“我等愿追随青罗姐姐!” “好!”青罗斗志愈盛,最后冷冷瞥了一眼宫门,毅然转身,“我们走!” 五名女医在百姓们的哗然惊叹声中远去,小队长舒了口气,望着她们背影,暗暗咂舌,这姑娘好强的气势。 他挥手下令,“收队!” 一众士兵整齐列队,进入宫门,回到校场上。 周亚夫一身玄衣轻甲,正在指挥骑兵配合乌兰训练,战马嘶鸣,尘土飞扬间,他瞥见几人蔫头耷脑的模样,不由皱眉喝问:“怎么回事?让你们去办趟差,一个个跟斗败的公鸡似的!” 小队长苦着脸上前抱怨,“将军,演戏这事儿真不好做,我们弟兄几个在宫门口让人指着鼻子好生骂了一通,脸都丢尽了!您下次能不能别把我们借给莫姑娘了?” 周亚夫闻言,非但不同情,反而义正辞严地道:“不能!能替莫姑娘办事是你们的福气,哪来这么多抱怨?莫姑娘让你们做什么,照做便是。现在,立刻,都给我滚进队里训练!” “诺……”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跑回队伍里。 周亚夫打发走他们,转身望向宫门方向,心里颇不是滋味。 雪鸢难得开口找他帮忙,他本想亲自出马,奈何他身为代国大将军,身份不合适,否则何至于让他们几个兔崽子抢了先去?真是便宜他们了。 思及此,他越发觉得刚才训得轻了,暗自决定今晚给他们加练两个时辰。 女医署内,安陵容交待完卫采五人各自分担的职责,又勉励了几句,便让五人退下。 卫采五人领了职司与宫牌,激动又惶恐地退出正堂,各自忙碌去了。 堂内恢复寂静,安陵容静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莫雪鸢大步归来,她径直走到案前,随性地在案几边缘坐下。 安陵容抬眸问道,“如何了?” 莫雪鸢嘴角噙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慎儿,我还以为青罗演技过人,才能在宫门前那般慷慨陈词,没想到,你居然没提前告诉她,我暗中摸到她们五人临时落脚的客栈时,青罗简直像见了鬼一样。” 安陵容想象得出来那幅画面,轻笑出声,“她性子纯直,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要是提前说了,怕是会紧张,哪里能有这么好的效果?就是要这般突如其来,才能激出她最本真的反应,让那些该听到的人,深信不疑。” “确实。”莫雪鸢点了点头,“事情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等她们安顿好家里的事,朔风商行的车队会接应她们,以游医身份随队前往长安,一路救死扶伤,务求将名声打响。今日宫门口发生的事,我也交待了商行的管事,要沿途散播出去。” 她想起青罗那又羞又窘的模样,补充道:“青罗知晓真相后,对自己破口大骂你的事很是过意不去,扭捏了半晌,托我代她向你道歉。” 安陵容摇头一笑,“无妨,她骂得越狠,这戏才越真。接下来,能否在长安扎根,打出属于她们自己的一片天地,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第201章 雪鸢牵红线,剪秋的善意 正事说完,莫雪鸢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慎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安陵容一怔,唇角弯起一个略显勉强的弧度,“莫姑娘敏锐。” 莫雪鸢从案几上下来,挨着她坐下,“从你跟殿下娘娘出宫游玩回来的那天晚上起,你每晚睡梦中都叹气,都已经好几日了,我与你同处一室,很难不察觉。” 她侧过身,清冷的目光带着探究,“事情很棘手吗?竟让你连娘娘都不肯告诉?” 安陵容的笑意缓缓敛去,叹道:“赵大哥……失踪了。” “什么?”莫雪鸢神色一凛,坐直了身子。 安陵容坦白道:“我那日借口买东西,去朔风商行却只见到了李掌柜。他说,虽然赵大哥跑商一去几个月是寻常事,但这次,自从商队出了大汉边境后,就一点消息都没再传回来。 他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拨人循着商路去打听,传出去的讯息也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李掌柜焦急惶恐的模样,“商行里群龙无首,好些事务都搁置了,底下的人心也慌了,李掌柜一个人实在拿不定主意,见我到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下就求我想办法救救赵大哥。 我虽有心,却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西域诸国林立,形势复杂,语言不通,风俗迥异,根本无从找起。” “所以你就自己硬扛着?”莫雪鸢不赞同地看着她,“为何不告诉娘娘?娘娘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不行。”安陵容急声打断,眼中忧虑更甚,“姐姐有孕在身,胎象才刚稳固,我绝不能让她忧心操劳,而且这事天高路远,姐姐知道了,也只能寻借口找刘恒帮忙……”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赵大哥是在大汉境外失踪的,刘恒若派兵暗查,动作大了,难免会被西域或是吕后察觉,届时反而可能给赵大哥带来更大的危险,甚至引发边衅,岂不是平白多生事端?我不能冒这个险。” 莫雪鸢将她重重顾虑听在耳中,知道她这几日定是夜不能寐,饱受煎熬。 她忽然故意促狭一笑,试图驱散些凝重的气氛,“你这么整日愁着,唉声叹气,把自己熬干了也不是办法,我倒是有个主意,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安陵容心乱如麻,闻言像是抓住了一线微光,追问道:“什么办法?” 莫雪鸢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西域各国大多摄于匈奴的威势,我们人生地不熟,寸步难行,但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并非难事,何不请那柄金刀的主人帮忙探听探听赵朔的下落?” “他?”安陵容忆起拔都那双过于热切,异域风情十足的眼眸,下意识地露出不信任的表情,“我们与他非亲非故,他岂会帮我们?” 莫雪鸢肯定道:“不错,他身份特殊,正好可以让他动用匈奴的势力去查,至于他为何要帮……”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安陵容一眼,“有些人,或许并不需要多么确切的理由,只要开口的是对的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愿意去尝试。 让他查查看,总比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干等着煎熬要强,不是吗?” 安陵容迟疑道:“话虽如此,可是两地遥远,我们又该如何联系上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匈奴王庭送信吧?” 莫雪鸢见她松动,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这有何难”的淡定笑容,“不是有我吗?当初你受困于左贤王庭的时候,我虽一时难以潜入救你,但在那附近勘察地形时,顺手留下了一些标记。 我可以用乌鸦传信,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只管把信写好,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安陵容垂眸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她一想到要去求助挛鞮拔都,心中便生出百般的抵触,尽管她万分不愿再与那位左贤王有任何瓜葛,可赵大哥如果出了事,婆婆必定痛不欲生。 她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好,我这就写信。” 安陵容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绢帛,研墨提笔,笔尖悬于绢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这封信,该如何写? 直言求助?显得太过理所应当。以物易物?她又能许诺对方什么?金银财宝?对方贵为左贤王,恐怕未必看得上。 思忖良久,她终是落笔,措辞极尽客气与疏离,只称兄长于西域行商时失去联络,恳请左贤王殿下看在昔日一面之缘的份上,代为探听一二,若能提供些许线索,感激不尽,日后必当设法报答。 她通篇未提自身处境,亦未泄露任何可能牵连代国的信息。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绢帛仔细卷好,装入一支细小的竹管内,用蜡封好,递给莫雪鸢。 莫雪鸢接过,也不多言,只点头说了句“等我消息”,便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廊道的阴影之中。 【大汉使者:雪鸢真的好细心好可靠,容容有心事她也会主动关怀了。】 【朔风商行李掌柜:呜呜呜东家千万不要有事啊!朔风商行不能没有你!】 【草原孤狼:机会来了,拔都快显灵!让你的草原鹰犬立刻出动,寻找未来大舅哥!】 天幕右侧,景仁宫。 当晚,聂慎儿守着宜修睡下后,才轻手轻脚地退至外间的美人榻上歇息。 翌日清晨,她醒来时内间尚无动静,便先一步悄声叮嘱剪秋,“娘娘昨夜难得安眠,且让娘娘多歇息一会儿,晚些再唤起身不迟。” 剪秋含笑应了声“是”,引着聂慎儿到妆台前坐下,“小主,奴婢给您梳头吧。” 聂慎儿忙推辞道:“怎好劳烦剪秋姑姑亲自来?随便指个小宫女打理便是了。” 剪秋却已拿起玉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如瀑的青丝,语气更是真切的温和亲近,“娘娘许久未曾睡得这般沉了,奴婢心里实在高兴,小主若得空,往后可要多来景仁宫陪陪娘娘才好。” 聂慎儿便不好再推拒,只得任由那双惯常伺候皇后的手为自己绾发,口中凑趣道:“这是应当的,只怕我来得勤了,剪秋姑姑还要嫌我聒噪,扰了娘娘清静呢。” “奴婢可不敢嫌小主。”剪秋笑着放下梳子,招手唤来端着铜盆与软巾的小宫女。 聂慎儿就着温水净了面,对镜自照,见发髻整齐,仪容得体,这才又道:“皇上昨夜未至,心中想必对娘娘有所亏欠,今儿个午间或许能得些空闲。 还请姑姑往养心殿那边留神打听着,若确有消息,也好及时请皇上来景仁宫用顿午膳,宽慰娘娘之心。” 剪秋只觉她思虑得细致又周到,处处皆是为宜修考量,忙应道:“是,小主思虑周全,奴婢稍后便差人去问问苏公公。” “那便好。娘娘还未醒,我便不打扰了,先回延禧宫去。”聂慎儿说着,起身便往外走。 剪秋一路殷勤,亲自将聂慎儿送至景仁宫门外,望着她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方才回转。 聂慎儿刚踏入延禧宫院门,早已候在庭中的小顺子和菊青便同时急步迎了上来,竟是异口同声:“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两人俱是一愣,对视一眼,又同时开口:“奴才\/奴婢有要事禀告!” 第202章 慎儿好消息连着好消息 聂慎儿瞧着眼前这阵仗,一个两个都急吼吼地迎上来,好像她离宫一日,延禧宫的天就要塌了似的。 她不禁莞尔,抬手轻抚了一下鬓角,语带戏谑,“这是怎么了?我不过一夜未归,倒像是走了三年五载似的。” 说着,她便抬步往正殿走去,“先进屋说吧。” 菊青当即一脸严肃地跟上,小顺子默默落后了几步,他眼珠一转,并未急着进门,而是招手唤过门口一个小太监,“快去御膳房,拣几样小主平日爱用的清淡早膳,速度要快,小主起得早,定还空着肚子呢。” 交待完毕,他却不急着踏入里间,只侍立在门边,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小算盘。 看菊青那神色,必然是有正事要禀,且让她先说,等她回完了话,小主多半会让她退下办事,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又能寻着机会与小主独处了? 想到这儿,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赶紧抿住,垂首做出恭顺模样。 里间,聂慎儿已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春日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笼罩在她身上。 她略侧过身,看向跟进来的菊青,“说吧,什么事儿?这般郑重其事的。” 菊青福了一礼,低声回道:“回小主,是芳若姑姑。她昨个儿下午来过了,本是想见小主一面的,可那会儿小主您去了景仁宫未归,她便托奴婢务必向小主转达谢意。” “哦?”聂慎儿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菊青继续道:“芳若姑姑说,多亏了小主那日提点,让她邀竹息姑姑去御花园赏花,才引得太后娘娘静极思动,跟着一同出了寿康宫,若非如此,太后娘娘也不能那般及时得到消息赶往景仁宫,保下了富察贵人和她腹中的龙嗣。 太后娘娘向来诚心礼佛,因此觉得芳若姑姑是个有福之人,很是嘉奖了她一番,就连皇上得知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之后,也夸赞了她几句,还赏赐了好些东西下来。芳若姑姑心里头明白,这都是托了小主的福,所以对您十分感激。” 聂慎儿静静听完,缓声道:“芳若姑姑是御前的人,如今又正得脸,我私下里见她反而不便。 菊青,你回头去咱们库房里,挑两样实用又不扎眼的物件,再让小厨房精心做几样点心,一并给芳若姑姑送去。 你就说,她是我的教引姑姑,当初我初次侍寝前,心中忐忑,还得亏她温言安慰过几句,我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报答她当日的关照之恩,让她千万别客气。那些东西,就当是贺她得太后皇上青眼的贺礼,请她务必收下。” “是,奴婢明白了。”菊青认真记下,又道,“还有一事,也是芳若姑姑昨日顺口提及的。 她说富察贵人的母亲,马齐大人的夫人戴佳氏,已向宫里递了牌子,请旨入宫拜见太后娘娘,皇上那边已经准了,想来……今日便会进宫了。” 聂慎儿思忖着,心里有了数,芳若姑姑的性子向来温和周全,否则当初甄嬛也不会请动她去照拂禁足中的沈眉庄。 此番经自己稍一提点便得了这般大的好处,因而投桃报李来了,既表达了谢意,也隐晦地表明了往后愿意互通声气的态度。 至于戴佳氏,在这个当口请旨入宫,名义上是拜见太后,其实谁都知道她是想探望富察贵人。 她的态度就代表着马齐和整个沙济富察氏的态度,这是急着要来给险些出了意外的富察贵人撑腰呢。 “我知道了。”聂慎儿神色不变,吩咐道,“菊青,你去叫宝鹃和宝鹊多留意着怡性轩那边的动静。 若是寿康宫直接派人来请富察贵人过去,那便罢了,若是戴佳夫人得了太后懿旨,到咱们延禧宫来探望……务必第一时间来报我知道。” “是,小主,奴婢这就去告诉她们。”菊青利落地应下,行礼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果然,菊青前脚刚走,小顺子请示的声音便在那道珠帘纱幔相隔的外间响了起来,“小主,早膳取来了,您饿了吧?可要现在用?” 聂慎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扬声道:“拿进来吧。” 小顺子打起帘子,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将几样清爽小菜、一盅炖得糯软的碧粳米粥并两碟小巧点心一一摆在桌上。 摆好后,他见聂慎儿仍安稳地坐在榻上未有动作,便又殷勤地走上前去,躬身抬起手臂,“小主,请用早膳。” 聂慎儿这才将手轻搭在他小臂上,就着他的力道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道:“方才在院门口,急冲冲地跑过来像是天大的事要禀,这会儿倒又不急了?” 小顺子站在她身侧,拿起一根银签子,仔仔细细地往每样粥菜点心里都探了一遍验毒。 确认无误后,他才拿起一只小碗,盛了七分满的粥放到她面前,脸上堆着笑,“奴才是一天没见着小主才急,不是要禀报的事急。” 聂慎儿拿起白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她忽然开口,“跪下。” 小顺子吓了一跳,脸上笑容一僵,有些无措地看向聂慎儿,飞快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合规矩惹小主不快了? 但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依言屈膝,乖顺地跪在了桌边的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委屈。 聂慎儿垂眸,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说吧,还等什么?” 小顺子眨了眨眼,看聂慎儿神色似乎并非真的动怒,倒像是……逗弄?他心下稍安,便就这么跪着,挺直了腰背禀报道:“奴才给小主道喜了,卓子山大捷!” 说起这个,他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语调轻快,“年富小将军许是为了尽快替宫中失势的年贵人解困,急于立功,贪功冒进,率部深入,结果被卓子山的叛军设计围困在山谷之中数日,粮草断绝,情况一度十分危急。 恰是此时,卢启元当机立断,亲率一支精锐小队,迂回奇袭,趁机端了叛军的老巢,又从后方包抄合围,里应外合,大败敌军,解了年富之围。 卢启元在给奴才的信上说,幸不辱小主之命,现下他在卓子山清剿余匪,等候圣旨,而年富经此挫折,脾气变得极为恶劣,整日里训斥士兵,弄得军营里怨声载道,威望大减!” 第203章 卢启元真阴,刘恒为钱发愁 聂慎儿不意外年富的冲动冒进,却是没想到卢启元竟如此果决能干,不仅抓住了战机,还打得这般漂亮。 她夹起一筷子清脆的酱黄瓜,问道:“卢启元在信中有无提及战报一事?” 小顺子咧嘴一笑,透出几分与他清雅气质不符的狡黠来,“提了! 卢启元信中说,他在年富面前极力谦逊,说年富才是主将,此次大捷自然当居首功,让年富上折子时只管为自己请功即可,完全不必多提他一个小小先锋官的微末之功。 年富只当他是识时务,想借此机会依附年家,才跟他卖了这个好,于是欣然答应。 而卢将军自己,则给皇上另上了一道密折,将卓子山一役的来龙去脉,尤其是年富如何贪功冒进致大军被困,他如何力挽狂澜等实情,不偏不倚地详尽奏报。 想必……等皇上同时收到这两封内容截然不同的战报时,那脸色一定会……” 小顺子适时地住了嘴,有些话无需言明,彼此心照不宣。 他大着胆子抬眼去瞧聂慎儿,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着光,满是“快夸夸我”的期待,盼着这个好消息能博她一笑。 聂慎儿满意地颔首,放下银箸,拈起一块海棠花形状的龙井酥,递到小顺子面前,语气随意,“赏你的。” 小顺子忙伸出双手要去接,聂慎儿拈着糕点的手却故意往后一缩,小顺子眼睛倏地一亮,试探着向前倾身。 他想碰聂慎儿的手,却又不敢碰,怕惹她生气,只小心翼翼地虚抿住糕点的边缘,轻轻一叼,便将那小块龙井酥衔了过去,随即退回原位,鼓着腮帮子喜滋滋地嚼了起来。 聂慎儿搓了搓指尖沾到的少许酥皮碎屑,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嗤一声,“出息,起来吧。” 小顺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主方才让他跪下,莫非就是为了方便投喂?这么一想,他只觉得那块龙井酥甜到了心坎里,跪在地上甚至有点不想起来了。 聂慎儿见他不动,斜睨了他一眼,小顺子立刻麻溜地站了起来,赶紧收敛了那点飘飘然,重新拿起公筷,讨好地给聂慎儿布菜,专拣她喜欢的口味夹。 聂慎儿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在心中细细盘算。 沈家已然投靠,王老爷子给她提供了可用之人,卢启元又立下军功,在军中声望必涨,甄远道也被皇上放到了言官的位置上……棋盘上的棋子已陆续到位。 下一步,是该给那位权势煊赫的年大将军,再添一把火了。 【卢启元冲冲冲:好好好,卢启元好阴一男的,不过我喜欢!】 【年家祖传炮仗:年富:我把你当小弟,你背地里给我捅刀子?卢启元:没想到吧.jpg】 【真相帝:天呐,你别说,芳若是嬛嬛的教引姑姑,也是陵容的,我都忘了这茬了,慎儿现在把这段关系利用起来,肯定也知道芳若和竹息是好姐妹了,关键时刻递句话可比什么都好用。】 【高举慎顺大旗:不行了不行了!慎儿真把小顺子当小狗养了是吧!“跪下”、“赏你的”、“出息”……啊啊啊这什么主人训犬现场!慎儿辣晕我了!小顺子你快别摇尾巴了!】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这段时日,薄姬已正式搬出代宫,暂且在一处别苑居住,周亚夫和司空一同商定别宫的地址与布局,草拟出了设计图。 万事俱备,可刘恒却犯了难,原因无他,缺钱。 重华殿内,熏香袅袅,刘恒搂着窦漪房一同坐在宽大的案几后,手掌无意识地轻抚着窦漪房已明显显怀的小腹,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些许慰藉。 案上,一幅绢帛铺展开来,上头精心绘制着别宫的设计图,墨线勾勒出恢弘的布局。 “漪房你看。”刘恒抬手点向一处隐蔽的标记,“此处有假山流水遮掩,极难发觉,周亚夫和司空算是费心了……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下颌轻抵着妻子柔软的发顶,叹了口气,“代国那么多富户,叫他们捐钱,一个月下来,就只捐了那么一点点,连一千钱都不到。” 窦漪房靠在他怀里,暗暗记下地宫入口的位置,她感受到刘恒的焦灼,轻声询问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刘恒冷哼一声,“还能如何?个个哭穷,不是说今年天时不好,收成锐减,便是抱怨杂税繁多,已无余财。” 窦漪房了然,“看来他们是不想捐了,想来也是,殿下好端端的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他们怎么能愿意呢?” “是啊。”刘恒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说什么为本王尽忠,要用到他们的时候,谁也不肯站出来。 训练军队耗资甚巨,后宫这些年节省下来的钱连修建别宫都不够,漪房,你说,本王要怎么做才好呢?” 窦漪房微微一笑,刚要开口献计,外殿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金属器物摔落在地的声音,打断了她。 刘恒眉头蹙起,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扬声道:“怎么回事?” 殿外却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这股反常让他心生不满,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背,温声道:“漪房,你且坐会儿,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好。”窦漪房柔顺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设计图上,仔细研究。 刘恒起身走到外殿,只见一个青铜烛台倒在地上,一名身着碧色宫装的宫人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收拾。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来到近前,愈发将头埋低,行礼的姿态刻意展现出自己窈窕柔美的身姿。 “奴婢一时失手,打翻了烛台,惊扰殿下与娘娘,请殿下恕罪。”她的声音响起,如莺啼初转,听得人心头一软。 刘恒见只是小事,神色稍霁,“无妨,起来吧,方才问话,为何不答?” 他看向地上的一片狼藉,补充道,“快把地上收拾干净,别让蜡油凝在地上,容易打滑,王后有了身孕,你们要处处小心,不可……” 他的训诫还未说完,那宫女却缓缓抬起了头。 刹那间,周遭的光线似乎都汇聚到了她脸上。 那是一张浓丽华贵,堪称人间绝色的脸,肌肤白皙剔透,胜似新雪初凝,又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双狐狸眼似醉非醉,眼波流转间,纯真与媚意交织,欲语还休。 她并未再刻意做出任何表情,只是那样微微仰望着,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我见犹怜又动人心魄的风情。 她朱唇轻启,怯生生却又勇敢地打断了刘恒的话,“奴婢听见殿下在内殿为银钱之事烦忧,一时心有所感,才忘了回话,请殿下重重责罚。” 她说着请罚,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盈盈望着刘恒,里面盛满了真诚的关切,“奴婢有一法子,或可为殿下解忧。” 第204章 陵容就在门外,刘恒翻车 暮色渐合,代宫笼罩在一片宁静的霞光之中,安陵容自女医署下职归来,步履略显匆忙,只想快些回到重华殿陪伴姐姐。 行至殿门外,她正欲如常推门而入,内里却飘出一缕娇软柔媚的女声,丝丝缕缕,缠绵地钻入耳中。 “殿下向那些富户要钱,却不许以好处,他们当然是不会愿意将银钱拿出来的……” 安陵容的手顿在半空,手臂上立时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为了在那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为了博得君王一丝垂怜,比这更柔、更媚、更婉转千百倍的语调,她都能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可那是从前,是那个无依无靠,只能将自身作为筹码去换取微末生存空间的安陵容。 如今时过境迁,她早已挣脱了那金丝牢笼,无需再仰人鼻息,更不必以声色娱人,她不需要,也不屑于再用这般姿态去讨好任何一个男人。 乍然再闻,竟只觉得无比刺耳,甚至……感到有些丢脸,为曾经那个不得不卑微求存的自己,也为殿内那个卖力表演的女子。 她都不消多想,就知道里头正在献媚的,定是薄姬前些日子塞进来的那几个“新鲜面孔”中的一个。 安陵容索性放下手,就这么站在门前,眼神阴沉地好似能钉穿殿门,她倒要听听看,她那位“好姐夫”刘恒,面对这般活色生香的诱惑,究竟会是怎样的反应。 后宫被她清理得只剩姐姐一人,姐姐又身怀六甲,这送上门来的美人,他刘恒,能把持得住吗? 殿内,刘恒垂眸看着跪在眼前的宫女,这女子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一颦一笑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媚态,是那种能让大多数男人一见便心生摇曳的绝色。 然而,刘恒眼底却未起半分波澜,深邃的眸子里藏着审视,似笑非笑地问道:“哦?你有何办法?说来听听。” 那宫女见刘恒并未斥责,反而流露出兴趣,自觉计策已成功大半。 她挺直腰背,使得本就窈窕的身段更显曲线玲珑,自信满满地侃侃而谈,“商人重利,却更重名,殿下可以告诉他们,凡捐款者,待别宫落成,都将会在别宫门前的功德碑上刻上他们或他们商行的名号,并注明捐银几何。 再许诺捐银数目位列前十者,殿下会亲自在宫中设宴款待,以示嘉奖,此等光耀门楣的荣光,不愁那些富户不动心。” 刘恒认真思索着她的建议,这法子是空手套白狼,确实能吸引一些贪慕虚名的富户,可给出去的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只怕那些狡猾的商人会私下串联起来,商议好各自捐个差不多的数目,以最小的损失博得最大的名头。 到头来,他能筹集到的钱款恐怕仍旧远远不够修建别宫及地下练兵场之需。 他这般想着,面上却装作豁然开朗,十分欣喜地抚掌赞道:“这法子好,你叫什么名字?本王从前怎么未曾见过你?没想到重华殿中,竟还藏着一位如此聪慧美丽的女子。” 贾请心头一喜,“奴婢贾请,是才被调拨来重华殿不久的,能帮到殿下,奴婢真是太高兴了。” 刘恒是知道薄姬送了一批人进来的,他原本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宫人使唤便是了,但这贾请容貌不俗,见识过人,远非寻常宫女能及。 他暗自警惕,怀疑是否是母后不知内情,被人利用,送了个别有用心的细作到他身边,决心先稳住对方,稍后再派人去查探她的底细。 于是,他语带暗示,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很好,若此法当真可行,本王一定不会亏待了你,如此佳人,怎能做这般粗使活计,你先回去歇着吧,这烛台本王让其他人来清理。” 贾请还想趁热打铁,哪里愿意就此离去,坚持道:“殿下,奴婢是重华殿的宫女,这些本就是奴婢的份内之事……” 刘恒见她不肯走,心中怀疑更甚,脸上却是一副已被她美色所迷的模样,似乎只是碍于窦漪房在内殿中等他,才不好做些什么。 他压低声音,温和地打断她,“累坏了你,本王可是会心疼的。听话,先回去,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挑,带着亲昵的哄劝意味。 贾请脸色微红,似羞似喜地低下头去,知道再坚持反倒不美,柔声应道:“诺,奴婢遵命。” 她站起身往殿门口走,刚一拉开殿门,便对上了安陵容黑如锅底的脸色。 贾请抬眸与她对视,眸中分明有着挑衅之色,又赶忙受惊般地侧身避让到一旁,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奴婢见过聂大人。” 门内的刘恒在看到安陵容的瞬间,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太了解这个小姨子的性子了,平日里看着对什么都淡淡的,可一旦涉及窦漪房,那护短的劲儿比谁都厉害。 先前那番情景落在她眼里,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生怕安陵容误会,急得差点就要冲出去解释。 安陵容将贾请瞬息万变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她并没有发作,甚至没有看刘恒一眼,只是对着贾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贾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安陵容迈步踏入殿内,她才直起身,在殿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她竟又当着安陵容的面,迅速抬眸,朝着殿内的刘恒投去娇羞无限的一瞥。 “咔哒”一声,殿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安陵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脑海中已经为这个不知死活的贾请编排了无数种凄惨的死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现在就让人把贾请拖下去乱棍打死的冲动,理也不理身后一脸焦急想要解释的刘恒,径直朝着内殿走去。 刘恒哪能让她先一步进去跟窦漪房“告状”,急忙几步跟上,神色稍显慌乱,“慎儿,慎儿你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本王解释。” 第205章 陵容阴阳刘恒,淳儿长蘑菇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面罩寒霜,一个焦头烂额,气氛剑拔弩张地走进了内殿。 窦漪房见安陵容脸色难看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心虚的刘恒,不禁有些诧异,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关切地拉住她的手,“慎儿,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安陵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想着刘恒对那贾请说话的腔调,一股酸溜溜的怒气夹杂着对姐姐的心疼涌上心头。 她学着刘恒方才那暧昧的语气,开口就是一句,“姐姐,快回去坐下,累坏了你,我可是会心疼的。听话,嗯?”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上扬的尾音都模仿得十足十。 “……”刘恒脚步猛地一顿,单手尴尬地捂住了大半张脸,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完了完了,慎儿果然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怎么还学他说话,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窦漪房被她说得一愣,她的慎儿向来淡然自持,何曾用过这般……黏糊糊的语调说话? 但她是何等的冰雪聪明,结合安陵容难看的脸色和刘恒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略一思忖,便已将外间发生的事猜到了七八分。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安陵容这护犊子的模仿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了捏安陵容的指尖,眼中满是宠溺,“我的小慎儿啊,怎么这么调皮,跟谁学的?” 她拉着余怒未消的安陵容回到案几后的软垫上坐下,目光在妹妹和夫君之间转了转,一派坦然,笑吟吟地道:“外间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两个这般怪怪的,还不从实招来?” 【代王保护协会:事实证明刘恒的第六感不怎么行,和贾请说话的时候都没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吗?刘恒: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云陵cp粉:哈哈哈哈,乐死我了,容容还是这么会阴阳怪气,学刘恒学得也太像了。世上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jpg】 【外貌协会会长:话又说回来了,贾请真的好漂亮啊,而且又聪明,快点放弃勾搭刘恒,加入我们容容组建的更权威的圈子来吧!】 天幕右侧,延禧宫。 聂慎儿用罢早膳,执起素绢帕子轻拭嘴角,对侍立一旁的小顺子淡淡道:“出去时将门窗都关上,若无要事,别让人来打扰。” “嗻。”小顺子躬身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退出去时将殿门与窗扇仔细合拢。 殿内安静下来,聂慎儿走至内室多宝格前,启开一处暗格,取出几只小巧玲珑的瓷瓶并一套白玉研磨器具。 她在桌边坐下,神情专注地将不同瓷瓶中的香粉、凝露依次倾入玉臼之中,各类香材渐渐融合,散发出一股奇异而复杂的暖香。 待到巳时正,宝鹊前来叩门禀报,“小主,戴佳夫人乘着轿子往延禧宫来了。” 聂慎儿迅速将调配了一半的香膏倒入一只不起眼的乌银螺钿盒中盖好,连同那些瓶罐器具一并收回暗格,确保不留丝毫痕迹,方扬声道:“知道了,进来替我更衣吧。” 宝鹊应声推门而入,上前伺候。 聂慎儿展开双臂,由着她替自己换上一身湘妃色绣剪霞绡纹的缎面旗装,又整理了发髻珠钗。 一切妥当后,聂慎儿抬手拢袖,置于鼻尖轻嗅了嗅,确认新换的衣裳上只有淡淡的皂角清气,并无半点方才那暖香的痕迹,这才缓步而出。 刚踏出殿门,斜刺里便冲过来一个娇俏的身影,雀跃地呼唤道:“昭姐姐!” 聂慎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定睛一看,果然是淳常在。 她今日穿了身樱草色的衣裳,越发显得俏丽,脖颈处严严实实地围着一条雪白的兔毛围领,眼睛亮晶晶的。 “我好想你啊!”淳常在亲热地去挽她的手臂,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这段时间苏兰姑姑死活不让我出门,非说伤口见了风不容易好,把我闷在屋里都快长蘑菇了,今儿个她总算肯放我出来啦!” 聂慎儿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温声道:“淳妹妹,慢些走,可别再摔着了。” 淳常在闻言,转而抬手解开了毛茸茸的围领,侧过脖子给她看,“上回那是意外,我可没那么容易摔倒。昭姐姐,你瞧瞧你瞧瞧,我是不是留疤了?苏兰姑姑说可能会有印子,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聂慎儿目光下移,落在她颈侧,三道猫抓的血痕已然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粉色痕迹,像初春桃花瓣的边缘,并不算狰狞。 她知道苏兰姑姑为何肯放淳常在出来找她,淳常在原本靠着娇憨天真,也算得了几分圣心,可此番受伤,敬事房撤了她的绿头牌。 雍正又因着甄嬛有孕,几乎专宠甄嬛,凡是进后宫就直奔碎玉轩,他连宜修的面子都能落了,就更别提后宫中的其他妃嫔了,尽皆被他忘于脑后。 而除去禁足的年贵人、早已失宠的费答应以及一直借口时疫未愈的惠贵人不提,其他妃嫔不是有孩子就是有位分,唯有淳常在和她聂慎儿什么都没落着,苏兰生怕自家小主就此失宠,这是找她抱团取暖出主意来了。 聂慎儿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宽慰笑意,声音放得更柔,“我当是多严重,原来只是这点小痕迹,这有什么要紧的? 我那儿还有早先皇上赏的玉露琼脂膏,据说祛痕效果极好,回头就让宝鹊找出来给你送去,再让太医多给你调配些祛疤生肌的膏药,只要好生养护着,很快便能恢复如初,保证我们淳妹妹还是漂漂亮亮的。” 淳常在顿时眉开眼笑,挽住聂慎儿的手臂轻轻摇晃,不住地点头,“我就知道昭姐姐对我最好了! 昭姐姐,你这是要去看莞姐姐吗?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还没和莞姐姐肚子里的小宝宝打过招呼呢!” 聂慎儿本想找个借口将她支开,话到嘴边却又转了念头,淳常在成天口无遮拦,一会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于是她便如实相告,“我正要去瞧瞧富察姐姐,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虽说太医嘱咐需要静养,可她都好些日子没出过怡性轩的门了,怕是闷坏了,我们是同住一宫的姐妹,总该去陪伴一二。” 淳常在一听,起初有点不乐意,毕竟富察贵人那张嘴没少奚落过她,两人经常拌嘴吵架,可只要不回去听苏兰姑姑唠叨,去哪儿都行,忙道:“那我也去瞧瞧她!” 第206章 慎儿挤了富察贵人 聂慎儿领着淳常在走到怡性轩门前,叩响了门,桑儿早先已得了消息,还以为是戴佳夫人到了,打开门看见是两人,愣怔了半拍,才慌忙行礼,“奴婢见过昭贵人,淳常在。” 聂慎儿浅浅一笑,声音轻柔,“富察姐姐可醒着?姐姐多日不出门,我与淳妹妹心中挂念,想来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 桑儿想着待会儿戴佳夫人到来或许多有不便,不愿让两人进门,口中支吾着试图搪塞,“回昭小主的话,我们小主才喝了安胎药,这会儿怕是正睡着,不便打扰……” 她话音未落,内间便传来了富察贵人的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桑儿,是昭贵人来了吗?快请她进来。” 桑儿无法,只得拉开房门,侧身让开,垂首道:“两位小主,请。” 淳常在跟在聂慎儿身后,一边往里走,一边凑近聂慎儿,用气声不满地嘀咕,“昭姐姐,富察贵人的宫女怎么怪怪的? 见到我们来,不赶紧进去通报也就罢了,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好像我们欠了她银子似的。” 聂慎儿脚步未停,同样压低声音,警醒道:“这宫里的人,心思都深着呢,待会儿你多留意着些。” 两人进到内间,富察贵人半倚在床头的锦缎迎枕上,身上穿着一件湖蓝色寝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绾了一个简单的髻,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瞧上去将养得不错,并无多少病容。 富察贵人见聂慎儿进来,眼眸微亮,唇瓣动了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她后头跟着小尾巴似的淳常在,到了嘴边的感谢便囫囵咽了回去。 她又端起了那副惯常的骄矜姿态,下巴微扬,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道:“哟,还真是你们。 怎么,来瞧我的笑话不成?那你们可是打错算盘了,我和我腹中的龙嗣,如今都好得很,不劳二位‘费心’。” 聂慎儿对她的夹枪带棒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走到床榻边,极其自然地侧身坐了下来,还把富察贵人往床里侧挤了挤,“姐姐往里头挪挪,给我腾个地儿。” 富察贵人被聂慎儿挤得一愣,竟真的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说实话,她出身满洲大姓,自幼在京中满军旗贵女圈中长大,深知家世身份才是顶顶重要的往来准则。 她年幼时,阿玛马齐忤逆先帝康熙爷被革职,那段日子她没少遭那些势利眼的贵女们明里暗里的嘲讽奚落。 后来康熙爷复了阿玛武英殿大学士之位,那些从前嘲笑过她的人又涎着脸来讨好巴结,她对此深恶痛绝,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从不给好脸色,也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因此身边从未有过什么真正交心的手帕交。 她何曾被人这般不见外,甚至带着点“霸道”地随意对待过?依她平日里的脾气,早该呵斥对方无礼了,可不知怎的,竟气不起来。 淳常在却替聂慎儿不高兴了,气鼓鼓地道:“你怎么这样,昭姐姐怕你寂寞,好心来陪你,你还这样说话!” 富察贵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反驳,却听聂慎儿柔声打断了淳常在,“淳妹妹,富察姐姐前番受了惊吓,心情不好也是常情,咱们多体谅些便是,没事的,你也别站着了,自己去搬个绣墩来坐。” 桑儿站在一旁,瞧着自家小主被聂慎儿“压制”住,竟没有发作,兀自惊疑不定,一时摸不准小主的心思,不敢贸然动作。 淳常在倒是浑不在意,听了聂慎儿的话,“哦”了一声,便自己跑去搬了一个绣墩过来,放在床边,一屁股坐了上去。 富察贵人瞧瞧泰然自若坐在她床边的聂慎儿,又看看坐在墩子上已经开始东张西望的淳常在,只觉得这画面诡异又……热闹? 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像是为了掩饰这种陌生的情绪,她扭头对着呆立一旁的桑儿呵斥道:“桑儿,你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去上茶点来,要让人笑话我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给吗?” 桑儿忙领命去了,很快端来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茗,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 淳常在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一见到好吃的,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笑嘻嘻地拿起一块鹅油酥卷,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对聂慎儿道:“昭姐姐,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聂慎儿却并未去动那些茶点,只是笑盈盈盯着富察贵人瞧,直看得富察贵人浑身不自在,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烫,眼神躲闪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好在再次响起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气氛,桑儿快步出去应门,片刻后,引着一位身着靛蓝色诰命服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戴佳氏进得内间,见除了富察贵人外,竟还有两位眼生的小主在座,眼中闪过一丝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规规矩矩地上前,朝着床榻方向跪下,“臣妇戴佳氏,拜见富察小主,拜见两位小主。” 富察贵人也没有给戴佳氏介绍聂慎儿两人的意思,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额娘不必多礼,桑儿,快扶额娘起来,给额娘看座。” 桑儿搀扶戴佳夫人起身,又去搬了张椅子请她坐下,然后才在戴佳夫人一个眼神示意下,退到了外间等候。 戴佳夫人端坐在椅子上,开口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见半分母女间的温情,“臣妇今日进宫拜见太后娘娘,在寿康宫向太后娘娘请过安后,听闻富察小主抱恙,太后娘娘恩准臣妇前来探望,不知小主近日可好?” 富察贵人亦是客套地回应,“劳额娘挂心了,我一切都好,前次之事有惊无险。” 戴佳氏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便好,小主千万要保重自身,不知景仁宫之事可有什么隐情吗?” 聂慎儿打量着戴佳夫人,她已年逾六旬,再保养得宜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算算富察贵人的年纪,若是戴佳氏亲生的,当是老来得女,该疼爱有加才是。 可戴佳氏言谈之间十分客气,丝毫不见母女情分,富察贵人对她也是敬重有余,亲昵不足。 富察贵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将香粉的事儿说出来,一直安静旁观的聂慎儿忽然接过了话茬,“戴佳夫人,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夫人请教。 若是主子不慎摔倒,近在咫尺的贴身宫女,非但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搀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提前向后退开,致使主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依夫人看,这样的奴才,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第207章 淳儿扎心,薄情的富察氏 戴佳夫人年纪虽长,却不糊涂,她在后宅与命妇圈中沉浮数十载,早已修炼得心如明镜,一听此言,便明白聂慎儿话中所指的正是桑儿。 她脸色一沉,“这样背主求荣的东西,小主处置了就是,绝不可姑息养奸。” 富察贵人今日才知这里头还有桑儿的事,脸色变了变,她不仅后怕,更觉脸上无光,她没能管束好下人,被信任的宫女如此算计,岂不是在昭贵人面前又丢了脸? 戴佳夫人继续道:“小主宽心,臣妇回家后会将此事告知老爷,小主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平平安安地将龙嗣诞下。 无论小主腹中是位阿哥还是格格,都是我们富察家血脉相连的子孙,富察家满门,自会竭尽全力,保他周全无虞。” 富察贵人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是,额娘的教诲,我知道了,请额娘和阿玛放心。” 正事转达完,戴佳夫人便不再多言,又略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保养之语,便起身告辞:“既然小主无恙,臣妇便不多打扰小主静养了,臣妇告退。” 这一次,富察贵人没有唤那个她一向觉得嘴甜伶俐,甚得她心的桑儿,而是提高了声音,唤了她从府中带进来的另一名陪嫁宫女:“梓儿,你代我送送额娘,务必送到宫门口。” “是。”梓儿恭顺应下,侧身对戴佳夫人道,“夫人,请。” 聂慎儿难得高看了富察贵人一眼,没想到她还有这样聪明的时候,已知桑儿不可信,便让戴佳夫人再替她试一试梓儿。 戴佳夫人走后,淳常在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似的说道:“富察贵人,你和你额娘怎么是这样相处的?若是我额娘进宫来看我,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向往,声音也轻快起来,“我额娘说不定还会抱着我哭,问我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而且肯定舍不得这么快就走了,定要拉着我说上好半天体己话呢!” 富察贵人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轻蔑,“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小家子气不成?整日里就知道哭哭啼啼、缠缠绵绵,真是上不得台面。” 淳常在不服气地回嘴道:“我怎么就是小家子气了?亲人相见,本该就是亲亲热热的才对!还有你额娘说的那话,真是奇怪,什么叫无论男女都是富察家的孩子?可是明明你也是富察家的孩子啊!” 富察贵人心里打了个突,竟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是啊,她虽从小在额娘膝下长大,但额娘早就儿孙满堂,对她向来不算亲近,即便如此,她出了事也盼望着能被关怀一二,可额娘却…… 聂慎儿简直要在心里拍手叫好,她带淳常在一起来果然是正确的,这话说的当真是一针见血。 此番试探,聂慎儿也算是大致探明了富察氏的态度,富察贵人若能平安诞育龙嗣,为家族带来实际利益,那么富察氏便会一直保护她,成为她在宫中的倚仗。 可反过来说,若是富察贵人这次不幸小产,没能保住这个孩子,只怕富察氏便会觉得她失去了价值,不会再过多理会她的死活了。 而那句“无论男女”,则更是意味深长。 这既是在安抚富察贵人不必有太大压力,也是在明确告诫她,富察家目前无意卷入皇子夺嫡之争,只求安稳,要求富察贵人在宫中低调行事,莫要轻易与人相争,以免招致祸端。 想来也是情理之中,马齐大人年事已高,已有七十余岁,即便富察贵人生下阿哥,他能否等到小阿哥长成都未可知。 更何况,聂慎儿曾听小顺子提过一嘴,马齐在康熙年间曾支持过八爷允禩,雍正如今虽继续任用他,可圣心难测,这份信任能有几分踏实? 若是马齐此时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动作,难保不会彻底失了圣心,那对富察家而言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得不偿失。 眼见富察贵人被问得愣在当场,脸色青白交错,聂慎儿假意拦了淳常在一下,温声开口打圆场,“淳妹妹,快别这么说了。 各家有各家的相处方式,怎能一概而论?富察姐姐招待了我们这么长时间,说了这会子话,想必也累了,我们就不要再打扰姐姐静养了。” 淳常在拿起绢帕擦了擦沾着点心碎屑的手指,案上三碟精致的点心,不知不觉间竟都叫她一个人吃光了。 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很是听劝地站起身,“好吧,昭姐姐说的是,那我就先回去啦!” 聂慎儿跟着起身,却故意慢了半拍,她对着犹自怔忡出神的富察贵人,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声道:“富察姐姐,快快好起来吧,你封嫔在即,总这样卧病在床可不是办法,等你大好了,我们再一块儿去景仁宫,拜谢皇后娘娘那日的‘关怀’之恩。” 她特意在“关怀”二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意有所指。 富察贵人猛地抬眸,对上聂慎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景仁宫……皇后……那日惊心动魄的场面再次浮现脑海,还有桑儿那可疑的后退…… 昭贵人这是在提醒她,真正的危险来自何处,也是在暗示,或许她们可以……结盟? 这个念头让富察贵人心头剧震,她一向看不起汉军旗出身的妃嫔,更别提与谁联手。 可是现在,身后的家族指望不上,身边宫女包藏祸心,皇后虎视眈眈……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深宫之中,竟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吃瓜不吐籽:我还以为戴佳氏是心疼女儿才忙不迭地来了,结果她是带着任务来的,看这意思富察贵人不是戴佳氏的亲生女儿?】 【真相帝:可能是从小就记在戴佳氏名下的吧,怪不得富察家不像淳儿家那样对孩子上心,突然觉得富察贵人好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还没有一个真心的朋友。】 【宫斗观察员:慎儿最后这句话,是不是想让富察贵人拿孩子当筹码,跟她一起去投靠宜修啊?】 第208章 漪房的美人心计与拈酸吃醋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听到窦漪房温声询问,安陵容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姐姐,没什么,不过是殿下新得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宫女,正急着要向姐姐讨封赏呢。” 刘恒头皮发炸,几乎从原地弹起,三步并作两步绕到窦漪房的另一侧坐下,急切地想要解释,手臂下意识地伸向妻子,却被安陵容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他屁股刚沾到软垫,安陵容已抢先一步,手臂强势却又轻柔地揽过窦漪房的腰,带着她整个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与刘恒拉开了距离。 她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地扫向一脸尴尬的刘恒,没好气地呛声道:“殿下过来是有何吩咐吗?是让臣去查查那宫女的家世背景,还是让臣替殿下安排,今晚便召她侍寝?” “慎儿!”刘恒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俊朗的面庞涨得微红,迎着窦漪房疑惑的目光,只觉得百口莫辩,心中叫苦不迭。 他狠狠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安陵容一眼,才忙不迭地解释,“漪房,你别听慎儿胡说!是母后前些日子送来的宫人中的一个,方才在外殿打翻了烛台,我不过问她几句话罢了。” 窦漪房虽未亲眼见到外殿情形,但看两人神色,也知绝非“问几句话”那么简单。 她唇角微弯,声音依旧温柔,“太后娘娘送来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是怎样的佳人,竟能让我们慎儿都夸一句‘才貌双全’?” 她的语气听起来颇有几分酸味,但是在为谁发酸,却不好说。 安陵容没察觉到什么特别之处,只以为姐姐是在为刘恒可能生出别样的心思而吃味,更是心疼,轻握住她的手,轻描淡写地道:“姐姐说的是,确实是位妙人。 不仅生得一副好容貌,更难得的是心思玲珑,见殿下为银钱之事烦忧,便献上了一条‘刻碑留名、宫中赐宴’的妙计,替殿下解了燃眉之急呢,如此善解人意,聪慧可人,殿下心生怜惜,也是常理。” 刘恒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他知道安陵容这是故意在窦漪房面前给他上眼药,可偏偏她说的又全是事实,他竟无从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道:“漪房,那宫女所言,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法子,未必可行,我已让她退下了。 况且她有此等见地,只怕来历有问题,所以我才依着从前的伪装对她和颜悦色了几分,万没有别的意思,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心中忐忑,正欲再搜肠刮肚地补充几句保证之言,生怕在窦漪房心中留下丝毫芥蒂。 窦漪房却伸手轻点了点别宫设计图上一处标注为库房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殿下,臣妾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臣妾有一法子,可以解银钱之困,殿下想不想听?” 刘恒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银钱之事是当前头等大事,他正色道:“漪房有何妙计?” 安陵容也收敛了方才的针锋相对,好奇地望向姐姐,想知道她能想出什么更高明的办法。 窦漪房扶着案几边缘,缓缓起身,她绕过案几,走到刘恒与安陵容的对面,方才回转身,裙裾微漾,风华顿生,“可以从军中找几个懂匈奴话的士兵,假装成匈奴劫匪,搜刮两家的财产。 到时候城中富户必定会胆战心惊,把财物清点运出,想换个更稳妥些的地方存放,之后,殿下再派人说国家征收,许以小小的利息,试想,有哪个地方比国库更安全?而且还有利息可以收,何乐而不为呢?” 刘恒抚掌,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好,这个办法好。” 他略一迟疑,脸上露出些许赧然,“只是,他们会不会觉得本王太缺德了?” 窦漪房垂眸看向他,笑意盈盈,“殿下筹谋大事,还怕别人说你缺德吗?” 安陵容崇拜地仰望着似乎在闪闪发光的窦漪房,那点因贾请而生的不平之气,也随之烟消云散,她顺着窦漪房的思路往下想,思量着开口道,“殿下想不被骂缺德,也不是没有办法。” 刘恒见安陵容主动开口,心头一喜,慎儿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现在肯给他出主意,定是知道他所言属实,气性也已经过去了,便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还请聂大人不吝赐教。” 安陵容从容道:“姐姐之计,重在取‘财’,乃是上策,但可以从他们身上索取的,并非只有金银。 那些富户豪商,家中谁不囤积着大量的物资?陈年的粮食、积压的布匹、乃至各类一时用不上的药材,这些东西堆在库房里,年年损耗,还要耗费大量人力看管盘点,实是他们的负累。 殿下可以下一道王令,言明为彰显代国商贾对太后娘娘的孝心,特此募集各家囤积的各类物资,凡愿意捐出物资的,便可按其价值,在功德碑上刻下名字和捐资数目。 如此一来,他们既得了清除库存,减轻负担的实惠,又博得了忠孝仁义的美名,正是名利双收,那些精明的商人,会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刘恒越听眼睛越亮,“他们捐赠的这些物资,正好可以用在工匠民夫们的身上,若还有盈余,甚至可以充作军资。 那么,我们真正需要动用现银去购买的东西就大大减少了,省下的银钱,便可用于其他无法用物资替代的开销。” 窦漪房在脑海中将两个计策融合过了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她走回刘恒身边坐下,轻靠在他肩头,柔声道:“殿下,此事需得派一绝对可靠且精于计算之人总管,方能不出半分纰漏。” 刘恒自然明白妻子的心意,是想将这份重要的权柄和功劳交到安陵容手中,他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人选,连连点头,“慎儿,你掌管女医署,于药材采买,账目核算上想必熟稔,此事关系重大,不如就由你和赵谦来总管物资核算与接收之事。” 这等能切实掌权,又能为姐姐分忧的好事,安陵容自无不应,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越,“臣,领命。” 刘恒解决了心头大患,心情极佳,又陪着窦漪房说了会儿闲话,仔细问了问她的饮食起居和身体情况,直到窦漪房面露倦色,才体贴地止住话头,让她歇下,自己则匆匆赶往乾坤殿,去拟写王令。 安陵容扶着窦漪房起身,走到床边,细心为她褪去外衫,安置她躺下,掖好被角,轻声道:“姐姐忙了这半日,好好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窦漪房顺从地躺下,却伸手握住安陵容正要收回的手腕。 她脸上那点倦意一扫而空,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慎儿,你所说的那个宫女……” 安陵容一怔,以为她仍有些担心,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姐姐安心,这些琐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窦漪房侧过身,面向安陵容,将她那只手拉过来搁在枕边,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似嗔似怨地追问:“我的小慎儿,你还没回答姐姐呢……那个叫贾请的宫女,真有你说得那么‘才貌双全’、‘善解人意’吗?”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等等!漪房这个反应不对吧?她怎么抓着容容夸贾请的话不放?这醋吃的方向是不是歪了?】 【磕学家专业户:来人,给窦漪房加大剂量!她的重点根本不是刘恒有没有动心,而是容容居然夸了别人!】 【真相帝:容容和漪房双剑合璧,一个出狠招一个补软刀,贾请的主意被容容优化得妈都不认,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心计啊,便宜刘恒躺赢了。】 【代王保护协会:漪房:我妹妹居然夸别人?不行,我得问清楚到底有多好。刘恒:所以我刚才那些解释都成小丑了?】 第209章 漪房缠着工作狂容容 安陵容先是一怔,旋即失笑,她原以为姐姐是忧心刘恒被美色所惑,却不想她竟揪着自己随口一句调侃不放。 她索性在床沿坐下,任由窦漪房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语气无奈又纵容,“姐姐怎么还惦记这个?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窦漪房支起半边身子,目光灼灼,不依不饶地道:“我可听得真切,我的慎儿眼光向来高,能得你此等评价,想必是真有几分过人之处了。” 安陵容被她这罕见的醋意弄得哭笑不得,“姐姐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有了身子,心思也变得格外细腻敏感些?还是说……”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姐姐其实是怕我觉得她好,转而欣赏她去了?” 这话本是玩笑,谁知窦漪房竟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竟似真有几分委屈,“我的慎儿是世上最好的,所以看谁都觉得寻常,如今却夸起别人来……我自然要问个明白。” 安陵容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褪去了平日的温婉端庄与沉稳睿智,带着点不讲理的孩子气,直白地索要着一个答案。 她执起窦漪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傻姐姐,我那是讥讽刘恒呢,你怎么当真了? 在我眼里,莫说一个贾请,就是这天下间的女子加起来,也比不上姐姐一根头发丝儿。你就是世上最好最完美的姐姐,以后我再不会夸别的女子了,我保证。” 窦漪房被她哄得眉眼渐舒,却仍不肯完全放过,指尖轻戳了戳她的腮帮,“那你方才还说得那般详细,把她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你这么说了,姐姐很高兴。” “我就当姐姐是夸我记性好了。”安陵容笑着偏头躲开她的手指,顺势将人重新按回枕上,“我的好姐姐,快歇着吧,你是双身子的人,劳神不得。” 窦漪房总算满意了,顺从地闭上眼睛,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她伸手拉住安陵容的衣袖晃了晃,“姐姐一个人睡不安稳,要慎儿陪着。” 安陵容本打算即刻就去少府找赵谦商议物资接收的具体章程,可见姐姐如此,那点工作狂的心思瞬间被压了下去。 她经不住窦漪房的软语相求,只得脱了绣鞋,和衣躺在她身侧,柔声哄道:“好,姐姐,我在这里陪着你。” 殿内静谧,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安陵容感受着身旁传来令人无比安心的温暖气息,不知不觉间,竟也沉沉睡了过去。 等刘恒拟完王令,将一应事宜交代完毕,满怀轻松地回到重华殿时,见到的便是内室榻上相依而眠的姐妹俩。 窦漪房面向外侧,睡颜恬静,安陵容则侧身向着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姐姐的被角上,姿态是全然的信赖与守护。 刘恒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微软,又有些无奈,他不便上前打扰,可又舍不得离窦漪房太远,最终只得在外殿的软榻上勉强对付了一宿。 自那晚过后,身兼女医令与协理少府双重职责的安陵容便越发忙碌起来。 她日日要去少府衙署,与赵谦一同点算各家富户缴纳入库的金银与各类物资,核对账目,常常忙到深夜。 有时实在累得狠了,索性就在少府衙署内官员值夜的临时居所歇下,连重华殿都顾不得回。 幸而女医署已在她制定的规章下开始正常运转,五位女医各司其职,倒也省去了不少要操心的地方,让她能专注于筹款大事。 如此紧锣密鼓地忙了大半个月,代国都城中的富户们终于陆续将认捐的财物缴纳完毕,所有款项物资均已登记造册。 安陵容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册子,长长舒了一口气,从明日起,总算可以稍稍松快些了。 这日下值时分,赵谦和已由御府令擢升为少府丞的张荥,几乎同时从各自的案几后起身。 赵谦揉了揉发酸的腰背,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感叹道:“唉,累了这么多天,总算可以好好歇歇了。” 张荥对此嗤之以鼻,他如今对安陵容是心服口服,连带看赵谦也愈发不顺眼起来,“赵大人这就喊累了?聂大人一个女子连轴转了这些时日都未曾喊过半句辛苦,您这身子骨未免也太不济事了。 依我看,您若是力有不逮,不如早日向代王殿下请辞,也好退位让贤,免得耽误了少府的要务。” 赵谦被他这一通毫不客气的抢白弄得一愣,心下无奈,这张荥也不知怎么回事,以前和陈绥再怎么针锋相对,也是暗地里使绊子,现在对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针对。 他故意板起脸,反问道:“那依张大人之见,谁能担当此任呢?难不成是你吗?” 张荥却是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朝着还坐在案几后整理最后几卷竹简的安陵容遥遥一拱手,毫不掩饰地推崇道:“当然是聂大人了,赵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与你共事多年,凭你怎么可能想得出算盘这种神物?你冒领功劳,真让我感到不耻。” 这话说得属实难听,赵谦眉头紧皱,安陵容扶案起身,“张大人谬赞了,赵大人担任少府令乃是实至名归,二位同僚还是不要再拌嘴了,快些回府吧。” 赵谦知道张荥是什么脾气,有安陵容出面打圆场,他也懒得多做计较,只对着安陵容点点头,袖袍一甩,哼了一声便先行离开了。 张荥却未立刻就走,而是走到了安陵容面前,眼中再无半分往日对女子的轻视,唯有纯粹的敬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安陵容深深一揖到地,言辞恳切,“我愿奉大人为师长,还望大人不弃。” 安陵容托住他的手腕,刚要婉拒,“张大人……” 张荥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硬是坚持行完了大礼,“多谢大人成全,那就这么说定了,学生先行告退。” 说完,他生怕安陵容再出言拒绝,竟是转身就走,脚步飞快,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衙署大门外。 安陵容一时无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竟然也可以做旁人的老师了吗? 前世她处处不如人,需要苦练技艺才能博得一丝注目,今生竟能凭借真才实学,让一位心高气傲的官员心甘情愿地执弟子礼,一种陌生的成就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她摇了摇头,抬步出了少府衙署,准备回重华殿好好休息一番,刚走出大门,便见莫雪鸢正抱臂倚在不远处的宫墙下,显然是在等她。 安陵容快步上前,讶然道:“雪鸢,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莫雪鸢站直身子,示意她跟自己边走边说,“你前些日子托我暗中查探贾请身份背景的事,有眉目了。” 第210章 贾请的手段,曹琴默信口拈来 安陵容神色一凛,“如何?” 莫雪鸢语调微冷,“明面上看起来干净得很,户籍档案记载,她是代国一处村庄的农户之女,父母双亡,家世清白,没有任何问题。 可越是如此干净,越说明她背后之人手段高明,抹除了一切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 我派出去的人费了些功夫,才查到她在家乡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并非档案所记的孤女,据她的同乡说,她们姐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极为深厚。” 安陵容眸光一闪,立即抓住了关键,“人抓住了吗?” 莫雪鸢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的赞赏,“那个小子滑不溜手,我们的人差点让他在城门口趁乱跑了,我亲自去了一趟,才把他给摁住。 现在人安置在朔风商行的地窖里,让李掌柜派了可靠的人日夜看着,每天只给一顿吃喝,确保他死不了。” 安陵容心下稍定,“那就好,有她这宝贝弟弟在手上,就不怕她不肯吐露实话了。” “还有一事。”莫雪鸢冷冽的眉眼稍稍缓和,“我去朔风商行交接时,李掌柜还托我带给你一个好消息。” 安陵容略感意外,“哦?什么好消息?” 莫雪鸢也没卖关子,“是关于青罗的,她们五人跟着商队,一路行医,已平安抵达长安。青罗动作很快,用你先前拨给她的银钱,加上她们沿途义诊攒下的些许名声,已在长安西市盘下了一间不小的铺面,准备正式开设医馆。 她说,既是你给的机会,便想请你为这第一家医馆赐个名字,往后开设的所有分馆,皆用此名,方能汇聚人心,真正将招牌立起来,响彻天下。” 安陵容略一思忖,轻声道:“便叫‘容易堂’吧。” “容易堂……”莫雪鸢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这名字记在心里,“好,我稍后便传信过去。”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了重华殿门口。还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个娇柔婉转的女声,正是贾请:“娘娘,奴婢这般力度按着,可还合适?若觉得重了,定要告诉奴婢……” 安陵容脸色一黑,这个贾请,手段倒是灵活得很,撬不动刘恒,竟将主意打到了姐姐身上,跑来献媚讨好?她想干什么?通过讨好姐姐来曲线接近刘恒,还是另有所图? 【大汉使者:哈哈哈哈我真服了,贾请你是什么能屈能伸的人才,但是勾搭漪房你这路可就走得更窄了。】 【陵容事业粉:容易堂!好好听的名字,寓意也好,希望容容这辈子都过得很容易!】 【云陵cp粉:不是,家人们,你们不觉得这是谐音梗吗?容漪啊,我先磕为敬!】 【甄学家006: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容容你说,你取这名字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她?(疯狂暗示)】 天幕右侧,圆明园。 时值四月十七,春深似海,繁花如绣,为贺莞嫔甄嬛生辰,雍正特意移驾圆明园,于临水的牡丹台上大摆筵席。 半月前,想通了的富察贵人终于不再继续躲在怡性轩里“静养”,收拾得光彩照人,日日准时前往景仁宫请安,性子看起来倒是比从前沉静了不少。 在一个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册封礼成,她得了“睦”字为封号,晋为睦嫔,同日,甄嬛与敬嫔冯若昭亦分别晋封为莞嫔与敬妃。 此刻,牡丹台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轻歌曼舞,觥筹交错。 雍正端坐于上首正中龙椅,左侧是雍容端庄的宜修,右侧则是今日的寿星,身着艾绿色宫装的甄嬛。 帝后二人皆面带浅笑,一派祥和,唯有细看方能察觉宜修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 席面沿着水岸铺开,命妇妃嫔依序而坐,曹琴默揽着温宜公主,坐在稍靠前的位置,却有些如坐针毡。 无他,只因为从前无论如何都必定列座首席的年贵人,现在竟坐在了她的下首。 曹琴默生怕这位主心里不痛快,迁怒自己,心里将排设席位的内务府太监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只能做出一派轻松的笑意,目光投向场中的歌舞,寻着话头道:“这牡丹台南有湖水,西临曲溪,康熙爷在世的时候,常来这里观赏牡丹,留下了一段佳话。” 年贵人因着年富在卓子山“大捷”,雍正总算找到了由头,免了她的禁足,将她从翊坤宫中放了出来。 她气色红润,眉眼间的傲气未曾消减,依旧保持着那份雍容华贵,想来禁足期间并未吃什么苦头,只是碍于位分已降,往日那些奢华夺目的珠翠金饰不得不换成了素雅的玉簪银钗,衣料虽仍是上乘,颜色却低调了许多。 她一双美眸含怨带嗔地望向高坐上的雍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语带讥讽,“皇上在这儿给她过生日,未免也太抬举她了,她也配?” 坐在曹琴默另一侧的齐妃,正愁找不到机会奚落失势的年氏,一听这话,立刻扭过头,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年贵人这话说的,莞嫔如今有了身孕,可算是宠冠六宫,圣眷正浓呢!皇上愿意给她大操大办,那是她的福气,她自然当得起这份荣耀。” 年贵人凤眸一挑,眼风如刀片般刮过齐妃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反唇相讥,“齐妃娘娘还真是大方,依我看,莫说是你的生辰了,只怕皇上日理万机,连三阿哥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都未必记得清了吧?” 这话直戳齐妃肺管子,她没想到年贵人失势还敢这样嚣张,脸色骤变,便要借着如今位分比她高出言呵斥。 曹琴默夹在中间叫苦不迭,忙挑了个话题,想要绕过这一茬,她笑着道,“齐妃娘娘,你瞧对面的十福晋,她脸上的妆容好生新鲜,不知娘娘可曾见过?” 齐妃被她这一打岔,下意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命妇席上,因敦亲王有公务在身未能前来,十福晋独自坐在案后,她眉心处用淡粉色的胭脂精心描绘了一朵小巧玲珑的梨花。 齐妃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她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又环顾四周,发现不止十福晋,席间竟有好几位宗室命妇的眉心,都点缀着类似的梨花妆。 她不由疑惑,“这是京城里时兴的妆容吗,怎么这些命妇的眉心,都画了梨花点缀?” 曹琴默见终于将话题引开,悄悄松了口气,满脸艳羡地解释道:“这是皇上亲手为莞嫔画的姣梨妆,风靡京城呢。” 年贵人眼睛骤然睁大了一瞬,又惊又怒,皇上竟会为甄嬛那个贱人画妆? 齐妃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不就如花钿一般吗?也不是很美啊。” 曹琴默意味深长地强调道:“皇上亲手画就,如此深情厚意,娘娘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齐妃迟疑道:“皇上就如此偏爱莞嫔吗?” 曹琴默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年贵人和齐妃的心上,“这恐怕,已不是简单的偏宠了,依嫔妾看,皇上这是……交了心了。” 年贵人脸色愈发难看,曹琴默点到即止,揽着怀里扭动的温宜公主站起身,歉然一笑,“二位娘娘慢坐,宴上好吃的太多,温宜这孩子一时贪嘴,多吃了些,瞧着像是有些积食了,嫔妾带她去湖边走走,消消食,免得待会儿闹腾。” 齐妃和年贵人都沉浸在她那一番话里,也顾不上理会她,曹琴默便趁势退出了牡丹台。 对面的聂慎儿看完了戏,侧过身,悄声对身边的睦嫔富察仪欣道:“富察姐姐,这里有些闷,我出去醒醒酒。” 第211章 温宜直扑慎儿怀里 富察仪欣奇怪地偏头看她,“你要去就去,跟我说做什么?” 聂慎儿莞尔,故意凑近了些,用亲昵的语气低声道:“我知道姐姐心里是舍不得我的,我去去就回,姐姐可别太想我。” 富察仪欣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聂慎儿眼中笑意更深,她不再多言,起身循着曹琴默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悄然隐入牡丹台畔繁盛的花木阴影之中。 曹琴默牵着温宜的手,沿着圆明园后湖的青石板路缓步而行,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打算估摸着宴席将近尾声时再回去。 年贵人被禁足的这段时日,于曹琴默而言,简直可称得上是她自嫁入皇家以来,过得最为舒心惬意的一段时日。 无需时时提心吊胆,忍受年世兰阴晴不定的脾气与刻薄的打骂,只需安心守着温宜,日子平静得几乎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来。 只可惜,好景不长,年世兰实在是有个好兄长,年羹尧屹立不倒便罢了,他的两个儿子也都英勇善战,一场大捷,就轻易换得年世兰解除禁足。 她这一出来,曹琴默的好日子便算是到了头,沈眉庄假孕一事是她给年世兰出的主意,她若不尽心效忠,尽快帮年世兰复宠,万一她把自己攀扯出去……她的温宜还这样小,正是最依赖娘亲的时候,绝不能没有亲娘护佑。 为了显示她是个有用之人,她当然得再度挑起年世兰对甄嬛的嫉恨,年世兰越恨甄嬛,就越是需要她来出主意对付甄嬛,她们母女才能在这深宫里多一分安稳。 曹琴默望着平静的湖面,眼底却是一片沉郁的暗潮,正出神间,感觉手被轻轻拽了拽,低头一看,温宜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望向她身后。 聂慎儿不知何时悄然跟了上来,正站在几步开外,她神色自然地上前,就像两人之间从未起过冲突一般,含笑唤道:“曹姐姐。” 曹琴默敛去思绪,一副亲亲热热好姐妹的模样迎上前,执起聂慎儿的双手,行了个亲昵的拉手礼,“许久不曾与昭妹妹说过话了,我还怕昭妹妹与我生分了呢。” 聂慎儿从善如流地应道:“曹姐姐说的哪里话,是妹妹的不是,未能多去启祥宫看望姐姐和温宜公主,还请姐姐勿怪才是。” 说着,她半弯下腰,视线与温宜齐平,“公主还记得我吗?” 温宜倒是不怕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聂慎儿瞧,似乎在煞有其事地努力想她是谁,十分可爱。 曹琴默满眼温柔地摸了摸温宜的头,轻声教导道:“温宜,这是昭娘娘,快给昭娘娘请安。” 温宜很是听话,像模像样地给聂慎儿福了一礼,奶声奶气地道:“昭娘娘好。” 聂慎儿朝她伸出手,柔声道,“昭娘娘抱抱好不好?” 两人立场不同,曹琴默不想让温宜与聂慎儿过于亲近,正想寻个“孩子沉”、“别累着妹妹”之类的借口婉拒,谁知温宜竟好似格外喜欢聂慎儿,不等她开口,便主动往前迈了两步,一头扎进了聂慎儿张开的怀抱里。 聂慎儿顺势将温宜稳稳抱起,曹琴默心下微惊,忙不迭地伸手虚虚护在周围,生怕聂慎儿一个失手摔着了孩子。 温宜趴在聂慎儿肩头,咯咯笑了起来,扭过头对紧张的曹琴默道:“额娘,昭娘娘香香。” 曹琴默更是心急,想将温宜接回来,“昭妹妹,孩子还小,闻不得太重的香料气味,还是我来抱吧。” 聂慎儿抱着温宜轻巧地侧身一避,走到了旁边一株开得正盛的太平花树下。 她拉下一枝缀满洁白花朵的枝条,让怀里的温宜能够触碰到柔软的花瓣,意有所指地道:“曹姐姐放心,我今日未曾熏香,想来是脸上的香粉味叫温宜闻了去,不碍事的。 倒是曹姐姐你,往后日日都要去翊坤宫给年贵人请安,温宜跟着你,只怕要闻到不少香料味了。” 曹琴默心中咯噔一下,欢宜香能致女子不孕的事她早先便知道了,她已有了温宜,又不得宠,便也没太在意过此事。 可她却忘了,年世兰解禁后,定然会要求她每日带着温宜前去翊坤宫“以示亲近”,她根本无法拒绝,虽然每次只待一会儿,但日积月累之下……欢宜香中的麝香,会不会潜移默化地危害到温宜年幼的身体? 万一因此损了温宜的根本,让她不能生育,往后即使能嫁个好人家,也不会过得幸福…… 曹琴默越想越怕,但聂慎儿今日主动前来与她搭话,又再度提起这个秘密,不可能是无的放矢,必有原因,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不知妹妹有何高见?” 聂慎儿折下一小枝太平花,放到温宜手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曹姐姐,你闻,这太平花的香味,像什么花?” 曹琴默不明所以,嗅了嗅空气中的冷香,迟疑道:“似是有几分……梅花的味道。” 聂慎儿将怀中的温宜递还给曹琴默,状似感慨道:“是啊,太平花似梅而非梅,梅花开在寒冬腊月,太平花却能开在四月春光里,可见自然造物的奇妙。” 曹琴默抱住女儿,若有所思,就在这时,远处牡丹台的方向人影憧憧,似是圣驾起驾,众妃嫔命妇们纷纷离席。 聂慎儿朝那边望了望,“曹姐姐,那边好生热闹,我们不好离席太久,得快些回去了。” 曹琴默心念通达,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虽不知她做这些有什么用,但只要对她的温宜好,又不会露了痕迹,她也乐得配合。 她重新扬起笑容,“多谢昭妹妹提醒,我们一同走吧。” 两人领着孩子,缀在人群末尾,来到后湖湖畔。 人群最前方,雍正一手牵着甄嬛,另一只手指向天空,扬声道:“你们看!” 聂慎儿仰头望去,天空中不知何时竟放了满天的风筝,色彩斑斓,形态各异。 槿汐牵着一只放飞的风筝登上台阶,走到甄嬛身前,喜气洋洋地高声道:“娘娘大喜,请娘娘放风筝祈福。” 第212章 媒人四大爷,窦漪房变心? 甄嬛满面惊喜,接过风筝转轴,将那风筝放得更高,雍正也伸手帮她一同牵引着风筝线。 两人立在一处,仿佛自成一方世界,再也容不下旁人,连宜修都只能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显得格外寂寥。 其余众妃更是神色各异,齐妃、敬妃和淳常在仰着头,一脸单纯地欣赏着满天风筝,沈眉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望向甄嬛的眼中唯有化不开的担忧。 富察仪欣对此见怪不怪,没有半点稀罕,还有空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聂慎儿在何处,而年贵人,眼中的伤心与失落几乎要满溢出来,眼神幽怨地黏在雍正身上。 曹琴默原本正抱着温宜,笑吟吟地指着天上的风筝让女儿看,一瞥见年世兰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便也不敢笑了。 雍正牵着甄嬛又往假山下走了几步,众人随之望去,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四月,后湖之中竟盛开着满湖的莲花,碧叶接天,粉荷映日,如梦似幻。 聂慎儿仍看着天上的风筝,远处飘飘摇摇传来一阵清雅的笛声,奏的正是寓意佳偶天成的《凤凰于飞》。 她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从前也有人用纸鸢哄她开心,也有人非要缠在她身边为她吹奏一曲曲相思调,那时她只觉得他胸无大志,成日里只想着儿女情长、玩乐之事,等她终于看清他的真心时,一切都太迟了…… 湖畔,风姿卓然的果郡王允礼一身正式的郡王吉服,吹奏着玉笛登上假山,从花丛后走出,待行至雍正与甄嬛身前不远处,笛音方歇。 他收起长笛,潇洒地一拱手,“小王以满湖的莲花,恭贺莞嫔芳诞。” 笛声停止,聂慎儿才收回目光,望向场中焦点处的三人,心道怪不得今日这生辰宴如此别出心裁,花样百出,原来雍正是托果郡王整的这一出,果郡王得知是为心仪之人庆生,又岂会不用心? 离得有些距离,聂慎儿听不清那三人具体在说些什么,只看见甄嬛脸上洋溢着惊喜与感动,向着雍正蹲身行了一个大礼,雍正笑着伸手将她扶起。 这一切看似帝妃和睦,恩宠无限,聂慎儿却觉得有些无趣,百无聊赖间,正想再看看莲花,下一瞬,却见雍正一把拉住了果郡王的手,将他也一同拉至身侧。 于是,雍正居中,左侧是甄嬛,右侧是果郡王允礼,三人并肩立于湖畔,一同观赏着满湖莲花与满天风筝,言笑甚欢。 聂慎儿:“……” 她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情,雍正这是做什么,高兴得昏了头吧? 聂慎儿默默移开视线,心底那点难得的感怀怅惘被眼前这离谱的景象冲击得荡然无存。 她甚至有些坏心眼地想,下次若再有这等场面,还不如让甄嬛站在他们兄弟二人中间算了,那才叫真的“好看”。 【四大爷的绿帽子:噗哈哈哈慎儿你好坏坏我好爱,四大爷睡中间名场面打卡!】 【细节控:慎儿那个表情我笑死,一脸‘我没眼看’、‘这什么鬼’的无语感。】 【温宜宝贝麻麻爱:呜呜呜温宜小可爱太乖了,曹妈咪快支棱起来保护女儿,欢宜香真的不能闻!】 【真相帝:果然只有慎儿在认真搞事业,曹琴默:只要为了温宜,当枪我也认了。慎儿:很好,这步棋稳了。】 天幕左侧,重华殿门口。 莫雪鸢顿住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略显暗淡的银质长命锁,递给安陵容,“这是从那小子身上搜出来的,贴身戴着的物件,贾请应当认得,待会儿兴许用得着。 我在门口守着,里头若有什么不对,或是你……搞不定,叫我一声便是。” 安陵容并未多言,直接接过长命锁,随意地系在了腰间杏色的腰封上,而后径直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殿门。 内殿里暖香醉人,视线所及之处,贾请正低眉顺眼地跪坐在床尾的脚踏上,力道适中地替窦漪房捏着小腿。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宫装,侧脸线条柔美,神情专注而温顺,俨然一副贴心婢女的模样。 安陵容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滞,旋即走到床边。 窦漪房慵懒地靠在床头,云鬓微松,闭目养神,唇角含着一抹舒适惬意的浅笑,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到来。 贾请听到脚步声靠近,垂着的眼眸中映出女官官袍的裙摆,她手上按揉的动作不停,轻声提醒道:“娘娘,聂大人来看您了。” 窦漪房悠悠睁开眼,眸中尚有几分惺忪睡意,待看清是安陵容,不由自主地展颜一笑,“慎儿?来了怎么干站着,也不叫我一声。” 她拍了拍身侧的床褥,“快过来坐下,在少府忙了这么久,累坏了吧?” 安陵容在床沿坐下,目光扫过贾请碰过姐姐的双手,淡淡道:“我不累,姐姐,我来给你按吧。” 窦漪房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必了,小请她按得很好,这一个多月来,她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替我按上半个时辰,我都已经习惯了,赵女医前几日来请脉时都夸她手法好呢。” 贾请颊边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承蒙娘娘厚爱,不嫌弃奴婢手拙,能贴身伺候娘娘,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 她看向安陵容,眼神里满是体贴,“聂大人公务繁忙,这等琐碎小事,交给奴婢来做就好,大人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娘娘近来胃口不佳,大人今晚可要多陪娘娘用些才好。” 窦漪房失笑,嗔怪地看了贾请一眼,语气亲昵,还带着一丝被精心照料着的娇慵,“我哪里就胃口不佳了? 你每日变着花样给我琢磨吃食,汤水点心从不间断,我觉得自己都胖了不少呢,半月前才新做的几身衣裳,腰身竟又觉得紧了。” 贾请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凑趣道,“娘娘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用,可不得多吃些,万万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小世子才是,衣裳紧了怕什么,娘娘吩咐织室再裁几身宽松舒适的新衣便是了。” 窦漪房不赞同地道:“眼下殿下正忙着为太后娘娘修建别宫,处处都要用银子,宫里各项用度都需节省些才是,能省则省,不可铺张。” 贾请乖顺地应和,“是,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娘娘想节俭些,那……晚些时候奴婢帮娘娘把那几身衣裳的腰身放一放可好?” 窦漪房欣慰地微微颔首,“也好,只是又要辛苦你了。” “能为娘娘分忧,奴婢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辛苦。”贾请的笑容愈发甜美可人,转而问道,“娘娘晚膳想用些什么? 厨房里新得了些极嫩的春笋和肥鸭,不如还做娘娘您爱吃的竹笋炖鸭?再炙些羊肉,佐以杏脯酱去膻。主食……再做一份汤饼可好?热热地吃下去,身子也暖和。” 窦漪房似乎早已习惯了贾请的安排,眉眼舒展,“我的口味喜好,你最是清楚不过了,你看着安排便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熟稔自然,透着一股旁人难以插入的默契,安陵容静静地坐在一旁,竟完全插不进话去,成了一个多余的旁观者。 这情景何其熟悉……恍惚间,她仿佛不是身在代宫重华殿,而是回到了那紫禁城冰冷的宫苑,眼前言笑晏晏的也不是窦漪房和贾请,而是甄嬛与那个叽叽喳喳、总能轻易吸引走所有注意力的淳常在…… 那时,她也是这般,常常像个局外人,看着她们相谈甚欢。 一股阴冷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她悄悄抬眸,看向正对贾请露出温和笑意的窦漪房,姐姐那双总是盛满对她独有温柔与纵容的明眸,此刻却落在另一个女子的身上。 凭什么? 姐姐的目光明明应该只落在她身上才对,凭什么这个来历不明的贾请可以如此轻易地占据姐姐的注意力?凭什么姐姐要对着她笑?为什么要看着别人,为什么忽视她? 姐姐只能看着她,姐姐的温柔只能给她,谁也不能抢走,谁也不能分走姐姐的注意,任何试图分走姐姐注意力的人,都该死。 安陵容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阴沉。 姐姐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是她的,她的……姐姐……姐姐…… 第213章 晒干阴暗容容仅需一秒 贾请拉过一旁的锦被,轻柔地为窦漪房盖至腰间,“娘娘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准备晚膳。” 她从床尾的脚踏上起身,与安陵容擦肩而过的瞬间,眼眸倏地抬起,那双媚意天成的狐狸眼中哪里还有半分谦卑,分明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在宣告她已成功侵占了这片原本只属于安陵容的领地。 安陵容心头恨意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状似不经意地随手理了理衣裙下摆,系在杏色腰封上的银质长命锁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贾请先前一直未曾抬眼看她,现在才看见那枚眼熟至极的长命锁,瞳孔骤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惶。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连行礼告退都忘了,心慌意乱地退出了内殿,迅速思索着如何才能从安陵容手中救回弟弟。 直到贾请关上殿门,安陵容犹自怔愣着,她神游似的起身走到殿中的鎏金蟠螭纹香炉边,取过案几上一杯尚未动过的凉茶,用宽大的袖摆掩住口鼻,手腕一倾,泼灭了炉子里燃烧着的香料。 而后,她又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户,让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殿内,驱散那令人心智昏沉的异香。 窦漪房斜倚在床头,原本带着惬意浅笑的唇角慢慢抿紧,她瞧着安陵容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以及背影透出的孤寂与压抑的愤怒,心口一阵闷痛,一直如坠雾中的神智被这痛楚刺穿,霎时变得清明起来。 她猛然记起方才发生的一切,自己是如何自然而然地接受贾请的伺候,如何与她言笑晏晏,又如何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慎儿冷落在一旁……那完全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掀开薄被,起身下床,快步走到呆立在窗边的安陵容身边,颤声唤道:“慎儿。” 安陵容做完这一切,终是松了口气,她一进门便闻出殿内熏香有异,虽不确定具体是何种香料,但绝非她为姐姐亲手调配的宁息香。 于是在床边坐下后,她借口为姐姐捶腿,拉扯间趁机搭过姐姐的腕脉,脉象显示心神有被外物侵扰之象,她才明白了这香是何作用。 香料无毒,不会伤身,她便打算按兵不动,见机行事,却没想到贾请竟敢如此嚣张。 她刚要转身将这一切告诉姐姐,探一探姐姐的态度,却被窦漪房一把抱进了怀里。 窦漪房的手臂收得很紧,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慰受惊的孩童般,柔声哄道:“不怕不怕,慎儿不怕,姐姐在这里呢。” 安陵容满心的怨恨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安抚打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 姐姐中了迷魂香,被迷了心智,她不怪姐姐,只恨贾请心思歹毒,可这香姐姐闻了一个多月,影响已深,想要恢复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怎么会……突然就变了态度? 她靠在窦漪房肩头,疑惑地回应道:“姐姐?” 窦漪房抱着她不肯松手,刚才那样好似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阴沉伤心的妹妹,让她的心都快碎了。 她懊悔又后怕地不停道歉,“姐姐没事,慎儿别难过,都是姐姐不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不够小心,才害得你伤心了。” 安陵容回抱住窦漪房,冷声道:“姐姐没错,错的是让姐姐变成那样的人。” 窦漪房稍稍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眼中满是忐忑,“慎儿真的不怪姐姐吗?姐姐刚才那么坏,把我的小慎儿晾在一边,看都不看一眼。” 安陵容牵起窦漪房的手,引着她走回床边坐下,蹲下身扶着她的膝盖,保证道,“真的,姐姐。” 她回首望向殿门方向,杀意一闪而逝,“她敢对你动手,该死的是她。” 窦漪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熄灭的香炉,回想起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点点滴滴。 从起初对贾请的戒备,到后来在她日复一日的殷勤伺候下渐渐松懈,纵容她贴身伺候,插手自己的饮食起居,再到最后,竟真的将她视作了唯一信任的贴心人…… 她心有余悸地问道,“慎儿,那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陵容轻声细语地安抚解释,“那是一种有致幻效果的迷魂香,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神智,让人不自觉地亲近施香者,卸下心防,久而久之便会对其产生依赖,乃至言听计从。 贾请将香下在重华殿里,只怕是想将姐姐和刘恒一并控制住,婆婆虽精于医道,但对香道并不熟悉,才未能及时发现,是我疏忽了,竟让她在眼皮底下猖狂了这么久,险些让她得逞。” 窦漪房眸光一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好隐蔽的手段,若真让她控制住我和殿下,几乎就相当于掌控住了整个代国,看来她背后之人所图甚大。” 安陵容冷笑道,“不错,姐姐,雪鸢已经抓到了与她相依为命的弟弟,我们不必再忍她了。” 窦漪房果决道:“既然如此,那今晚就动手。” 姐妹两人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眼中逆鳞被触碰的狠色,任何试图伤害她们、离间她们的人,都必将付出代价。 在此之前,安陵容还需确认一下窦漪房的身体状况,她拉起窦漪房的手,凝神诊脉,“姐姐身上可还有其他不适之处吗?比如头晕、心悸或是食欲异常?” 窦漪房眷恋地看着她专注的眉眼,“没有,只是这些时日格外贪吃些。” 安陵容诊完脉,神色稍缓,“姐姐和孩子都很健康,虽然不知姐姐为何忽然间挣脱药力清醒过来,但为防万一,我还是给姐姐配一副清心散,连服几日,彻底清除余毒为好。” 窦漪房还是一副理亏的乖乖模样,“好,姐姐都听慎儿的。” 见窦漪房这般乖巧听话,全然依赖自己,安陵容空落落的心里顿时被极大的满足感再度充盈起来。 第214章 雪鸢人狠话不多,慎儿故地重游 恰在此时,殿门被推开,贾请端着一个摆放着几样精致小菜的托盘走了进来,饭菜的香味近在咫尺,她并没有发觉殿内的香料气息已经几近消失。 她将托盘中的饭菜一一在案几上摆好,走到床边,伸手欲扶窦漪房起身,“娘娘,晚膳做好了,奴婢扶您过去吧。” 窦漪房依着先前被迷惑时的态度,任由她搀扶,和颜悦色地道:“好,小请,真是累着你了,忙了这么半天,想必你也饿了,不如就和我们一同用吧?” 贾请受宠若惊,连忙低下头,谦卑道:“这……这怎么好?奴婢只是个宫女,怎能与娘娘和聂大人同桌而食?这于礼不合。” “不碍事的。”窦漪房笑得愈发温和,“咱们重华殿里一向没那么多讲究,你去外头,把雪鸢也叫进来吧,人多更热闹些。” 贾请还以为是迷魂香的作用更进一步,让窦漪房对自己愈发依赖信任,竟连尊卑规矩都抛诸脑后了,看来要救弟弟,可以从窦漪房身上入手。 她强压着激动,恭顺应道:“诺,娘娘,奴婢这就去请莫姑娘。” 她转身走向殿门,拉开一条缝,对外面守着的莫雪鸢低语了几句。 莫雪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进殿后反手合上了殿门,落后贾请半步往内走。 安陵容已在案几边坐下,朝莫雪鸢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 就在贾请即将走到案前,准备再次开口请窦漪房用膳的刹那,莫雪鸢毫不手软地抬手劈向贾请后颈,贾请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莫雪鸢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下滑的身体,避免她砸翻案几,旋即扯下殿内一条垂落的纱幔,娴熟地将贾请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她将昏迷的贾请拖到殿中一根梁柱旁,用剩余的纱幔将她牢牢绑在柱子上,语气冷冽,“要我说早该这样了,平白让她在这重华殿里兴风作浪了这么久,看着就碍眼。” 窦漪房温声解释道:“敌在暗,我在明,贸然抓人只会打草惊蛇,死了她一个,她背后之人难保不会再派出更多更隐蔽的细作,届时情况将会更为复杂被动。 万一她背后主使是……太皇太后,我们稍有风吹草动,她就能立刻猜到我们一直在传递假消息,那样的话,你姑姑和我舅母她们,可就危险了。” 安陵容颔首赞同姐姐的观点,又补充道:“而且,她既然是旁人精心培养出来的细作,必然受过严苛的训练。 若不抓住她切实的软肋,即便我们严刑逼供,恐怕她也不会说出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更有甚者会另寻他人来误导我们,凭空树敌,正中幕后黑手下怀。” 莫雪鸢了然,“原来如此,还是娘娘和慎儿思虑周全,那现在如何处置?要找个隐秘的地方先把她关起来吗?” 安陵容摆了摆手,“不必了,雪鸢,就把她绑在这里吧,一会儿等刘恒回来了,贾请的事,得当着他的面审问。” 窦漪房后知后觉地想起,刘恒这一个多月来日日宿在重华殿,同样闻了许久的迷魂香,不知他待会儿回来,看到她们绑了贾请,会是什么反应?是被药物影响深重,出面维护?还是…… 她按下思绪,决定不想这么多了,脸上重新漾开轻松的笑意,招呼道:“好了,慎儿,雪鸢,咱们三个可是有些日子没一起吃饭了,反正贾请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都别愣着了,快来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容容刚阴暗了一秒就让漪房晒干了,呜呜呜容容你也太好哄了吧,我合理怀疑容容是大女子主义,怎么看到乖乖的漪房那么满意?】 【磕cp磕到昏迷:大夫,奇迹啊大夫!就是说哪怕容容不懂香料,漪房看到她伤心也会马上从香料的影响里挣脱出来,药物也不能影响你对容容的爱吗窦漪房!】 【代王保护协会:哈哈哈哈刘恒也闻了一个月的迷魂香,愣是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太惨了,等会儿回来怕不是要上演一出“殿下您清醒一点”的戏码。】 【大汉使者:细思极恐,这迷魂香要是再熏下去,代国就要悄无声息地改姓了,这招真是杀人不见血,不知道贾请背后到底是谁。】 天幕右侧,圆明园,韶景轩。 雍正原本打算给甄嬛过完生辰便摆驾回宫,奈何圆明园内春光正盛,甄嬛又对那满湖莲花流露出几分不舍,他便也起了兴致,决定小住几日再回。 圣驾临时起意,除了皇帝所居的九州清宴和皇后宜修下榻的桃花坞会日日洒扫,且定期更换陈设床褥外,其余各处宫苑皆未提前准备妥当。 一时间,园内宫女太监们奔走忙碌,直闹得一阵人仰马翻。 甄嬛居住的碧桐书院尚未归置齐整,雍正也不耐烦让她空等,直接带着甄嬛住进了九州清宴,莞嫔娘娘的盛宠之名随之传遍了圆明园上下。 韶景轩内,暖风拂过湖面,聂慎儿慵懒地倚在临湖的汉白玉栏杆前,享受着这片刻的闲适。 小顺子正和宝鹃领着几个小太监忙得脚不沾地,将屋内替换下来的旧日陈设一一搬出,准备送入库房。 聂慎儿眼风不经意间扫过院门,瞧见一个小宫女正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一副焦急无措的模样,她记忆力极佳,一眼便认出那是去年曾帮年世兰替换巧果,后又向她暗中报信的巧禾。 记得事后,小顺子已将此女调去了别处当差,今日怎会寻到这里来? 小顺子刚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抬出一张酸枝木小几,一扭头也看见了门口的巧禾,眉头一蹙。 他心下疑惑,快步走过去,挡在院门前,“巧禾?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禀报小主?” 巧禾见是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急恳求道:“顺公公,奴婢……奴婢自知冒昧,可除了昭小主,实在不知道还能去求谁了,求您行行好,代为通传一声,奴婢有天大的事要求见小主!” 第215章 狠人巧禾,小顺子不干净了 小顺子身形未动,“你要求见小主,总得先跟我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惊扰了小主,你我都担待不起。” 巧禾急得眼圈都红了,语速飞快地解释,“是奴婢的一个朋友,她病得极重,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可顺公公您是知道的,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命贱,太医们有宫规约束,不能擅离职守,更不可能愿意来给一个宫女瞧病,奴婢自己又出不得这园子,请不了外头的大夫…… 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求公公怜惜,若公公肯帮奴婢这一回,奴婢……奴婢什么都愿意报答公公!” 说着,她病急乱投医地伸手就要去抓小顺子的手臂,言语之间分明是在暗示,愿意用自己当做报酬。 小顺子瞳孔地震,立时就要缩回手避开她的触碰。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聂慎儿清越的声音:“小顺子,你在同谁说话?” 这声音来得突然,小顺子心神一分,下意识要先回话,这一个晃神,动作便慢了半拍,手臂便结结实实地被巧禾握了个正着。 小顺子登时觉得后背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完了!他不干净了! 小主最不喜旁人碰触她的东西,对他肯定也是一样的,她会不会介意,会不会因此厌弃了他? 聂慎儿看着他僵住的背影,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慢悠悠踱步过来,她早就听见动静了,就是故意出声的,为的可不就是这一幕。 巧禾瞧着聂慎儿自个儿走了过来,心中大喜,能求正主,谁愿意委身一个太监? 她立刻撒了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聂慎儿连连叩首,额头很快便见了红痕,“求小主开恩,救奴婢的朋友一命吧,奴婢愿为小主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聂慎儿可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活菩萨,无利可图之事,她向来懒得沾染,更别提去做什么大善人。 她并未理会涕泪交加的巧禾,反而将目光投向一脸惶然、恨不得把自己手臂剁了的小顺子,觉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颇为有趣,当下便想领他回去好好“审问”逗弄一番,解解闷。 于是,她语带责备地道:“小顺子,屋里都收拾好了?你倒有闲功夫在这儿与人闲聊。” 小顺子慌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要是在宫里还好说,小主至多冷她几日,他再想法子讨好便是。 可如今身在圆明园,小主若是真恼了,一气之下将他丢在这里不要他了……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他慌得甚至忘记了自己对聂慎儿而言早已是不可或缺的助力,也顾不得自己未完成的使命,满心只想着该如何解释,如何挽回,声音都在发颤,“小主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有意……” 巧禾见聂慎儿无动于衷,转身似要离开,绝望之下竟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聂慎儿的小腿,哀哀哭求道:“小主,小主开恩!求求您了!只要您愿意差人去救救奴婢的朋友,奴婢……奴婢……” 她急得浑身发抖,拼命思索自己身上有何物能打动这位看似温和实则难以接近的小主,最终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决绝道:“奴婢如今在御膳房当差,小主让奴婢毒谁,奴婢就毒谁,小主要杀谁,奴婢就杀谁,奴婢愿做小主的死士,只求您救她!” 为了一个朋友,竟能豁出性命到如此地步? 这般孤注一掷的狠绝誓言,令聂慎儿脚步一顿,重新打量起脚下这个哭得狼狈的宫女来。 能为了朋友豁出一切,不择手段,甘愿沦为杀人工具,这份心性,倒是让她高看了巧禾一眼。 她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巧禾,随口问道:“为了你这朋友,你竟能做到这一步?倒不知她是在哪个宫里当值的?” 巧禾见事情似有转机,心头燃起希望,急忙答道:“回小主,她……她并非宫女,是百骏园的驯马女。 从前奴婢被一个老太监看上,是她救了奴婢,不管不顾地拿鞭子抽了那老太监一顿,后来自己受了罚也浑不在意……如今她病重,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 百骏园的驯马女?聂慎儿眸光一动,来了兴趣,能以女子之身替皇家驯养那些桀骜不驯的烈马,必是有真本事的,骑术定然不俗。 巧禾察言观色,见聂慎儿神色似有松动,又添了一把火,“小主,她性子刚烈,最是知恩图报。 奴婢知道,自己从前做过背主之事,小主不喜奴婢、厌弃奴婢都是应当的,但您若是出手救了她,她必定会倾尽全力报答,一生一世效忠小主,绝无二心!” 是真是假,聂慎儿自然不会仅凭她一面之词就轻信,究竟可不可用,还需亲眼见过方能定夺。 她有了计较,便淡淡道:“起来吧。” 聂慎儿转而看向一旁惴惴不安的小顺子,“小顺子,你去太医院走一趟,请卫太医随她去看看。” 小顺子此刻一万个不愿意单独和巧禾相处,满心只想留下来,好好跟聂慎儿解释方才那不得已的触碰,生怕在她心里留下半点芥蒂,可聂慎儿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指令下得干脆利落,说完就不看他了。 他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躬身应道:“嗻,奴才遵命。” 巧禾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聂慎儿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多谢小主!多谢小主恩典!奴婢感激不尽!” 她殷切地跟在小顺子身后,一步不敢远离。 小顺子郁闷极了,却又不能违逆,只好硬着头皮在前引路,身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臂更是别扭得厉害。 【御马监小管事:百骏园的驯马女?该不会是我们那个骑术超绝、性子泼辣的拽妃小叶子吧?】 【真相帝:破案了,原来叶澜依重病是这个时候,怪不得会被果子狸救了,这会儿他确实在圆明园,巧禾要是没有前头巧果的事儿,也不会来求慎儿,说不准会是走投无路在哪儿哭的时候,碰巧被果子狸遇见了。】 【慎儿后援会:啊啊啊!小叶子被果子狸救了就对他死心塌地,那现在要是被慎儿救了……慎儿快捡起这把锋利的刀!】 【男德班优秀毕业生:小顺子快碎了哈哈哈,隔着衣服被碰一下就跟天塌了一样,这是什么绝世男德标兵!慎儿肯定就爱看他这副慌里慌张的小模样,在心里偷笑呢,真是秀色可餐~】 第216章 容容正常发挥,贾请的预言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三人一起用完晚膳,安陵容拿起一方素净的绢帕擦了擦嘴,与莫雪鸢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地搀扶着窦漪房从案前起身,走到被绑在柱子上的贾请面前。 莫雪鸢手下得重,贾请还未醒转,依旧昏迷着。 安陵容从随身携带的针包里取出一枚银针,扎在贾请头上的一处穴位上,银针捻转,不过瞬息,贾请眼睫剧烈颤动,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悠悠醒转。 颈后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待看清眼前的形势,她心中骇浪翻涌,面上却堆砌起无尽的惶恐与委屈,泪水迅速盈满那双妩媚的狐狸眼。 “娘娘……娘娘!”她挣扎着,试图扭动身体,却发现捆缚得极紧,只得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声音哀切凄婉,“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惩罚奴婢,请您告诉奴婢,奴婢一定改,求求您,放了奴婢吧!” 她生就一副绝色容貌,此刻泪盈于睫,哀哀求饶,这副凄楚的模样极易激起男子的保护欲与女子的同情心。 可惜,她面对的是历经两世沉浮、心硬如铁的安陵容,刀尖舔血、冷面冷心的莫雪鸢,和虽心怀仁善却绝非愚钝的窦漪房,三人神色平静,根本不为所动。 安陵容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将你背后之人的身份说出来。” 贾请心脏一缩,要是真的说了,焉有活路在? 她面上愈发惶惑,不住地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大人,奴婢没有,奴婢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求求大人和娘娘放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想好好伺候娘娘……” 安陵容似是厌倦了她的表演,不再看她,反而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长命锁,拿在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抱臂而立的莫雪鸢,“雪鸢,你抓到那个小子时,是什么情形?” 莫雪鸢配合地胡诌道,“那小子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倒是勤学,我抓到他时,他还在灯下抄书苦读,真是用功。 我告诉他,他姐姐有危险,他就立马跟着我走了,嘴里还不停念叨,说一定要把姐姐救出来。” 贾请心脏抽痛,却不能表露分毫,装傻充愣地继续求饶,“求大人开恩,放了奴婢吧,奴婢往后一定更加尽心尽力地伺候娘娘……” 安陵容仿佛没听见她的哀求,仍看着长命锁,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他既然这么喜欢读书,就砍掉他的手指吧。” 贾请被捆在身后的手陡然攥紧,她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只是威胁,是逼供的手段,安陵容不会真的对一个小孩子下此毒手……可她却抑制不住地恐慌。 安陵容犹嫌不够,压低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补充道,“别一下子砍完了,要一根一根地砍,每次等他伤好些了,适应了,再砍下一根,让他知道,这辈子,他别想再拿书握笔。” 这法子实在阴狠毒辣,别说是贾请,连莫雪鸢都有几分震惊,窦漪房始终沉默地看着安陵容,眸色深沉复杂,但并没有出言制止,她相信慎儿做事自有分寸。 贾请惊骇欲绝,她自认身负天授之才,却命途多舛,自幼父母双亡,带着幼弟寄人篱下,看尽白眼,受尽欺凌,能不能吃上一口热乎饭都得看人脸色。 她不甘心就此沉沦,拼了命地想寻求一条出路,村中遇匪,她主动为惶惶无措的村民们出谋划策,成功捉拿了贼人。 可村民们得了她的计策却不领她的情,还抢走了她的功劳,让里正蠢钝如猪的儿子得了县令青眼,得以被推举去衙门里担任一个小官。 她不服,凭着一口气找上县衙,却连门都进不去,在门口苦守了一夜才终于见到县令,那昏官却不信她一个女子能有此才能,还贪图她的美貌,要将她收为小妾。 她心头的怨愤无处发泄,假意应允,入门后将县令后宅搅得天翻地覆,让他屡误公务,遭到上官申斥,县令不想丢了官,试图挽回上官心意,她便“好心”提议,让县令将她献给郡太守。 路上,她设计出逃,故意闯入一支仪仗显赫的队伍……从那天起,她的命运才有了转机,得以学习香道、相术,才能也有了可以施展的地方,她视那位救了她,给她新生,许她施展才华的恩人如再生父母,发誓永不背叛。 可是……阿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 亲人,幼时饿得奄奄一息也要将最后一口饼塞给她,她怕跟着恩人朝不保夕,都没敢告诉对方自己有个弟弟,本以为弟弟能好好地藏下去,平安一世,却没想到竟会被代国的人给抓到了。 安陵容捕捉到她的挣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等砍完了他的手指头,我会让人告诉他,是你害了他。” “你!”贾请怒不可遏,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她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瞪着安陵容,眼神怨毒。 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再看安陵容,转而死死盯住窦漪房的脸,像是要从那张雍容华美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半晌,她竟状若疯魔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装得可真像,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原来你不是真心的……原来你恨她!你恨窦漪房!” 她猛地转向窦漪房,破罐子破摔地道,“王后娘娘!你以为你的好妹妹是真心叫你姐姐的吗?她恨你!恨你害得她父母双亡,恨你害得她流落街头,恨你过得比她好啊!你把她养在身边,根本是养虎为患!” 窦漪房罕见地动了真怒,厉声喝道:“你给本宫住口!” 贾请置若罔闻,笑得愈发癫狂,“以后,你会杀了她的丈夫,害得她与至亲骨肉分离。 她会想要抢走你的一切,你深爱的丈夫,你忠心的侍女,你听话的儿子,你手中的权势,她统统都会抢走!你们俩注定一世纠缠,痛苦万分!而你,最后会亲手杀了她,哈哈哈哈哈!” 窦漪房心神大恸,脑海中一片轰鸣,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和她视若珍宝的小慎儿走到那一步?这妖女一定是在胡说,是在离间她们! 她身体快于思想地朝前迈了一步,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贾请脸上,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贾请的头被打得一偏,脸颊霎时间高高肿起。 正这时,重华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刚从别宫建址巡视归来的刘恒一脚踏入殿内,刚好将窦漪房掌掴贾请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想都未想,一句严厉的呵斥便脱口而出,“漪房!你怎么能这样?” 贾请反应极快,转回脸时方才的疯狂怨毒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无助地哽咽道:“殿下,不关娘娘的事,都是奴婢不好,请您不要为奴婢和娘娘置气,奴婢不疼的,真的……” 刘恒眉头紧锁,疾步走进殿内,“怎么会不疼呢?都红成这样了。” 窦漪房刚被贾请那番诛心之言搅得心绪大乱,又见刘恒进门不问青红皂白便先维护贾请,虽知他兴许只是被迷魂香控制了,并非出于本意,可心头还是忍不住一阵酸楚。 安陵容将姐姐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对刘恒大为不满。 她本打算当着刘恒的面揭穿贾请细作的身份,在真相的强烈冲击下,或许能让他更快摆脱药物影响,恢复过来,却不想他竟敢如此呵斥姐姐,伤姐姐的心。 她眸光一冷,正要示意莫雪鸢干脆将刘恒也打晕算了,省得他再添乱,却见刘恒在贾请期盼天神般的敬仰目光中,径直越过了她,走到了窦漪房身侧。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窦漪房刚刚打过贾请的那只手,低下头,对着微微发红的掌心轻轻吹了吹气,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语气里满是心疼,“疼不疼?雪鸢和慎儿都在,你要打人何必亲自动手?瞧瞧,手心都红成这样了。” 一时间,包括贾请在内,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很奇怪。 贾请那双妩媚的狐狸眼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的崩溃。 莫雪鸢抱臂而立,冷冽的脸上露出一丝“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无语。 就连安陵容,都忍不住微微挑眉,看向刘恒的眼神里混杂着“算你识相”和“真是够了”的复杂情绪。 窦漪房更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纷乱的情绪被这意想不到的关怀冲散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她脸颊微热,不想在妹妹面前跟刘恒表现得太过腻歪,尤其还是在这种审问细作的严肃场合。 她动了动手腕,想要从他掌心抽回手,“殿下,我没事。” 贾请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为什么你也没事?” 刘恒不肯放下窦漪房的手,虚虚拢在掌心,转头看向贾请,神情淡漠,疑惑道:“依你之见,本王该有何事?” 事已至此,贾请没了最后一丝翻身的机会,便也不再隐瞒,“你们分明都中了我的迷魂香,虽然时日尚短,不足以让你们对我言听计从,但也不该对我身处险境毫无反应,你们的眼里心里应该只有我,不自觉地依赖我才对。” 她引以为豪的香道,曾为恩人办成过无数棘手的事,无往而不利,怎么偏偏到了代国,就接二连三地碰壁? 窦漪房若有所思地猜测道:“难道是殿下这个月忙于别宫修建之事,每日回重华殿的时间短,吸入的香料不多,所以影响较浅?” 刘恒恍然大悟,“怪不得!”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的“苦闷”,好不容易给能力出众的小姨子安排了一堆要务,让她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时时跑来重华殿“霸占”漪房,满心以为终于能过上一段清净的二人世界。 谁承想,走了个安陵容,又来个贾请! 这贾请更是变本加厉,仗着几分姿色和殷勤,几乎寸步不离地黏在漪房身边,斟茶递水、按摩捶腿,将漪房的注意力占得满满的。 他好几次想跟漪房说些体己话,都被这宫女以各种由头打断,让他饱受“冷落”,苦恼不已。 私下里他还暗自神伤,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漪房不快,才让她宁愿对着个宫女,也不愿多理会自己……原来根源在这迷魂香上,漪房根本不是变心了,而是中了招! 想通此节,刘恒顿时紧张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窦漪房,“漪房,你要不要紧?那香有没有对你的身子造成什么危害?” 窦漪房含笑摇头,“慎儿回来得很及时,已经将我救醒,我很好,孩子也很好,殿下,你先别激动,让慎儿给你把把脉,看看那香可曾对你有什么影响。” 安陵容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直接拉起刘恒那只还握着窦漪房的手腕,搭上了他的脉门。 刘恒脉象平稳,灵台清明,经脉之中并无迷魂香药力侵入的痕迹,唯有那股因早年在冰室打坐而沉积的陈年寒气,虽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但依旧盘踞未散。 她松开手,转而自己牵住了窦漪房的手,淡淡道,“姐姐,殿下无事,似乎是因为曾在冰室打坐,虽然寒气入体,但神智也确实比寻常人更坚韧些,所以才不容易受到外物影响。” “原来如此。”窦漪房了然地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 贾请直感觉代国真是克她,她知道了真相,也算能死个明白,当即狠下心肠要咬舌自尽。 一直留神注意着她的莫雪鸢岂会给她这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的下颌,“想死?没那么容易。” 安陵容缓步走到贾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会让你弟弟承受千百倍的痛苦,绝无虚言。” 第217章 贾请背后之人,慎儿挟恩图报 窦漪房心绪已然平稳下来,同样看向贾请,语调柔缓,“你弟弟整日东躲西藏,得不到什么名师指点,即便天资聪颖,也难有出头之日,他既然爱读书,自然也想有一番建树,而非庸碌一生,甚至因你之过而惨死。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肯如实说出背后主使之人,本宫便请代国的丞相,张苍张大人,收你弟弟为徒,悉心教导。” 刘恒单手负于身后,跟到了窦漪房身边,无形中给予支持,“张苍师从大儒荀子,你弟弟若是能拜在他门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好好想想吧。” 他深知攻心为上,并不急着逼贾请马上做出抉择,而是揽过窦漪房的肩头,柔声道:“漪房,站了这么久,累了吧?我们进去歇歇。” 说完,他便半拥着窦漪房,朝内殿走去。 安陵容看着刘恒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姐姐抢走了,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没说什么,只对莫雪鸢道:“雪鸢,放开她吧。” 莫雪鸢依言松开了钳制着贾请下颌的手,但仍警惕地站在一旁,防止她再有异动。 贾请瘫软在地,脑海中天人交战,恩人的确于她有再造之恩,可以她的聪慧当然能够看出,恩人虽然筹谋许久,但对上代王夫妇和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安陵容,显然一点胜算也没有。 她刚才自杀未遂,也算是以死报恩了,她不能让弟弟因自己而断送一生,甚至遭受非人的折磨,为了她和弟弟的前途…… 她咬咬牙,哑声道:“我说,我背后之人,乃是……赵王殿下。 他与匈奴的冒顿单于已订立盟约,冒顿单于愿意借兵给他,但赵国与长安之间隔着代国,此事机密,他不可能与代王相商,便派我来控制代王,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挥师西进。” 【代王保护协会:不是,刘恒,我还以为你完了,你小子这也行,别对漪房太谄媚好吧,这算不算薄姬做了件好事?】 【真相帝:赵王刘友?他要勾结匈奴攻打长安,他疯了不成?】 【磕学家专业户:我发现了,对付迷魂香的最好办法就是恋爱脑(bushi),漪房因为容容伤心瞬间清醒,刘恒满心都是漪房根本不受影响,这是什么双向奔赴的解毒剂啊!】 【陵容事业粉:容容威胁人的样子好带感,“绝无虚言”四个字听得我头皮发麻,和漪房一个威逼一个利诱,配合得好好!】 天幕右侧,百骏园。 暮春的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拂过连绵的马场。 聂慎儿领着宝鹃、宝鹊二人,跟在脚步轻快的巧禾身后,绕过几排整齐的马厩,走向园子后头那几排低矮的宫人排房。 巧禾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原因无他,卫临医术精湛,一碗对症的汤药灌下去,她那朋友的命总算是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人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不过两日光景,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她今早特意去了韶景轩,一是为感谢昭贵人的救命之恩,二是禀报友人病情好转,等她的病大好了,就带她来拜谢。 聂慎儿却等不了那么久,雍正留在圆明园本就是临时起意,说不准何时便会起驾回宫,若错过了这最佳时机,她这番“施恩”的效果便要大打折扣,又如何确保这枚棋子能牢牢握在手中? 因此,她不待巧禾多言,便主动提出要亲自前往百骏园探视。 主子纡尊降贵,巧禾心下虽有些忐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在前引路。 一行人走到排房最靠里的一间屋舍前,此处倒是清静,不似别处嘈杂。 巧禾停下脚步,轻叩了两下门板,而后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侧身恭敬道:“小主,就是这里了。” 聂慎儿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屋内狭小简陋,一眼便能望尽,仅有桌椅柜子并一张床,不过,这竟是一间独立的单间,并未与其他宫女混居,可见其主人在百骏园中地位特殊。 床上躺着一个素衣女子,听到动静立即警惕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动作迅捷得不像个病人。 她眼窝微微凹陷,目光冷漠警惕,似乎极为排斥自己的领地被陌生人踏足,眉眼间满是野性难驯的味道。 即便身在病中,面色苍白,她的身上仍旧带着一种与宫闱格格不入的桀骜不羁和蓬勃的生命力,整个人极具攻击性。 聂慎儿坦然与她对视,要论长相的侵略性,她自信无人及得上她前世的容颜,不过在清朝后宫,这般棱角分明、自带锋芒的女子,她倒的确是头一回见到。 巧禾见女子眼神不善,生怕她不高兴自己没提前跟她说就擅自带了人来,出言不逊得罪了昭贵人,慌里慌张地走到床前,介绍道:“这位就是昭贵人,前几日就是小主开恩,才请了卫太医来给你瞧病的。” 女子眼中冷漠稍褪,不顾身体虚弱就要掀开被子下榻行礼,聂慎儿忙上前两步,伸手欲扶,“你还病着,不必多礼。” 奈何女子是个倔脾气,看似瘦弱,臂力却不容小觑,强硬地挣脱了聂慎儿虚扶的手,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叩首道:“奴婢多谢小主救命之恩。” 聂慎儿神色缓和,看来巧禾所言不虚,此女是个烈性子,知恩图报,她温声道:“快起来吧,你有这份心就好,何必非要行此大礼?” 女子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身形微晃,却仍坚持道:“无论小主需不需要这虚礼,奴婢都是要跪的。” 聂慎儿不再勉强,侧首对身后吩咐道:“宝鹃,宝鹊,你们先出去候着。” “是。”宝鹃、宝鹊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巧禾有些担忧,犹豫着看向女子,女子朝她微点了下下巴,示意无妨,她这才道:“你今日的药还没喝,我去灶上给你煎药。” 说完,她对聂慎儿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室内只剩下聂慎儿与女子两人,女子应当是不怎么与人相处,不会寒暄客套,冷场了一瞬后,直接开口道:“小主救了奴婢的命,奴婢的命往后就是小主的,不知小主有何吩咐?” 第218章 慎儿当年对付吕禄那招 聂慎儿却不接话,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坐回床沿,“你还生着病,谈何效忠?不管我要你做什么,都得等你身子养好了之后再说,否则,我岂不是白白救你了?” 叶澜依眉头微蹙,倔强道:“奴婢的身子骨好得很,小主但说无妨。” 她越是这般急于报恩,聂慎儿就越是不急,她顺手拉过那床薄被,替叶澜依盖在腿上,然后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抬眼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叶澜依一时怔住,愣愣地瞧着她动作,下意识答道:“奴婢名叫叶澜依。” “叶澜依……”聂慎儿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绽开一抹浅笑,“风波荡漾,依水而立,很好听的名字。听巧禾说,你是百骏园的驯马女,想必马上功夫一定很好吧?” 提及驯马,叶澜依眉目间光彩大盛,连苍白的脸色都好似红润了些许,傲然道,“是,还没有我叶澜依驯不了的马,再烈的马到了奴婢手里,最终都一样得乖乖听话。” 聂慎儿羡慕极了,望向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语气变得飘忽怅惘,“真好啊……策马奔腾,自由自在,不像我,长这么大,连马鬃都没摸过呢,更别说骑马了。” 她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神色是认命了的哀婉,“我这辈子,大抵是没这个机会了。” 叶澜依瞧着面前这位光彩照人的昭贵人露出伤怀落寞之色,不由同情起来。 什么贵人小主,在她看来,不过都是黄金笼子里关着的鸟罢了,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却根本没有自由,成天只能围着一个男人转。 即便那个男人是皇帝,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的,哪有与马儿相伴,成天自由自在来的痛快? 她心下不忍,一时也忘了尊卑规矩,脱口而出道:“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聂慎儿眼睛一亮,惊喜地看向叶澜依,眼底却含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怯意,“真的吗?你愿意教我?”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又黯淡下去,自我怀疑道,“可是……万一我很笨,总是学不会,你会不会嫌弃我?” 叶澜依当了真,坚定地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会,人各有所长,你定然有你擅长的东西,骑马而已,没什么难的,若是你真的学不会,又实在想骑马,我可以在马上带着你。” 聂慎儿似是激动得情难自禁,忽然倾身过去抱住了叶澜依,声音哽咽,“你真好……谢谢你,澜依。” 叶澜依身体一僵,她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但聂慎儿这般“脆弱可怜”,她又不好推开她,怕她更伤心,周身凌厉的气息不知不觉柔和下来,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自己。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聂慎儿在她耳边轻声询问,“澜依,你想离开圆明园吗?” 叶澜依浑身一震,以为聂慎儿是想带她回紫禁城,虽万分不愿踏入更深一重的牢笼,但救命之恩大过天,她咬了咬牙,决然道:“小主想让奴婢去哪,奴婢就去哪。” 聂慎儿继续低语,声音里是诱人的蛊惑,“好,今晚,你就让巧禾对外宣称,你病重不治,已经没了,我会安排好人,将你用草席一卷,当做尸体送出圆明园去,到了宫外,自会有人接应你,给你新的活法。” 叶澜依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聂慎儿这时才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退开前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外面的天地广阔,我去不了……你要替我,好好看一看。” 叶澜依心脏狂跳,莫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不断冲击着她,她看着聂慎儿盛满了无尽遗憾与向往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重重地一点头。 沉默了数息后,门外响起巧禾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她略显紧张的问询,“小主,药煎好了,奴婢可以送进来吗?” 聂慎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的褶皱,扬声道:“进来吧。” 巧禾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见聂慎儿神色如常,叶澜依也安然坐在床上,暗暗松了口气。 聂慎儿不再多言,只最后深深看了叶澜依一眼,便转身出了屋子。 她一离开,巧禾立马走到床边,将药碗递给叶澜依,心有余悸道:“昭小主可算走了,你快趁热把药喝了吧,刚才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叶澜依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她抬起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却仍望着聂慎儿离去的方向,怜惜地喃喃道:“巧禾,昭贵人真是个可怜人。” “啊?”巧禾惊得瞪大了眼睛,那位昭贵人手段莫测,算计起人来眼都不眨,城府极深,没把自己生吃了都算她大慈大悲,叶澜依是病糊涂了不成,竟觉得昭贵人可怜? 门外,聂慎儿刚准备带着宝鹃宝鹊回韶景轩,将送叶澜依出宫的事交待给小顺子去办。 有那块出宫令牌,再加上苏培盛暗中行个方便,送个“病死”的宫女出圆明园,不过是件小事,但愿叶澜依到了宫外,能发挥出她应有的用处,才不负她今日这番“真情流露”。 然而,前方马场的方向却传来一阵喧哗,一道熟悉的女声穿透春风传来,“皇上许久不曾与臣妾比试过马术了,今日春光正好,不如来试一试?” 接着是雍正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怀念与动容,“确实如此……世兰今日既有此雅兴,那朕便陪你一回又何妨?” 聂慎儿脚步一顿,当机立断地走进一间无人的排房中,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朝外望去。 开阔的马场上,年世兰褪去了往日繁复华美的旗头和华丽的宫装,绾着简单的发髻,穿了一身轻便的骑装,脚踏短靴,正高坐于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 她神采飞扬,英姿勃发,脸颊泛着红晕,显然已经策马跑了几圈。 雍正负手立于马下,含笑仰望着她,对身旁的苏培盛吩咐道:“苏培盛,去给朕牵匹马来。” “嗻。”苏培盛得了令,躬身应下,快步走向马厩给雍正牵马。 两人身侧不远处,曹琴默抱着温宜公主静立一旁,笑吟吟地开口道:“皇上,臣妾常听年贵人提起,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您时常带着贵人一同策马打猎,那份殊荣,可是旁人都没有的呢。” 第219章 曹妈咪洒洒水啦,贾请密信 年世兰下巴一抬,骄矜又得意地道:“那是自然,也不是皇上不想带她们去,只是她们一个二个弱不禁风的,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哪里骑得了马,更别提和皇上并辔驰骋,一较高下了。” 苏培盛很快牵来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雍正利落地翻身而上,身形依旧矫健,他朗声道:“今日朕就与世兰重温当年之乐!” 曹琴默眼珠一转,笑着提议,“皇上,既然是比试,总得有个裁判才是,不然怎分高下?臣妾斗胆,请皇上让温宜来做这个裁判,可好?” 雍正心情颇佳,朗笑一声,爽快应允道:“好!就让温宜来做这个裁判!” 聂慎儿透过窗缝,冷眼瞧着马场上和谐的一幕,年世兰复宠心切,曹琴默推波助澜,而雍正……明显也十分享受这种重温旧梦的感觉。 有了今日的铺垫,年世兰复位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果不其然,雍正当晚便歇在了清凉殿,翌日一早,抬年贵人为年嫔的旨意就传了出来。 清凉殿内,年世兰接了旨,眼底却并无多少喜色,嫔位?比起她曾经的妃位,仍是云泥之别。 颂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奉承道:“娘娘,皇上心里终究是记挂着您的,这才几日,就复了您的位分……” 年世兰冷哼一声,打断了她,“嫔位?本宫当年初入王府便是侧福晋,何曾将一个小小的嫔位放在眼里?” 她要的是夺回失去的一切,是让那些看她笑话的贱人们,重新匍匐在她脚下,她败了一次又有什么关系?皇上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原本到这一步,年世兰想恢复往日的嚣张气焰,还得再等待一个新的时机,但天意似乎总在眷顾年家。 雍正从圆明园起驾回宫后不久,平定了卓子山叛乱的年富和卢启元刚班师回朝,封赏的旨意还未及下达,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送进了养心殿,西南土司勾结准噶尔部,再兴战事。 此事关系边疆安稳,非同小可,最终,雍正命年羹尧挂帅出征,平定西南。 刚刚回京连板凳都还没坐热的卢启元,得封从三品游击将军,受命与副将岳钟琪一同,随年羹尧出征。 过了端午,西南便传来首战告捷的捷报,雍正龙颜大悦,在朝堂之上对年羹尧不吝溢美之词,几乎是捷报抵达的同时,一道圣旨便颁向了翊坤宫,复年嫔年世兰为华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碎玉轩内,春末的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洒在临窗的榻上,甄嬛和淳常在相对而坐,甄嬛手里拿着一卷书翻看。 淳常在手肘撑在案几上,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拈着碟子里的芙蓉糕往嘴里送,抱怨道:“唉,这宫里头整天都是这个样子,一点新鲜劲儿都没有,哪有在圆明园好玩啊! 我去找昭姐姐,她躲在屋子里看书,嫌我吵,结果来了碎玉轩,莞姐姐你也在看书。”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真是不懂,这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多看两眼,我都要睡着了。” 甄嬛从书卷中抬起眼,见她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不禁失笑,“近来朝里发生了那么多事,皇上为前朝战事忧心,也不得空常来后宫,我们除了看看书,写写字,还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总不能像你一样,从早到晚嘴巴不停,再这么吃下去,可真要变成一只小猪了,你呀,真该学学陵容,收收心了。” 淳常在浑不在意地晃了晃脑袋,又拈起一块糕饼,“小猪有什么不好?圆圆胖胖的多可爱呀!” 她小声嘟囔,“再说了,收不收心的一点也不重要,皇上前头还答应我,说过了端午就封我为贵人,可是华妃娘娘不高兴,这事儿便就当没发生过了,真是没趣儿。” 甄嬛神色微肃,放下手中的书,正色道:“淳儿,小心祸从口出,这些事儿你搁在心里头想想就好,万万不能宣之于口。 皇上自然有他的苦衷,碰巧西南在打仗,华妃能拦得了一次,还能次次都拦得住吗?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淳常在懂事地点了点头,扭头看向窗外,又起了出去玩儿的心思,扯住甄嬛的衣袖央求道:“哎呀,不说这些了,今天日头这样好,姐姐陪我出去放风筝吧,姐姐过生日的时候放的风筝,我还特意要了两个呢!” 【华妃娘娘凤仪万千:曹妈咪不愧是智囊,这招感情牌打得真精准,直戳四大爷怀旧的点,还让温宜重新在四大爷跟前露了脸,华胖胖骑马那段真是又美又飒。】 【卢启元冲冲冲:要不说武将升的快呢,卢启元简直就像在坐火箭一样,就这么一会儿官都比甄远道高出一大截,快赶上沈自山了,接着打仗接着升!】 【吃瓜不吐籽:不知道慎儿要把小叶子送到哪儿去啊?她可是个大召唤师呢。】 天幕左侧,赵国王宫,夜宴正酣。 殿内烛火通明,觥筹交错,舞姬水袖翻飞,乐师鼓瑟吹笙,一派奢靡享乐之景。 赵王刘友高踞主位,面泛红光,频频举杯向坐在下首首席的贵客示意。 那贵客生得粗犷豪迈,一身匈奴贵族服饰,鹰视狼顾,满面凶厉之相,正是冒顿单于之子,挛鞮稽粥,他虽也举杯回敬,但眼神中却透着审视与倨傲。 酒过三巡,一名内监匆匆入内,径直来到刘友身旁,双手呈上一卷小小的绢帛,低声道:“殿下,代国密信。” 刘友眼睛一亮,挥退了舞姬乐师,迫不及待地展开绢帛,目光急切地扫过其上细密的字迹,随后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扬着手中的绢帛,朝着下方的稽粥得意道:“王子,好消息!本王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刘恒,代国尽在掌握之中了,这下,西进长安之路,再无阻碍!” 稽粥也露出一丝笑意,他举杯朝着刘友虚敬了一下,“那小王便在此提前恭贺赵王殿下得偿所愿!”说罢,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220章 稽粥发怒,拔都的下落 刘友志得意满,自己身登九五的辉煌景象已然近在眼前,他看似询问,实则催促地高声道:“本王若能成事,冒顿单于当居首功,他未能亲至,本王也能理解。 如今万事俱备,赵国不日便可起兵,却不知,王子答应借予本王的人马,可都准备妥当了?” 稽粥眯了眯眼,狼一般的眼睛盯视着上方面色潮红的刘友,“当然,我匈奴男儿说一不二,既然与赵王约定在先,便不会食言,三万精锐铁骑,早已在赵国边境扎营等候,只待赵王一声令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压迫,“只是,还望赵王来日功成,莫要忘记了当初许给我匈奴的承诺才好。” 刘友心中冷笑连连,他与匈奴合作,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让他将大汉的大好河山拱手让于这些茹毛饮血的匈奴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等他借着匈奴之力,攻入长安,逼迫吕雉那老妇退位,拿到登基诏书,便可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兵马。 到那时,匈奴这支深入腹地的孤军,便是瓮中之鳖,正好让他拿来立威,一举歼灭,不仅能稳固皇位,更能赢得抵御外敌的赫赫声名。 如此一来,即便得位不正,他也必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之君。 他满腹算计,表面上却满口答应,“一定,一定!王子放心,答应献给单于的城池,待本王功成之时,必定双手奉上。”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却不知,此次随本王一同领兵出征的,是匈奴的哪位勇士?” 稽粥傲然道:“自然是小王亲自领兵,为赵王保驾护航。” 赵王眉头一蹙,“不是拔都王子领兵?本王听闻他征楼兰、破乌孙,英勇无双,才能在冒顿单于的一众儿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左贤王,若能得他相助,想必事半功倍,不能请他前来襄助本王吗?” 他嘴上说着仰慕拔都勇武,暗地里却是包藏祸心。 挛鞮拔都乃是冒顿单于最出色的儿子,匈奴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单于,若能诱使他亲自领兵,待大事已成,再寻个机会将拔都斩于马下,匈奴必定陷入王储之争的内乱,再无暇南顾,可谓一箭双雕。 但他这话却戳中了稽粥的痛处,稽粥生平最恨的,便是旁人拿他与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异母弟弟比较。 此刻听刘友言语间对拔都推崇备至,稽粥的脸色当即黑沉如水,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赵王!”稽粥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气,“我匈奴愿意出兵助你,是看不惯吕雉一介女流把持朝政,亦是出于两国交好的诚意。 无论派谁领兵,都是我匈奴的勇士,轮不到你来挑三拣四,本王的声名虽不及拔都显赫,却也一样是马背上长大的匈奴王子,一样骁勇善战,足以助你成事!” 他越说越怒,霍然起身,“哼,既然大战在即,本王还需回去操练兵马,便不多留了,何日出兵,赵王再另行派人前来告知吧!” 说完,竟是不再看刘友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 稽粥一路策马回到下榻的客栈,胸中怒火翻腾,他一脚踹开房门,将马鞭狠狠掼在桌上,怒骂道:“该死的刘友!该死的拔都!戈屠!” 一名身形魁梧的匈奴侍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稽粥殿下。” 稽粥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毕露,“拔都究竟死到哪里去了?就是因为他不在,本王今日才受此大辱,刘友那厮,竟敢瞧不起本王!若是让本王知道拔都的下落,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他想起之前对拔都下的毒,更是愤恨,“他也真是命大,那么烈的毒,竟然都没能要了他的命。” 戈屠左手搭上右肩,垂首禀报:“殿下,左贤王月前不知为何,只带了几个亲随,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左贤王庭,行踪成谜,我们派出的探子多方打探,只隐约探得,他似乎是往西边,大月氏的方向去了。” 稽粥阴冷地哼笑出声,“大月氏与我匈奴世代为敌,他倒是胆大包天。戈屠,你马上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大月氏王城及各部落,散布消息,就说匈奴左贤王挛鞮拔都,乔装改扮,潜入大月氏境内,图谋不轨。” “是,殿下!”戈屠领命。 稽粥走到窗边,神情阴鸷地望向西北方向,仿佛已透过重重关山,看到了拔都身份暴露,被大月氏人团团围住,乱刀分尸的场景,他喃喃道:“拔都,本王不信,你这次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只要你一死,本王再替父汗拿下汉朝,立下不世之功,左贤王之位,乃至单于大位,都必将是我稽粥的囊中之物!” 刘友虽受了稽粥一顿抢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谋算已久,早先就大肆敛财,粮草军械囤积充足,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稽粥态度虽然倨傲,但兵马确已到位,他便不再犹豫,率赵国军队协同稽粥带领的匈奴大军,浩浩荡荡地挥师西进,直指长安。 大军一路借道代国,果然如密信中所言,畅通无阻,甚至还有代国官员主动向他们提供粮草补给,这让刘友更加确信代国已尽在掌握。 不仅如此,数日后,竟有一支打着代国旗帜,人数约莫数千的军队前来汇合,领兵的将领声称奉代王之命,特来助赵王一臂之力。 贾请传信说,她通过控制刘恒得到了代国的兵权,派了兵前来增援,代国虽疏于练兵,人马稀少,但也聊胜于无,可为赵王增添几分胜算。 急行军数日,大军终于抵达代国与太原郡的接壤之处,前方便是重镇晋阳城,即将与大汉中央的军队正面对上,一旦突破此城,便可长驱直入,兵临长安城下。 刘友与稽粥商议后,下令全军在晋阳城外三十里处扎营休整,养精蓄锐,准备次日一早,一鼓作气拿下晋阳。 刘友料想晋阳城中的守军毫无防备,己方又是突袭,措不及防之下极易失守,必然能够一击即溃。 待大军休整完毕,他披坚执锐,与稽粥并辔立于阵前,望着远处沐浴在晨光中的晋阳城郭,意气风发地挥剑下令:“攻城!” 第221章 刘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然而,当大军逼近城下,等待刘友的却并非预想中的慌乱与抵抗,晋阳城头,静悄悄地出现了一排排盔明甲亮的士兵,刀枪林立,旗帜鲜明。 更让刘友肝胆俱裂的是,城楼中央,那面巨大的“汉”字旗下,赫然站着一道他做梦都不想见到身影。 太皇太后,吕雉! 她头戴九龙冠,身穿一袭玄色金边绣龙纹的直裾深衣,宽大的衣袖在晨风中拂动,面容肃穆,眼神冷漠如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黑压压的叛军,目光最终定格在面色惨白的刘友身上。 “友儿。”吕雉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战场,透出凛然的威严与深深的失望,“哀家自问待你不薄,赐你封国,享尽荣华,可你……竟敢勾结匈奴外族,引狼入室,做出此等叛国逆举,这般来伤哀家的心,实在是让哀家……痛心不已。” 刘友几乎是见了鬼一般,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惊疑不定,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会是吕雉?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贾请?代国?还是匈奴那边出了岔子? 事已至此,退路已绝,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举剑指向城楼,高声喝道:“太皇太后!皇上年幼,你挟持天子,把持朝政,牝鸡司晨,致使朝纲紊乱,天下不宁!今日本王便要清君侧,正朝纲!众将士听令!给本王攻城!” 他身后的匈奴骑兵们看向稽粥,等待命令。而赵国的士兵们,却被城楼上太皇太后的威势所慑,又听闻“勾结匈奴”、“叛国”等字眼,不由军心浮动,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率先冲锋,场面一时间尴尬至极。 刘友慌了,逼迫着高喊道:“都愣着做什么?本王命令你们攻城!后退者斩!”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赵国士兵们望着城楼上那位统治大汉多年的铁血太后,积威之下,双腿发软,哪里敢动? 吕雉上前两步,遥望城下惴惴不安的赵国士兵,声音陡然转厉,杀伐之气顿生,“哀家看,谁敢?! 尔等皆是大汉子民,不过是受赵王蛊惑胁迫,现在放下兵器,跪地投降,哀家念在你们悬崖勒马的份上,可既往不咎,赦免尔等之罪!但谁若再敢上前一步,便是叛国逆贼,形同谋反,哀家必诛其九族,绝不姑息!” 话音未落,大军末尾的代国军队中,一名士兵“当啷”一声,率先丢掉了手中的长矛。 这一声如同信号,早已被吕雉震慑住的赵国士兵们,终于找到了求生之路,纷纷丢弃兵器,接二连三地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吾等愚昧,受奸王蛊惑!请太皇太后恕罪!” 刘友目瞪口呆,面如死灰,他赖以成事的赵国大军,竟在吕雉三言两语之间,土崩瓦解! “哈哈哈哈哈!”一旁的稽粥见此情景,不惊反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与嘲讽,“赵王!看来你手底下尽是一群脓包软蛋,竟被一个老妇几句话就吓得屁滚尿流,真是可笑至极!” 他猛地抽出弯刀,指向晋阳城头,用匈奴语厉声吼道:“匈奴的勇士们!汉人软弱,不堪一击!给本王冲!第一个登上城楼者,赏金万两,美女十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匈奴骑兵们发出野性的嚎叫,驱动战马,持盾挥刀,向晋阳城发起了冲锋。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跪地投降的“代国”士兵,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拿起放在地上的兵刃,从后方狠狠捅向了正在冲锋的匈奴骑兵! 同时,晋阳城外两侧的山林中,战鼓擂响,伏兵四起,无数汉军旗帜迎风招展,正是太尉吕禄和颍阴侯灌婴率领的长安精锐! 城楼之上,万箭齐发,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匈奴大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了汉军与“代国军”的前后夹击之中,阵型大乱,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稽粥大惊失色,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从头至尾,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他调转马头,声嘶力竭地喊道:“中计了!撤!快撤!” 残余的匈奴骑兵拼死护着稽粥,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向北逃窜。 吕雉下令乘胜追击,匈奴军队丢盔弃甲,死伤殆尽,最终只有稽粥带着寥寥数十亲卫,侥幸逃回了匈奴境内。 而赵王刘友,则被当场生擒,以其勾结匈奴,举兵叛国之罪,被判腰斩于市,除事先并不知情且已被控制的赵王后吕氏女外,一应家眷尽皆赐死。 刘友长子刘遂、次子刘辟强被带入长安,封为有名无实的侯爵,严加看管。 至于赵国封地,由高祖刘邦的第五子,原梁王刘恢徙承,是为新一任赵王,吕雉还将侄儿吕产的女儿吕馨赐婚于刘恢,为新任赵王后。 至此,一场酝酿已久的诸侯王叛乱,被吕雉以雷霆手段迅速平定。 与此同时,齐国,临淄王宫。 暖阁之内,熏香环绕,齐王刘襄半倚在软榻上,神色复杂,一名心腹将领刚刚将赵国叛乱被平定、刘友被腰斩的消息详细禀报完毕,躬身退下。 依偎在刘襄怀中的,是一个身着齐地华服的女子,容颜绝色,媚骨天成,正是本该在代国“控制”刘恒的贾请。 她听完禀报,故作惊恐地缩进刘襄怀中,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娇怯地道,“殿下,太皇太后她……她也太过残忍了,赵王毕竟是高祖血脉,竟然……竟然被当众腰斩……” 刘襄闭了闭眼,脸上掠过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王,也是去了长安之后,便再没能活着回来,吕后的手段,果然一如既往的狠辣果决,令人心悸,往后行事,他要更加小心才行。 他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贾请搂紧了几分,似是要从这温香软玉中汲取一丝安全感,低沉压抑地轻叹一声,“是啊……何其残忍。” 【大汉使者:不是,贾请你怎么跑齐国来了?还成了刘襄的宠妃?是容容派你去的?】 【草原在逃王子:哈哈哈哈,拔都肯定是去大月氏帮容容找赵大哥了,还好他是恋爱脑啊,没来掺和这趟浑水,不然碰上吕后这阵容,肯定是凶多吉少。】 【吕后是我女神:吕雉太帅了!九龙冠玄龙袍,站在城楼上那句“哀家看,谁敢?”A爆了!这才是女政治家的气场!膝盖请收下!】 【双厨狂怒:刘友真是想屁吃,还想玩鸟尽弓藏的把戏,吕后早就布好天罗地网等着他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代国藏在后面浑水摸鱼,你们说这损招是谁想出来的呢?】 第222章 小顺子行为可疑? 天幕右侧,延禧宫。 聂慎儿看完一卷书,眼睛有点发胀,搁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的微涩稍稍驱散了疲惫。 方才淳常在来寻她说话,她实在是不耐烦陪淳常在咋咋呼呼,便三言两语将人哄去了碎玉轩寻甄嬛作伴。 放下茶盏,聂慎儿的思绪重新回到眼下的棋局上。 西南再起战事,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原先针对年家“鸟尽弓藏”之势所做的种种布置,不得不全盘推翻,重新筹谋。 好在凡事有利有弊,雍正不能坐看年家权势更盛,派了卢启元与岳钟琪去分权分功,只要卢启元争气,就有望在此战中更进一步,在军中真正扎下根基。 但现在,雍正须得仰仗年羹尧打仗,无论朝野上下有什么对年家不好的风声言论,他都会置之不理,甚至刻意弹压。 而华妃,在这当口上也就有了最大的护身符,不管是罚人也好,害人也罢,哪怕闹出人命来,只要没有铁证直接甩到雍正面前,恐怕雍正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雍正这头走不通,便只能从年羹尧那头下手了,聂慎儿倒是另想出一计,可成与不成,也得看天意。 她静极思动,忽而想出去走走,便起身出了内室。 守在门外的菊青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轻声问道:“小主可是要出去?” 聂慎儿摆了摆手,神色慵懒,“不必跟着,我就在院里随意转转,透透气。” 她信步来到庭院中,见墙边一盆茉莉盆景开的正好,便踱步过去细赏。 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背对着她,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一个小太监疑惑道:“顺公公这几日是怎么了?成天让咱们打水送去他屋里,你说他要那么多水做什么?洗地也没这么个洗法啊。” 另一个压低嗓音回道:“谁知道呢?自打从圆明园回来,顺公公就变得古里古怪的,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要我说,还是咱们小主性子好,容得下他这般,这要搁在别的宫里,哪有管事太监成日不见人影的?早挨板子了!” 先前那个附和道:“可不是嘛!当初咱们小主刚入宫那会儿,多少人觉得小主不得宠,跟着没前程,都想方设法调去了别处,如今咱们小主圣眷浓厚,那些当初跑了的,削尖了脑袋想回来都回不来喽!” 后说话的那个同样感慨:“是啊,咱们宫里差事轻松,月例也不少……不说了不说了,我得赶紧给顺公公送水去,去晚了怕他又不高兴。”说着,便转身朝着太监们居住的庑房方向小跑而去。 聂慎儿听完两人对话,在那小太监转身前,挪步躲到了一根廊柱之后,心下好奇小顺子在做什么。 她远远瞧着那小太监提了水走进一间屋子,片刻后又空手出来,记下了位置,待那小太监走远,院中暂时无人,便悄然走到那间屋子外。 窗户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聂慎儿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小顺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神色郁郁地坐在凳子上,挽起右边衣袖,拿起一把软毛刷蘸了盆里的水,用力地刷洗着手臂。 他下手极重,刷刷几下,那处皮肤便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隐隐有些破皮,他却好像感受不到疼一般,只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臂,仿佛那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东西似的。 从圆明园回来后,小主就一直没有召见过他,他也不敢主动去找小主,大半个月了,他上一次见到小主还是小主吩咐他去办送叶澜依出宫的事。 他不知道小主怪不怪他被别的女子碰到了胳膊,也不敢猜,惊慌和恐惧日日折磨着他,他就这么一天三遍地刷洗手臂,想把自己洗干净,但手臂能洗干净,他心里却过不去那道坎,反而如同入了魔障一般。 他不干净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以往小主从不会这么多天不找他,一定是嫌他脏了…… 小顺子越想越难受,痛苦地闭了闭眼,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一旁针线篓里的剪子,也许……也许将那块皮肉剜下来,等血肉重新长出来,就是干净的了…… 打定主意,他伸手拿起剪子,对准了那片泛红的皮肤,眼看就要狠狠扎下。 聂慎儿的命令声却从门外传来,“不许扎。” 小顺子愣愣地扭头看去,怀疑自己幻听了,下一刻,房门被推开,聂慎儿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那儿,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小顺子一下睁大了眼睛,连行礼都忘了,喃喃道:“小主?” 聂慎儿走进屋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视线在他松散的中衣衣襟上转了转,淡淡道:“还不把衣服穿好?” 小顺子震撼莫名,脸色爆红,窘迫得无地自容,赶紧丢了剪子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拉过搭在椅背上的太监袍服穿好,垂着头不敢看她,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聂慎儿压根没想到小顺子会如此在意此事,她当时不过随性而为,后来因着叶澜依与华妃的事,便把这事给忘了,但在门外瞧着他像只淋湿的小狗一样,狼狈又可怜,还挺有趣,便多看了一会儿。 “跟我来。”她没有多言,转身便朝前殿走去。 小顺子心头七上八下,蔫头耷脑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地进了内室。 聂慎儿重新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小顺子,平静地道:“手伸过来。” 小顺子伸出那条被他蹂躏得通红的手臂,下垂的狗狗眼怯怯地抬起,偷偷观察着聂慎儿的脸色,心中充满了忐忑与一丝微弱的期盼,不知等待自己的是责罚还是……赦免。 聂慎儿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臂,“好了,现在干净了。” 小顺子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哑声道,“谢……谢谢小主。” 聂慎儿手上一个用力,将他拉得近了些,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能时刻记着自己是我的东西,这很好,但你不该私自对自己动手。 你的身体发肤,乃至你的性命,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损毁分毫,都是不敬,明白吗?” 小顺子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声音微哽,“小主……奴才明白了。” 原来小主没有厌弃他,原来他还有资格继续做她的“东西”,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从那个可怕的魔障中得救了。 聂慎儿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道:“往后再有什么事,不许自己胡思乱想,更不许私自做主,你若是不能将你所思所想、所忧所虑,事事禀报于我,便是失职,记住了?” 小顺子和她离得太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个距离太僭越了,也……太令人心醉了,他忙不迭地点头,“奴才遵命,奴才绝不敢再对小主有任何隐瞒!” 聂慎儿瞧着他这副乖顺无比、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眉梢眼角漾开笑意,真心难得啊,这算不算是她两世为人,继……那人之后,得到的第二颗真心? 她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小顺子还在发烫的脸颊,戏谑地道,“这才乖。” 她还想再逗弄几句,殿外却传来了宝鹃略显急促的声音:“小主,奴婢有事禀报。” 聂慎儿遗憾地松开了手,小顺子立即后退半步,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垂首躬身,退到一旁侍立,只是耳根的红晕一时难以消退。 聂慎儿扬声道,“进来吧。” 宝鹃推门而入,福身行礼后,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小主,刘禄刘学徒方才悄悄递了消息来,说他今日随曹贵人去翊坤宫给华妃娘娘请脉,脉象……似是滑脉。 因时日尚浅,太过微弱,他不敢确认,便没有报出来,想向小主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做。” 【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妈呀,华胖胖有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身体好的过头了吧,欢宜香一停就怀上了?】 【真相帝:我的天,年家这是要逆天啊,前朝年羹尧掌兵,后宫华妃有孕,四大爷这下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慎儿事业粉:这就是慎儿等的天意吗,年羹尧领兵在外,华妃有孕,这节奏……不对劲,不对劲。】 【男德班班长:小顺子这男德守得,差点把自己逼疯了,我哭死!建议所有男的向小顺子学习什么叫做洁身自好。】 第223章 陵容惊闻贾请弟弟的身份,淳儿危 天幕左侧,代国都城,朔风商行。 这几个月以来,银钱物资齐备,地宫的修建已完成了大半,不久之后就能竣工开始练兵,至于别宫,作为掩护自然是要继续慢慢修建。 李掌柜传了消息进宫,跟安陵容说贾请的弟弟想见她一面,最近少府和女医署都不忙,她便抽空过来一趟,看看这个小子到底想对她说些什么。 此刻,李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安陵容进来,忙从柜台后绕出,扬起恭敬的笑意,“大人,您来了,那个小子在后院的客房候着呢。” 东家赵朔数月未归,音讯全无,他几乎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便干脆将东家的妹妹,这位聂大人,当成了商行新的主事人。 两人穿过前堂,向后院走去,安陵容随口问道:“他去张相府上求学,可还勤勉?” 李掌柜面露赞许地回道:“勤勉得很!他日日都去,风雨无阻,张大人政务繁忙,不能时时得空亲自教导,他便向张大人的几位门生请教,晚上回到商行,也经常挑灯夜读到深夜,确实是个知道上进的好苗子。” 安陵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人得看好了,千万不能让他跑了,更不能让他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人。” 贾请如今得她之命去了齐国,这枚棋子的软肋,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李掌柜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颇为轻松,“大人您是不知道,现如今啊,您就是赶他走,他恐怕都舍不得走咯。 他在咱们商行吃好喝好,又有张苍大人这样的名师指点,和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也没区别了,不过您放心,来回我都派了人接送,也不让他自己一个人出门,他跑不了的。” 安陵容淡淡应道,“那就好。”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后院一间僻静的客房门外,李掌柜上前轻轻叩门,而后推开。 屋内,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正捧着竹简,低声诵读,听到动静回过头,对上安陵容的眼神时不由有些发怯,慌忙放下竹简,局促地站了起来。 这少年便是贾请的弟弟,今年十一岁,但因早年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的,身量比同龄人矮小许多,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模样,面色微黄,唯有一双眼睛格外黑亮有神。 李掌柜乐呵呵地道:“平时那么机灵,怎么见着大人就傻了,还不叫人?” 少年快步走到安陵容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草民贾谊,见过大人。” 贾谊?!! 安陵容浑身一震,她是没读过什么书,可她听过这个名字,是……从前在甄嬛口中听过的。 在她奉宜修之命陪甄嬛同入蓬莱洲的时候,甄嬛每日都会看书打发时间,有时兴起,也会同她讲一讲书里的内容。 她依稀记得,甄嬛曾用一种惋惜的口吻提起过贾谊,说他才华横溢,提出的诸多政见都极有见地,却不得当时的皇帝重用,最终郁郁而终,英年早逝…… 更多的细节,她已记不真切,但那个不得志的才子之名,却因甄嬛当时的慨叹,在她心中留下了一抹模糊的影子。 好像……那个贾谊,就是汉朝人?难道眼前这个瘦弱怯懦的少年,竟会是日后那位青史留名的贾谊? 她不能确定两个人是否重名,但宁可弄错,也绝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一定要将他好好地培养起来,将来也许是个可用之人。 不知道她阴差阳错地介入了这姐弟俩的事情,会不会因此改变贾谊的命运? 贾谊跪在地上,没听见安陵容叫起,忐忑不安地抬起了头,怯生生地望向她。 李掌柜摸不清安陵容的意思,低唤了一声提醒道:“大人?” 安陵容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震惊,探究道,“起来吧,你叫贾谊,不知是哪个‘谊’字?” 贾谊小小地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回大人,是从言从宜的谊。” 还真是同一个字,安陵容便有意和善了几分,温声道:“李掌柜说你有事寻我,说吧,是什么事?” 贾谊鼓起勇气,“大人,草民想问问,草民的姐姐,她过得好不好?草民能不能……见见她?” 安陵容看着他眼底纯粹的牵挂,心中微动,安抚道:“你放心,她很好,现在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略一停顿,给出一个模糊却充满希望的承诺,“现在时机未到,我还不能让你见她,你安心在张大人门下求学,待你学有所成,能够独当一面之日,我一定让你们姐弟团聚。” 贾谊有点失落,但很快振作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嗯!我相信大人不会食言!” 他恳切地请求道:“也请大人……代草民向姐姐报个平安,告诉姐姐,草民在这里过得很好,老师和李叔都很照顾我,让她不必挂心。” “好,你的话,我一定带到。”安陵容应承下来,见事情已了,便转身欲走。 才迈出一步,身后的贾谊却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憧憬与不确定,问道:“大人!草民以后……可以像您一样,当大官吗?” 安陵容脚步顿住,回首望去,少年仰着脸,黑亮的眼中尽是渴望,她迎上那双眼睛,笃定道,“只要你的能力足够,这世间的一切,你都可以去争。” 说完,她不再停留,走出了客房,贾谊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安陵容与李掌柜一同回到前堂铺子,她正欲再嘱咐几句关于商行日常运作的事,便回宫去。 就在这时,街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骏马疾驰而来,猛地停在商行门口。 马背上载着两人,前面那人风尘仆仆,衣衫褴褛,脸上尽是奔波劳顿的痕迹,一双笑眼也直愣愣的,似乎麻木地赶了许久的路。 他急勒缰绳,马蹄扬起,一不小心将马上伏在他身后,用布带勉强缚住的人给甩了下来。 被甩下来的人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安陵容踏出店门的绣鞋前,脸朝上,露出了真容,赫然是昏迷不醒的挛鞮拔都! 至于那个骑在马上的,不是失踪数月、音讯全无的赵朔又是谁? 赵朔见安陵容在此,惊喜交加,急忙翻身下马,扶起摔倒在地的拔都,焦急地道:“妹妹,你在这里就太好了! 快,快给他看看!我这次能活着回来,全仗这位恩人舍命相救,他为了护我,伤得很重!” 安陵容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的李掌柜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颤抖地喊道:“东家!东家!真的是您回来了!苍天有眼,太好了,太好了!” 赵朔见到老伙计亦是感慨万千,但他心系拔都的伤势,连忙打断道,“李叔,我没事,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别在门口挤着了,先帮我把恩人扶进去。” “好,好!进去说,进去说!”李掌柜高兴得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迭声应着,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与赵朔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起挛鞮拔都,往商行后院挪去。 【历史课代表:贾谊,我的天,贾请的弟弟居然是贾谊,那个写《过秦论》的贾谊,现在还是个小豆丁啊。】 【真相帝:历史上贾谊少有才名,十八岁就被汉文帝召为博士,而且他的老师确实就是张苍,恭喜容容捡到宝了!】 【草原在逃王子:噗哈哈哈对不起拔都,虽然你很惨,但你滚到容容脚边的样子真的有点好笑,如果不是你晕过去了,我真的会怀疑你是故意的。】 【磕cp磕到昏迷:英雌救美(?)梅开二度,拔都这波重伤值了,直接刷满大舅哥好感度!】 天幕右侧,御花园内。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带上了几分燥意,假山嶙峋,池水碧绿,年世兰一身嫣红色宫装,衬得她容颜愈发娇艳。 她一手端着盛了鱼食的琉璃碟子,另一只手拈起些许,漫不经心地撒入池中,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一个面生的太监躬身垂首,跪在假山投下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奴才给华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眼皮都未抬,继续撒着鱼食,看着鱼儿争抢,慢悠悠地道:“起来吧,你特意求见本宫,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太监依言起身,腰依旧深深弯着,姿态谦卑至极,“回娘娘的话,大将军知道娘娘前段时日受奸人所害,被降位禁足,日子很是不好过,好在娘娘和皇上的误会已经解除,娘娘如今重掌协理六宫之权,大将军也就放心了。 此番大将军出征,怕娘娘一个人身在宫中有什么不方便的,便特意派了奴才进宫来,照应一二。 娘娘往后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大将军,或是有哪些不长眼的东西需要料理,都由奴才传出去,大将军自会派手底下得力的人,替娘娘处理得干干净净。” 年世兰唇角微勾,这就是她的哥哥,永远念着她,帮着她。 她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抛入池中,“旁的不说,告诉大将军,朝中得有自己的人,那些惹咱们讨厌的,譬如莞嫔的父亲,一定得找个机会除掉。” “嗻,奴才明白。”太监毫不意外,解释道,“大将军说,上回没能除掉莞嫔的父亲,是怕下手太重,惊动了皇上。” 年世兰冷哼一声,“他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本宫都不管,本宫只求一个畅快。” 她想起那个几次三番碍她眼的昭贵人,补充道,“还有那个狐媚子昭贵人的父亲,叫什么安比槐的,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想来皇上也根本注意不到他。 让哥哥随便寻个由头,引他犯个错,料理了便是,本宫倒要看看,没了做官的父亲,那个贱人还敢不敢在本宫面前得意。” 太监应得干脆,“娘娘放心,奴才定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地传给大将军。” 湖对岸的假山缝隙间,曹琴默带着宫女音袖,看似在赏景,实则心神不宁地替年世兰望风,生怕有人误入此地,撞破了年世兰的密谈。 她不经意间一抬头,碰巧看到年世兰身后的假山顶上,淳常在手里拿着风筝,探头探脑地向下张望。 曹琴默脸色骤变,华妃与宫外传递消息,密谋陷害朝廷命官,若是被淳常在听见了,以她那藏不住事的性子,只怕顷刻间就会闹得人尽皆知,届时坏了年世兰的好事,她必会迁怒于自己。 电光石火间,曹琴默四下飞快一扫,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丢到了年世兰面前不远的水潭里。 “噗通”一声轻响,水花溅起。 年世兰受此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看见淳常在瞬间缩回去的身影。 她方才所谈之事机密,哪里能让旁人听见,当下就朝周宁海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周宁海会意,阴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低头应了声“嗻”,便一瘸一拐却又异常迅速地朝着假山上淳常在消失的方向追去,欲要杀人灭口。 曹琴默刚松了口气,准备悄悄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去检查一下周围是否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谁料她刚一转身,就见聂慎儿领着宝鹃缓步走了过来。 曹琴默心中暗叫不妙,昭贵人此时出现,万一听到淳常在的呼救,事情只怕会变得更加复杂。 她强自镇定,主动迎上前几步,“昭妹妹,真巧,你也来御花园赏景吗?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咱们一起做个伴,去那边瞧瞧可好?”她说着,便想将聂慎儿引向与假山相反的另一条小径。 聂慎儿本就是来寻她的,见她主动招呼,当即含笑道:“自然好,曹姐姐今日怎么没带温宜公主一起出来?” 曹琴默心下焦急,只盼着周宁海手脚利落些,嘴上敷衍道:“温宜近来有点咳嗽,我出来前喂她喝了药,让嬷嬷哄着她睡下了,就没带她出来吹风。” 第224章 给宝鹃加鸡腿,赵朔历险记 聂慎儿疑窦顿生,直觉曹琴默情绪不对,她向来把温宜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怕只是轻微咳嗽,也会担心个不停才对,怎会这样轻飘飘的一句揭过。 她停下脚步,不再跟着曹琴默的方向走,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语带关切,却又暗藏锋芒,“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白,我自问向来与姐姐推心置腹,姐姐有什么事,可千万不要瞒着妹妹啊。 她微微倾身,威胁道,“不然,姐姐私下里做的事,若是一不小心让华妃娘娘知道了,可不得了呢。” 曹琴默不妨她反过来拿偷换欢宜香的事要挟自己,强笑道,“怎么会呢,我哪有什么事瞒着华妃娘娘,妹妹真是爱说笑。” 聂慎儿见她还不肯说实话,故作惊讶地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那事儿即便让华妃娘娘知道了,以姐姐的聪慧,尚能想法子搪塞过去。可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她说到这里,点到即止,笑而不语。 曹琴默倍感压力,她并没有彻底倒向昭贵人和莞嫔一边的打算,之所以会换欢宜香,也只是因为不想让温宜闻见,顺带与昭贵人互利互惠,左右逢源罢了。 昭贵人真要张扬出去,华妃那头尚且好糊弄,可皇上生性多疑,信不信她的说辞全在一念之间,欢宜香又牵涉到那等隐秘……倘若皇上知道她竟敢私自窥探调换此香,绝不会轻饶了她,到时别说她自己性命难保,只怕连温宜都要受到牵连。 曹琴默收了脸上的假笑,抬手指向假山的方向,肃容道,“昭妹妹,你我之间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快些到后头的假山上去看看吧,若是来得及……你会感激我的。” 聂慎儿眉头一蹙,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看曹琴默这般情状,必有大事发生。 她不再多问,迈步就往曹琴默所指的方向走,从水潭侧面陡峭的小路登上假山。 假山上某处隐约传来激烈的扑腾水声,像极了有人落水的动静。 聂慎儿穿着花盆鞋走不快,当机立断道,“宝鹃,你先去,就装作是在找我,大声嚷嚷开。” “是,小主!”宝鹃知道情况紧急,应了一声,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上飞奔,边跑边放声喊道:“小主!小主!您在哪呢?奴婢寻您来了!” 假山山洞中,一个小型的水潭边,周宁海正用尽全力,将不断挣扎的淳常在死死地往水里摁,想尽快将这窥破秘密的小丫头溺毙,以绝后患。 他听到宝鹃的喊声由远及近,做贼心虚之下愈发慌乱,手上的力气使得更大。 淳常在年纪小,力气弱,又是被突然袭击,灌了好几口水,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在濒死的绝望中,她隐约听到了宝鹃的声音,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灵机一动,不再挣扎,憋着最后一口气,主动沉进了水里。 周宁海见水面没了动静,只当淳常在已经溺毙,又怕被宝鹃撞个正着,不敢再多停留,慌忙松开手,匆匆忙忙就沿着另一条小路逃离。 几乎是同时,宝鹃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水潭边,只看见地面上有一大摊溅开的水渍,水面上还漂着一只风筝,却不见人影,她心下焦急,又喊了一声:“有人吗?小主?是您吗?” 水底,快要憋不住气的淳常在听到宝鹃的声音近在咫尺,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从水下钻了出来,趴在池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水。 待缓过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委屈涌上心头,她看到熟悉的宝鹃,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宝鹃,太好了,你来救我了……昭姐姐,昭姐姐也来了是不是?” 宝鹃连忙上前将湿透了的淳常在从水里拉到岸上,替她拍着背,“淳小主,您这是怎么了?快别哭了,没事了,我们小主就在后头呢,奴婢先扶您下去。” 周宁海毕竟腿脚不便,跑得不快,刚逃离水池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淳常在响亮的大哭声。 他暗道一声“不好”,这淳常在竟然没死,如果她活着离开,指认出自己,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恶向胆边生,周宁海把心一横,便要掉头回去,将淳常在和那个多事的宫女一并解决了,来个死无对证。 他刚转过身,一道倩影便从一处嶙峋的假山石后悠然转出,恰好拦在了他的面前。 聂慎儿噙着一抹浅淡而从容的笑意,看着面色阴晴不定,眼中杀机未褪的周宁海,笑吟吟地开口道:“周公公,这么急匆匆的,是打哪儿来啊?” 【外貌协会会长:慎儿突然走出来的样子好美丽,又冷静又强大,直接镇住了场子,周宁海你完啦,被逮个正着!】 【慎儿后援会:安比槐我劝你管好自己,别拖慎儿后腿,不然到时候慎儿顺手就把你给解决了,都用不着华妃出手。】 【宫斗吃瓜群众:啊啊啊太好了,淳儿小可爱没死,宝鹃来得太及时了,感谢慎儿,给宝鹃加鸡腿!】 天幕左侧,朔风商行后院。 赵朔半点没含糊,直接将昏迷不醒的挛鞮拔都半拖半抱地带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将人安置在了床榻上。 做完这一切,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床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道:“总算是活着回来了……李叔,有酒没?快给我来一坛,我得压压惊!” 安陵容慢了一步跟进来,眉头微蹙,“赵大哥刚回来喝什么酒,李掌柜,取些温水来就是了。” 赵朔下意识想抗争一下,习惯性地咧嘴笑了笑,试图拿出小时候哄骗妹妹的架势,“哎呀,好妹妹,就一口,就一小口!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哥这心里头……” 话未说完,他便败在了安陵容清冽沉静的目光中,肩膀垮了下来,无奈地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不喝酒就是了,都听妹妹的。” 刚想开口劝诫“东家身体要紧”的李掌柜,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有聂大人在就是好啊,要是他说,东家指定不爱听,还要嫌他啰嗦,左耳进右耳出。 他应了一声“好嘞”,屁颠屁颠地转身出去准备温水了。 安陵容走到床沿边坐下,拉起拔都垂在身侧的手腕,搭上他的脉门,察觉到哪里不对,忙道:“赵大哥,快来帮我一把,把他翻过来,背朝上。” 赵朔见安陵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从地上爬起来,两人合力给拔都翻了个身。 待看清拔都的后背,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惊呼,“恩人竟然伤得这么重?!” 拔都后背的衣衫上,有着三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位置险要,周围的布料被干涸的血迹浸透,紧紧黏连在皮肉之上,看上去应当是被箭矢所伤后,又被人粗暴地强行拔出,没有经过任何的包扎处理。 赵朔又是懊恼又是疑惑,“怪不得他昏迷之前,强撑着用布带把自己绑在了马背上,还不让我动手查看,定是怕我发现了他的伤势…… 可这是为什么?进入大汉境内之后,明明都已经安全了,即便停在哪座城中寻医疗伤,也不会影响什么啊?” 安陵容对拔都的想法不感兴趣,语气平淡,“我们又不是他,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赵大哥,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初你又为什么会突然音讯全无?” 赵朔重重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事说来话长……” 他目光放空,陷入了回忆,“进入西域后,我本来带着商队走得好好的,路线、补给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竟遇上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风霾,那风沙遮天蔽日,人站在对面都看不清,商队一下子就被吹散了,我被一股巨力掀翻,整个人被黄沙埋住,险些窒息…… 等那要命的大风霾过去后,我从沙堆里爬出来,四处寻找,也只找到了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伙计,货物和水粮……全都没了踪影。” 他苦笑一声,“我们余下几人一合计,遭此大难能活下来已是老天爷开眼,旁的……也就不计较了,先想法子回来再说。可没有了马匹,我们又被那场风沙吹离了原本熟悉的商路,彻底迷失了方向,压根找不到回来的路,最后……竟误打误撞,闯进了大月氏境内的一处牧场。” 赵朔的眼神变得晦暗,“我本想着,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客气些请牧场的主人给我们指条路,或许还能讨口水喝。可谁曾想,那牧场主对汉人竟是深恶痛绝,二话不说就把我们都抓了起来,当成最低贱的奴隶驱使,动辄打骂,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其中一个伙计,生得眉清目秀,被牧场主的女儿看上了,那姑娘心肠倒是不坏,伙计从她口中得知了回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想帮我们逃出去,便和牧场主的女儿谎称,说不想再见到我们这些‘晦气’的汉人奴隶,缠着那姑娘,让她说服她父亲,把我们远远地发卖出去。在前往集市的路上,我们本想趁机逃脱,可惜看守严密,没能成功。” 赵朔说到这里,看向床上的拔都,眼中充满了感激,“就在我们以为又要被卖到不知哪个角落受苦的时候,幸运的是,碰巧遇到了恩人! 恩人和他的几个手下救了我们,他告诉我说,是你拜托他来找我的,要一路护送我平安返回大汉边境。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恩人武艺高强,对西域地形又熟,有他护送,我们行进得很顺利,可不知怎的,从某一天起,情况就急转直下,恩人开始频繁遭遇不明身份的刺客袭击,一波接着一波,手段狠辣,摆明了是要置他于死地。 我们只能放弃大路,专挑险峻难行的小道,东躲西藏,日夜兼程,好不容易快要看到大汉的边境线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很是自责,“就在我们以为终于安全了的时候,竟然来了一小支大月氏的军队追击,乱箭齐发,我的马被射中倒地,恩人毫不犹豫地把我拉上了他的马,他后背的箭伤……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为了护住我而留下的。 若不是为了救我,以恩人的身手,本不该伤重至此,后来他许是失血过多,昏厥过去,我便日夜兼程将他带了回来。”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安陵容静静听完,垂眸看向床上还在昏睡中,但因剧痛而眉心紧蹙的拔都,心绪复杂难言。 她当初写下那封信时,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他又怎会如此拼命? 门口,端着温水回来的李掌柜听得老泪纵横,他快步上前,将水杯塞进赵朔手里,声音哽咽,“东家……东家,你受苦了啊!水来了,你快喝些,润润嗓子,我刚刚让人去街上买你最爱吃的那家煮饼去了,马上就能吃上了!” 赵朔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爽朗笑道:“那敢情好啊李叔,谢谢你了,我还真馋这一口了。” 安陵容思来想去,最终说服自己,拔都定然是为了报答她昔日的解毒救命之恩才会这样,匈奴人最重恩仇,他是不想欠她人情罢了。既然他救回了赵大哥,于情于理,他这一身的伤,她也不能不管。 她稍稍用力,尝试着拉扯了一下拔都背上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布料边缘,但布料几乎已经和他受伤翻卷的皮肉长到了一起,根本无法撼动。 “赵大哥,”安陵容抬起头,神色平静,“你有匕首吗?” 赵朔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走到房间一角的柜子前,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柄寒光湛湛的短剑,剑身流畅,是他从前命人精心打造的,极为锋利。 第225章 冷酷容容与照常发挥的拔都 “妹妹,你要匕首做什么?”他一边将短剑递过去,一边不放心地叮嘱,“小心些,别划着手。” 安陵容抽出短剑,她走到桌边,拿起烛台,将短剑的刀刃在火焰上反复灼烧,直到刀刃微微泛红,才回到床边,俯下身,一点一点将拔都背上与皮肉黏连的布料割开剥离。 随着她的动作,箭伤彻底裸露出来,十分狰狞,三个深深的窟窿周围皮肉外翻,颜色暗红发黑,边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炎症和腐烂的迹象。 伤势比安陵容预想的还要严重,须得尽快将腐肉清除,再上药包扎,否则一旦恶化,后果不堪设想,她朝床边的两人道,“李掌柜,麻烦你叫人送几盆干净的温水和布巾来,赵大哥,你这里有金疮药吗?” 李掌柜一阵心惊肉跳,连忙应道:“好嘞,大人,我这就去吩咐!” 赵朔也赶紧在房间里翻找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琉璃小瓶,“妹妹,这是娘之前给我配的金疮药,效果极好。” 安陵容接过药罐,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清冽,确是上品,此时,两名伙计也将水和布巾送了过来。 一切准备就绪,安陵容先用布巾蘸了温水,将拔都脊背上伤口周围的血污简单擦拭了一下,而后拿起那把短剑再次灼烧过,眼神一凝,下手快、狠、准,面无表情地开始刮除那些发黑坏死的腐肉。 刀刃划过皮肉,看得赵朔和李掌柜都是呲牙咧嘴,恶寒不已,下意识地别开了眼,不敢再看。 剧痛之下,拔都闷哼一声,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尖锐的疼痛袭来,他手掌猛地攥紧成拳,努力侧过头,想要看清身后对他“用刑”的人是谁。 是大月氏王室派来的刽子手,还是大汉吕后的爪牙?是想让他醒过来,逼供出匈奴的兵力部署吗?他是草原的雄鹰,绝无可能屈服! 安陵容正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没空跟他说话,见他挣扎,想也不想便抽出一只手来,掐住他的后脖颈,用了些力道,将他不安分的脑袋按回了枕头上。 赵朔怕他神志不清之下继续挣扎,既容易伤了自己,又可能会无意识伤到正在专心救治他的妹妹,立即半蹲下身,急声解释道:“恩人,你别怕,我们已经回到安全的地方了,是我妹妹在给你疗伤,你背上中了箭,伤口溃烂了,必须把腐肉剔掉,你且先忍一忍,千万不能乱动。” 拔都还待反抗的动作骤然一滞,他在彻骨的疼痛中后知后觉地想起,赵朔的妹妹,岂不就是他日夜思念、跋涉千里想要再见一面的姑娘? 那掐在他后颈上的手,纤细却有力,带着一丝微凉……是她的温度? 她在给他治伤,那她不让自己回头,是不是……是不是看到他伤得太重,血肉模糊的样子,心疼得哭了?不想让他瞧见她落泪的模样? 他不自觉地激动起来,背上的血流得更欢了,可心里却美得直冒泡,只剩下唯一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他终于可以再见到她了,他好想她……好想立刻就看到她…… 拔都强忍着噬骨的痛楚,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眼,试图安慰他的姑娘,“别哭……” 安陵容正在冷静下刀的手一顿,顿感莫名其妙,谁哭了?她不由抬眼看向旁边的赵朔和李掌柜。 赵朔和李掌柜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显然也没弄明白拔都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齐齐摇头,表示他们没哭。 安陵容便也没再多管,反正这位左贤王殿下说话行事古怪,她也不是头一回领教了,她收敛心神,继续刮肉,待将所有的腐肉都清除干净,便拿起赵婆婆配制的金疮药,将药粉均匀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新的刺痛,拔都肌肉紧绷,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赵朔适时递上一卷质地柔软的白绸布,“妹妹,用这个包扎,透气些,不容易闷着伤口。” 安陵容接过绸布,将布卷拉开,拔都背上火辣辣的疼痛缓和了些许,不等她开口,就极其配合地用尚有余力的手臂支起了身子,将胸膛抬离床榻。 他这么重,可不能累着他的姑娘。 安陵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伤成这样还能主动配合,倒省了她的事。 她没说什么,熟练地将柔软的绸布从他身下穿过,一圈一圈,仔细地为他包扎好背上的伤,她俯身缠绕时,发丝偶尔会轻轻扫过拔都赤裸的肩头。 拔都感受到她离自己极近的呼吸和体温,心跳失控般地加速狂跳起来。 她在抱他!!! 他含蓄内敛的姑娘,竟然……竟然当着自己兄长的面,主动抱了他!!! 若不是理智尚存,知道乱动会让刚包好的伤口渗血,惹他的姑娘担心生气,再加上他不想给赵朔留下轻浮孟浪的印象,他真想坐起来,好好抱住他的姑娘,告诉她自己没事,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他皮糙肉厚的,一点也不疼,请她千万不要为他难过。 安陵容利落地打好结,轻舒了一口气,刀子划过皮肉的感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不适,就像很多年前,她划伤自己手臂,取血给甄嬛做药引子的那些日子……一样的血腥,一样的……恶心。 赵朔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妹妹,是不是累着了?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看着就好。” 拔都暗骂自己粗心,竟没想到这一茬,他的姑娘身娇体弱,替他处理了这么严重的伤口,肯定耗费了不少心神,累坏了。 他急切地帮腔道,“慎儿姑娘,你快些去休息吧,我没事,我很快就会好的。” 安陵容确实觉得这满屋的血腥气有些闷人,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顺势起身出去,到外头廊下透透气。 赵朔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喂到拔都唇边,“恩人,你喝点水,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了,精神好些,我再给你弄点热乎的吃食,这样伤才好得快。” 第226章 陵容被拉走,淳常在告状 拔都就着赵朔的手,大口将水饮尽,感觉舒服了许多,“好,多谢。” 他顺从地闭上眼睛,一心只想着等他睡一觉醒来,精神好些,就能好好跟他的姑娘说说话了。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想告诉她这一路的凶险,想问她过得好不好,还想……还想问问她,有没有想念他…… 商行门口,一道身影急匆匆闯入,握住安陵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外走,“慎儿,快跟我走!” 安陵容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勉强跟上她的步伐,“雪鸢?你怎么出宫来了?出什么事了?” 来人正是莫雪鸢,她脚步不停,清冷的声音里是罕见的急切与凝重,“娘娘要生了!她知道你出宫来商行有事要办,不肯让我出宫来找你,怕耽误你的事……可我知道,娘娘此刻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快跟我走!” 什么?!!姐姐要生了! 安陵容脑中“嗡”的一声,霎时间,所有的思绪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窦漪房。 她反手握住莫雪鸢的手,脚步瞬间加快,甚至超过了引路的莫雪鸢。 “快走!” 【草原在逃王子:不愧是你啊拔都,内心戏一如既往的丰富,自己都快疼死了还能脑补一出大戏!】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什么?!!漪房要生了!容容快去!姐姐需要你!】 【磕学家专业户:完咯,拔都,美梦破碎了吧?你醒过来也见不到你的姑娘咯,等着独守空房吧哈哈哈!】 【代王保护协会:拔都:我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容容:勿cue,我姐生了,再见。】 天幕右侧,养心殿内。 雍正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无意识地捻动着手里的碧玉珠串,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几人,最终落在哭得梨花带雨的淳常在身上,沉声道:“说吧,究竟出了何事?” 淳常在已回延禧宫换下了一身湿透的衣裳,但头发仍是湿漉漉的,来之前,聂慎儿叮嘱过她,叫她只说害怕,别的一概不要提。 她便依着嘱咐,犹带哭腔,断断续续地道:“皇上,臣妾不知道,臣妾和莞姐姐一起去御花园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飞走了,臣妾爬到假山上去捡,谁知……谁知……” 她扭过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强行按跪在地上的周宁海,身子下意识地朝聂慎儿的方向缩了缩,“谁知周公公他突然就从臣妾背后冒了出来,一句话也不说,猛地就把臣妾推进了水里! 那水潭好深好冷……臣妾是会水的,能游上来,可周公公他就一直死死地摁着臣妾的脑袋,不让臣妾浮出水面…… 呜呜呜……皇上,臣妾好害怕啊……臣妾当时就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也见不到莞姐姐,见不到昭姐姐了……还有御膳房那么多好吃的点心,臣妾就再也吃不到了……” 她本是在复述聂慎儿教她的话,可说到伤心处,竟真情实感地抽抽噎噎哭了起来,鼻头哭得红彤彤的,瞧着可怜极了。 雍正知道这丫头性子一向天真烂漫,在家时就被她父亲都立娇惯着,进宫后又有莞嫔和昭贵人照顾她,从没吃过什么苦,此番确实是遭了大罪。 他冷沉的神色稍缓,吩咐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苏培盛,去,传朕的旨意,让御膳房精心备一桌御膳,送到偏殿去。”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退出去安排。 淳常在一听到吃的,立马忘了哭,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向雍正,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皇上,臣妾……臣妾正伤心着呢,您怎么突然让人做吃的啊?” 雍正见她这般憨态,眼底掠过笑意,语气也放柔和了些,“你今日受了惊吓,朕让人做一桌好吃的,给你压压惊,补偿你,可好?” 淳常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忍不住向上翘起,眼巴巴地望着雍正,满是期待,“好啊好啊!皇上您最好了!不知道……都有什么好吃的呀?” “朕让他们把拿手的都做上,定然能让你满意。”雍正看着她仍在滴水的发梢,挥了挥手,“头发还湿着,叫你的宫女拿布巾来,替你好好擦干。” 淳常在身后的苏兰上前一步,蹲身行礼,“是,奴婢遵旨。” 她上前扶起淳常在,柔声道:“小主,奴婢陪您去偏殿等候吧。” 苏兰领着淳常在去了偏殿,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她们小主参与了,她的小主,只需乖乖等着那桌即将到来的御膳就好。 淳常在一走,雍正脸上的些许温和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目光如炬地盯视着垂眸不语的聂慎儿,“昭贵人,说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聂慎儿正欲开口,耳尖地听到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她心念微动,便刻意慢了半拍,待那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才抬起眼帘,迎上雍正探究的目光,语气同样疑惑不解,回道:“回皇上,其实……臣妾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天气好,臣妾在宫中闲来无事,便想着去御花园赏赏花,一时贪看景致,不知不觉就和宝鹃登上了假山,谁料刚走到半山腰,就听见上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水声,那声音……竟有几分像昔日惠姐姐在千鲤池落水时的动静!” 她流露出惊悸之色,抬手轻抚胸口,“臣妾当时心中一紧,想起惠姐姐当日的凶险,生怕又有人遭难,只是臣妾穿着花盆鞋,山路又陡,实在走不快,心中焦急万分,便让宝鹃先行一步去看个究竟。 臣妾自己则慢了一步跟上……没想到,刚转过一处山石,刚巧撞见了行凶之后,正要仓皇逃走的周宁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敢在御花园行凶杀人,臣妾惊怒交加,当即呼喊起来,幸得附近巡逻的侍卫闻声赶来,这才将周宁海当场擒获。至于他为何要下此毒手……臣妾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还请皇上明察。” 她话音刚落,殿门外便响起了小厦子的通传声:“皇上,莞嫔娘娘求见。” 雍正抬了抬手,“宣。” 甄嬛急匆匆地从殿外迈入,明显是一得到消息就马上赶了过来,她朝着雍正蹲身行了一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担忧,“皇上,臣妾听闻淳儿出事了?她现下如何?可还安好?” 第227章 慎儿的毒蛇盘问法 雍正从龙椅上起身,缓步走到甄嬛面前,伸手将她扶起,面上温情,眼底却透着审视,“淳常在无事,只是落水受了些惊吓,此刻正在偏殿里由宫人照看着。嬛嬛,你是有身子的人,有什么事差人来问朕便是,何须亲自前来?” 聂慎儿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这话可真是耐人寻味,表面上是关怀体恤,实际上是在怀疑甄嬛与她伙同淳常在,故意做局,意图陷害刚刚复位复宠的华妃啊。 甄嬛听到淳常在没事,稍稍放心,同样也察觉到了雍正的态度不对。 她敛去眉宇间的焦急,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轻声解释道:“皇上,淳儿是臣妾带出来放风筝的,风筝断线,臣妾本想让随行的小太监去捡,偏偏淳儿不让,非要自个儿去,还不许人跟着。 臣妾拗不过她,便一直在御花园里等着,谁知她久久不回,臣妾正欲派人去寻,就听闻她落了水,又来了养心殿,臣妾实在担忧,怕槿汐她们打听不清楚情况,回碎玉轩空等更是焦心,这才急忙赶了过来。” 她极有分寸地请求道:“皇上,淳儿既然无事,臣妾可否去偏殿看看她?她一定吓坏了,臣妾去陪她说说话,宽慰几句也好。” 雍正并未立即应允,反而踱回御案前,意味深长地问道:“嬛嬛,你只知淳常在落水,却不问问她是怎么落水的吗?” 甄嬛侧眸看了看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周宁海,和依旧维持着行礼姿势的聂慎儿,语气平和却坚定,“皇上,周公公被押在这里,必有原因。 后宫之事,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明察秋毫,臣妾相信,皇上定会查明一切,还淳儿一个公道。” 聂慎儿暗赞一声,甄嬛的应答当真是恰到好处,如果她此时急切地指控华妃,反而会坐实了雍正心中的猜疑,引得龙颜不悦。 雍正眼中疑色稍褪,“既如此,朕必不会叫你和淳常在失望,去吧,淳常在刚刚还说想见你。” 甄嬛微一福身,“是,臣妾告退。” 她前脚刚离开养心殿,后脚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一股馥郁的香气,年世兰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颂芝跟在她身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全礼,但年世兰膝盖还未弯下,雍正便已几步上前,将她拉了起来,“世兰,你怎么来了?可也是听说了你宫里的奴才犯了事吗?” 年世兰就着皇帝的力道站直身子,扬起一张明媚娇艳的脸庞,疑惑地笑着反问道:“什么犯了事的奴才?臣妾是炖了一盏汤,想着皇上昨个儿在翊坤宫歇息时,咳嗽了几声,便亲自送了来,想给皇上润润肺。” 她话音未落,颂芝便已举起手中托盘,高过头顶,声音清脆地介绍道:“启禀皇上,这雪梨合瑞汤,是我们娘娘惦记着皇上龙体,特意吩咐小厨房精心熬制的。 取的是天山脚下最为清甜多汁的库尔勒香梨,又辅以‘四海合瑞’四珍,分别是极品官燕、长白参片、西藏雪蛤和化州橘红,文武火交替慢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润肺清燥,滋补养身。” 年世兰顺势揭开白瓷盏的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散发出来,她眼波流转,邀功般的娇声道,“皇上,您瞧瞧,这汤色清亮,火候正好,臣妾可是一直在旁边盯着呢。” 雍正垂眸瞧了一眼那盏精心熬制的汤品,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嗯,你有心了,搁到桌上吧。” 颂芝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瓷盏从托盘上端起,恭敬地呈给一旁的苏培盛,苏培盛双手接过,轻手轻脚地将其安置在御案一角。 雍正话锋一转,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周宁海,“世兰,你先看看,这跪着的是谁?” 年世兰仿佛刚刚注意到殿内还有旁人一般,顺着雍正所指的方向望去,惊讶道:“周宁海?你怎么在这儿?还被绑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周宁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朝着年世兰的方向连连叩头,凄惶地喊道:“娘娘!娘娘救命啊! 奴才今日奉了娘娘之命,去花房挑选几盆新开的芍药,途径御花园时,不知怎么的就被昭贵人命侍卫给拿下了!昭贵人还口口声声说奴才谋害淳常在,奴才实在是冤枉啊!求娘娘为奴才做主!” 年世兰心中一定,果然和曹琴默说得差不多,周宁海自会找理由给自己开脱,她只需顺着他的话说即可,能救下周宁海最好,救不了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当即佯装震怒,“什么?竟有此事?昭贵人,周宁海是翊坤宫的掌事太监,你无凭无据,为何要凭空诬陷本宫宫里的人?” 聂慎儿低眉顺眼地道:“华妃娘娘息怒,臣妾并非凭空诬陷,臣妾方才已经回禀过皇上,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周公公口口声声说是去花房路过御花园,又为何会跑到假山上,抓到他的侍卫们可都看的真切,难道周公公是借着办差的由头,在偷奸躲懒不成?” 周宁海被问得额头冷汗涔涔,眼珠乱转,忙不迭地抓住聂慎儿话中的“偷懒”二字,朝着年世兰请罪,“是,是,娘娘恕罪! 是奴才一时糊涂,想着差事不急,便偷了个懒,躲在了假山的山洞里想歇歇脚,奴才知错了!但淳常在落水,真的与奴才无关啊!” 他这么说正中聂慎儿下怀,她抬起眼帘,直视周宁海,步步紧逼,穷追不舍,“哦?原来是我误会了周公公,周公公早就在假山上,那淳常在落水,周公公离得那般近,为何不出手搭救?” 周宁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慌张地努力找补道,“奴才,奴才离得远,没听见呼救声。” 聂慎儿冷笑一声,指向他太监袍服下摆和袖口处晕开的大片水渍,“那不知周公公的这身衣裳又是如何湿的?” 第228章 慎儿一出手,方知有没有 眼看着周宁海被问得节节败退,漏洞越补越大,根本圆不下去了,年世兰心知不能再任由聂慎儿主导局面,否则难保周宁海不会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她率先抢问道:“周宁海,你还不说实话?” 这就是要让周宁海主动认罪,一力担下此事,莫要牵连主子了。 周宁海不甘心,他伺候华妃尽心尽力,脏活累活不知做了多少,如今不过失手一次,主子便要弃车保帅……可他深知华妃和年羹尧的手段,若是不认,只怕下场会更凄惨。 他伏在地上,内心剧烈挣扎,并未第一时间认罪。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雍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是有人刻意做局要陷害华妃,淳常在那番惊恐之语也不是有人教她那么说的,就是华妃指派周宁海去加害淳常在,却被昭贵人撞破了。 但年羹尧尚在西南打仗,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华妃背上谋害宫妃的罪名,这黑锅,只能由周宁海这个奴才来背。 雍正怕周宁海狗急跳墙,反口将年世兰攀咬出来,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面色一沉,语气森然,“周宁海身为奴才,心肠歹毒,竟敢蓄意谋害主子,实属十恶不赦,苏培盛,让人把他的嘴堵上,拖下去打死,以儆效尤。” “嗻!”苏培盛领命,快步走到养心殿门口,朝外招了招手。 两名御前侍卫应声而入,一把架起面如死灰的周宁海,他还想嚷嚷,却被侍卫用破布死死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声音渐远,最终悄无声息。 年世兰暗暗松了口气,周宁海伺候她有些年头了,办事利索,手段狠辣,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交给他去办,从未出过岔子,很得她的心意。 没想到今日只是失手了这么一次,就让人抓了个正着,落得个杖毙的下场,真是晦气! 她压下心头的恼怒,转向雍正,故作害怕地道:“皇上英明,定是淳常在平日里快言快语,不知何时让这奴才记恨上了,才会伺机报复,臣妾都不知道身边还有这样的恶仆,今日若非昭贵人撞破,后果不堪设想,真是令人后怕。” 雍正回到龙椅上坐下,端起那盏雪梨合瑞汤,象征性地尝了一口,便随手搁到了一边,“味道尚可,爱妃今日受此惊吓,想必也心神不宁,朕这里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便先回翊坤宫好生歇着吧。” 年世兰观察着雍正的神色,试探着问道:“皇上为国事操劳,也要保重龙体,臣妾晚上还让小厨房备下一桌皇上爱吃的菜色可好?皇上批完折子,也好松快松快。” 雍正略一沉吟,颔首道:“好,晚些时候,朕去你宫里用晚膳。” 年世兰得了承诺,心满意足,看来皇上并未因此事迁怒于她,她屈膝福身,声音娇柔,“是,臣妾遵旨。” 人都走光了,唯独聂慎儿还行着礼,蹲跪在原地,因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身子发颤,瞧着摇摇欲坠。 她微微抬起眼帘,也不说话,就那么嗔怨又心碎地望着御案后端坐的雍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雾气氤氲,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忍着不肯诉说的模样。 雍正将手中那串碧玉珠串搁在御案上,瞧着底下那人儿娇怯可怜的情态,心头微软,这丫头,有时候精明得吓人,有时候又实诚得让人无奈。 他叹了口气,语带纵容,“你个实心眼儿的,怎么还跪着?人都走了,起来吧。” 聂慎儿非但不起,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赌气似的摇了摇头。 雍正无法,只得再度从御案后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也不伸手拉她,而是俯下身,双臂一揽,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聂慎儿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脸颊顿生红霞,声音闷闷地带着羞怯,“夫君……” 雍正抱着她走向里间,将她轻放在软榻上,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垂眸看着别过脸去不肯与他对视的人儿,“昭卿这是恼了?因为朕没有处罚华妃?” 聂慎儿低着头,扭捏了半晌,才细声细气地否认道:“不是。” 这下轮到雍正好奇了,他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哦?那朕的昭卿所为何事,这般委屈?” 聂慎儿被迫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复又垂下,懊恼不安地道,“臣妾……臣妾方才在夫君面前,表现得那么凶,那么咄咄逼人,一定特别的面目狰狞,夫君会不会因此就不喜欢臣妾了?” 雍正哑然失笑,胸腔震动,发出低沉的闷笑声,他就不该真以为她肚子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瞧瞧,这想的都是些什么? 他将聂慎儿揽进怀里,玩笑道:“那般便算凶了?朕还直接下令打死了周宁海,在昭卿眼里,朕岂不是成了凶神恶煞?” 聂慎儿不满地反驳道:“夫君才不是!夫君那是天子威仪,震慑四海,用雷霆手段,是为了肃清宫闱,如何能相提并论?”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神清澈,满是维护之意。 雍正被她这护短的模样逗得心情愈发轻松,朗声笑道:“那昭卿也不凶,是英勇,去岁你才救了惠贵人,今年又及时救了淳常在,免却一场祸事,上次朕赐了你封号,说吧,这回想要什么奖赏?朕都应你。” 聂慎儿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将脸埋进他怀里,赖着蹭了一会儿,才磨磨唧唧地小声道:“臣妾都许久没唱歌给夫君听过了,想唱歌给夫君听,可是……夫君答应了华妃娘娘,晚上要去翊坤宫……” 雍正抚了抚她的背,这才想起,西南战事吃紧,他忙于前朝政务,又因华妃复位,甄嬛有孕,确实已有数月不曾召幸过她了。 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他自然不会不答应,“朕只说了去华妃处用晚膳,昭卿晚上,可要准备好曲子才行,若是唱得不好,朕可是要罚的。” 聂慎儿倏地抬起头,粲然一笑,笑颜生花,甜丝丝地应道:“夫君真好,臣妾一定好好准备!” 第229章 四大爷的奖赏,陵容漪房贴贴 她笑着,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要不……要不……夫君晚上还是去看看淳妹妹吧?她自小受家里宠惯,今日遭此大难,定然吓坏了。 她常跟臣妾念叨着想念阿玛额娘,还和臣妾与莞姐姐笑说,以后要给莞姐姐腹中的孩儿生一大堆弟弟妹妹作伴呢。夫君晚上若是能去看看她,她一定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雍正只觉她明明自己得了机会,却还一心替旁人着想的样子实在让人生怜,便道:“朕已经答应你了,明日再去看她也不迟。” 他由聂慎儿的话,想到了时任刑部侍郎的伊都立,思索着又道:“只这么一点奖赏,未免太轻了些,不足以酬谢你救了淳常在的功劳,你晋位贵人的时日尚短,不好再行加封……” 他顿了顿,看着怀中人乖巧的侧脸,“这样吧,你整日替莞嫔、淳常在她们着想,自己又岂能不想念家人? 你父亲安比槐,如今还在处州吧?朕便将他调来京城,到刑部任个员外郎,也好全了你的孝心。” 聂慎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莫测的光,随即被更深的“惊喜”与“感激”所取代,她连忙从雍正怀中起身,就要下榻谢恩,“臣妾……臣妾谢夫君隆恩!” 雍正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好了,与朕之间,不必如此多礼,安心等着你父亲来京便是。” 【慎儿后援会:刑部员外郎可是从五品,安比槐我嫉妒你的好命!不用吃华妃的千里追魂刀了,可以送上门来被亲女儿刀,你切记夹紧尾巴做人!】 【真相帝:无奖竞猜慎儿这临时一箭中了几雕,得到淳儿爹的感谢,杀华妃心腹周宁海,不让可能有孕的华妃侍寝,安比槐升官……数不完根本数不完。】 【甄学家003:曹妈咪坑了华胖胖一手吧,真要华妃装不知道直接不来养心殿就好了,不管周宁海说什么都咬死不认,居然还让她过来一趟?】 【四大爷的滤镜:慎儿每天都在巩固自己“一心只爱四大爷,不懂宫斗,只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人设哈哈哈哈,四大爷还就吃这套!】 天幕左侧,重华殿的一处偏殿内。 安陵容与莫雪鸢匆匆赶回时,产房已被精心布置妥当,厚重的帷幔自梁上垂落,将床榻区域围拢得严严实实。 赵婆婆正扶着窦漪房站在床边缓缓踱步,窦漪房穿着一身素软的寝衣,长发披散,脸上带着隐忍的痛色,宫缩的滋味让她很不好受。 但当她见到安陵容打开帷幔进来,还是忍不住扬起一抹笑容,下意识地朝前迎了两步,“慎儿,我都和雪鸢说了,让她不要去找你,怕耽误了你的事,她怎么还是把你叫了回来?” 安陵容快步上前,握住窦漪房的另一只手,瞧着她精神尚可,放心了些,“姐姐生产这样的大事,我要是没能陪在姐姐身边,会遗憾一辈子的,还有什么事能比姐姐更重要?” 窦漪房反握住她的手,笑得愈发温柔缱绻,“那有什么关系?要是你真回不来,姐姐大不了再生一个就是,绝对不让我的小慎儿留下任何遗憾。” 安陵容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生产之事何等凶险,岂能儿戏?” 窦漪房含笑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慎儿,不是玩笑,姐姐是认真的。” 安陵容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婆婆扶着窦漪房慢慢走回铺了厚软锦褥的床边坐下,笑着道:“慎儿你回来了也好,宫人刚送了热粥来,你喂娘娘吃些,待会儿好有力气生产。 我去叫人多准备些热水和布巾,再配两副生产时可能会用到的药,有备无患。” 安陵容忙收敛心神,应道:“婆婆放心,姐姐这里有我。” 赵婆婆点了点头,又叮嘱了窦漪房两句“放宽心”,转身出了帷幔。 安陵容走到一旁的小几边,端起那碗温热的米粥,先验了毒,确定安全后,才用小勺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到窦漪房唇边,柔声道:“姐姐,张嘴,先吃点东西。” 窦漪房眨了眨眼,顺从地张嘴吃下,咽下后才温声道:“慎儿,姐姐还有力气,自己可以吃的。” 安陵容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怎么?难不成姐姐是嫌我了,不愿意让我喂?” 窦漪房最是拿她这副模样没办法,无奈一笑,妥协道:“胡说什么?姐姐怎么会嫌你?好好好,让你喂总行了吧?” 安陵容满意地弯起唇角,继续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她。 一碗粥见底,窦漪房的额头上汗意更浓,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痛楚也愈发剧烈起来,她懒懒地靠在安陵容的肩头,气息微促,却还惦记着问道:“慎儿,都快中午了,你是不是也没用膳?肚子饿不饿?” 安陵容放下空碗,半搂住窦漪房,另一只手熟练地在她后腰处轻轻按揉,试图帮她缓解一些疼痛,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姐姐,“我不饿。姐姐,很疼吧?再忍忍,还要有一会儿才能开始生,我陪你说说话。” 窦漪房依恋地在她肩头蹭了蹭,“嗯,有慎儿陪着,就没那么疼了。” 殿外,刚刚与大臣议完事的刘恒听说窦漪房要生了,也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却被拦在了重华殿门口。 这位平日里沉稳持重的代王殿下,此刻却在重华殿门口急得团团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莫雪鸢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地守在门边,赵婆婆恰巧从厨房的方向走来,解释道:“殿下稍安勿躁,娘娘刚用了些吃食,积蓄力气,这还没有正式发动呢,当然没有动静了。” 刘恒急忙上前一步,问道:“赵女医,那本王现在能进去看看漪房吗?她现在肯定很需要本王!” 第230章 此处代王止步,馆陶降生 赵婆婆面露难色,迟疑着委婉劝阻,“殿下,这……按规矩,男子是不能进产房的,怕血气冲撞了您,您还是在外间等候娘娘的好消息更为妥当。” 刘恒不肯放弃,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是还没有开始生吗?漪房现在定然害怕,本王进去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一直沉默的莫雪鸢暗暗撇了撇嘴,娘娘这会儿哪有空需要代王,肯定正和慎儿在一处,黏黏糊糊地享受着妹妹独有的体贴安慰呢。 她得替娘娘和慎儿守好这门,绝不能让刘恒进去打扰,便道:“殿下,您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让娘娘分心,里头有女医们就够了,您的一片心意,奴婢会代为转告娘娘的。” 一个两个都来劝,又句句在理,刘恒纵然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他重重叹了口气,只得退回廊下,负手而立,紧盯着那扇隔绝了他与爱妻的门,一颗心七上八下。 赵婆婆领着几名端着热水盆、捧着干净布巾的宫人回到产房,有条不紊地指挥道,“慎儿,时辰差不多了,扶娘娘躺下吧,用被褥把娘娘的上半身垫高些,这样生产时能省些力气。” 安陵容依言而为,刚安置妥当没多久,窦漪房便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浸湿了褥子。 她脸色微变,刚要开口,赵婆婆已利落地用温热布巾替她擦拭干净,语气平稳地安抚道:“娘娘别慌,这是破水了,是好事,一会儿娘娘按我说的用力就好,尽量不要喊太大声,千万要留着力气使劲。” 窦漪房这会儿被一阵强过一阵的宫缩折磨得说不出话来,勉强点了点头,安陵容看得心疼不已,双手紧紧握住窦漪房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边,“姐姐,你要是疼得厉害,就握紧我的手,我在这儿陪着你。” 赵婆婆经验老道,双手在窦漪房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有节奏地按揉推拿着,手法沉稳,引导着她配合宫缩呼吸和用力。 窦漪房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用力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剧痛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起伏。 有时痛到了极致,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在触碰到安陵容的手背时,又猛地回神松开,始终舍不得用力握疼了妹妹。 在一次剧烈的宫缩间隙,窦漪房因用力而后仰,背后垫高的被褥歪塌了下去。 安陵容心焦之下,来不及替她整理,干脆侧身坐到窦漪房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姐姐。 她环抱着窦漪房,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姐姐,没事的,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女子生产,凶险万分,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几个时辰过去,窦漪房已是力竭神疲,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恍惚间仰起头,看到了安陵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担忧、心疼,还有与她同担痛楚的坚毅。 窦漪房不知从哪儿凭空生出一股力气,不,她不能有事,她得再加把劲儿,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留下慎儿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世上,她的慎儿该怎么办?谁来护着她?谁来疼她? “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伴随着这声呼喊,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 赵婆婆瞅准时机,双手稳稳一托,将孩子托了出来,喜声高呼,“生了!生了!娘娘大喜!” 产房内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殿外,刘恒因窦漪房的喊叫一直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不一会儿,赵婆婆抱着一个裹在杏黄色襁褓中的小婴儿,笑容满面地出来报喜,“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娘娘诞下一位小翁主,母女平安!” 刘恒喜上眉梢,抢步上前,从赵婆婆手中接过襁褓,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柔软,“本王有女儿了,本王有女儿了!赵女医,本王现在总能进去看看漪房了吧?” 赵婆婆活了大半辈子,接生过不少孩子,就没见过从头到尾这么着急见妻子的儿郎,笑呵呵地道:“可以了,可以了,殿下快请进吧,娘娘这会儿定然也想见您呢。” 殿内已被宫人打扫干净,更换了新的床褥,安陵容刚替筋疲力尽的窦漪房擦洗了身子,换上一身干爽的寝衣,让她能更舒适地躺在床上。 刘恒抱着女儿,几步就跨到床边,眼神疼惜,一迭声地问道:“漪房!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好些了吗?你为本王诞育子嗣,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本王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窦漪房虚弱地笑了笑,“殿下,夫妻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我还没好好看看我们的孩子呢,快让我也瞧瞧。” 刘恒连忙在床沿坐下,将襁褓凑到窦漪房眼前,“你看,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瞧,长得多可爱啊。” 安陵容静静地站在一旁,也跟着看向他怀里的小婴儿,心中陡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情绪,她从来不喜欢孩子,但这是在她与窦漪房的期盼下诞生的孩子,承载着窦漪房的血脉,眉眼也像极了姐姐。 往后,她一定会和姐姐一起,抚养这个孩子,好好守护她长大。 窦漪房伸出手,极轻极柔地抚了抚女儿娇嫩的脸蛋,满是爱怜,她抬眼望向刘恒,歉然道:“殿下,对不起,不是个男孩……” 刘恒立即打断她,神色间没有丝毫失望,只有纯粹的喜悦和满足,“你呀,说什么对不起,本王就喜欢女儿,只要是你生的,无论是男是女,本王都喜欢!” 窦漪房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低声道:“请殿下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刘恒凝神思索着,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不如就叫‘嫖’吧,轻捷美好,别名‘馆陶’,取‘馆中之陶’,珍贵之意,漪房,你觉得可好?” “馆陶……刘嫖……”窦漪房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边漾开笑意,“很好听,殿下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云陵今天锁死了吗:馆陶小公主出生啦!容容看小馆陶的眼神好温柔啊,以后一定是宠女狂魔,有容容这个姨娘在,感觉馆陶这辈子更会被宠的无法无天了。】 【代王保护协会:雪鸢还在做爱情保安,拦着孩她爹不让他进去哈哈哈哈。刘恒:千万别告诉我真相,就当是为我好吧(苦涩)】 【磕学家专业户:窦漪房你在想什么,生孩子的时候你能有一秒钟不在想容容吗!窦漪房: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慎儿怎么办?好好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是吧?】 第231章 容容的相亲相爱一家人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窦漪房在安陵容与莫雪鸢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身子骨恢复得极好,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早已不见生产时的虚弱。 今天是小馆陶满月的日子,亦是别宫地下宫殿的竣工之期,刘恒本想留在重华殿陪伴妻女,却被窦漪房以“国事为重,练兵之事关乎代国未来,不可轻忽”为由,温言劝去了地宫视察。 薄姬迁居别苑,刘恒也不在宫中,窦漪房便也无意大张旗鼓地为女儿操办满月宴,索性给重华殿内侍奉的宫人们都放了一日假,只打算跟安陵容、莫雪鸢和赵婆婆一起,一家人好生庆贺一番。 此刻,重华殿内。 四人围坐在案前,案上摆满了精心烹制的菜肴,样样精致可口,皆是安陵容平日喜爱的口味,透着家常的温馨。 窦漪房含笑举起手中盛着琥珀色果酒的玉杯,目光真诚地望向坐在对面的赵婆婆,“婆婆,这段时间辛苦您了,漪房敬您一杯,多谢您如此费心照料。” 赵婆婆慌忙摆手,作势便要起身,“哎哟,娘娘,这可使不得!我是臣子,照顾娘娘是应当的! 况且娘娘待慎儿如同亲姐妹,这份情谊,我都看在眼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照顾娘娘,就跟照顾慎儿是一样的,我这心里头啊,早就把您和雪鸢也都当作自己的女儿看了。” 安陵容执起案上的酒壶,为赵婆婆斟了满满一杯酒,放到她手中,柔声劝道:“婆婆,没事的,您就安心坐着吧,不用跟姐姐这么客气。 您既说把姐姐当女儿看,那馆陶便是您的孙女,孙女的满月酒,您还不愿意高高兴兴地喝一杯吗?” 窦漪房笑着附和,“是啊,婆婆,您就算不给我和慎儿面子,总得给我们小馆陶一个面子吧?今天可是她的大日子。” 赵婆婆被两人一左一右劝着,看着安陵容递到手中的酒杯,又抬眼瞧瞧窦漪房温柔的笑靥,心中暖流涌动。 她这辈子只生了赵朔那么个整日跑得不见人影的臭小子,何其有幸能得了三个这么漂亮懂事又厉害的闺女? 臭小子的婚事还没个着落,闺女就要让代国的翁主给她当孙女了,她笑得合不拢嘴,不再推辞,连声道:“好,好,我喝,咱们一起喝!”说着,便举起酒杯。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莫雪鸢,虽未言语,却也默默地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她从小就被吕后当作杀手培养,与姑姑莫离也是聚少离多,少有温情,这一年来,赵婆婆在照顾窦漪房之余,总会不忘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天冷了添衣,夜深了催歇…… 是赵婆婆让她知道了,被长辈关怀念叨是什么样的滋味,她……很喜欢。 四人相视而笑,如一家人般其乐融融地喝酒吃菜,闲话家常。 这时,重华殿外有两人相携而来,在门口略停,见殿门敞开着,又无人可通传,便轻敲了敲门,迈步走入。 安陵容闻声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墨玉和姜姒。 两人与昔日龟缩于代宫深处、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孤寂愁苦的模样已大不相同,皆是神采飞扬,衣着光鲜,显然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两人行至殿中,极为恭敬地一同俯身下拜,行了个标准的大礼,齐声道:“臣等拜见王后娘娘,愿王后娘娘长乐无极,馆陶翁主百岁安康。” 窦漪房见到她们,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虚抬了抬手道:“快起来吧,你们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可是来参加馆陶的满月酒的?” 墨玉站起身,神色间有着些许忐忑,“正是,只是不知……娘娘是否欢迎我等不请自来?” 她的话音未落,姜姒已亲热地一把挽住她的手臂,直接拉着她凑到了案边,自顾自地寻了个空处坐下,笑吟吟地接口道:“墨玉,我们与娘娘一同从长安来到代国,娘娘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我们特意来庆贺,她岂会不欢迎?娘娘,您说是不是?” 窦漪房拉着莫雪鸢一起朝安陵容身边挪了挪,给两人让出足够的位置,温和地颔首道:“自然是欢迎的,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安陵容用一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怀疑眼神警惕地盯着两人,她想她永远也不会理解,为什么姐姐对谁都能这么和颜悦色,明明她们两个从前名义上也是刘恒的姬妾。 姜姒感受到安陵容那冰锥似的目光,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调侃道:“哎呀,聂大人,您可别再这样盯着我瞧了,怪吓人的,您放心,在您面前,就算是借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绝不敢有半分加害娘娘的心思。” 窦漪房一扭头,果然瞧见妹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慎儿,别紧张,没事的,就算她们俩真有那个胆子,有你和雪鸢在,还能让姐姐吃了亏不成?” 安陵容周身冰冷戒备的气息,瞬间被窦漪房这亲昵的小动作融化了大半,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其实,比起担忧姜姒和墨玉会起歹意,她内心深处更不愿看到的,是姐姐的注意力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分走。 墨玉在一旁看得分明,总觉得姜姒再这般口无遮拦地跟窦漪房调侃下去,会出大问题,赶忙在案下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适可而止,别再说了。 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案上,“娘娘,这是我和姜姒一起为馆陶翁主准备的满月贺礼,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娘娘不嫌弃。” 窦漪房正要打开锦盒,安陵容却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背,“姐姐,我来。” 姜姒继续笑着打趣:“聂大人对娘娘可真是呵护备至,看得这样紧,连开个盒子都舍不得让娘娘动手呢。” 墨玉急得直使眼色,恨不得捂住姜姒的嘴。 安陵容动作一顿,窦漪房却顺势收回了手,转而亲昵地抚了抚安陵容的头发,“让你们见笑了,不过,我就喜欢有妹妹管着。” 第232章 姜姒贺礼,年羹尧又双叒叕大捷 听到这话,安陵容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她打开锦盒,只见盒内并排放着两双精巧可爱的婴儿软鞋。 一双是威风凛凛的虎头鞋,针脚细密,虎睛炯炯有神,另一双是雍容华贵的凤头鞋,以金线银丝缀边,鞋头的小凤凰栩栩如生。 墨玉细声解释道:“娘娘,这双虎头鞋是臣做的,希望它能替馆陶翁主驱邪避灾,护佑她健康成长。” 姜姒抬手点了点那双凤头鞋,语气意味深长,“这是我做的,愿馆陶翁主将来能够更进一步,得享天下尊荣。” 安陵容抚过凤头鞋上的凤凰绣纹,眸光微闪,馆陶更进一步,就代表着她的父王母后更进一步,成为大汉的帝后。 姜姒是在借此表明追随之意,她的确比墨玉要更敏锐些,也更有野心,难怪当上织室令的是她。 姜姒与墨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同起身,再次向窦漪房和安陵容郑重一礼。 姜姒正色道:“娘娘,聂大人,我二人能有今日,不必再困守深宫,得以施展所长,全赖聂大人当日提携之恩。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将来若有用得着我姐妹二人的地方,请聂大人尽管吩咐,我等必竭尽全力,绝无二话!” 安陵容面色平静,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她合上了锦盒的盖子,淡淡道:“重华殿的宫人今日都放假了,没人给你们拿碗筷,若要留下吃这杯满月酒,就自己去厨房拿。” 姜姒和墨玉先是一愣,随即同时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安陵容这话听起来冷淡,却已是将她们视作了可以同桌共饮的“自己人”。 “是,多谢娘娘,多谢聂大人,我们这就去拿!”两人一道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向殿外厨房走去。 【大汉使者:墨玉在旁边疯狂使眼色让姜姒少说两句的样子太好笑了,生怕她下一秒就被容容刀了,不过原剧她就是在馆陶满月这天自杀的,当时墨玉也已经疯了,真是太令人唏嘘了。】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这一幕好温馨啊,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庆祝新生命的到来,这就是最好的画面!漪房真的好温柔,日常给容容顺毛。】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实惨,女儿满月还得被老婆赶去上班,地位都要比不上曾经的两个小老婆了。】 天幕右侧,养心殿内。 聂慎儿一夜之间重获圣宠,雍正又想起她的好来,偶尔便会召她来养心殿伴驾,此刻,她正静立御案一侧,替雍正研墨。 雍正将手中一份加急军报往御案上一搁,身子向后靠进龙椅里,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神色莫测,似喜非喜,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聂慎儿放下墨条,用一旁温热的湿帕子净了手,袅袅娜娜地走近两步,关切道:“夫君可是看久了奏折,眼睛有些乏了?要不要去后头小榻上歇息一会儿?臣妾替您按一按可好?” 雍正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军报上,“无妨,是喜事。西南大捷,年羹尧用兵如神,那些冥顽不灵的土司们被他吓破了胆,已然背弃了与准噶尔的盟约,再度向我大清俯首称臣了。” 聂慎儿后退半步,福身行了一礼,眉眼低垂,语气恭顺,“臣妾恭喜夫君,平定西南,江山永固。” 雍正伸手将她拉近,“昭卿,年羹尧屡立战功,已是满门荣耀,封无可封,你说,这一回,朕该赏赐他些什么才好?” 聂慎儿顺势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按上雍正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按着。 她佯作气恼地使起了小性子,埋怨道:“夫君这话可问错人了,臣妾哪里知道这些朝廷大事该如何赏罚? 臣妾可还清清楚楚记着,上回年大将军为了华妃娘娘,疾言厉色地恐吓臣妾的事呢!臣妾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才不要替他费心想什么赏赐。” 雍正闭目享受着,忽而低笑出声,“你呀,倒是记仇得很。也罢,年羹尧素来最是关爱华妃这个妹妹,昭卿,朕要是想晋一晋华妃的位分,你可会怨朕?” 聂慎儿摇了摇头,声音愈发温软,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夫君是天子,是臣妾的天,无论夫君做什么,臣妾都不会怨您的。” 她微微俯身,将脸颊轻贴在雍正的手臂上,低语道,“只要夫君心里……偶尔能想着臣妾一点,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恰在此时,苏培盛躬着身子从外头进来,打了个千儿,禀报道:“启禀皇上,隆科多大人到了。” 聂慎儿像是受到了惊吓,立刻直起身子,便要收回手福身告退。 雍正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必避讳,朕依稀记得,从前张廷玉来你都不怕,隆科多不是外人,更不用避讳。” 聂慎儿踌躇着道:“皇上,那臣妾还去屏风后头……” 雍正握着她的手腕微一用力,将她拉住,“说了不必就是不必,你就安心待在这里,替朕研墨便是。苏培盛,传隆科多进来。” “嗻。”苏培盛应声退下。 不多时,身着石青色四团龙补服、体态微丰的隆科多迈步而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地,“奴才隆科多,恭请皇上圣安!” 雍正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隆科多,语气平和,“隆科多舅舅,快起来吧,坐。” “谢皇上隆恩。”隆科多这才起身,果然如雍正所言,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眼看向御案旁的聂慎儿,仿佛她只是一件精致的摆设。 他走到侧边的座位上端坐下,姿态恭敬,小厦子立时奉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雍正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拨弄着浮起的茶叶,语气随意地询问道:“舅舅急着见朕,可有要事?” 隆科多神色一肃,拱手道:“回皇上,奴才近日发现,年羹尧在京中的府第,正在大肆翻修,并且还拆毁了周围数百间民居,以作修建花园之用,其府第规模堪比亲王的宅居,不可不谓僭越啊。” 雍正不甚在意地一笑,“他打了胜仗,一时高兴,要翻修府第,铺张些也是有的。” 第233章 慎儿吃到劲爆大瓜了! 隆科多面上愁色更浓,语气愈发沉重,“年羹尧此举,使得周围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露宿街头,天子脚下尚且如此,若在青海,不知道年大将军府是否要比亲王府更气派呀。” 他说得痛心疾首,似乎亲眼见到了百姓流离的惨状,眼角余光却悄悄觑着雍正的反应。 雍正喝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他仍是那副气量宽宏的模样,甚至轻笑出声,一甩手中碧玉珠串的穗子,“舅舅言重了,年羹尧虽然性子傲些,但还知道分寸。” 隆科多见雍正如此回护,心下不甘,还待再劝,苦口婆心道:“皇上……” 雍正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不愿再听他对年羹尧的攻讦,打断他道:“舅舅一向与年羹尧有些嫌隙,年羹尧是包衣奴才出身,舅舅是朕的至亲,许多事舅舅要多提点才是,也只因舅舅在,年羹尧总不至于失了分寸。” 聂慎儿垂眸敛目,握着墨条匀速划动,只当自己是一尊会磨墨的花瓶,默默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雍正嘴上说着至亲,话里却暗含敲打之意,点明隆科多与年羹尧不和,提醒他莫要因私废公,更暗示他,正因有他制衡,年羹尧才不敢过于放肆。 可见雍正对同样有从龙之功的隆科多也不是全然信任,需要年羹尧与他相互掣肘。 而隆科多看似为民请命,却也藏着若是打压了年羹尧,朝堂上他便是一家独大的小心思。 朝局之事,重在平衡,昔年吕后专政时,她便是想平衡刘吕两家的势力与关系,才让自己有机可乘,得以教吕禄周旋其间。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隆科多看着也一大把年纪了,宦海沉浮数十载,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年羹尧若是倒了,以雍正多疑寡恩的性格,下一个清算的必然就是他隆科多,打击年羹尧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除非……他有什么特别的倚仗,让他自信即使年羹尧倒台,雍正也动他不得,反而会更加地倚重他。 会是什么呢?难道就凭这“舅舅”的名头?可孝懿仁皇后仙去多年,且雍正仅仅是孝懿仁皇后的养子,与他并无血缘关系,这层身份在权力面前,又能有几分重量?他凭什么如此自信? 聂慎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厢隆科多已被雍正一番软中带硬的话堵了回去。 他脸色晦暗,终是叹了口气,“皇上隆恩,奴才没齿不忘。” 他识趣地不再提及年羹尧,转而关切地问道,“奴才听说太后凤体违和,不知是否恢复?奴才想向太后请安。” 雍正虚眯了眯眼,比刚才更添了些“体贴”,和气地道:“舅舅今日进宫一趟也累了,皇额娘病中乏力,精神不济,否则定能与舅舅闲聊叙旧。 如今太医再三叮嘱,说要静养,一时恐不得见,等皇额娘身子好些了,舅舅再来请安吧。” 隆科多有些失望,但立马掩饰了过去,他起身走到殿中,跪下一礼,“是,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雍正望着隆科多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目光深沉,意味不明,像是积压着对他不知分寸的不满,又像是在为什么陈年旧事隐忍着怨愤,总之奇怪的很。 种种情绪交织,只在一瞬间闪过,很快消失不见,恢复了帝王的喜怒不形于色,聂慎儿一直留意着他,才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异常,不由悚然一惊。 她原本以为,隆科多提起太后,不过是因为年羹尧的话题被雍正掐断,为避免冷场尴尬,随口找的由头,客套关怀一下而已,可雍正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太后近来虽有些风寒不适,但绝不到“病中乏力”、“不宜见客”的地步,沈眉庄近日常去寿康宫侍疾,还跟她说过太后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余下慢慢将养即可,雍正为何要撒谎阻拦? 再想想,隆科多和太后年纪相仿,算是同一辈人……雍正这么在意,莫非这舅舅虽不是血亲,却和太后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首尾,就像嫪毐之于秦始皇一样,是他后爹不成? 聂慎儿被自己大胆的猜测惊了一下,下意识回想了一下太后的模样,太后乌雅氏虽年事已高,但保养得宜,气质雍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倾世风华。 反观隆科多……她暗暗撇了撇嘴,哪怕两人真有点什么,也是委屈了太后娘娘。 等往后她聂慎儿当上了太后,定要挑些个年轻俊美,知情识趣的,才不会选这等年纪一大把,相貌又平平无奇的男人。 想归想,眼下还是得委屈一下自己,聂慎儿放下手中的墨条,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姿态娇慵地凑到雍正跟前,仰起一张明媚无邪的笑脸,软语问道:“夫君怎么发起呆来了?是在担心太后娘娘的凤体吗?” 她柔声细语地宽慰着,神情里不自觉地染上些许失落,“臣妾前两日还听惠姐姐说起,太后娘娘的风寒已经好多了。 只可惜……太后娘娘不愿意见臣妾,只肯让惠姐姐在跟前伺候,臣妾心中挂念,想侍奉在太后娘娘左右尽一尽孝心,都没有机会。” 雍正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视线落在她那张写满了“真挚”与“孺慕”的脸上,眼底竟有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掠过。 他忽地伸手,将她揉进自己怀里,声音低沉,“皇额娘素来喜静,不喜人多打扰,许是惠贵人性子沉静,与她更投缘些,昭卿只管安心伺候朕便是。”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慰藉,聂慎儿乖顺地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满心喜爱地蹭了又蹭。 她见过吕后戴九龙冠,穿绣龙袍,什么时候这身衣裳能轮到她来穿穿就好了。 【细节控:四大爷那个眼神好复杂,就好像在说“原来我们都是不被皇额娘喜欢的孩子”,老大个胖橘了破碎感还那么强,虽然他不是个东西,但是他这原生家庭也确实太痛了。】 【宫斗吃瓜群众:哈哈哈哈慎儿每天都在发现新秘密,没错,隆科多就是四大爷他后爹!打卡滑马他是天子啊名场面!】 【外貌协会会长:慎儿日常女凝所有男的,还吐槽太后吃得真差,不过太后年轻的时候可是顶级美人,隆科多确实高攀了,我相信慎儿以后一定能吃得很好,那会对我的眼睛也很好。】 第234章 陵容照顾醉鬼姐姐?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满月宴的热闹已近尾声,这酒吃到后来,一桌六人根本不加节制,喝得太过尽兴,案几之上杯盘狼藉,空了的酒壶东倒西歪。 墨玉不胜酒力,软软地趴伏在案上,沉沉睡了过去,姜姒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歪斜着身子,半倚在墨玉背上,手里还攥着一只空酒杯,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旁人听不真切的醉话。 赵婆婆满面红光,眼神已然有些涣散,却还强撑着坐在那里,安陵容虽也饮了不少,面上浮着动人的红晕,但神智却异常清明。 她蹙着眉,看向醉意深重的赵婆婆,不满道:“婆婆,刚才我都让您别跟着她们一块胡闹了,您偏不听,现在难不难受?” 赵婆婆只觉得眼前人影幢幢,竟有三个安陵容的身影在晃动着一起“教训”她,她努力眨了眨眼,试图聚焦,却只是徒劳,索性不再挣扎,咧嘴笑道:“嗐!这有什么!难得今日高兴,我老婆子也跟你们这些小姑娘一起,年轻一回!痛快!” 这点酒对莫雪鸢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她扶住赵婆婆摇晃的身子,对安陵容道:“慎儿,我送婆婆去偏殿休息,有我照顾着,你放心。” 安陵容点了点头,“也好。” 莫雪鸢不再多言,半搀半扶着絮絮叨叨还想说什么的赵婆婆,稳步朝偏殿走去。 窦漪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酒意上涌,眼前一阵阵发晕,就要歪倒在地,安陵容连忙伸手扶住她,“姐姐,地上凉,别学她们,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窦漪房顺势将大半重量都倚向安陵容,抬起一双含醉的明眸,那眸子因酒意浸润,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水光潋滟,万分动人。 她突然语气认真地道,“慎儿,你在姐姐身边,真好。” 安陵容扶着她站起身,向寝殿内的床榻走去,口中柔声哄着:“姐姐,你喝醉了,先别说话,好好躺着,我一会儿去给你煮碗醒酒汤来,不然下午醒了该头疼了。” 窦漪房不依不饶,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慎儿,姐姐不想喝醒酒汤,就想这么醉着。” 安陵容拿她没法子,费了些力气才将这个不配合的醉鬼姐姐安置在铺了柔软锦褥的床榻上。 她弯腰替窦漪房脱去绣鞋,拉过薄被盖好,严肃地道:“那怎么行?姐姐不能有一丁一点的难受。” 窦漪房一点也不安分,伸出手指戳了戳安陵容因酒意而泛着桃花色的脸颊,满足地眯起了眼,“我都没有见过我的小慎儿喝醉的样子呢……” 安陵容动作一顿,心底泛起一抹苦涩,她哪里敢喝醉?前世在那吃人的紫禁城中,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人要是不清醒了,也就离死不远了,兴许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种刻入骨髓的戒备,早已成了她的本能。 她掩去眸中的阴霾,坐在床沿,声音放得很轻,“姐姐醉了,我当然要照顾姐姐,又怎么能喝醉呢?” 窦漪房挣扎着又要坐起来,一双醉眼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道:“那下次换我来照顾你,这样慎儿就可以放心地喝醉了,到时候,我的小慎儿要是跟姐姐撒娇耍赖,姐姐啊……就一直抱着你,哄着你,好不好?” 这话说的,倒是让安陵容有些意动,每个醉鬼都有自己不同的醉法,她也很好奇自己喝醉了会怎么样,应该不会太过失态吧?也许会像姐姐现在这样,还能和她正常地说话交流。 她应允道:“好,我答应姐姐,下次……试试。” 窦漪房见她答应,满足地躺了回去,可嘴却停不下来,她一喝醉,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慎儿,你一定不能离开姐姐,姐姐不能没有你。” 安陵容心中酸软成一片,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回应着她,“姐姐,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死也不会。” 窦漪房被她过于郑重的誓言逗笑,嗔怪地轻拍了她一下,“傻话,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我的小慎儿要长命百岁才好……难不成,你还想变成个小鬼儿来缠着姐姐吗?” 安陵容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她本就是一缕自清朝而来的孤魂,说是鬼也不为过,她看着窦漪房,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窦漪房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深,她搂住安陵容的脖子,借力支起身,额头贴上她的额头,“那也行,反正姐姐不怕鬼,是人是鬼,姐姐都要,只要你一直在姐姐身边就好。” 安陵容忽然便有些失措,窦漪房总是这样,灼热得令人心悸,能一路烫进她冰冷潮湿的心底。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儿时阴雨绵绵的江南小镇。 娘亲,你总说江南多雨,所以雨季一来,就连绵不休。 你教我忍让姨娘和弟妹,体谅父亲,不去计较越来越少的例银,忍受下人的嘲笑,你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忍了又忍,让了又让,换来的却只是变本加厉的轻视与欺辱。 可是,姐姐的身边,从来没有下过雨。 安陵容眼前的窦漪房变得模糊起来,应该是离得太近了吧,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真的落下泪来,只记得她最后在姐姐怀里睡了一个长长的舒服的午觉。 拍着她后背的窦漪房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眼中哪还有半分醉意,只剩下满溢的心疼。 她的小慎儿啊,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像一根时刻拉满的弓弦,要去防备谁,可憋久了人会累坏的,她灌不醉她,也撬不开她紧锁的心房,只能哄她好好睡一觉了。 窦漪房虽然清醒,但到底喝了不少酒,又抱着妹妹,心神放松之下,没过多久,也被浓浓的倦意席卷,跟着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安陵容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下榻,生怕惊扰了仍在熟睡的窦漪房,又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 梳洗整理后,安陵容便带上早已准备好的满月礼,准备出宫去朔风商行一趟,婆婆出宫没有她这么方便,馆陶的满月礼也该给赵大哥送一份才是。 窦漪房心思细腻,准备得极为周全,除了给赵朔的,还有给李掌柜和商行里诸位伙计的。 用窦漪房的话说,“让底下人也沾沾喜气,会觉得主家是把他们也当做了一家人,往后无论做什么,都会更加忠心卖力。” 【云陵cp粉:呜呜呜漪房装醉哄容容睡觉真是太好哭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容容一直绷着一根弦,她好爱她!】 【大汉甜饼铺:容容那句“死也不会”和“嗯”真的让我头皮发麻,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温柔骗局,窦漪房醉酒是假的,但爱容容是真的!】 【陵容事业粉:楼上两个姐姐脑真是够了,漪房真的好会收买人心,连给商行伙计准备礼物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第235章 卢启元被忽悠瘸了 天幕右侧,西南前线。 大营外的一处山头上,山风猎猎,虎啸山林。 卢启元一袭轻甲,持枪而立,他一张书生面,一身将军骨,数月的沙场磨砺,让这位武探花更增添了几分锐气。 他望着眼前仓皇逃入密林的准噶尔残兵,并未下令追击,穷寇莫追,更何况这已是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敌军。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神色惋惜,“余下几支潜入境内的准噶尔军队都被清剿完毕了,此战你功不可没,只可惜,我没法为你请功。”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士兵服饰,身形略显单薄,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略显尖瘦的下巴,冷声开口道:“我不需要。” 卢启元摇头一笑,“你倒是豁达。大军不日就要拔营回京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随我一同回京效命?不过……你的能力回了京城,倒不如在外头更有用。” 就在这时,树丛中传来窸窣声响,那头震退准噶尔残军的猛虎慢慢走了过来,如同家猫一般温驯地在那人面前低下了硕大的头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那人熟练又自然地抚上猛虎头顶的毛发,询问道:“你有何高见?” 卢启元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劝说道:“我有个好去处,可以为你引荐,我保证你去了那里,一定可以一展所长,不用再遮掩女子之身。” 那人抬起头,竟然是从圆明园假死脱身的叶澜依,她直视卢启元,没有任何客套或试探,直接问道:“去那里,能帮到小主吗?” 卢启元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问,笑得和善,想也不想就笃定地答道:“当然能,那里的一切,最终都会汇聚成助力。” 叶澜依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好,我去。” 卢启元见她都不多问一句便应下,不由心生好奇,他见识过叶澜依在战场上的果决与悍勇,也深知她性子里的孤高与不驯,原以为至少要多费些唇舌,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他忍不住问道:“你对小主……就这般忠心?我倒还未曾有幸得见小主,不知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物,能让你如此死心塌地。” 叶澜依望向远处水墨点染般起伏的山峦,天高云阔,与京城的景致大不相同,她想起那个被困在重重宫墙之内的昭贵人,眼神变得执拗而坚定,“小主她很可怜,所以我一定要帮她。” “可怜?”卢启元笑容一僵,一脸费解,一个远在深宫,就能将手伸到前朝与前线,招揽人才,布天下棋局的女子,其心思手段、所图之大,他虽未窥全貌,也知绝非池中之物。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与“可怜”二字沾边? 他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可这段时日他与叶澜依并肩作战,深知叶澜依性情直率,有一说一,根本不屑于说谎。 最终,他将信将疑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微妙,“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看来我以后得对小主更加忠心一点了。” 暮色渐渐笼罩了山头,营地方向传来集结的号角声。 同一片暮色下,紫禁城养心殿内。 雍正刚批复完最后一本准许年羹尧班师回朝的奏折,他将朱笔搁回笔山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苏培盛适时递上一盏热茶,请示道:“皇上,敬事房的人在外头候着呢,该翻牌子了,您都半个多月不曾踏足后宫了,今个儿可想见见哪位娘娘小主?” 雍正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驱散了疲惫。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不必了,朕去看看华妃。” 御辇停在翊坤宫门前,雍正下了辇,无需通报,径直走入殿中。 年世兰早已得了消息,盛装打扮,领着翊坤宫一众宫人等候在正殿,见雍正进来,立即盈盈拜下,“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亲手将她扶起,温声道:“朕看完手头的折子才能过来,算不算晚啊?” 年世兰就着他的力道起身,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只要皇上的心在这儿,什么时候来都不晚,臣妾等着您。” 雍正很受用这话,牵起她的手,一同走向内殿的暖榻,“所以朕再晚也要过来。” 他坐下后,年世兰顺势蹲跪在榻边的脚踏上,从床边的小几上端过一盏一直温着的茶,双手举过头顶,捧至雍正面前,“皇上看了一天折子,一定累了吧?” 雍正端起华妃惯常为他准备的养身茶喝了一口,似是随意问道:“你今日并不知道朕要来,怎么还备着这个?” 年世兰微微垂首,声音愈发柔媚,“臣妾时时刻刻都盼着皇上能来,所以一直都备着。” 雍正将茶盏放回她手中的托盘上,“有你这份心意,朕即便不来,也一定想着你。” 年世兰将托盘放下,仰起脸笑道:“臣妾看皇上今天心情不错,可是前朝有喜事吗?” 雍正颔首,“西南的战事,你哥哥和你侄儿为朕立了大功,朕打算嘉赏你哥哥一等公世职,你父年遐龄本就是一等公,朕再额外加太傅衔给他。 至于你哥哥从前的一等男世职,就由他的次子年富承袭,再给你母亲正二品诰命夫人的封号,你觉得如何啊?” 这一连串的封赏,恩宠之隆,几乎已到了人臣极致,年世兰喜上眉梢,“臣妾谢过皇上。” 雍正犹嫌不够,继续道:“从你进府至今,伺候朕也有些年头了,朕打算晋一晋你的位分。” 年世兰心里被桩桩件件的喜事填得满满当当,还未来得及向雍正再表表情意,不知是因为心神激动,还是蹲跪得久了,又闻见雍正腰间的香囊里传出一股不同于龙涎香的香味,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赶紧抬手捂住了嘴,才将那股涌到喉头的呕意强压下去,面上尽是难受之色。 雍正见她突然如此,关切地俯身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晚膳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236章 慎儿等到好消息,拔都的心 年世兰缓过一口气,第一反应便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害她,心中又惊又怒,委屈地蹙起眉头,“皇上,臣妾也不知道,方才就是突然想吐,险些失仪,还请皇上勿怪。” 雍正将她从脚踏上拉起来,让她在榻上坐下,“无妨,朕更关心你的身体,叫个太医来瞧一瞧,朕才能放心。苏培盛!” 一直守在殿外的苏培盛应声而入,“皇上,奴才在。” 雍正眉宇间有着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真切担忧,吩咐道:“即刻去太医院,传当值的太医过来,给华妃好好诊一诊脉。”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 聂慎儿已卸了钗环,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半靠在床榻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宝鹃脚步轻快地从外面进来,走到榻边,低声禀报道:“小主,翊坤宫那边传太医了。” 聂慎儿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我们宠冠六宫的华妃娘娘有孕的消息,顷刻间就要人尽皆知了。” 【百骏园前同事:小叶子你果然厉害,驯虎也太帅了,老虎也算是大猫,没毛病!】 【卢家军预备役:卢启元能有什么地方引荐给小叶子,这笑眯眯的样子,我怎么感觉他不像好人呐?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小叶子骗走吧?】 【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华胖胖和四大爷说了这么半天话都是跪着的,真是可恶啊,该死的四大爷,为什么不让她起来,气死我了!】 天幕左侧,朔风商行后院。 拔都背上的箭伤早已愈合结痂,只留下几道浅粉色的疤痕,他身体底子好,恢复得极快,不过十来日便能行动如常。 可这十来日对他而言,却漫长得如同过了十载春秋。 那日他从昏睡中醒来,满怀期待地环顾四周,却只见到赵朔关切的脸和空荡荡的房间,他心心念念的姑娘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起初他还安慰自己,许是她事务繁忙,脱不开身,过两日定会再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从日出盼到日落,从满怀希望等到心焦如焚,她却始终未曾出现。 他整日恹恹地坐在客房门槛上,像一株缺水的小草,浑身散发着“长蘑菇”般的发霉气息,眼神空洞地望着通往前堂的廊道,期盼着那道清丽的身影。 这日,就在拔都第无数次失望地收回目光,准备回屋继续“发霉”时,商行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赵朔闻声而出,片刻后,竟领着几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匈奴汉子走了进来,正是当日与拔都一同护送赵朔,却在乱军中被冲散的日律等人。 他们一路寻觅至此,不仅找到了拔都,还将朔风商队幸存的伙计们也一并带了回来! 赵朔本以为和他一同出发的伙计们都已经葬身他乡,给他们的家人发放了丰厚的抚恤金,还暗暗难过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大家竟然都活了下来,顿时大喜过望,拉着日律千恩万谢,激动得语无伦次。 日律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哪里招架得住赵朔的热情,黝黑的脸庞涨得发红,频频向坐在门槛上的拔都投去求救的眼神。 拔都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维持着望穿秋水的姿态,周身笼罩着一层熟人也勿近的低气压,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哪还有闲工夫管旁人的死活? 日律好不容易摆脱了赵朔的“纠缠”,快步走到拔都身侧,单膝跪地,用匈奴语急声道:“殿下!王庭传来紧急消息,大单于病重,情况危急,稽粥殿下趁机把持了王庭各部,排斥异己,局势动荡,您必须立刻跟属下回去!” 拔都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厉芒,狠狠一拳捶在身下的门槛上,同样用匈奴语怒骂道:“该死的稽粥!先前我们在大月氏境内屡遭袭击,必定也是他搞的鬼,我还没回去找他算这笔账,他还敢放肆!”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决然道:“也罢!我去收拾行装,我们吃过午饭就出发,这次回去,定要将稽粥和他那些党羽统统清理干净,省得他们再不知死活地来打扰我和慎儿姑娘相会。” 日律见王子殿下肯动身回国,总算放下心来,天知道他有多担心,生怕殿下被那汉女迷了心窍,会说出“不回匈奴了,要放弃王位留在大汉”之类的疯话。 还好还好,殿下虽然“病”得不轻,但总算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尚存一丝理智。 午饭时,赵朔吩咐厨房备下丰盛的酒菜,既是给日律等人接风洗尘,也是为拔都饯行,席间,赵朔频频举杯,感激恩人们救回商队伙计,又对拔都的离去依依不舍。 拔都虽心事重重,却也与赵朔对饮了几杯,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外。 饭后,赵朔命人备好快马,亲自将拔都几人送到商行门口,言辞恳切,“恩人,我知道你身份特殊,所以才不肯通报姓名,但你永远是我赵朔的恩人!” 拔都拍了拍赵朔的肩膀,“赵大哥,你是慎儿姑娘的兄长,那就是我的兄长,不必如此生分,我去救你是应当的。” 赵朔有些尴尬,他是看出来拔都喜欢自家妹妹了,但妹妹明显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恩人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竟能这么理直气壮。 他干咳两声,岔开话题,“一码归一码,你是我赵朔的恩人,朔风商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随时欢迎你再来。” 拔都点头,矫健地翻身上马,“好!待我解决了家里的事,定会再次登门拜访。” 眼见拔都就要扬鞭策马,赵朔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恩人,我有一事不明,当初我们逃入大汉境内之后,你后背伤势那般严重,为何不告诉我?若是沿途寻个城镇停下,找个大夫好好医治,也不至于让伤口溃烂成那样……” 拔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怔,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扯了扯嘴角,浑不在意地道,“那点小伤算什么?不过皮肉之苦,又死不了人。 留下来医治只会耽搁时间,赵大哥你晚一日归来,慎儿姑娘便要无望地多担忧一日,我……不想让她那般煎熬,只愿她能尽快见到你,放下心来。” 第237章 容容不给,拔都硬要 赵朔当真被他这番话震撼到了,怔在原地,喃喃道:“竟是这样吗?”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粗犷不羁的匈奴汉子,心思竟能细腻至此,全然不顾自身伤痛,只为让妹妹少受一刻的担忧之苦。 拔都不再多言,朝着赵朔一抱拳,半是遗憾半是歉然道,“赵大哥,我走了,你多保重,替我跟慎儿姑娘道个歉,我没能等她回来,是我不对,请你告诉她,我会尽快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回来见她。” 赵朔爽快应下,“好,恩人放心,我一定带到。” 拔都深吸了一口气,似是想要将她生活过的气息都吸入肺中留存,随即一扯缰绳,轻喝一声,“驾!” 骏马扬蹄,日律等几名亲随立即策马跟上,一行人便要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恰在此时,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轮不慎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子,那石子受力弹起,不偏不倚,正打在拉车马匹的后腿上。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嘶鸣,顿时受了惊,不顾车夫的拼命拉扯,撒开四蹄,朝着前方狂奔起来。 马车颠簸摇晃,险象环生,直直追着拔都几人的方向冲去。 拔都听得身后异响,回头看去,一辆失控的马车正疯狂冲来,车帘在疾驰中被风掀起一角,里头坐着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姑娘又是谁? 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她这般急匆匆地追来……是不是刚一得空,就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想见他,却恰好撞见他要离开,心中急切,才命车夫策马急追,以至于马匹受惊?他的姑娘果然也是想念他的! 这个念头燎遍拔都的胸腔,烧得他心头滚烫,当即一把狠狠勒住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马蹄落地的瞬间,拔都已从马背上飞身而下,几个起落便拦在了狂奔的马车前,抓住惊马的辔头,硬生生地将狂躁的马匹勒停在了原地。 马车猛地一顿,终于停了下来,拔都凑到车窗边,神情懊悔,紧张又关切道:“慎儿姑娘,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急着走,应该再多等你几日的,都是我不好!” 车帘被掀开,安陵容探出身来,扶着车厢壁,勉强稳住了身形,她酒意尚未完全消散,又被这一番剧烈的颠簸晃得有点发晕。 她刚要开口询问情况,蓦地想起眼前这人是当初在匈奴王庭那个难缠的左贤王,而自己曾在他面前伪装过哑女,此刻贸然开口,只怕不妥。 电光石火间,她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抬起手比划了几下,“我没事,谢谢。” 拔都坦然地朝她伸出手臂,温声哄慰,“别急,慢慢来,可以扶着我下来。” 安陵容脑子还有些昏沉,也没多想,下意识把他当成了宫里伺候的太监,习惯性地借力扶了一把,下了马车。 拔都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他的姑娘又触碰他了! 赵朔目睹这番变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见马车停稳,妹妹也安然下车,急步跑了过来,一脸后怕地问道:“妹妹!你怎么样?没撞到哪里吧?” 安陵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定了定神,回身从马车里取出一个杏黄色的丝绸包裹,顺手递给了赵朔。 拔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安陵容,他不知道她给的是什么,只觉得包着丝绸,很是精美,看起来就十分用心,又见她就这么给了赵朔,心里打翻了醋坛子,酸涩得厉害。 他也想要!他的姑娘送的礼物,哪怕是块石头,他也要当成宝贝珍藏起来!他那双深邃的异域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安陵容,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期盼和……委屈? 安陵容本没打算给他,却被他过于直白殷切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这左贤王怎地如此不识趣?他们很熟吗?哪有这样上赶着讨要礼物的? 她心下不耐,又懒得与他多做纠缠,索性转身又从车厢里摸出另一个包裹,直接塞到了拔都怀里,反正姐姐准备给商行伙计的礼物很多,也不差这一份。 拔都如获至宝,珍而重之地把礼物紧紧抱在了怀里,赵朔看着怀里精美的礼物,又看看拔都怀里那一包,好奇地问道:“妹妹,这是什么?” 安陵容胡乱比划了一通,心想等碍眼的左贤王走了,再跟兄长解释馆陶满月礼的事。 赵朔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她在表达什么,妹妹为什么不说话,是今天嗓子不舒服吗? 拔都自信满满地接口道:“赵大哥,慎儿姑娘是说,今天是她姐姐的孩子满月的日子,这是满月礼,特意送给我们的。” 赵朔登时目瞪口呆,瞧着拔都一脸“我懂她”的笃定,张了张嘴,由衷赞道:“恩人,你真是……神人也!” 这么复杂混乱的手势,他居然能看懂? 前方不远处,日律等人已是心急如焚,频频回头张望,此处虽非闹市,但也在街口,人多眼杂,他不敢高声呼喊“王子殿下”,只得压着嗓子,省去称呼催促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拔都脸上的笑容淡去,眼中的眷恋与不舍浓得化不开,他深深望了安陵容一眼,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慎儿姑娘,等我。” 说完,他便抱着怀里那份“意外之喜”,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坐定之后,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站在马车旁神色清冷的安陵容,猛地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他暗暗发誓,待他扫清所有障碍,稳固权位,定要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前来求娶他的姑娘。 下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他的姑娘受此离别之苦,不会让她连精心准备的礼物,都只能仓促地塞给他了。 赵朔收回目光,他还惦记着安陵容的“哑疾”,急忙询问道:“妹妹,你的嗓子要不要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馆陶翁主满月,为何要送礼物给恩人?” 安陵容望着拔都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总算把这个难缠的家伙给送走了。 她转回身,淡淡道:“我没事,方才只是懒得与他说话罢了,姐姐说馆陶满月是喜事,让我带些满月礼来商行,让大家都沾沾喜气,至于那份礼……是他自己非要的。” 【草原在逃王子:拔都这脑补能力我真是服了,容容明明是被颠晕了,他愣是能脑补出一场情深意切依依惜别的大戏!】 【云陵cp粉:哈哈哈哈容容那个无语的表情,她根本没想给,拔都就硬要啊。】 【磕学家专业户:别说,这种一个拼命脑补一个全程冷漠的cp还挺带感,拔都的恋爱脑是绝症,没救了。】 第238章 坐不住的宜修率先开演 天幕右侧,延禧宫。 年世兰有孕的事传出来后,不管雍正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的赏赐还是源源不断地抬进了翊坤宫,更是特地从太医院指派了陈、刘两位太医,专门看顾她腹中的龙嗣 各宫的反应至少明面上都很平静,晨起往景仁宫请安时,年世兰志得意满,还拿皇贵妃位比副后,顺治爷的董鄂皇贵妃在时,博尔济吉特皇后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大肆挑衅了宜修一番,气焰嚣张。 一直到年羹尧回京后,荣耀加身,后宫之中一时间几乎回到了前年新人入宫前,华妃一家独大的光景,无人能与之抗衡。 夜色渐深,延禧宫内却难得有几分闲适。 今晚,聂慎儿心情好,在怡性轩陪睦嫔富察仪欣说话。 富察仪欣近来嗜酸,剥了个橘子,随手递给聂慎儿一半,“喏。” 聂慎儿连忙摆手,“富察姐姐就绕过我吧,你这里的橘子忒酸了,我可吃不惯。” 富察仪欣眉头一挑,哼道:“我都递到你手边了,你不吃,岂不是落了我的面子?” 聂慎儿眼波流转,忽然凑近了些,“倘若富察姐姐喂我,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上一瓣好了。” 富察仪欣被她这得寸进尺的模样气笑,眼睛一瞪,“你还使唤上我来了?想让我伺候你?想都别想!” 聂慎儿见她嗔怒,趁机耍赖,“姐姐不喂,那我便不吃了。” 富察仪欣最不喜她这般滑不溜手,总能轻易地逃脱过去,当下胜负心起,赌气般地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命令道:“不行,你必须吃!” 聂慎儿叼过那瓣橘子,被酸得眯起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富察仪欣自觉扳回一城,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聂慎儿端起手边的茶盏连饮了几口,才顺走口中的酸味,抬眸时已恢复如常,调侃道:“富察姐姐亲手喂的,旁人哪有这样的福气?这味道……自然是极好的。” 富察仪欣反被调戏,脸颊微热,气闷地扭过头去,“你这张嘴,就吐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正说笑间,菊青从外头走了进来,福身禀报道:“小主,睦嫔娘娘,皇后宫中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头风发作,十分难忍,若各宫方便,请轮流到皇后宫中侍疾。” 聂慎儿蹙眉问道:“现在是谁在侍疾?” 菊青回道:“消息最先传到咸福宫,敬妃娘娘和惠贵人先去的,之后是长春宫的齐妃娘娘和欣常在换了班在伺候。” 聂慎儿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好,我这就过去。” 富察仪欣也跟着起身,“我也同去吧。” 聂慎儿按住了她的手臂,“富察姐姐就别去了,你有着身孕,月份也大了,行动多有不便,夜间行走更需小心,你只管照顾好自己便是,皇后娘娘仁厚,想来也能体谅。” 富察仪欣摸了摸隆起的腹部,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吧,那你代我向皇后娘娘告罪一声。” 景仁宫内,灯火通明。 宜修躺在榻上,额上紧束着一条抹额,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痛吟,无力地捶着额角,一副痛苦难当的模样。 欣常在跪坐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替宜修按揉着肩膀,齐妃坐在榻边,轻轻给宜修捶着额头,面露不忍。 剪秋侍立在床尾,眉头深锁,满脸忧色。 聂慎儿走到剪秋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剪秋姑姑,太医还没来吗?” 剪秋抬眼见是她,摇了摇头,语气是十成十的无奈,“回昭小主的话,宫中今日轮值的太医……都不在。” “都不在?”聂慎儿面露讶异,“这是为何?” 剪秋叹了口气,“奴婢去太医院问过了,侍奉太后的两位太医是万万不能惊动的,至于其他的太医……都被年大将军府上的人接走了。” 聂慎儿察觉到有哪里不对,追问道:“年大将军?他要那么多太医做什么?” 剪秋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说是年大将军的夫人突发急症,就把当值的太医都叫走了,专程服侍年夫人去了。” 一旁的齐妃听到两人的对话,火冒三丈,几步走过来,怒道:“真是混账!堂堂中宫皇后凤体违和,竟连个太医都找不到,太医不在宫中侍奉,反倒全聚到一个臣子的府上,剪秋,你立刻再派人去,给本宫把太医叫回来!” 剪秋面露难色,“齐妃娘娘,奴婢差人去过了,可是年大将军说年夫人病重,实在是挪不出人来,还当着宫里派去的人说,如果年夫人不好的话,就不让太医回来。” “反了!真是反了!”齐妃气得胸口起伏,“这件事你禀报皇上了吗?” 剪秋看了一眼榻上的宜修,为难道:“娘娘说断断不能惊动皇上,更何况,皇上这会儿在华妃娘娘宫里,谁能请得动呢?” 齐妃急道:“娘娘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能不告诉皇上?你还不快去!” 剪秋却迟疑着没动,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的宜修,似乎在等待明确的指示。 聂慎儿冷眼瞧着两人一唱一和,齐妃的愤怒不似作伪,剪秋的为难也恰到好处……她心中渐渐明了,看来今夜这一出,是咱们的皇后娘娘有意为之了。 目的嘛,自然是要将这“中宫病重,无医可寻”的委屈,以及年家“嚣张跋扈,目无君上”的罪状,巧妙地递到该知道的人面前。 果然,榻上的宜修虚弱地呻吟一声,气息微弱地开口阻拦,“不要去……夜深了,皇上要休息……要不然,皇上明日就没有精神处理朝政了……” 齐妃心疼地凑近,“娘娘,可总得有太医来照顾您啊!” 宜修艰难地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顾全大局”的隐忍,“太医去年府诊治是常事,更何况现在宫门都下钥了,不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了……等到明天早上,太医就会回来的……” 聂慎儿估摸着宜修的戏差不多演完了,便走上前,柔声道:“时辰不早了,两位姐姐守了皇后娘娘这么久,想必也累了,这里就交给嫔妾来吧。” 欣常在是个热心肠,忙道:“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我们还是留下来帮你吧。” 聂慎儿婉拒道:“就算欣姐姐不累,淑和公主年纪小,万一夜里醒了找不到额娘,怕是要哭闹的,这里有剪秋姑姑帮衬着,嫔妾可以照顾好皇后娘娘的。” 齐妃看向宜修,宜修微微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地道:“本宫劳烦你们许久了,昭贵人既然来了,你们就先回去歇着吧……不能连累你们,也跟着本宫一同遭罪啊……” 第239章 慎儿当场趁虚而入 齐妃和欣常在只得行礼告退,两人离去后,聂慎儿跪坐在脚踏上,轻轻握住了宜修的手。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了她清澈的眸子,欲落未落,更显情真意切,“娘娘,臣妾知道,您忧心华妃有孕之事,心里苦……可您还有臣妾呢,臣妾会帮您的,臣妾能扳倒她一次,就能扳倒她第二次。”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泪珠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滑下,“臣妾看您这样难受,心都要碎了。” 宜修对自己极狠,此番痛苦之色并不全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头风发作,见聂慎儿如此为自己伤怀,心底的苦水根本压不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那日你也听见了,华妃是想要本宫的皇后之位啊,皇上一向倚重年羹尧,她又刚好有了身孕…… 本宫膝下无子,即便皇上顾念着乌拉那拉氏与太后的颜面,不会废了本宫,可一旦华妃受封皇贵妃,位同副后,本宫在这宫里,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聂慎儿摇了摇头,将宜修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她的目光恳切而专注,柔声道:“娘娘,您担着国母的重任,担着乌拉那拉氏满门的荣耀,这些臣妾都明白,可您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做筹码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您能不能……偶尔,依靠依靠臣妾?不要这样事事都自己扛着,臣妾瞧着,实在心疼。” 若是放在平时,宜修听到这般“天真”的话语,保不齐要在心底冷笑嘲讽,觉得昭贵人异想天开。 她连自己的丈夫都靠不住,帝心难测,恩情似纸薄,又怎么可能去依靠后宫之中一个出身下五旗、家世低微的小小贵人?这深宫里的依附,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罢了。 但她此刻头痛欲裂,心神脆弱,心肠便也软了几分,“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你不懂,你不明白华妃有孕,到底代表着什么,本宫绝不能退让半步。” 聂慎儿瞧着宜修的神色,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宜修必定是知道欢宜香的秘密的,所以在她眼里,华妃就不可能有孕,再如何嚣张跋扈,再怎么得宠都不会真正威胁到她的中宫之位,她也乐得让脾气暴躁、树敌众多的华妃在前头替她背背害人的黑锅。 可如今华妃有孕了,雍正又派了专门的太医照顾,宜修根本无从下手,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代表着皇上已经不再给华妃使用欢宜香,他允许年世兰有孕,并且正在严密地保护这个孩子 一时间,什么同样有孕的睦嫔、莞嫔,宜修都顾不上了,只觉得雍正大有弃长立幼之意,华妃肚子里的要是个男胎,以年家如日中天的权势,此子必定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而她与年世兰一向不睦,她的未来可想而知。 情急之下,宜修便以身做局,要探一探雍正的态度,也要将“年家跋扈,中宫受屈”的局面,摆到天下人的面前。 想通此节,聂慎儿缓声道:“娘娘,您在意的,无非是年家的势大难制,但年大将军刚刚得胜归来,眼下只要不是滔天的过错,皇上都不会轻易惩处他的。” 宜修刚挨过一阵钻心的头痛,心力交瘁地阖上眼,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本宫何尝不知?可前朝之事,本宫又能有什么办法?一切……终究只能看皇上的心意罢了。” 就在这时,聂慎儿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她自行脱掉了脚上的花盆鞋,轻巧地侧身坐上凤榻边缘,小心翼翼地扶起虚弱的宜修,让她的头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宜修完全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蓦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聂慎儿用温和的力道按住,“娘娘,别动,这样您能舒服些。” 她轻柔地替宜修按揉着太阳穴,语调轻缓,却透着一股子狠厉,“娘娘,请您放宽心,臣妾跟您保证,您讨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现在,您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安心休息,把身体养好。” 宜修确实虚弱无力,生不出多少力气来反抗,也或许,这种被人细致呵护的感觉,让她坚硬的心房有一瞬间的迷失。 床边的剪秋看得目瞪口呆,惊得忘了反应,这……这昭贵人也太过僭越了!娘娘凤体,岂能不经允许,就如此亲近的? 聂慎儿恍若未觉,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扭头看向呆立一旁的剪秋,“剪秋姑姑,娘娘平日里头风发作时吃的药可还有?劳烦你去煎一帖来,先给娘娘止住疼痛要紧。” 剪秋回过神,收敛了惊容,应道:“有的,昭小主,先头您给娘娘介绍的卫太医,医术的确不俗,给娘娘开的方子,娘娘吃了之后,头风发作的都没有过去那么频繁了。” 聂慎儿不满道:“我却觉得他医术还是不到家,否则娘娘今日怎会痛苦至此?” 剪秋默然,她可不敢说,娘娘为了今日这场戏能更逼真,偷偷停了好几日的药,今个儿上午还故意去风口站了半晌。 她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煎药,劳昭小主费心照顾娘娘了。” 剪秋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太明显了些,以昭贵人的聪慧又怎会看不出来?宜修仰躺在她腿上,抬眼看向她红红的眼圈,感受着头上舒缓的按压力道,心中百感交集。 许久,她才叹了口气,“罢了,只要你能尽快让本宫看见成效,本宫答应你,下次不会了。” 聂慎儿如释重负,破涕为笑,“臣妾就知道娘娘最好了!” 她话锋一转,叹惋道,“娘娘,您又何必如此心急呢?您博览群书,通晓史册,一定知道汉朝的时候,淮阴侯韩信是怎么死的。 他为汉高祖立下汗马功劳,乃是汉朝的开国功臣,却落得个被竹竿刺死,夷三族的下场,真是可怜。” 第240章 谁来救救剪秋,吕雉的任务 宜修不妨聂慎儿突然提起这个,又很快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借韩信喻年羹尧。 她细细琢磨过,焦躁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看聂慎儿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你比本宫以为的,还要聪明得多。” 聂慎儿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脸上笑容更深,她依恋地低下头,用脸颊轻蹭了蹭宜修的额角,手臂也环得更紧了些,像一个寻求依靠的孩子,又像是在给予对方支撑,“娘娘,臣妾所求,只为您心安,您的皇后之位,无人能动摇,您永远是天下人的国母,也是臣妾的……” 最后两个亲密僭越的字眼,聂慎儿没说出口,她知道宜修明白的。 剪秋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来,刚踏入内室,映入眼帘的便是凤榻上相依相偎的两道身影。 尊贵的皇后娘娘竟被昭贵人搂在怀中?!! 剪秋脚步一顿,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这……这药,是现在送上去,还是再等一等? 【紫禁城打工人:剪秋:SoS我就一会儿不在,这个昭贵人怎么把娘娘抱怀里头去了,这对吗?谁来救救我,这药还喝吗?】 【真相帝:欢宜香也是宜修的定心丸,华妃有孕直接戳到了她最痛的痛点,让她方寸大乱,慎儿正好趁虚而入。】 【慎儿后援会:不过宜修这也算是帮了慎儿,华妃有孕没多久,年羹尧就把所有太医都弄到府上,落在四大爷眼里还了得。 他本来就怀疑刘畚把欢宜香的事告诉了年羹尧,肯定会觉得年羹尧是有意敲打所有太医,顺带敲打他。】 【剪辑大师:这一幕要是让四大爷看见,不知道他是会觉得后宫和睦呢,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天幕左侧,重华殿。 拔都走后,安陵容的生活恢复了常态,每日往返于女医署与重华殿之间,处理公务、陪伴姐姐、逗弄小馆陶,倒也充实。 谁知安稳了没多久,窦漪房在给馆陶做小衣服的时候,竟在线轴的缝隙间发现了一张隐藏的字条,上面只有四个蝇头小字,“别宫地图”。 窦漪房的心一沉,刘友勾结匈奴的叛乱被平定后,吕雉对各诸侯国的监视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密程度。 代国劳民钱财耗费巨资修建别宫,以吕雉多疑的性子,绝不会相信刘恒只是为了尽孝道,她怕刘恒在暗地里搞什么鬼,所以派人传信给窦漪房,要她去探一探,看看别宫之中,是否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在别宫还未开始修建的时候,窦漪房就见过详细的设计图,但她必须亲自去一趟,才能让吕后相信,地图是真的,而非她胡乱画就。 她将此事告知了安陵容和莫雪鸢,三人商定计策,便准备开始行动。 几日后清晨,重华殿内。 刘恒穿着一身玄色王袍,站在殿中,忍不住掩唇低咳了几声。 窦漪房正为他整理腰间的玉带,闻声抬头,眼中满是关切,“生病了还要走啊?” 刘恒握住她的手,笑着宽慰道:“别担心了,慎儿不是给本王开过药了吗,吃几天就好了。” 他走到铜镜前坐下,透过镜面,温柔地看着身后的妻子。 窦漪房转身去取案几上的发冠,顺手将桌上的药瓶藏到了妆盒里,她回到刘恒身后,仔细地为他戴好发冠,“殿下这次要去几天呀?” 刘恒对着镜中映出的妻子笑了笑,“快的话,当天就回,慢的话也就三五天,怎么,舍不得本王啊?” 窦漪房从后俯身,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肩膀,脸颊贴着他的鬓角,“谁说的,我是怕馆陶要找父王的时候,我没办法交代啊。” 刘恒侧过头,脸颊与她相贴,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拍了拍,“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刘恒离去后不久,重华殿内便“意外”频发。 窦漪房“发现”他的药没有带,“急忙”让贴身宫女莫雪鸢去准备马车,要去给代王送药。 而两人刚坐上马车离去,馆陶翁主便哭闹不止,重华殿的宫人们手忙脚乱,怎么都哄不住,又寻不到王后娘娘,只得去女医署找聂大人求助。 安陵容回到重华殿,从乳母手中接过哭得小脸通红的馆陶,柔声哄了半晌,馆陶却依旧抽噎不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左右道:“翁主离不得娘娘,我抱她去追娘娘吧。” 于是,安陵容抱着馆陶坐上了另一辆马车,朝着城门方向疾驰,不久,便追上了停在路边等候的窦漪房的马车。 车帘掀开,安陵容钻了进去,将襁褓递给窦漪房,“姐姐,我来了。” 窦漪房接过女儿,“来了就好,雪鸢,出发吧。” 莫雪鸢在外应了一声,驾车出发,朝着郊外别宫的方向行去。 马车内,窦漪房有节奏地轻拍着女儿,馆陶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渐渐止了哭泣,打了个哈欠,蜷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安陵容看着姐姐沉静的侧脸,轻声问道:“姐姐,我们这样去,不是更引人怀疑吗?其实完全可以说是带馆陶去别宫探望太后娘娘,或者就算姐姐提出要和刘恒一起去视察,他应当也不会不答应的。” 窦漪房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完成太皇太后的任务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为我们自己。 我要是提前说了,殿下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准备,如果他有什么防着我们,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就能全部遮掩起来,倒不如突然袭击,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而措手不及之下,他是坦然以对,还是心生疑虑,他的反应,便是最真实的态度,若他不起疑,自是最好,若起了疑,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将他的疑虑彻底打消。” 安陵容了然,姐姐哪里是单纯为了完成任务,分明是孕期和产后在宫中闷久了,如今寻了个由头,想要算计算计她那“好姐夫”刘恒玩玩,给平淡的生活添些趣味,她唇角微弯,不再多言。 第241章 细作小分队探地宫 不久后,马车停在都城郊外的别宫前。 车帘掀开,安陵容率先抱着熟睡的馆陶下了车,窦漪房与莫雪鸢紧随其后,三人径直朝着记忆中设计图上标注的地宫入口方向走去。 假山群嶙峋叠嶂,行至深处,果然见两名士兵守在一处不起眼的洞口前,神情肃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窦漪房从容不迫地上前,温声道:“本宫来给殿下送药,烦请二位进去通报一声。” 其中一名士兵不敢怠慢,抱拳应了声“诺”,转身敏捷地钻进了幽深的地道入口,没过多久,他就去而复返,侧身让开通道,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后娘娘,殿下请您进去。” 地道内光线昏暗,台阶陡峭,尚未走到底,便见刘恒迎了上来,他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窦漪房的双手,“漪房,这里陡,我扶着你,你怎么来了?” 窦漪房任由他握着,抬起另一只手,将一直攥在掌心的药瓶递到他眼前,唇角弯起,“还说呢,殿下,你看你忘了什么?” 刘恒接过药瓶,眼中柔情更甚,“我都说了,还是忘了,多亏有你。” 他这时才得空抬眼看向窦漪房身后,见安陵容抱着馆陶,不由眉头一挑,讶异道:“慎儿,怎么把馆陶也带来了?” 安陵容往前走了半步,将怀中睡得香甜的馆陶稍稍展示给刘恒看,“姐姐一心惦记着给殿下送药,走得急。 谁知姐姐刚走,馆陶就哭闹起来,乳母和宫人们怎么都哄不住,只好慌慌张张来女医署寻我,我瞧着孩子哭得可怜,实在没法子,只好抱着她追上姐姐,一起来了。” 窦漪房叹了口气,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话却是对着刘恒说的,“可不是吗,馆陶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这么黏人,一刻也离不得。” 刘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分明是在点他呢,他讪讪一笑,拉着窦漪房的手朝地道深处走去,转移话题道:“既然来了,我带你们去看一下。” 周亚夫在前引路,越往下走,空间愈发开阔,数百名士兵正分成数队,有的在火炉旁奋力锻造兵器,火花四溅,有的在划出的空地上两两捉对,进行着激烈的格斗训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刘恒护在窦漪房身侧,低声叮嘱,“漪房,跟着我的脚步,这里面处处都是机关,你要小心,不要乱碰,要是谁不小心进来,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一定会死于非命的。” 窦漪房扫视着四周看似寻常的石壁与支柱,好奇地问道:“这都是殿下的主意吗?” 刘恒摇了摇头,指向走在前面的周亚夫,“不是,是周将军想的。” 窦漪房看向周亚夫挺拔的背影,赞道:“周将军真是厉害,上阵杀敌无人能比,就连布置机关,也是一把好手,令人佩服。” 周亚夫停下脚步,回首谦逊道:“王后娘娘过奖了,末将愧不敢当。”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窦漪房身后沉默跟随的莫雪鸢,自从奉命来地宫负责练兵,他已许久未曾回宫,更是难得见到雪鸢,此刻见了,便情不自禁地想多看上几眼。 刘恒与窦漪房注意到周亚夫的晃神,相视一笑,他便带着窦漪房向前走,引着她去看训练中的士兵们,将空间留给了后面两人。 刘恒虚点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语带期许,“漪房你看,照此下去,不出三年,我们就能训练出一支足以护卫代国的精锐之师。” 窦漪房依偎在他身侧,“一切顺利就好。” 周亚夫因此被落在了后面,索性走到莫雪鸢身边。 察觉到他的靠近,莫雪鸢微微侧头,弯了弯眼睛,“殿下和娘娘都走远了,你还愣着干嘛?走了。” 周亚夫“嗯”了一声,与她并肩朝前走,他存了在心上人面前炫耀的心思,指着通道两侧一些不起眼的凸起或缝隙,低声介绍道: “你看那里,还有那边,都设了暗箭,若有外人闯入,触发机关,便是万箭穿心,还有脚下的石板,轻重步伐不同,引发的陷阱也各异……” 他讲解得细致,眉眼间也随之透出几分属于年轻将领的飞扬神采。 莫雪鸢静静地听着,眸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机关,脑海中不自觉地思索着若是自己潜入,该如何规避或破解,嘴上却顺着他的话,崇拜又关切地道,“周将军,你懂的真多,每天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训练士兵,一定很辛苦吧?” 刚才面对王后赞誉都平静以对的周亚夫,听得她这一句简单的关心,周身冷硬的气息立马柔和下来,“为代王殿下效力,保卫代国,是我分内之事,不辛苦。” 莫雪鸢侧眸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 周亚夫慌了一下,是了,他光顾着说自己,竟忘了应该先关心关心她,急忙补救道,“那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我现在日日都得待在这里练兵,不能回宫护卫,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传信告诉我。” 莫雪鸢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故意反问道:“你都回不去,告诉你有什么用呀?” 周亚夫一下子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黝黑的脸庞泛起一层薄红,讷讷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余一双眼睛焦急地望着她,满是笨拙的真诚。 安陵容抱着馆陶走在最后,刻意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垂眸望向下方,这些士兵,假以时日,的确会成为代国的立身之本,但仅凭这些,想要撼动吕后的统治,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们还需继续蛰伏,积蓄力量,静待时机,剩下的,就要看如今深受齐王刘襄宠信的贾请了,她能起到的作用,或许会比地宫中的千军万马还要更重。 大致巡视一圈后,刘恒亲自将窦漪房几人送出地宫。 假山群外,刘恒拉着窦漪房的手,不舍地道,“这就要回去了吗?” 第242章 刘恒疑心,冷酷的周亚夫 窦漪房含笑点头,语气轻松,“是啊,时候不早了,药已送到,我这‘啰嗦’的人也该走了,不打扰殿下处理正事。” 刘恒替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回去的路上小心一点。” 窦漪房柔声应下,“好,殿下放心。” 她朝安陵容伸出手,“慎儿,我来抱吧,累着了吧?” 安陵容的手臂确实有些发酸,一直抱着孩子着实不轻松,她将馆陶递到窦漪房怀中,顺势揉了揉发僵的手臂,玩笑道:“姐姐和雪鸢都那么忙,我这孤家寡人就只能累一点了。” 莫雪鸢背影一僵,旋即若无其事地重新登上马车,等两人都坐稳后,便执起马鞭,一抖缰绳,沿着来路向都城方向行去。 原地,刘恒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审视,他举起药瓶,在手上转了转,目光幽深地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侧过头,给了身旁的周亚夫一个凌厉的眼神。 周亚夫面色一凛,立即重重点头,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道旁的树林之中,暗中跟上了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马车回到王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莫雪鸢抱着一只信鸽,走出了重华殿,她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才双手一扬,将鸽子放飞。 鸽子扑棱着飞起,还未飞出多远,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暗处飞出,鸽子应声坠落在地。 莫雪鸢浑身一颤,惊慌失措地回头望去,不远处的廊柱后,周亚夫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那双平日里看向她时总会不自觉柔和的眼眸,此时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和冰冷的审视。 莫雪鸢受伤地回望他,“周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亚夫握紧了手中的弓,目光如炬地盯着莫雪鸢,冷声道:“这句话,该由我来问雪鸢姑娘,深更半夜,鬼鬼祟祟,你究竟是在给谁传递消息?” 莫雪鸢像是被他的话刺伤,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半步,“你怀疑我?” 周亚夫胸口因激动而起伏,低吼出声,“我并不想怀疑你!但你们今日突然前往地宫,你又在此私传信件,雪鸢姑娘,你让我如何不疑?” 莫雪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灰败的低落,“所以呢,你现在要怎么做?抓我去见殿下吗?” 周亚夫心中痛楚难当,他咬了咬牙,硬起心肠道:“是!” 他上前,动作僵硬地扣住了莫雪鸢的手腕。 莫雪鸢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逼视着他,“好,周将军,你别后悔。” 周亚夫一阵心悸,却仍是沉默地押着她,朝着乾坤殿的方向走去。 乾坤殿内,刘恒已提前从别宫赶回,端坐上首,等待周亚夫的消息。 殿门被推开,周亚夫押着莫雪鸢走进来,紧随其后的是被士兵“请”来的窦漪房和安陵容。 窦漪房面色平静,安陵容眼帘微垂,看不清神情。 周亚夫松开莫雪鸢,抱拳行礼,“殿下,末将在重华殿外,抓到王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莫雪鸢,正欲往宫外私传消息,人赃并获!” 刘恒看向窦漪房,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窦漪房与安陵容沉默地一同跪下,莫雪鸢跪在两人身前,抢先开口道:“殿下,这一切都是奴婢的主意,与娘娘和慎儿无关。” 周亚夫明显不信,冷漠地盯着窦漪房,“一个小小的奴婢,如果没有主子的倚仗,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刘恒抬手制止了周亚夫,目光依旧锁在窦漪房脸上,重复问道:“漪房,你怎么说?” 窦漪房无奈地摇了摇头,“周将军已起疑心,臣妾不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刘恒伸手将面前案几上的一个托盘往前一推,托盘里,正是那只死去的信鸽,以及从它腿上取下的细小竹筒。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压迫感十足,“那这个,你又作何解释?” 窦漪房坦荡地直视着他,“一只鸽子而已,殿下要臣妾解释什么?殿下,臣妾有句话,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刘恒神色冷峻,“说。” 窦漪房微微垂眸,眼睫轻颤,“那日你在冰室,曾经答应过臣妾,这辈子永不相问,不知道这个诺言是不是还有效?” 冰室……那个他们相依取暖、互诉衷肠的地方,刘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冷硬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窦漪房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说出口的却仍是逼迫之语,“本王要你一句实话。” 窦漪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臣妾说的全是实话,臣妾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刘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坦然,还有零星一点因被误解而生的委屈,让他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是了,他的漪房,怎么会是细作?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相信,可出于对窦漪房的爱,还是决定不再计较。 他没有看那封信,也不想看,怕看到什么无可挽回的东西,摧毁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信任,让他和漪房再也回不了头。 刘恒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好,把你的东西拿回去。” 安陵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伸手就想去拿那个竹筒,动作急切得近乎失态,像是要立刻掩盖掉什么。 周亚夫脸色冷沉,他不能允许代王因私情而蒙蔽双眼,如果窦漪房真是长安的细作,那么代王现在的仁慈便是对代国的致命威胁! 他先安陵容一步,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一挑,勾住了竹筒上系着的细绳,手腕一抖,将竹筒抛起,稳稳抓在了手中。 安陵容的手僵在了半空,她骤然屏住呼吸,强自镇定,朝周亚夫伸出手,声音因紧张而发颤,“给我,殿下说了要还给我们,周将军难道是想抗旨吗?” 周亚夫握紧竹筒,毫不退让,他必须帮代王看清真相,不能有半分逃避,否则代国危矣,“殿下,此事关乎代国安危,若娘娘清白,一看便知,若存疑而不查,乃是纵虎归山,末将恳请殿下,亲览此信!” 第243章 陵容慌乱心虚? 安陵容抢不过周亚夫,疾步走到刘恒身边,躬身道:“殿下,周将军公然违抗王命,形同叛逆,请您即刻降罪!” 刘恒的视线落在安陵容明显慌乱心虚的表情上,他确实害怕失去妻子,但周亚夫的忠心与坚持,又让他无法轻易驳斥。 他背在身后的手缓慢收拢成拳,迟疑了仅仅一瞬,终是不愿将好不容易压下的猜疑再度掀起,便想出声制止这场闹剧,让周亚夫将东西交还。 周亚夫却不给他将命令说出口的机会,自作主张地迅速拔掉了竹筒的塞子,从中取出一卷小小的帛书,毫不犹豫地展开,沉声念道: “姑母,您在长安一切可好?雪鸢在这里过得很好,王后娘娘待我就像亲姐妹一样,我还见到了妹妹,她也过得很好,我们虽然身在深宫,却倍感温暖。” 念到这里,周亚夫眉头紧蹙,这开头尽是些家长里短的问候,不过是寻常的家书,但他不信邪,觉得重要情报或许藏在后面,翻过帛书,继续念道: “……姑母,雪鸢在这里,还遇见了一个男人,他是代国的大将军,为人正直,英勇不凡,待我也很好。” 周亚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赶紧住了口,心绪大乱。 雪鸢……在家书里提到了他?她是要将和自己的事告知家中长辈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之前所有的的冷静与怀疑。 刘恒回过味来,这哪里是什么机密情报,分明是小女儿家的私密心事! 他心头压着的大石陡然落地,还生出了几分看戏的兴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催促道:“周将军,怎么不念了?继续念。” 周亚夫脸上阵红阵白,但代王发了话,他只能硬着头皮,念出最后几句: “姑母,雪鸢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只是一介宫女,实在配不上人家,始终彷徨不安,您觉得我应该坚持下去吗? 但是,不管怎么样,雪鸢还是想试一试,我想,如果真的能和他在一起的话,以后一定会过得特别特别幸福,到时候,我再把您接来代国,参加我们的婚礼,好吗?侄女莫雪鸢敬上。” 最后一个字念完,周亚夫握紧帛书,心中翻江倒海,充满了懊悔与无措,下意识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莫雪鸢,却见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而一直跪着的莫雪鸢,在听到信的内容时,眼中飞快地掠过震惊之色,这根本不是她写的那封信!为何跟娘娘事先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迅速收敛了情绪,似乎是跪得久了腿脚发麻,她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倔强地扭过头,看也不看周亚夫一眼,一瘸一拐地朝着殿外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被误解、被羞辱后的心碎与决绝。 周亚夫大急,也顾不得殿前礼仪,慌忙追了上去,神情焦急万分,“雪鸢姑娘!雪鸢!你听我解释!今日是我鲁莽,是我误会了你!我……” 莫雪鸢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乾坤殿外的夜色中。 周亚夫追到殿门口,顾及着殿内的刘恒,终究没敢再追远。 他颓然地转身,回到殿中,重重跪下,“殿下,末将糊涂!未查明真相便妄下论断,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刘恒看着满脸悔恨的周亚夫,又看了看唇边挂着促狭笑容的窦漪房,摆了摆手,宽容地道,“罢了,周将军也是出于谨慎,一心为了代国,这次……就算了吧。” 周亚夫固执地不肯起身,坚持道:“不行!末将半夜惊扰殿下和娘娘,冤枉无辜,差点酿成大错,请殿下治罪,否则末将心中难安!” 刘恒见他态度坚决,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好,你自己去军营里,领二十军棍。” “诺!末将领罚!”周亚夫高声应下,得了命令后,他当即从地上爬起,匆匆对着刘恒行了一礼,便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希望能追上莫雪鸢,求得她的原谅。 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刘恒将窦漪房轻轻搂入怀中,语带歉意,“漪房,都是这个周亚夫,事情都没弄清楚就来禀报,害我险些误会了你。 但本王也不能为自己开脱,是我心志不坚,才会产生动摇,只是稍有不慎,代国就没有了,我不能不小心,你是我的妻子,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怀疑你了。” 窦漪房依偎在他怀里,温柔地抬手轻抚他的胸口,柔声道:“没关系的,殿下,臣妾明白您的难处,不会生您的气,只是……雪鸢此番,怕是真的要伤心了。” 刘恒搂着她朝殿外走去,“周亚夫自己闯的祸,自然得他自己去弥补,走吧,折腾了这大半夜,咱们也该回去歇息了。” 窦漪房柔顺地应了一声,“是。” 在与刘恒相携走出殿门时,她悄然回头,看向身后的安陵容,眨了眨眼。 安陵容站在原地,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一切尽在不言中。 漆黑的夜空中,一只早早就从朔风商行出发的乌鸦,正带着安陵容在去别宫的路上,提前交给赵朔的假地图,全速飞往长安。 【大汉甜饼铺:嚯,这一大家子心眼子乱转,只有周亚夫脾气又臭又硬,脑子里除了忠君就是怀疑,这下可好,把未来媳妇儿得罪狠了吧,肯定要被雪鸢狠狠修理了。】 【真相帝:我就说嘛,雪鸢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而且她一向是用乌鸦传递消息的,从来没用过信鸽。】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容容和漪房最后对视的那一眼!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一起干的坏事得逞了一样,绝对是她俩背着雪鸢策划好的,这波神助攻干得漂亮!】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你,哎,说你什么好,自欺欺人也不带你这样式的,只要不看证据,就能一直装聋作哑是吧?算喽,反正你的亲亲老婆是不会害你的。】 第244章 年世兰打遍全宫无敌手 天幕右侧,紫禁城。 翌日早朝,果如聂慎儿推测的那般,雍正端坐龙椅之上,面对几位御史关于年羹尧僭越、强召太医致使中宫病重无医可寻的弹劾,非但没有半分责难,反而和颜悦色地关怀起年羹尧的手疾和其夫人的病症来,对他这番“爱护妻子”的行为大加赞赏。 雍正起身,站在陛阶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朗声道,“年爱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其夫人身体不适,心急如焚亦是人之常情。 朕以为,年爱卿此举,恰是臣子楷模!尔等在朝为肱骨之臣,在家亦当为贤良夫婿,方不负圣人之训。” 一番话,将年羹尧的跋扈行径粉饰成了情深义重的佳话,直听得那几个出言弹劾的御史面色讪讪,而原本心底还有几分心虚忐忑的年羹尧,更是将胸膛挺得更高,睥睨之色溢于言表。 时近六月,天气渐趋炎热,宫外已连续两个月大旱,没有下一滴雨。 钦天监奏报天时不好,是以年世兰还没有等到具体的册封旨意,但她的位分会更上一层楼,是雍正亲口许诺的,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今晨,从景仁宫请安出来,众妃神色各异。 年世兰身怀龙裔,母家强盛,她从前便是嚣张跋扈的主,如今更是膨胀到了极点,谁也不放在眼里,方才在殿内,几乎将满宫的妃嫔讥讽了个遍。 她先是用眼角余光扫过上首的宜修,语带怜悯,“皇后母仪天下,真是辛苦,只是这容颜保养上,终究是比不得年轻时候了,您这身子骨也不好,难怪会多年无子。” 接着,她转向对面的齐妃,嗤笑一声:“本宫倒是忘了,齐妃有个儿子,只可惜三阿哥呆呆笨笨的,不讨皇上喜欢。” 视线落到富察仪欣隆起的腹部,她更是毫不客气,“睦嫔可得当心脚下,你前些日子可是在景仁宫摔了一跤,这要是万一……把孩子摔得跟三阿哥似的,那可如何是好?” 最后,她看向沉默不语的甄嬛,语气愈发尖刻,“哎呀,本宫听闻莞嫔的父亲近日办事不力,惹得皇上不快,又被贬了官呢。 要我说,娘家若是不顶用,生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尚且不论,将来在这宫里,没有一个强大的母家做依靠,生了也是白生!” 一番话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直听得满座妃嫔脸色铁青。 聂慎儿担忧地望向上方的宜修,宜修察觉到她的视线,只作未觉。 她面上维持着雍容端庄的笑意,照例当和事佬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年世兰几句,让她一定要安心养胎,生下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长大好替皇上分忧,就让众妃退下了。 这会儿出了景仁宫,聂慎儿远远缀在失魂落魄的齐妃身后,一路行至御花园。 齐妃停在一株花树下,望着那粉白相间的繁花,脸上尽是愁苦与不甘,显然在为年世兰嘲讽三阿哥“呆笨”以及他的前程忧心。 聂慎儿缓步上前,福身行了一礼,“嫔妾给齐妃娘娘请安。” 齐妃心情不佳,自顾自地看花,并不想理会她。 聂慎儿自个儿站了起来,好心提醒道:“嫔妾并非有意打扰娘娘,只是……娘娘还是莫要站在此树下为好。” 齐妃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本宫站在这儿碍着你什么事了?这花树招你惹你了?” 聂慎儿微微摇头,解释道:“娘娘误会了,嫔妾是为娘娘着想,此树名为夹竹桃,汁液与花粉都是有毒的,对身体有损。” 齐妃吓了一跳,赶忙后退两步,离那花树远了些,惊疑不定地道:“真的?你可别唬本宫!” 聂慎儿神色认真,“是啊,夹竹桃毒性极大,要是不小心误食了,轻易头晕腹痛,严重的可是会要了人的性命的,而且这毒奇怪的很,用银针还验不出来呢。” 齐妃将信将疑,“你说得如此骇人,那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聂慎儿抬手轻抚胸口,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瞒娘娘,嫔妾的家乡就曾有人不幸中过此毒,还好那人身怀有孕,虽然孩子没能保住,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唉……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只要人没事就好。” 齐妃回头望向枝繁叶茂,花开得正好的夹竹桃,若有所思。 聂慎儿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话已点到,便不再多言,再次福身,“娘娘,嫔妾先告退了。” 齐妃恍若未闻,兀自盯着夹竹桃出神,聂慎儿悄然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回到延禧宫,聂慎儿慵懒地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扬声道:“小顺子。” 守在外间的小顺子应声而入,躬身道:“小主,奴才在。” 聂慎儿语气平淡地开始交代任务,“你今晚去御花园留意着,看看有没有人鬼鬼祟祟地摘取夹竹桃的花叶。 另外,传话给聂平、聂安,让他们带着手下的人,盯紧了京城里各位王爷的府邸,以及年羹尧一党的动向,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奴才明白。”小顺子利落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回禀道,“小主,还有一事,安大人……已然到京了。 只是处州距京城路途遥远,安大人嫌……嫌夫人目盲,同行多有不便,并未将夫人接来,只带了两位姨娘和一双庶出的公子小姐入京,眼下已在城中置办了一处宅院落脚。”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意外或怒意,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这样也好,他来了就好,只有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他才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派几个得力的人过去,就说是我心疼父亲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特意派去照顾他和姨娘、弟妹们起居的。” 小顺子抬眼偷瞄聂慎儿的脸色,不确定地问道:“小主,这‘照顾’……是哪种照顾?是真要奴才们尽心伺候,还是……?” 聂慎儿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当然是真照顾,难不成你以为,我会闲到去跟那起子后宅妇人和无知小儿计较不成?一定要让他们对我们派去的人满心信赖才好,明白了么?” 小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怕她不喜欢自己胡乱揣测,开口就是一通溜须拍马,“是,小主最是宽宏大量,仁善心慈,都是奴才以小人之心度小主君子之腹了。” 聂慎儿眉头一挑,“好了,我知道你家小主在你心里好得天上有地下无了,少贫嘴,去吧。” “嗻!”小主知道她在自己心里,小顺子回味了好几遍聂慎儿的话,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聂慎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她倒真是有些好奇齐妃的手段,不知她会如何利用这夹竹桃之毒。 齐妃毕竟是后宫里唯一一个有子的妃嫔,能将三阿哥平安生下,抚养长大,纵使平日里的表现再不堪,或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说不定她是大智若愚呢? 第245章 不愧是你啊,齐妃 她这厢还在漫不经心地揣度齐妃的智慧,却万万没料到,齐妃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次日下午,聂慎儿正坐在内室的窗下,一手拿着本棋谱,一手拈着白玉棋子,推演棋局。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顺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匆匆打了个千,气喘吁吁地急声道:“小主!长春宫那边有动静了!” 聂慎儿拈着棋子的手一顿,小顺子不是毛毛躁躁的性子,急成这样定然是出大事了,不由正色起来,“怎么回事?” 小顺子喘匀了气,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就在刚才,长春宫前后脚出来了三名宫女,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朱漆食盒,分头行动,看方向……是往翊坤宫、碎玉轩,还有咱们延禧宫来了!” “什么?”聂慎儿指尖一颤,那枚白玉棋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棋盘上,巧合的是,刚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即将落子的位置上。 她霍然抬头,眼里写满了震惊与荒谬,“三人?三份?她……齐妃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宫女带着有毒的东西上门下毒?” 小顺子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说起来,齐妃虽然年岁长,但他进宫的日子可比齐妃要长多了,纵观康雍两朝,后宫里什么风风雨雨他没听人说过,但手段这么简单粗暴、又不怕死的,齐妃还是头一个。 他担心齐妃这么做会误了自家小主的事儿,忙躬身道:“小主,可要奴才现在就派人去提醒睦嫔娘娘和莞嫔娘娘? 奴才脚程快,那几个宫女想必还在路上,睦嫔娘娘就和咱们住一个宫,肯定来得及,碎玉轩距离远,跑快些也能赶得上。” 聂慎儿慢慢呼出一口气,随手将手中的棋谱扔给小顺子,神情冷酷,“不必了,人各有命,左右是齐妃自己头脑发昏,也不干咱们什么事,咱们只管在这儿等着消息就是。” 她这一子,落点在齐妃身上,只要齐妃动了手,就算是成了,至于后续害没害到人,害了几个人,她就不关心了,局面嘛,自然是越乱越好,乱透了,她才能浑水摸鱼。 什么姐姐妹妹的,都是假的,要是这么粗糙的手段都能中了招,只能说是活该,在这吃人的地方,天真和愚蠢本就是原罪。 小顺子接住棋谱,打眼一扫,这一页正是一出困龙局,黑子看似散乱,却已将白龙团团围住,只待最后一击。 他心下凛然,垂首应道:“嗻,奴才明白了。” 翊坤宫。 年世兰这次孕期的反应格外大,刚吐过一场,脸色苍白地倚在软榻上。 颂芝拿下痰盂,交给小宫女处理,又给轻柔地给年世兰拍背顺气,递上一杯温水,忧心忡忡地劝道:“娘娘,您这样难受,奴婢看着实在心疼,陈太医不是给您开了调养的方子,您怎么就不肯喝呢?” 年世兰用温水漱了口,勉强压下喉头的恶心感,缓过一口气,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冷笑道:“呵,方子?上次的教训你难道忘了吗? 汤药里最容易被人动手脚,本宫可不敢喝,反正本宫身体康健,胎儿无恙,难受就难受些吧,总比白白被人害掉了孩子来的强。” 颂芝想到娘娘头回失子时的伤心欲绝,知道娘娘说的在理,与其防不胜防,倒不如从源头上直接断绝,便也不再劝说,转而问道:“娘娘午饭本就没用多少,又吐了一场,这会儿可想吃点什么?奴婢让小厨房去做。” 年世兰摆了摆手,刚想说没胃口,就听肃喜躬身进来禀报,“娘娘,齐妃娘娘身边的翠果求见。” 年世兰身体不适,心情本就烦躁,更没什么耐心应付,不屑地道:“齐妃?她派人来做什么?本宫跟她可没什么好说的,不见,叫她赶紧走!” 周宁海被处置后,肃喜便被提拔成了翊坤宫新一任的掌事太监,得了令便立刻出去驱赶翠果。 翠果提着食盒,连翊坤宫的门都没能进,就被肃喜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却也不敢纠缠,只得灰溜溜地提着原封不动的食盒,回去向齐妃复命。 延禧宫,怡性轩。 齐妃毕竟是妃位,位分摆在那里,富察仪欣倒是让梓儿客客气气地将齐妃的另一名贴身宫女金枣迎了进来。 金枣笑容可掬地行过礼,将食盒奉上,“睦嫔娘娘万福,这是我们娘娘亲手做的栗子糕,特地让奴婢送来给您尝尝鲜。” 富察仪欣坐在软榻上,微微颔首,“齐妃姐姐有心了,梓儿,收下吧。” 梓儿上前接过食盒,取出那盘精致的栗子糕,放在了小几上,金枣见睦嫔收下了点心,任务完成,便福身告退。 金枣走后,梓儿谨慎地拿出银签子,仔仔细细地将每块糕点都验了一遍,然后才对富察仪欣回话:“娘娘,验过了,没有毒。” 富察仪欣“嗯”了一声,栗子糕金黄油亮,瞧着确实诱人,她今日胃口一般,但想着是齐妃亲手做的,尝尝也好,便伸出了手。 手伸到一半,她脑海中不知怎的一个激灵,突兀地浮现出聂慎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耳边似乎响起她平日里半真半假的警告,“富察姐姐,旁人给的东西,你也敢乱吃?” 富察仪欣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暗自嘀咕:“奇怪,我想她做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怕她?” 被这么一打岔,她顿时没了品尝的心思,挥了挥手道:“算了,本宫现在没什么胃口,先拿出去吧。” 梓儿虽觉奇怪,但也没有多问,便将那盘栗子糕原样放到了外间的桌上。 碎玉轩。 因着前朝事忙,加上近来多宿在翊坤宫,雍正自觉冷落了有孕的甄嬛,特意让苏培盛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来给她解闷。 苏培盛进了屋,朝着甄嬛打了个千儿,“莞嫔娘娘金安,皇上虽然政务繁忙,但心里头一直记挂着您,怕您孕中无聊,特命奴才给您送来这只稀罕的白羽鹦鹉,给您添些趣儿。” 第246章 真是给慎儿整乐了 甄嬛穿着一身宽松的艾绿色旗装,小腹已微微隆起,气色红润,她看着笼中羽毛洁净如雪的鹦鹉,莞尔一笑,“麻烦公公走这一趟了,劳公公替我谢过皇上。” 苏培盛笑眯眯地应着,“娘娘客气了,奴才这都是分内之事,只要您喜欢就好,皇上知道了一定高兴。” 他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个手脚麻利地搭好红木栖架,另一个将鸟笼打开。 那白羽鹦鹉甚是灵性,扑棱着翅膀,稳稳地飞到了栖架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 苏培盛差事办完,正欲告退,恰逢槿汐从外头进来,福身禀报道:“娘娘,齐妃娘娘宫里的丹杏姑娘来了。” 甄嬛有些意外,笑道:“齐妃娘娘倒难得差人过来,传吧。” 槿汐进来了,苏培盛便没吭声,故意装作同样被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向门口。 丹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奴婢丹杏,给莞嫔娘娘请安。” 甄嬛态度和煦,“起来吧,齐妃娘娘让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丹杏站起身,双手捧着食盒,“回娘娘的话,我们娘娘亲手做了一盘栗子糕,差奴婢送来,请莞嫔娘娘慢用。” 甄嬛含笑点头,“替本宫谢谢你家娘娘。” 丹杏打开食盒,槿汐上前,将盒中栗子糕端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丹杏补充道:“齐妃娘娘不知道这栗子糕合不合您的口味,说要奴婢问过您再回去呢。” 甄嬛看着那糕点便觉得香甜,“齐妃娘娘的手艺定然是极好的,我这会儿还真觉得有些饿了呢。” 她刚要伸手拈起一块栗子糕,栖架上的白羽鹦鹉似乎是饿了,对着空荡荡的食槽啄了两下,忽然振翅飞起,落在了桌子上,尖喙飞快地啄食起碟中的栗子糕来。 “哎哟!”槿汐低呼一声,忙上前去驱赶抓捕,“这鸟儿真是的,怎么乱吃东西!” 甄嬛略有些尴尬地对丹杏笑了笑,“看来是齐妃娘娘的栗子糕太香,连皇上赏的鹦鹉都忍不住想尝尝了呢。” 丹杏任务没完成,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讷讷地站着。 鹦鹉起初还在槿汐手里不安分地扑腾,试图挣脱,忽然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不过眨眼功夫,便脑袋一歪,直接瘫在槿汐掌心里,没了声息。 槿汐面色骤变,捧着那只已然气绝的鹦鹉,手都有些发抖,皇上御赐的鹦鹉,刚到碎玉轩没多久就死了,这事可了不得!是鹦鹉本身不能吃栗子,还是……这栗子糕根本就有毒?! 苏培盛一直暗暗注意着槿汐,发现之后,当机立断端起栗子糕,厉声喝道:“胆敢下毒谋害莞嫔娘娘,来人!把这宫女给抓起来!” 两名小太监一左一右死死扭住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喊冤都忘了的丹杏。 苏培盛转向惊魂未定的甄嬛,恳切地道:“莞嫔娘娘,皇上现下正在养心殿批折子,出了这样大的事,您可一定要告诉皇上,请皇上给您做主。 否则往后一而再再而三,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明枪暗箭,朝着娘娘和您腹中的龙嗣而来。” 甄嬛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心口怦怦直跳,一手下意识护住微隆的小腹,后怕之余心头更是涌起一股愤怒。 苏培盛所言在理,此事绝不能善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苏公公说的是,事关重大,我这就随你一道去养心殿,面见皇上。” 延禧宫。 宝鹃、菊青和小顺子兵分三路,打探完消息,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聂慎儿。 聂慎儿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合着“费尽心思”想要害人的齐妃,一通忙活下来,谁也没害着,真是难为她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用绢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眸光转冷,“走吧,咱们该给齐妃娘娘添添‘喜气’去了。” 聂慎儿走到妆镜前,将鬓边的一支金簪稍稍拔松,显出几分仓促间的凌乱感,又在眼尾揉了几下,直到双眼泛起微红,这才满意地转身。 她神色惊惶地往怡性轩冲去,都没让门口的小宫女通报,就匆匆闯进了内室。 “富察姐姐!”她声音颤抖,一双明眸慌乱地扫视屋内,直到看见富察仪欣好端端地坐在软榻上,才松了口气,几步上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吓死我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富察仪欣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脸茫然,不悦地想挣脱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开口就咒我有事,我跟你说,我可好得很。” 聂慎儿却攥得更紧,眼眶泛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跟在她身后的宝鹃福了福身,语速极快地禀报,“睦嫔娘娘容禀,宫里头出事了。齐妃是不是让人给您送了什么吃食?她差人送给莞嫔娘娘的栗子糕里有毒,毒死了皇上赐给莞嫔的鹦鹉,现下莞嫔已经押着那宫女往养心殿去了。” 富察仪欣脸色一白,“什么,有毒?齐妃送来的栗子糕,我让梓儿验过,没有问题啊,是不是我这盘里没有?” 聂慎儿终于缓过劲儿来,哽咽着开口,“富察姐姐,你先别管那么多了,那糕点还在吗?你赶紧带上它去养心殿,只要皇上召太医一验,真相自然大白。 要是真的有毒,你便是同遭暗害的苦主,有你和莞姐姐一同进言,齐妃绝对讨不了好,而且也能让皇上对姐姐多怜惜几分,何乐而不为?” 富察仪欣无宠多时,自从她不再闹腾争宠,收敛性子安心养胎以来,雍正已多月未曾踏足她的宫门,此刻被聂慎儿这么一说,便有些心动,“好,我这就去。” 聂慎儿急声道:“富察姐姐,我跟你一起去吧。” 富察仪欣看了看她红肿的双眼,摇头道:“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哪里能面圣?我没事,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我去去就回。” 聂慎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又“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富察仪欣走出怡性轩,目送她坐上轿辇,带着端上栗子糕的梓儿离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聂慎儿脸上的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好戏,马上就要拉开序幕了。 【吃瓜不吐籽:我不行了,齐二哈不会是觉得栗子糕做都做了,干脆有孕在身的都送一遍得了吧,结果忙了一通,战绩为零,就毒死了一只鸟。】 【甄嬛传十级学者:齐妃这智商基本可以退出宫斗舞台了,给慎儿都逗笑了,堪称宫斗界的泥石流啊。】 【双厨狂怒:好奇慎儿到底在算计谁?肯定不是齐妃,那会是谁?大清巨人?】 第247章 陵容介意雪鸢的存在? 天幕左侧,重华殿偏殿。 烛火将室内照得一片暖黄,莫雪鸢独自坐在床边。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安陵容慢一步从乾坤殿回来,回身关好门,落下了门闩。 莫雪鸢见她回来,立马坐直身子,“慎儿,你又给娘娘瞎出什么主意?” 安陵容走到她对面,在自己的床榻上坐下,故作无辜地反问:“你怎么知道就是我出的主意,就不能是姐姐想出来的?” 莫雪鸢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娘娘才不会用这种法子,只有你,心思百转千回的,再说了,无论你想做什么,娘娘肯定都依着你。” 她太了解这对姐妹了,窦漪房行事虽也机敏,但更多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唯有安陵容,才想得出这般攻心的算计。 安陵容见她点破,便也不再否认,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你就说,效果好不好吧?” 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雪鸢,你我都清楚,我们是从长安来的,虽然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刘恒和周亚夫对我们放下了戒备,可你看,一旦我们有任何可疑的风吹草动,他们还是难免会起疑心。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我们还要在代国待上好些年,谁能保证永远万无一失?万一将来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反倒会陷入被动,解释不清,倒不如借今日之事,一劳永逸。 有了这次‘误会’的教训,下次他们再有疑虑时,就得好好掂量掂量,彼此之间的情分,究竟经不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和怀疑。” 莫雪鸢并非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明白你的用意,但我写的那封报平安的家书,内容已经足够打消他们的疑虑了,何必……非要提及周亚夫,还把信改得那么……缠绵悱恻?”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几不可闻,耳根泛红。 安陵容看着她难得露出的窘态,眼中笑意更深,“只有这样,效果才会更好,感情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最能扰乱人的判断。 你信不信,经过今晚,哪怕你明日堂而皇之地在重华殿门口放信鸽,周亚夫恐怕也不敢再轻易射落了。” 她话锋一转,调侃地问道:“方才他从乾坤殿追出去,没跟你道歉吗?” 莫雪鸢想起周亚夫那焦急又笨拙的模样,心里其实并无多少怒气,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你们戏台子都搭好了,我只能接着演下去,我没理他,直接回来了。” 安陵容了然地点点头,“嗯,那他这会儿应该去军营领那二十军棍了。” 她从床头的小柜里拿出两个药瓶,抛给莫雪鸢,“给。” 莫雪鸢下意识接住,疑惑道:“这是什么?” 安陵容眼神意有所指地在莫雪鸢脸上转了一圈,解释道,“都是治跌打损伤的,一瓶是神效散,另一瓶是紫金油。” 莫雪鸢拔开两个瓶塞,分别闻了闻,一个是清冽的药草香,另一个带着辛辣的油润气息,她大为不解,“他只是挨几下军棍,用得了两种药吗?” 安陵容一脸“我可是为你着想”的正经表情,“神效散,止血化瘀,见效极快,洒在伤处即可,紫金油舒筋活络,效果慢些,需得辅以按摩手法,将药油在患处搓热了,药力才能渗透进去,药效不同,用法各异,看你需要哪种了。” 莫雪鸢垂眸看着两个药瓶,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失笑,“谁要是得罪了你,可真有的受了。” 说归说,她还是将两个药瓶都收进了袖袋里。 安陵容勾了勾唇,“那也只能怪得罪我的人,自己不长眼睛。” 莫雪鸢瞧着她一副自己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玩笑道:“要是真有人不长眼得罪了你,恐怕也轮不到你亲自出手,娘娘就先一步把对方料理得干干净净了,末了还得抱着她的小慎儿,心疼地哄上半天。” 安陵容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这张嘴如今也是半点不饶人,哪还有一点从前那个冷面杀手‘阿丑’的样子。” 听到“阿丑”这个久违的代号,莫雪鸢眸光一下子柔和了下来,极为认真地看着安陵容,“因为有你和娘娘呀,如果没有你们,莫雪鸢或许永远都只会是那个没有温度、没有名字的‘阿丑’。” 安陵容微微一怔,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莫雪鸢会觉得,主动将她从黑暗中拉出来的窦漪房分量更重。 毕竟当初刚进宫的杜云汐,就像一轮高悬的太阳,见谁都要发光发热照耀一下,自己,小皇后张嫣,阿丑,甚至还有那个该死的刘盈…… 姐姐那样的人,灼热耀眼,任谁都会心生向往,她自己亦是如此,倒也觉得无可厚非。 安陵容不是没有介意过莫雪鸢的存在,但莫雪鸢一直很有分寸,在自己和窦漪房独处时几乎从不会介入,也不会主动争抢姐姐的注意力,比刘恒顺眼多了,而且她武功高强,忠心耿耿,的确是个有用之人,久而久之,她便放下了那一丝芥蒂。 她完全没想到,在雪鸢的心里她和姐姐竟是一样的,被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上,而她也如姐姐一般,会被人当作一束光珍视着。 安陵容回望着莫雪鸢,唇角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轻声道:“不客气,雪鸢姐姐。”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变得轻快,“快点歇息吧,明天……某人还要去看望某块‘石头将军’呢。” 莫雪鸢被她打趣,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的趋势,她其实并不擅长表露心迹,刚刚那两句话已是鼓足了勇气。 见安陵容领会了她的心意,她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袖中的药瓶,掀开被子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磨蹭到中午,莫雪鸢估摸着周亚夫受完罚也休息过一阵了,才拿着那两瓶药,径直去了周亚夫在宫中的住处。 她也没敲门,推门便入,见屋内无人,照直不打弯地在周亚夫那张硬板床的床沿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 第248章 雪鸢的千层套路 周亚夫昨夜领了二十军棍,刘恒体恤,让他在宫中养几日伤再去地宫练兵,他是个恪尽职守的性子,闲不住,加上雪鸢不肯原谅他,烦躁难安之下,就想找些事做来麻痹自己。 他一大早就强撑着起来,在宫中各处巡查守卫情况,直到将近中午,后背的伤处火辣辣地疼起来,他才提着卸下的轻甲,动作僵硬地往回走。 他推开房门,将轻甲随手丢在地上,吁了一口长气,刚一扭头,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端坐在他的床沿,周亚夫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满是惊愕,旋即又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莫雪鸢只是举了举手中的药瓶,冷冰冰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慎儿前些日子新配了一种伤药,没有人能试药效,周将军刚好受了伤,想来……应该不会不愿意为代国的女医署,出一份小小的力吧?” 周亚夫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我可以,什么药都可以试!” 此时此刻,不管莫雪鸢是为何而来,只要她还愿意跟他说话,还肯踏进他的房门就好。 昨晚他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自己在乾坤殿上说的那些混账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透顶,不可饶恕,定是伤透了雪鸢的心。 他嘴笨,说又不会说,见又见不到她,现在一心只想挽回她,不管雪鸢让他做什么,在不危害代国的前提下,他都愿意答应,眼下机会就在眼前,他哪里还会犹豫。 莫雪鸢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中的药瓶,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周将军果然忠君爱国,既然如此,就脱了上衣,过来趴下吧。” 周亚夫古铜色的脸庞“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烧得厉害,他自幼习武,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与一群糙汉子同吃同住,赤膊相对是常事,可何曾在大姑娘面前宽衣解带过? 若是别的姑娘敢这么要求,他定会认为对方不知廉耻,断然拒绝,可这话是雪鸢姑娘说的…… 他咬了咬牙,心中那点扭捏和羞赧,顿时被汹涌的懊悔和想要弥补的急切压了下去。 不过片刻犹豫,他便背过身去,动作有些慌乱,却又异常迅速地解开了腰间束带,三下五除二地将外袍和中衣尽数褪下,露出了精壮的上身,然后趴倒在了床榻上。 古铜色的脊背肌肉分明,最新添上的那二十军棍留下的淤痕青紫一片,狰狞地盘踞在腰背间,瞧着便知下手不轻。 莫雪鸢拔开手中紫金油的瓶塞,缓缓倾倒,药油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沁人的冰凉,稍稍缓解了伤处火辣辣的灼痛感。 周亚夫感受到这丝凉意,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想趁此机会开口道谢,再好好地跟她道个歉。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莫雪鸢的双手便已覆了上来,带着干惯粗活的强劲力道,毫不留情地按上他淤伤最重的部位,用力揉搓起来。 “呃!”周亚夫猝不及防,疼得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所有到了嘴边的软语歉言,被剧痛冲击得七零八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这哪里是上药?分明是酷刑!莫雪鸢下手极重,半点没留情,每一道淤青都被她用粗暴的手法反复按压推揉。 药油在摩擦下渐渐发热,渗透进皮肉,带来的不再是舒缓,而是加倍尖锐的刺痛。 周亚夫死死咬住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只有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意识模糊间,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以前,在家人子们暂住的驿馆中,雪鸢为了感谢他能让妹妹一同进宫,曾亲手为他做过一碗面。 那时,她揉搓摔打面团也是这般用力,此刻,他与那块面团也没什么分别了。 但是,没关系,周亚夫在心底告诉自己,只要能让她消气,疼点怕什么?这点皮肉之苦,比起昨夜她受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周亚夫疼得几乎麻木,感觉后背已不再是自己的时候,忽然,几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背上。 起初,他以为是雪鸢又添了些药油,可渐渐地,他察觉出了不对。 她在哭? 周亚夫不顾背上的剧痛,挣扎着扭过头,望向身后的莫雪鸢。 莫雪鸢察觉到他的动作,像是被窥破了心事,慌忙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刻意板起脸,语气凶巴巴地掩饰道:“看什么看?药油还没揉开,还不快趴好!” 周亚夫心头又酸又疼,非但没有趴回去,反而撑着手臂,艰难地半转过身,面对着她,“雪鸢姑娘,你别哭……都是我不好,是亚夫混账,我不该怀疑你,误会你……” 莫雪鸢偏过头不看他,带着浓重的哭腔,话语却依旧强硬,“周将军言重了,我一个小小的奴婢,身份低贱,怎么敢责怪您? 要怪,就只能怪我自己命不好,是从长安来的,还痴心妄想,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活该被人怀疑,活该被人轻贱。” “不是的!”周亚夫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雪鸢姑娘,你不低贱,你是亚夫见过的最好的女子。 昨晚都是我口不择言,伤了你的心,你要是还生我的气,就再打我几下,怎么打都行,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 莫雪鸢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失落和疲惫,“不会怀疑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就那么一只信鸽,好不容易能给姑母写一封信,现在也没了。” 周亚夫急吼吼地道:“我赔给你!雪鸢姑娘,下午……不,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集市上,给你买一只能飞往长安的信鸽来!” 他说着就要翻身下榻,莫雪鸢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神情黯淡,“算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非要告诉姑母的话了,就不劳烦周将军了。” 第249章 周亚夫傻眼,养心殿告状 “怎么会没有呢?”周亚夫更急了,脱口而出,“昨晚那封信,你写了很长……你写了你对姑母的牵挂,你写了你在代国过得很好,你还写了……写了我……” 莫雪鸢苦涩地笑了笑,笑得比哭泣还让人心疼,“那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周将军,你打心眼里,还是不信任我这个从长安来的婢女的。 一个漂泊无依的女人,若是连她未来的丈夫都不信任自己,时时刻刻防备着自己,她以后也不会过得幸福的。 所以我想,我们之间就到这里吧,你有你的职责,你的忠心,我不勉强你,从前的事,你……都忘了吧。” 说完,她将手中的药瓶放在床边,起身欲走。 周亚夫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告诉他,如果今天就让雪鸢这样走了,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他们这辈子将再无可能。 情急之下,他探身一把抓住了莫雪鸢的手腕,莫雪鸢脚下不稳,轻呼一声,顺势跌进了他的怀里。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指尖触碰到他赤裸滚烫的皮肤时,才想起他没穿上衣,登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神情慌乱又羞恼,“周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我该回重华殿去了。” 周亚夫却将她抱得更紧,固执地不肯松开,“我忘不了!雪鸢,你让我忘记,我怎么可能忘得了?我喜欢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周亚夫对天发誓,若此生再怀疑莫雪鸢一次,就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这誓言沉重决绝,掷地有声,莫雪鸢似是被他震住,在他怀里沉默了。 周亚夫殷切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近乎哀求地重复道:“雪鸢,请你相信我,求你信我,可以吗?” 莫雪鸢忽然用力,一把推开了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朝着门口跑去。 周亚夫怀中一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这就是他鲁莽多疑的代价吗?他终究……还是要失去她了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已经跑到门口的莫雪鸢停住了脚步,她背对着他,静立了片刻,而后缓缓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还红着,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复杂却又不忍,“周将军,明日我再来找你试药。” 说完,她也不等周亚夫答话,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亚夫呆愣愣地趴在榻上,还维持着那个半撑着的别扭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完她最后那句话。 她说明日还来?她这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新开始吗? 【我嗑的cp必须hE:我勒个去,雪鸢的千层套路,周亚夫这个愣头青都被她玩得傻眼了。】 【云陵cp粉:真好啊,容容从来没有被别人当成光过,是漪房这轮太阳太明亮,让容容也能成为照亮雪鸢的月亮了。】 【大汉甜饼铺:哈哈哈哈什么啊,雪鸢跟容容说句真心话就不好意思了,怎么在周亚夫这里一套又一套的?】 天幕右侧,养心殿内。 雍正从折子间抬起头,目光扫过苏培盛手中的点心,又落在他略显严肃的脸上,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苏培盛单膝点地,迅速将碎玉轩里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什么?!”雍正脸色骤变,急声追问,“莞嫔可有事?” 苏培盛头垂得更低,语气却愈发沉稳,以示安抚,“皇上放心,莞嫔娘娘不曾吃那糕点,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现下正在殿外等候皇上召见。” 得知甄嬛没事,雍正冷静了许多,眉头紧锁,斟酌道,“齐妃?” 不是他小瞧齐妃,实在是以齐妃那点城府和胆量,若无人指使或利用,根本没有那个脑子害人,一定是有人假借齐妃之手,想要谋害有孕的甄嬛,甚至……可能是一石二鸟之计。 他沉声道:“让莞嫔进来吧,传太医。” “嗻。”苏培盛应了声,刚站起来,门外的小厦子脚步匆匆地进来,打了个千儿,“皇上,睦嫔娘娘求见,说是齐妃娘娘也派人给她送了栗子糕,她还没吃,听闻莞嫔娘娘险些受害,心中害怕,特来求见皇上。” 雍正眉头蹙得更深,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前脚莞嫔刚出事,后脚睦嫔就拿着同样的点心来了? 这个睦嫔,安分了没一阵子,又想借着由头来他面前邀宠不成? 他心下不耐,但此事牵扯到两位有孕的妃嫔,不能等闲视之,“叫她们都进来吧。” 小厦子领命,出去传唤太医,苏培盛走到殿门处,微微躬身,将甄嬛与富察仪欣迎了进来。 两人一同蹲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原本还有些不耐烦富察仪欣,这会儿见了面,见她挺着个大肚子,行动间颇有些笨拙,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不似作伪,便也重视了几分,温声道,“起来吧,都坐。 朕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待会儿先让太医给你们请个平安脉,定定心神,再叫他验一验栗子糕,必不会叫你们平白受了委屈。” 甄嬛与富察仪欣谢恩后,在下首落座。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温实初背着药箱,跟着小厦子疾步而入,进殿后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微臣温实初,叩见皇上。” 雍正淡淡道:“免礼,先给莞嫔、睦嫔请个脉,看看胎象是否安稳。” “微臣遵旨。”温实初起身,依次为两人诊脉。 完毕后,他退回殿中,躬身回禀,“启禀皇上,二位娘娘脉象平稳,只是心脉略有些浮动,乃是受惊所致,稍加安神便可,龙嗣并无大碍。” 雍正点了点头,又吩咐道:“温太医,你再验一验这两盘栗子糕。” 小厦子和梓儿各端着一盘栗子糕走上前来,温实初先取出银针,分别插入两碟糕点中,银针并未变色,他疑惑地将糕点凑近鼻尖,细细嗅闻,接着用小刀刮下些许,放入口中品尝。 刚抿了两下,他就慌忙将口中之物吐在了随身携带的帕子上,重新跪下回话,“皇上,这两盘栗子糕味道发苦,里头都被加入了大量夹竹桃的花粉与汁液。 夹竹桃乃剧毒之物,寻常的银针验毒之法是验不出来的,误食后极易暴毙而亡,若是有孕之人服下,更是会引发血崩,伤胎致死。” 雍正眯起了眼睛,眼底寒光乍现,苏培盛不等他开口,便已领会圣意,扬声道:“将人带上来!” 第250章 四大爷这人毫无下限 两名太监将丹杏押了进来,丹杏一进殿,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皇上!奴婢冤枉啊!栗子糕是我们娘娘亲手做的,绝不可能有毒,奴婢也万万没有胆子给莞嫔娘娘下毒,求皇上明察!” 富察仪欣瞅准时机,用手帕掩住口鼻,像是怕极了那糕点似的,“皇上,您也听见了,这宫女口口声声说糕点是齐妃亲手做的,夹竹桃的花粉汁液定是在揉面时就被加了进去,不是齐妃要害臣妾和莞嫔的孩子,还能是谁?” 甄嬛轻拉了一下富察仪欣的衣袖,看似劝说,实则赞同地道:“睦嫔姐姐,你先别急,皇上一定能将真相查的水落石出,齐妃娘娘若当真如此狠毒,胆敢残害皇嗣,皇上虽然仁爱,却也绝不会姑息养奸,轻易放过了她。” 雍正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丹杏,对苏培盛道:“传齐妃。” 苏培盛心领神会,应了声“嗻”,便亲自往长春宫去了。 长春宫内,正等着消息的齐妃听苏培盛说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她,完全没想到是自己下毒的事败露了,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皇上可是许久未曾主动召见过她了! 她喜气洋洋地收拾打扮了一番,特地换上雍正说过合她身份的湖蓝色宫装,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才兴冲冲地跟着苏培盛出了门。 苏培盛瞧着齐妃满怀期待的模样,暗暗无语,却也不能出言提醒,只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引路。 一路行至养心殿,齐妃迈过门槛,看见一旁坐着的甄嬛和富察仪欣,以及地上跪着的丹杏,心头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来。 她强自压下慌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福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不知皇上传臣妾来,是有什么事儿?” 雍正没叫起,沉默地盯视着她,目光有如实质,压得齐妃几乎喘不过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齐妃,你可是差人送了栗子糕给莞嫔和睦嫔?” 齐妃慌得不行,眼神闪烁不定,支吾着答道:“是……臣妾是送过这个糕点给莞嫔和睦嫔,可也是一番好意啊,想着姐妹们有孕辛苦,做些点心聊表心意。” “好意?”雍正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可知你‘好意’的点心里头,加了能伤胎害命的夹竹桃?!” 齐妃吓得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再笨也知道这时候断然不能承认,猛地摇头,“什么夹竹桃?臣妾不知啊,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雍正阴沉着脸,顺势一指地上抖如筛糠的丹杏,语气森然,“既然你不知情,那便是你这宫女胆大包天,蓄意下毒,意图谋害皇嗣了。拖下去,杀。” 两名侍卫立即进殿,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丹杏就往外拖。 丹杏惊恐万分,拼命挣扎着哭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娘娘!娘娘救救奴婢……”后头的话被侍卫堵住,再说不出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齐妃已经慌到六神无主,破绽百出,可雍正还是绕过她,直接给丹杏定了罪。 甄嬛垂眸敛目,心中已然明了,皇上这是不想深究齐妃的责任了。 她抬眼看向上首,恰好对上雍正深不见底的目光,猜到雍正兴许是有话要单独对齐妃说,便主动起身告退,“多谢皇上为臣妾主持公道,查出真凶。 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臣妾本不应该拿这些后宫琐事来打扰皇上,只是顾念皇嗣安危,一时慌乱,才惊动了皇上,还请皇上原谅。” 富察仪欣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这么不痛不痒的,算什么处置? 但她好不容易来雍正跟前露露脸,也不想再破坏自己的形象,只得摸了摸隆起的腹部,跟着起身道:“皇上,都是臣妾胆子太小,才会这样害怕,如今皇嗣安然无恙,又在皇上身边沾了龙气,臣妾感觉好多了,多谢皇上。” 两人都懂事地不再纠缠,雍正心里舒服了些,“今日你们都受惊了,回去好好歇着吧,朕得空了便去看你们。” “是,臣妾告退。”甄嬛与富察仪欣齐声应道,行礼后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苏培盛瞧了一眼雍正的神色,心知皇上接下来是要处理“家事”了,极有眼色地带着温实初和小厦子也退了出去,还掩上了殿门。 齐妃跪得双腿发麻,见人都走了,以为风波已过,劫后余生般的松了口气,怯怯地抬头,带着一丝侥幸问道:“皇上,臣妾能起来了吗?” 雍正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怒不可遏地喝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还想起来?今日若不是巧合,你就要害死朕的两个孩子了!说!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谋害皇嗣!” 齐妃被他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哀哀求饶,“皇上!皇上息怒!臣妾糊涂,臣妾是一时糊涂了啊,臣妾再也不敢了!” 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痛哭流涕的齐妃,眼神漠然,没有半分动容,“你是弘时的生母,当着莞嫔、睦嫔的面,朕给你留了几分颜面,未曾当场发作你。 但你心肠歹毒至此,连未出世的孩儿都能下手,又如何能教养好弘时?朕看你也是教不好他了!从今日起,你就不要出长春宫了,弘时朕会让皇后来教养。” 齐妃如遭雷击,涕泪交加地爬向前,抱住雍正的腿,“不!不要啊!皇上,臣妾做的三盘栗子糕,她们都没吃啊,臣妾也没害到她们,臣妾不能没有三阿哥啊!” 雍正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追问道:“三盘?还有一盘在哪里?” 齐妃忙不迭地答道:“还有一盘,臣妾让翠果送去翊坤宫给华妃了。” 雍正眼底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年世兰有孕之事,始终让他如鲠在喉,他私下问过调配出欢宜香的陈太医,为何华妃还能有孕。 陈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说兴许是华妃前段时日被禁足,少点了几日欢宜香,机缘巧合之下才会有了身孕,并笃定地说,只要华妃之后一直闻着欢宜香,那孩子……多半是保不住的,会自行流掉。 因着年羹尧先前强留所有太医在府上的事,雍正一时不好轻举妄动,只能等,倘若……齐妃这盘栗子糕,真能替他解决掉这个棘手的“意外”,倒也算是歪打正着,大功一件。 第251章 慎儿以点破面,陵容上朝 齐妃哭着摇头,绝望地继续道:“可是华妃脾气大,都没让翠果进门就把她赶走了……那盘栗子糕,她碰都没碰,一点事也没有……皇上,臣妾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不要这样对臣妾啊!” 雍正那丝微弱的希望瞬间破灭,神色彻底冷寂下来,踢开了齐妃扒在他龙袍上的手,语气里充斥着鄙夷与厌弃,“你这个无知蠢妇,当真是愚不可及! 你以为害死了朕所有的孩子,朕就会别无选择,只能重视弘时了是吗?看来弘时那般愚钝不堪,都是随了你!”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齐妃的心窝,她向后歪倒在地,被这诛心之言刺得体无完肤,原来在皇上心中,她和她辛苦生养的儿子,竟是如此不堪…… 她仍不死心,抬起泪眼,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来之前精心挑选的湖蓝色宫装,做着最后的努力,“皇上,您看……您上回说,臣妾穿湖蓝和宝石绿才合身份,臣妾今日特意穿了您说的颜色来的……您说什么臣妾都听的,求您……求您原谅臣妾这一回吧……” 雍正却只觉得她愈发面目可憎,再多看一眼都厌烦,他背过身去,声音里不带半分情绪,斩断了齐妃所有的念想,“齐妃,你是要朕现在就发落了你,让弘时从此有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妇做生母,才肯罢休吗?” 齐妃如坠冰窟,她可以失去恩宠,可以失去自由,但绝不能连累儿子,若她成了罪妇,弘时的前程就全毁了! 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心如死灰,不再哀求,只是麻木地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抽噎着道:“臣妾……臣妾不敢……臣妾……谢皇上恩典。” 雍正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去吧,朕会对外宣称,你身染重疾,需闭门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长春宫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齐妃无力地瘫在地上,被闻声进来的两个小太监搀扶起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养心殿。 另一边,延禧宫内。 在宫门口翘首以盼的聂慎儿将面色不虞的富察仪欣送回怡性轩,又好一阵姐姐妹妹地亲热安抚。 得知雍正并没有处置齐妃,三两句话就让丹杏顶了罪,旁的更是查也没查,她心里有了底,言语间却满是为富察仪欣抱不平的愤懑。 “富察姐姐受委屈了,谁能想到齐妃娘娘竟会这么糊涂?皇上也是,就这般轻轻放过,只处置了一个宫女便算了事,真是……” 聂慎儿蹙起眉头,绞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替她万分不值的模样。 富察仪欣余怒未消,没好气地道:“罢了,我如今只求腹中孩儿平安,皇上也答应了得空来看我,旁的我也懒得计较了。” 聂慎儿又软语劝慰了几句,见富察仪欣神色倦怠,才借口不打扰她休息,适时告辞,回了自己的屋子。 果然和她预想的差不多,雍正登基时日不久,朝局不稳,膝下子嗣单薄,三阿哥是唯一长成的皇子。 四阿哥生母卑微,五阿哥尚且年幼,两人又都养在宫外,若此时爆出三阿哥生母戕害皇嗣的丑闻,无疑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再加上齐妃此番行事粗糙,并未真正得手,所以雍正无论如何都会按下此事,保全齐妃,封锁消息。 如此……正中她下怀,聂慎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她岂会如雍正所愿,让这潭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平静下去? 这消息虽不能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让雍正面上太过难堪,从而彻查源头,却也一定要让朝中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才好。 聂慎儿走进内室,招了招手,示意小顺子近前,小顺子乖觉地凑过去,聂慎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眼中闪过惊诧,连连点头,压低声音保证道,“小主放心,奴才这就出宫去办,定会做得干净利落,绝不留下任何痕迹。” 聂慎儿满意地点点头,作势要将自己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抬手间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小顺子的耳廓,带起一丝微痒,“去吧,小心些。” 小顺子耳根一热,不敢抬头,恭敬地应了声“嗻”,便迅速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延禧宫的宫门外。 【吃瓜不吐籽:齐二哈哭得真的好可怜啊,被湖蓝色衣服狠狠刀了,开开心心地去,心如死灰地回,她就是色衰而爱弛的最好例子,四大爷翻脸无情起来是真吓人。】 【甄学家005:不管怎么说,齐妃是真的疼爱三蛋,现在三蛋落到宜修手里,又得卷起来了,宜修可不会像齐妃那么惯着他。】 【慎儿后援会:怪不得那页棋谱是困龙局,慎儿竟然在算计四大爷,这盘棋越下越大了,就该这么干,不能让他得意,算死他才好!】 天幕左侧,乾坤殿内。 刘恒端坐于王座之上,听完最后一位大臣奏报的要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文官队列中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想起昨夜窦漪房依偎在他怀中,软语说着“臣妾没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只想让慎儿陪着说说话”时的温柔眉眼,心头一软,朗声开口道:“今日是王后的生辰,众爱卿理当同贺,衙署诸事可暂缓一日,都回去好生歇息,与家人团聚吧。” 安陵容跪坐在左侧文官队列第三位,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直裾官袍,腰佩银印青绶,面容沉静。 闻听此言,她与文武百官一同躬身应和,“诺,臣等谢代王殿下体恤,愿王后娘娘长乐无极!”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起身。 位列文官之首的丞相张苍眼明心亮,早已看破了一切,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走到安陵容身边,“聂大人,今日能休沐,我等是沾了你的光啊。” 安陵容回以一笑,“张大人客气了,能休沐大家都高兴。贾谊最近可好?他若有怠惰之处,还请大人一定要严加管教。” 第252章 代国八年,弹指一挥间 张苍老不正经地挤了挤眼睛,露出个“你我心知肚明”的表情,才回道,“好得很!那小子真叫一个聪明,不仅一点就透,还颇有见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老夫倒是要谢谢你,给老夫寻了个这么好的学生。” 他说着,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苦大仇深的霍昕,扬声道,“霍大人,难得休沐,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好像谁欠了你钱似的。” 霍昕抬起眼皮,眼神复杂地看了安陵容一眼,随后重重叹了口气,“殿下又在胡闹,有什么可高兴的?每回一遇到窦王后的事,他就乱来。” 张苍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霍大人,你这爱操心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殿下心中自有沟壑,三年前聂大人初入朝堂时,你不也是极力反对,还说要跪死在乾坤殿外,求殿下收回成命,可如今你看……” 他指向安陵容,语带赞赏,“三年来,内史的事务被聂大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代国仓廪充实,国库充盈,政令清明,她又有哪一点不如男子?” 张苍说的都是事实,霍昕无法反驳,张了张嘴,终是偃旗息鼓,闷声道:“罢了,我先行一步。” 见他抬步欲走,安陵容开口叫住了他,“霍大人,我听闻霍夫人近日身体不适,可需要女医过府为夫人诊治?” 霍昕脚步一顿,神色稍缓,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安陵容既然主动示好,他便也拱了拱手,“有劳聂大人挂心,那就多谢了。” 也亏了他为人刚正,耿直到近乎迂腐的地步,才不似其他官员那般对女医署避之不及。 望着张苍与霍昕前后离去的背影,安陵容眸光微闪。 女医署建成至今七年,在代国朝堂几乎让人闻风丧胆,那些以慰问官员家眷为名出入各府的女医,不知怎么的就能屡次“碰巧”抓到官员勾连贪腐的证据,而后被刘恒问罪抄家。 百官们私底下都说,这哪里是什么治病救人的女医,简直是取人性命、断人财路的活阎王! 安陵容率众女医,将代国朝堂大清洗了一遍,朝中职位空缺,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在三年前被刘恒力排众议,空降到了内史令的位置上,总管代国的财政、民政和司法大权,秩比二千石,官职仅次于丞相和御史大夫。 而女医令一职,安陵容自然交到了赵婆婆手上,并将卫采提拔成了女医丞,署理日常事务。 时至今日,她已在朝堂上彻底站稳了脚跟,不仅政绩斐然,而且还培养出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她从少府挖来“学生”张荥,任内史丞,辅佐她左右,少府令赵谦也被视作她派系中的一员,初入朝时的流言蜚语都在她出色的理政能力下渐渐平息,再没有官员敢在私底下议论她和刘恒有不清不楚的关系,骂她女子之身不堪大用。 她追随窦漪房来到代国八年,终于凭借自己的能力,走到了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地步,手握实权,受人敬畏,真正将命运攥在了自己手中。 安陵容走出乾坤殿,仰头望去,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这样好的阳光,她日日都能看见,再也不必像前世那般,终日蜷缩在紫禁城阴暗冰冷的角落里,卑微地讨好男人,算计着每一分生存的可能。 她没有耽搁,先去女医署交代卫采亲自去一趟御史大夫府,为霍夫人诊治,而后径直朝重华殿的方向走去。 三年前,刘恒以“便于办公”为由,在内史府旁为她修建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还是让窦漪房亲手画的建造图纸。 安陵容断定他是想赶自己去宫外住,好一个人霸占姐姐,她才不会如他的愿,是以一直住在重华殿的偏殿,与窦漪房朝夕相对。 今天是窦漪房二十四岁的生辰,她要快点回去,陪伴姐姐才好。 还未到达目的地,途经花园,前方一阵欢快的笑声随风传来。 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不远处,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正坐在秋千上,裙裾飞扬,莫雪鸢在她身后轻轻推着,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 馆陶的脸蛋因激动而泛红,兴奋地喊着,“雪鸢姑母,再高点,再高一点儿嘛!” 秋千架旁,还有一个抓着秋千绳的三岁小男孩,眼巴巴地仰着头,“雪鸢姑母,该轮到启儿了!” 莫雪鸢弯腰,将他也抱上秋千,让他与馆陶并肩坐好,温声道:“好,小世子坐稳了。” 她力道掌控得极好,秋千荡起的高度既让两个孩子开心,又确保安全无忧。 窦漪房跪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月白色的裙裾下摆如莲叶般铺展开来,她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一双儿女的身影,不时轻声叮嘱,“小心些,都抓牢了。” 安陵容放轻脚步,悄悄走到窦漪房身后,对一旁侍立的宫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突然出手挠向窦漪房的腰侧。 “呀!”窦漪房被偷袭,痒得笑出声来,身子一软,歪倒在安陵容身上,回头嗔怪地看她,边笑边道,“慎儿,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快别闹了,孩子们都看着呢。” 果然,秋千上的馆陶和刘启都被母亲的笑声吸引,好奇地望过来。 安陵容这才罢手,顺势跪坐在窦漪房身边,相当自然地告状,“还不是刘恒假公济私,在朝会上说要给姐姐过生辰,体恤百官,让我们都休沐一日。我看他呀,就是想找个由头偷懒。” 窦漪房好不容易止住笑,坐直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明眸中尽是了然的笑意,理所当然地道,“因为姐姐今日,就想要慎儿陪着呀。” 她站起身,朝安陵容伸出手,“快起来,地上凉,我们回去吧。” 安陵容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莫雪鸢也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馆陶一个猛子扑进窦漪房怀里,刘启怯生生地拉住了安陵容的官袍下摆。 一行人正要往回走,前方回廊转角处却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窦漪房停下脚步,侧耳细听,疑惑道:“是谁在那儿哭?” 安陵容早就习以为常,直觉姐姐又要光耀大地了,神色平静地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几人转过回廊,一个穿着普通宫女服饰的女子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抽动,正用袖子擦拭眼泪。 莫雪鸢仔细辨认了一下,不确定地唤道:“可是紫苏姐姐?” 第253章 爱和容容姨娘贴贴的刘启 那宫女闻声回头,见到来人,吓得脸色一白,慌忙要跪下,“奴婢叩见王后娘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窦漪房上前一步,托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转头询问道:“雪鸢,你认得她?” 莫雪鸢点了点头,“娘娘还记得吗?我们刚来代国不久,奴婢有一次去寻周将军,路过杂役房,恰逢她被管事刁难,顺手帮过她一次。” 窦漪房经她一提,很快想起了这桩旧事,那是她们初入代宫,为了打探禁宫歌声之谜时的事儿。 她重新看向紫苏,见她哭得双眼红肿,便放缓了语气,柔声问道:“不必惊慌,你遇见什么事了,为何在此哭泣?” 紫苏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哽咽道:“回娘娘的话,奴婢自小进宫,已经有十多年了,今天奴婢的家人托人给奴婢捎话,说父亲病重,想见我一面,可是奴婢,奴婢……” 她说到伤心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窦漪房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对她十分理解,“本宫明白,一旦进了宫,就很难出去了,宫里和你一样想要回家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莫雪鸢也觉得紫苏可怜,有意帮她说话,接口道:“娘娘,宫里如今的宫人大约有几千个,有时候奴婢也觉得人太多了,可……这是高祖定下来的规矩。” 窦漪房语气平和,“规矩是人定的,既然不好,自然可以改。” 安陵容见姐姐起了心思,顺势开口,“姐姐,宫里每隔几年就会采选新的宫人入宫,而年岁渐长的宫人却因旧例不得出宫,久而久之,人员冗余,耗费钱粮不说,还容易滋生懈怠怨怼之心。 而且,人一多,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混入旁人的探子和细作,依我看,不如寻个时机与殿下商议,设定一个年岁,凡宫人达到此年岁者,若无特殊缘由,便可放出宫去,与家人团聚,从而节省宫中用度,防微杜渐。” 窦漪房很是赞同,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慎儿,你这主意真是想到姐姐心坎里去了。 这个年岁不宜定的过大,这样一来,出了宫的宫人们还可以回到父母身边,照顾双亲,共享天伦,也仍有年华能够嫁人生子,既全了人伦孝道,也让民间多了安居乐业的百姓,于家于国,都是有利无害的仁政。” 莫雪鸢适时问道:“紫苏姐姐,你今年多大了?” 紫苏听着王后与聂大人的对话,心底不由升起一丝希望,“再过两个月,奴婢就二十五岁了。” 窦漪房明了,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本宫知道了,此事本宫会记在心上,你且先放宽心,保重自己。” 莫雪鸢解下系在自己腰间的一块木质腰牌,递到紫苏手中,腰牌正面刻着“重华殿”三个字,背面是她的名讳,“紫苏姐姐,这是我的腰牌,你拿去宫门口,给守门的士兵看,就说你是我的朋友,有急事需出宫一趟,他们会放你出去的。” 紫苏双手颤抖地接过腰牌,难以置信地看着莫雪鸢,又看了看窦漪房和安陵容,喜极而泣,她连连躬身,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谢谢你,雪鸢,多谢王后娘娘,多谢聂大人!奴婢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莫雪鸢微微一笑,“快别哭了,擦擦眼泪去吧,你父亲还在家中等着你呢,记得早去早回。” 紫苏忙不迭地应下,又朝着窦漪房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王后娘娘恩典,奴婢告退!” 紫苏匆匆离去后,安陵容随手揉了揉刘启的脑袋,唇角微勾,语带戏谑地对窦漪房道:“姐姐你看,咱们雪鸢姑娘如今好大的面子,一块腰牌就能让宫门口的士兵放行呢。” 刘启被她揉得脑袋晃了晃,有些晕乎乎的,却不肯松开拉着她官袍的手,还可怜地往她腿边贴了贴,紧紧挨着,寻求稳定感。 窦漪房被儿子依赖又窘迫的小模样逗笑,也跟着一起调侃,眼波流转间尽是揶揄,“那可不是,周亚夫为了方便雪鸢能随时出宫去找他,可是特意跟宫门守卫吩咐过的,大将军发话,谁敢不听?” 莫雪鸢被这姐妹俩一唱一和打趣得脸颊微热,却又无可奈何,索性弯下腰,一把将正笑嘻嘻看热闹的馆陶抱了起来,故作镇定地道:“小翁主饿了,奴婢先带她回去吃些点心。”说完,她就抱着馆陶大步朝前走。 馆陶突然被抱高,开心地搂住莫雪鸢的脖子,还不忘回头冲站在原地的弟弟抬了抬下巴,眼睛里满是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有人抱,而弟弟只能自己走路。 刘启仰头瞅了瞅笑意盈盈的母后,又瞅了瞅纵容他拉着袍角的姨娘,小脑袋瓜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让母后抱?姨娘肯定会嫌他累着母后。让姨娘抱?母后定然会心疼姨娘受累。 平时都是雪鸢姑母力气大,一人能抱他和姐姐两个……唉,算了算了,男子汉大丈夫,他还是自己走吧!等回去了,再找父王抱抱好了。 【双厨狂怒:汉朝的宫女不能出宫,清朝确实是会放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出宫的,康熙朝规定的是三十岁,是四大爷给改成二十五岁的,就冲这点,我少骂他一天吧。】 【大汉使者:是杂役房的紫苏啊,想起来了!以前她负责给被关起来的青宁送饭来着,原剧里她为了报答窦漪房,害死了子冉的儿子刘尊,想让刘启能当上世子,还好现在历史线变了,悲剧也不会重演了。】 【大汉甜饼铺:馆陶和棋圣幼年期都好萌啊!一个得意洋洋,一个默默算计找爹抱,笑死我了,雪鸢果然是一名魁梧女子,抱娃走路都带风。】 第254章 慎儿嫉妒大清巨人! 天幕右侧,景仁宫。 天光熹微,宜修刚刚晨起,坐在妆镜前,执着一把小银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发尾,神态怡然。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旋即,剪秋引着一人悄声而入。 聂慎儿今日穿了一身苍蓝色绣兰花雀鸟纹的旗装,望之便让人觉得清雅高远。 她走到宜修身侧,福了一礼,便亲昵自然地伸出手,想接过她手中的发梳,“娘娘,让臣妾来吧。” 宜修动作一停,并没有如她所愿,而是抬起眼帘,透过镜面审视着身后巧笑倩兮的聂慎儿,面上却犹自挂着雍容温和的笑意,“昭贵人,你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还不到请安的时辰呢。” 聂慎儿流露出些许惊悸未消的神色,“回娘娘的话,臣妾听闻昨天下午宫里出了事,心中害怕,思来想去,只有在娘娘身边,臣妾才能安心一些,所以早早过来守着娘娘,还望娘娘勿怪。” 宜修佯作感叹,将手中的小银梳轻轻搁在妆台上,“是啊,昨日的动静可是不小。你说,好端端的,齐妃怎么忽然就病重了?三阿哥身为人子,如今怕是要为他这个额娘担心坏了。” 聂慎儿自然而然地拿起那把银梳,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宜修梳理长发,眉宇间极快地掠过一丝嫉妒三阿哥能得宜修关怀的郁色,“齐妃娘娘福薄,以后三阿哥就得劳烦娘娘来管教了,他自然事事都要听娘娘这个皇额娘的。” “哦?”宜修从镜中看向聂慎儿熟练的梳头动作,冷不丁地试探道,“三阿哥事事要听本宫的,那么你呢,昭贵人?” 聂慎儿梳理得极其认真细致,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柔,仿佛耳语,“臣妾只会比三阿哥更听话,更懂得娘娘的心意。 娘娘如今有三阿哥在膝下,来日睦嫔腹中的若是个小皇子,长幼便都由娘娘占尽,皇上要是实在嫌三阿哥愚钝,娘娘也可培养个更聪慧讨喜的,若是个女儿……” 她轻笑了一声,“娘娘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宜修听着她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心中虽对她自作主张利用齐妃有些不满,但想到最终受益的是自己,三阿哥顺利到了自己手中,那点不快便也压了下去。 她不再出言敲打,和颜悦色地抬手,轻拍了拍聂慎儿正在为她绾发的手背,“好孩子,你一心为本宫筹谋,这份心意,本宫都看在眼里,只是可惜了齐妃蠢笨,没能让华妃和莞嫔中招,白白浪费了你一番心意。” 聂慎儿灵巧地将宜修的长发盘起,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依旧温顺,“娘娘,来日方长,还怕没有机会吗? 皇上子息单薄,后宫里的公主多起来,活泼爱笑的,太后娘娘见了也会高兴的,只是皇子难养,万一一不小心夭折了……那也是天意难违,没办法的事。” 宜修抬手抚了抚胸口,做出副受惊不小的模样,蹙眉嗔道:“哎哟,真是作孽啊!这样的话可不敢乱说,本宫只盼着华妃和莞嫔都能好好地诞育龙裔,为皇室开枝散叶才好啊。” 她嘴上说着慈悲为怀的话,却微微侧过头,扫过聂慎儿年轻的脸庞,眼底暗藏着不易察觉的鼓励。 聂慎儿接收到她的意思,眼中含笑,嘴上却连忙道:“臣妾失言,娘娘恕罪。” 宜修话锋一转,“不光是她们,你自己也是一样,你与睦嫔和莞嫔是同一年进宫的,她们接二连三的都传出了好消息,你也不能落后太多才是,皇上待你,虽不如待莞嫔那般情深义重,但总归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聂慎儿将最后一缕发丝妥帖地固定好,双手扶着宜修的肩膀,将她身子扳正,面对妆镜,好让她看清发髻的全貌。 她望着镜中宜修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一切都听娘娘的,娘娘不喜欢宫里有多余的孩子,臣妾就不生。” 宜修对她这番近乎露骨的表忠心满意至极,面上却佯装不悦,拍开了她扶在自己肩上的手,责备道:“你呀,这说的是什么糊涂话?你是皇上的妃嫔,为皇上开枝散叶、延绵皇嗣是你的本分和责任,以后可不许再这般胡说了。” 聂慎儿从善如流地后退半步,乖巧地垂首,“是,臣妾知错了。” 待在一旁欣慰看着两人的剪秋这时才上前,接过手,熟练地为宜修戴上钿子头,又精心挑选着簪钗步摇一一插入发间,笑着赞道:“娘娘,昭小主这梳头的手艺,当真是不错,盘得又紧实又匀称。” 聂慎儿谦逊一笑,“剪秋姑姑过奖了,臣妾这点粗浅手艺,不过是从前家贫,无人伺候,只能自己梳头练出来的,哪里能和姑姑的手艺相比?娘娘不嫌弃臣妾手笨就好。” 宜修左右看了看镜中已然妆点好的发髻,确实一丝不苟,妥帖非常。 她默然了一瞬,忽然想起,昭贵人是汉军旗出身,年纪又轻,在家做姑娘时自己梳的定然都是闺阁女子的发式,而给她梳的盘发,却是已婚妇人的发髻,她是给谁梳过练出来的,不言自明。 剪秋未曾察觉到宜修的走神,继续笑着搭话,“昭小主太过谦了,奴婢瞧着小主您当真是心灵手巧。” 宜修收敛心神,似是突然想起了正事,开口道:“说来,今年不同往常,也不知伤了什么阴鸷,宫外闹了旱灾,这可是关系到社稷农桑的大事,皇上和本宫打算去天坛祈雨,再去甘露寺小住几日,为国祈福。 本宫离宫这些时日,后宫诸事会悉数交与华妃打理,敬妃也会从旁协助,华妃脾气大,你在宫里要替本宫好好看着,若是遇着了什么事儿,要懂得随机应变,明白吗?” 聂慎儿恭顺应下,“是,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定会留心,那……娘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宜修对上她依依不舍的目光,终是缓和了神色,安抚道,“来去不过十数日,很快就会回宫的。” 绘春从外间走进来,躬身道:“娘娘,各位小主已经到景仁宫了,正在前头等着给娘娘请安。”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仍是那副母仪天下的端庄姿态,“走吧,该出去了。” 【慎儿后援会:宜修还能对慎儿冷脸,真的已经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了,换我根本抵制不住诱惑,早就被慎儿的组合拳拿下了。】 【宫斗专家:四大爷要出宫去了,啧啧啧,不知道慎儿有没有安排什么小惊喜送给他?】 【细节控:慎儿说不生孩子那里,宜修心里都乐开花了吧,这忠诚表得,直接满分。】 第255章 年世兰当家?拆家! 转眼雍正与宜修离宫已有三日,寿康宫那边太后又因着夜咳仍在静养,敬妃性子温和,在年世兰跟前还没说上两句话,便被年世兰一句“你是本宫房中出去的格格,也配来指手画脚”堵得面色发白,讪讪退下。 一时间,年世兰在后宫里可谓是只手遮天,日日都要召众妃嫔去翊坤宫听她说话,美其名曰处理宫务,实则不过是立威逞能,往往一说便是三四个时辰,直熬得众人精疲力竭,敢怒不敢言。 这日上午,翊坤宫内。 年世兰高坐主位,一身秋香绿带杏黄织金滚边的宫装,上头的芍药纹样用金线绣得富丽堂皇,旗头上点翠发饰璀璨夺目,两侧垂下的黄金流苏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张扬跋扈。 她扫过下首坐着的嫔妃们,在甄嬛常坐的那个位置略一停顿,见那里依旧空着,凤眸微眯,“莞嫔呢?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来?莫非是仗着有孕在身,便目无尊卑,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不成?肃喜,你亲自去碎玉轩请‘莞嫔’过来,就说本宫和诸位妹妹,都候着她呢。” 肃喜应了声嗻,快步出了翊坤宫。 富察仪欣轻嗤一声,侧过身子,用团扇半掩着唇,对身旁的聂慎儿低语道:“瞧瞧,莞嫔一向最是识大体、懂规矩的,今儿个倒是比我还敢拿乔了。” 她现在月份大了,身子沉重,被强召来枯坐几个时辰,很是不适,因此不耐烦得很。 聂慎儿抬眼看向富察仪欣,语调轻柔,“富察姐姐,莞姐姐兴许是真有不适之处,孕中辛苦,你也是知道的。” 富察仪欣撇了撇嘴,幸灾乐祸地道:“再不适又能如何?眼下这宫里可是华妃娘娘最大,她是不想来也得来了。” 年世兰眉头一皱,不满地看向下方交头接耳的两人,“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本宫在此说话,岂容你们窃窃私语?” 聂慎儿不慌不忙地从手边的小碟里拈起一块玫瑰乳酥,“回娘娘的话,嫔妾正和富察姐姐说,娘娘宫里的糕点果然不同寻常,这玫瑰乳酥闻起来就香甜可口,真是极好的点心呢。”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端起手边的珐琅彩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讥讽道,“昭贵人当真是小家子气,一块点心也值得这般夸赞。 想来也是,你父亲官职低微,你入宫以后呢,位分又一直不高,想必连盘像样的点心都没见过吧?这会儿到了本宫这里,倒是开了眼界了。” 这话说得刻薄,殿内气氛顿时一凝,正在埋头专心对付一盘糕点的淳常在不高兴了,忍不住抬起头,想替聂慎儿分辩几句。 可刚一抬眼,恰好对上了年世兰那双含威带煞的凤眸,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日在御花园假山上,被周宁海死死摁入水中的窒息与恐惧,脸色一白,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坐在她旁边的欣常在见她愣住,以为她是吃得太急噎着了,顺手就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和一碟松仁奶酥往她那边推了推,大喇喇地开口道:“华妃娘娘宫里的点心乃是宫中一绝,别说昭贵人了,就是咱们姐妹也都没见过,那又有什么稀奇的? 娘娘既然赏赐了糕点,咱们自然要好好品尝,跟着长长见识才是。淳常在,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快喝口水顺顺,要是觉得好吃,我这份也给你。” 欣常在性子爽利,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附和年世兰,却暗含解围之意,将年世兰的刁难轻轻揭了过去。 年世兰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面色一沉,刚要斥责,恰在此时,甄嬛由槿汐搀扶着,走进了翊坤宫。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倦意,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给华妃娘娘请安,嫔妾晨起不适,所以来晚了,还请娘娘恕罪。” 年世兰看着终于不得不站在自己面前低头的甄嬛,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心底那股得意劲儿又腾了起来。 她用戴着鎏金护甲的手指捋了捋旗头边晃动的流苏穗子,拖长了语调,“本宫知道你有孕在身,难免娇贵些,可睦嫔肚子里的比你的还要大两个月呢,她不也早早来了?你要是不来,可太不像样了,起来吧。” 甄嬛谢恩起身,在敬妃和沈眉庄中间预留的位置上落座。 她刚坐定,年世兰便拿起一柄缂丝团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近日宫中的宫女太监,拌嘴打架的不少,趁着这段时候得空,宫里也该好好的整治整治了。 宫中的宫女太监拌嘴打架,无非是依仗着各位小主的权势宠幸,奴才如此,必然是上梁不正,才下梁歪。 譬如睦嫔,当日借着自己有身孕便恃宠而骄,倘若还有人不知教训,继续步睦嫔的后尘,那就太不应该了。”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狠狠剜向甄嬛,“莞嫔,你可知罪?” 槿汐只得扶着甄嬛起身听训。 年世兰见甄嬛只是垂首不语,心头快意更甚,冷笑道:“今日各嫔妃齐聚翊坤宫听事,莞嫔无故来迟,目无本宫,还不快跪下?” 甄嬛深吸一口气,依言缓缓蹲身跪下,声音依旧平稳,“嫔妾知错,方才就已请罪。” 年世兰并不打算放过她,嗤笑出声,“轻飘飘一句请罪便想揭过?如今便目无尊卑,倘若来日诞下皇子,你又要怎样?岂非整个后宫都要跟你姓甄!” 这话是极其严重的指控,甄嬛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地回道:“华妃娘娘虽生气,但嫔妾却不得不说,睦嫔娘娘初有孕时,皇上和皇后都加以照拂,这不是为了睦嫔娘娘,而是为了宗庙社稷。 嫔妾也并非无故来迟,就算嫔妾今日有所冒犯,但上有皇后和太后,方才华妃娘娘所说的后宫随甄姓,实在叫嫔妾惶恐。” 敬妃起身一福,试图劝解,“华妃娘娘,说了这半日的话,口也干了,不如先喝上一盅茶,歇息片刻,莞嫔她纵然有错,也请娘娘念在她有孕在身,让她起身再说话吧。” 年世兰丝毫不予理会,自顾自地道:“女子以妇德为上,莞嫔甄氏巧言令色,以下犯上,目无本宫,罚于翊坤宫外跪诵女诫,以示教训!” 敬妃急道:“娘娘,外面烈日甚大,花岗岩石坚硬,莞嫔有孕在身,不能跪在那儿啊。” 沈眉庄紧跟着跪下,“娘娘,责罚莞嫔事小,若是龙胎有个闪失,皇上和皇后回来,一定会责罚娘娘的。” 聂慎儿坐在一旁,心中暗暗摇头,敬妃和沈眉庄太急了,华妃今日铁了心要发落甄嬛,拿她立威,她们越是求情,反而越是火上浇油,不过…… 她拿起帕子捂在鼻子上,不着痕迹地看了坐在她另一侧的曹琴默一眼,曹琴默感受到聂慎儿的视线,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华妃素喜奢华,总喜欢从早到晚都点着熏香,香料用得太快。 聂慎儿唇角微弯,她前几日事忙,还没来得及配那味和欢宜香味道相仿的香,曹琴默也就无香可换,所以打从前天开始,翊坤宫里点的,就是切切实实的欢宜香了。 她饶有兴致地想着,甄嬛这一跪,可别真跪出什么问题来才好啊。 第256章 慎儿算错年世兰一着 果不其然,年世兰见敬妃和沈眉庄接连为甄嬛求情,怒火更炽。 她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众人,疾言厉色地道:“宫规不严,最当加以整治,皇上跟皇后在,也会是如此行事。 难不成,你要以皇上与皇后来要挟本宫吗?莞嫔,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本宫命人扶你一把?” 肃喜应声上前,站到甄嬛身侧,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道:“莞嫔娘娘,请吧。” 甄嬛心知今日难以善了,一步步走出了翊坤宫正殿,烈日当空,刺目的阳光瞬间笼罩下来。 年世兰得意一笑,领着众妃鱼贯而出,还指挥着宫女太监将香炉和众人的座椅都搬到了廊下阴凉处,摆明了是要看甄嬛当众出丑。 甄嬛在翊坤宫院中站定,望向斜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摇着团扇的年世兰,“嫔妾有错自然要罚,可嫔妾身怀龙裔,实在不能长跪,请娘娘三思。” 年世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凤眸中满是讥诮,“你当本宫是傻子吗?你的胎一直安好,且已过了头三个月,早就已经稳定了,本宫也问了太医,怀孕的人跪上一个时辰也不打紧。” 她给了肃喜一个凌厉的眼神,肃喜会意,招呼了两个太监上前,槿汐急忙想要阻拦,却被肃喜一把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 那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按住甄嬛的肩膀,硬生生将她压着跪倒在地砖上。 槿汐忙跟着跪下,伸手扶稳她的身体,紧张地唤道:“小主!” 甄嬛一手勉强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护住小腹,眼神倔强,“嫔妾领罚,是因为娘娘奉帝后之命,代执六宫事务,但公道自在人心,非刑罚可定。” 年世兰冷哼一声,将手中早已备好的《女诫》书卷劈头盖脸地扔到甄嬛面前,“好,本宫就让你知道,这公道是在我年世兰手里,还是在你所谓的人心!好好诵读,读到本宫满意为止。” 沈眉庄本就对年世兰恨之入骨,又见甄嬛受到如此欺辱,再也按捺不住,抬步就要下阶再次求情。 一只微凉的手却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沈眉庄回头,对上了聂慎儿沉静的眼眸。 聂慎儿按住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惠姐姐,冷静,你去求情,反倒是能让华妃寻到由头,令你与莞姐姐一同受罚,于事无补,反倒更糟。” 沈眉庄捏紧了帕子,想推开聂慎儿的手,“容儿,你放开我!难道就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嬛儿受苦……” “惠姐姐!”聂慎儿使了大力气,紧攥着她的手腕,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我知道你与莞姐姐姐妹情深,但你别忘了,你得听我的。” 沈眉庄吃痛,理智稍稍回笼,哑声道:“容儿,那……我该怎么做?” 聂慎儿手上力道稍松,低语道:“惠姐姐先前在太后跟前侍疾,颇得太后欢心,也算有几分脸面。 若真想救莞姐姐,眼下唯有去求太后,即便太后今日不愿见人,只要能见到竹息姑姑,陈明利害,请她过来一趟,或许也能压一压华妃的气焰。” 沈眉庄点了点头,走到台阶下方,对着年世兰行了一礼,尽量保持声线平稳,“华妃娘娘,临近午时,嫔妾需得去寿康宫伺候太后娘娘服药,嫔妾先行告退。” 年世兰正欣赏着甄嬛跪在烈日下的狼狈模样,闻言不满地蹙起眉,团扇一摆,“太后跟前自有奴才们精心照料,轮得到你去表现?真当太后有多看重你了不成? 惠贵人,本宫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今日,你们一个个的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给本宫好好瞧着,藐视本宫会是个什么下场!” 沈眉庄脸色难看,正要再言,聂慎儿走到她身边,同样屈膝一福,顺着华妃的意道:“娘娘息怒,您罚也罚了,嫔妾等在此看着莞嫔受教,往后定当时时警醒,更加谨慎行事,约束己身。 只是……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惠贵人有心替皇上尽孝,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娘娘您素来得太后娘娘喜欢,嫔妾记得,太后娘娘还曾将当年身为德妃时戴过的发钗赏赐给您,可见对娘娘的重视。 您若是能和腹中的小皇子一起去寿康宫探望太后娘娘,太后一定舒心,病也能好得更快些,等皇上回宫了,也会盛赞娘娘体贴孝顺,堪为六宫表率。” 年世兰神色稍霁,举起团扇遮挡有些刺眼的阳光,打量了聂慎儿几眼,“瞧瞧,你们姐妹里头,还是昭贵人更会说话,也罢,本宫便亲自去寿康宫伺候汤药,尽一尽孝心。” 沈眉庄和聂慎儿心中刚松半口气,却听年世兰话锋一转,扬起团扇虚点了点她们三人,“至于你们三个,就一起在这里跪着,跪到本宫回来为止! 肃喜,你带着人在这里给本宫好好看着,谁也不许离开翊坤宫半步,若是有人敢私自起身,就多加罚一个时辰!颂芝,我们走!” 聂慎儿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气,心底恨不得对年世兰破口大骂。 她本意是想把年世兰支走,只要年世兰离开,位分最高的敬妃便有权下令停止惩罚,让大家各回各宫,省得麻烦。 却没想到年世兰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能想的这么周全,还连她和沈眉庄也一并罚了!若不是不能让沈眉庄跟她离心,必须得做做样子,她根本懒得管甄嬛的死活。 沈眉庄担忧地看了聂慎儿一眼,眼里满是愧疚,聂慎儿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两人走到院中,沈眉庄挨着甄嬛跪下,让她能依靠着自己,低声道:“嬛儿,没事,我和容儿陪着你。” 甄嬛不忍地看着沈眉庄和聂慎儿,气息微促,“眉姐姐……是我连累你了,还有陵容……” 聂慎儿也跟着走过去,跪在沈眉庄身边,自责道:“莞姐姐,别这么说,是我们不好,没能救得了你。” 第257章 慎儿惊觉幕后黑手 翊坤宫宫门外,被甄嬛留在外面的浣碧远远望着四人罚跪的背影,心急如焚。 她猛地想起,方才与槿汐陪着甄嬛来翊坤宫的路上,曾与果郡王允礼一行人擦肩而过,皇上现下不在宫中,果郡王若非奉召,绝不会入宫,只能是得太后召见。 这会儿华妃也去了寿康宫,果郡王想必不会久留……浣碧咬了咬牙,扭头就朝着寿康宫的方向跑,她必须跑快一点,赶在果郡王出宫之前拦住他,求他去救小主! 时间在烈日的炙烤下缓慢流逝,廊下的香炉里,熏人的暖香袅袅弥漫开来,混合着燥热的空气,令人胸闷。 聂慎儿一边忍受着膝盖的疼痛和日头的毒辣,一边暗自观察着甄嬛。 甄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愈发急促,冷汗涔涔而下。 她心中疑窦渐生,虽说廊下点着欢宜香,再加上烈日灼身,跪着确实不好受,可欢宜香里的麝香分量不多,需要日积月累才会有效,绝不至于让人在短时间内如此痛苦,不然她也不会不急着给华妃调香了。 难道……后宫之中,还有别人对甄嬛下了手?会是谁?皇后?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连她都未曾察觉的黑手?聂慎儿脑海中飞速闪过几张面孔,细细排查着各种可能性。 她这厢还在思索,身旁的沈眉庄忽然恐慌地惊呼了一声,“嬛儿,嬛儿!你怎么了?!” 聂慎儿回神,只见甄嬛身体一软,已然晕倒在地,手中的《女诫》也掉落一旁。 几乎是同时,翊坤宫门口传来一阵喧哗骚动,果郡王允礼神色焦灼,不顾一切地推开阻拦的太监,硬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一路小跑的浣碧。 敬妃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屡次呵斥肃喜,让其通融,奈何肃喜仗着背后有年世兰撑腰,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盼着华妃快点回来早点结束这次惩罚,陡然见到果郡王闯进来,先是一惊,而后便是庆幸,这下好了,莞嫔有救了! 果郡王一眼便看到晕倒在地的甄嬛,那张惯常带着几分风流笑意的脸上此刻尽是惊怒与心疼。 他二话不说,疾步上前,俯身便将甄嬛打横抱起,转身就大步朝宫外走去,丝毫不理会身后肃喜等人的叫嚷。 聂慎儿冷眼瞧着这一幕,心底简直拍案叫绝,这果郡王对甄嬛还真是情深义重,竟全然不顾私闯内宫的死罪,也要前来救人,真是不知他事后要怎样对雍正交代。 她和沈眉庄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酸麻刺痛,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甄嬛先前跪过的地方,一抹刺目的鲜红血迹赫然映入眼帘! 沈眉庄也看到了那血迹,顿时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血!容儿,我们快跟上看看!” 两人刚走出翊坤宫宫门,沈眉庄便急急对着在外面等她的采月吩咐道:“采月!快!快去太医院传温太医,让他立刻到碎玉轩去救嬛儿!” 【慎儿后援会:心疼慎儿,膝盖肯定跪青了,还要陪着演姐妹情深,都是为了大局啊。】 【真相帝:坏了,嬛嬛的第一个孩子不会又要没吧?她罚跪之前就有点不对劲,可是这次没有舒痕胶,她又中了谁的招?宜修的嫌疑肯定是最大的,但会不会有黄雀在后?】 【我是果嬛党:果子狸闯宫救嫂名场面打卡!虽然他后来总是自己作死,但这份冲动确实感人。】 第258章 陵容当年兵行险招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下朝归来,刘恒便兴冲冲地命宫人备下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皆是窦漪房与安陵容平日喜爱的菜式,只等着为妻子庆贺生辰。 他独自坐在桌案后,频频望向殿门方向,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窦漪房带着孩子们回来的身影。 他心下纳闷,刚准备起身去寻,就见莫雪鸢抱着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馆陶走了进来。 刘恒从案后站起,几步走到莫雪鸢身前,伸出双臂,温声道:“来,雪鸢,我来抱馆陶。” 莫雪鸢将怀中的馆陶递过去,馆陶一落入父亲宽厚的怀抱,便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告密,“父王,母后、姨娘和弟弟在后面呢,马上就到家啦!” 刘恒用下巴蹭了蹭女儿柔软的额发,朗声笑道:“好,那父王抱着馆陶,我们一起去接母后好不好?” 他抱着女儿走到殿门口,刚站定不一会儿,回廊尽头便出现了窦漪房几人的身影。 他迎了上去,一手稳稳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窦漪房的手,关切道:“漪房,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让人准备了你和慎儿爱吃的菜。” 窦漪房任由他牵着,抬眼望进他带着笑意的眸子,柔声解释道:“殿下久等了,臣妾刚才遇到了一个哭泣的宫人,她父亲病重,她却因宫规无法出宫。 臣妾通融了她一个人,可宫里还有那么多的宫人,是通融不过来的,所以,臣妾想代他们向殿下求一个恩典。” 刘恒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殿内走,“什么求不求的,你是我的妻子,代国的王后,又是今天的寿星,你最大,无论你说什么,本王都答应,现在就别想那么多了。” 窦漪房知他心意,嫣然一笑,“好,都听殿下的。” 刘启眨巴了两下眼睛,父王怎么抱着姐姐牵着母后就进去了,那他呢?他瘪了瘪嘴,有些委屈,父王怎么把他给忘了? 安陵容不由失笑,朝他伸出手,语调温和,“启儿,走吧。” 刘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姨娘要牵他!他立马把刘恒忘到九霄云外,高高兴兴地握住安陵容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进了殿内。 一家六口围坐在桌边,刘恒率先举杯,深情地凝视着身旁的窦漪房,“漪房,感谢你来到我身边,也谢你为我生下了馆陶和启儿这一双可爱的儿女。” 窦漪房端起酒杯,含笑饮下,“殿下说让臣妾不要客气,自己却客气上了,该罚。” 刘恒痛快地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善如流地道:“漪房说得对,本王是该罚!” 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这次转向了安陵容,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慎儿,这第二杯,敬你。 你是代国的肱骨之臣,这些年来,为了整肃朝纲,充盈国库,你劳心劳力,也……枉担了许多骂名,代国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安陵容端起酒杯,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同样仰头饮尽。 放下酒杯后,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带调侃,“姐夫再这么谢来谢去,姐姐这生辰宴的风头,可都要被你抢完了。” 刘恒被姐妹俩轮流训了,神情无奈,却又甘之如饴,摆手笑道:“好,不谢了,咱们吃饭。” 安陵容吃了一筷子窦漪房给她夹的菜,她细嚼慢咽着,思绪却不由得飘远。 这六年间她确实担了不少骂名,但这是她走上朝堂,出任内史令的代价,她不后悔。 当年,为了消除吕雉对代国朝堂频繁人事变动的疑心,她与窦漪房几经商议,最终决定行一招险棋,主动向吕后坦白。 由窦漪房亲笔修书,告知吕雉,她聂慎儿不仅人在代国,还巧言令色,迷惑了代王刘恒,得以出任女官,把持朝政。 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奏效,吕雉初时因刘盈离宫的震怒,时隔多年,已渐消散,加之安陵容身处代宫,派人暗杀不易,更替她“协助”窦漪房更好地完成了细作的任务,吕雉便也不再执着于取她性命。 只是在传回的密信中,她提醒窦漪房和莫雪鸢,不要忘了沈碧君和莫离仍在汉宫为质,要她们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恪守本分。 于是,这些年来,凡经安陵容之手清除的贪官污吏,在送往长安的奏报中,统统被冠以“忠臣良将”之名,而她,则成了排除异己,残害忠良的“奸佞之臣”。 虚名而已,她何曾在乎过?只要能护得姐姐周全,与姐姐并肩站在权力之巅,区区骂名,不过是过眼云烟。 殿内笑语晏晏,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就在这时,殿外骤然传来周亚夫急切的声音,“殿下,长安急报,出事了!” 刘恒蹙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扬声道:“进来说!” 周亚夫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地禀报道:“殿下,刚得的消息,赵王一位怀有身孕的宠妾,被赵王后吕氏一剑刺死,赵王悲愤欲绝,抱着妾室的尸体拔刀自刎了!赵王后惊惧之下,已从赵国逃往长安,寻求太皇太后庇佑!” 【大汉使者:我的妈呀,吕馨还是这么猛,直接一剑捅死情敌,刘恢也是个情种啊,这就跟着殉情了?诸吕之乱要拉开序幕喽!】 【陵容事业粉:没想到我们容容也是当上大奸臣了,别说,还挺带劲的。】 【代王保护协会:完了完了,赵国这么近,出了这么大的事,会不会波及到代国?吕后会不会又想起我们代王了?】 第259章 吕禄的变化 就在消息抵达代国的同时,建章宫内。 吕馨跪在地上,发髻微乱,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冲花。 她仰着头,朝着上座闭目养神的吕雉哭喊道:“姑祖母!您要为我做主啊!那帮姓刘的,他们包围了赵王府,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替那个王八蛋报仇! 这件事明明就是那个王八蛋的错嘛!他自己想不开要自杀,关我什么事啊?姑祖母,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吕雉紧闭着眼,眉头深锁,直到被吕馨的哭嚎吵得心烦意乱,才睁开双眼,呵斥道:“还要在这里狡辩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饱含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镇住了吕馨的哭闹,“哀家让吕刘两家联姻,是什么意思啊?哀家就是想让吕家和太祖皇帝的子孙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共享太平。 你们倒好,无事生非,争风吃醋,闹出人命,现在好了,刘恢死了,那些刘氏宗亲正好借题发挥,战争的苗头又被挑起来了,馨儿,你这是该当何罪啊?” 吕馨被吕雉凌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理亏地缩了缩脖子,哭声也低了下去,变成抽抽噎噎的哀告,“姑祖母……您是最疼馨儿的了,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不敢了,我以后会好好收敛的……” 这时,吕禄身着褐色菱纹曲裾袍,头戴高冠,稳步走入殿中。 与几年前相比,他明显清瘦了许多,脸颊轮廓更加分明,虽依旧丰神俊朗,却不似从前那般总挂着和煦的笑意,周身的气质略显沉郁。 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臣吕禄,参见太皇太后。” 吕雉直接问道:“他们还围着吕产的府邸吗?” 吕禄神色凝重地颔首,“是,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愤。” 吕雉虚眯了眯眼,缓缓从案后起身,踱步到跪在地上的吕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馨儿,姑祖母这次保不了你了,为了我大汉的和平,为了吕刘两家的和睦……” 她伸出手,轻拍了拍吕馨颤抖的肩膀,“你去吧。” 吕馨慌乱不已,抱住吕雉的腰,涕泪横流,苦苦哀求,“不!姑祖母!我不想死啊姑祖母,我不想死!您救救我,我可是吕家的女儿啊!” 吕雉闭上眼,任由她抱着,身形却纹丝不动,显然是心意已决。 吕馨见求吕雉无用,又膝行着爬到吕禄脚边,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泣不成声,“叔父!叔父!您救救我,您帮馨儿向姑祖母求求情!” 吕禄垂眸,瞧着侄女哭花的脸庞和绝望的眼神,又抬眼瞥见吕雉眉眼间一闪而逝的不忍,心中微动,“姑母,其实……您大可不必即刻将馨儿交出去。” 吕雉挑眉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吕禄缓声道:“此刻若将馨儿交出,反倒显得我们吕家怕了他们的威逼,示弱于人,于姑母的威严有损。 侄儿以为,不如将两家的主要人物召集起来,办一场家宴,联络一下感情,姑母亲自出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相信他们会给您这个面子的。” 吕雉听完,抬手一指地上的吕馨,似是余怒未消,“哼,这不是便宜了她?” 吕禄从容不迫地应对,“可是杀了馨儿,刘恢也活不过来,而且会让我们吕家更恨刘家,这不是违背了姑母您希望我们两家和睦的本意吗?” 吕雉审视着吕禄,渐渐流露出欣赏之色,“吕禄,这些年,你做事倒是越发长进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她严厉地对如释重负的吕馨道,“这次算你命大,下次再犯,哀家就保不了你了,都下去吧,哀家想清静一下。” 吕馨劫后余生,连忙跪伏下去,额头紧紧抵在手背上,“多谢姑祖母,馨儿以后再也不会了。” 吕禄双手交叠,再次躬身,“是,侄儿告退。” 晚间,长乐宫前殿。 宫人们穿梭其间,将美酒佳肴一一呈送至分坐两列的案几上。 左边是刘氏宗亲,个个面色沉郁,眼神不善地怒视对面,右边是以吕产、吕禄等人为核心的吕家子弟,同样不甘示弱,冷眼回敬,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吕雉端坐于上首,将殿下两方的对峙尽收眼底,和蔼地笑着开口,“哀家平日公务繁忙,没有机会把大家聚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今天有空,把你们大家叫在一起,聚一聚,免得亲人们在一起,感情疏远了。” 刘吕两家的人闻言,各自左右看了看同伴,最终碍于吕雉的威严,同时朝上方拱手,声音勉强算得上整齐,“太皇太后英明。” 只是这“英明”二字,听在耳中,多少有些言不由衷。 刘家人的席位上,一个相貌清俊的男子起身,他通身天家贵气极显,眉眼间暗藏隐忍的锋芒,正是昔年被吕后留在长安为质的朱虚侯刘章。 他双手相叠,行礼后直视吕雉,朗声问道:“敢问太皇太后,赵王刘恢自尽一事,该当如何处置?” 吕雉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这馨儿,确实是刁横野蛮了一些,可是恢儿是自杀的,好像不关她什么事吧?不过,哀家已经罚她,闭门思过三个月了。” 刘章并不买账,他年轻气盛,近乎挑衅地道,“一条人命,闭门思过三个月就了事了,太皇太后处事,可真是公平。” 他将“公平”二字咬得极重,满是讥讽。 吕雉环视全场,不露分毫怒意,只竖起了一根食指,语气加重,“哀家发誓,这件事只有一次,下次再犯,严惩不贷。” 太皇太后发了话,一众刘氏宗亲纷纷望向挺身而出的刘章,刘章不甘心地坐下,恶狠狠地瞪视着对面的吕馨。 莫离给吕雉斟了一杯酒,吕雉不再理会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举起酒杯,声音平和却隐含压力,“来,大家开席吧。” 下方刘、吕两家的人沉默地举起酒杯同饮。 吕雉浅啜一口杯中酒,放下酒杯,有意缓和这僵硬的气氛,“这样干巴巴地喝酒吃饭也没什么趣味,哀家提议,今日家宴,我们来行个酒令如何?” 话音刚落,刘章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 第260章 刘章舞剑,意在吕馨 刘章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酒杯放在案上,勾唇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不驯。 他再度起身,朝着吕雉拱手,“太皇太后,孙儿是武将的后代,不如今天我们用军法,来执行酒宴的礼仪,您意下如何?” 吕雉来了几分兴趣,想看看这个胆识过人的年轻人究竟要玩什么把戏,便点头应允,“好,就依你所言。” “谢太皇太后!那就由我开始,我先给大家,舞上一段。”刘章朗声应道,一手“锵啷”一声拔出佩剑,另一手抓起案上酒壶,大步流星来到殿中央。 他先向吕雉的方向行了一礼,姿态潇洒,而后手腕一翻,将壶中清冽的酒液“哗啦啦”倾倒在剑刃上。 酒水顺着剑身滑落,刘章眼神一厉,身形骤动,开始舞剑。 他身姿矫健,剑法凌厉,边舞边开口唱道,“深耕密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剑光霍霍,映照着他年轻坚毅的脸庞,一招一式间充满了力量感。 吕禄原本坐在席位上,神色淡漠地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似乎周遭的纷争都与他无关,然而,当刘章的歌声传入耳中,他执杯的手猛地一顿。 这歌谣……他精通音律,却从未听闻,可那调子,那词句,莫名地勾起了一丝熟悉感,仿佛曾在久远的梦里响起过。 眼前恍惚间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侧对着他,戏谑地掩唇轻笑,“大人你真笨,这都听不懂?这首歌的意思是……你们吕家不是刘家的子孙,却鸠占鹊巢,要将你们尽数除去,一网打尽呢。” 吕禄心中一悸,目光重新聚焦在场中舞剑的刘章身上,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此时,刘章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地无声,顺势将手中空了的酒壶往地上一摔,举剑直指对面脸色发白的吕馨,厉声道:“该你了,接着唱!” 吕馨强自镇定地嚷道:“你唱的那是什么鬼歌啊?我都没有听过,怎么接着唱?” 刘章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确认道:“真的不会?” 吕馨量他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真对自己动手,梗着脖子道:“不会!” 刘章眼神一寒,就要挺剑上前,按军法处置吕馨,吕禄攥紧了手中酒杯,霍地站起身,“朱虚侯,馨儿不会,我会,我来替她行这酒令。” 刘章剑势一顿,不满道,“太皇太后有令,对不上酒令,当以军法处置,怎能由他人替代?” 说着,他手腕一抖,剑尖再次指向吕馨,作势欲刺。 吕禄迅速抽出身旁兄长吕产的佩剑,“铛”地一声脆响,格挡住了刘章刺来的剑锋,被震得虎口发麻,险些丢掉手中长剑。 刘章痛失良机,恼怒地瞪向他,“你!” 吕禄却并未看他,反而冷漠地瞥了吓得呆若木鸡的吕馨一眼,手腕一翻,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噗嗤”一声,精准地刺进了吕馨的心口! 吕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吕禄面无表情地松开了剑柄,任由吕馨软软地倒下去,这才回眸,紧紧盯着脸色骤变的刘章,开口接唱道,“彼其秧苗,良之莠之,良者共泽,莠者自剔。” “馨儿!”吕产拍案而起,疯了一般冲到女儿身边,抱住她瘫软的身体,抬头怒视吕禄,目眦欲裂,“吕禄!你发什么疯!馨儿,我的馨儿啊!” 吕禄径直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对着上方平静地道:“姑母,馨儿对不上朱虚侯的酒令,朱虚侯要按军法处置,侄儿既能代行酒令,自然由侄儿来责罚馨儿,想必朱虚侯也能满意这个结果。” 刘章脸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却只能咬着牙,跟着跪到吕禄身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太皇太后,吕太尉行事……公正,孙儿……佩服。” 吕雉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吕禄和刘章二人身上,竟然抚掌赞道:“好,好啊!军令如山,就该如此!来人,赏酒给吕禄和章儿!” 立刻有宫人端上美酒,吕禄和刘章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接过酒,仰头饮下。 吕产无法,只能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愤愤地冲出了大殿,急着去寻医,一场原本意在缓和关系的家宴,就此不欢而散。 宴席散去后,吕禄在莫离的示意下,跟随吕雉回到了建章宫。 吕禄刚杀了亲侄女,虽然极力克制,但垂在身侧的手仍是止不住地颤抖,他沉默地跪下,低声道:“侄儿冲动了,请姑母责罚。” 吕雉转过身,神情冷酷,“馨儿本来就该死,只是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才是哀家需要考虑的问题。 今晚刘氏宗亲怒极,哀家本想,那刘章若是当众一剑杀了馨儿,也算是能平息众怒,给他们一个交代。吕禄啊吕禄……”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赏,“你那一剑刺得好,歌对得也好,给哀家大大的长脸了啊,起来吧。” 吕禄松了口气,依言站起身,垂首道:“侄儿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刘章在您面前那样嚣张。” 吕雉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叹道:“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郎,就能成为刘家的首领,这是其他人不敢做的。 哀家现在掌握着权势,他竟敢在哀家面前想对馨儿动手,他的胆识,也是普通人所不能及的,哀家喜欢他,也喜欢你,吕禄。” 她回过头,握住吕禄还在发抖的手,用力攥紧,像是在帮他稳定心神,语重心长地嘱托道:“吕家的权势现在都在你手里,刘家的话语权又在他手上,只要你们两个携手并进,这汉室的江山,就永固了。” 吕禄试着揣测吕雉的深意,“姑母的意思是……我们也跟他联姻?” 吕雉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是联姻,联姻没联成,倒结下仇了,哀家以后再也不提联姻的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摆了摆手,“哀家困了,去睡了,你回吧,吕产那里,哀家会替你说的。” “诺,侄儿告退。”吕禄躬身行礼,退出了建章宫。 他独自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反复思忖着吕雉的话,不是联姻,却又希望他与刘章携手,还有什么比姻亲更可靠的结盟?是联姻太过生硬……所以姑母是想让他想办法,找个合适的吕家女儿,对刘章使美人计? 可他哪有合适的人选……他蓦地想起多年以前被他赶出家门的吕鱼母女,也许可以一试,但以小鱼儿倔强的性子,恐怕不会听他的安排,他不能直接出面,需得想个迂回的法子。 吕禄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孤寂的明月。 他不喜欢这样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的日子,可不这样,他就一直见不到那个女子,哪怕只是梦中虚无缥缈的相会,也好过自己一人冰冷地活在世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只有那道模糊的红色身影,能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姑娘……”他对着清冷的月光喃喃低语,不再掩饰他的脆弱与偏执,“这次,你也会在梦中指引我的,对吗?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到我身边呢?你那么喜欢权势,难道真的要我去对抗姑母,登上那至高之位,你才肯出现吗?” 【寻妻办主任吕禄:吕禄每日一想慎儿,这八年不会一直这样吧?感觉他精神状态岌岌可危,要为了找到梦中情人不惜变成疯批了。】 【美人心计骨灰粉:慎儿在清朝宫斗搞事业很忙,不过她偶尔也会想吕禄,呜呜呜……杀我别用时空刀。】 【磕cp专业户:刘章和小鱼儿的剧情要开始了!一个傲娇侯爷,一个市井奇女子,别扭男人天天嘴硬,想想就带感!】 第261章 慎儿暗示?明示! 天幕右侧,碎玉轩。 果郡王一路疾行,抱着怀中昏厥的甄嬛,径直冲入碎玉轩内室,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了铺着软缎的床榻上。 直到将人平稳放下,他才缓过一口气,收回了一直托在甄嬛身下的手臂,却忽然察觉到不对,摊开的掌心里一片鲜红刺目的血迹。 “小主!”流朱刚替甄嬛脱去绣鞋,取过锦被来要为她盖上,一眼瞧见果郡王手上的血迹,惊得捂住了嘴,眼中一下蓄满了泪水,“这……这是怎么回事?” 浣碧也看到了那抹触目惊心的红,吓了一跳,颤声道:“天啊!小主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这可怎么是好!” 果郡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沉声吩咐:“都别慌,找两个人,先给莞嫔更衣。” 槿汐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虽也心惊肉跳,但尚能保持理智。 她定了定神,语气焦急却条理清晰地道:“王爷,皇上皇后现在在天坛,奴婢不能擅自出宫,请皇上回宫主持大局之事,恐怕还需王爷做主。只是眼下……王爷在此怕是不方便了,还请您暂且移步外间回避才是。” 果郡王忧心甄嬛的安危,却也知道分寸,深深望了不省人事的甄嬛一眼,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聂慎儿与沈眉庄慢一步赶到碎玉轩,在宫门口恰好遇上一路提着药箱狂奔而来的温实初和卫临,四人顾不上寒暄,一同疾步踏入殿内。 守在外间的果郡王急忙迎上前,连声催促,“温太医,卫太医,你们可算来了!快,快进去看看莞嫔!” 温实初来不及行礼,重重点头,“王爷放心,微臣必定竭尽全力!” 浣碧和流朱一起给甄嬛换了一身衣裳,槿汐听到动静,打了帘子出来,“两位太医快请进。” 温实初提着药箱匆匆步入,卫临紧随其后,目光却似不经意般飞快地往聂慎儿脸上飘了一下。 聂慎儿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卫临便明白小主这是要他全力以赴保全莞嫔龙胎,无须暗中做任何手脚,他略有一丝失望,跟着温实初快步走入内室。 沈眉庄心急如焚,眼见太医进去,想也没想就跟着往里冲,扑到床边,口中直唤道:“嬛儿!” 采月下意识要跟上,却被聂慎儿轻轻抬手拦住,“采月,你和菊青一起到外头候着吧。里头有两位太医,还有浣碧她们伺候着,人手已是够了,再添人进去,反而拥挤,扰了太医诊治,若有什么需要,我再叫你们便是。” 采月和菊青双双应是,福身出去,退到了殿外廊下。 顷刻间,碎玉轩外间便只剩下聂慎儿与心神不宁的果郡王两人。 允礼焦灼地踱步,频频望向内殿的方向,神思不属,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是煎熬。 聂慎儿缓步上前,朝着果郡王一福,“方才在翊坤宫,多谢王爷出手相助,及时救下莞姐姐。” 果郡王醒过神来,迅速敛去脸上过于外露的忧色,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语气疏离客气,“昭贵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本王也是为了皇兄的龙嗣着想,皇室血脉,不容有失,但愿莞嫔和龙嗣能一切安好。 本王这就出宫,快马加鞭赶往天坛,将此事禀明皇兄,请皇兄速速回宫为莞嫔主持公道。” 聂慎儿出声阻止,“王爷且慢。” 果郡王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看她。 聂慎儿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王爷,皇上与皇后娘娘前往天坛祈雨,乃是关系国计民生、社稷安稳的大事,这会儿两位太医正在里头全力救治,莞姐姐情况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若王爷匆忙赶去,皇上闻讯必定心急如焚,立刻摆驾回宫,可万一莞姐姐福泽深厚,与龙嗣皆能平安度过此劫,事后那些不明就里的大臣和天下百姓会如何议论? 只怕会说莞姐姐恃宠而骄,因一己之身,扰乱了祈雨国策,徒令莞姐姐枉担骂名,岂不是害了她?” 果郡王一怔,她这一番话娓娓道来,句句在理,全然是为甄嬛的声誉考量,而且……他私心里,也更想留在这里等待,第一时间确认甄嬛是否安好,只有亲耳听到她脱险的消息,他才能放心。 见他已有所松动,聂慎儿又添了一把火,声音极轻,“王爷,您就甘心这么一次次的替皇上在莞姐姐面前表现吗?” 果郡王心中大震,猛地抬眼看向聂慎儿,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试探或算计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无波的深邃。 他装傻充愣地一笑,打了个哈哈,“昭贵人这话,本王倒是听不明白了,本王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今日之事,纯粹是看不惯华妃跋扈嚣张,竟如此欺辱一位怀有身孕的宫嫔罢了。” 聂慎儿见他否认,也不戳破,只理解地道,“王爷不必紧张,去年温宜公主的周岁宴上,我曾与王爷合奏过一曲,为莞姐姐伴奏,您的心意我都明白。 先帝朝九子夺嫡之事实是残酷,您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终日醉心山水,连年羹尧一个臣子都曾对您多有轻慢。 以王爷对皇上的了解,您觉得,即便皇上回宫,面对年羹尧刚刚立下大功、华妃又身怀龙裔的情形,他真的会……或者说,真的能,为莞姐姐主持公道吗? 最多不过是不痛不痒地申饬几句,最终的结果,怕是只会让莞姐姐更加地伤心失望罢了。” 果郡王没想到她那么早就看出自己对甄嬛有情,却没有张扬,一直守口如瓶,若她有心告发,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以皇兄多疑的性格,也定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可见她当真是为了甄嬛好。 思及此,果郡王心底的挣扎更甚,最后还是妥协般地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也罢,昭贵人思虑周全,那本王便先在此等候消息,待莞嫔情况稳定,再去将确切的情形禀报皇兄,这样更为稳妥。” 第262章 当年周亚夫,今日敦亲王 聂慎儿总算没白费口舌,心情颇佳地指了指果郡王的手,出言提醒,“王爷,您手上的血,还是先擦一擦吧。 请王爷放心,我不是多嘴之人,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您之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果郡王急得都忘了这一茬,赶紧拿了帕子出来擦拭,“谢过昭贵人。” 聂慎儿抿唇一笑,故意道:“王爷何须客气,您以后若是需要机会,还可以找我帮您。” 果郡王被她这大胆到近乎直白的暗示呛得咳嗽了两声,以拳抵唇,掩饰被说破心事的慌乱。 他什么也没说,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只是重新看向内室的方向,焦虑地等待着。 内室的帘子被掀开,温实初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他见果郡王竟还在外间,愣了一下,快步上前禀报道:“王爷,微臣和卫临已为莞嫔娘娘施针急救,娘娘的出血暂时是止住了。 但……娘娘胎气受损极为严重,脉象凶险,微臣现在要去煎一副保胎药来,娘娘能否渡过此劫,龙胎能否保住,就得看这副药下去的效果了。” 果郡王大急,“那你还不快去煎药,在等什么?” “是,微臣这就去!”温实初不再多言,忙不迭地出去了。 【窝囊是我的伪装:实初哥哥又是这副“我好难但我必须上”的苦瓜脸,原谅我不厚道地笑了,还有你卫临,一天到晚在失望些什么!】 【宫斗十级选手:慎儿这几句话真是戳到果子狸肺管子了,句句都在暗示“我知道你爱她,你帮不了她,不如跟我合作”,就是不知道慎儿拦着果子狸出宫,不让他去找四大爷,有什么深意?】 【互联网冲浪大师:慎儿:你的遭遇我心疼,你的眼神很爱她。果子狸:你怎么什么都敢磕!】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 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城门方向驶去,驾车之人正是聂慎儿手下的得力干将聂安。 他看似专注地操控着缰绳,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车厢内的动静,脸上挂着憨厚讨喜的笑容,扬声朝车内问道:“安大人,您来京城也有些日子了,一切可还适应?” 车厢内,安比槐志得意满地靠在软垫上,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松阳县那种穷乡僻壤,跟京城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处州嘛,虽说是江南水乡,听着好听,也远不如苏杭那般富庶。 还是本官在处州任上时,为官清廉正直,勤勉有加,爱民如子,这政绩卓着,才能入了圣上的眼,官途通达,直接被擢升到这天子脚下来!” 一名穿着桃红色撒花裙的年轻妾室依偎进他怀里,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奉承道:“老爷真是有本事,让咱们姐妹也跟着沾了光,能见识见识这天子脚下的繁华盛景呢。” 安比槐被哄得身心舒畅,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她的脸蛋,“那是自然,你们两个最得本官的心意,本官可不会亏待了你们。” 另一个穿着水绿色衫子的妾室也不甘示弱,扭着身子挤过来,假意嗔怪道:“老爷就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我们开心,夫人可还在处州呢,不知道老爷打算什么时候接夫人过来团聚啊?” 安比槐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接她来做甚?一个又老又丑的黄脸婆,还瞎了眼,接来京城,只会丢本官的脸面,让本官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 那桃红衣裳的妾室眼珠一转,故作担忧地接口道:“可是老爷,咱们来京这段时日,府里也收到过不少官宦人家夫人的帖子。 妾身听闻,这官场之上,夫人之间的交际应酬也是顶重要的,老爷若不将夫人接来,岂不是要错过这些往来,平白得罪了人?” 水绿衫子的妾室一听,理所当然地道,“老爷,要妾身说,不如您就将妾身抬为正室吧!妾身可是为您生了唯一的儿子呢,是安家的大功臣! 以后就由妾身去参加那些夫人们的宴饮交际,定能替老爷周旋得当,让老爷的官途更上一层楼!” 安比槐看了看同坐在马车上的一双儿女,竟真的摸着下巴考虑起来,犹豫道:“这个……还是再等等吧,容儿毕竟还在宫里当着娘娘,本官若是现在休了她娘,影响不好……” “那有什么打紧的!”桃红衣裳的妾室迫不及待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屑,“老爷,您可是那死丫头在宫里最大的靠山,她能当上贵人小主,还不是全仰仗着您这个做父亲的官运亨通,她才能沾上光? 她算个什么东西?在老家时那副唯唯诺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德行,您又不是没见过,就她那样的,怎么可能真得了皇上的宠爱?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安比槐越想越觉得有理,顿时将最后一丝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爱妾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既然如此,明日……不,待今日回府,本官就拟写休书,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处州去,把那个瞎了眼的死老婆子给休了,看她以后还如何碍本官的眼!” 车厢外的聂安将这番无耻之言听得清清楚楚,胸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一把攥紧了手中控制马车的缰绳,强压下将这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踹下马车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大人,坐稳了,前头路有些不平,就要出城门了。” 安比槐在里面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转而兴致勃勃地对两个妾室道:“皇上这些天携皇后娘娘前往天坛为国祈雨,衙门难得休沐。 咱们一家子也去城外的寺庙进进香,祈求菩萨保佑本官官运恒通,顺便也带着孩子们游玩一番,见识见识京郊的景色。” 他那一双儿女一听可以出去玩,开心地围了过去,叽叽喳喳问起来,“爹爹,寺庙大不大?”“爹爹,外面有卖糖人的吗?” 另一边,雍正与宜修在天坛完成了祈雨仪式后,圣驾启程,前往京郊的甘露寺,准备在此小住几日,为国祈福。 龙辇凤舆,仪仗煊赫,侍卫扈从如云,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走在平坦的官道上,沿途百姓早已被驱散清道,唯有旌旗招展,马蹄踏踏与车轮滚动之声交织,显露出皇家威仪。 雍正闭目养神,捻动着腕上的碧玉串珠,眉宇间带着一丝对国事的忧思。 队伍一路行进,直至抵达甘露寺所在的山脚下,就在圣驾即将转入上山岔路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两侧的山坡之上,以及官道正前方,毫无征兆地涌出大批身着甲胄的兵马,转眼间便将圣驾队伍三面包围! 训练有素的御前侍卫们反应极快,“锵啷”之声不绝于耳,瞬间拔刀出鞘,将帝后所在的銮驾层层护卫在中心,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 山间寂静被打破,一个洪亮而充满戾气的声音自高处响起: “雍亲王胤禛!你得位不正,矫诏篡逆!囚禁手足,刻薄寡恩!致使上天怨怒,降下大旱,百姓民不聊生! 你子弘时,生母齐妃李氏,乃罪臣之女,心思歹毒,戕害妃嫔,却仍受你包庇,未曾严惩!今日本王便要替天行道,杀昏君,斩奸妃,迎廉亲王胤禩为帝!” 这声音,赫然是敦亲王! 第263章 慎儿此局要杀的是他! 三面伏兵齐声呼喝“杀昏君、斩奸妃”,士气大振,声势滔天,在敦亲王一声令下后冲向了圣驾,瞬息之间就与护军营交上了手。 他们装备精良,来势汹汹,护军营的士兵们虽也是百战精锐,但事发突然,仓促迎战之下,竟被打得节节败退,不断有侍卫中刀倒地,原本严密的防护圈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一缩再缩。 叛军士气如虹,越逼越近,眼看着就要冲破最后的阻拦直刺向御辇,銮驾内,雍正面沉如水,紧抿着唇,却不见丝毫慌乱,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叛军后方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一面硕大的“年”字帅旗迎风招展。 年羹尧一马当先,身着玄色铁甲,手持长刀,声若洪钟,“敦亲王犯上作乱,意图谋反,众将士听令,随我护驾,剿灭叛党,一个不留!” 他身后紧跟着年斌年富,卢启元亦是一身轻甲,面色冷峻,紧随其后,率军合围,瞬间将叛军的攻势拦腰截断。 原本气势汹汹的叛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形势陡然逆转! 乱军之外,官道岔路口。 安比槐一家所乘的马车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迫停下,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哎哟!这……这是怎么了?打……打起来了?”安比槐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两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妾室和一双儿女紧紧搂在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都变了调,“聂安,快!快掉头!我们快回去!这地方不能待了!” 聂安勒紧缰绳,控制住受惊的马匹,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为安比槐着想的样子,急切道:“大人,您先别慌,您看,是年大将军率军来救驾了,叛乱肯定很快就能平定。您现在要是掉头回去,固然安全,可就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了啊! 您想想,皇上此刻正遭逢大难,若是您能远远地高喊几声‘救驾’,让皇上听见是您安比槐安大人,不顾自身危险,奋不顾身地前来护驾,说不定皇上龙心大悦,念在您这份赤胆忠心的份上,赶明儿就给您升官晋爵呢!” 安比槐原本吓得六神无主,一听“升官”二字,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贪婪压过了恐惧,他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掀开车帘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果然见到年羹尧的军队如狼似虎,正压着叛军打,叛军已是溃不成军。 他咽了口唾沫,心脏怦怦直跳,犹豫道:“那……本官就在这里喊几声?” 聂安连忙摇头,一副“您这就不懂了”的神情,“大人,这里距离太远了,那边杀声震天的,皇上在御辇里怎么可能听得见?依小的看,不如让小的把车赶过去些,离得近点,您再喊。 说不定咱们运气好,还能撞倒几个散兵游勇,那功劳岂不就更大了,您就在马车里,安全得很,小的拼死也会护着您!” “这……”安比槐望着远处一边倒的战局,又想到唾手可得的功劳,根本抵不过升官的诱惑,“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两个妾室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拉住他的衣袖,“老爷,不行啊,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是啊老爷,刀剑无眼,万一有个好歹……” 安比槐被她们哭哭啼啼弄得心烦,把心一横,大手一挥:“妇道人家懂什么,富贵险中求,难道你们不想当上诰命夫人吗?聂安,快把车赶过去!别磨蹭了,去晚了功劳就让别人抢了!” 聂安眼底寒光一闪,恭敬应道:“好嘞,大人您坐稳了,待会儿一定要喊得响亮些,让皇上清清楚楚地听见是您安大人!” 说罢,他一抖缰绳,驾着马车直直冲向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马车在混乱的战阵中左冲右突,仗着速度快,竟真的撞翻了好几个叛军士兵,引得一阵人仰马翻。 安比槐扒着车窗,看着外面刀光剑影,起初还吓得闭眼,但见马车无恙,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兴奋得双眼赤红,扯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喊道:“皇上!皇上!臣安比槐前来救驾!” 他生怕雍正听不见,一连喊了数声,在一众喊杀声中颇为突兀。 这喊声吸引了正在阵中督战的敦亲王,战事胶着,颓势已显,他正恼怒年羹尧不守信用,临阵倒戈,闻声望去,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竟敢在自己的战阵中横冲直撞,还聒噪不休。 他登时怒火攻心,指着马车方向对身边精锐的亲卫吼道:“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去!给本王把他们全都杀了!” 训练有素的亲卫们应声而上,他们配合默契,两人迅速拉起绊马索,另外几人持枪逼近。 高速奔驰的马车马腿被绊索绊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轰然侧翻在地,车厢木板碎裂,马车里传出一片惊叫和哭喊。 安比槐一家子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聂安却似早有准备,在马车倾覆的刹那灵活地滚落在地,毫发无伤。 他从地上两具尸体旁捡起两把带血的长刀,塞给了刚从破碎车厢里狼狈爬出来的安比槐一把,语气急促,“大人别怕,小的保护您,您只管继续喊,您看,御辇离我们只有十几步远了,皇上一定能看见您的忠勇!” 安比槐抬头,果然看见那明黄色的御辇就在不远处,周围侍卫环伺。 敦亲王的亲卫们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他们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安比槐慌得要命,吓得肝胆欲裂,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想扔掉刀逃跑,可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只能死死握住那柄长刀,缩在聂安身后,一边毫无章法地朝着逼近的亲卫胡乱劈砍,一边喊道:“皇上!臣安比槐今日就是战死在此,也绝不让这些反贼叛党靠近您半步!臣安比槐为您尽忠了!” 下一刻,数名亲卫手中的长枪同时刺出,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安比槐肥胖的身躯,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鲜血,艰难地一点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聂安。 刚才,好像是聂安,在他背后……推了他一把…… 第264章 慎儿手底下真是人才辈出 隐约听到喊声的雍正掀开车帘,阴沉的目光掠过战场,恰好看见了这惨烈的一幕。 安比槐被数杆长枪高高挑起,身上血如泉涌,那双因极度痛苦和惊骇而圆睁的眼睛,正死不瞑目地瞪视着他所在的方向,让他心头莫名一震。 “大人!大人!”聂安扑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您安心去吧,小的一定会保护好夫人和少爷小姐们,为您报仇!” 那些刚将安比槐尸体像破麻袋一样抛到一边,准备回敦亲王身边继续护卫的亲卫,听到这声哭喊,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马车里还有人! 他们抢先一步奔到翻倒的马车旁,手中长枪接二连三地朝着车厢破碎的木板缝隙猛刺进去,车厢内传出几声凄厉短促的惨叫和哭嚎,很快归于沉寂。 “不——!我跟你们拼了!”聂安目眦欲裂,状若疯魔,挥舞着长刀冲向那些亲卫,凭着一腔孤勇砍翻了两名亲卫。 但双拳难敌四手,他很快便力有不逮,被剩下的亲卫团团围住,险象环生,即将命丧当场! 这时,卢启元第一个冲破重围,策马而来,出剑精准狠辣,顷刻间便将围攻聂安的敦亲王亲卫尽数斩杀,干净利落。 卢启元并未停留,也没有多看聂安一眼,他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他锁定了正在指挥残部负隅顽抗的敦亲王,一夹马腹,直冲过去! 敦亲王见卢启元来势汹汹,举刀迎战,两人刀来剑往,火星四溅,仅仅数十招后,敦亲王便被卢启元一剑挑落马下! 卢启元立刻用剑尖抵住敦亲王的咽喉,扬声大喝,“反贼敦亲王已被生擒,尔等叛军,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敦亲王剩余的亲卫们见主子被擒,嘶吼着想要冲上前拼死救援。但年羹尧麾下的精锐岂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眨眼间就将他们团团围困,斩杀殆尽。 主将被擒,亲卫覆灭,仍在抵抗的叛军们眼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手中兵器,面如土色地跪倒在地。 年羹尧不屑地冷哼一声,策马行至御辇前,护军营的士兵们敬畏地让开一条通路。 他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作响,单膝跪地,“臣年羹尧救驾来迟,让皇上受惊,还望皇上恕罪!” 雍正下了马车站在辇前,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几步上前,亲手扶起年羹尧,“年爱卿平身,你及时率军平叛,护驾有功,何罪之有?” 卢启元反剪着敦亲王双臂,将其押解过来。 敦亲王虽败,却犹自不服,奋力挣扎着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雍正,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不甘,嘶声道:“胤禛!你个篡逆小人!休要得意!成王败寇,本王认栽,但你别以为这就完了!” 雍正垂眸看着他,眼神淡漠疏离,如同在看一件死物,连一丝怒气都懒得施舍。 他轻掸了掸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无波,“冥顽不灵,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容后再审。” “是,臣遵旨!”卢启元沉声应道,手下用力,不顾敦亲王的怒骂挣扎,将其强行拖了下去。 年羹尧拱手道:“皇上,此地血腥污秽,恐惊圣驾,臣先让他们打扫战场,清出一条路来,还请皇上与皇后娘娘稍待片刻。” 雍正微微颔首,“无妨,你去安排吧。” 年羹尧领命,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士兵们迅速收敛尸体,回收兵器,冲洗血迹,一切井然有序。 聂安似乎已经力竭虚脱,连滚带爬地扑到安比槐的尸体旁,伏地痛哭,“大人!大人啊,您怎么就撇下我们去了!” 苏培盛被他吵得眉头一皱,上前一步,躬身轻声请示道:“皇上,可要奴才去让他噤声?” 雍正扫过安比槐死不瞑目的惨状,摆了摆手,神色复杂,“让他过来,朕有话问他。” “嗻。”苏培盛应声,快步走到聂安身边,低声道,“别嚎了,皇上要见你,仔细回话!” 聂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震住,哭声戛然而止,忙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跟着苏培盛来到雍正驾前,“扑通”一声跪倒,哐哐磕头,“草民聂安,见……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见他如此狼狈不堪,缓声道:“朕方才依稀听闻,你家大人是安比槐?” 聂安哽咽着,努力让自己的话能说得清晰些,“回皇上的话,是,我家大人正是刑部员外郎安比槐安大人,前不久才蒙皇上天恩,从处州调任至京城,常感念皇恩浩荡,日夜思报……” 雍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延禧宫中,昭贵人那双含情凝睇、时常带着羞涩与依赖的秋水明眸。 竟真的是她的父亲……没想到,他父亲这般忠烈勇悍,敢驾着马车冲阵,直至战死。 他打断了聂安没完没了地表忠,直接问道:“你们今日,为何会到此地?” 聂安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回道:“今日衙门休沐,大人想着来京后尚未好好领略京郊风光,便带着少爷、小姐和两位姨娘,想去普安寺上香祈福,祈求国泰民安,也保佑皇上龙体康健。 谁知行至此处,见前方官道封路,得知是皇上圣驾在此,大人便下令绕行,绝不敢惊扰圣驾……可万万没想到,刚想离开,就撞见了这群天杀的反贼!”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而后又转为与有荣焉的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大人虽是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却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遇险,他当时就对草民说,‘聂安!皇上危在旦夕,我等食君之禄,岂能贪生怕死,坐视不理?’ 于是,大人就命草民驾着马车冲过来,想着哪怕能撞翻几个叛军,为皇上分担一二也是好的,大人还夺过刀,下车与贼人搏杀,没想到贼人凶悍,大人他……他就这么……呜呜……” 聂安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再次重重磕头,“皇上!大人临终前,还一直望着御辇的方向……只要皇上您安然无恙,我想大人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雍正静静地听完,目光再次投向安比槐的尸体,沉默了良久,一个文官,能有此胆魄,确属难得,更何况,他还是昭贵人的父亲…… “朕知道了。”雍正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抚慰,“安比槐忠勇可嘉,为国捐躯,实乃臣子楷模。 苏培盛,派几个人,帮他一起,将安比槐的遗体好生收敛,带回京城,朕会下旨,择一处风水宝地,予以风光大葬,并厚恤其家眷。” 聂安感激涕零,几乎将头磕进了地里,“多谢皇上隆恩!多谢皇上隆恩!大人若在天有灵,定感念皇上圣德!草民代安家上下,谢主隆恩!” 说话的功夫,战场已打扫完毕,清出了一条可供车驾通行的道路。 雍正不再多言,转身登上御辇,苏培盛高唱一声:“起驾回宫——” 仪仗再次启动,掉过头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行去。 【真相帝:我就说慎儿怎么会好心把她爹弄进京,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这一手借刀杀人,既除掉了恶心人的爹,又捞了个忠勇殉国的美名,真是太爽了!】 【双厨狂怒:那两个可恶的妾室和她们的儿女,以前肯定没少霸凌陵容跟她娘,慎儿也算为陵容报仇了,大快人心啊!】 【细节控:敦亲王看到年羹尧的时候那个表情笑死我了,他根本没想到会被背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说好的盟友呢?年羹尧:我妹怀孕了,你哪位?】 第265章 陵容的容易堂来信 天幕左侧,重华殿。 窦漪房生辰过后,短短半月之间,长安的新消息便如雪花片一样,源源不断地传回代国,每一桩都透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先是朱虚侯刘章在长乐宫家宴上胆大包天,借以军法行酒令的借口,当众挑衅吕雉,剑指吕馨,紧接着,太尉吕禄一剑刺死了侄女吕馨,以冷酷至极的方式平息了刘章的责难,也震慑了在场的刘氏宗亲。 而最新传来的消息更是离奇,刘章拉着一个市井卖鱼女直闯建章宫,请求吕雉赐婚,不料此女竟是吕禄流落在外、同父异母的妹妹吕鱼。 刘章顿觉受骗,骑虎难下,最终憋屈地迎娶了吕鱼,被迫完成了新一轮的刘吕联姻。 这几日,因长安局势动荡,牵连甚广,安陵容与刘恒忙于研判情报、调整代国对策,常常废寝忘食。 窦漪房问过伺候的宫人,得知送去乾坤殿和内史府的饭菜,两人往往没动几筷子便让人撤下,心中难免担忧,于是就准备亲自下厨,做些合口的菜肴给二人送去。 此刻,她正在厨房中忙碌,用木勺将陶罐中炖得酥烂入味的菜肴舀出,分别盛入两个汤盅里。 莫雪鸢领着三名宫女走了进来,轻声禀报道:“娘娘,紫苏姐姐和各位姐妹说,一定要来拜谢娘娘,拦都拦不住,奴婢就将他们带来了。” 为首的正是即将年满二十五岁的紫苏,三人齐齐躬身行礼,紫苏感激道:“奴婢们多谢王后娘娘恩典,给了我们出宫与家人团聚的机会,愿王后娘娘福泽绵长,长乐无极!” 窦漪房放下木勺,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温和地笑道:“快起来吧,整顿宫闱,本就是本宫分内之事,本宫心里也替你们高兴,不必如此多礼。” 紫苏抬起头,看向灶台上的陶罐碗碟,好奇地问道:“娘娘,您这是……在亲自下厨?” 窦漪房微微颔首,语气里含着一丝心疼,“是啊,代王殿下和聂大人这几日忙于政务,胃口都不太好,厨房送去的膳食总是原样送回。 我瞧着也没什么新花样,所以就照着食谱做了几样清淡可口的,或许他们能多用些。” 紫苏实在很想报答窦漪房,连忙上前一步,恳切道:“娘娘,这些粗活就让奴婢们来做吧。” 窦漪房摆了摆手,婉拒道:“不必了,都已经做好了。” 恰在此时,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厨房,一左一右抱住了窦漪房的腿。 馆陶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撒娇道:“母后,母后,我们想姨娘了!姨娘答应今天陪我们玩的,大人不能说话不算话骗小孩子的!” 刘启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摇晃着窦漪房的衣袖,附和道:“母后,启儿要姨娘,要姨娘!” 窦漪房被一双儿女缠得脱不开身,又是无奈又是怜爱。 紫苏灵机一动,开口道:“王后娘娘,您看这样可好?您陪小翁主和小世子去给聂大人送饭菜,顺便让他们兄妹见见姨娘,代王殿下那份,就让奴婢们替您送去乾坤殿吧?” 窦漪房有些犹豫,“这……太麻烦你们了。” 紫苏神情真挚,“王后娘娘,奴婢还有一个多月就可以出宫了,往后就再没有机会侍奉在您身边了,就请您给我们这个机会,让我们为您做点什么吧,也好全了奴婢们的感激之情。” 见她如此坚持,窦漪房终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劳烦你们了。” 紫苏面上露出喜色,再次躬身行礼,“奴婢遵命。” 她动作麻利地将属于刘恒的那几样菜品仔细装入食盒,盖上盒盖,又检查了一遍是否稳妥,这才领着另外两名宫女退出了厨房,朝着乾坤殿的方向走去。 等莫雪鸢将另一份留给安陵容的饭菜装点妥当,提起食盒,窦漪房便一手牵着一个,带着馆陶和刘启往内史府走去。 路上,窦漪房不忘叮嘱两个小家伙,“你们两个,一会儿见了姨娘要乖乖的,不许吵闹,姨娘在处理正事,知道吗?” 馆陶和刘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姨娘,兴奋得连连点头,异口同声地保证,“知道啦,母后!” 内史府正堂后的小书房内,安陵容并未在处理公务,而是在招待一个特殊的客人,朔风商行的一名伙计。 那伙计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地归来,他恭敬地躬身,将一封卷好的帛书双手呈上,“大人,长安容易堂来信。” 安陵容接过帛书展开,是青罗的笔迹,信中详细描述了长乐宫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宴之后发生的事情: 太尉吕禄当众一剑刺穿吕馨心口后,其父吕产抱着生命垂危的女儿,疯魔般冲向御医署,然而御医们避之不及,无人敢接手这烫手山芋。 吕产求医无果,便想带她回府,可吕馨性命垂危,耽搁不了那么多时间,吕产绝望之下当街求医,可街上的大夫见吕馨伤势沉重,纷纷摇头,连剑都不敢拔,生怕稍有不慎治死了吕馨,反被问罪,无一人敢上前。 就在吕产几近崩溃之际,青罗挺身而出,她冷静地检查了吕馨的伤势,果断拔剑,并迅速止血,随后将吕产父女带回容易堂全力救治。 只可惜,吕馨伤及心脉,失血过多,吕产又来的太晚,终究回天乏术,青罗用秘药吊住了吕馨最后一口气,让这对父女能有时间再说说话。 弥留之际,纵使骄横如吕馨,也只能泪流满面,嘱托父亲母亲保重身体,不要太为她伤怀。 吕产抱着女儿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七年前刘友叛乱平定后,吕馨就被太皇太后嫁给了刘恢,父女两人一别七年,这次吕馨回来他高兴不已,可这才几天,他们父女就天人永隔了。 吕馨虽死,吕产却并未迁怒青罗,他知道青罗已经尽力了,并且对她在危急时刻敢于施以援手感激不尽。 这位脾气火爆、执掌禁军的将军,对着青罗这个民间女医深深一揖,表达了感谢,并郑重承诺,往后青罗若遇到麻烦,他必会鼎力相助。 凭借此次援手,青罗顺利获得了吕产的信任,如今已能时常出入吕府,为吕产及其夫人请脉看诊。 第266章 馆陶发现大秘密了! 此外,青罗在信中还提及了一桩趣闻:新任朱虚侯夫人吕鱼的生母,被吕禄扫地出门多年,好赌成性,经常被追债的人打,青罗曾为她医治过外伤,因而与性格泼辣率真的吕鱼关系不错。 吕鱼原先有一心仪之人,还曾多次接济过对方,两人感情尚可,可不知怎的,吕鱼竟会结识了朱虚侯,又很快嫁进了侯府,其中缘由,颇为耐人寻味。 信的末尾,青罗说,她不知道这些琐碎的消息对安陵容是否有所助益,但她会竭尽所能,报答安陵容当年的知遇之恩。 安陵容合上帛书,眼底掠过一抹深思,青罗在长安的经营,比她预想的更为顺利,不仅打开了局面,更与吕产这等实权人物搭上了线。 而吕鱼与刘章的联姻,看似是吕禄一手促成,用以捆绑刘章的策略,但从青罗的描述来看,吕鱼此女性情刚烈,未必会甘心受人摆布,其中或许另有玄机…… 她都不消多想,就知道这两件事背后一定有吕后的手笔。 从前她只觉得吕后权势滔天,手段狠辣,令人畏惧,自从她开始踏入代国朝堂,真正站在权力漩涡中去审视、去博弈以来,才越发深刻地体会到,吕雉能以一介女流之身掌控大汉,其心术、其谋略、其平衡各方势力的手腕,究竟高明到了何种地步。 那是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棋局外定乾坤的可怕境界。 那伙计垂手恭立在一旁,见安陵容看完信后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安陵容从沉思中回过神,将帛书卷好收入袖中,“代我向赵大哥问好。” “是,小的明白。”伙计连忙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大人,我们东家过些日子要动身去匈奴一趟,他特意让小的问问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要带给恩人的?” 这伙计也是当年日律从边境带回来的朔风商队幸存者之一,对拔都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平日里也跟赵朔一样,称拔都为“恩人”。 安陵容一怔,“他去匈奴做什么?” 伙计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恩人亲征大月氏,大胜归来,要在王庭举办盛大的庆功宴,就给我们东家送了请帖,他还给您也送了一份,只是东家觉得您一定不会去,就没让小的带来。” 安陵容脑海中勉强浮现出那个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带着几分草原野性的匈奴王子来,只是他的面容已然模糊。 她与拔都仅有数面之缘,都快忘了对方具体长什么模样了,对于他在草原上称王称霸、征战四方的消息,更是漠不关心,从未留意过。 她神色淡漠,“我没什么要带给他的,你回去向赵大哥复命便是。” 伙计恭敬地应了声“是”,便低头退了出去。 他刚走到书房门口,刚好碰到了带着孩子们来送饭的窦漪房,忙侧身让到一边,跪下行礼,“草民见过王后娘娘。” 窦漪房含笑对他点了点头,脚步未停,迈步进了书房,莫雪鸢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 安陵容见姐姐来了,冷淡的眉眼柔和下来,立即从书案后起身,快步迎上前,有些惊讶地问道,“姐姐,你怎么来了?日头正盛,有什么事让宫人来传个话便是。” 莫雪鸢绕过她们,径直走到书案边,手脚利落地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端出来,摆放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娘娘可是亲自下厨,忙活了一个上午,连我想搭把手都不让,慎儿,你可不能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窦漪房松开牵着一双儿女的手,转而拉起安陵容,牵着她回到书案边坐下,柔声道:“我若不来,你怕是又要随便对付几口了事,慎儿,这段时间你都没有好好吃饭,姐姐很担心你。” 安陵容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所以姐姐是特地来监督我用膳的?” 窦漪房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温柔地替她擦了擦手,“是啊,我来看着我的小慎儿,让她乖乖吃饭,不要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对身体不好,对我也不好。” 安陵容急声道:“我可不会对姐姐不好。” 窦漪房下巴微抬,不赞同地微一摇头,“你不爱惜自己,让姐姐每天都挂念着你,就是不爱惜姐姐。” 安陵容最听不得她说这类话,赶忙软了声调讨饶,“是我错了,姐姐别怪我,我以后一定按时用饭。” 窦漪房哪里会真的责怪她,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她碗里,催促道:“好了,我怎么真舍得生你的气?快尝尝,这是姐姐新学的菜式,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安陵容尝了一口,菜肴的火候恰到好处,清淡爽口,正是她近来偏好的口味,由衷赞道:“姐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比御厨做的更合我心意。” 她忽地感受到两道异常灼热的视线,抬眼看去,就见馆陶和刘启乖乖地站在一旁,睁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们,便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刘启听到姨娘的召唤,下意识就要猛冲过去,馆陶却比弟弟机灵得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先扭头看了看母后的脸色。 窦漪房对上女儿询问的眼神,莞尔一笑,“现在没有外人,姨娘也不在办公,可以过来了。” 馆陶欢呼一声,拉着发懵的弟弟挤到了姨娘和母后中间,扒着案几边缘仰起脸,一副嘴馋的样子,“母后,姨娘,我也想吃!” 刘启紧紧挨着安陵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拉住了她官袍的下摆。 安陵容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家人们,心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填满,“姐姐,雪鸢,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可吃不完,我们一起吃吧。” 窦漪房和莫雪鸢相视一笑,应了下来,馆陶和刘启也端起了自己的小碗,乖巧地接受着三位长辈的投喂。 馆陶一边小口吃着母后夹来的菜,一边默默数了数姨娘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唔……母后偏心!怎么给姨娘夹的菜,比她和弟弟碗里的加起来还要多?姨娘明明是大人了呀! 第267章 薄姬误会大了,小顺子找来 这厢内史府其乐融融,另一边,乾坤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紫苏走进殿中,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参见殿下,奴婢奉王后娘娘之命,来给殿下送点心。” 刘恒也在看长安来的奏报,局势变幻莫测,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不得他不深思熟虑,他眉头深锁,头也不抬地道:“本王没有胃口,你们下去吧。” 紫苏今日定要替王后娘娘办好这件差事,她并未退缩,壮着胆子上前半步,坚持道,“殿下,王后娘娘亲手做的点心,可不是普通的点心,殿下看了,一定会有胃口的。” 不等刘恒再次拒绝,她便轻轻击了两下掌,候在殿外的几名宫人们闻声,端着精致的托盘鱼贯而入。 紫苏捧起第一个炖盅,放在刘恒的案头,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肉香和糯米清甜的热气袅袅升起。 “殿下,这第一道,叫做‘有牵挂’。”紫苏声音柔缓,如清泉流淌,“是将鸡肠反复清洗干净,再把上好的火腿与糯米灌入肠中,放在蒸架上蒸制而成,吃起来香腻滑口,滋味绵长,令人无限回味,无限牵挂。” 刘恒的目光终于从竹简上移开,落在了那盅卖相精致的菜品上。 紫苏又捧起第二盅,揭开,露出里面色泽诱人的猪心,“这第二道,叫做‘放宽心’。是用新鲜的猪心烤制而成,配以红枣、莲藕、花生等八味安神顺气的食材,娘娘希望殿下用了之后,能够宽心静气,勿要过于劳神。” 接着是第三盅,里面是晶莹剔透的各类果品蜜饯,“这第三道,叫做‘万事成’。是用九种象征吉祥的果品,慢火细细炖制而成,娘娘说,殿下吃了之后,万事可成。” 她这一番别出心裁的介绍,妙语连珠,终于引得刘恒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露出了些许笑意,“有牵挂,放宽心,万事成?漪房真是有心了,这些名字取得真有意思。” 紫苏见他展颜,心中稍定,面上却故作惊讶,语气也轻快起来,奉承道:“殿下真是厉害,竟有未卜先知之能,这最后一道,就叫做‘有意思’。” 她说着,跪坐下来,从最后一个小砂锅里盛出一碗清淡的汤羹,双手奉到刘恒面前,“王后娘娘惦记着殿下连日操劳,饮食不规律,担心您的脾胃虚弱,一下子进食油腻不好消化,恐有不适。 所以特意交代奴婢,定要请殿下先将这碗‘有意思’喝了,等肠胃调理顺了,再用其他点心。” 刘恒看着眼前伶牙俐齿、心思灵巧的宫女,又看了看案上几道饱含妻子心意的菜肴,终是无奈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你这丫头,口齿倒是伶俐,看来本王不喝是不行了。” 他接过汤碗,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味道清淡鲜甜,确实熨帖肠胃。 他抬眼间不经意扫过紫苏的鬓发,发现上面不知何时粘了一片小小的树叶,便抬手随意一指,温和地提醒道:“你发间沾了片叶子。” 紫苏一愣,顺着刘恒所指的方向摸去,果然触到一片枯叶,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将落叶摘了下来,赧然道:“多谢殿下提醒,定是来时在花园里不小心沾上的,奴婢失仪了。” 刘恒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一片叶子而已,汤羹不错,替本王谢谢王后。” 乾坤殿门口,薄姬在穗女的搀扶下,静静地站在那里。 穗女低声道:“太后娘娘,您在别宫一住就是数年,今日特意回宫来看望殿下和两位小王孙,殿下若是知道您来了,一定高兴。” 薄姬却没有回答,目光紧紧锁在殿内那对看似“亲昵”的男女身上,她的儿子,代王刘恒,正嘴角含笑地看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宫女,甚至还伸手似乎要去触碰那宫女的头发?而那宫女,更是一副娇羞无限的模样。 她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欣慰,甚至带着几分期盼的笑容。 穗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中咯噔一下,迟疑道:“太后娘娘,我们要不要现在进去?” 薄姬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根本止不住,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兴奋与期待,轻拍了拍穗女的手背,“不用了,恒儿难得有这般闲情,别进去打扰他们了。” 太好了!真是苍天有眼! 这么多年了,恒儿的心思全系在窦漪房那个女人身上,连个像样的姬妾都没有,整颗心都被那女人笼络了去,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她这个做母亲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操了多少心,如今,总算出现了一个能让恒儿展颜,可能分走他对窦漪房注意力的女子! 虽然只是个宫女,但身份低微才好拿捏,她一定要好好为恒儿打算起来,让她的儿子不再被那女人独霸才好…… 【大汉甜饼铺:薄老太婆能不能不一回来就搞事情?我服了,那是错位!错位好吗!你儿子的手离紫苏还有八百丈远呢!】 【草原孤狼:六年了,拔都王子是不是已经当上大单于了?都跑去打大月氏报仇了,看来草原局势也变了不少啊,赵朔可以说很了解容容了,知道她肯定不会去。】 【陵容事业粉:青罗在长安真是没白待啊,和吕家这么多人都有联系了,这人脉网铺得厉害,吕产掌握着长安禁军,刘章更是平定诸吕之乱的关键人物。】 【云陵cp粉:馆陶小机灵鬼还会数菜了哈哈哈哈,发现母后偏心现场。窦漪房:我偏心我妹妹怎么了?】 天幕右侧,碎玉轩。 聂慎儿与果郡王在外间相对无言,忽见殿门外人影晃动,小顺子正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脸上满是焦灼,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在原地踟蹰。 聂慎儿心下了然,起身对神思不属的果郡王福了一福,歉然道,“想是莞姐姐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一直没回宫,也没让菊青回去递个消息,我宫里的人等得心急,寻来了,王爷,我出去与他交待几句,免得他们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平添慌乱。” 果郡王满心挂念着甄嬛服下保胎药后能否转危为安,哪里顾得上她,不甚在意地颔首道,“昭贵人请便。” 第268章 慎儿难道疯了? 聂慎儿出了殿门,小顺子一见到她,立刻迎上前,急急唤道:“小主!” 聂慎儿示意他噤声,领着他走到廊下僻静无人的角落,才停下脚步,低声问道:“怎么样?是外头有动静了吗?” 小顺子难掩激动,用力点了点头,碎玉轩人多眼杂,不是详谈之地,他生怕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对小主不利,因此言简意赅地回道:“小主心想事成!” 聂慎儿心情大好,略一沉吟,吩咐道:“好,皇上想必很快就会回宫了,华妃那边现在应该心急如焚,你回去,从咱们宫里找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让她到翊坤宫寻曹贵人的宫女音袖,给她带句话……” 小顺子凝神细听,连连应是,“奴才明白,一定办妥。” 交代完毕,小顺子却并没有马上离去,他抬眼觑着聂慎儿的脸色,嘴唇嚅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怕扰了她这会儿高兴的心情。 聂慎儿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挑眉问道:“有什么事,你说就是,还怕我承受不了不成?” 小顺子那双总是透着机灵劲的狗狗眼里盈满了担忧,小心翼翼地道:“小主,聂平传来聂安那边的好消息时,还顺带提了另一桩事,他……联系不上叶澜依了。 按原计划,叶澜依早该跟着卢启元一同回京了,可这都过去好些时日了,不但人没影儿,连半点音讯也无,聂平不放心,还特意去问了卢启元,卢启元说他也不知道。 小主,您说……叶澜依会不会是去西南走了一趟,见识了外面的天地,心思野了,不愿再回来为小主效力,自己跑了?” 聂慎儿听完,不假思索地断然否定道,“不会,叶澜依不是那种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人,反倒是这个卢启元……有问题,心思野了的,恐怕是他吧。” 小顺子有点心虚,卢启元毕竟跟他有几分关系,不由忐忑地询问道:“小主,那该怎么办?” 聂慎儿勾了勾唇,轻笑一声,“无妨,旁的人心思活络不打紧,只要你心思不野就好。去吧,先把眼前这桩事了结干净,等腾出手来,我自有办法料理。” 小顺子听得这话,心头既暖又涩,只恨此时身在碎玉轩中,有诸多不便,连想凑近些跟小主卖个乖、表表忠心都不能,满腹的话无从出口,只能幽怨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聂慎儿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重新回到碎玉轩屋内。 内间传来些许动静,原来是温实初精心熬制的保胎药起了奇效,稳住了甄嬛动荡的胎气,现下他正与卫临商议着如何能让甄嬛尽快苏醒过来。 槿汐掀帘从内间走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着果郡王福身禀报道:“王爷,万幸,我们小主已无大碍,龙胎也保住了。” 果郡王心头大石落地,下意识朝内间望了一眼,帘幕低垂,阻隔了视线,他有心想进去再看一看甄嬛,却又深知于礼不合,难以开口,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踌躇。 聂慎儿有意帮他,温言劝道:“槿汐姑姑,莞姐姐的情况既然已经稳定下来,不如让王爷进去,远远地瞧上一眼,他也好将细节一一说与皇上听,让皇上知晓这次的事究竟有多严重。 否则皇上只那么一听,万一觉得此番和昔日睦嫔谎称身体不适,怕龙嗣有损,故意争宠的行为差不多,误会了莞姐姐,就不好了。” 槿汐想了想,觉得此言有理,皇上和皇后不在宫中,果郡王是皇室宗亲,由他亲眼见证,回禀时更有说服力。 她侧身引路,“王爷请随奴婢来。” 果郡王跟着槿汐走进内间,槿汐轻轻掀开床帐一角,果郡王急切地望向甄嬛,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黏在额角,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槿汐放下了床帐,轻声道:“一切就拜托王爷了。” 果郡王虽是匆匆一瞥,但甄嬛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了他心上,他的语气沉痛而坚定,“一定,本王定会将今日翊坤宫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明皇兄。” 他转身大步走出内室,经过聂慎儿身边时,脚步微顿,“多谢。” 聂慎儿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同样低语回应:“我说过,我能帮到王爷的。” 果郡王不再多言,快步离开了碎玉轩,他走后,聂慎儿掀帘进了内间。 温实初和卫临又斟酌着开了一剂消暑补气、安神定惊的方子,煎好让浣碧喂给甄嬛服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甄嬛终于悠悠醒转,昏迷前的记忆渐渐回笼,第一时间捂住小腹,紧张道:“孩子……我的孩子……” 守在床边的沈眉庄见她醒来,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连声道:“嬛儿,没事了,孩子没事,你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 甄嬛感受到沈眉庄掌心的温度,又听她说孩子无恙,长长吁出一口气,反握住沈眉庄的手,关切地打量着她:“眉姐姐,我没事……你呢?你身子才将养好没多久,又陪我跪了那么久,肯定吃不消,可让太医看过了?” 温实初适时上前,对沈眉庄道:“惠贵人,微臣给您把个脉吧,也好让莞嫔娘娘安心。” 沈眉庄知他好意,便顺从地走到桌边坐下,伸出手腕,任温实初搭上丝帕诊脉,眼神却一刻不离甄嬛。 聂慎儿走到床边,“莞姐姐,万幸你和龙嗣无碍,我本该让姐姐好生休养,但眼下却不是休息的时候,还请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流朱扶着甄嬛坐起来,让她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甄嬛发现自己忽略了她,面带歉意地道,“陵容,你身子弱,也让太医看看吧,都是我连累了你和眉姐姐,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卫临也自觉地想上前为聂慎儿诊脉,却被聂慎儿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卫临摸了摸鼻子,识趣地自顾自整理起药箱来。 聂慎儿凝视着甄嬛的眼睛,“莞姐姐,我不要紧,此事你听了千万别动气,等皇上回宫后,问起今日之事,还请莞姐姐对皇上说,不要降罪于华妃。” 此言一出,不仅甄嬛愣住了,连沈眉庄和槿汐浣碧等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眉庄忍不住脱口而出,“容儿,你这是何意?华妃如此跋扈,险些害了嬛儿和皇嗣,怎能不加以严惩?” 聂慎儿抬手,示意沈眉庄稍安勿躁,目光依旧看着甄嬛,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还请莞姐姐亲口为华妃,请封皇贵妃之位。” 第269章 慎儿只需要听话的棋子 沈眉庄激动地一拍桌子,“容儿,那可是皇贵妃,位同副后!凭什么要委屈嬛儿开这个口去捧华妃?她的狠毒你我不是没有体会过,为何不趁此机会打压她的气焰,反而要助长她的嚣张?” 她这一下拍得突然,正为她把脉的温实初猝不及防,手背被她的指甲刮过,立时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温实初吃痛,却不敢声张,只默默缩回手,用袖子遮掩了一下,低声劝道:“惠贵人,生气伤身,于调养不利。” 甄嬛腹中的孩子没事,身体虽仍有些不适,却不像沈眉庄那般情绪外露。 她尚能保持冷静,只是看向聂慎儿的目光中也充满了不解,“陵容,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华妃胡搅蛮缠,蓄意刁难,才使得我险些出事,为何你反而要我替她说话?这岂不是……纵虎归山?” 聂慎儿并未直接回答,她走到桌边,提起一直温着的茶壶,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斟了半杯温水,反问道:“莞姐姐,你今日为何会迟去翊坤宫?” 甄嬛蹙起眉头,回忆着清晨的情形,“我晨起后就感觉身体十分沉重,腰酸背痛,胸闷得很。 本想差槿汐代我向华妃告假,谁知肃喜却跑过来,言语之中威胁之意甚浓,说什么‘娘娘若是不去,便是目无尊上’,逼得我不得不强撑着前往。” 聂慎儿抿了一口温水,抬眼看向甄嬛,眸光清亮,“这就是了,莞姐姐在去翊坤宫之前,身体就已经不适,今日之事,只怕背后……还有旁人的手笔。”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引人深思的意味,“如今宫中,圣眷最浓的便要数莞姐姐和华妃,你们二人又都身怀龙裔。 若是莞姐姐在华妃宫里小产,华妃必定难逃干系,受皇上重责,到时候,鹬蚌相争,这幕后之人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甄嬛一点即透,顺着聂慎儿的思路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禁不住打了个冷颤,“陵容,你说的不无道理,究竟是谁,心思如此阴狠歹毒,竟想一石二鸟?” 她扭头看向侍立在床边的槿汐,急声问道:“槿汐,我近来的饮食和汤药上,可曾有什么变动?或是有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槿汐凝神细想了片刻,笃定地摇了摇头,“娘娘,自打出了余氏下毒那事儿后,咱们碎玉轩小厨房里里外外都看得极严,每日的膳食、汤药都是由流朱和浣碧轮流盯着的,绝无可能出什么岔子,至于旁的……奴婢一时也想不出有何异常。” 甄嬛复又看向温实初,眼中带着希冀与探究,“温大人,你是太医,最是精通此道,你可能看出,我身体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是因何物所致?” 温实初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回道:“回小主,方才微臣为您诊脉时,您胎气震动剧烈,确是接触过活血之物,加之烈日下久跪,暑热邪气入侵体内,两相叠加所致。 但具体是何物导致的……却被这凶险的脉象给掩盖了,痕迹模糊,难以溯源。” 甄嬛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一角,“看来这背后之人,心思当真是缜密至极,她连我事后可能会察觉异常都算到了,故而用了这等难以追查的手段。 她料定我与华妃结怨已深,即便我事后发现端倪,在失子之痛与对华妃的愤恨之下,也定然会顺着她的意,将矛头直指华妃…… 她想栽赃给华妃,莫非华妃的宫里,有什么活血之物不成?可我今日在翊坤宫,并没有碰过她的点心,连一口水都未曾抿过……” 沈眉庄听着两人抽丝剥茧的分析,胸中的怒气倒也消减了几分,她脑中灵光一闪,惊疑不定地道,“会不会是……欢宜香?” 甄嬛怔了一瞬,旋即摇头否定,“华妃自己也身怀有孕,若是欢宜香有问题,她日日夜夜熏染,闻得比谁都多,岂非先害了她自己? 况且,欢宜香是皇上独赐给她一人的恩宠,旁人想要动手脚,恐怕没那么容易。” 聂慎儿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却冷不丁地轻声开口,“我倒是偶然听人提起过一桩旧事,说华妃娘娘并非一直无子,她早年做侧福晋时,曾有过一次身孕,只是不幸小产了,据说……还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自那以后,兴许是伤了根本,哪怕多年来宠冠六宫,也再没传出过好消息。”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让甄嬛瞬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聂慎儿,“陵容,你是说……皇上他……” 沈眉庄脸色剧变,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回床边,一把按住甄嬛的手,摇了摇头,眼神严厉地警示道,“嬛儿,无论真相如何,不可说。” 聂慎儿像是才知道欢宜香可能有问题似的,也是一脸震惊与后怕的模样,用手掩了掩唇,“如果……真的是我们猜测的这样,那么华妃现在怀上的孩子,十有八九也保不住。 任她此刻再如何得意风光,也绝想不到算计她的人会是谁,她站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 而我们,就更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才能让幕后之人感到意外,她苦心布局,却未能看到预期的两败俱伤,反而见我们与华妃‘和睦’,她定会心急,忍不住再次出手,从而露出破绽,暴露到台前来。” 甄嬛和沈眉庄对视一眼,她已被聂慎儿说服,却怕沈眉庄心头的那根刺实在过不去,毕竟她被华妃构陷,差一点就死在华妃手里,到如今还在吃着因染上时疫,身体严重亏空的补药。 她担忧地道:“眉姐姐……” 沈眉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眼间尽是快意,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甄嬛未出口的劝慰,“我没事,嬛儿,容儿是为了我们好,你就按她说的做吧。 知道了她被自己最信任爱重的人算计,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我心里只觉得十分痛快,真想快点看到,有朝一日她得知真相时,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甄嬛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轻轻拉住她的手,“好,眉姐姐,我明白了。” 聂慎儿看着听话的两人,眼底掠过满意之色,“惠姐姐放心,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窝囊是我的伪装:温实初好倒霉哈哈哈哈,老好人惨遭眉姐姐的物理攻击。】 【眉嬛是真的:呜呜呜嬛嬛第一时间就考虑眉姐姐的感受,她们俩的感情真的好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确实容不下其他人了,好在在这里的慎儿,只想下命令,不想谈感情。】 【真相帝:慎儿绝了,一句没提欢宜香有问题,是温实初提出有活血之物,她引导嬛嬛和眉姐姐自己推理出来的,她只是个提出疑问的“无知”妃嫔,什么都不知道,可不关她的事~】 第270章 紫苏的滔天大恨 天幕左侧,孔雀台外。 紫苏忧心忡忡,满脸难色地走了出来,她眼神空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薄姬的话。 “哀家调查了你的身份,你家里穷,没什么钱,即使出了宫,也没有钱给你爹治病……与其这样,倒不如留在宫中陪伴代王,虽然亲人见不着了,可至少,可以让亲人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你说呢?” 薄姬看似给了她选择的机会,但太后娘娘开了口,她不答应也得答应,根本没得选。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紫苏却止不住地浑身发冷,明明……明明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能出宫了啊!拿着这些年攒下的微薄积蓄,回家照顾病重的父亲,哪怕日子清苦,至少有亲人在旁,父女相依为命。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她?老天爷,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收回,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她? 她不喜欢代王,不想牺牲掉自己的幸福,她想出宫,想过自己的生活,更何况王后娘娘对她有恩,不仅通融她出宫探父,还一心为她们这些宫人谋求放出宫的恩典。 她怎么能忘恩负义,转头嫁给王后娘娘的丈夫?这让她以后有何颜面面对王后娘娘?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吧。 泪水无声地滑落,紫苏抬手用力擦去,却越擦越多,她从袖中拿出莫雪鸢给她的那块腰牌,上次急着感谢王后娘娘,后来又帮娘娘去给代王殿下送点心,倒是忘了归还。 下个月她出不了宫了,要一辈子待在宫里,直到老死,今天,就再出宫一趟,去见见父亲吧。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着宫门方向走去,守门的士兵认得这块腰牌,并未多加盘问便放行了,紫苏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王宫,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街坊四邻异常安静,不似她上次回来时,还能听到孩童嬉闹、邻里交谈的热闹声响,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竟有些害怕靠近。 终于,她走到了家门前,大门竟然从里面闩上了,现在还是大白天,父亲卧病在床,动弹不得,她之前明明托付了邻居婶婶时常过来照看,家里怎么会闩着门? 进不去门,紫苏心急如焚,担心父亲出了什么事,她绕到后院,轻车熟路地找到墙根那棵儿时常爬的大树,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翻过墙头,跳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父亲居住的屋子,里面隐约传来两个女子压低的对话声,紫苏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窗缝。 “……都处理干净了吗?”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问道。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那老东西本就活不长了,油尽灯枯,又有太后娘娘亲赐的毒药,一剂下去,掺在他每日必喝的汤药里,他哪还有命在?” 太后娘娘?毒药?紫苏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先前那个尖细声音咂了咂嘴,“啧啧啧,太后娘娘真是心狠手辣,你说她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置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头子于死地?犯得着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得意的声音解释道,“谁让他生的好女儿,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要把他女儿赐给代王做姬妾呢?那宫女也是个不识好歹的,一心只想着出宫照顾这个死老头。 要我说,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出宫有什么好的?风吹日晒,辛苦劳作,哪有在宫里做代王的女人,享受荣华富贵来得好?” 尖细声音恍然,“怪不得呢,说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叫我进来处理尸体了?” 得意声音接着说,“那老头,听说我是他女儿在宫里的好朋友,特地来给他煎药喝,喝的时候不知道有多痛快,还一直拉着我的手感谢我,说多谢我照顾他女儿……嘁,真是可笑至极。” “啧啧啧,这老家伙在地底下,恐怕要死不瞑目喽。” “好了好了,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赶快弄干净,我们还得赶紧回去跟太后娘娘复命呢,尸体看不出来什么异常吧?” “放心,看起来就和正常病死的没什么两样,脸色安详得很,别说是没什么见识的平民百姓了,就是衙门里专门验尸的来了,也绝对验不出半点问题。” “这药还真是好使……行了,我们快走吧。” 屋内的对话声停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紫苏紧紧咬着下唇,早已泪流满面,她强忍着冲进去与那两个女人拼命的冲动,迅速躲到了屋侧堆放的柴火垛后面,蜷缩起身体。 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陌生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快步离开了院子。 等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紫苏才踉跄着冲进屋里。 父亲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容竟真的如那女人所说,诡异的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床头的矮几上还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尚有余温。 “爹……爹!”紫苏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探向父亲的鼻息,一片死寂。 她伏在床边,压抑了许久的悲痛汹涌而出,“爹!你醒醒啊!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是我,是紫苏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无尽的悔恨啃噬着她的心,“都是我害了你……要是我早点回来,说不定她们就不敢进来下手了……要不是太后娘娘非要召我去孔雀台,我一定能来得及阻止的……爹……” 哭着哭着,刚才那两个女人冷酷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滔天的恨意取代了悲伤,紫苏抬起泪眼,眼中布满血丝,狠声道:“都是太后……都是她! 她已经要夺走我的下半生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害你?爹……女儿不孝……是女儿连累了你……” 她哭得浑身脱力,跪倒在地上,手掌无意间在床底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物件,她掏出来一看,竟是一个深褐色的小陶瓶,瓶口用木塞紧紧塞着。 她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细微声响,还剩下半瓶。 这……这难道是……那两个女人给父亲下毒时用的毒药?肯定是不小心遗落在这里的! 紫苏死死攥紧了那个小陶瓶,重新握住父亲的手,眼神由最初的悲痛欲绝,渐渐变得凶狠决绝。 “爹……”她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地道,“你放心,这个仇,女儿一定会替你报!血债……必须血偿!” 第271章 薄姬当众逼迫窦漪房 紫苏收好陶瓶,撑着床沿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安详却再无生息的面容,狠下心肠,转身冲出了屋子。 她必须尽快回宫,但在那之前,得先让父亲入土为安,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挨家挨户去敲邻居的门,希望能有人帮忙料理后事。 可一连敲了几家,都无人应答,昔日还算和睦的街坊,竟像是约好了一般,门户紧闭,寂静无声。 紫苏心中一片冰凉,她明白了,定是太后的人早已打点或威胁过四周,无人敢插手此事。 她满心绝望,踉跄着走到远一些的街上,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钱,买了一口薄棺,又雇了几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中年汉子。 为首的汉子收了钱,信誓旦旦地保证,“姑娘,你放心,我们一定给你爹寻个风水好的地方安葬。” 紫苏木然地点了点头,领着几人回到家中,看着他们动作麻利地为父亲换上寿衣,将遗体抬入棺中,而后一行人抬起棺木,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天色不早了,她若跟着出城,一去一回时间不够,宫门下钥前定然无法返回,就只能站在家门口,眼睁睁望着载着父亲棺木的队伍消失在巷口,连最后送父亲一程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支简陋的送葬队伍后方,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远远地跟了上去,无人察觉,只依稀能看出是两名女子。 紫苏郁郁寡欢地回到宫中,刚走进杂役房的宫人住处,就见佩心在等她。 佩心原本是伺候青宁王后的宫女,青宁王后去世后,她过得并不好,此番薄姬回宫,她立刻就去投靠了旧主,现在一心只想办好太后娘娘交代的差事。 她看见紫苏回来,语气很冲地埋怨道:“你到哪儿偷懒去了?我在这等了你很久!太后娘娘有命,让你跟我走,往后你就不用再住在这儿了。” 紫苏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怯懦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都是奴婢不好,耽误了姑娘的事。” 佩心只当她是躲到哪里偷偷哭去了,哼了一声,不耐烦地道,“行了,别磨蹭了,走吧。” 佩心将紫苏领到了一处名为“朝露殿”的宫室,几名宫女早已候着,见她们进来,便按照薄姬的吩咐,不由分说地开始为紫苏梳洗打扮。 紫苏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热水沐浴,熏香更衣,换上质地柔软的美人服饰,梳起繁复华丽的发髻,最后再插上珠钗步摇,一切就大功告成。 当晚,薄姬借口说一家子许久没能一起吃饭了,将刘恒、窦漪房和两个孩子都叫去了孔雀台。 席间,薄姬先是语重心长地提起选秀之事,果不其然,被刘恒以“国事繁忙,无意于此”为由直接拒绝。 薄姬并不气馁,转而看向窦漪房,脸上带着看似慈和实则施压的笑容: “王后,恒儿不是普通的男人,他身上承载着为皇室繁衍后代的责任,哀家还没听说过,有哪一个王爷像他一样,后宫只有一个女人,两个孩子的。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是说你这个做王后的不贤德,就是说哀家这个做母后的,不为孩子着想,你要识大体,多为恒儿和代国的未来考虑。” 窦漪房握着筷子的手一顿,默然不语,似是在仔细考量。 薄姬朝下方的馆陶和刘启招了招手,语气愈发温和,“启儿,馆陶,到祖母这里来。” 虽然馆陶与薄姬的关系算不上亲厚,但她天性大胆,不怕生,见祖母召唤,便拉着有些怯怯的弟弟,从席位上起身,迈着步子走到了上首。 薄姬亲热地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坐下,慈爱地摸了摸他们的头,才继续对窦漪房说道:“哀家希望恒儿和哀家的孙子都得到最好的照顾,王后,你一个人既要照顾两个孩子,又要伺候恒儿,怎么顾得过来呢?哀家也是心疼你。” 刘恒见母亲又将矛头指向妻子,急切地开口维护,“母后,这六年来,漪房一直做得很好,孩子小的时候她就能兼顾,更何况现在孩子们已经懂事了,实在不必要再额外选人进宫,增加不必要的开支。” 薄姬摆了摆手,一副“我早就替你打算好了”的模样,“恒儿,哀家当然不会给你增加负担,所以人选哀家已经定好了。” 她提高声音,朝着殿外道:“进来吧。” 殿门开启,佩心引着盛装打扮的紫苏缓缓走入。 紫苏低垂着头,走到殿中央跪下,双手上下交叠,弯腰行礼,“参见代王殿下,太后娘娘,王后娘娘。” 一直安静站在窦漪房身后的莫雪鸢看清来人,神色讶然。 窦漪房扭头望去,同样惊了一下,脱口道:“紫苏?” 薄姬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在窦漪房转回头之前又换上了和蔼可亲的表情,故作惊讶道:“你们认识?那最好了,以后姐妹之间,要相互照顾,和睦相处,知道吗?” 紫苏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恭顺应道:“诺,臣妾明白。” 薄姬满意地点点头,“哀家让人算过了,今天是百年难遇的繁衍子孙的好日子,哀家希望多添一个孙子,今晚,就让紫苏陪伴在恒儿身边吧。” 刘恒面色微沉,他放下筷子,语气虽然恭敬,却带着明显的抗拒,“母后有命,儿臣不敢不从。 但内史令今日上表,说军饷有所缺失,政务要紧,耽误不得,儿臣今晚需与聂大人一同点算国库,恐怕不能听母后的了。” 薄姬就想趁今日给窦漪房一个教训,宣告她的回归,没想到被儿子堵了回来,不悦道:“这种小事,也用得着代王亲自去做吗?” 刘恒态度坚决,“母后,军粮军饷乃国家命脉,关乎代国安稳,绝非小事,儿臣先行告退了。馆陶,启儿,过来吧,不要打扰祖母了。” 馆陶和刘启早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一听父王召唤,马上从薄姬身边跑开,扑向父母,莫雪鸢上前一步,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 刘恒站起身,朝窦漪房伸出手,窦漪房抿唇一笑,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身。 一家四口,连同莫雪鸢,都不再理会身后薄姬难看的脸色,径直朝着孔雀台殿门走去。 “恒儿!”薄姬气得提高声音,试图叫住他。 刘恒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拉着窦漪房出了孔雀台。 第272章 紫苏行动,雍正回来了 紫苏来到薄姬身边跪下,怯怯地劝道:“太后娘娘息怒……” 薄姬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狠狠扇了紫苏一巴掌,斥责道,“恒儿之前不是很喜欢你吗?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 紫苏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她抬手捂住红肿起来的脸颊,低下头,伏低做小地道:“太后娘娘,代王殿下今日有公务在身。 下次,下次臣妾一定留下他,请您准许臣妾每日来向您请安,伺候您起居,替殿下尽一尽孝心。 殿下是仁德之人,最重孝道,若是感念臣妾的付出,想必也会对臣妾另眼相看一二的。” 薄姬怒气稍缓,瞧着紫苏这副伏低做小、任打任骂的模样,量她也不敢耍什么花样,便冷声道:“好,哀家就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再做不到让恒儿留宿,就别怪哀家不客气!” 紫苏以额触地,眼中令人心惊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大汉使者:好好好,薄老太婆我看你是真活够了,这么逼一个可怜的宫女,还害死她爹,就不怕遭报应吗?我看容容要是知道了,都得帮紫苏一把,送薄老太婆归西!】 【代王保护协会:嫁人就得嫁刘恒这样的,有原则有底线,遇到婆媳矛盾主动替老婆冲锋陷阵,绝不让自己老婆受半点委屈!(本条五毛)】 【细节控:有人注意到跟着送葬队伍的那两个黑影吗?好奇怪啊,跟踪一具尸体干什么?难道薄姬连死人都不放心?】 天幕右侧,碎玉轩,夜色如墨。 雍正回銮的路上遇见果郡王单骑疾驰而来,得知甄嬛出事的消息后,立马下令加快速度。 御辇在碎玉轩外停下,雍正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进去,碎玉轩里呼啦啦跪了一地人,他神色焦灼地一抬手,“都起来吧!莞嫔怎么样了?” 甄嬛靠在床头锦垫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见到雍正,她眼圈一红,伸出微颤的手,虚弱地唤道:“皇上……你终于回来了……” 宜修跟在雍正身后进了内室,看向起身的聂慎儿,先有敦亲王叛乱,后头果郡王又拦住圣驾,雍正下令以最快的速度回宫时,她还不知是怎么回事,等一路到了碎玉轩,她才知道原来是莞嫔出了意外。 聂慎儿垂眸敛目,但在宜修看过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宜修心里有了底,那就是说龙嗣没事了,莞嫔还真是好命。 自从章弥被太后处置后,她失了得力臂助,许多事做起来都束手束脚,又被昭贵人劝住,还没寻到机会下手,但……后宫里虎视眈眈盯着莞嫔这一胎的人,又岂止她一人? 雍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握住甄嬛冰凉的手,顺势在床沿坐下,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 他俯下身,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心疼,“嬛嬛,朕在,朕回来了,别怕。” 甄嬛委屈地落下泪来,她哽咽着,却努力挤出一丝宽慰的笑,“皇上,臣妾没有辜负皇恩,保住了我们的孩子。” 雍正抬手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庆幸不已地重复道,“朕已经知道了,嬛嬛,你受苦了,你和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朕差点……就对不住你了。” 就在这时,沈眉庄上前一步,按照三人之前商议好的,气愤不平地道:“皇上,莞嫔不曾失子,乃是上天眷顾,可这次的意外,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啊!” 雍正看着甄嬛脆弱垂泪的模样,碎玉轩内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鼻尖,竟让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多年前,纯元皇后临终前同样苍白虚弱的景象,心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贱人在哪里?” 苏培盛一直躬身候在门口,闻声上前回禀,“启禀皇上,华妃娘娘脱簪待罪,正跪在翊坤宫院中,奴才听说,她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雍正闭了闭眼,“去,传她来见朕!” “嗻。”苏培盛不敢怠慢,连忙退出去传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颂芝便搀扶着年世兰,一步步挪了进来。 此时的年世兰,与平日那个珠光宝气、艳光四射的华妃判若两人,她一头乌发尽数披散下来,未施粉黛,身上只穿着一件再素净不过的蓝白宫装,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金银珠翠。 她脸色同样苍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显然是跪久了双腿疼痛,全靠颂芝用力架着才能勉强行走。 她跪倒在雍正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却仍旧维持着一份倔强,“皇上万福金安,臣妾有罪,今日莞嫔冲撞臣妾,臣妾本想略施小惩,以示告诫,并非有意要害莞嫔。 臣妾自罚跪了一个时辰,比罚莞嫔的多了足足一倍,可能臣妾的身子骨好些,除了腿疼,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还望皇上能原谅臣妾的无心之过。” 雍正满腔的怒火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她堵了回去,毕竟她年世兰也同样有孕在身,而且她哥哥今天才带兵救过驾,他一时被弄得下不来台,不知该如何发作。 殿内陷入诡异的僵持,甄嬛适时地抽泣了一声,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雍正,“皇上,华妃娘娘身怀龙嗣,又自己跪了那么久,纵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吃不消,臣妾已无大碍,您还是让她起来回话吧。” 雍正正苦于没有台阶,闻言顺势而下,语气却依旧冷硬,“莞嫔大度,不与你计较,你还不起来?” 年世兰暗暗松了口气,曹琴默说的果然没错,应道,“是,谢皇上。” 她在颂芝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站定后,她委屈又不解地道:“皇上,臣妾今日是气昏了头,才会责罚莞嫔的,但臣妾听闻,那年侧福晋跪了两个时辰才小月的,所以以为跪上半个时辰不打紧。 臣妾实在是不知道为何莞嫔的身子这般虚弱,她怀胎已近四个月,先前太医不是说她的胎像已经稳固了吗?” 第273章 只有四大爷和华妃真信了 雍正比谁都清楚个中因由,自然是因为翊坤宫中焚有欢宜香,那才是侵蚀莞嫔胎气的元凶,但他却绝不能让人知道,这个秘密盘踞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一旦暴露,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此时他听年世兰还敢提他至爱的亡妻纯元,心头那股被戳破隐秘的恼怒与对纯元早逝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半是遮掩半是真怒地道,“侧福晋当日是对纯元皇后大不敬,纯元皇后才罚她下跪认错,何况纯元皇后当时丝毫不知侧福晋已经身怀有孕,当属无心之失。 纯元仁慈,为此事自责不已,才伤及自身,以致难产血崩,而你——” 他抬手指向年世兰,厉声喝道,“你明知道莞嫔怀有龙胎,还强行责罚,如何敢和纯元相提并论!” 年世兰没想到他会这么疾言厉色,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面色铁青的帝王,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哭道:“是臣妾无知……臣妾是不喜欢莞嫔,可是从来没有存心要害她的孩子啊! 皇上……臣妾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那种剜心之痛,至今难忘,怎么可能如此心狠呢?皇上……” 雍正对上她哀哭心碎的目光,想起他们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心尖一刺,涌到嘴边的斥责再也说不出口。 他闭了闭眼,不再看年世兰,将视线重新投向床榻上虚弱不堪的甄嬛,语气放缓,“纵使华妃是无心之失,可她有错在先,害你罚跪晕厥是真。嬛嬛,你说,要朕如何惩治她?” 一直静观其变的宜修,目露关切,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不经意地拱火道:“是啊,莞嫔,你今天受苦了,还差一点就和腹中骨肉断绝了母子情分,真是想想都叫人后怕,你就放心说吧,皇上和本宫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聂慎儿本本分分地隐在人群后方,心中嗤笑,雍正当真是谁也对不起,对华妃是欺瞒算计,对刚刚受了惊吓、险些失子的甄嬛,也要耍弄心机,想着利用她来平衡前朝后宫。 他不能直接惩治华妃,否则无法安年羹尧之心,年羹尧下午才率军平叛,护驾有功,他还是看在妹妹身怀龙裔的份上,才没有与敦亲王之流勾结,结果晚上妹妹就因“无心之失”受了重罚,这如何了得? 以年羹尧那暴烈护短的性子,连夜闯宫求见都并非没有可能。 但这惩罚若是由甄嬛提出来的,性质便截然不同,那便是后宫倾轧,妃嫔之间的恩怨纠葛。 年羹尧即使知道了,也只会将怒火转向甄嬛,更加针对甄远道而已,绝不会对雍正这个皇帝心生芥蒂,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个凉薄之君。 甄嬛抬眸望向华妃,年世兰即使脱簪待罪,一身素净,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直勾勾地回望着甄嬛,凤眸中浸着泪,眼中的情绪却满是怨愤不服,还带着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似乎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命运竟要被甄嬛左右,仿佛在说“本宫倒要看看,你敢如何处置本宫”。 甄嬛擦去眼泪,平静地道:“臣妾感念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恩德,皇上皇后此番已经为了臣妾的事提前回宫,耽误了祈雨国事,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如今臣妾与龙嗣皆安然无恙,实乃万幸,不愿后宫之中再起纷争,华妃娘娘同样身怀龙裔,臣妾将为人母,深知孕育之苦,亦不愿她心情郁愤之下伤及自身与龙胎。 她既已自罚,跪了一个时辰,想必已得了教训,往后定不敢再如此行事了,还请皇上宽恕她吧,臣妾就当是为腹中的孩儿积福了。” 雍正都做好了要给年世兰降位份的心理准备,却没料到一向与华妃势同水火的甄嬛竟会主动退让,说出这样一番顾全大局、深明大义的话来,简直是为他解了燃眉之急。 他动容地握紧甄嬛的手,心头那点利用她的愧疚化为了更深的怜惜,“嬛嬛,你这样懂事,让朕怎么能不心疼,今晚朕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而后,他脸色一沉,复看向年世兰,“华妃,莞嫔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还不谢过莞嫔!” 宜修十分诧异,这不像是甄嬛的性格,甄嬛看似温婉,内里却极有主见,骨子里甚至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与执拗,并非轻易低头之人。 今日肯这般忍气吞声,连险些失子之痛都能按下,主动为华妃求情,莫非……另有图谋? 年世兰倒是觉得理所当然,在她看来,本就是甄嬛自己身子骨不争气,娇弱不堪,才会跪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晕厥出血,根本就不关她的事,她一点儿错也没有! 如今甄嬛不过是认清形势,怕得罪了自己和哥哥,才不得不低头罢了。 再说了,她年世兰之所以会来服软,也只是因为在意皇上,怕他生自己的气,现在看来,皇上还是舍不得罚自己的。 她不情不愿地朝着床榻方向微微屈膝,“莞嫔的心意,本宫心领了,多谢。” 宜修注意到雍正眉宇间透出的疲惫与不耐,明显不想再在此事上再多做纠缠,便适时站出来主持局面,对殿内众人温声道:“好了,今日之事,虚惊一场,已是万幸。 诸位姐妹当引以为戒,日后要和睦相处,谨守宫规,不可再起争端,莞嫔需要静养,本宫也不便再多打扰了,大家都散了吧。” 聂慎儿和沈眉庄双双福身,齐声应是,跟随在宜修身后退出了碎玉轩。 年世兰还想开口对雍正说些什么,却被雍正一记冷眼瞪了回去,她咬了咬下唇,虽然心有不甘,但却终究没敢再言,由颂芝扶着,一瘸一拐地也出去了。 聂慎儿走在最后,在即将踏出殿门时,状似无意地回望了一眼,烛光摇曳下,雍正正扶着甄嬛慢慢躺下,低声说着什么。 接下来,就是甄嬛和雍正单独相处的时光了,雍正定会与她提及敦亲王谋逆、年羹尧救驾之事,那时,便是甄嬛为年世兰请封皇贵妃的最佳时机,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忙活了一整天,神经紧绷地演戏周旋,聂慎儿也感受到了一丝倦意,她得赶紧回延禧宫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毕竟,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还得为那个不知所谓的死老头安比槐,流几滴应景的眼泪呢,真是够累的。 【后宫打工人:慎儿:好累,明天还要演哭戏加班,这次不捞回本,绝不罢休。】 【吃瓜不吐籽: 四大爷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理由,其实嬛嬛没事,他自己也根本舍不得责罚华妃吧,看他那眼神躲闪的样子!】 【四大爷真爱粉:只有我觉得四大爷握嬛嬛手那里,有种诡异的甜吗?那种带着愧疚的补偿心理,好扭曲好带感!】 第274章 舅母果然有逆天之能 天幕左侧,汉宫椒房殿外。 沈碧君拿着一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廊下的落花,神情恹恹,她身旁一个脸蛋圆圆的小宫女也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栏杆。 “唉。”沈碧君停下动作,拄着扫帚,望着殿门方向叹了口气,“太后娘娘整日闷闷不乐的,真是可怜,我进宫前可没想到,宫里娘娘们也过得这么没意思,还不如我在少陵原呢。” 小宫女也撅起了嘴,附和道:“是啊,我上次给娘娘摘了花,想讨她欢心,她却怪我把花摘了下来,说就让花开着多好,摘下来花就死了,再漂亮也是一具尸体,还说自己也是一具尸体,多吓人啊,听得我脊背发凉,当晚就做了噩梦。” 沈碧君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凑近那小宫女,神秘兮兮地道:“我看你年纪小,你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皇上今年九岁,太后娘娘才十七岁,怎么可能生的出这么大的孩子来?” 小宫女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啊?那……那皇上是……” 沈碧君用扫帚杆轻轻戳了戳地面,低语道:“我看啊,皇上八成是先帝其他妃嫔生的,不过是抱给了太后娘娘抚养,充作嫡子罢了。” “可……我怎么从未见过先帝其他的娘娘们呢?她们都去哪儿了?”小宫女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沈碧君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敬畏地朝建章宫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你都想不明白?当然是被太皇太后杀了呗,这种事儿,怎么可能留活口呢。” 回廊转角处,原本开开心心来找张嫣的小皇帝刘恭听到两人的对话,大受刺激,不,不可能,他的母后怎么可能不是他的母亲,那他的亲生母亲是谁?对,老师肯定知道,他要去太尉府问老师! 刘恭像往常一样,由小太监打掩护偷溜出宫,径直闯入了太尉府,吕禄正在书房阅览公文,见到小皇帝满脸急色地冲进来,疑惑道:“陛下何事如此惊慌?” 刘恭抓住吕禄的衣袖,急切地问道:“老师!你告诉朕,椒房殿的太后,到底是不是朕的亲生母亲?朕的生母到底是谁?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吕禄当年时常进宫随侍在吕后身侧,又掌管着宫里的一支禁军,也是知情人之一,他受到小皇帝质问后,顿时找到了他苦寻不得的真正掌权之位的突破口。 他流露出为难与痛惜的神色,屏退左右,弯下腰,扶着刘恭小小的肩膀,叹息道:“陛下既然问起……臣不敢欺君,椒房殿张太后,确非陛下生母,陛下的生母是周采女…… 唉,她福薄,生下陛下后就撒手人寰了,至于其中详情,关乎太皇太后……臣,实在不敢妄言啊。” 他语焉不详,却将矛头直指吕雉,成功地在小皇帝心中埋下了仇恨与反抗的种子。 在吕禄一番“循循善诱”和“激将”之下,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刘恭,竟真的在次日早朝时,当着吕雉和满朝文武的面,宣旨道: “太皇太后吕氏,残害朕的生身母亲,心肠歹毒,特废去其太皇太后尊号,移到永巷的冷宫里居住!” 端坐在珠帘之后的吕雉,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究竟是谁教你这等大逆不道的混账话!” 刘恭见吕雉动怒,非但不惧,反而在吕禄暗中鼓励的眼神下,一种“朕即天下”的虚幻快意涌上心头,他扬起小脸,更加激动地喊道:“朕是皇上!你是女人,女人就不该天天站在朝堂上指手画脚!各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 下方的文武百官们个个噤若寒蝉,冷汗涔涔,谁也不敢接这话茬,他们又不傻,怎么可能听他一个黄口小儿的,当即纷纷跪倒在地,口称:“微臣惶恐!” 吕雉扯着刘恭离开大殿,将他拽到一间偏僻的宫室,重重关上了门。 刘恭在里面用力拍打着门板,不断叫嚣,“放朕出去!你这毒妇!你现在这样对朕,等朕长大了,一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不得好死!” 吕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恶毒诅咒,心寒彻骨,更多的是被背叛的震怒,“皇上坐这个皇位,已经坐的太久了,你忘了是谁把你扶上皇位的,哀家能让你坐上这个皇位,也可以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你知不知道?” 刘恭不管不顾地撒泼,“朕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吕雉不再理会他,对着守门的宫人厉声道:“皇上火气太大,神志不清,让他在这里好好静静,败败火,没有哀家的吩咐,不许给他送任何吃的喝的,听到了吗!” 由此,刘家的皇帝被吕后囚禁,吕禄见第一步计划成功,立即前往朱虚侯府,找到刘章,痛心疾首地陈述“太皇太后囚禁皇帝,意图不轨”,打着“营救陛下”的旗号,怂恿刘章与他联合起兵逼宫。 刘章年轻气盛,对吕氏专权本就不满,加之救驾心切,便与吕禄合兵一处,围住了整座宫城。 兵临宫门之际,吕禄独自入宫后出来,谎称太皇太后已与皇上和好,哄骗刘章退兵,刘章担不起硬闯宫闱,坐实叛乱的罪名,只得悻悻退去。 吕禄趁机独自控制了宫禁,要挟吕雉废黜刘恭,改立吕产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吕勋为帝。 吕雉身陷困局,但她是何等人物,一生历经风雨,岂会坐以待毙?她假意应承,转而提出要见新婚燕尔的侄女吕鱼和其夫刘章,表面上是关心晚辈,实则借棋局巧妙地将自己受困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吕禄虽觉有些蹊跷,一时之间却也想不通其中关窍,但直觉告诉他,必须尽快掌握绝对的主动权。他决定先下手为强,计划诛杀手握兵权的刘章,永绝后患。 不料,他与心腹密谋此事时,恰巧被留在太尉府中的吕鱼的娘给听见了,及时告诉了吕鱼。 吕鱼当机立断,利用吕雉先前赐予的信物玉龙头,以藐视太皇太后的莫须有罪名将刘章强行驱赶出了长安城。 刘章不明就里,对吕鱼“背叛”之举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为解救太皇太后与皇上,他思前想后,决定前往代国,向叔叔刘恒借兵。 第275章 漪房要以身救代国? 代宫,乾坤殿内。 刘章跪坐在刘恒对面,他一身米色直裾袍,腰间佩玉,面容虽显疲惫,却难掩锋芒,年轻俊朗的脸上尽是焦急与愤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刘恒眉头深锁,沉吟道:“你说太皇太后和皇上,都落在了吕家的手里?” 刘章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恒,“千真万确!侄儿势单力薄,唯有来向叔叔借兵,希望能解长安之围,救出太皇太后和皇上!” 刘恒犹豫道:“这个嘛……” 刘章见他迟疑,心下焦灼,激将道,“叔叔,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您身为刘氏宗亲,不会是想偏安一方,对此等滔天大祸置之不理吧?” 刘恒蛰伏多年,苦心经营,方有代国今日的局面,若贸然出兵,无论成败,都将暴露实力,引得吕后猜忌,等同于自毁长城。可若不出兵,将来太皇太后被他人救出,得知他见死不救,同样难逃罪责。 这进退维谷的境地,让他烦躁不已,只能采取缓兵之计,先稳住刘章,再另寻他法。 他为难地道:“本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调兵遣将,需要点时间,章儿,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过几日,我再答复你。” 刘章虽有不甘,但刘恒说得合情合理,他也不好再步步紧逼,只得抱拳道:“那就等叔叔的好消息了。” 说完,他起身行礼,带着满腹的忧虑退出了乾坤殿。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刘恒一人,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步棋,实在是难走。 窦漪房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从帘幕后走了出来,将茶盏轻轻放在刘恒手边,温声道:“殿下,喝口茶吧,你们说的事,臣妾都听见了。” 刘恒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汲取着那点暖意,叹道:“漪房,你都听到了,这个时候,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真是难办。” 窦漪房跪坐到他身侧,“臣妾明白殿下的难处,主动出兵是自曝其短,按兵不动又恐日后被问罪,除非……代国此时发生一件大事,我们自顾不暇,方能将朱虚侯的请求名正言顺地推拒出去。” 刘恒急忙追问:“什么大事?” 窦漪房指尖轻点茶水,在桌案上写了一个“丧”字,“臣妾身为代国的王后,有责任保护代国的安危。 如果此时王后薨了,国丧期间,代国上下哀恸,殿下心神俱伤,自然无力他顾,朱虚侯纵有千般理由,也无法强求一个刚刚丧妻的叔叔为他出兵。” “不可以!”刘恒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他放下茶盏,一把将窦漪房搂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本王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绝对不可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让本王想想,让本王好好想想……” 他稍稍松开窦漪房,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直视着她清澈的眼眸,目光中满是紧张与恳求,“漪房,你千万别做傻事,知道吗?没有了你,本王要这天下还有什么用?” 窦漪房被他眼中深切的恐惧与爱意触动,心弦微颤,但理智仍然占据上风,她试图劝解,“殿下,代国危急,这个时候切不可任性,只顾儿女情长……” 刘恒见她仍未放弃,不由大急,连忙打断她的话,“我们的孩子还那么小,馆陶和启儿不能没有母亲,还有……还有慎儿!”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漪房,你想想慎儿! 她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不知承受了多少非议与压力,有诸多不易,她更需要你这个姐姐在身边支撑!倘若你不在了,我们都会很痛苦的!那慎儿她……又该怎么办?” 窦漪房一下攥紧了衣袖,是了,她真是糊涂了,代王有他的家国天下要顾,馆陶和启儿还有父王和祖母可以依靠,她都可以放得下心。 可她的慎儿呢?她看似坚强冷漠,实则内心比谁都渴望温暖与依靠的妹妹,身边就只有她,她怎么能如此自私,拿自己的性命当筹码,让慎儿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留在世上? 她垂下眼帘,终是妥协,“好,殿下,我答应你就是了。” 刘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后竟惊出了一层冷汗,他再次将窦漪房拥入怀中,“嗯,这就好……这就好。” 还好还好,关键时刻,还是慎儿管用。 他稳了稳心神,对窦漪房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本王即刻召诸位大臣前来,共同商议对策。” 片刻后,内史府。 安陵容刚批阅完一批公文,正准备稍事休息,一名内监躬身进来传话:“聂大人,代王殿下有令,请您前往乾坤殿,有要事共商。”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笔,淡淡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整理了一下官袍,便跟随内监前往乾坤殿,到达时,丞相张苍、御史大夫霍昕和周亚夫也已陆续赶到,四人坐定后,皆面露疑惑,不知代王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刘恒端坐上位,面色沉凝,将长安巨变之事简要说明,而后问道:“汉宫出事,朱虚侯前来借兵,众爱卿以为,本王当如何应对?” 周亚夫率先开口,“殿下,不能借兵!要想解汉宫之困,就得先过了长安城守军和宫中禁军两关,以我们目前的状况,需要倾代国全部的兵力而出,才有胜算。 可我们如今的兵力,是诸侯王规制的三倍有余,一旦动用,损兵折将的严重性暂且不提,此举无异于将我们的底牌暴露于天下,定会被太皇太后发现不臣之心,后果不堪设想。” 霍昕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中有着几分不以为意,“此事推拒起来倒也容易,他朱虚侯乃是齐王刘襄的亲弟弟。 齐国国力强盛,为诸侯国之首,他不去寻他哥哥借兵,反倒跑到我们代国来,是何道理?殿下只需婉言告知,让他去找齐王便是。” 刘恒摇了摇头,“霍爱卿,说是这么说,可本王也不能堂而皇之地赶走他,总得找个合适的名头。 否则太皇太后被救出后,得知我们见死不救,恐怕同样会降罪,王后与本王说,若是代国能发生一件大事,让朱虚侯知道我们自顾不暇,一切困难便可迎刃而解。” 张苍眼底精光一闪,沉吟道:“王后娘娘此计甚妙,只是这大事究竟怎么个大法,还需好好斟酌才是。” 第276章 不愧是你啊,容容 安陵容心念微动,既然是姐姐想的法子,那就一定没错,只要按照姐姐说的往下做就是了。 她抬起眼,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刘恒脸上,“这出事之人的分量得足够重,才能压下朱虚侯的请求,可却又不好真伤了谁,看来,我们只能跟朱虚侯演一出戏了。” 刘恒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聂大人,你说说看,要怎么演,若只是寻常的装病,恐怕不足以令朱虚侯放弃。” 安陵容成竹在胸,侃侃而谈,“殿下可以假称王后娘娘有孕在身,而后这个不存在的孩子不慎小产,王后娘娘亦昏迷不醒,性命垂危,殿下悲痛欲绝,自然无暇他顾。 而后宫女子之事,朱虚侯身为外臣兼晚辈,绝无提出探视或验证的可能,于礼不合,如此一来,他既无法核实真伪,又找不到任何强求的理由,只能离去。” 刘恒眼睛一亮,赞道:“这个办法好,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好,就依聂大人之计!” 张苍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刘恒当即决断,“既然如此,事不宜迟,相关细节,还需诸位爱卿密切配合,务必做得天衣无缝,既要让朱虚侯相信,又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刚要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具体的实行细节,门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根本无人通传,殿门就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穗女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狂奔而来。 刘恒心头一沉,霍然从案后起身,急切地问道:“穗女?何事如此惊慌?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穗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回道:“殿下!不好了!太后娘娘方才在花园中赏景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从高台上摔下来了!” “什么?!”刘恒面色骤变,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他几步跨到穗女面前,“母后现在在哪儿?伤势如何?快!带本王过去!” 穗女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在前引路,一边小跑一边回话,“奴婢来时,佩心已经赶去御医署和女医署请医官了,是紫美人在照顾着太后娘娘,她见太后娘娘昏迷不醒,孔雀台又距离甚远,就将娘娘安置在了就近的一处空置宫室里。” 刘恒心急如焚,抬腿就跟着穗女往外冲,跑出几步,他似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向人群中的安陵容,“慎儿,你跟本王一起去,你的医术本王信得过,请你一定要竭尽全力,救救母后!” 安陵容面上流露出凝重与关切,快步跟上,垂首应道:“诺,微臣遵命。” 刘恒见她应下,心下稍安,点了点头,继续大步流星地朝外奔去,满心满眼都是母亲的安危,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转身之后,身后被他寄予厚望的安陵容脸上,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成了。 数日前,内史府。 安陵容端坐于书案之后,两名身着女医服饰的女子跪坐在下方。 安陵容并未抬眼,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杯盖,吹开氤氲的热气,抿了一口,才淡然开口,“事情办得如何?” 跪在左侧的女子声音略微尖细,恭敬回道:“大人放心,一切妥当,我们及时追上了那支送葬的队伍,没让他们真把那个病弱老头给活埋了,并将他秘密安置在了朔风商行里,专门留了人给他医病。” 右侧的女子语气轻松地接着补充,“大人神机妙算,紫苏对我们是太后派去灭口之人的身份深信不疑,我们事后又悄悄潜回去检查过,床底下特意留的那瓶毒药,果然不见了。” 安陵容放下茶盏,“很好,你们辛苦了,下去领赏吧。回去告诉卫采一声,太后娘娘那边若无特意吩咐,这几日就不必派人去孔雀台请平安脉了。” “诺,谢大人!”两名女子叩首行礼,悄然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安陵容随手拿起另一卷竹简展开,目光落在字迹上,却没有聚焦,良久,忽而自嘲一笑。 她还真是跟姐姐在一起待得太久了,竟也变得这般心慈手软起来,没真杀了紫苏那病弱的父亲。 放在从前,她哪会费这番周折,只让手下的女医去给那老头扎了几针,让他暂时闭气,营造出假死之象,寻常人探不到鼻息,自然就以为人已经死了。 不过,她也不算亏了。杀人何必亲自动手?借刀杀人,才最是干净利落,不过是叫人去传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能激起滔天恨意,杀人于无形。 要怪,就怪薄姬自己不识趣,总是不遗余力地给姐姐添堵,若她安安分分待在别宫颐养天年,安陵容根本懒得在她身上耗费半分心神。 偏偏她非要自作聪明,选中了姐姐亲口许诺过会放出宫去的紫苏,硬塞给刘恒做姬妾,妄图分走姐姐的恩宠,动摇姐姐的地位。 窦漪房心善,猜到紫苏定有苦衷,也不怪她,刘恒更是识相,不敢踏足紫苏居住的朝露殿一步,知道在孔雀台容易见到紫苏,每日去请安,也如同例行公事,只待上一小会儿,便以政务繁忙为由匆匆离去,唯恐惹得窦漪房不快。 既然薄姬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紫苏和刘恒又懂得分寸,安陵容也就没有拿他们开刀,转而将矛头指向了真正的该死之人。 此刻,安陵容跟在刘恒身后,疾步穿行在宫苑廊道之间。 望着前方刘恒疾奔的背影,安陵容抬起自己手看了看,她从前,也用过这一招的,手段不在乎新旧,有用即可。 【大汉使者:我去,所以紫苏爹没死?竟然是容容布的局!容容为了漪房真的是什么都能算计进去,薄姬非要作死,这下好了吧。】 【云陵cp粉:漪房一想到容容立马原地复活,也不想为国牺牲了。刘恒:我就知道我和孩子们加起来也比不过她妹妹。】 【深宫档案局:薄姬出事他们也不用再商量怎么搪塞刘章了,不过容容提的那个办法也很好,这次真是赶巧了,紫苏正好选了今天动手。】 【双厨狂怒:这题我会,眉姐姐就是被宝鹊传的“熹贵妃受了好大的委屈”给骗到了景仁宫,又听到温实初自宫,才会难产血崩而死……虽然但是,不愧是你啊,容容。】 第277章 卢启元打小报告 天幕右侧,太和殿。 隔日,雍正在早朝之上,面容肃穆,声音沉缓而威严地向满朝文武通报了敦亲王允?谋逆,意图迎允禩为帝的大罪。 他下令革去敦亲王王爵,贬为庶人,终身囚禁于宗人府,非诏不得探视,其福晋、子女亦一并贬为庶人,念及宗室体面,允其仍居旧邸,日常供给如旧,以示皇恩浩荡。 至于首恶允禩、允禟,雍正更是毫不留情,直斥其狼子野心,革去爵位,废为庶人,幽禁宗人府,并赐恶名“阿其那”、“塞思黑”,意在使其永世不得翻身。 处置完叛党,便是论功行赏,雍正大大嘉赏了救驾有功的年羹尧与卢启元,以及“舍身效死”的安比槐。 年羹尧加太师衔,兼领侍卫内大臣,荣宠已极,其曾祖、祖父被追封为“一等公”,并赐下御笔亲书的“柱国勋门”匾额,光耀门楣,年羹尧的夫人晋为一品“贞敬夫人”,整个年家俱是炙手可热,风头无两。 卢启元擢升为正三品参将,封一等轻车都尉,授键锐营翼长,实权在握,其亡母被追封为三品诰命夫人,另赏白银万两、黄金千两,赐京中宅邸一座,恩赏不可谓不厚。 而安比槐,虽已身死,哀荣却最为特殊,雍正追赠其为正二品“刑部尚书”衔,加太子太保,赐谥“忠烈”,按一品大臣规格治丧,着工部拨银营葬。 其夫人林氏,晋封为正二品诰命夫人,赐“忠烈夫人”尊号,另赐京城御造府邸一座,由内务府拨派官奴仆役,终身奉养。 这份对已故臣子及其家眷的超格礼遇,在朝堂之上引来了不少的微妙目光和窃窃私语。 下朝之后,雍正回到养心殿,在西暖阁的软榻上坐下,无意识地捻动腕上的碧玉串珠,思量着朝局变化,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他有意抬举卢启元,用以制衡年羹尧,可卢启元根基太浅,羽翼未丰,眼下根本无法与年氏抗衡。 允?会动手,他早先就已收到粘杆处的密报,这才精心布局,让年羹尧和卢启元各率一部精兵暗中等候,待叛军露出破绽,便可一举拿下,他将一切安排妥当,只等请君入瓮。 然而,今日早朝前,他案头却摆上了卢启元的一封请罪折子。 折子里,卢启元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与委屈,他说敦亲王开始喊话时,他就劝年羹尧及时出兵护驾,可年大将军却无动于衷,还在阵前与儿子年斌年富闲话家常,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 更令他无奈的是,他麾下的兵士,虽名义上归他统领,实际上却皆唯年大将军马首是瞻,竟不听他指挥号令,致使他救驾来迟,恳请皇上治罪。 这道折子印证了雍正最深的猜忌,年羹尧果然是故意拖延时间,坐视禁军与叛军厮杀,消耗双方实力,待到关键时刻才现身,既拿了救驾的功劳,又展现了他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力,他敢这般拿乔,简直是藐视君上! 偏偏年羹尧明面上是立下了大功,雍正一时动他不得,这口郁气堵在胸口,当真是难以纾解。 苏培盛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瞧见皇上脸色阴晴不定,试探着轻声请示:“皇上,时辰不早了,可要传早膳?” 雍正回过神来,想到昨日若非年羹尧拖延,安比槐一家或许也不至于惨死,心中对年羹尧的恼恨又添一层,对“忠烈殉国”的安比槐也多了些更为真切的惋惜。 他轻吐出一口浊气,“传吧,让御膳房……多做几道精致的江南小菜来。” 苏培盛应“嗻”,旋即又揣摩着圣意,问道:“皇上可是要传昭贵人过来一同用膳?” 雍正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啊,惯会揣摩朕的心思。” 苏培盛忙躬身赔笑,语气愈发恭谨,“奴才哪儿敢呢!实在是安大人忠烈可嘉,昭贵人昨日又在翊坤宫陪莞嫔娘娘跪了许久,怕是惊惧交加,尚且不知家中噩耗。 但奴才知道,皇上是顾念昭贵人的,才有此一问,奴才多嘴,请皇上恕罪。” 雍正并不是真的生气,反而因苏培盛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挥了挥手笑骂道:“你既猜到了,还不快去?” “嗻!”苏培盛心下明了,应声退出了暖阁,他先吩咐小厦子速去御膳房传膳,让他务必叮嘱御厨多做几样江南风味的点心小菜,而后亲自往延禧宫去了。 延禧宫内,聂慎儿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就等着雍正传召。 她正想着,宝鹃恰好进来禀报,“小主,苏公公来了。” 聂慎儿讶然道:“这个时辰,苏公公怎么过来了?快请。” 苏培盛进得殿来,打了个千儿,“奴才给昭贵人请安。” “公公快请起。”聂慎儿虚扶了一下,疑惑地问道,“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苏培盛站直身子,笑道:“回小主的话,皇上传您去养心殿一同用早膳呢。” 聂慎儿露出受宠若惊又夹杂着些许不安的神情,轻轻“啊”了一声,“皇上传我?我还以为……皇上今日定会去碎玉轩陪伴莞姐姐呢,莞姐姐昨日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皇上多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苏培盛见她诧异又高兴,竟有些不忍心告诉她安比槐的死讯,斟酌着词句,含糊道:“皇上离宫多日,思念小主也是有的,兴许皇上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对小主说呢。 小主您……待会儿到了养心殿,无论听到什么,都请做好心理准备,千万莫要御前失仪。” 聂慎儿轻拍了下胸口,一副被他这严肃模样吓到了的样子,玩笑道:“公公倒是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候,听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然是皇上的恩典,我这就随你去,别让皇上久等了,有劳公公带路。” 第278章 大清影后堂堂来袭 养心殿,西暖阁里早膳已经布好,小巧精致的碟盏里盛着各色江南点心和小菜,水晶虾饺、蟹黄汤包、鸡汁干丝、桂花糖藕等等,色泽清雅,造型别致,混杂在满桌的宫廷御膳中,格外引人注目。 聂慎儿走进殿中,蹲身行了一个万福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起身将她扶起,牵着她走到桌边坐下,语气温和,“快起来,你昨日在翊坤宫久跪,怕是伤了膝盖,不必多礼,陪朕一道用膳吧。” 聂慎儿佯作感受到他的关心,十分感动,拿起银筷给他布菜,“谢皇上关怀,臣妾的膝盖不打紧的,皇上操劳国事,更要保重龙体,您尝尝这个。” 雍正见她眉眼间尽是依赖与欢喜,也不好此时提安比槐之事,便也夹了一只小巧玲珑的蟹粉汤包,放到她面前的小碗里,“昭卿也吃。 朕特意嘱咐御膳房做了几样江南小菜,朕记得你是处州人,你替朕品鉴品鉴,看这御厨的手艺,可学到了你们江南菜式的几成火候?” 聂慎儿用调羹舀起那汤包,小心地咬破一点皮,细细品尝,满足又怀念地道:“御厨的手艺,自然是顶好的,臣妾吃着,就是家乡的味道呢。” 她放下调羹,又舀了一勺清透的龙井虾仁放到雍正的碟子里,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这道龙井虾仁,还是臣妾父亲素日里最爱吃的。 父亲得蒙皇上天恩,调任来京,也不知他能否习惯京城的菜式,臣妾刚进宫那会儿,可是为这口味不适应了好一阵子呢。” 雍正眸光一暗,看着眼前女子谈及家人时神采飞扬的灵动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发闷。 他放下筷子,伸手按住了聂慎儿正要继续布菜的手,“昭卿,朕有一事,要对你说。” 聂慎儿茫然地眨了眨她那双秋水明眸,带着纯然的不解:“皇上……您这是怎么了?臣妾听着呢。” 雍正神色凝重,沉声道:“你父亲安比槐,昨日携家眷去京郊游玩,恰逢敦亲王允?带兵谋反,围了朕的銮驾……” “什么?!”不等他说完,聂慎儿就惊呼出声,也顾不得礼仪,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中盈满了惊恐: “皇上,出了这样天大的事,您怎么现在才告诉臣妾!您没事吧?那起子乱臣贼子,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您可有伤着哪儿?呸呸呸!”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连忙用手打了打嘴,眼圈都急红了,“臣妾口不择言,皇上您是真龙天子,得上天庇佑,洪福齐天,定是安然无恙的!” 她这一连串的反应,情真意切,全然是一个骤然听闻夫君遇险的小女子模样,雍正索性伸手,将这爱操心的小女子揽入怀中,“你呀,听朕说完。” 聂慎儿缩了缩脖子,靠在他怀里,不好意思地蹭了蹭,“是臣妾太聒噪了,皇上您说,臣妾保证乖乖听着。” 雍正拥着她,闭了闭眼,终是将那残酷的事实道出,“安比槐见朕有难,忠勇可嘉,命其仆从驾着马车冲入叛军阵中,替朕杀了不少贼子,勇武过人。 但……也因此遭了贼首忌惮,被乱枪刺中,死在了阵前,连同他的两位妾室,和你那一双弟妹……也未能幸免于难。” 聂慎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微微颤抖着,“怎么可能?父亲他一向最是谨小慎微,连与人争执都少有……怎么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虚幻地飘忽着,“我前几日才写好的家书,还没来得及让人送出去……我在信里答应了妹妹,要给她看我新得的蜀锦料子,问她喜欢做什么花样的衣裳…… 还有弟弟,我还在想着,等他在京城安顿下来,求皇上开恩,看能不能让他去国子监旁听几日,他虽顽皮,读书却还算灵光,将来若能考取个功名,也好光耀我安家门楣……” 随着她一句一句,将寻常人家的琐碎期盼说出,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断往下落,到最后,伏在雍正怀里泣不成声。 雍正心头沉重,他贵为天子,享尽人间富贵,却从未体会过这种寻常百姓家的温情与牵挂,聂慎儿话语中描绘的那点微末的天伦之乐,此刻听来竟显得万分珍贵,却又易碎。 他清晰地知道,这一切,都已随着昨日的刀光剑影,烟消云散了,只能一下下轻拍着怀中人颤抖的脊背,笨拙地安抚,“哭吧,昭卿,哭出来就好了,朕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聂慎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强撑着要从雍正怀里起来,嗓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臣妾失仪……父亲能为皇上尽忠,死得其所,是臣妾和安家的荣耀,臣妾……臣妾多谢皇上告知实情。” 雍正瞧着她明明悲伤欲绝,却还要强作坚强的模样,怜意大盛,只觉得方才在朝堂上给予的那些死后哀荣,比起她的伤痛,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他按住她的后腰,不让她起身,反而将她又搂紧了些,“昭卿,你今日怎么如此见外?忘了私下里该唤朕什么了?你说过的,视朕如夫君,朕也应了你,在朕面前,何必还要守着那些虚礼?” 聂慎儿垂下眼帘,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声音低微,怯懦不安地道:“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可也是后宫里头所有姐妹的夫君。 臣妾……臣妾害怕,也不敢妄想自己在夫君心里有什么不同,臣妾看得明白,在这深宫里,越是拔尖出头,像莞姐姐、惠姐姐,还有天真烂漫的淳妹妹那样,就越是容易遭人嫉恨,被人算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连性命都可能丢掉。” 她抬起泪眼,望向雍正,眼底是极力掩饰的恐惧,“臣妾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只盼着能偶尔见到夫君,安安静静地陪在夫君身边就好,再不敢有半分奢望。” 雍正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定是昨日在翊坤宫,亲眼目睹了华妃的嚣张跋扈和甄嬛的险死还生,被吓坏了。 细细想来,这半年来,后宫确实风波不断,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背后没有年世兰的影子? 他现在动不了年家,只能温声安抚怀中心惊胆战的小女子,“昭卿莫怕,朕知道你受委屈了,如今朕已经回宫,定会护你周全。 华妃的性子是骄纵了些,也惯爱吃醋,但有朕在,她也不敢太过乱来,此番她兄长救驾有功,昨夜莞嫔向朕进言,认为该安抚年家,提议择日晋封华妃为皇贵妃,你若是心里害怕,往后尽量避着她些便是……” 第279章 慎儿大丰收,薄姬垂危 说到这里,雍正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聂慎儿的反应。 聂慎儿蹙起眉头,似乎对甄嬛的行为十分不解,却仍是乖顺地点了点头,依偎在他怀里,不懂装懂地小声道:“臣妾明白的,有夫君在,臣妾就不怕。 臣妾平日多与睦嫔姐姐和莞姐姐作伴,两位姐姐都有孕在身,想来看在皇嗣的份上,皇贵妃娘娘也不会再如昨日那般大行责罚之事了。” 她嘴上说着不怕,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分明透露着心底深处难以消除的恐惧。 雍正看在眼里,不由暗叹一声,睦嫔和莞嫔一个有家世,一个有宠有智谋,都能倚仗一二,唯独怀中的她,如今失了父亲,母家微弱,在这深宫里才是真正的孤苦无依。 三人凑在一处,华妃会欺负谁都不消多想,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若不多护着些,她恐怕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思及此,他心中的保护欲和补偿心理更盛,开口道:“华妃晋封皇贵妃,是六宫大喜之事,朕便趁此机会让你与她一同晋封,晋你为嫔,可好?” 聂慎儿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慌得连连摆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急声道:“这如何使得?睦嫔姐姐和莞姐姐都是有了身孕,能够为皇家开枝散叶,立下大功,才得以封嫔。 就连资历深厚的欣姐姐,膝下已有淑和公主,也未曾晋位,臣妾何德何能,怎么敢居于嫔位?这……这太不妥当了。 况且,嫔位是一宫主位,臣妾封了嫔,按制就要搬出延禧宫,另居一殿,和睦嫔姐姐分开了,臣妾与睦嫔姐姐相伴已久,姐姐待臣妾极好,臣妾……舍不得她。” 雍正听着她一通着急忙慌的解释,生怕占了别人便宜似的,当真是哭笑不得,无子封嫔是何等荣耀,旁人听了不知该有多高兴,偏她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这份不争不抢、纯善重情的性子,在后宫里委实难得。 他语气轻松,“这有何妨?朕便同时晋封欣常在为贵人,至于宫殿,你既不愿争抢主位,只要睦嫔不赶你,你就还在延禧宫住着就是。” 聂慎儿目的达成,安下心来,嘟囔道:“睦嫔姐姐才不会赶臣妾走呢……姐姐孕期辛苦,夫君得空了可要多去看看她。 还有淑和公主,进了学之后,启蒙文章背得很是流利,小姑娘家最是念着父亲,臣妾上回遇见她,还听她念叨着想皇阿玛了呢。” 雍正见她自顾不暇,却还一心惦记着旁人,又是好笑又是受用,故意板起脸逗她,“哦?安排朕去这儿去那儿,昭卿自己呢?就不想朕多陪陪你?” 聂慎儿被他问得脸颊飞起两抹红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他腰间荷包的穗子,声音越来越低,“臣妾才不敢安排夫君,自然也是想念夫君的,只是臣妾不能任性,总想着独占夫君。” 这话说得看似婉转卑微,却透着点小小的霸道,恰好搔到了雍正的痒处。 倘若聂慎儿一味沉溺于丧父之痛,只顾自身悲伤,而忽略了他,他虽能理解,不会说什么,但难免会觉得她不知感恩,心存芥蒂。 眼下她这般乖巧懂事,不争不抢,希望六宫和睦,又愿意为了讨好他花心思,才是他最喜欢,也最愿意宠爱的模样。 雍正龙颜大悦,轻刮了下她的脸颊,“好了,再说下去早膳都该凉了,朕晚上去看你,现在,先陪朕把早膳用了。” 聂慎儿抹了抹脸上狼狈的泪痕,应了声“是”,作势要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雍正却并没有松手,而是端起她面前的那碗虾仁粥,试了试温度,刚刚好,便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就这么吃,朕喂你。” 聂慎儿也没再矫情谦让,张口喝下了那勺粥,咽下后,她见雍正又舀起一勺,便伸手轻推了推他的手腕,将勺子转向他那边,关切道:“夫君可不能光顾着喂臣妾,饿着了自己,还有好多国事等着您处理呢,得多吃些才有精神。” 雍正从善如流,笑着将那一勺粥送入了自己口中,殿内气氛温馨缱绻,仿佛方才的悲伤与惊惧都未曾发生过。 【慎儿后援会:我的天,慎儿这一套组合拳的情绪变化,担忧、悲伤、克制、懂事、卖乖,每一步都踩在四大爷的爽点上,这演技我服了。】 【四大爷黑粉:哈哈哈哈我打赌,慎儿肯定是看着四大爷没胃口吃早饭。】 【真相帝:我都知道慎儿要演了,也没想到她能在这里利益最大化,换来一个嫔位不说,还拉拢了人心,而且顺手帮四大爷加深了对年羹尧的忌惮,安比槐,你死的太值了。】 天幕左侧,代国王宫。 安陵容和刘恒几人一路疾行,很快便赶到了一处偏僻的宫室,好巧不巧,这里就是曾经关押过青宁王后的禁宫。 殿内已有几名闻讯赶来的御医和女医署的医官聚在那里,皆是面色惶惶,手足无措。 佩心焦急地踱步,见到刘恒,忙迎了上来,“殿下,您可来了!” 刘恒没空理会他们,径直冲到了床榻边,安陵容紧随其后。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薄姬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额角有一片淤青和擦伤,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看起来摔得不轻。 紫苏伏在榻边,握着薄姬的一只手,肩膀不停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泪痕交错、惊恐无助的脸,“殿下,聂大人,你们快救救太后娘娘!娘娘她……她一直醒不过来!” 刘恒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声音都染上了哽咽,“母后,母后您醒醒,儿臣来了!慎儿,你快来看看!” 安陵容走上前,先是探了探薄姬的鼻息,极其微弱,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随即搭上她的腕脉,指尖下的脉搏紊乱而虚弱,时有时无,的确是重创垂危之象。 第280章 “坏消息”一桩连着一桩 紫苏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安陵容每一个动作,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那瓶从父亲床下找到的毒药,她不知具体功效,也不知反应剧不剧烈,并不敢全部用完,只倒出了一点点。 今日,她算准了时机,劝薄姬出门赏景,等薄姬登上高台后,便引她走到高台边缘被自己动过手脚的栏杆旁。 太后摔落,两名随行宫女顿时乱了分寸,她便指挥两人去寻医和通知代王,将两人统统支开,再捏开薄姬的嘴将毒药倒进去……一切都如计划般顺利。 安陵容诊脉完毕,收回手,朝刘恒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而遗憾,“殿下,太后娘娘从高处坠落,颅脑受损严重,内里出血不止,怕是……不好了。” 刘恒身形一晃,若非穗女及时在旁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不……不可能!慎儿,你再看看,一定有办法的,用最好的药,无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救醒母后!” 安陵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绝望的目光,“殿下,请节哀,太后娘娘可能熬不过今夜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榻上的薄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嗬嗬声,嘴角又溢出一小股鲜血,而后,她本就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母后——!”刘恒发出一声悲恸的嘶吼,扑倒在榻前,痛哭失声。 紫苏也放声哀哭起来,伏地不起。 安陵容静静地站在一旁,瞧着这出由她一手导演的悲剧,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薄姬一死,刘章借兵之事自然作罢,代国目前最大的隐患解除,而姐姐,从今往后也不会再有一个处处掣肘、心怀恶意的婆婆。 至于紫苏……安陵容扫过那个哭得“悲痛欲绝”的女子,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是生是死,已无关紧要。 若她识相,或许还能得个善终,否则……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冷芒,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窦漪房闻讯匆忙从重华殿赶了过来,外殿跪了一地的医官和宫女,压抑的啜泣声和惶恐不安的气氛让她心底一沉,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入内殿。 映入眼帘的是扑在榻边的刘恒,他宽阔的肩膀因剧烈的悲痛而不住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安陵容静立一旁,微微垂首,侧脸线条紧绷,紧抿的唇瓣和轻蹙的眉宇间交织着无能为力的自责与沉痛,仿佛在为自己的医术不精而深深懊悔。 窦漪房立即走到榻边,伸出双臂,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刘恒颤抖的身体,将脸颊贴在他因哭泣而微湿的鬓角,柔声道:“殿下,臣妾来晚了。” 感受到妻子温暖的气息,刘恒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依靠,转过身回抱住窦漪房,将脸埋在她颈窝,“漪房,母后才刚回来,我们母子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她怎么就这么去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孝……” 窦漪房心中酸楚难言,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他,轻拍着他的后背,“殿下,不关你的事,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太后娘娘身子一向康健,好端端的,为何会从高台上摔下来?其中或许另有蹊跷,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查清楚才好。” 刘恒得她安抚,情绪稳定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身来,问道:“穗女,佩心,你们是贴身伺候母后的,今日在高台上,究竟是何情形?给本王从实道来!” 穗女吓得浑身一颤,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回殿下,太后娘娘登上高台后,觉得日头有些晒,口有些渴,便吩咐奴婢去倒杯水来,奴婢万万没想到,就转身去取水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娘娘她……她就……” 佩心连忙接口,语气同样惊慌失措,“殿下,太后娘娘当时走到高台边缘,扶着栏杆欣赏园景,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就跌落下去了,奴婢慌了神,想拉住娘娘却没能抓住……” 刘恒面色冷沉,厉声斥道:“你们两个就是这样伺候母后的?如此马虎大意,玩忽职守,要你们何用!” 穗女和佩心连连磕头,涕泪横流,“殿下恕罪,奴婢知错了,求殿下开恩!” 窦漪房见刘恒情绪又有失控的迹象,想让他暂时离开这片伤心地,赶忙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殿下,不如臣妾陪你去那高台上看看,找一找是否有什么线索? 至于母后的身后事……就让穗女和佩心戴罪立功,仔细妥帖地为母后整理遗容、更换寿衣吧,也算全了她们伺候母后一场的主仆之情。” 刘恒反手握住窦漪房的手,点了点头,“好,漪房,本王听你的。” 穗女和佩心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叩首,“多谢殿下!多谢王后娘娘!” 刘恒牵着窦漪房出了宫室,安陵容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身后。 跪在榻边的紫苏,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敢抬起头,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殿下和王后娘娘亲自去查探,他们会不会发现她动的手脚,她该怎么办? 三人一路沉默地走向花园深处那座观景高台,刘恒面色沉郁,一步步踏上台阶,就在他即将登顶之时,远处回廊上骤然传来周亚夫焦急的呼喊声,“殿下!长安急报!” 刘恒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与不耐,“有什么事,稍后再议!” 周亚夫却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凝重,“殿下,等不得!汉宫里刚才派人来传话说,陛下驾崩了!” 刘恒震惊地回眸,“你说什么?” 周亚夫重重点头,“殿下,千真万确!陛下不吃不喝,活活将自己饿死在了宫里,长安动荡,张丞相和霍大夫都在乾坤殿等着殿下过去主持大局。” 窦漪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住,但她迅速反应过来,提议道:“殿下,国事为重,你快跟周将军去吧,这里交给臣妾来检查就好。” 刘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恸被冷静与决断取代,他用力握了一下窦漪房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漪房,此事就交给你了,我晚些时候再去找你。”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与周亚夫一同离去,此刻,他不能只做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仍要压下所有悲痛,去做代国的王。 窦漪房目送着丈夫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远去,转而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安陵容,轻声问道:“慎儿,朝中出了这样大的事,你不随殿下一起去吗?” 安陵容语气淡然,“姐姐,我只管代国的内务,这种事,我去了也说不上什么话,还不如留在这里陪着姐姐,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窦漪房心头微暖,“也好,有你在,我心里也踏实些。” 第281章 漪房二话不说就怀疑陵容 安陵容跟在窦漪房身后,两人登上高台,台顶视野开阔,可以将大半个王宫的景色尽收眼底。 窦漪房径直走向高台边缘那道出事的栏杆,神情凝重地伸出手,扶住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木制栏杆,轻轻晃动了一下。 “咯吱——”一声轻微的松动声响了起来。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栏杆与台基的连接处,接口处的断口是整齐的切割痕迹,显然不是虫蛀腐朽、年久失修所致,而是人为。 在这宫里头,在这深宫之中,有动机有能力做出此事,又迫切希望薄太后消失的人,还能有谁? 窦漪房倏地扭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安陵容,“慎儿!” 安陵容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惊慌,也没有被误解的委屈,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她什么辩解的话都没说,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姐姐。” 窦漪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的内心深处,片刻后,她一把拉住了安陵容的手腕,带着她远离了危险的栏杆边。 她的动作有些急,语气也很激动,“姐姐不是质问你,不是你就好……是你也没关系,知道吗?” 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庆幸,“这里做得太不干净了,很容易被人发现端倪,姐姐知道你不会这么马虎……还好,还好殿下及时被周亚夫叫走了,不然他看到这个,一定会下令彻查,到时候就麻烦了。” 安陵容看着她紧绷的脸色,试探地问道:“姐姐,如果真的是我做的,你会怎么样?会生我的气吗?” 窦漪房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她松开了安陵容的手,走到台阶前,对着下方候着的两名宫人,扬声道:“本宫已经检查过了,高台上的栏杆年久失修,晃动得很厉害,实在是太不安全了。 你们速去叫几个可靠的工匠来,把这几面栏杆都拆了,高台附近暂且围起来,栏杆修好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再误闯上去!” “诺!”下方宫人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不久后,几名工匠提着工具快步赶来,向窦漪房行礼后,便开始动手拆除栏杆。 窦漪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亲自监督着工匠们的动作,安陵容见她不理自己,心底有些发寒,难不成,在姐姐心里,那个处处为难她的薄姬,竟比自己还要重要?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压了下去,她和姐姐之间有着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她不应该一下子否定姐姐,她应该……再多给她一点信任。 安陵容犹豫了一下,悄悄伸出手,想去勾窦漪房垂在身侧的衣袖,探探她的态度。 窦漪房感受到她的靠近,侧眸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害怕了,直接拉住了她伸来的手,十指相扣,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慎儿别怕,姐姐会保护你的,马上就好了,等他们拆完,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安陵容怔住,指尖传来的温暖和力道,以及窦漪房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回护之意,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和猜疑。 所以……这就是姐姐的答案?如果真是自己做的,她非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像现在这样,第一时间帮自己遮掩善后? 就在这时,一名工匠在拆卸一处栏杆接口时,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停下动作,从木头的缝隙里抠出了一颗玉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工匠不敢私藏,双手捧着玉珠走到窦漪房面前,躬身呈上,“启禀王后娘娘,小的在栏杆缝隙里,捡到了这个。” 窦漪房的目光落在他掌心,拈起那颗玉珠看了看,面色如常地道:“嗯,这应该是哪个宫人不小心掉的,本宫会让人找到失主,你拾珠不昧,很好,事情做完后,可以去额外多领一份报酬,就说是本宫说的。” 工匠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感激地连连躬身,“多谢王后娘娘!多谢王后娘娘!” 说完,便干劲十足地回去继续拆除栏杆。 窦漪房摊开掌心,再次看了一眼那颗玉珠,转身对安陵容道:“慎儿,这珠子是紫苏的东西,若是她不小心遗落的,在台面上就能看见,而不是卡在栏杆缝隙里,这件事一定跟她有关。” 她拉起安陵容的手,做出决断,“走,我们去朝露殿。” 安陵容跟着她走,望着前方窦漪房身着王后衣冠的背影,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在汉宫永巷遇到羊车的那一天,姐姐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迎着阳光朝前跑。 往后这一生,她都要姐姐牵着她走。 朝露殿内,紫苏并未如常人想象中那般惊慌失措或是以泪洗面,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桌案后,身上还穿着薄姬赐予的那身美人服饰,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正在等待。 见到窦漪房和安陵容走进来,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王后娘娘,聂大人,你们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儿。” 窦漪房面罩寒霜,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冷声道:“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会来吗?” 紫苏摇了摇头,眼神却并无迷茫。 窦漪房将一直攥在掌心的玉珠抛到她面前的桌案上,玉珠在光滑的案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你最好给本宫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瞧着那颗熟悉的玉珠,紫苏平静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化作了认命般的淡然。 她低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王后娘娘既然发现了,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窦漪房,“娘娘,您知道吗?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的生辰,原本今天我就可以出宫回家了。 可是太后娘娘,她不仅斩断了我的希望,硬逼着我留在宫里给代王做姬妾,还派人毒杀了我的父亲!您要我怎么能不恨?我做不到!” 紫苏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无尽的恨意与悲伤,“刚好,我也欠娘娘您一个人情,我知道,这一次是我,下一次,还可能会是张苏、李苏……娘娘和殿下夫妻恩爱,容不得任何人破坏。 可只要太后娘娘在一天,您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困扰和麻烦,您是孝顺的儿媳,只能忍让,很多事情不能去做。所以,我替您,更替我自己,策划了这一切,您说,这个主意……是不是很好?” 第282章 陵容打了紫苏,慎儿封嫔 窦漪房听得眉头紧锁,难以置信地道:“怎么会这样?太后娘娘她不是这样的人,你父亲他……” 紫苏拔高声音打断她,情绪彻底崩溃,“她位高权重,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总归……总归我已经给我父亲,也给我自己,报仇了……” 她话音未落,嘴角溢出一股股暗黑色的血迹,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窦漪房心中一惊,“你怎么了?慎儿,快……” 不等她说完,安陵容就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扣住了紫苏的手腕。 紫苏虚弱地苦笑了一下,气息微弱,“不用了……聂大人……我喝了……喝了毒药……” “闭嘴!”安陵容冷斥一声,“姐姐想让你活,你就不能死!” 她搭上紫苏的脉门,神色微凝,这脉象……紫苏服用的,正是她之前交给下属女医的那瓶毒药,这药毒性猛烈,但若救治及时,尚有回旋的余地。 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刺入紫苏身上的几处大穴,暂时替她护住心脉,延缓了毒性蔓延。 紫苏心存死志,挣扎着想要推开安陵容的手,泪流满面地哀求,“聂大人……让我死吧……我这个不孝女……还要到地下去孝敬我爹……” 安陵容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再想到窦漪房方才的维护,她扬起手,“啪”地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了紫苏脸上! 这巴掌不仅打懵了紫苏,也让一旁的窦漪房愣住了。 安陵容狠了狠心,盯着紫苏呆滞的眼睛,说出了真相,“你爹没死,他活得好好的,你是想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你……你说什么?”紫苏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安陵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可能?我爹他……我亲眼所见……” 极度的震惊、突如其来的狂喜、以及长久压抑的悲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巨大的情绪冲击之下,紫苏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 窦漪房惊呼出声,“紫苏!” 安陵容探了探她的鼻息,松了口气,不是死了就好,她到殿外吩咐候着的朝露殿宫人去女医署传话,卫采很快赶到,给紫苏灌下了解药。 紫苏服下药后,脉象逐渐趋于平稳,安陵容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姐姐,等她醒了就没事了。” 窦漪房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她拿出自己的绢帕,轻柔地替安陵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语气里满是心疼,“慎儿,辛苦了。 等她醒了,身体无碍后,你对外就说,紫苏与太后娘娘感情深厚,内疚于今日在高台之上未能及时救下太后娘娘,悲痛欲绝,主动服毒为她殉葬,你虽尽力救治,但终究回天乏术,她已经‘死’了。 然后,我们就暗中送她出宫,让她与她父亲团聚吧,姐姐答应过她,会放她出宫的,这个承诺,无论如何都要兑现。” 安陵容没有任何异议,点头应道:“好,都听姐姐的。” 窦漪房看着她乖巧应承的样子,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要是真愿意事事都听姐姐的就好了。” 她话音微顿,似乎想追问紫苏父亲之事的真相,但最终只是将安陵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她父亲的事……算了,姐姐不问了。 反正我的小慎儿,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姐姐才会这样的,真要有什么报应罪孽,就报应在我身上好了,姐姐替你担着。” 安陵容心尖猛地一颤,急忙从她怀里抬起头,捂住她的嘴,急声道:“姐姐不许胡说!” 窦漪房被她紧张的模样逗得抿唇一笑,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好,不说了,姐姐还是留着点力气……晚上好好安慰殿下吧。” 想到面对丧母之痛的刘恒,她的神色不免又染上了几分沉重。 安陵容听她提起刘恒,心里本能地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意,可她杀了人家的娘,确实理亏,姑且让他这一次吧。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窦漪房,我说够了,你简直是在溺爱容容!这维护得也太没下限了吧!】 【剧情分析员:薄姬成天搞事情,死了也好,不然以后还指不定要闹出多少幺蛾子,这么说来,巧慧是不是也就不用被逼着嫁给刘启了?】 【代王保护协会:想起原剧里刘恒死之前,撑着最后一口气上朝,看着薄姬和馆陶带着一群外臣一起逼迫他的妻子,那时候不知道有多绝望,他死都死不瞑目,现在这样……也好。】 【大汉甜饼铺:太好了!紫苏可以出宫和他爹团聚了!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和她爹一起庆祝她二十五岁生辰呢!】 天幕右侧,延禧宫。 那日养心殿早膳之后,苏培盛便带着圣旨晓谕六宫,晋华妃年氏为皇贵妃,昭贵人安氏为昭嫔,欣常在吕氏为欣贵人,择良辰吉日行册封礼。 今日,她们三人一同在景仁宫受封,册封仪式庄重而繁琐,待到礼毕,三人齐齐叩首,谢过皇上与皇后娘娘恩典,又听了帝后一番训导教诲。 仪式刚一结束,出了景仁宫,年世兰便扶着颂芝的手,径直走向殿外那架新得的属于皇贵妃的半副凤辇,仪仗煊赫地离去。 后头,欣贵人拉着聂慎儿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感激与欣喜,“好妹妹,这次真是托了你的福了,姐姐心里都记着呢。” 聂慎儿含笑应着,又听她说了好一阵感谢的话,与她寒暄了几句,才各自回了宫。 她一踏进延禧宫的宫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宫人们立时乌泱泱跪了一地,声音整齐划一,透着十足的恭敬与喜气,“奴才\/奴婢恭喜昭嫔娘娘,贺喜昭嫔娘娘!” 聂慎儿看着眼前这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孔,心情愉悦地抬了抬手,“都起来吧,今天是个好日子,宝鹃,看赏。” “是,娘娘!”宝鹃笑着应声,早有准备地将预备好的赏银一一分派下去。 底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笑逐颜开,磕头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并未在院中多留,扶着菊青的手回了殿内,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外头便传来通传声,内务府总管姜忠敏领着几名小太监,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朱漆箱子走了进来。 “奴才给昭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姜忠敏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喜气洋洋地道,“皇上惦记着娘娘,特命奴才将这些赏赐送来,这些都是按嫔位份例该有的首饰、绸缎、摆件儿,请娘娘过目。” 聂慎儿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有劳姜公公跑这一趟了。” “娘娘客气了,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姜忠敏说着,往旁边退开半步,指着两名小太监手上的东西,介绍道,“娘娘,这两个锦盒里的,是皇后娘娘单独给您的赏赐。” 聂慎儿心头生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皇后娘娘厚爱,本宫感念不尽,请公公代为谢过皇后娘娘的恩典,本宫明日去请安时,再亲自向娘娘谢恩。”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姜忠敏应下,挥手示意。 两名捧着锦盒的小太监走到聂慎儿面前,小心地打开盒盖。 第一个锦盒内,静静躺着一串赤红如血、光泽莹润的红玉宝珠项链。 第二个锦盒里,则是一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册,封面上娟秀的字迹写着《新编乐谱》四个字,纸页略显陈旧,却保存得极为完好。 第283章 慎儿觉得宜修真奇怪 聂慎儿佯作欢喜地拿起那串红玉珠子在身上比了比,“瞧瞧,这颜色多正,质地也好,还是皇后娘娘待本宫好,赏赐这么贵重的东西。” 比划完项链,她又拿起那本乐谱,爱不释手地翻了几页,珍重地对姜忠敏道:“姜公公,这两样东西本宫都喜欢得紧,一定要替本宫好好谢谢皇后娘娘。” 她转向宝鹃,“宝鹃,替本宫送送姜公公。” “是,娘娘。”宝鹃会意,上前一步,对姜忠敏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公公,这边请。” 姜忠敏将聂慎儿欢天喜地、对赏赐爱不释手的反应记下,躬身道:“奴才告退。”说完,他便跟着宝鹃退出了殿外。 到了宫门口,宝鹃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姜忠敏手中,笑道:“公公辛苦跑这一趟,这是我家娘娘的一点心意,今日晋封的喜气,也让公公一并沾一沾。” 姜忠敏入手一掂量,便知分量不轻,脸上笑容更盛,熟练地将荷包纳入袖中,低声道:“宝鹃姑娘太客气了,规矩咱家都懂。 昭嫔娘娘圣眷正浓,在皇后娘娘跟前也得脸,往后啊,这内务府的好东西,便是少了谁的,也断不会少了延禧宫的份例。 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宝鹃姑娘只管来内务府说一声就是,咱家定当派人拣选最好的给昭嫔娘娘送来。” 宝鹃福了一福,“那就多谢姜公公照拂了。” 送走姜忠敏,宝鹃回到内室,见聂慎儿已收敛了笑容,正拿着那串红玉珠子,置于鼻尖下轻嗅,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宝鹃谨慎地问道,“娘娘,可是这珠子有什么不妥?” 聂慎儿摇了摇头,将珠子放下,“本宫还以为,皇后娘娘会在这珠串上动些手脚,毕竟本宫骤然封嫔,她难免担心本宫翅膀硬了,脱离掌控。 奇怪的是,这珠子质地纯粹,并无夹层,也无异味,好像真的只是一串品相极佳的红玉项链。” 她转而拿起那本乐谱,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检过去,连书脊和封皮的夹层都细细捏过,却仍旧一无所获,这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乐谱,内容也无甚特别之处。 “罢了。”聂慎儿将乐谱合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或许是本宫想多了,又或许……是皇后娘娘的手段愈发高明了,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做无用之功,等明日去景仁宫请安时,再试探一二吧。” 晚间,聂慎儿沐浴梳洗过,换上柔软的寝衣,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方素白绢帕,正慢条斯理地绣着一朵牡丹。 宜修既送了东西来,她自然要投桃报李,回赠些什么,才显得恭敬知礼。 这时,帘外传来小顺子的声音:“小主,新消息。” 聂慎儿头也未抬,指尖银针穿梭,淡淡道:“进来吧,坐下说。” 小顺子应声掀帘而入,左右看了看,只有妆镜旁有个雕花红木圆凳,是聂慎儿每日梳妆时坐的,他迟疑了一下,坐主子的凳子,似乎不太好。 聂慎儿斜睨了他一眼,轻笑一声,语带戏谑地拆穿他,“演什么?本宫的人坐本宫的凳子,有何不可?难道要本宫仰着头跟你说话?” 小顺子面皮一热,看来自己的演技在小主面前还是不够看,她连脸都没转过来就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 不过小主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他和小主殿里的凳子,确实都是小主的“东西”,小主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他不再犹豫,利落地搬过圆凳,在床榻边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腰背也挺得笔直,收敛心神,开始禀报,“小主,今儿个早朝的时候,皇上将甄远道甄大人提拔成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上午退朝后,皇上又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甄大人,谈了约莫半个时辰。 下午的时候,皇后娘娘便差剪秋姑姑去碎玉轩传话,说是莞嫔娘娘此番在翊坤宫受了惊吓,皇上特开恩典,准许她不必非等到怀胎八个月再召娘家人进宫探望,因此皇后娘娘已安排了甄夫人明日进宫,让莞嫔娘娘好生准备着。” 聂慎儿绣花的动作未停,“华妃犯了错,却因着年羹尧救驾之功不降反升,皇上要安抚莞姐姐,给她父亲升官,准她母亲进宫探望,以安其心,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足为奇。 至于……单独召见甄远道,八王党已废,西北西南皆平,外忧内患皆除,看来皇上快要忍不下去年家了。” 她抬起眼看向小顺子,眸光清亮锐利,“你回头让聂安给沈自山去一封信,就说他之前搜集准备的,关于年羹尧结党营私、僭越贪腐的那些罪证,如今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让他一应送给他的老友甄远道甄大人吧。” 接着,她报出了几个官员的名字,正是沈眉庄的外祖父,王祭酒当初给她提供的名单里的人选,“叫聂平给他们透个气,就说暗中靠拢甄家,斩年指日可待,让他们一切听从甄大人的指挥行事。” 小顺子看着她冷静部署、运筹帷幄的模样,一双狗狗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用力点头,“是!奴才记下了,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对了小主,处州那边传来消息,宣旨的钦差到了,安夫人……哦不,是忠烈夫人,已经接了旨,启程进京了,不久后就能抵达。 到时候,小主和忠烈夫人之间通通信,送送东西就方便得多了,而且忠烈夫人的眼疾,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好了不少,视物比从前清晰了许多。” 聂慎儿捻着丝线的手微微一顿,那个只在记忆碎片里存在、双目失明的妇人形象,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但终究隔着一层陌生的纱。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你做事向来周到,代我好生照看着她便是,京中宅邸、仆役一应事务,都要安排妥当,勿要让人轻慢了去。” 小顺子听得“代我照看”四个字,心里喜滋滋的,能帮小主照顾小主的母亲,对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荣耀,忙不迭地保证道:“小主放心,奴才绝不让忠烈夫人受半点委屈。” 他又想起一桩要紧事,“还有一事,小主,聂平递了消息进来,说最近果郡王身边的长随阿晋,行动有些蹊跷,像是在监视年大将军府。” 聂慎儿眉梢一挑,略显意外,“哦?皇上一连处置了三个弟弟,没想到对果郡王倒是信得过,扳倒年羹尧这等机密大事,竟也算上他一份。” 小顺子附和道:“可不是嘛,皇上今儿下午又召果郡王进宫了,师父说,皇上是约了十七爷一起赏玩新得的董其昌字帖。 奴才刚才回来的时候,还在宫道上瞧见了十七爷往凝晖堂那边去,想来是已经赏鉴完了,但天色已晚,宫门都快下钥了,皇上便留他在宫里住一宿,等明日再出宫。” 第284章 果郡王引发的大瓜 小顺子这厢话音刚落,外头就飘飘摇摇传来一阵清幽雅致的笛声。 宫中鲜有擅长吹笛的妃嫔,碎玉轩地处偏僻,声音传不了这么远,不可能是甄嬛,那就只能是暂居凝晖堂的果郡王在吹奏了。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道,“皇上才处置了手足兄弟,他倒还有这般月下吹笛的闲情逸致。” 小顺子侧耳去听风中传来的零星笛声,模糊地辨认道,“小主,这是《长相思》的下半阕,‘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这笛声相思情浓,真是别样的婉转悱恻。” 他兴冲冲地说完,扭头看向聂慎儿,想寻求她的认可,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他心底一阵发毛,不由缩了缩脖子,忐忑地问道,“小主,怎么了?奴才说的不对吗?” 聂慎儿虚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试探道,“小顺子,你懂诗书,也通音律,在宫里学了不少东西啊,我倒不知,圆明园里头,还教太监这些风雅之事?” 小顺子心中一惊,小主怎得如此敏锐,他不过是随口一提,竟引起了她的疑心。 他忙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去,脸上堆起一个堪称谄媚的讨好笑容,“小主说笑了,哪能啊! 奴才在圆明园的时候,只能做些洒扫庭除的粗活罢了,这些……这些都是奴才进宫前,在家里胡乱学的些皮毛。” 却不料这话正中聂慎儿下怀,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眸光流转,语调愈发轻柔,“哦?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在宫里长大的,进宫前才几岁。 小小年纪就能懂得这么多,你家里人想来也是书香门第,不遗余力地培养你吧?指望着你往后能考取个功名,光耀门楣,怎么就……沦落到进宫当了太监呢?莫非是家中遭了什么变故?” 小顺子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想回避聂慎儿洞悉一切的眼神,却又被她眼中迷人的神采吸住,挪不开分毫,上回巧禾那事后,他跪在地上发誓,答应过小主的,绝不会欺瞒她任何事情。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可以凭借着巧舌如簧暂时蒙混过去,也可以随便编造一个凄惨落魄的假身世,反正小主身处深宫,消息来源大多依靠自己,无从查证。 可一旦开了这个头,说了这第一个谎,往后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他与小主之间许久才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信任,必将荡然无存。 他跟着聂慎儿快一年了,瞧得清楚明白,聂慎儿心狠冷情,看似长袖善舞,与各宫交好,实际上骨子里没把任何人真正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事事皆以自身利益为先。 他好不容易在她心里占据了那么一点点似是而非的特殊位置,他不能,也不敢赌。 小顺子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从圆凳上起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前膝行两步,靠近床榻,“小主,奴才不敢欺瞒您,奴才进宫,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聂慎儿没想到随便一诈,竟真诈出个大料来,她面上不显,先问了最要紧的问题,“所以,你当初在韶景轩接近我,认我为主,也是另有目的了?” 小顺子听她一开口就是这么尖锐直接的问题,心更是慌得不行,苦着脸,急急表忠心道,“是…… 但是小主!奴才绝对没有做过任何背叛小主的事情,这一年来自问兢兢业业,一心一意为小主办事,请您一定要相信奴才!” 聂慎儿却是轻轻地笑了,笑声里透出一股洞悉世情的凉薄,“有目的好啊,我才不相信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不计代价的忠诚。 我对你有利用价值,你对我也有利用价值,互利互惠,各取所需,这样的关系,才最是稳固长久,这很好。” 小顺子愕然抬头,他不想她用这么冷冰冰、利益至上的字眼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心头涌上一股涩意,急道,“小主,至少……至少奴才待您的心不是假的,您就不问问奴才,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聂慎儿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我问了,你就会说实话?” 小顺子迎着她的目光,眼神笃定,斩钉截铁地道,“会!奴才发誓,绝不会欺瞒小主半个字,只要小主问,奴才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聂慎儿闻言,难得生出几分兴致来,抬手拍了拍他脑袋上的太监盖帽,饶有兴趣地问道,“好,那我问你,你进宫前,叫什么名字?” 小顺子彻底懵了,他已经做好了和盘托出、坦白一切惊天秘密的准备,连如何措辞都在脑中转了几圈,却万万没想到,小主问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愣愣地答道,“回小主,奴才姓张,单名一个镕字,家中人希望奴才此行顺利,在奴才进宫前,就给奴才取了表字,应顺。” 聂慎儿指尖从帽檐滑下,若有似无地点过他的额头,低声喃喃念道,“张镕,张应顺……怪不得你叫小顺子。” 小顺子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完全摸不透聂慎儿的心思,小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没信?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又不敢直接问,只能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睛里充斥着忐忑与祈求,似乎是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聂慎儿与他对视了一瞬,忽而话锋一转,虽是疑问,语气却是十足的肯定,“卢启元是你们的人吧?不然,哪里就那么巧,能从江湖上找到这种好手。” 第285章 慎儿谋定卢启元,刘章心急 小顺子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真正触及核心的问题,他不敢犹豫,点头承认,“是。 所以……他没法像奴才一样,完完全全效忠小主,叶澜依失踪若真是他做的手脚,奴才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小主责罚。” 聂慎儿却并不在意,反而泰然自若地朝他摊开手掌,眉宇间一派轻松,“无妨,叶澜依那丫头机警得很,能力也不弱,能照顾好自己,说不定,阴差阳错,反倒能给我们带回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小顺子看着她摊开的掌心,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其意,他试着伸头,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搭在了她温软的掌心上,抬起眼,疑惑地唤道,“小主……?” 聂慎儿被他这带着点依赖和讨好的小动作逗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顺势挠了挠他的下巴,“行了,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既然你肯说出来,我便信你这一回,至于你们具体是要做什么…… 不用想我也知道,必是与皇上有关,既然我们最终的目标大致相同,那就合作,你找机会出宫,告诉卢启元,就说你已经将你们的底细对我全盘托出,我要求与你们合作。 跟他说,我需要他暂时的、绝对的忠诚,我身在宫中,居于皇上近侧,行事总比你们在外围谋划要方便得多,否则……” 聂慎儿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只原本轻挠着小顺子下巴的手,倏地向下移动,五指瞬间收拢,掐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力道并不大,不会让小顺子感到窒息,只是刚好锁住了他的咽喉,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我随便捏造些证据,检举揭发了他,让皇上知道,他这个明面上的救驾功臣,实则包藏祸心,皇上本就多疑,想来他往后的日子,可就不会再好过了。” 小顺子被她掐得浑身一僵,喉结在她掌心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毫不怀疑小主真有办法让卢启元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哑着嗓子道,“奴才……明白了,小主的话,奴才一定带到。” 聂慎儿满意地松开了手,小顺子的皮肤实在是禁不住伤,就这么一下,脖颈上已然留下了两道淡淡的红痕。 她随手用指腹替他揉了揉,神色恢复如常,“出去的时候用领子遮好了,别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平日里怎么虐待你呢。” 小顺子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只觉得浑身一轻,自己和小主之间再无秘密隔阂,从此清白了。 他摸了摸脖子,压根不觉得难受,心底甚至还泛起了一丝隐秘的欢喜,小声嘀咕道,“奴才……奴才就愿意被小主‘虐待’……” 此时,外头那阵缠绵悱恻的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色重归寂静。 聂慎儿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这不着调的话,重新拿起榻上的绣绷,专注地绣着牡丹的最后一片花瓣,“别贫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去吧。” “嗻!奴才告退。”小顺子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意,缩头缩脑、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吃瓜不吐籽:宜修这次居然这么好心,那串红玉珠子不是原剧里给瓜六的麝香珠啊?她真转性了?】 【高举慎顺大旗:小顺子这名字说了等于没说啊,张镕张应顺,历史上根本没这号人,慎儿怎么不继续往下问他的身世背景?急死我了!】 【真相帝:卢启元果然有问题,慎儿直接摊牌要合作,掐着他们不敢暴露的命门软硬兼施,把小顺子和他背后的势力拿捏得死死的。】 天幕左侧,乾坤殿。 殿宇内外皆已换上素白帷幔,连廊下宫灯也蒙上了一层白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惨淡的光,往来宫人皆垂首屏息,脚步轻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刘章在驿馆中空等了两日,心急如焚,实在按捺不住,再次进宫求见代王,与上次大不相同的是,此次他被引入殿中,触目所及尽是刺眼的缟素,让他心头一沉。 刘恒并不在殿内,引路的内监只让他在此等候,便躬身退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刘章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越想越急,终是忍不住,一掌拍在了殿中的香炉上。 就在这时,内侧殿门的布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安陵容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为素净的白色暗纹直裾,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墨发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束起,面上染着疲惫与哀戚。 刘章正愁无人可问,忙几步迎上前,拱手道:“这位姑娘!” 安陵容像是才注意到他,停下脚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行了一个揖礼,“朱虚侯。” 刘章见她所行的礼仪和衣着皆不似寻常宫女,有些疑惑,但也没太在意,急声道:“我有急事求见代王,他不见我,还不让我进去,姑娘能不能帮我通报一下?” 安陵容诧异地道,“侯爷,您不知道吗?我们代国的太后娘娘薨了,紫美人也追随太后娘娘而去,我还以为侯爷是听闻噩耗,特地前来吊唁的。 殿下这会儿正在内殿中守灵,悲痛欲绝,怕是没有那个心力能见侯爷了。” 刘章脸色变了几变,他万万没料到代国竟在此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长安局势瞬息万变,他不能就此放弃,咬牙道:“姑娘,代国丧事,我深感悲痛,可长安那边已是刻不容缓! 我收到消息,陛下驾崩了,一旦吕禄挟持太皇太后,扶吕家子嗣登基,到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安陵容“好心”提议道:“侯爷忧国之心,令人敬佩,只是您为何不去齐国借兵?齐王刘襄乃是您的亲兄长,齐国兵强马壮,才是解长安之围的最佳选择。” 提到齐国,刘章脸上顿时浮现出愤懑之色,他一甩袖袍,语气激动起来,“姑娘说得容易!你又怎知我没有找过? 可我兄长……他前些年废黜了我嫂嫂和侄儿,非要立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王后,对那妖女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前些日子,更是立了那妖女刚出生的儿子刘弘为世子! 如今的齐国,早已是她的天下,她一介女流,目光短浅,只想关起门来,在齐国那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根本不顾大汉危亡,死活不肯出兵,简直是岂有此理!” 第286章 俯瞰一切的吕后 安陵容最恨的就是看不起女子,轻贱女子之人,她眸光微冷,但很快恢复如常,刻意引导道:“侯爷,齐王后重利,反而是您的机会啊。 皇上驾崩,国本动摇,若是齐国出兵解了长安之困,侯爷便可向太皇太后提议,立齐王后之子为新帝。 试问,还有什么利益,能比让自己的儿子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更大呢?如此诱惑当前,还怕她不动心吗?” 刘章简直如同醍醐灌顶,安陵容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条全新的思路,是啊,那个女人贪恋权势,若以帝位相诱,她定会心动…… 安陵容见他已经听了进去,便不再多言,言多必失,过于热切反倒引人怀疑。 她再次躬身一揖,“侯爷,下官还有差事在身,不便久留,失陪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刘章脸上变幻的神色,头也不回地出了乾坤殿,任凭刘章在身后如何急切地呼喊“姑娘留步”,她也只作未闻。 刘章说的一切,安陵容早已知晓,无他,只因如今的齐王后,正是当年被她送去齐国的贾请,乱局将启,就让齐国替她们打头阵吧。 刘章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拳头紧了又松,最终长叹一声,代国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事不宜迟,他必须尽快前往齐国,再与贾请谈判! 刘章无奈离开代国的第十日,长安,建章宫。 莫离伺候吕雉穿上繁复庄重的玄色朝服,在为她整理腰间玉带时,压低声音禀报道:“太皇太后,云阳公主已经秘密送出宫外,安置妥当了,请您放心。” 吕雉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威仪的自己,淡淡道:“那就好。 皇帝死了,哀家就剩下这唯一的一个亲孙女了,只要她平安就好,在宫外,远离这些是非纷争,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不要再踏入帝王家了。吕禄他们弄来的那个小皇帝,进宫了吗?” 莫离回道:“已经进宫了,他们怕出岔子,派人盯着呢。” 吕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笑,“派人盯着就不出岔子了?一群蠢货。” 莫离有些不解,犹豫着问道:“太皇太后,真的要立吕家的子孙为皇帝吗?” 吕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哀家活着,他们敢这么做,哀家要是走了,一个姓吕的小娃娃坐在皇位上,刘家的那些王爷侯爷,还有高祖皇帝留下的那些老臣,会放过他们吗?你觉得哀家,会让他们这般自寻死路吗?” 莫离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决绝与冷酷,心头一凛,“可是现在的情况……” 吕雉打断她,语气凝重了几分,“城外有消息了吗?” 莫离为难地摇了摇头。 吕雉深吸一口气,向前踱了两步,望向殿外沉沉的天空,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声,“那就要看老天的意思了。” 这时,一名宫女躬身进来提醒,“太皇太后,吉时已到。” 吕雉“嗯”了一声,转身昂首阔步地走向殿门,前往长乐宫正殿。 长乐宫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皆按品阶跪坐在席位上,气氛肃穆而压抑,见吕雉身着朝服,缓步走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太皇太后!” 吕禄抱着襁褓中的吕勋,快步走到吕雉身边,将孩子递上,语气里暗含着一丝威胁之意,“请姑母主持大局。” 吕雉接过那个尚在熟睡的婴儿,指尖触及柔软的襁褓,几不可察地一顿。 吕禄胜利在望,立即扬声宣布,“登基大典,开始!” 吕雉等不到城外的援兵,今日又绝不能让吕家的孩子登基,否则必将酿成大祸。 瞬息之间,她就做出了决定,抬手死死捂住吕勋的口鼻,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走上陛阶。 行至最高处,她转过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群臣,百官拜下,山呼之声震耳欲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吕雉佯装刚刚察觉异样,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语气轻飘飘的,“这孩子怎么回事?好像没气了?” “什么?!”吕禄大惊失色,猛地冲上前,“这不可能!” 吕产更是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过来,“勋儿!” 吕雉冷漠地将已然没了声息的襁褓抛还给吕禄,声音冰寒刺骨,“你们的大典,怕是举行不成了,还是另选继承人吧。” 吕禄手忙脚乱地接住孩子,探了探鼻息,竟然真的气息全无,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吕雉。 吕产大受打击,一把抢过孩子,抱在怀里,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勋儿!勋儿!” 吕雉不再看这出闹剧,抬步便要离开,吕禄万万没想到姑母竟会狠心至此,亲手捂死自己的侄孙子,他一把拉住吕雉的衣袖,“姑母!姑母!你怎么能这样!” 吕雉挥开他拉扯的手,恰在此时,一队精锐士兵迅速冲进大殿,刀剑出鞘,四散开来,将殿内众人团团包围,为首的正是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的刘章! 他按照安陵容提示的条件与贾请谈判,贾请果然心动,同意借兵,刘章便与齐国士兵乔装改扮,隐藏行踪,一路行至长安城外,发起进攻。 破城之后,他就联络上了自己原先手底下的军队,两军合到一处,及时攻破宫城,带兵闯了进来。 吕禄又惊又怒,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刘章,你来干什么?大殿之上,岂容你放肆!” 吕雉却在此刻开口,目光平静无波,“是哀家让他这么做的,一切,都是哀家的主意。” 吕禄愕然回头,“什么?” 吕雉踱步到吕禄与刘章之间,视线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群臣,威压顿生,“这楚河汉界,是越来越分明了,你们是听哀家的呢?还是听太尉大人的?” 众臣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吕雉的积威所慑,纷纷伏地高呼,“臣等谨遵太皇太后懿旨!” 吕雉满意地微微颔首,转向面如死灰的吕禄,一字一顿地道:“吕禄,你想造哀家的反?你还差得远!” 大势已去,吕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吕雉身后,抱着吕勋尸身的吕产,抬起一双赤红的眼睛,仇恨地瞪视着吕雉的背影,他虽然冲动,但总算认得清形势,不甘心地闭了闭眼,终是将滔天的恨意硬生生压回心底。 吕禄发起的宫变,就此平息。 事后,刘章请吕雉立齐王刘襄之子刘弘为帝,作为交换,刘章答应吕雉,留吕禄一命,吕禄遂被革去太尉一职,软禁于太尉府中。 条件谈妥,次日,吕雉在朝会上宣布另立新帝的决定,并封刘章为万户侯,却顺势收缴了他的虎符,命他回齐国与他兄长作伴,刘章虽心有不忿,却也无法违背。 朝会后,吕雉特意召见刘章,为了安抚他激愤的情绪,便将吕鱼当初为何要驱赶他出城的真相告知,语重心长地道:“章儿,有些事,需得用心去看。” 刘章如遭雷击,想起自己带兵平乱当晚,盛怒之下就将吕鱼赶回了娘家,不由悔恨交加,匆匆告退离去。 吕雉算准时间,派莫离去接吕鱼回宫,同一时间,醒悟过来的刘章命人铺上红毯,自己一路跪行至菜市口,想要求得吕鱼原谅,带她一同返回齐国。 但吕鱼心里清楚,太皇太后接她回宫,是要她留下做人质,况且,她留在长安,才能为刘章传递消息,成为他在京中的内应,更好地帮助他起事。 于是,纵有万般不舍,她还是狠心拒绝了刘章,登上了莫离的马车。 莫离和刘章的马车先后驶离,周遭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街角,一道满身酒气、失魂落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容易堂。 他衣衫凌乱,眼神空洞,不是先后经历丧女、丧子之痛的吕产,又是谁? 短短时日,家破人亡,他的人生,仿佛也随着那冰冷的襁褓,一同死去了。 【陵容事业粉:贾请也太有出息了,看来迷魂香只要不碰上恋爱脑,效果还是杠杠的,说不定容容私底下还给她改良过配方呢,毕竟这方面容容是行家。】 【大汉使者:吕后不愧是吕后,杀伐决断,那么小的孩子说捂死就捂死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就算刘章今天没赶到,她凭这一手也能把水搅浑,争取时间,真·狠人无疑,不愧是能成大事的女人。】 【心疼吕产一秒:唉,吕产真是惨,女儿死了,小儿子也没了,虽然他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吧,但这一刻确实是有点可怜了。】 第287章 放眼望去,全是慎儿的人 天幕右侧,景仁宫。 夏日初临,殿内已置了冰盆,丝丝凉气驱散着暑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瓜果清甜之气。 宜修端坐于上首凤座,目光温和地扫视着下首福身行礼的众嫔妃,含笑开口,“都起来吧。” “是。”众妃闻言,各自起身落座。 宜修语气闲适,“最近天气热起来了,皇上说要去圆明园避暑,说来也是万幸,自皇上前往天坛祈雨后,上天屡降甘霖,大旱早已缓解。 近来前朝后宫都太平安稳,皇上心里高兴,便发了话,这一次不似往年那般,只选部分姐妹随行,而是要将你们都带去圆明园松快松快。 过些日子便要启程,你们要带哪些人,预备哪些东西,都早些着手准备,免得到时候忙乱。” 众妃脸上皆露出或欣喜或期待的神情,齐声应道:“是,臣妾等谨遵娘娘教诲。” 话音甫落,坐在左侧后排的沈眉庄便站起身,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清朗沉稳,“启禀皇后娘娘,太后凤体违和,静养多时,久不曾离宫避暑。 臣妾愿替皇上留于宫中,陪伴太后娘娘身侧,尽心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宜修目露赞许之色,微微颔首,“你有这样的孝心,自然是好。” “多谢娘娘成全。”沈眉庄又是一福,才重新坐下,神色平静无波。 年世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伸出戴着鎏金玳瑁护甲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扶了扶鬓边的点翠步摇。 她红唇微启,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呵,依本宫看,这宫里头啊,还是惠贵人最会争表现,从前刚入宫那会儿,就巴巴地想要协理六宫。 如今眼见圣心不在,争宠无望了,便又另辟蹊径,去攀附太后,以孝道邀名,当真是别有一番‘聪明’在里头。” 她凤眸一挑,视线掠过在场众人,“你们啊,可都得跟惠贵人好好学着点,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甄嬛因在卧床静养,今日并未到场,沈眉庄遭了奚落,脸色难看,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却只能强自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自有一番不肯弯折的傲气,“皇贵妃娘娘之言,嫔妾愧不敢当,只盼着太后娘娘的身体能早日康健起来,此乃皇上所愿,亦是大清之福,嫔妾不敢存有半分私心。”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正欲再讽,坐于沈眉庄斜对面的聂慎儿却轻轻柔柔地开了口,火上浇油地捧了她一句,“皇贵妃娘娘圣眷正浓,嫔妾等自不敢与您相较。 便是娘娘您要留在宫里照顾太后,想来皇上也是舍不得您的,定要您随驾同往,常伴君侧。” 这话听着是奉承,细品却带着刺,暗指她未必真有那份伺候病人的耐心,不过是仗着宠爱才耀武扬威。 年世兰既觉得她说的话理所应当,又莫名觉得她话里有话,她凤眸含煞,直直刺向聂慎儿,不悦地道:“本宫与皇上如何,何时轮到你一个小小的嫔位来置喙? 你是个什么出身,自己心里没数吗?小门小户的,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还不是拿你那个短命爹的性命换来的,你一个带孝之人,本宫瞧见就觉得晦气!” 聂慎儿故作被她戳中伤心事,难过地低下了头,用帕子掩了掩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是嫔妾不好,惹娘娘生气了,嫔妾父亲新丧,确是不祥之人…… 皇贵妃娘娘若是实在不愿看见臣妾,便向皇上进言,不要带臣妾去圆明园了,免得脏了娘娘的眼,徒惹娘娘心烦。” 一旁的富察仪欣见她这副泫然欲泣、逆来顺受的模样,明知道多半是在做戏,可还是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索性别过头去,盯着墙角那盆枝叶繁茂的万年青,眼不见为净。 有人却忍不了这口气,人人都畏惧年世兰,可欣贵人不怕,她一向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的场面,当即朗声道: “皇贵妃娘娘这话说的,倒像是质疑皇上追封昭妹妹父亲的决断了,安大人是为救驾而捐躯的忠烈之臣,昭妹妹身为忠烈之后,乃是功臣之女,光耀门楣,何来的晦气一说?” 坐在欣贵人旁边的淳常在早就想帮腔了,但她想不出什么高深的话来,又怕说得太直白激怒华妃,见欣贵人把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欣姐姐说得对!嫔妾可是听说了,这次救驾,是皇贵妃娘娘的兄长,年大将军居于首功呢!” 她这话看似天真,实则把年世兰方才骂聂慎儿“拿爹换前程”的话,原封不动地砸回了年世兰自己身上,你年世兰如今的荣耀,不也是仰仗着你哥哥的军功吗? 年世兰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尤其还是来自两个平日她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贵人、常在,这两个贱人,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这拐弯抹角地说她晦气! 她抬手一拍身旁的茶几,怒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好了!” 就在年世兰即将发作之际,上首的宜修终于出声制止。 她将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心中颇觉畅快,尤其是见年世兰被聂慎儿三言两语挑起火气,又遭欣贵人和淳常在联手顶撞,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当真是过瘾极了。 但她面上却是端肃非常,“明明去圆明园避暑是件高兴事儿,皇上也是一片体恤之心,怎的你们一个个倒争闹起来了?皇上金口玉言,既说了要带六宫同往,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她先定了调子,随即转向年世兰,放缓的语调里暗含敲打之意,“皇贵妃,如今众姐妹中,除了本宫,便属你位分最高,恩宠最隆,你更该学会体恤包容,宽厚待人,方能更好地担待起协理六宫之责,为众姐妹做好表率。 昭嫔新丧至亲,本就伤心,惠贵人主动请留侍奉太后,亦是孝心可嘉,你又何苦拿话刺她们?” 年世兰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番“劝解”,她冷哼一声,下巴微扬,语气倨傲,“皇后娘娘此言差矣。 就是因娘娘平日的作风过于温和,才纵得她们一个个不知尊卑,敢如此放肆,臣妾如今位同副后,这后宫里的风气也是时候该改一改了!” 宜修心中冷笑,却也不恼,只道:“皇贵妃,你也知你是‘副后’,副后终究是副后,皇后永远是皇后,混淆不得。 上回你在翊坤宫铁腕惩治莞嫔,险些酿成大祸,伤了皇嗣,难道还不知吸取教训吗?你还是谨言慎行,为你腹中的孩子多积德积福吧。” 年世兰骄傲依旧,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与势在必得,“不劳皇后娘娘费心,臣妾的身子骨可比莞嫔强健的多,腹中的小皇子一定会平平安安地降生,将来……能贵不可言,也未可说。” 宜修不为所动,“你知道轻重就好,本宫也盼着皇贵妃能为皇上诞下健健康康的皇子,都散了吧,回去好好准备去圆明园的事。” 她看向低眉顺眼的聂慎儿,“昭嫔,你留下来。” 众妃纷纷起身行礼,“是,臣妾等先行告退。” 年世兰狠狠瞪了聂慎儿一眼,又满含威胁地扫过欣贵人和淳常在,这才扶着颂芝的手,怒气冲冲地率先离去。 第288章 慎儿和宜修的真心假意 待众妃皆退出景仁宫,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宜修缓缓起身,朝下方的聂慎儿招了招手,“过来吧。” 聂慎儿迈着轻巧的步子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代替剪秋扶住了宜修的手臂,“娘娘昨日差姜忠敏给臣妾的礼物,臣妾很喜欢。” 宜修就着她的手走向内间,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哦?礼物?” 聂慎儿扶着她走到软榻边,侍立在她身侧,声音愈发轻柔恳切,“是啊,虽说是娘娘的赏赐,但在臣妾心里,就是娘娘精挑细选送给臣妾的礼物。 既是庆贺臣妾晋封之喜,也是宽慰臣妾丧父之痛,娘娘体贴垂爱,臣妾……十分感动。” 她说着,悄悄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满是真诚的感激。 宜修看向聂慎儿挂在脖子上的红玉宝珠项链,赤红如血、光泽莹润,衬得肌肤愈发剔透。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那串珠子,慨然一叹,“这串珠子,果然衬你,鲜红夺目,正合你这般年纪,不似本宫,已是人老珠黄了。” 聂慎儿心头雪亮,这便是在试探她封嫔之后,心态可有变化,是否还如从前一般恭顺依赖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双手呈到宜修面前,帕子上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她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不赞同地道:“娘娘!您的容颜比臣妾绣的牡丹还要盛上百倍千倍,怎得如此自谦?娘娘给了臣妾厚礼,这是臣妾的回礼,还望娘娘莫要嫌弃。” 宜修接过帕子瞧了瞧,指尖抚过细腻的针脚,很是欣赏,“你的绣工,真是宫里头数一数二的,这牡丹活灵活现,本宫瞧着,都好像闻到了花香一般。” 聂慎儿眉眼弯弯,笑得真心实意,“娘娘喜欢,臣妾往后就多绣一些赠予娘娘,毕竟凤凰、牡丹这类尊贵祥瑞的纹样,除了娘娘您,也再没有人能配得上了。” 这话说得熨帖,宜修脸上的笑意真实了些,“你啊,惯会哄人开心,剪秋,给昭嫔搬个绣墩来。” “是,娘娘。”剪秋应声,利落地搬来一个铺着软垫的绣墩,放在榻前稍侧的位置。 聂慎儿谢恩后,侧身坐下,身子亲昵地稍稍前倾,满眼困惑,“娘娘,臣妾愚钝,近日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还请娘娘不吝赐教。” 宜修将帕子交给剪秋收好,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说吧,何事?” 聂慎儿便将那日甄嬛在去翊坤宫前就已出现腰酸背痛、胸闷气短等不适症状,以及温实初诊脉后发现其体内早有活血之物的痕迹,却难以溯源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她蹙起眉头,忧心忡忡地道:“娘娘,臣妾苦思冥想,也不解这其中真意,莞姐姐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背后究竟是何人要害她,如今虽是保住了龙胎,却仍是心慌难安,生怕那人再次下手。” 宜修听完,心中已然明了,这手法和对时机精准的把握,除了那位深居寿康宫、看似不理世事的老祖宗,还能有谁?想来是容不下宠妃平安产子,怕先帝舒妃之事重演,又借了有旧怨之人的手罢了。 她放下茶盏,警告道,“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不必多管,你只管顾好自己就是了,你要记住,在宫里,越是喜欢多管闲事,就越容易惹祸上身,明白吗?” 聂慎儿乖巧点头,“是,臣妾一定听娘娘的话。” 她应下后,却并未告退,而是咬了咬下唇,眼神游移,一副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宜修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摇头失笑,“你是想问那本乐谱的事吧?” 聂慎儿眼睛一亮,像是被允许了什么天大的好事,雀跃又赧然地道:“娘娘英明,臣妾不敢说,怕娘娘嫌臣妾笨,待臣妾就不如从前那样好了。” 宜修语气舒缓,“本宫记得你是会吹笛子的,颇得皇上赞许,那本乐谱,乃是前人的心血,你若是自己有心上进,闲暇时多加钻研,将上面的曲子练熟了,于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莞嫔亦是琴箫皆精,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向她请教一二,宫里只有她能与皇贵妃相抗衡,你便还如往常一样与她交好,错不了的。” 聂慎儿听得认真,眼泛水光,她忽然起身,大着胆子轻轻伏在了宜修的膝头,“娘娘处处为臣妾打算,连这些细微处都替臣妾考量得如此周全,臣妾……臣妾实在是无以为报。 娘娘放心,不管前路有何艰难,不管挡在娘娘前面的是谁,臣妾都不会心慈手软,只盼着娘娘一切所愿,皆能实现……” 少女满心依赖地伏在膝上,宜修明显一僵,可心底那点因她晋位而升起的微妙忌惮,却随之慢慢松懈下来,终是怜她丧父之痛,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背,“你能这样想,本宫很欣慰,哭吧,把伤心事都哭出来就好了。” 聂慎儿仿佛得到了许可,压抑的哭声渐渐放开,虽不至于失态嚎啕,但无声的抽噎与滚落的泪珠,却更显得委屈可怜。 她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止住,抬起红肿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脸,“臣妾失态了,请娘娘勿怪。” 宜修拿出自己的绢帕递给她,“无妨,本宫知道你伤心,只是别总让皇上瞧见你哭,他能心疼一次两次,但见多了总会厌烦的,你要懂得分寸。” “是,多谢娘娘教诲。”聂慎儿接过帕子,仔细擦了擦眼角。 剪秋在一旁适时出声提醒,“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聂慎儿连忙站起身,恭敬地福身一礼,“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了,臣妾告退,明日臣妾再来陪伴娘娘。” 宜修轻点了点头,“去吧。” 聂慎儿这才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内室。 待她的身影消失,宜修垂眸看着膝头那一小片被泪水濡湿的深色痕迹,眸光复杂难辨。 剪秋上前一步,轻声请示:“娘娘,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吧。” 宜修同意后,剪秋一边替她更衣,一边感慨地道,“娘娘待昭嫔娘娘,当真是与旁人不同呢,就说那红玉串珠,另一串一模一样的,还搁在库房里头,娘娘到最后也没让奴婢去拿那一串。” 宜修怔了一下,为自己找补,“她每次侍寝完喝药倒也乖觉,既然她懂事,本宫又何必再用那等伤身子的东西拿捏她?本宫只是觉得那颜色很适合她罢了。” 剪秋瞧着宜修找借口,笑而不语,娘娘素来珍视纯元皇后留下的遗物,那本乐谱更是纯元皇后亲手编写的心爱之物,这次竟舍得将它送给昭嫔。 虽说是存了几分利用的心思,但这利用之中,又何尝没有一点真切的情分在呢? 【慎儿后援会:欣贵人这嘴真是又快又狠,淳儿也是个小机灵鬼,立马跟上补刀,我们慎儿背后的势力越来越壮大了!】 【直觉帝:宜修的感觉一点没错,慎儿就是适合这种浓烈鲜艳的颜色,红玉珠一戴,气场全开,只可惜现在不能穿。】 【细思极恐:我好像明白了!宜修该不会是上次和四大爷祈雨回来,一起去碎玉轩看嬛嬛的时候,闻到了慎儿让浣碧点的那种香,想起了纯元。 所以她想再加一把火,把嬛嬛这个“替身”打造得更完美、更像纯元,才把乐谱给了慎儿,借慎儿的手,四大爷就是怀疑也怀疑不到她头上,只会觉得嬛嬛不纯粹,慎儿爱钻营。】 第289章 陵容从来都是个记仇之人 天幕左侧,内史府。 安陵容端坐于书案后,摩挲着刚由朔风商行的伙计呈上来的帛书,伙计垂手肃立,不敢打扰这位在代国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女官。 她缓缓展开手中的帛书,青罗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说,吕产自幼子吕勋夭折后,终日沉溺酒乡,醉生梦死,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数次醉后扬言生无可恋,欲追随儿女于地下。 而万户侯刘章离京返回齐国后,长安表面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山雨欲来。 只因支撑了大汉江山十数年的太皇太后吕雉,历经吕禄谋逆、少帝崩逝等连番打击,身体已是大不如前。 安陵容攥紧帛书,眼底深处,一缕冰冷的火焰悄然燃起,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误以为杜云汐已死时,那种无能为力、撕心裂肺的绝望,她至今不敢忘怀。 的确,她内心深处始终对吕雉怀有几分敬畏,钦佩这位女子在男人主宰的天下间开辟出一条血路的铁腕与谋略。 但这敬畏,却无法抵消当年的恨意,吕雉下令杖责杜云汐,强行让她与杜云汐分离,又派杀手暗杀婆婆,这些恨在她心头永远不可能抹去。 从前她弱小可欺,只能隐忍,但现在,却已今非昔比,她是代国的内史令,手握实权,掌控着由朔风商行和容易堂网罗出的庞大信息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为当年的自己和杜云汐报仇了。 长安,该起风了。 安陵容铺开一张素帛,沉吟许久,仍是只字未写。 最终,她提笔蘸墨,写下了一剂药方,将药材的名称、分量、炮制方法,一一罗列,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正是曾在吕禄身上用过,效用诡谲的“魇魂散”。 吕产如今如此颓丧,万念俱灰,无非是自知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为儿女报仇,可他连死都不怕了,难道还怕别的吗? 安陵容比谁都知道,一个不怕死的人能有多大的胆量。 况且,只是给他高高在上的好姑母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不会动摇他吕家的保护伞,只要吕产自己先用过,感受过了功效,就不怕他不上钩,她要让吕雉也尝尝心神俱裂、夜不能寐的滋味。 安陵容将药方折好,装入一枚小巧的铜管中,用火漆密封,交给了候在一旁的伙计。 伙计接过铜管,无声地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长安,建章宫。 夜色沉得化不开,殿内的帷幔被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冷风吹得起伏不定,烛台上的火焰也随之明灭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子为王,母为奴,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一阵幽怨凄婉的歌声,似有若无地飘荡在空旷的殿宇中,声音忽远忽近,带着空洞的回响,仿佛来自幽冥地府。 床榻之上,吕雉猛然惊醒,倏地坐起身来,厉声喝道:“谁?谁在唱歌?给哀家滚出来!装神弄鬼,哀家可不怕这些!” 那歌声并未停止,反而愈发清晰,吕雉掀开锦被,起身下榻,拉开殿门走了出去,想要揪出那个背后搞鬼之人,可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忽然,她感到背后袭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猛地回头,只见薄姬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地望着她,发出癫狂的大笑,“吕雉啊吕雉,你也不过如此,也不过如此! 你逼死了自己的亲孙子,亲手捂死了你的侄孙子,哈哈哈哈!你这个毒妇,下来陪我,快下来陪我吧!” 吕雉心头一震,强自镇定,挥袖斥道:“无知蠢妇,你懂什么?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江山永固!滚开!” 她衣袖挥过,薄姬的身影竟如青烟般消散不见,这画面超出了她的认知,还不等她缓过一口气来,刚一回头,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人影就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姐姐……姐姐……你害得我好苦啊……”戚夫人的脸庞因极度的痛苦扭曲着,双眼流下血泪,“我没有手……没有脚……只能这样来见你了……下面好冷啊……姐姐,下来陪我吧……下来陪我吧……” 纵然是吕雉,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也不禁骇然后退了半步,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咬牙道:“戚姬,当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哀家赢了,所以你合该死无葬身之地,怨不得旁人!” 她刚要像方才那样挥开戚夫人,背后却传来一声孩童的呼喊,“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第290章 是人是鬼都打败不了吕后 吕雉蓦地回头,只见小皇帝刘恭牵着周采女的手,母子二人一步步向她逼近,“朕宁愿活活饿死在宫里,也绝对不会向你妥协!你害死了朕的母亲,下来!下来陪朕和母亲吧!” 吕雉尚未答话,四周影影绰绰,越来越多的身影浮现出来,齐王刘肥、赵王刘如意、赵王刘友、赵王刘恢…… 还有那些功高震主却被她诛杀的功臣,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太多太多的人了,放眼望去,竟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这些年死在她手上,或因她而死的人一齐涌了上来,一张张或怨毒、或惊恐、或麻木的脸,将她团团围住,他们无声地嘶吼着,伸出虚幻的手臂,要将她拖入无间地狱。 吕雉攥紧拳头,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电地扫过群鬼,帝王威仪不减反增,“你们活着尚且不是哀家的对手,何况死了,孤魂野鬼,也敢在哀家面前叫嚣,哀家执掌天下,神鬼辟易,岂会怕你们!” 或许是她的气势太过强大,那些怨灵竟真的被她所慑,骚动着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吕雉强忍着遍体的寒意,龙行虎步地朝前走,周围的景象飞速变幻,昏暗的宫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简朴的木门,门内传来欢快的笑语声。 她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重重推开木门,门内,是一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庭院,一个少女背对着她站立,两个青年男子正忙着为一个新扎的秋千系上绳索。 听到门响,他们回过头,脸上洋溢着朴实温暖的笑容,齐声唤道:“娥姁,你回来了?你看,你要的秋千,阿兄给你打好了,快过来试试!” 而那个背对着门口的少女,似乎有些疑惑兄长们在同谁说话,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洒在她年轻的脸庞上,眉眼清晰,赫然是年少时的吕雉自己! 年轻的“吕雉”朝苍老威严的太皇太后伸出了手,纯净的笑容里充满了期盼,“娥姁,你累了吧?阿兄们和爹娘都在家里等着你呢,和我一起回家吧……” 家…… 吕雉怔怔地看着年少无忧的自己,看着两位先后逝去的兄长脸上真切关怀的笑容,数十年的杀伐决断、孤家寡人的冰冷、午夜梦回的无边寂寥…… 种种情绪汹涌袭来,她心神剧震,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您醒醒!”莫离焦急的呼唤声将吕雉从无尽的梦魇中拉回了现实。 吕雉睁开沉重的眼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冷汗,一场大梦,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莫离见她醒来,长长舒了口气,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额角的汗珠,心疼地道:“太皇太后,您总算醒了,可是被梦魇着了?奴婢这就去给您煮碗安神汤来,您喝了再安稳睡一会儿。” 吕雉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声音沙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莫离看了看殿角的漏壶,回道:“回太皇太后,还早,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呢。” 吕雉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严,仿佛梦中的种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掀开被子,示意莫离扶她下床,“不睡了,皇帝尚在襁褓之中,心智未开,在选出真正合适的继承人之前,这大汉的江山,只能由哀家继续扛下去。” 莫离瞧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酸楚,忍不住劝道,“太皇太后,您的身子要紧,您好好的,大汉江山才能安稳啊,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再歇歇吧……” 吕雉摆了摆手,打断了莫离的话,她早有大限将至的预感,这个过于真实的噩梦更加深了她的猜测,时间变得格外紧迫,根本不够用,有太多的未竟之事需要她去安排。 她沉声道:“不必再说了,莫离,你去把各国的密报,统统给哀家取来,哀家要再看一遍,尤其是代国的。” 【我一直在笑:谁来懂一下我的笑点,吕后的梦里没有刘邦,实在是相看两相厌,魂魄不曾入梦来。】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吕后真的很厉害,能打败她的只有她自己,剧里真的是史诗级削弱了她,她怎么可能会怕鬼,还被慎儿假扮的戚夫人鬼魂吓病,别说一个鬼了,就是一群鬼又何妨。】 【陵容事业粉:吕后在陵容的记仇小本本上肯定是单开一页的,还是第一页,这个魇魂散真是太好用了,吕后大限将至,长安副本快要启动了。】 重华殿内,暑气被殿门与垂落的竹帘隔绝在外。 窦漪房跪坐在窗边的软垫上,七月里天气炎热,孩子们又长得快,她正在给馆陶和启儿做衣裳。 只不过,此刻她手中即将完工的衣裳,看款式和尺寸分明是一件成年女子的寝衣,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天色还早,馆陶和刘启仍在偏殿里睡觉,殿内一时静谧,只听得见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窦漪房的目光落在衣襟处即将绣完的一丛兰草上,眼神却有些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莫雪鸢面色凝重地掀帘而入,她快步走到窦漪房对面跪坐下来,将一卷帛书递了过去,“娘娘,这是今早刚刚收到的。” 窦漪房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帛书展开细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这是谁寄来的?” 莫雪鸢低声道,“是奴婢的姑母,她说太皇太后现在病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其中……以代国的势力最为强大。” 窦漪房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一丝了然的沉重,“莫大娘这时候寄这封信给我,很明显是要提醒我,倘若代国发兵,舅母的性命就会有危险。” 莫雪鸢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开了口,“娘娘,你现在准备怎么做?我听慎儿说,你的舅母对你并不好,如今局势微妙,风险极大,不如我们……” 她余下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不如顺势而为,不必为了一个不曾善待自己的人涉险。 窦漪房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是刻薄,贪财,也爱占小便宜,我小时候没少受她支使干活。 可是雪鸢,再不好,她也是我的舅母,在我父母双亡后,是她养育了我整整十年,养育之恩大过天,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也断不能忘恩负义。” 她将手中的寝衣叠好放在一旁,“我要回汉宫一趟,无论如何,我要尽力保她一命,殿下下朝了吗?” 莫雪鸢深知窦漪房外柔内刚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更改,便不再劝阻,只回道:“已经下朝了,正在乾坤殿和大臣们商议事情。” “好。”窦漪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的褶皱,“我们去找他。” 【云陵cp粉:漪房真的是善良之光,以德报怨这个词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沈碧君对她那么差,她居然还想着报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手里那件衣服一定是给容容做的吧?】 【代王保护协会:这个时候去汉宫太危险了,吕后病重,长安就是个火药桶,漪房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刘恒肯定不会同意的!】 【盲目分析员:莫大娘这封信很微妙啊,她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是真心提醒,还是受了吕后的旨意在试探代国的反应?】 第291章 三阿哥今天长高了吗? 天幕右侧,紫禁城。 聂慎儿出了景仁宫后,行至长春宫附近,瞧见宫门外有一道踌躇徘徊的年轻身影,三阿哥弘时正伸长了脖子,焦灼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门禁处守卫森严,佩刀侍卫面无表情地肃立着,弘时几次想要上前,终究还是没敢惊动,只是徒劳地在原地打转,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愁苦与无助。 聂慎儿脚步略顿,侧过头,用团扇半掩着唇,对身旁的宝鹃低语,“宝鹃,我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你去前头,悄悄告诉三阿哥,就说若想见齐妃娘娘,可到御花园东南角的荷花池边寻我。” 宝鹃心领神会,垂首应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聂慎儿转身沿着宫墙的阴凉处,朝御花园行去,边走边思忖着,齐妃因夹竹桃之事被幽禁长春宫,是她自己愚不可及,咎由自取,倒也罢了。 可偏偏雍正下令严密封锁的消息,竟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泄露了出去,让敦亲王允?知晓,并成了他起兵谋逆时攻讦皇帝的“罪状”之一。 雍正心存疑虑,回宫后定然追查了消息来源,可任他思来想去,最值得怀疑的,就只有同样被送了栗子糕却安然无恙的年世兰。 她素日里与兄长年羹尧通信频繁,甚至不乏收受宫外官员贿赂之举,若论宫内外勾结、泄露禁中消息的嫌疑,她首当其冲。 只不过,雍正对年世兰总存着几分旧情与偏爱,多半会在心里为她开脱,认为她或许只是与兄长闲话家常时随口抱怨,才让年羹尧窥得端倪,又或者,是其他环节的人口风不严,未必是年世兰本意。 正因如此,雍正回宫后,不仅没有放松对长春宫的看管,反而愈加严厉,他下令让原本同住长春宫的欣贵人搬去了储秀宫,将整座长春宫围得铁桶一般,形同监牢。 从前三阿哥还能想方设法托熟悉的侍卫偷偷给齐妃送些东西、递个话,现在却是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想来弘时今日在宫门外徘徊张望,也是因为彻底断了与母亲的联系,心中焦灼难安所致。 夏日的御花园里花木繁盛,虽不及春日百花争艳那般绚烂,却也别有一番蓬勃生机。 聂慎儿无心赏花,径直走向东南角那方较为僻静的荷花池,池中荷叶田田,碧绿铺展,几支或粉或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偶有蜻蜓点水而过,漾开圈圈涟漪,金色的锦鲤在荷叶下游弋,搅动一池静水。 她在池边停下,垂眸望着水中倒影,看似在欣赏景致,实则耳听八方,等待着来客。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聂慎儿唇角微勾,并未立刻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传来少年局促的问安声,“儿臣给昭娘娘请安。” 聂慎儿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弘时身上,眼前的少年身形抽条,已有了青年人的骨架,但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 她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关切道:“三阿哥客气了,快免礼,本宫瞧你眼下泛着青黑,可是昨夜里没睡安稳?” 弘时脸上的苦闷之色更浓,他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闷,“回昭娘娘的话,是……皇额娘说儿臣笨,所以要笨鸟先飞,以勤补拙,加倍勤勉才是,故而……夜里温书久了些。” 聂慎儿心下暗叹,她虽然没能将自己的一女一子养大成人,可她见过别人养孩子。 当年吕雉对儿子孙子何其严苛,结果如何?刘盈宁可抛弃皇位也要逃离深宫,小皇帝刘恭也在她和吕禄三言两语的挑拨下,便对悉心培养他的吕雉恨之入骨,当殿辱骂,最终酿成悲剧。 有这样的例子在前,她太知道高压之下必会带来危害,将孩子推向极端了。 要说会养孩子……聂慎儿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婉大气的脸来,馆陶活泼伶俐却不失分寸,刘启年纪虽小却已显沉稳……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想谁时,又很快摇了摇头将那幅画面驱逐出去,但她亲眼所见,加之后来从史书上看到过文景之治,她不得不承认,窦漪房的确很会教养孩子。 聂慎儿收敛心神,眼神重新聚焦在弘时身上,语气愈发柔和,“学业固然要紧,但身体才是根本。 等去了圆明园,环境松快些,本宫会寻机会向皇后娘娘进言,请她莫要逼得你太辛苦,她也是对你寄予厚望,才会心急了些。” 她顿了一下,神情变得认真,声音沉静而有力,“弘时,你要记住,笨也好,不笨也罢,永远不要轻易去听信别人的评价,你想要自己是什么样的,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一味陷在别人的评价里无法自拔。” 这样的话,无论是严厉审视的皇阿玛、失望督促的皇额娘,还是刻板教诲的师傅们……都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他怔怔地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位平日里并不算亲近的昭嫔娘娘,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半晌,他才恍然回神,慌忙垂下眼帘,动容地道:“儿臣……谢昭娘娘教诲。” 第292章 长高也没用,掉慎儿坑里了 铺垫得差不多了,聂慎儿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打听道:“不知三阿哥近来都读哪些书?” 弘时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报出一连串书名,“回昭娘娘,儿臣近日正在研读《大学衍义》,还有皇阿玛指定的《圣谕广训》,师傅们还要求熟读《谏太宗十思疏》……”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本,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些许疑惑,试探着问:“昭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聂慎儿微微一笑,坦然道:“本宫想与三阿哥做一笔小小的交易,皇上常赞莞嫔娘娘博览群书,才情出众,欣赏像她那样有才学的女子,本宫听着,也心生向往,只恨自己读书少,便想多读些书,增长见闻。 可你也知道,后宫之中,有些书实难得到,所以想请三阿哥帮个小忙,日后你将所读之书,替本宫抄录一份,或是将你看过的、宫中刻本富余的书,带一份给本宫瞧瞧。” 她观察着弘时的神色,抛出了诱饵,“作为回报,本宫会想法子让你见到齐妃娘娘,不知三阿哥意下如何?” “见到额娘?”弘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对他而言,抄录几本书籍不过是举手之劳,若能换来与母亲相见,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想也不想,就一口应承下来,“这有何难?昭娘娘放心,儿臣定将自己所读之书,都为您备上一份,只求昭娘娘能尽快让儿臣见到额娘!” 聂慎儿见他上钩,十分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缓声道:“三阿哥孝心可嘉,本宫定当尽力,不过,此事成与不成,关键还在三阿哥你自己。” 弘时不解,“在儿臣自己?” “不错。”聂慎儿循循善诱地引导着他,“皇上即将启程前往圆明园避暑,三阿哥可知晓?” 弘时点了点头,“儿臣已经知晓了,昨日苏公公来传过话,让嬷嬷们替儿臣打点行装。” 说到这儿,他不免想起去岁前往圆明园,在温宜公主的周岁宴上,那时齐妃还在他身边,事事操心,他还嫌弃额娘管东管西,琐碎啰嗦,一盘葡萄也值得特意让给他吃,害他差点在宴席上丢了面子。 如今想来,弘时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当真是不知好歹,那些曾被自己嫌弃的关切,此刻却成了求之不得的温暖。 思及此,他的神色不由得再度暗淡下来,低声道:“只可惜……额娘病了,皇阿玛让她静养,今年是去不得了。” 聂慎儿将他的失落看在眼里,适时点拨道:“三阿哥无需过分伤感,你想见齐妃娘娘,这事儿很简单。 你只需对皇上说,近来反省自身,深感往日虚度光阴,不够用功,担心随驾去了圆明园,山水怡人,更容易心生懈怠。 因此,你愿自请留在宫中,闭门苦读,加倍用功,并恳请皇上指派一位名师留给你,一来教导学问,二来也可监督你安心读书,皇上听了必定欣慰,无有不允。” 弘时单纯地眨了眨眼,实在没想通这其中的关联,虚心请教道:“昭娘娘,儿臣留下读书自是可以的,儿臣也不怕吃苦,只是……这和见到额娘有何关系?” 聂慎儿默了一瞬,怪不得宜修说他笨,这般不开窍的脑子,确实不像是自幼在宫廷阴谋里浸淫长大的皇子,莫非真是被齐妃影响得太深了? 她打了打团扇,耐着性子解释道:“三阿哥细想,届时皇上离宫前往圆明园,宫中侍卫大半都要随行护驾,长春宫的守卫自然也会比往日松懈许多。 到时候,三阿哥若是想走明路,可以多去寿康宫向太后娘娘请安,诉说你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太后娘娘心软,见你孝心可嘉,兴许会发话准许你进长春宫探望。若是想走暗路……” 弘时听得极其认真,眼睛越来越亮,急忙追问道:“昭娘娘,暗路如何走?” 聂慎儿终是被他呆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用团扇虚点了点他,眼波流转间染上了一丝戏谑,“这暗路嘛……三阿哥届时可要硬气一点,拿出未来储君的威仪来。 你就威胁那守卫说,‘爷今日非要进去探望额娘不可,你若胆敢阻拦,他日,爷必不会忘了你今日之阻’,想来他们也不敢真个儿得罪你这位皇子。” 弘时被她骤然生动起来的笑颜晃得心肝一颤,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明媚起来的眉眼,只觉得这位平日里颇为低调柔顺的昭娘娘,此时竟有种说不出的鲜活与慧黠。 他犹豫地指了指自己,底气不足地道:“我……儿臣真的可以吗?” 那般虚张声势的话,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脸颊发烫。 聂慎儿敛了笑意,语气恢复平和,“那就要看三阿哥自己的决心和胆量了,主意本宫已经告诉你了,如何抉择,全在阿哥一念之间。” 她说着,微微侧身,做出抬步欲走的姿态,“本宫不便在此久留,恐惹人非议,就先回去了,也请阿哥不要忘记你答应本宫的事。” 弘时的心跳还没稳住,胸腔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情窦未开,尚不能明白这种陌生的悸动源于何处,但他现在面对着昭娘娘,感觉比面对皇阿玛的考问都还要再紧张几分。 他慌得不行,匆忙躬身应道:“是,儿臣知道的,昭娘娘放心,明日……明日儿臣就差人将书给您送去。” 要论洞察人心,尤其是男人的那点心思,聂慎儿比玩弄权术还要擅长得多,哪能看不出他眼神的变化? 但她只作未觉,什么也没说,微一点头后便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空留下弘时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对着满池荷花,心绪纷乱如麻,苦思冥想而不得解。 第293章 慎儿偏爱呆子?刘恒开会 聂慎儿回到延禧宫中,殿内清凉静谧,与外头的暑热恍如两个世界,菊青早已备好了温水供她净手,又端来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解暑。 她用了半碗,便遣退了殿内的宫女们,独自走到多宝阁旁,目光落在了架子上那支通体碧绿、莹润无瑕的玉笛上。 她之所以会刻意接近三阿哥,就是想以他为切入口,得知雍正是如何培养皇子,或者说,培养预备继承人的。 有的书小顺子能力有限,很难弄到手,但三阿哥那里肯定多的是,那些可是现成的帝王之学。 聂慎儿虽然心高气傲,但有前世的教训在,她也不至于目空一切,自负到觉得自己的才学和能力已经足够治国理政。 这枚棋子用好了,将来她还能通过在背后操控三阿哥,从而影响朝局,这宫里唯一皇子的分量不可谓不重,可以称得上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而且……她伸出手轻拂过笛身,弘时那呆呆笨笨却又努力思索的模样,倒让她想起另一个同样有些呆气的家伙了。 恰在此时,小顺子从殿外溜了进来,见聂慎儿对着玉笛出神,周身还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怅惘气息,立马放轻了脚步,安安静静地在她身后站定,不敢打扰。 聂慎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闭上双眼,将玉笛置于唇边,下一刻,一缕清越幽婉的笛音自笛孔中流淌而出,纯净通透的乐音缓缓荡开。 她吹奏的,正是昔年在汉宫之中,吕禄手把手教她的第一支曲子,曲调简单,却承载着太多早已模糊在时光里的、真假难辨的瞬间。 小顺子凝神听着,敏锐地察觉到笛声里蕴含的浓重思念之意,他首先排除了皇上,毕竟他亲耳听聂慎儿对浣碧说过嫌弃雍正年纪大的话。 可排除了皇上,任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聂慎儿还能对谁有这般深沉的念想,莫非……是娘娘入宫前的心上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但无论娘娘心里想着谁,此刻能站在她身边,听她吹奏曲子的,只有自己,这么一想,那点酸意又变成了难以言状的得意。 一曲终了,聂慎儿放下玉笛,回眸看他,眼中情绪已隐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贯的清明与冷然,“杵在那儿想什么呢?一脸呆相。” 小顺子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挠了挠头道:“奴才在想娘娘……吹得真好听。” 聂慎儿岂会看不出他是故意大喘气的,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这小子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她转身走向内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少贫嘴,说正事。” 小顺子连忙跟上,敛去了玩笑的神色,禀报道:“娘娘,奴才刚才回来时,在宫道上遇见圣驾了,看方向好像是要往碎玉轩去。 不过,圣驾行至半路,恰好碰到莞嫔娘娘的母亲和妹妹从碎玉轩里出来,像是刚探望完要出宫。 她们走后,圣驾在宫道上停了好久好久,奴才避让在道边,腿都跪酸了,皇上才吩咐起驾,只是没再往碎玉轩去,而是转头朝景仁宫去了。” 聂慎儿了然,怕不是甄嬛的母亲和妹妹跟她一样,长相有肖似纯元皇后的地方,真要算起来,甄夫人的年岁和宜修应当差不太多,若纯元皇后尚在人世,大抵便是甄夫人如今的样子。 雍正骤然见到与亡妻神似之人,难免触景生情,感慨万千,想要寻个能与他一同追忆的人倾诉一二。 而这宫里,既见过纯元盛年风采,又能陪他话当年的人,除了纯元的亲妹妹、当今的皇后宜修,还能有谁? 她慵懒地靠向软垫,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对小顺子道:“不是说腿跪酸了?过来给本宫捶捶,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去圆明园了,你和宝鹃盯着些,该收拾的东西都仔细打点好。” 小顺子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应了声“嗻”,麻利地搬来圆凳坐到榻前,不轻不重地为她捶起腿来,那高兴劲儿,仿佛能给聂慎儿捶腿是天大的美差,连自己腿上的酸麻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边捶着,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看吧,管娘娘刚才心里头在想谁呢,反正现在能陪在娘娘身边的,就只有他,这就够了。 【朕的八卦雷达响了:三蛋这傻小子明显是情窦初开了啊,看慎儿的眼神都不对了,他这会儿应该是十六七八岁吧,比他爹可年轻鲜嫩多了,和慎儿的身体都能算同龄人,这门亲事我单方面同意了!】 【四大爷黑粉:一想到四大爷兴冲冲地去跟宜修整纯元回忆杀,我就替宜修感到无语,估计宜修还得心想,跟你这老登说话,费这老劲,还不如叫慎儿来陪我。】 【高举慎顺大旗:我们顺子真是人间清醒,主打一个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管你心里有谁,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就行,觉悟很高嘛!】 天幕左侧,乾坤殿内。 刘恒将手中写着密报的竹签轻轻搁在案上,竹签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抬眸看向下首坐着的几位心腹重臣,沉声道:“长安来的消息,都说太皇太后病重,你们觉得,这消息是真是假?” 周亚夫率先抱拳,警惕地道:“殿下,末将以为,生病或许是真,但病重,应该是假的,太皇太后生性狡诈,难保这不是她故布疑阵,趁机试探各国的反应。 倘若真有人信了,发兵长安,恐怕等待他们的,又会是像当年的刘友那样,被瓮中捉鳖,有去无回!” 霍昕也赞成谨慎行事,连连点头,“殿下,周将军所言极是,在未能确定消息真伪之前,绝不可贸然行动,否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一直眯着眼似在养神的丞相张苍忽然呵呵一笑,他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语带玄机,“假作真时真亦假,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焉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霍昕听得眉头大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张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打哑谜,故弄玄虚!” 张苍也不恼,抬手指向自进殿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安陵容,对霍昕和周亚夫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老夫是笑你们心盲啊! 这人生病嘛,终究是身体的事,你我皆是外行,在此妄加揣测有何用?谁又能比得上女医令出身,精通岐黄之术的聂大人更有发言权呢?” 第294章 多疑心和恋爱脑反复拉扯 突然被点名,安陵容抬起眼帘,她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官袍,神色平静,仿佛讨论的并非惊涛骇浪的国事,而只是一剂寻常药方。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如玉,“张大人过誉了,医术之道,讲究望闻问切,下官的医术再如何厉害,也得见到太皇太后,才能判断真假轻重。” 她语气虽稳,心中却暗流涌动,青罗那边确实传来消息,称魇魂散已借吕产之手送入建章宫,吕雉夜夜惊梦,精神日渐衰颓。 但她的对手是吕雉,那个虽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心思深沉如海的女人,她不敢有丝毫小觑,万一……这是吕雉将计就计设下的圈套呢?她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步步为营。 就在这时,窦漪房带着莫雪鸢走了进来。 刘恒第一个看见她,立刻从案后起身迎了上去,关切道:“漪房,你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窦漪房先向刘恒行了一礼,而后随意地环顾了一圈殿内众人,语气温和,“参见殿下。臣妾有事想与殿下商量,不过既然殿下正与几位大人商议要事,那臣妾等会儿再来吧。” 妻子难得主动来乾坤殿寻他,刘恒哪里肯让她白跑一趟,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她走近些,“没事,你来得正好。 今早刚得的消息,说太皇太后得了重病,不到一个时辰,万户侯刘章就派人送信过来,要求借兵,本王正在和几位爱卿商量着,是不是要借,应该怎么借?” 窦漪房走到殿中,目光与安陵容交汇了一瞬,才开口道:“殿下,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刘恒颇感诧异,温声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窦漪房直视着刘恒,“臣妾想回汉宫一趟。”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刘恒瞳孔微缩,紧紧盯着妻子。 周亚夫和霍昕面露惊愕,张苍捋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唯有安陵容,垂眸看着地面,仿佛早已料到。 窦漪房继续道:“如今太皇太后病重,于情于理,臣妾都应该回去看她最后一眼,这次去了,也可以看看那边的情况,总好过飞鸽传书,没办法知道最确切的消息。” 刘恒的眼神瞬间变幻,他本能地对窦漪房产生怀疑,又在瞬息之间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最后沉淀出的仅仅是担忧之色,“你知不知道,去汉宫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出了这个门以后,本王就再也护不住你了。” 窦漪房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臣妾知道。” 多年夫妻,妻子一个表情他就知道,她不是来询问自己的意见的,而是早有决断,只是来告知他,等待他的同意。 刘恒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气她自作主张,气她不爱惜自己,更气自己无能为力,身为一国之君,竟无法保护妻子,反而要让她以身犯险,去那龙潭虎穴为自己探听消息。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碰撞,最终,却只融为一句带着痛楚的妥协,“那好,本王说过了,从此再也不相问。” 他狠下心,偏过头不再看她,硬邦邦地道:“你记得,把孩子们照料好。” 窦漪房见他如此,心中亦是一酸,“臣妾带雪鸢一同前去,馆陶和启儿……就交给慎儿照料,臣妾很放心。” 安陵容和周亚夫听到这里,彼此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哪里还坐得住,几乎同时起身,快步走到夫妻二人身侧。 安陵容拉住窦漪房的手臂,急声道:“姐姐,长安形势不明,危机四伏,我跟你一起去,这样也好亲眼去看一看太皇太后是否真的病重。” 周亚夫更是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殿下,末将愿随行护卫,誓死保护王后娘娘安全!” 刘恒无力极了,他本还指望这两人能帮他一起劝阻漪房,结果倒好,一个比一个积极,都要跟着去,合着就他不能去,只能留在宫里干等着是吧? 他无言以对,胸口堵得发闷。 窦漪房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她明知刘恒在与重臣议事,还是选择此时进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的慎儿,哪怕再危险的境地都不可能愿意跟她分开的,而她也想时时刻刻将慎儿带在身边。 她虚扶了周亚夫一下,“周将军请起,那就有劳你了。” 随即,她看向刘恒,语带歉意,“既如此,孩子们……就只能辛苦殿下多费心了。” 刘恒顿感凄凉,颓然地叹了口气,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窦漪房知道丈夫一时半会儿是哄不好了,便不再多言,“慎儿,雪鸢,我们回去收拾行李,尽早出发。” 安陵容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刘恒,抿了抿唇,和莫雪鸢一起跟着窦漪房快步离开了乾坤殿。 原地,刘恒盯着妻子离去的方向,思绪纷乱如麻。 太皇太后病重,各方势力涌动,漪房偏偏选择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执意返回汉宫,究竟是为了探病和打探消息,还是说……她真的是太皇太后派来的细作,眼见靠山将倾,赶着回去逃命?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猜忌,却无法完全平息内心的不安,叮嘱道:“周将军,但愿不要被你说中了,但无论如何,保护好她,保护好她们。” 周亚夫重重抱拳,眼神坚毅,“诺!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刘恒无心再议事,挥手让张苍和霍昕退下,慢慢走回了重华殿。 他本以为窦漪房她们收拾行李还要有一会儿,却没想到,刚踏进殿门,就看见莫雪鸢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窦漪房和安陵容也已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简装,三人正站在殿门口,似乎即刻便要出发。 刘恒的心猛地一沉,哑声道:“就……那么一点点行李?” 窦漪房露出宽慰的笑容,解释道:“因为赶路匆忙,带太多的行李不方便。” 刘恒见她故作轻松的样子,难过得要死,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着她,硬起心肠道:“你们走吧。” 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强行将她留下。 第295章 漪房哄完这个哄那个 窦漪房望着他僵硬的背影,感觉丈夫好像快要碎掉了,想到此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终是软了心肠,决定再哄一哄他。 她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臣妾这一走,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你连这最后一眼,都不肯好好看看臣妾吗?” 刘恒眼眶一热,差点当场落下泪来,他强自镇定,声音里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哽咽,闷闷地道:“等你回来……再看吧。” 窦漪房被他的情绪感染,也有些伤怀,怅然道:“殿下……保重。” 安陵容瞧着这对夫妻临别前的缠绵悱恻,被肉麻得不行,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搓了搓手臂,实在看不下去这生离死别的场面,赶紧拉住窦漪房的手腕,低声道:“姐姐,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说着,她半拉半拽地将窦漪房带离了重华殿。 莫雪鸢向刘恒行了一礼,也快步跟上。 刘恒听着身后远去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回头,他久久地站立在殿门口,形单影只,显得格外孤寂。 安陵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她其实并不怎么担心此行的安危,有雪鸢和周亚夫在,至少安全无虞。 哪怕吕雉真要对他们不利,她手中还握有魇魂散的解药,大可以此作为筹码,与吕雉交换姐姐平安离开长安。 退一万步讲,倘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能和姐姐死在一起,对她而言,这辈子也没什么太大的遗憾了,值了。 宫门外,周亚夫驾着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等候,他一身劲装,腰佩长剑,神情肃穆,见到三人出来,利落地抱拳行礼,“王后娘娘,车马已备妥,随时可以出发。” 窦漪房颔首回礼,“有劳周将军了。” 安陵容三人登上马车,周亚夫一抖缰绳,马车便辘辘启动,朝着城西驶去。 车内的空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窦漪房坐在中间,安陵容和莫雪鸢分坐两侧。 窦漪房伸手握住安陵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安陵容回握住她,有周亚夫在外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莫雪鸢抱着包袱,警惕地留意着车外的动静。 马车一路疾行,待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周亚夫寻了一处废弃的民居停下,他跳下马车,仔细勘察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请三人下车。 “娘娘,今夜恐怕要在此地将就一宿了。”周亚夫有些不好意思,他风餐露宿惯了,赶路赶得急,一时忘了还带着三名女子。 这处民居荒废已久,墙垣倾颓,门窗破损,院内杂草丛生,环境确实恶劣了些。 “无妨,出门在外,能住就好。”窦漪房温和地回了一句,率先走进屋内。 周亚夫手脚麻利地简单清扫出一块空地,又找来些干柴,在屋里生起了一堆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暮色,也映亮了众人疲惫的面容。 窦漪房环顾四周,见条件实在简陋,地上只铺着些干草,便在火堆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安陵容柔声道:“慎儿,晚上你就将就一下,靠着姐姐睡吧。” 安陵容挨着她坐下,“和姐姐在一起,睡哪里都不将就,今晚要将就的人,恐怕要在重华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窦漪房顺势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他还有馆陶和启儿陪着呢。” 莫雪鸢看着姐妹俩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心知她们肯定有话要避开周亚夫才方便说,当即主动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柴火不够了,我出去再捡一点。” 她一走,原本还勉强维持镇定的周亚夫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火堆旁的窦漪房和安陵容,假装很忙地站起身,先是检查了一下破损的窗户,又探头看了看黑漆漆的里间,最终寻了个借口,不自然地道:“我……我去看看马,喂点草料。” 窦漪房摇头失笑,蹭了蹭安陵容的发顶,低语道:“慎儿,你看他们两个啊……” 安陵容同样是满眼笑意,她从包袱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递给窦漪房一块面饼,正色道:“姐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让青罗通过吕产,给吕后下了药,若有需要,姐姐可以用解药跟吕后谈判,救出你的舅母。” 窦漪房惊讶之余,立即明白了她会这么做的原因,接过她手里的面饼对着火堆烤热,而后掰下一小块,喂到安陵容嘴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所以姐姐这次没有执意把你留下,我知道,你不会想再和姐姐分开了,姐姐也一样。” 安陵容眸中有着近乎偏执的认定,她张口吃下那块干粮,含糊不清地道:“姐姐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窦漪房不想气氛变得过于沉重,故意拖长了语调,调侃道:“是啊,姐姐知道你最记仇了,所以姐姐一定要小心一点,可不能得罪了我的小慎儿,要不然啊,怕是惨喽。” 安陵容眸光一暗,她抬起头,阴冷的目光盘绕住窦漪房,语气异常认真,“姐姐知道就好,我相信姐姐……不会的。” 若是旁人被这样的目光盯上,只怕早已脊背发凉,可窦漪房半点没有吓到,反而坦然迎上她的视线,纵容道:“要真有那么一天,姐姐变坏了,那今天的姐姐允许慎儿对那个坏姐姐做任何事,好不好?” 这毫无保留的承诺,让安陵容心满意足,她重新将头埋进窦漪房颈窝,像极了一只被顺毛安抚好的小动物,轻轻应了一声,“好。”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莫雪鸢去而复返,她的唇瓣似乎比出去时红润了许多,刚一进门,就对上安陵容和窦漪房投来的两道兴味又探究的目光。 莫雪鸢脚步一顿,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心跳,试图将刚才在林子里被那个胆大包天的周亚夫突然拉住,抵在树上亲吻的画面强行驱逐出脑海。 她佯装镇定地走回火堆旁坐下,板起脸,酷酷地道:“看我干什么?” 安陵容和窦漪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窦漪房促狭一笑,“看某人……欲盖弥彰啊。” 【大汉甜饼铺:周将军喂马是假,偷香是真,这借口找得我给满分,雪鸢脸都红了还装酷,哈哈哈哈,容容和漪房都是一脸磕到了,那我也磕。】 【代王保护协会:不敢想刘恒晚上怎么睡得着觉,他这种本性多疑,但是又恋爱脑上头的,实在是割裂的好味啊。】 【云陵cp永不bE:窦漪房你就宠她吧,啥都答应,“允许慎儿对那个坏姐姐做任何事”,这什么纵容无度的发言!俺不中咧!】 第296章 慎儿再临圆明园大舞台 天幕右侧,圆明园,韶景轩。 圣驾启程前往圆明园避暑,后宫众人皆随行而至,一应按去年的旧例各自安置住处,既方便又熟悉。 宝鹃领着菊青、宝鹊并几个小宫女,麻利地将聂慎儿从宫中带来的箱笼一一归置妥当。 小顺子亲自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进了里间,将箱子放在了妆台旁,轻声道:“小主,三阿哥送来的书,奴才都给您收在这箱子里了。” 聂慎儿见他额上沁着汗珠,随手从妆奁旁拈起一方素白绢帕抛了过去,“擦擦吧,一头汗。” 小顺子忙不迭地接住帕子,下意识拽着衣领闻了闻自己,还好还好,没有味道。 确认无误后,他才松了口气,讪笑着用那方缠绕着清浅香气的帕子仔细擦了擦额头和脖颈,“小主,奴才去给您置个冰鉴,要不要再冰些瓜果和冷饮?” 聂慎儿看向窗外灼热的日头,略一沉吟,“多拿些吧,一会儿冰好了分下去,从宫里过来跟着走了一路,又忙活到现在,让他们也凉快凉快。” 小顺子笑着躬身道:“嗻!小主待奴才们最是体恤了,奴才这就去办!” 他办事利落,不多时便将冰鉴并各色时鲜瓜果、酸梅汤等物安排得妥妥帖帖,底下人得了聂慎儿的赏赐,个个喜笑颜开,心中更是对她这位体恤下人的昭嫔娘娘感激不已。 待到夕阳西沉,暑气稍退,晚风挟着湖面的水汽吹入轩中,带来些许凉意,聂慎儿有心出去走走,透透气,便从里间踱步而出。 都到了圆明园,这可是小顺子经营多年的“地盘”,他哪里能让旁人抢了在主子跟前表现的机会? 眼见聂慎儿有出门的意思,他立马提来一盏宫灯,抢步上前,做出一副殷勤引路的姿态,“小主,湖边路滑,奴才给您掌灯。” 菊青也忙取来一柄缂丝团扇,想要跟上伺候,聂慎儿却从她手中接过团扇,轻轻摇了两下,“菊青,你且歇着吧,本宫就去湖边随意走走,你看顾着点宝鹊,别让她又贪凉吃坏了肚子。” 一旁脸蛋明显圆润了一圈的宝鹊,正偷偷往嘴里塞冰葡萄,闻言吓得赶紧将剩下的果子藏到身后,辩解道:“娘娘,奴婢才不会呢!” 菊青忍俊不禁,抿嘴笑道:“是,娘娘放心,奴婢看着她吃完手里这些,就不许她再拿了。” 聂慎儿瞧着宝鹊那副馋嘴又心虚的模样,难得起了玩闹之心,打趣道:“宝鹊这般贪吃,倒不似我宫里养出来的,她这性子,和淳妹妹才是一路。” 菊青当即“告状”道:“娘娘说得可太对了,在宫里时,宝鹊就常往淳常在那儿跑,现在淳常在住在繁英阁,离得远了些,宝鹊可是没机会去打秋风了。” 宝鹊被说得脸颊通红,跺了跺脚,嗔道:“娘娘,您看菊青,尽编排奴婢!” 聂慎儿跟小姑娘们说笑几句,心情倒也好了不少,莞尔道:“淳妹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定然成日琢磨着去哪儿玩,四月里她头一回来,还没玩尽兴,皇上就起驾回宫了。 宝鹊,你既与她处得来,便代本宫多去走动走动,也好跟她说说园子里哪处景致最佳,哪处又更有趣儿。” 宝鹊一听,转嗔为喜,兴高采烈地应道:“哎!奴婢记下了!” 聂慎儿摇着团扇出了韶景轩,小顺子提着宫灯,微微躬身在前引路,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路往湖边行去。 待远离了住处,左右无人,小顺子方压低了声音,用仅容两人听见的音量禀报道:“娘娘,下午皇上在勤政殿召见了以甄远道甄大人和瓜尔佳大人为首的十余位大臣。 甄大人弹劾年大将军,说他趁朝廷用兵之际,虚冒军功,营私纳贿,为其下属谋取高官厚禄,尤以年大将军未出京的家奴魏之耀为最。 据说那魏之耀进京时,竟让文官道旁作揖,武官道旁跪拜,而他竟乘轿而过,全然不理。” 他顿了顿,见聂慎儿神色如常,才继续道:“瓜尔佳大人则弹劾年大将军对文武百官蛮横无理,以‘军前效力’、‘学习理事’为名,扣押大量文武百官的子弟在他幕中。 譬如川北总兵王允吉,他退职后,年大将军便强令其送一子至军前效力,名为效力,实为人质,以此迫使文武百官依附于他。” 湖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拂面而来,吹动聂慎儿鬓角的碎发,她享受着这份清凉,随口猜测道,“皇上可是叫停,不让他们再说下去了?” 小顺子对她是心悦诚服,佩服地五体投地,“娘娘英明,皇上当时便说‘兹事体大’,吩咐明日再传张廷玉张大人和隆科多大人觐见详议,随即就让一众大臣们退下了。”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团扇轻摇,语带讥诮,“年羹尧这是迫不及待地要为他那未出世的外甥铺路了,只怕等年世兰腹中孩儿一落地,他就要立刻逼宫,让皇上退位。 看来这大将军和一等公的尊荣,终究是比不上‘国舅爷’兼‘摄政王’的诱惑力大啊,小顺子,你说是不是?” 小顺子不妨她这么直白地讲了出来,惊得一个激灵,停下了脚步,等她走近了些,才惴惴道:“娘娘说得自然在理。 只是……这生男生女,也不是人力能强求的,他如何就能笃定,皇贵妃怀的就一定是个小皇子?” 聂慎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凉薄,“有些时候,男人把所谓的传宗接代、血脉香火看得比什么都重,可一旦真掌了权,这些便都无足轻重了。 公主可以变成皇子,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起事的由头,一个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名分罢了。” 小顺子抬眸看她,手中的宫灯散发出的暖融光晕,只照亮了彼此间的方寸之地,将她姣好的面容映得朦胧而深邃。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几分,“奴才……明白了。” 第297章 哟,这不是四蛋嘛 月光下,聂慎儿的眼睛清亮得惊人,勃勃野心一闪而逝,又恢复了慵懒闲适之态,“懂了就好,走吧,去前头的凉亭坐坐。” 小顺子应了声“嗻”,提着宫灯在前引路,两人沿着蜿蜒的石阶缓步而上,假山顶上的凉亭飞檐翘角,在朦胧的夜色中静默伫立。 到了亭中,小顺子先用自己的袖子将石桌和石凳擦拭干净,才侧身请聂慎儿坐下。 这凉亭地势颇高,视野开阔,能清晰地望见宫道另一头的情景。 宫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来,前头那个半大少年步履匆匆,正是四阿哥弘历,身后跟着一位略显富态的嬷嬷。 弘历的声音顺着夜风隐隐传来,“嬷嬷,可打听到皇阿玛晚上要去哪里歇息了?” 张嬷嬷紧赶几步,气喘吁吁地劝道:“我的爷,您慢点走,仔细脚下别摔着!奴婢方才去问了苏公公,皇上政务繁忙,哪儿也没去,就歇在九州清宴呢。 这会儿都这么晚了,您就是去求见,皇上也得休息不是?不如等明日一早,奴婢再陪您去给皇上请安。” 弘历脚步未停,语气却沉了几分,蕴含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落寞,“谁说我是要去求见皇阿玛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好多事,皇贵妃娘娘、莞娘娘和睦娘娘都有了自己的孩子……皇阿玛本就不待见我,如今只怕是更顾不上我了。” 张嬷嬷不解,“那您这是要去哪儿?天都快黑了,园子里路不好走。” 弘历不假思索的话脱口而出,“我听说皇阿玛这次来圆明园,没有带三哥,这可是个机会,现在能帮我的,除了昭娘娘还能有谁?”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响,显然是在圆明园里独自待久了,习惯有什么说什么,少了些应有的谨慎。 聂慎儿在假山上听得一清二楚,她扶着凉亭边缘的栏杆微微探身,朝下方扬声道:“四阿哥一肚子的主意,却怎么不懂‘隔墙有耳’的道理?” 弘历吓了一跳,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假山凉亭中,一道倩影凭栏而立,宫灯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不是昭嫔又是谁? 弘历心下稍安,却又因方才的失言而有些窘迫,他小跑着登上假山,来到亭外,规规矩矩地跪下,给聂慎儿磕了个头,“儿臣给昭娘娘请安,昭娘娘吉祥。” 聂慎儿慢悠悠地转过身,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语气平淡,“起来吧,还等本宫扶你不成?我可不是你莞娘娘,能有那么好的性子。” 弘历刚想顺势卖卖惨,诉说一下自己在园中的孤苦,话还没出口就被她噎住,只能憋了回去,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沾上的尘土,“昭娘娘就不能对儿臣和善一些吗?” 聂慎儿用团扇虚点了点他身上穿着的杏黄色常服,眉梢一挑,“旁的不说,你这身衣服能做得合身,还不是去岁本宫为你谋来的,才没让你继续穿那些短一截的旧衣裳?” 她说着,目光挑剔地将弘历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摇了摇头,“都一年过去了,倒没怎么见你长高。” 弘历到底才十二岁,平日里再如何学着隐忍克制,被这么直白地评论身高,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任他再有城府,此刻也觉得委屈,昭娘娘怎么跟他一个小孩子还这么计较?他苦着脸,别扭地唤道:“昭娘娘……” 聂慎儿损得高兴了,团扇轻敲了敲掌心,才步入正题,“行了,别摆出这副可怜相,你巴巴地要去找本宫,现在见到了,说吧,这回又想本宫帮你什么?” 弘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孤注一掷地恳求道,“儿臣还想见皇阿玛一面,求昭娘娘带儿臣去。” 聂慎儿并未直接答应,反而问道:“去了以后呢?再和他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吃一顿或许食不知味的饭,然后被扔回圆明园的犄角旮旯里,不闻不问,再熬上一年又一年?” 这话实在太尖锐,太毒辣,一下撕开了弘历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疮疤,他脸色霎时一白,刚刚鼓起的勇气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一来他母亲早亡,自幼在圆明园长大,身边只有嬷嬷太监,对父爱有着本能的渴望,所以总想着见皇阿玛一面,哪怕只是乞求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也好。 二来,去年因昭嫔相助见了皇阿玛之后,园子里那些势利的下人确实收敛了许多,他的日子比以往好过了不少,切实的好处摆在眼前,他当然不肯让那些人觉得他又被皇阿玛厌弃了。 聂慎儿将他变幻的神色看在眼里,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本宫问你,不管能不能实现,你现在最迫切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弘历抿了抿嘴唇,期期艾艾地道:“儿臣最想要的……是等夏天过完了,能和皇阿玛一起回宫。”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遥不可及的愿望能够实现,十分没有底气。 聂慎儿盯着他的眼睛,蛊惑道:“本宫要是能帮你实现,这次,你又要拿什么来报答本宫呢?” 弘历瞪大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可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去年此时,昭娘娘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常在,仅仅一年时间,她就能无子封嫔,圣眷日隆,可见其手段非凡。或许……她真的有什么办法也不一定? 他顿觉浑身血液上涌,心跳骤然加速,“真的吗?昭娘娘要是真的能说动皇阿玛带我回宫,弘历往后一定对昭娘娘言听计从!” 聂慎儿要的就是他乖乖听话,“好,一言为定,你且回去安心等着吧,半个月内,本宫会给你第一个好消息。” 弘历喜出望外,激动得难以自持,又“噗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给聂慎儿磕了个头,“谢昭娘娘!儿臣这就回去,等着昭娘娘的好消息!” 【吃瓜不吐籽:不是,等一下,我好像也被慎儿骗了!慎儿找三蛋拿书不只是为了学帝王之道,她是故意让三蛋留在宫里的,为的就是拿捏四蛋,这个女人简直太可怕了!】 【四大爷黑粉:哈哈哈哈,三蛋和四蛋俩人真是鲜明对比,一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一个光长心眼子不长个子,四大爷的两个儿子都要让慎儿给忽悠了。】 【宫斗十级选手:年羹尧这把野心是真的膨胀了,毕竟以前再怎么位极人臣,就算跟着老十一块造反,他也还是只能当臣子,现在可不一样了,我看他是想当多尔衮。】 第298章 陵容汉宫遇故人 天幕左侧,汉宫外。 马车辘辘驶入长安城,最终在巍峨的宫门外缓缓停下,安陵容先行一步跳下车,转身搀扶着窦漪房下了马车。 莫雪鸢上前一步,亮出代表代国王后身份的令牌,对守门的将领朗声道:“请你禀报太皇太后,就说代国王后求见。” 守将验过令牌,不敢怠慢,躬身道:“娘娘请入内等候,属下马上派人回禀。” 窦漪房含笑点头,侧首对安陵容柔声道:“慎儿,我们进去吧。” 周亚夫身为男子,又是外臣,无诏不得入宫,只能牵起缰绳,将马车引至路旁阴凉处等候,他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三人跟随引路的内监步入宫门,并未等候太久,便见莫离迎了出来。 莫离第一时间看向了侄女莫雪鸢,多年不见,心生感慨,可此时姑侄二人却不能叙旧。 她迅速收敛情绪,公事公办地道:“王后娘娘,请随我来。” 窦漪房跟上她的脚步,关切道:“莫大娘,太皇太后还好吧?” 莫离轻叹一声,“前几日一直昏迷不醒,这几天经过名医的调理,稍微有点精神了。” 窦漪房由衷祈愿,“但愿上天庇佑,太皇太后能尽快好起来。” 一行人行至建章宫外高高的台阶下,恰逢一个内监引着一名脸覆青铜面具的男子从殿内走出。 双方擦肩而过时,内监停下脚步,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参见代王后。” 那面具男子却怔住了,目光直愣愣地钉在窦漪房脸上,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一时竟忘了行礼。 窦漪房被他看得有些不适,不解地回望过去,男子才恍然惊醒,慌忙低下头,躬身示意。 窦漪房虽觉此人行为古怪,却也无心深究,继续拾级而上,只是随口对莫离道:“这个人好面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莫离解释道:“这是宰相程屏从外面访来的名医,据说医术了得,太皇太后就是见了他,精神才有些好转。” 莫雪鸢好奇地问道,“他为什么戴着面具?” 莫离耐心解答着侄女的疑问,“听说是小时候脸上受了伤,怕吓着太皇太后。” 行至殿门前,安陵容驻足回望跟在内监身后远去的所谓“名医”,似乎是心有灵犀,那面具男子也恰在此时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四目相对,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安陵容仍是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仿佛在说:“慎儿啊慎儿,恭喜你找到了你心心念念的云汐,又回到了她身边,你可真是幸运。” 安陵容心中冷哼一声,懒得理会他这番无声的“问候”,果断扭过头,快步跟上已踏入殿内的窦漪房。 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名医?那分明是“已故”的惠帝刘盈!别说他戴着面具,就算化成了灰,安陵容也认得出来。 怪不得吕雉见了他病情能好转,儿子出现在眼前,怕是再重的病也能激出几分精神头来。 进得建章宫内殿,三人在床前跪地行了大礼,“参见太皇太后。” 吕雉斜倚在榻上,双目微阖,床边一名宫女正欲上前给她喂药,她缓缓睁开眼睛,“起来吧。” 安陵容嗅了嗅空气中萦绕的药味,这是一剂固本培元的补药,并非具体治疗什么病症的,换句话说,吕雉确实是快要不行了,这药只能暂时吊住她的命。 窦漪房起身走到榻前,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臣妾伺候太皇太后用药。” 吕雉细细端详了窦漪房片刻,才道:“你来了。” “臣妾一时心急,没有上奏就擅自赶来了,希望太皇太后不要怪罪才好。”窦漪房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送到吕雉唇边。 吕雉就着她的手喝下药,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什么怪不怪的,你能来看哀家,已经比很多人强多了,刘恒还好吗?” 窦漪房垂眸应答,语气温顺,“劳太皇太后挂心,代王殿下他很好,对臣妾不错。” “那很好啊……”吕雉握住窦漪房的另一只手,“你比哀家的命好,哀家当年和太祖皇帝在一起,虽然成了亲,却忙于携手并进,并没有闺房之乐,你比哀家好,刘恒是一个知道疼人的人,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窦漪房将空药碗递给旁边的宫人,斟酌着词句,“臣妾担心孩子,明日就回。” 吕雉挑眉,“哦?如此匆忙?” “是,”窦漪房神情恳切,“臣妾行色匆匆,想请太皇太后恩准,让臣妾见一见舅母。” 吕雉轻哼一声,嘲弄道:“见了之后呢?你想带她走?” 窦漪房避开她凌厉的目光,低声道:“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臣妾怎么会想带她走呢?只是分别的太久了,所以想见见他,没有非分之想。” 吕雉的身子骨虽然不行了,可眼明心亮,哪里会轻易被她蒙蔽,再次逼问,“真不想带她走?” 窦漪房心知瞒不过,索性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坦然道:“如果太皇太后体恤,愿意放她离开,臣妾感激不尽,臣妾的舅舅与表哥和舅母分别多年,一定都很想念她,还望太后娘娘开恩,允准他们一家团聚。” 吕雉面上仍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你拿什么换呢?” 窦漪房神色坚决,“但凭太皇太后吩咐,只要臣妾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吕雉慢慢坐起身,指向她身后的安陵容,“既然什么都可以,那就用她来换吧。 当初她胆大包天,从哀家眼皮子底下逃走,哀家才不得不请你舅母进宫来做客,如今,用她来换你舅母,刚刚好。” 窦漪房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拼命找理由道,“不行!太皇太后,慎儿绝对不行!您就是要臣妾的性命,臣妾也绝无二话,但慎儿不行! 她胆子小,离了臣妾身边会害怕的,当年她也是因为害怕,才会不得已逃走,求太皇太后宽宏大量,原谅她的年少无知。” 第299章 让陵容一惊又一惊的母子俩 吕雉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她胆子小?哈哈哈……” 她盯着窦漪房,一字一顿地道,“胆子小,敢帮盈儿逃出宫去,敢在代国朝堂搅风搅雨,敢借吕产的手来给哀家下药吗!云汐,你不肯拿她来交换,你还有什么呢?” 窦漪房心底寒意倏地窜起,她万万没想到,吕雉对慎儿所做的一切竟都了如指掌。 她强自镇定,试图做最后的争取,“太皇太后,臣妾去代国八年了,历尽艰险,虽然还活着,但并不好过,请您看在臣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了舅母吧。” 吕雉神色严厉,“你能进宫来看哀家,哀家心里很感动,所以就没有揭穿你,但并不代表,你事事都能得逞,趁哀家这颗感动的心,还没有凉下来,不要说了,刘恒还在代国等你呢,去吧。” 她转而望向安陵容,“慎儿,你过来。” 窦漪房彻底慌了神,眼眶含泪,急切地求情,“太皇太后!慎儿她真的不是存心的,所有的过错都由臣妾承担,臣妾愿意代她受过,求您……” 吕雉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安陵容走到床边,拉着窦漪房扶她起来,把她往莫雪鸢的方向推了推,“姐姐,你和雪鸢先去外头等我吧,太后娘娘只是有些话想单独对我说,以她的为人,真要问罪的话,又何必与我们废话那么多呢?” 窦漪房关心则乱,哪里肯依,反手紧紧抓住安陵容的手摇了摇头,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慎儿,不行……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安陵容心里同样没底,但仍是尽力安抚着她,“听话,姐姐,我很快就出来,雪鸢,带姐姐出去。” 莫雪鸢欲言又止,终是在安陵容的坚持下点了点头,与莫离一左一右,半扶半劝地将万分不愿、一步三回头的窦漪房带出了建章宫。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步履沉稳地回到床边,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垂首道:“太皇太后,微臣惶恐,不知您要对微臣说什么?” 吕雉半倚在软枕上,眯起那双阅尽沧桑、锐利不减当年的眼睛,如同鹰隼审视猎物般,审视着下方跪得笔直的安陵容。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得可怕,极具穿透力,“你不为自己辩解一下?” 安陵容清楚,在吕雉这样的对手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太皇太后已经认定的事,微臣就算说破了天,也不会动摇您分毫,一人做事一人当,微臣愿意献上解药,只求您不要迁怒于姐姐和姐姐的舅母。” 吕雉沉默不语,积威十数载的帝王气势,有如实质地沉沉压下,带给安陵容巨大的压力,几乎要让空气凝固。 安陵容后背渗出了细微的冷汗,却始终挺直着腰杆,不卑不亢地回望着榻上那位垂暮的统治者。 她肯认罪,愿意承担后果,但抿紧的唇线和眼底的光芒,却分明在说:我做了,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监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启禀太皇太后,医师大人说方才诊脉之时,有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建章宫里,想要进去取回。” 吕雉扬声道:“让他进来。” 殿门开启又合拢,隔绝了窦漪房担忧的张望。 一道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正是去而复返的刘盈。 他径直走到榻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急切而诚恳,“母亲,请您不要为难慎儿,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当年是儿子执意要逃离,才会连累她卷入其中。” 安陵容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荒谬之感。 这个懦弱不堪的家伙什么时候转性了,敢在吕雉面前如此直白地维护一个人?这简直比吕雉突然对她和颜悦色还要令人难以接受。 吕雉似乎并不意外儿子的出现,她淡淡地瞥了刘盈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就为了跟哀家说这个?” “是,母亲。”刘盈隔着面具,目光灼灼地望向吕雉,“当年若不是慎儿肯冒着天大的风险帮儿子出宫,儿子待在宫里,只怕根本活不到今时今日。 她是儿子的救命恩人,儿子恳请母亲,无论她之前做了什么,都请您看在儿子的份上,放她一马。” 吕雉轻笑了一声,“你啊……是哀家生的,哀家还不了解你吗?当年你就故意给她找了个替身,虚晃了哀家一招,让她给逃了去,如今还要护着她,行了,哀家原本也没打算要对她怎么样。” 安陵容心下纳罕不已,吕雉话里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却让她觉得无比费解,刘盈,护着她?有这种事? 她记忆中的刘盈,只有那点子不合时宜的善良和近乎天真的软弱,跟“维护”二字是半点沾不上边。 吕雉不再理会儿子,转而对安陵容道,“哀家问过御医了,你下的药,剂量小、时日浅,并不会对哀家的身体造成太大的危害,说起来,哀家还要感谢你。” 安陵容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吕雉,感谢?她给吕雉下毒,吕雉还要感谢她? 吕雉看穿了她的疑惑,“哀家一直觉得,行至今日,心中空泛,当真成了孤家寡人。 是你那药,让哀家在梦中一一回顾了昔年之勇,记起自己为了登上这至高之位,究竟付出了多少,又做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她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在回顾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哀家杀过的人,不足以成为哀家的梦魇,他们的性命,是哀家的荣耀。” 她收回视线,眼中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欣赏,“御医说,要不是你那药激起了哀家的心气,哀家这副身子骨,恐怕还会衰败得更快,如今总算是尚有时间,让哀家能清醒地安排身后事。” 第300章 吕雉对陵容的嘱托 安陵容心神俱颤,震撼莫名,她精心调配、意图折磨吕雉心神的魇魂散,竟还有这种功用?难道是因为心性足够坚定所致吗?这简直颠覆了她对药理的认知。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低声道:“微臣……当不得太皇太后的感谢。” 吕雉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哀家知道,你恨哀家,恨哀家之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你啊,也不过是其中一条小鱼罢了,哀家并不放在心上。 哀家单独留你,是想叮嘱你一件事,哀家走后,长安必乱,刘氏宗亲里有能力竞争皇位的,唯有三人,齐王刘襄,万户侯刘章,以及……代王刘恒。” 她逐一分析道:“襄儿,他始终记恨哀家当年杀了他父亲刘肥,章儿,杀伐之气过重,勇猛有余,仁厚不足,并不是当皇帝的材料,若他们二人其中之一赢了,吕氏族人必遭灭顶之灾。 而且,他们二人凶名在外,不好控制,朝中被哀家压制了十数年的老臣们,就等着哀家闭眼,好一朝扬眉吐气,必定会合力扶植一个软弱可欺又好拿捏的软柿子上位,绝不会真心支持刘襄或刘章。 你是代国的内史令,云汐是代国的王后,你们能有今日,也是受了哀家的栽培,所以,哀家要你答应,来日恒儿登基,你要竭尽全力,保全吕氏一族,给他们一条活路。” 安陵容心中大骇,抬眼看向榻上目光如炬的大汉统治者,她已是强弩之末,病弱之躯,却仍能将天下局势看得如此透彻,甚至连朝臣的心态,各方势力的优劣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在这一刻,安陵容对吕雉的恨意,被一股强烈的惋惜之情压盖了下去,可惜…… 可惜这样一位搅动风云、掌控乾坤的当世人杰,最终也要化作一抔黄土,可惜她拥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因身为女子,终究没能真正打破桎梏,登基称帝,开创属于自己的天下。 她压下心头起伏不定的波澜,谨慎地回应道:“太皇太后深谋远虑,微臣佩服,只是……齐国兵强马壮,为诸侯国之首,代国恐不能力敌。”这是实话,也是她必须考虑的现实。 吕雉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从枕下摸出一物,那是一只造型古朴、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虎符。 她将虎符缓缓放到安陵容的手心里,神色郑重而决绝,“这是调动长安城所有兵马的兵符,哀家把它交给你。 哀家死后,会让他们密不发丧,尽可能为你们争取时间,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哀家管不了了,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安陵容握紧手中这枚足以撬动天下局势的虎符,感受到其上承载的千钧重担,她不再犹豫,沉声应道:“诺!微臣遵命,必不负太皇太后所托!” 吕雉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抬手指了指跪在一旁的刘盈,“还有他……你就当再帮哀家一个忙,照顾好他,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必死无疑,这世上,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得下先帝还活在世上。” 刘盈连忙握住母亲伸来的手,声音哽咽,“母亲……儿子不孝,让您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为儿子操心……您放心,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说着,伸手想要摘下面具,让母亲再看一看自己。 吕雉却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的动作,手指抚上冰冷的青铜面具,眼中流露出深藏的眷恋与不舍,“不必了,哀家的儿子长得什么模样,哀家心里清楚,哀家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安陵容与刘盈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诺,微臣\/儿臣告退。” 两人退出内殿,来到空旷的正殿中,安陵容抬步便要出去寻窦漪房,刘盈拦了她一下,快速道:“慎儿,我不便与云汐相认,以免节外生枝。 你替我告诉她,程屏与万户侯夫人吕鱼时有往来,他已经暗中倒向刘章,意图共反吕家,大将军邹勃为人耿直,目前尚在观望,暂时还未站队。” 安陵容记下这些关键信息,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姐姐。” 说完正事,刘盈又挂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后退半步,夸张地张开双臂,面具下的眼睛弯起,带着戏谑的笑意,“慎儿,你我多年不见,此番重逢,要不要……抱一下,以示庆祝?” 安陵容飞给他一记冷眼,毫不客气地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臂,冷声道:“我和姐姐即刻便要动身返回代国,没空跟你胡闹,你自己小心点,别轻易死了,白白辜负了太皇太后最后为你筹谋的一片心意。” 刘盈见她拒绝,也不失望,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臂,转而双手交叠,像模像样地朝着安陵容作了个揖,“是,大人吩咐的是,草民遵命,定当苟全性命,不负大人挂怀!” 【大汉使者:吕后不愧是吕后,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连身后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能预见到她死后可能发生的权力更迭和吕家的危机,这份政治眼光太毒辣了!】 【美人心计骨灰粉:原剧里她把虎符给了吕禄,结果吕禄上当受骗,转手就交给了程屏,导致吕氏一族手无缚鸡之力,被尽数屠灭,这次给了容容,希望容容能保住吕家的血脉,完成吕后最后的心愿吧。】 【陵容事业粉:容容这次是真的对吕后的格局和气度心服口服了吧?看她那震撼的眼神,估计恨都恨不起来了,毕竟在她面前的,是真正掌控过一个时代的女人。】 【双厨狂怒:刘盈不是我说,我刚准备夸你够义气,知道回来护着容容,你下一秒就原形毕露要抱抱!爬!不许占我们容容便宜!(嫌弃脸)】 第301章 慎儿闲着没事就四处落子 天幕右侧,韶景轩。 圆明园的夏日,湖光潋滟,草木葳蕤,一连几日都风平浪静。 这几日,雍正没有召幸任何妃嫔,偶尔进后宫,也只在碧桐书院略坐片刻,探望静养中的甄嬛。 甄远道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后,圣眷正隆,甄嬛却愈发沉静低调,一如往昔。 她近日从浣碧那里得了一本新的乐谱,据说是果郡王允礼的珍藏,里头的曲子大多是复原古时候未能流传下来的古曲。 甄嬛对此爱不释手,闲暇时便在碧桐书院临水的轩窗下抚琴吟诗,琴音淙淙,颇有雅趣,在这炎炎夏日里,倒也自成一方恬淡天地。 与之相较,本该因兄长救驾之功、自身晋封皇贵妃而风头无两的年世兰,却因年羹尧接连遭到弹劾,惹得圣心不悦,连带着她也被彻底冷落了下来,想见雍正一面都难。 今日晨起,宝鹊一边为聂慎儿梳理着一头青丝,绾成精致的发髻,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娘娘,奴婢昨儿个去繁英阁找淳常在玩儿,听她说起一桩新鲜事呢。 她说她阿玛都立大人这些时日可忙坏了,奉旨查抄了一个姓魏的官员的家,您猜怎么着?竟抄出了好几十万两的家产!” 聂慎儿对镜自照,闻言眸光微动,“魏之耀?” 宝鹊歪着头,苦思冥想了好一阵,才猛地一拍手,雀跃道:“对对对!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娘娘您可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她凑近了些,满眼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前次淳常在落水,皇上当时只处置了周宁海,就没了下文,可谁不知道周宁海的主子是谁? 都立大人心里头记着这笔账,这次那个魏之耀落到刑部手里,可是吃尽了苦头,势必要让他吐出更多的实话来才肯罢休。 他递了消息给淳常在,说定要替她出了这口恶气,淳常在看了信,高兴得连吃了两大碗冰酥酪呢!” 聂慎儿瞧宝鹊说得眉飞色舞,不由莞尔,打趣道:“要本宫说,那冰酥酪,你也没少吃吧?” 宝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笑嘻嘻地道,“淳常在高兴,赏了奴婢一小碗,奴婢也就跟着沾了沾光嘛。” “贪嘴。”聂慎儿轻斥一声,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她理了理衣袖,站起身,“今儿你再去繁英阁时,记得跟淳妹妹说,让她在给她阿玛的回信里,再多诉诉苦,越是委屈可怜越好。” 宝鹊虽不解其深意,但对她家娘娘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福身应道:“是,奴婢遵命!” 聂慎儿扶了扶发髻,姿态娴雅地朝外走去,“走吧,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桃花坞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桃花坞内,众妃嫔已陆陆续续到齐,按位份依次落座,唯有最前方属于皇贵妃年世兰的座位空着。 她自觉受了冷落,丢了面子,心里不痛快,索性就不来请安了,免得见了众人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徒增烦恼。 她不痛快,宜修就痛快了,眉眼间舒展着难得的惬意,和颜悦色地招呼着下首的妃嫔们,“如今天气炎热,本宫让小厨房备了些清凉解暑的茶点,你们都尝尝,不必拘礼。” 富察仪欣挺着肚子,由宫女梓儿搀扶着坐下,饶是殿内置了冰,她仍是热得满头细汗,不住地用帕子擦拭着额角,梓儿也在一旁为她打着扇子。 她的动作引起了宜修的注意,宜修含笑看了过来,“睦嫔的孩子有七个多月了吧?月份大了,是会更怕热些,现下暑气正盛,你腹中的皇嗣最要紧,往后就不必日日来桃花坞请安了,免得来回折腾。” 富察仪欣忙在梓儿的搀扶下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礼不可废,臣妾心中对娘娘的敬意,是不能免的。” 宜修摆了摆手,语气愈发和善,“你的心意,本宫自然知晓,你既觉得过意不去,这样吧。” 她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往后如无要紧事,你们都不必来请安了,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就是。” 众妃皆感念皇后宽仁,同时起身一福,“是,臣妾等谢皇后娘娘关怀。” 宜修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坐下,转而看向坐在右侧的甄嬛,神色温和地叮嘱道:“莞嫔也是一样,本宫前两日问过温太医,你将养了这些时日,胎象才堪堪稳固,定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平日里无事,也不要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僻静地方去,免得万一受了惊扰,或是磕着碰着,伤了龙嗣,那就不好了。” 甄嬛心中一动,皇后这话看似是寻常关怀,细细品味却暗藏玄机,像是在暗示些什么。 她一时未能想透其中关窍,只得按下疑虑,“是,多谢娘娘提点。” 坐在甄嬛下首的聂慎儿灵光一闪,上次在景仁宫,她向宜修探问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暗害甄嬛、意图嫁祸年世兰,宜修只说是旧怨,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宜修又特意提醒甄嬛别去“人少的地方”…… 圆明园中,住在人迹罕至之所,又与年世兰有旧怨的人,除了一向深居简出养病的端妃娘娘,还能有谁? 看来,甄嬛不知何时,竟也与那位几乎被众人遗忘的端妃有了牵扯,而且多半是“多管闲事”,施了些恩惠。 聂慎儿曾经指派过卫临去给端妃调养身体,也是由此猜测出,端妃被年世兰灌下过红花,所以才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奈何端妃不肯领她的情,她便也懒得再踏足延庆殿。 此番年世兰有孕,对端妃而言,无疑是往旧日伤疤上又撒了一把盐,其恨意可想而知,而她,恰恰是宫中少数亲眼见过纯元皇后盛年风采,知道甄嬛与纯元容貌肖似的旧人之一。 倘若甄嬛真的在翊坤宫小产了,雍正痛心之下,难免会联想起当年纯元皇后难产而逝的旧事,届时,他必会对年世兰心生芥蒂,乃至厌弃,真是好巧妙的计策。 聂慎儿正想着,殿外便传来苏培盛的唱喏:“皇上驾到——” 她收敛心神,与殿内众妃一同起身,蹲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身上还穿着朝服,未曾回去换下,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上首,在宜修的凤座上坐下,“都起来吧。” “谢皇上。”众妃谢恩落座。 两名小宫女搬来一把椅子,放置在凤座下首稍侧的位置,宜修从容地走过去坐下,关切道:“皇上刚下早朝就过来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雍正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便搁到一边,眉宇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凝重,开口道:“朕有件事要跟皇后商量,正好你们都在,不妨听听。 今日早朝,准噶尔部派遣使者入朝,呈上国书,为他们的英格可汗求娶大清的公主做王妃,美其名曰‘以安边民之心’。” 第302章 后宫人人都是表演艺术家 雍正的话音刚落,殿内便为之一静。 宜修神色未变,“皇上,天朝公主下嫁和亲,也属常事,只要从宗室里边挑一个合适的女孩子,封了和硕公主下嫁便是。” 雍正却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几分疲惫与为难,沉声道:“皇后所言,本是常例,为难的是,他们此次要求娶的是嫡亲公主,而非宗室女子。” 敬妃若有所思,沉吟道:“这和亲……历来多是选宗室女加封,臣妾记得,唯有先帝爷在位时,曾将自己亲生的蓝齐公主,嫁与了准噶尔……” 雍正肯定了敬妃的话,语气沉重,“正是因为有此先例,朕才不好回绝。” 坐在后排的曹琴默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她再也按捺不住,神情慌乱地急声开口,“皇上,温宜虽然是您亲生的,可她还年幼,如何能和亲啊?” 雍正淡淡扫过曹琴默,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反而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淡漠,平淡得令人心寒,“温宜若是足岁,朕也不必为此烦心了。” 曹琴默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育有淑和公主的欣贵人也撇过了脸,脸色同样不好看,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雍正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视若无睹,提高了声音继续道:“如今朝中的情势,你们或多或少也都知道,朕登基不足三年,刚刚平定了西北、西南之乱。 准噶尔是一向厉害,若此事得不到妥善解决,恐怕要起战事,而如果再动兵,一时钱粮都不足啊,实在不是上上之策。” 聂慎儿垂眸听着,心中冷笑连连,钱粮不足?真是天大的笑话!刑部刚从年羹尧的家奴魏之耀府中查抄出几十万两雪花银,那还只是冰山一角,如何就钱粮不足? 雍正这番说辞,无非是因为他已在暗中布局铲除年羹尧,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起战端。 一旦打仗,年羹尧若败,丢脸的是大清,到时候要付出去的远不止一个公主,年羹尧若胜,则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他这皇帝更要投鼠忌器,只能继续忍耐,无法对功臣下手了。 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换取朝局平稳过渡,在他眼里,自然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宜修适时表露了她的理解与支持,“皇上所言甚是,一切以朝政为上。” 雍正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道:“为今之计,和亲是唯一的办法,可是朕亲生的两位公主,淑和、温宜尽皆年幼,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宜修稍加思索,很快便有了主意,缓声道:“皇上,准噶尔只说求娶嫡亲公主,却未必非得是皇上亲生的不可。 先帝最小的女儿朝瑰公主,正当妙龄,听说性情柔顺,且尚未定下人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雍正似乎极为不忍,犹豫道,“可她毕竟是朕最小的妹妹啊……” 宜修微微一笑,语气愈发恳切,仿佛真心在为朝瑰打算,“皇上日夜为国家劳心,连自己都付出去了,又怎能再吝惜一个异母所生的妹妹呢? 更何况,朝瑰公主的生母,只是先帝身边的一位贵人,即便日后皇上在京中为她指婚,多半也是在朝中挑个中等人家,又怎及嫁去准噶尔体面尊贵呢?” 她三言两语便将一场政治牺牲粉饰成了天大的恩典,处处戳中雍正既要维护名声又要达到目的的心思。 雍正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脸上那点伪善的不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得不为”的决断,“皇后说的对,朕只有这么一个未嫁的妹妹,不得不为她打算。 如此想来,准噶尔可汗可算是上佳人选,那么就由皇后全权负责,抓紧准备,十日后,送朝瑰公主下嫁准噶尔。” 宜修起身一福,郑重应下,“臣妾遵旨,定当为公主打点好一切。” 雍正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是和亲,朝瑰原是和硕公主,就封为固伦公主,按固伦公主的礼制办。” 聂慎儿冷眼瞧着这对帝后表演,简直要在心里为他们拍案叫绝。 宜修果然深谙雍正的虚伪,竟能替他找到一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像那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年纪大的能做朝瑰公主祖父的英格可汗,真的是什么如意郎君似的。 此番添了公主和亲这桩事,倒也给聂慎儿透露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雍正惩治年家已是箭在弦上,前朝后宫风波将至。 曹琴默这根墙头草,被雍正方才那句关于温宜的话吓得魂不附体,是时候要往自己这边倒了。 聂慎儿心念电转,悄然侧过头,与坐在身侧的甄嬛交换了一个眼神,甄嬛亦是心思玲珑之人,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眼下正是将曹琴默彻底拉拢过来,斩断她与年世兰最后一丝牵连的绝佳时机。 甄嬛转向上方的雍正,提议道:“皇上,公主和亲之事千头万绪,办起嫁妆来,说简单也简单,皆有旧例可循,由内务府盯着便是。 可说难也难,关乎大清颜面,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的,人多事忙,臣妾想着,曹姐姐最是细心周到,不如就请曹姐姐从旁协助皇后娘娘,一同为公主打点,必能事半功倍。” 曹琴默心神不宁间骤然被点名,惊得心肝一颤,赶忙起身推辞,“皇上,臣妾实在不懂这些,恐怕有负了皇上和妹妹的美意。” 雍正一见她,就不由地想起她暗地里为年世兰做的种种谋划,且她膝下就有公主,未尝不能敲山震虎,宫外年家一倒,宫内也要有人配合上才是。 想到这里,雍正不再给她推脱的机会,直接拍板道:“你的心是细,适合干这些,其余的就由皇后拿主意吧。” 说罢,雍正不再多看面色发白的曹琴默一眼,抬步便朝外走,“朕前朝还有事,先走了。” 众妃齐齐起身行礼,“臣妾等恭送皇上。” 待雍正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曹琴默仍失魂落魄地站着,宜修点了她一句,“曹贵人,既然皇上开了金口,你就多用些心,好好帮衬本宫,务必让朝瑰公主风风光光地出嫁。” 曹琴默艰难地应声,声音干涩,“是,臣妾遵旨。” 聂慎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嘲,曹琴默,这下你该看清楚,谁才是你能依附的大树了吧?若再首鼠两端,下一个被推出去和亲的,恐怕就是“若足岁”的温宜了。 【真相帝:宜修完全摸透了四大爷既想卖钩子又想立牌坊的心理,几句话就把卖妹妹说得跟多大恩典似的,高,实在是高!】 【后宫生存学:和聪明人同一战队就是省心,慎儿和嬛嬛这个眼神交换默契十足,瞬间就决定把曹琴默架在火上烤,逼她明确站队,曹妈咪吓坏了吧,生怕下一个被卖去和亲的就是温宜。】 【四大爷黑粉:呸!真虚伪!明明就是不想让年羹尧再得军功,就拿小姑娘的一生换安稳,四大爷这副嘴脸恶心透了!】 第303章 “音袖”劝朝瑰老实出嫁? 十日时间,倏忽即逝。 太后宽仁,特许朝瑰公主从寿康宫偏殿出嫁,以示其嫡亲身份的贵重,但太后尚在病中,一切只能安静地进行,众人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扰了正殿那边。 朝瑰公主身着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她却无声地哭泣着,扑簌簌的泪珠不断滚落,将司礼嬷嬷刚为她精心敷上的胭脂水粉冲得乱成一团,狼狈不堪。 两名司礼嬷嬷急得团团转,拿着粉扑和胭脂膏,根本无从下手,只得无助地望向被皇后娘娘指派来协理此事的曹琴默。 曹琴默陪在一旁,心中更是拔凉拔凉,看着年华正好的朝瑰公主哭成了泪人,要在这一片冷清死寂中出嫁,她仿佛透过朝瑰,看到了多年后温宜长大的模样。 将来若再有和亲之事,她这个不得圣心、位份低微的生母,怎么能护得住女儿?皇上今日能如此冷静地牺牲一个异母妹妹,来日难道就会对温宜心软吗? 不,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曹琴默用力掐了下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公主,我知道你伤心,心里有万般的委屈,可事已至此,圣意难违,你再伤心再不愿,也已成了定局。 你若是一直这般哭泣,误了吉时,皇上虽不会明面上责怪于你,可公主想过没有,你的母亲太嫔娘娘,还在宫里头……” 她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她自觉天底下皆是母女情深,温宜是她的软肋,太嫔又何尝不会是朝瑰的软肋,天底下哪有女儿不心疼母亲的? 可她却料错了,朝瑰公主从小就不在生母身边长大,两人情分淡薄,朝瑰只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地垂泪。 她的母亲日子再不好过,也还能在紫禁城里安稳度日,颐养天年,可她却要远赴准噶尔那等野蛮的边疆部族,如今连哭一哭都不许吗? 曹琴默见状,一时无计可施,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她身后的宫女“音袖”上前半步,福了福身子,低声道:“小主,让奴婢来劝一劝公主吧,还请小主和两位嬷嬷暂且到外间歇息片刻。” 曹琴默迟疑地扭头,看向扮作她宫女的聂慎儿,她犹豫一瞬,终是点了点头,“也好。” 她转向两位焦急的嬷嬷,勉强挤出笑容,“两位嬷嬷辛苦了一早上,想必也累了,不如随我到外间喝口茶,润润嗓子,让我这宫女好好开导公主一番,待公主心境平复了,我们再进来。” 主子发了话,两位嬷嬷无有不从,连忙应了声“是”,跟着曹琴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殿内室。 聂慎儿缓步走到朝瑰身后,目光落在镜中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容颜上,并没有出言劝慰,而是轻声问道:“我有个问题想问公主,敢问公主是因何事伤心?” 朝瑰公主被她问得一怔,哭声不由得一顿,这问题未免太过可笑,她的伤心事不是明摆着的吗?连个小小宫女都敢来奚落自己了? 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赌气道:“你……你这是什么话!” 聂慎儿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方绢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我想知道,公主是为要远嫁准噶尔而哭,还是为要嫁给年迈的英格可汗而哭?” 朝瑰公主抬起泪眼,疑惑地望向她,“这有什么区别吗?” 聂慎儿笃定道,“当然有区别,若是为远嫁而哭,说明公主心中害怕的是异国他乡迥异的风土人情和陌生的环境,公主年纪尚小,从未离开过紫禁城,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她话锋一转,引导朝瑰顺着她的思路去思考,“可是公主,请你仔细想一想,你留在这宫里头,目之所及,又是什么呢? 我说句难听的话,莫说是去圆明园避暑,便是平日里宫中的节庆宴饮,皇上可曾想起过召公主前往? 公主的世界,不过是寝宫与御花园的方寸之地罢了,留在这里,固然锦衣玉食,可除了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和日复一日的寂寥,又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准噶尔虽是边疆部族,可那里有草原,有大漠,有雪山,公主都见过吗?” 朝瑰公主震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竟真的心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向往,她用力眨了眨含泪的眼眶,隐去泪意,“那若是第二种呢?” 聂慎儿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玲珑的香料盒子,一粉一青,质地细腻,“若公主是为嫁给英格可汗本人而伤心,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知公主可通人事了?” 第304章 为男人大义牺牲?狗屁不是! 朝瑰公主脸颊微红,她本来是不懂的,可这几日出嫁在即,嬷嬷们倒也塞给了她几本避火图册,她懵懂地知晓了些许男女之事,只是女儿家说起这些种事来,到底还是害羞的,只低低“嗯”了一声。 聂慎儿将那只粉色的香料盒推到朝瑰面前,“英格可汗年事已高,是否还有精力与公主行夫妻之实,尚未可知。 倘若公主心中不愿,可在寝帐中点燃此香,此香气息清甜,能令人陷入昏睡,于半梦半醒之间,产生已经圆房的幻觉,且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朝瑰公主起初听得面红耳赤,但越听眼睛越亮,她好奇地指向另一只青色的盒子,“那……这一盒呢?” 聂慎儿指尖轻点了点那青色盒子,声音压得更低,“公主可曾听闻过准噶尔的习俗?倘若老可汗去世,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妾帐幔,都由新任可汗继承。” 朝瑰公主脸色一白,惊得几乎要站起来,“什么?这……这岂不是悖逆人伦,乱了纲常!” 聂慎儿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按,笑道:“公主,小声些,可别让人听见了,你说,什么是伦理纲常?” 朝瑰小声道,“自然是三从四德,女子应当从一而终,岂能二嫁,还是嫁给可汗的子侄?” 聂慎儿为这位千年后的晚辈被禁锢的思想一叹,但她也知道,一贯的认知是不容易被改变的,便委婉地道:“错,大错特错。 公主既然说三从四德,那我便跟你说出嫁从夫,公主嫁给可汗,那么要跟可汗从准噶尔的习俗,如此,又有什么不对?” 朝瑰公主被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反驳,“可女子应当恪守贞节……” “为何要守?”聂慎儿打断她,目露讥诮,“女子讲从一而终,男子却可以理所当然地三妻四妾,凭什么?无非是因这世道的规则皆是由男子制定的,他们自然只定对自身有利的规矩。” 她微微前倾,靠近朝瑰的耳边,用气音说道,“倘若由我来制定规则,我便是允许女子三夫四侍,又有何不可?” “你……你疯了!”朝瑰公主吓得一把抓住聂慎儿的手,惊慌地四下张望,“别说了,别说了,你一个小小宫女,想掉脑袋不成?我……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聂慎儿见她吓得不轻,见好就收,将两盒香料都塞进她手中,“公主不必惊慌,我只是随便说说。 这第二盒香料,效用更为特殊,可使男子不育早衰,公主且收好,待他日你真正想明白了我今日之言,觉得有必要时,再用也不迟。” 朝瑰公主似懂非懂地收好两盒香料,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是替你家小主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聂慎儿但笑不语,帮她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我是谁并不重要,以后若有一日公主得以归国,到那时,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公主既已想通,我就叫嬷嬷们进来,继续为公主上妆,可好?不管来日如何,至少今日的华服仪仗,皆是公主一人的荣光,公主不妨为自己高兴一些。” 朝瑰公主望着镜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属于自己的面容,眼中虽还有残泪,却已多了几分不同往昔的神采,“好……谢谢你。” 【准噶尔探险家:准噶尔,颤抖吧,准备好迎接来自东方香料大师的制裁了吗?你们有新的绝育套餐已送达~】 【慎儿后援会:慎儿的配得感永远这么强,凭什么规则要男人定?女人就是要站起来,自己制定规则!】 【朝瑰宝贝加油冲:朝瑰小可怜现在生活有盼头了,有了慎儿给的“法宝”,她以后在草原上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至少不是任人宰割了。】 第305章 铁血娘子雪鸢的柔软求助 天幕左侧,建章宫外。 安陵容一推开殿门,守候在外的窦漪房立刻迎上前,拉住她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慎儿,你没事吧?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没有为难你吧?” 安陵容朝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没有,姐姐,我很好,太皇太后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窦漪房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终于又想起了被她遗忘的沈碧君,“那就好……可惜,太皇太后她还是不愿意放了我舅母。” 莫离引着三人往宫外走,低声道:“王后娘娘,您不必过于忧心,沈夫人性命无虞,太皇太后并未伤她分毫,只是……现在您想带她走,恐怕不太可能。” 窦漪房蹙起眉头,追问道:“为何?” 莫离面色为难,斟酌着词句,“具体缘由,奴婢不便细说,只能告知娘娘,沈夫人前些时日误打误撞惹出了些麻烦,被太皇太后严厉教训了。 太皇太后的气性,娘娘是知道的,眼下这口气还没消,她是断不会放人的。” 窦漪房不禁扶额叹息,语气了然又无力,“我就知道……以她那不肯安分的性子,在宫里迟早要生出事端来。” 莫离抬眼看了看神情黯然的窦漪房,又望了望站在她身侧、眼神关切的莫雪鸢,承诺道:“王后娘娘,奴婢可以向您保证。 如果有一天,太皇太后真的去了,内宫作乱,奴婢一定保沈夫人一命,放她出宫,奴婢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王后娘娘能够帮我好好照顾雪鸢。” 莫雪鸢听到姑姑近乎托孤般的言语,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喉头哽咽,唤了一声,“姑姑……” 窦漪房郑重应承,“那是自然,我待雪鸢就像妹妹一样,到时候大娘若无处可去,可以到代国来,漪房一定会伺候您终老的。” 莫离却缓缓摇头,目光坚定而悠远,“太皇太后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一生都不会离开她。” 莫雪鸢不忍心姑姑要追随吕后而去,可又不知该如何劝说,她蜷了蜷手指,最终悄悄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安陵容的衣袖。 安陵容感受到她的求助,看向莫离,开口就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莫大娘,太皇太后去了地下能与亲人团聚,可您呢?您舍得就此抛下雪鸢在这世上,让她成为真正的孤女吗? 况且,雪鸢在代国已有心仪之人,这感情之事最是容易使人盲目,往后身边若是没个长辈替她周全着,万一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您在地下,又怎能安心?” “慎儿!”莫雪鸢被她这番话说得臊得慌,又羞又急,立马松开了拽着她袖子的手,朝旁边挪开了半步,“我武功好得很,谁能欺负我?” 她脑海里闪过周亚夫那张耿直坚毅的脸,不屑地低哼了一声,就凭他? 莫离惊讶地看向侄女,见她眼神闪烁,面带红霞,却并无否认之意,便知安陵容所言非虚,本已做好的决定也游移不定起来。 她一生无儿无女,雪鸢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牵绊…… 窦漪房推波助澜地道,“你们姑侄二人难得相见,定有许多话要说,好好叙叙旧吧,本宫和慎儿去那边走走,不打扰你们。” 说着,她便牵起安陵容,朝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圃走去,体贴地给她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走到花圃旁,确定四周无人,安陵容迅速将方才在建章宫内,吕雉交代给她的事,以及刘盈提供的情报,一一告知了窦漪房。 窦漪房凝神静听,面色愈发凝重,正思索间,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天空中飞过,朝着东方而去。 安陵容眸光一闪,“姐姐,是信鸽。” 窦漪房仰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白点,感受到了一丝紧迫感,“万户侯的夫人吕鱼如今就被太皇太后留在宫中,这信鸽,恐怕是她在向刘章传递消息,慎儿,我们必须尽快返回代国,迟则生变。” 她说着,便欲转身去唤莫雪鸢动身,刚迈出两步,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脚步一顿,回头叮嘱道:“慎儿,太皇太后交给你的那枚虎符,你务必自己收好,贴身保管。 这件事,姐姐不会告诉代王殿下,不然就算他不想要,也难保他身边的其他人不会动心,不会想方设法来算计你手中的兵权。 到那时,你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处境极其危险,你的东西,姐姐不会让任何人抢走,是你的,就永远只能是你的。” 安陵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对朝堂政治一窍不通的深宫女子了,这般浅显的道理她自然明白。 她不明白的是,窦漪房为何总能如此自然、如此坚定地说出这些让她心弦颤动的话语,她弯起唇角,小跑两步跟上窦漪房,语气轻快,“知道了,我的好姐姐,我们回家吧。” 窦漪房回以温柔一笑,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两人唤上与莫离依依惜别的莫雪鸢,一同快步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周亚夫在马车旁焦灼等候,见三人安然无恙地出来,才放下心来,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娘娘,现下天色已晚,是否需要属下在城中寻一家客栈暂歇一夜,明日再启程?” 窦漪房摇了摇头,神色肃然,“不必了,周将军,我们连夜出城,即刻返回代国。” 周亚夫心头一凛,立时意识到长安形势紧迫,刻不容缓,沉声应道:“诺!” 三人登上马车,周亚夫一挥马鞭,驾车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暮色四合,四周静悄悄的。 这种异样的寂静,让久经沙场的周亚夫本能地警觉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车速,警惕地环视着周围越来越昏暗的环境。 果然,就在马车即将拐向通往代国方向的岔路口时,两侧黑暗中骤然窜出十数道黑影,他们个个黑巾蒙面,手持长剑,一语不发地直扑马车而来,杀气腾腾! 第306章 可怜的周亚夫 “不好!有埋伏!”窦漪房低呼一声,第一时间将安陵容护在身后,透过车帘缝隙观察外界的情况,冷静地判断,“看这架势,是冲着我来的。” 车外,周亚夫拔剑出鞘,“娘娘放心,有末将在,定护您周全!” 他剑法凌厉,瞬间便格开数名刺客的攻势,然而黑衣人人数众多,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几人缠住周亚夫,另有几人则趁机从侧翼突破,直逼马车。 周亚夫头皮发炸,暗道不妙,想要回身救援,却被眼前的敌人死死缠住,眼看那寒光闪闪的剑尖就要刺入车厢! 千钧一发之际,车厢内倏地飞出两道细微的银光,只听“噗噗”两声轻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喉间各被钉入一枚小巧的飞镖,登时倒地毙命。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如燕子般灵巧地从车帘后闪出,足尖在车辕上一踏,身形腾空而起。 同时,她腰间软剑铮然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最终翩然落在周亚夫身侧,与他背对背而立,正是莫雪鸢! 周亚夫震惊地看了她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会武? 莫雪鸢面罩寒霜,眼神锐利如刀,她并未理会周亚夫的震惊,简洁下令,“情况危急,你先带娘娘走,这里交给我!” “不行!”周亚夫一剑劈退一名想要偷袭的刺客,嘴巴快于脑子,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要走一起走!” 莫雪鸢知道他是死脑筋,危急关头跟他说也说不通,便不再多言,手中软剑一抖,挽起数朵剑花,迎向蜂拥而至的刺客。 她的剑法刁钻狠辣,与周亚夫大开大阖的军中剑术迥异,却同样有效,剑光闪烁间,又有数名刺客血溅当场。 马车内,窦漪房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紧紧护住安陵容,将她挡在车厢最内侧的角落,语气尽可能地平稳,“慎儿别怕,有姐姐在。” 她虽不通武艺,但此刻展现出的镇定与保护姿态,却比任何武功都更让人安心。 安陵容心尖发烫,却又十分无奈,他们四人之中,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明明是姐姐自己,她试图从窦漪房的庇护下钻出去,“姐姐,我身上带着药,我去帮雪鸢他们。” 窦漪房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她不怕死,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被擒为人质,用来威胁刘恒,但她绝不能忍受她的慎儿受到半点伤害。 她竭力克制住自己保护安陵容的本能,收回了拦着的手臂,只是一双眼睛仍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生怕她有一丝闪失。 安陵容得到默许,开始行动,她从袖中掏出几个小陶瓶,看准时机掀开车帘,朝着莫雪鸢和周亚夫的方向奋力抛去,同时高喊,“雪鸢,周将军,接着!” 莫雪鸢与她默契十足,闻声立即屏住呼吸,手腕一抖,软剑精准地劈向飞来的陶瓶,陶瓶应声而碎,内里白色的药粉被剑气卷动,吹向四面八方的黑衣人。 周亚夫本来还欲伸手去接,见状有样学样,黑衣人们猝不及防,被药粉迷了眼睛,又吸入不少,顿觉双眼刺痛难忍,喉咙发痒,而后气血翻涌,不过几息工夫,已有数人口吐黑血,手脚发软,丧失了战斗力。 压力骤减,莫雪鸢更是如虎添翼,身形飘忽,剑光如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剩余还能站立的黑衣人尽数斩杀,只刻意留下了其中一个看似是头目的活口。 那活口见同伴死绝,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要爬起逃跑,却被周亚夫一步赶上,一脚踩住后背,长剑抵住他的后心,厉声喝问:“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吓破了胆,毫无骨气地颤声供认,“是……是程相大人!我们是程相府的护卫……奉程相之命,前来擒拿代国的王后娘娘……” 周亚夫问完,转头请示车厢内的窦漪房,“娘娘,此人可要留下作为人证?” 安陵容清冷的声音从车内传出:“不必了,即便拿住他,程屏也绝不会承认,反而可能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朝廷重臣,杀了干净,我们速速赶路要紧。” 窦漪房怕周亚夫不听她的,果断接口帮腔,“周将军,就照慎儿说的办。” “诺!”周亚夫应声,手起剑落,结果了那名刺客的性命。 他刚直起身,一方素净的绢帕便递到了他眼前,他愣了一下,看向递帕子的莫雪鸢,有些不解,“雪鸢,我没有受伤,身上的血都是敌人的,不用包扎。” 莫雪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帕子又往前递了递,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擦剑。” 周亚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仍在滴血的长剑,恍然明白过来,讷讷地接过帕子擦拭起来,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走到一旁检查刺客尸体、神色冷峻的莫雪鸢,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她会武功!而且武功极高!那精妙狠辣的剑法,绝非一日之功,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过往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个“不小心”崴了脚、需要他“保护”的柔弱宫女,那个对他依赖信任、偶尔流露羞涩的女子……原来,全都是假的,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那么,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她的的确确就是长安派来的细作,是太皇太后安插在代国的棋子,而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曾为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愫”暗自悸动……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心痛,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可笑的心动。 莫雪鸢确认所有刺客都已气绝,没有留下任何隐患,这才直起身,她一回头,便对上周亚夫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眸,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受伤,还有她看不懂的痛楚。 她心头一涩,出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必然暴露,只是……她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她以为他会拔剑相向,或者至少是冷言质问,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受伤的眼神看着她。 第307章 雪鸢的天赋,年世兰出事 “发什么呆?”莫雪鸢压下心间的异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走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重新登上马车,仿佛刚才那场厮杀与她无关,也仿佛周亚夫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不存在。 就在她一只脚即将踏上马车踏板时,手腕被人从后面用力攥住,不等她反应,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向后猛地一拉! 天旋地转间,莫雪鸢整个人被拽进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周亚夫双臂紧紧环住她,力道极大,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莫雪鸢!你骗了我!” 莫雪鸢感受到他的体温,恍惚了一瞬,但她也不是肯服软的人,梗着脖子,近乎挑衅般地冷冷回道:“是!我骗了你!那又怎样?” 她抬起头,迎上他喷火的目光,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冷酷和疏离,“你杀了我?还是等回到代国,告诉代王,再拿我问罪?” “你!”周亚夫彻底被她激怒,明明骗人的是她,耍得他团团转的是她,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滔天的怒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冲垮了他的理智,周亚夫低下头,在她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唇上传来刺痛,莫雪鸢闷哼一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一触即分。 周亚夫的火气却半点未消,气得咬牙切齿,“莫雪鸢,从今天开始,是你欠我的!” 说完,他就松开手径直走向马车。 原地,莫雪鸢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抬手碰了碰被咬痛的嘴唇,回眸看着周亚夫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笑意,低声嘀咕了一句,“牛劲还挺大……” 周亚夫耳力非凡,这句低语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绊倒自己。 该死!他三令五申告诫自己不许再为她跳动的心脏,此刻却像脱缰的野马,鲜活有力地地狂跳起来,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想要用疼痛来压制住那份不受控制的悸动。 马车内,窦漪房拉着安陵容的手,担忧地望了一眼车帘方向,方才外面的动静和短暂的对话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向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雪鸢她……” 安陵容拍了拍姐姐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唇边勾起玩味的笑容,“姐姐不必担心,雪鸢心里有数,倒是周将军……看来有的磨了。” 【大汉甜饼铺:雪鸢每次玩弄周亚夫就好像天赋异禀,我刚刚还担心她暴露了身份,他们俩感情该怎么办?现在看来是我多余了!】 【容容毒药铺开业大吉:容容好帅!居家旅行常备毒药,关键时刻放倒一地人,战斗力杠杠的。】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窦漪房你就护犊子吧,明明最弱的是你自己,还第一时间把容容护得严严实实,这姐姐真是没救了。】 天幕右侧,紫禁城。 神武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朝瑰公主因着被聂慎儿开解过,明面上欢欢喜喜地朝着御辇上的雍正拜别,“朝瑰拜别皇兄,愿皇兄万岁长安。” 雍正见她识趣,没有一味的哭哭啼啼,惹人心烦,倒也愿意多给她几分体面,温声道:“起来吧,此去准噶尔,路途遥远,你要善自珍重,勿负朕望,亦勿负大清颜面。” “朝瑰谨记皇兄教诲。”公主再次叩首,姿态恭谨。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仪仗启动,御前侍卫开路,和亲队伍缓缓启程,代表着大清国威的仪仗御辇紧随其后,竟是将朝瑰公主一路送出了京城城门。 准噶尔使者见大清皇帝对这位公主似乎确有几分看重,心中暗自计较,回部后定要禀明可汗,需得对这位新王妃多加礼遇,以免生出事端。 送走朝瑰,以和亲之事安抚了蠢蠢欲动的准噶尔后,雍正便得以腾出手来,专门处理年羹尧。 今日,勤政殿内。 张廷玉躬身立于御案之下,声音平稳,“皇上,魏之耀之事还是小事,臣已查明,年羹尧派家人四处经商,谋取暴利。 年羹尧之子年富、年斌,伪编名色,私占盐池,这两年获取暴利超过十七万两,如此种种,只是九牛一毛。” 隆科多紧随其后,语气愤慨,“皇上,按大清惯例,我朝大将军、督抚往来都用咨文,以示平等,年羹尧却擅用令谕,直书将军督抚官名,语气一如皇上。 且年羹尧出资刻印的《陆宣公奏议》,曾请皇上替此书写一篇序言,几日前,年羹尧却以不敢上烦圣心为名,替皇上拟写了一份序言,并颁发于天下。” 两人每说一句,雍正的脸色就黑一分,他点了点御案上堆积成山的一摞奏折,“除了两位爱卿所奏之事,这些折子都是弹劾年羹尧的,朕也一一作了批示。 年羹尧做事骄横,下面的人自然有怨气,朕为皇上,不可不倾听百官万民的心声,他们都要有话直说才是。” 他看向下方的甄远道,点名道:“甄远道。” 甄远道立刻出列,“臣在。” 雍正凝视着他,眸光深邃,“你在都察院,职责所在,朝廷之中,但凡能说话的人,你都要替朕让他们张开嘴来,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少。” 甄远道沉声应道,“是!臣遵旨。” 雍正神色间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的惋惜,“至于年羹尧……究竟该如何处置,朕还需再三斟酌。 他为我大清征战良多,朕也不想轻易与他断绝了君臣情分,一切都要等倾听过百官的意见,才好再做决定,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张廷玉、隆科多、甄远道等八名官员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气氛凝重的勤政殿。 与此同时,清凉殿。 殿内虽置了冰盆,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闷热与压抑,年世兰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往日里明媚张扬的脸上布满了阴郁与烦躁。 颂芝小心翼翼地剥好一颗晶莹剔透的冰镇葡萄,放入白玉盘中,轻声劝道:“娘娘,外头日头毒,暑气重,您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多少用些葡萄吧,最是开胃解暑的。” 年世兰懒懒地瞥了一眼那水润的果子,毫无兴致,她抬了抬手,不耐烦地道:“先放着吧,本宫哪里还有心思吃这个……肃喜呢?回来了没有?” 话音未落,便见肃喜急匆匆地从殿外跑了进来,额上全是汗珠,也顾不得擦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回道:“娘娘,奴才回来了!” 年世兰坐直了身子,急切地问道:“快说,勤政殿那边怎么样了?皇上今日召见张廷玉他们,究竟所为何事?” 肃喜咽了口唾沫,神色惶恐,“娘娘,奴才好不容易才从皇上身边的小厦子那儿探到口风。 小厦子说,近日皇上案头堆满了弹劾大将军的奏折,龙颜震怒啊,今日皇上召见几位大人,就是、就是商议……如何处置大将军的事。” 年世兰瞪圆了眼睛,惊道,“什么?!怎么会这样?皇上他一向最是信任倚重哥哥,定是甄远道那些奸佞小人,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挑拨离间!皇上怎能听信他们的话!” 她情绪激动之下,忽觉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痛呼出声:“嘶……本宫、本宫的肚子……” 颂芝大惊失色,慌忙扶着她重新躺好,“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年世兰疼得蜷缩在榻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惨白着脸,无力地点了点头。 颂芝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很快便带来了一向负责为曹贵人母女请脉的太医刘禄,刘禄提着药箱,匆匆入内,见到年世兰这般情状,也是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请脉。 他的手指刚搭上年世兰的腕脉不过片刻,脸色骤变,惊惧万分,声音都变了调,颤声道:“娘娘!您……您接触过大量的麝香,有小产之兆啊!” 第308章 慎儿战队演技最浮夸的人 刘禄的话如同惊雷,炸得年世兰耳中嗡嗡作响,她盼了整整五年,日思夜想才盼来的孩子,可千万不能有事。 她强打起精神,虚弱地命令道,“刘太医……你一定要救救本宫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 刘禄下意识地溜须拍马,惶恐中带着谄媚,“娘娘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娘娘的信任,娘娘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龙嗣定然无恙!”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药箱,动作看似慌乱,却有条不紊。 他先取出一颗用蜡封好的褐色药丸,递给一旁急得眼圈发红的颂芝,“颂芝姑姑,用温水化开这颗保胎丸,服侍娘娘即刻服下!” 颂芝连忙接过,手都有些抖,赶紧去桌边倒水。 刘禄迅速铺开纸笔,笔走龙蛇,写下一张药方,嘴里念叨着:“微臣这就去亲自为娘娘煎药……” 他站起身,作势要往殿外走,颂芝已小心翼翼地扶着年世兰,将化开的药汤一勺勺喂她服下。 药汤苦涩,年世兰蹙着眉勉强咽下,初时只觉得一股暖流滑入腹中,刀绞般的抽痛真的缓和了些许。 她心下刚安稳了些,就听颂芝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出声,“娘娘!血……您流血了!” 年世兰浑身一僵,果然感觉到下腹有热流涌出,五年前的那天,她也是这般腹痛,也是这般见红,然后就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 她心中绝望又恨极,是谁?到底是谁在处心积虑的害她和她的孩子?上一次,她错信了端妃那个贱人,喝下了她端来的安胎药,难道历史又要重演吗?不!她绝不允许! “刘禄!”年世兰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显得嘶哑,猛地叫住将将走到珠帘外的太医。 刘禄被这一声厉喝惊得一个激灵,慌忙转身小跑回来,再次搭上年世兰的腕脉,硬着头皮道:“娘娘息怒!脉象虽乱,但龙胎暂时无虞,只是这出血之症来得蹊跷……” 他自顾自地站起身,不再提煎药之事,反而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宽敞的内殿里转悠起来,东瞧瞧西看看,时而俯身嗅闻,时而摇头晃脑,口中喃喃自语:“奇怪,不对,实在不对…… 娘娘方才服下的保胎丸乃是宫中秘制,药性温和却效力十足,按理说即便不能立刻止疼,也断不该引发出血才是……这其中定是另有缘由……” 颂芝见年世兰脸色越来越白,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生怕让娘娘更加难过。 她拿来一床柔软的薄毯盖在年世兰身上,转头催促刘禄,“刘太医!你还不快去给娘娘煎药,在这里磨磨蹭蹭、装神弄鬼的做什么?万一娘娘的身子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刘禄不但没有惶恐地去煎药,反而一拍大腿,做出恍然大悟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殿中央那座精美的鎏金香炉旁。 他俯身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神色陡然变得惊骇欲绝,竟一把抓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对着香炉的开口就狠狠浇了下去! “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水汽蒸腾,炉中的香饼瞬间熄灭,那缕萦绕在殿内的甜香也不再源源不断地升腾。 颂芝看得目瞪口呆,当即呵斥道,“大胆!刘太医,你竟敢毁坏皇上亲赐给娘娘的欢宜香,该当何罪!” 刘禄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脚步虚浮地踉跄回年世兰榻前,将那张写好的药方塞到颂芝手里,“噗通”一声重重跪倒,整个人抖如筛糠,“有劳颂芝姑姑,速去……速去为娘娘煎药,微臣有要事,要单独对娘娘说明。” 颂芝惊疑不定,刚想再斥责,年世兰不知怎的,心底隐约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抬手拦住了她,“颂芝,你去吧,按方子煎药,不得有误。” “娘娘……”颂芝担忧地看着她。 “去吧。”年世兰闭上了眼睛,“让肃喜在殿外守着,没有本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娘娘。”颂芝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第309章 慎儿的棋子你方唱罢我登场 内殿中只剩下年世兰和刘禄两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年世兰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说吧。” 刘禄用官袍袖子使劲擦了擦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深深叩首下去,“娘娘,微臣所言之事,乃是会掉脑袋的惊天秘密。 此事若大白于天下,或许会株连微臣九族,微臣不求别的,只求心安,只要能将这事说出来,微臣死而无憾。” 年世兰被他这番故弄玄虚弄得心头火起,加之腹中隐痛和心中的恐惧交织,耐心彻底耗尽,厉声道:“那你还不快说,再敢吞吞吐吐,本宫现在就能要了你的脑袋!” “是!是!娘娘息怒!”刘禄哆哆嗦嗦地道,“据微臣所知,您的饮食是由翊坤宫和清凉殿的小厨房单独供应的,身边的太监宫女也都是您用惯了的,可以信任,旁人轻易无法对娘娘下手,试想娘娘又是如何接触到大量麝香的呢?” 年世兰并不蠢,在刘禄最初提及麝香时,她就已经将近期接触过的人、物、事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可偏偏她来到圆明园后甚少出门,且她有孕之后小心再小心,从没有用过来历不明的东西,结合刘禄泼灭欢宜香的行为,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那是皇上独赐给她一人的恩宠!是后宫所有女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是皇上对她年世兰独一无二的爱重象征! “不……不会的……”年世兰不住地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不会是欢宜香,那是皇上对本宫的心意! 就算真有问题,也定是内务府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奴才,在制作欢宜香时做了手脚…… 是皇后!对,一定是皇后!她嫉妒本宫得宠,又怕本宫生下皇子威胁到她的地位,所以才买通了内务府的人暗中加害!”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眼神重新变得狠厉起来,死死盯住刘禄,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刘禄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砖缝里,却残酷地打破了她的最后一丝幻想,“娘娘……欢宜香中所用的麝香,并非寻常之物,乃是产自西北大雪山马麝身上的‘当门子’。 此物十分金贵,药力比普通麝香强上十倍不止,女子闻之,久而久之便会不能受孕,即便侥幸有孕,也极易小产或产下死胎。 而且,此香配方精妙,麝香之气被其他名贵的香料调和得非常好,其中尤以龙涎香掩盖效果最佳,若非行家细闻细验,是察觉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悲切地道:“微臣有罪……其实,微臣早在平日里为娘娘请平安脉时,就已察觉娘娘的脉象有异。 只是……只是陈太医,他严厉警告过微臣,让微臣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陈太医资历深厚,又时常得皇上私下召见,微臣人微言轻,实在是不敢违抗,不敢多言啊娘娘!” 刘禄详尽地描述着“当门子”的稀罕,欢宜香配方的精妙,太医院的集体缄默……每一个字,都无不是在告诉年世兰,这是一场何等处心积虑、自上而下的漫长算计。 年世兰哭了,她骄傲了半生,连刚才腹痛如绞时,都不肯落下一滴泪,现在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笑声干涩而凄凉,充满了无尽的自嘲,“皇上他竟然这样对我……皇上怎么能这样对本宫? 西北大雪山啊……哈哈,那些马麝,还是哥哥亲自带人猎来,精心挑选后进贡的吧……我们年家,对皇上忠心耿耿,本宫对皇上,更是一心一意…… 本宫生不出孩子,愧疚难安,伤心欲绝,喝了多少苦汤药?吃了多少酸黄瓜?就盼着能为皇上绵延子嗣,却原来都是笑话……哈哈哈……皇上!你害得世兰好苦啊!” 刘禄虽是依着聂慎儿的授意前来揭开真相,但见年世兰如此癫狂痛苦,心里头亦生出几分不忍。 他垂下头,低声劝慰道:“娘娘,好在上天垂怜,哪怕有欢宜香阻碍,也还是让您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您可不能再哭了,否则伤身啊。” 年世兰止住了笑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你说得对,本宫不能伤心,本宫若是就此倒下,孩子要是真的没了,那才真是遂了皇上的愿……” 她喃喃自语,思绪却飘向了更深远的地方,“怪不得……怪不得皇上会突然听信那些谣言,开始怀疑哥哥,还召集一众大臣,商议如何处置哥哥,原来他从始至终就没有真正信任过哥哥,本宫……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曹琴默略显焦急的声音,“肃喜,我听说娘娘忽然传了太医,实在是放心不下,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娘娘的身子可还安好?能否让我进去看看娘娘?” 肃喜牢记年世兰之前的吩咐,正要开口拒绝,年世兰却似乎终于找到了救星,曹琴默一向听话,又是个有主意的,她一定有法子能救岌岌可危的哥哥和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便扬声道,“肃喜,让她进来。” 肃喜闻声,侧开身子,“曹贵人,娘娘请您进去。” 曹琴默心中一定,看来,一切都和昭嫔预想的差不多,她暗自庆幸自己得了信后,就一直派人密切留意着太医院和清凉殿的动静,这才没有错过关键节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音袖低语了一句“你在外头候着”,便迈步踏进殿门。 她原本存着骑墙观望、两头占好的心思,这样不论往后谁输谁赢,她都能凭借圆滑置身事外,全身而退。 但朝瑰公主和亲一事让她清楚地认识到,她必须给自己找一棵坚不可摧的大树,才能给温宜更好的未来。 而早就被雍正提防忌惮,即将倒塌的年世兰和年家,绝非良木,她只能选择投靠一直有心拉拢她的昭嫔和莞嫔。 眼下,刘禄的任务已然完成,接下来,该她上场了。 第310章 年世兰之变,刘恒睹物思人 半个时辰后,曹琴默与刘禄先后走出清凉殿,两人在殿门外交谈了几句,说了些关于照顾好皇贵妃娘娘,看顾好安胎药等无关痛痒的话,做足了样子,才各自离开。 两人走后不久,颂芝就端着煎好的药回来了。 美人榻上,年世兰神色哀戚,眼神放空地盯着殿顶,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颂芝心中一紧,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快步上前,“娘娘,药来了,奴婢特意给您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年世兰的眼睛重新聚焦,接过药几口饮尽,将药碗搁在一边,而后抬起双手,仔细端详着她精心养护了多年的指甲。 她恍惚记起,未出阁时,她是不留长指甲的,那时她性子野,常跟着哥哥去郊外骑马打猎,挽弓射箭,留着长指甲多有不便。 刚入潜邸的那段日子,王爷也常带着她纵马驰骋,那时的他,即便府中已有福晋侧福晋,待她却是独一份的纵容与宠爱,那份炽热,让她可以骄纵得不把任何女人放在眼里。 可渐渐的,王爷越来越忙,忙于朝务,忙于夺嫡,她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日复一日地等着他,指甲便在等待中不知不觉地长长了。 她生性要强,既做了笼中鸟,便也要做最漂亮的那一只,于是就学着那些她曾经鄙夷的后宅女人,养出了这一手华而不实的指甲来。 后来,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又从雍王府搬进了紫禁城,好多好多年了,岁月不曾磨灭她对皇上的爱,却让她渐渐遗忘了那个鲜衣怒马、张扬肆意的年世兰是谁。 宫里的女人多得让她生厌,她像是被圈进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里,整日患得患失,只能满心惦记着位分、宠爱、子嗣,靠着日日熏染欢宜香,来展示自己与其他妃嫔的不同,维系着高人一等的幻觉,拼命想要压过所有人。 但是今天,血淋淋的真相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她精心构筑多年的幻梦,她得到的一切,她以为的最特别的宠爱,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欺骗和算计,让她感到浑身发冷,更是无比的恶心。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想着曹琴默提出的计策,眼神逐渐变得决绝,对颂芝淡淡道:“颂芝,去拿剪子来。” 颂芝一愣,“娘娘,您要剪子做什么?” 年世兰手背向上,朝她伸出一只手,“替本宫,把这些指甲都剪了。” 君若无情我便休,她年世兰从来就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软弱之人,她敢爱,亦敢恨,是时候去找回真正的自己了。 颂芝看着年世兰眼中那簇陌生又熟悉的火焰,下意识地讷讷唤了一声“小姐”,她不敢多问,连忙去寻了把锋利的金剪来。 另一边,韶景轩内。 曹琴默差音袖前来传话,告诉聂慎儿诸事已成,巧合的是,音袖前脚刚走,聂慎儿正临窗而立,思量着这一局里会不会出现她算漏了的变数,殿外便通传浣碧来了。 浣碧进得内间,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见过昭嫔娘娘,我家娘娘请您得空去碧桐书院一趟,说是有要事想与您相商。 原本我家娘娘是想亲自过来的,只是暑热难耐,她身子又还没完全养好,奴婢们拦着不敢让她走动,还请娘娘您千万别见怪。” 聂慎儿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关切道,“无妨,莞姐姐有孕在身,大热天的确实不好出门,我过去也是应当的。走吧,我这就随你去,别让莞姐姐等急了。” 是了,棋盘上还有一个不知会落在何处的甄嬛,她得去弄清楚才行。 【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华胖胖终于知道真相了,好激动好激动!呜呜呜她要剪指甲了,从前骄傲明艳的将门之女要回来了吗?】 【太医院hR:刘禄这演技也太浮夸了吧?也就骗骗现在脑子不清醒的华妃和只会着急的颂芝了,换我一眼看穿。】 【甄学家002:不知道嬛嬛突然找慎儿有什么事?感觉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天幕左侧,重华殿内。 刘恒独自一人踱步至窗边的绣架旁,眼前仿佛浮现出妻子低眉垂目、专注穿针引线的温婉侧影,她给孩子们做了一半的衣裳都还放在这里。 他心下一叹,弯腰拿起一块绣片睹物思人,小小的衣片上,精致的兰草纹样尚未绣完,针脚细密匀称,一如窦漪房为人处世那般妥帖周到。 他轻抚着那柔软的布料,心头不由漫上一股混杂着思念与担忧的酸涩。 自窦漪房执意前往长安以来,他已数日未曾安眠,此刻殿内空空荡荡,唯有这未完成的针线活计,无声地等待着短暂离去的女主人。 正思念间,殿门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刘恒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竟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却分明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立马装作还在生气地样子背过身去,窦漪房了然地抿唇一笑,他这是还在同自己闹别扭呢。 她缓步走上前,在他身后站定,语调轻柔,“殿下,臣妾回来了,殿下还是不肯看臣妾一眼吗?” 刘恒刚硬起的心肠又软了下来,虽然还是没有回头,却难掩关心,“怎么现在才回来?” 窦漪房伸手捏住他拿在手里的那片绣料,往外拉了拉,“路上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耽搁了些时辰。” 刘恒被她的小动作牵动了心神,终究是没忍住,回身抱住了她,“你知不知道本王好想你……” 窦漪房心里暖融融的,回抱住他宽阔的脊背,安抚地拍着,“臣妾也想殿下,想孩子们,想代国的一切。” 刘恒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的声音隐约发颤,透出一丝罕见的脆弱,“以后不许你再离开了,不可以再离开了。” “好。”窦漪房顺从地应着,感受到他情绪稍缓,才轻轻挣了开来,目光落在他仍攥在手里的绣片上,“殿下,把你手上的东西给臣妾吧。” 第311章 刘恒酸的要死,贾请求助 刘恒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捏着的那块布料早将他的心思暴露得彻底,有些不自然地松开了手。 窦漪房拿回绣片,小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重新放到绣架旁,解释道:“这是臣妾给慎儿做的衣服。 殿下拿着攥了这么久,要是让她知道了,以她那挑剔的性子,怕是会嫌沾了你的气息,不愿意穿了,臣妾可是绣了好久呢。” 刘恒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咳……我以为是给孩子们做的。” 他暗自懊恼,怎么就偏偏拿了给慎儿的东西,平白让漪房笑话。 窦漪房当然看得出他的窘迫,只是宽容地笑了笑,并不点破,“没事的殿下,我都明白。” 刘恒赶紧趁机转移了话题,“周亚夫和雪鸢他们都没事吧?” 窦漪房觉得有趣,又故意把话题绕了回来,“嗯,都平安回来了,他们护卫了一路,我就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一切等明天再说,殿下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慎儿?” 刘恒无奈,“她要是有事,你还能在这里好端端的站着?早就慌得六神无主了。” 他牵起窦漪房的手,引着她走到榻边坐下,亲手斟了一杯温茶递到她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暗搓搓地道,“慎儿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要辛苦你给她做衣裳。 明明有织室在,她真是不懂事,不像我,从来舍不得让你为这些琐事劳累,来,漪房,喝口水,一路上辛苦了。” 窦漪房捧着茶杯喝了几口,听到刘恒对安陵容的“抱怨”,她抬起眼,眸中漾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与温柔,“不管多大,在臣妾眼里,她永远都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 刘恒深知她对妹妹的维护之心,摇头一叹,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对了,长安那边怎么样?” 谈及正事,窦漪房神色一肃,放下茶杯,正色道:“太皇太后的确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如今长安城内,吕氏一族把持朝政,气焰嚣张。 朝中诸多大臣不堪忍受,皆暗中支持万户侯刘章起兵清君侧,依臣妾之见,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刘恒眸光一凝,“起兵?” “是。”窦漪房颔首,分析道,“估计在臣妾返回的这几日,刘章那边已然有所行动,现下我们只有起兵,还得打着‘支援刘章,共讨吕氏’的旗号,才能名正言顺地入场。” 刘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想法,“这样也好,先表明态度,取得他们的信任,确实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刘章此人,勇猛有余,心胸却未必宽广,吕氏一倒,难保他不会过河拆桥,我们需得小心提防才是。” 窦漪房赞同道,“不错,与虎谋皮,不可不防,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去地宫点兵?” 刘恒很是果断,“事不宜迟,让周亚夫好生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我便与他同去地宫点兵,至于现在……” 他站起身,扬声唤来殿外候着的宫女,吩咐道,“去备好热水,王后一路风尘仆仆,需要好好沐浴解乏。” 吩咐完毕,他重新坐回窦漪房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不忍妻子继续劳心伤神,便佯作害怕地道,“你这位为代国奔波劳碌的大功臣,若不好好休息,明日馆陶和启儿见了母亲憔悴的模样,定要责怪我这个做父王的不会体贴人,照顾不周了。” 窦漪房被他逗得展颜,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也消散了许多,柔声道:“好,我听殿下的就是。”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别宫的地下宫殿内却已是火把通明,肃杀之气蔓延。 刘恒身着玄色王袍,伫立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整齐列队、乌压压的代国精锐们,声音沉稳而有力,“将士们!太皇太后纵容吕家把持朝政,祸乱朝纲,残害刘氏宗亲,实在是有违天理人伦! 如今,万户侯刘章高举义旗,出兵长安,意在光复我大汉皇室正统,本王身为高祖血脉,刘氏子孙,绝不能坐视不理! 今日,我代国必将倾力支持万户侯,以清君侧,你们——可有信心打赢这一仗,匡扶社稷?” “有!有!有!”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士兵们齐刷刷举起手中长枪,枪尖如林,直指穹顶。 刘恒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不愧是我代国的好儿郎!那我们就挥师西进,直捣长安!” “代王万岁!代王万岁!代王万岁!” 周亚夫率先振臂高呼,群情激昂的士兵们随之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地宫。 在震耳欲聋的呼声中,周亚夫拜别刘恒,翻身上马,率领着先锋部队,从后方响应刘章,朝着代国与大汉中央接壤的第一座重镇,汾阳城,疾驰而去。 十数日后,内史府。 安陵容端坐于书案之后,指尖捻开一枚以火漆密封的细小铜管,倒出里面的一小卷帛书。 她缓缓展开,目之所及的,是贾请略显潦草的字迹。 贾请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愤怒与无助,言说刘章起初确实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但近日风向突变,竟公然宣称当今小皇帝刘弘并非刘氏血脉,而是她齐王后与人私通生下的“野种”,并扬言要另立新帝,摆明了是想篡位。 贾请气急,她儿子当不了几天皇帝,她早有预料,可却没想到刘章空口白牙给她泼了这么一大盆污水,不仅视齐王刘襄的颜面为无物,还把她的清白和尊严往地上踩。 但这种事根本无法向天下人证明真伪,贾请深感恶心,又没有办法,只得写信向安陵容求助。 安陵容放下帛书,冷笑了一声,刘章此举虽卑劣,却有效,这盆污水泼下来,不仅彻底断绝了刘弘即位的合法性,也沉重打击了他哥哥齐王的声望,更能煽动那些对吕后心怀不满的旧臣和宗室。 看来,刘章是迫不及待要撕下伪装,直奔皇位而去了。 她收起帛书,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决定前往乾坤殿,动兵之事已有旬日,如今局势生变,后续代国该如何应对,需得与刘恒商议才行。 安陵容行至乾坤殿外,碰巧遇见了带着雪鸢走过来的窦漪房,莫雪鸢的手上提着一只食盒。 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唤道:“姐姐。” 窦漪房一见到她,脸上瞬间绽开温柔的笑意,“慎儿,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我正想着给殿下送些点心,你就来了,一起进去吧,正好,我准备了你爱吃的。” 第312章 四大爷不如刘恒远矣 乾坤殿内,刘恒面色沉凝地看着案上的一卷奏报,胸膛起伏,看上去被其上所书有关刘章哗变的消息气得不轻。 他刚要将那卷竹简扔到地上泄愤,殿门处光影一动,窦漪房带着安陵容和莫雪鸢走了进来。 刘恒忙忍住了脾气,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漪房,你们怎么来了?” 窦漪房走到刘恒身边,目光扫过案上几乎未动的膳食,不免有些心疼,“自然是来关心我的丈夫,有没有好好吃饭的,看样子,怕是又只顾着忙政务,把用膳忘到脑后了吧?” 安陵容跟在窦漪房身后半步之处,微微躬身行礼,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殿下,微臣收到了贾请的求援信,特来请示殿下,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刘恒朝三人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些,“都过来坐吧,正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商量商量。” 窦漪房依言在刘恒身侧的软垫上跪坐下来,安陵容和莫雪鸢则在他们对面的席位上坐下。 莫雪鸢沉默地将手中食盒打开,取出几碟点心,一一摆放在案几上,分别是饼饵、糍粑、蒸枣,还有一碟是安陵容素日里喜欢的蜜渍梅子。 “我也收到了消息。”刘恒的视线落回那卷竹简上,眉头又锁了起来,“真是没想到刘章的胆子这么大。 太皇太后还没死,他就把狼子野心摆到了明面上,公然污蔑齐王后,质疑刘弘的血脉,这是铁了心要篡位了。” 窦漪房并未立即接话,而是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刘恒察觉到她的沉默,侧首问道:“怎么了漪房,你想到了什么?” 窦漪房抬眸与他对视,笃定地道,“不出意外的话,太皇太后应该已经死了。” 刘恒心头一跳,“此话怎讲?” 安陵容接过话头,冷静分析,“殿下,据微臣收到的密报,前日太皇太后忽然召被幽禁在太尉府中的吕禄,以及所有身在长安城的吕家重要人物进宫。 此举非同寻常,想来应该是为了交代遗言,并且下令让他们密不发丧,以稳定局势,为吕家争取时间。” 窦漪房点了点头,面露不忍之色,语带怜悯地道,“这下就更难办了,刘章想要当皇帝,吕家人不会没有动静,刘章敢篡位,难道他们就不想?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各自为了权势利益拼杀,倒不值得怜惜,只是苦了长安的百姓和无辜官员,恐怕又要经历一番血流成河了。” 殿内气氛正凝重间,一名内监神色仓皇地小跑进来,急声道:“殿下!刚刚军中传来密报,说周将军被人围困在山谷里已经好几天了,粮草即将断绝,恐怕情况不妙啊!” “哐当——”一声脆响。 正执壶欲为安陵容添水的莫雪鸢,闻讯手猛地一颤,铜壶脱手砸在杯沿上,清水顿时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案几。 刘恒霍然起身,“怎么会这样?不是早就派兵增援了吗?” 内监哭丧着脸回道:“殿下,那山谷地势险要,入口极其狭窄,如今已被敌军重兵层层围住,简直是铁桶一般,我们的援兵几次试图强攻,都被打了回来,根本冲不进去啊!” 刘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下令:“你先传信去前线,让他们务必稳住军心,固守待援,本王即刻想法子救周将军脱困!” “是,奴婢告退!”内监如蒙大赦,匆匆退下传令。 刘恒大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羊皮地图前,找到那处山谷所在的位置,手指在上面反复比划,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破局之法,山谷地形果然如奏报所言,易守难攻,援军处于绝对劣势。 安陵容扶起倾倒的杯子,用袖中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案上的水渍,提醒道:“回神了。” 莫雪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但紧握成拳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忧心忡忡,几度欲言又止,一个念头在心中疯狂滋长,她要去救他,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去! 但她不能给娘娘添麻烦……或许,等到夜深人静时,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离开…… 窦漪房看着刘恒焦灼的背影,又看了看强作镇定的莫雪鸢,很快做出了决断。 她起身走到刘恒身边,轻声道:“殿下,臣妾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刘恒正苦无良策,见妻子靠近,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将人带近身旁,神色急切,“漪房,你说。” 窦漪房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山谷外围的一处高地上,“殿下请看,此处地势高,易守难攻,敌军主力围在此处,凭借地利,我们的援军难以寸进,无法与周亚夫汇合。” 她的指尖顺着山谷走势缓缓滑动,“想要破局,或可反其道而行之,不从外部强攻,而从山谷四周的环境入手。 我们可以让援军们焚烧毒草,释放烟雾,如今是夏季,白天低处的风会往山顶吹,烟雾既能阻挡敌军的视线,令他们方寸大乱,又能让他们中毒,降低战斗力。 这样一来,就可以将严密的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周将军身经百战,定能及时反应过来,与援军一同杀敌。” 刘恒聚精会神地认真听着,虽觉此计甚妙,但仍有顾虑,“但风力强弱和方向我们无法控制,万一风势过大,或者风向突变,将毒烟灌入山谷,周亚夫他们也同样会中毒。” 窦漪房转头看向刘恒,眸光清澈,“所以我们现在需要一个人,避开敌军的耳目,深入山谷中,将解药提前交给周亚夫。” 刘恒瞳孔微缩,视线越过窦漪房,落在后方垂首不语的莫雪鸢身上,“你的意思是……” 窦漪房肯定了他的猜想,“周将军被困,必死无疑,他的心上人得知之后赶赴前线,想见他最后一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已,想来敌军也会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刘恒当即摇头,“不行!这么做雪鸢会有危险,漪房,我虽与雪鸢交流不多,但也知道她一心为你,忠心耿耿。 她对你好,我就应该对她好,深入敌营,九死一生,我绝不能拿她的性命去赌敌军的怜悯!” 第313章 陵容崇拜漪房,嬛嬛邀请慎儿 莫雪鸢抬起头,望向刘恒和窦漪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殿下,娘娘,我愿意去,也必须去,否则我此生难安。” 窦漪房拉住刘恒环在她肩头的手捏了捏,“雪鸢待周将军之心,一如殿下对臣妾。 倘若臣妾上次去长安,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殿下会怎么做?难道还能好端端的留在代国,什么都不做吗?” 刘恒想起之前窦漪房执意去长安时自己的心痛与恐慌,顿时哑口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窦漪房和莫雪鸢之间逡巡片刻,终是重重一叹,妥协道:“当然不会,若真如此,本王定会倾尽代国之力,踏平整个长安,也要救你回来。罢了,我答应你们就是。” 说服了刘恒,窦漪房抬步走到莫雪鸢面前,执起她的双手,“雪鸢,我只有一个要求,可以答应我吗?” 莫雪鸢虽自信于自己的身手,却也被此时的气氛弄得心头沉甸甸的,嘴唇紧抿,严肃地道,“娘娘请讲。” 窦漪房温柔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重逾千钧,“带着他,一起平安地回来。” 莫雪鸢眼圈微红,重重颔首,承诺道:“诺!娘娘,我一定会的!” 安陵容方才一直静坐旁观,听着窦漪房条理清晰、胆大心细地分析战局,提出这般巧妙的计策,只觉获益良多,心底佩服极了。 她的姐姐真是厉害,不仅懂得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事,竟连行军打仗也这般精通,好像从没有什么能难倒她的。 她跟着莫雪鸢一同起身,干脆利落地揽过了属于她的那一份职责,“既然如此,我这就去准备毒草和相应的解药。” 窦漪房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咐道:“你们两个,都要小心一点。”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我知道我知道,下一集是雪鸢孤身闯敌阵,营救二愣子周亚夫。】 【容容观察日记:发现盲点!容容看姐姐分析战术时那个专注又带点小崇拜的眼神,她心里肯定在疯狂为姐姐打call!】 【云陵cp粉:明明局势都紧张得不行了,为什么容容和漪房同框还是会冒粉红泡泡,确定不是后期加的吗?】 【贾请的冤种日常:不是,等等!你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谁还记得大明湖畔……啊不,是临淄王宫里那个被造黄谣的贾请?!救救孩子吧!】 天幕右侧,碧桐书院。 夏日午后,蝉鸣聒噪,湖风穿堂而过,吹动碧桐书院檐下悬着的竹帘。 槿汐将聂慎儿引入内间,“昭嫔娘娘,里边请,我家娘娘已等候多时了。” 内间,甄嬛正斜倚在几个软垫上,手中执着一卷书,见聂慎儿进来,便含笑将书卷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朝她招了招手,语气亲昵,“陵容,你来了,快坐。流朱,上茶,要那壶刚沏的庐山云雾,再端几碟新做的点心过来。” “是,小姐。”流朱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去张罗。 聂慎儿在甄嬛对面坐下,浅笑道:“我瞧着莞姐姐的腰身又圆润了一圈呢,气色也红润,可见这段时间将养得极好。” 甄嬛轻抚腹部,眼底流淌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光泽,笑着应道:“是啊,多亏了温太医开的安胎方子,悉心调理,不然我与这孩子,只怕真是无缘了。” 聂慎儿懊恼地用绢帕掩了掩唇,歉然道:“怪我,怪我,只顾着为姐姐高兴,倒惹得姐姐想起那些伤心事了,真是该打。” “无妨的。”甄嬛摆了摆手,神色渐渐转为沉静,甚至带上了几分冷意,“只要害我之人,最终能得到严惩,我受的那些苦楚,倒也不算什么了。” 聂慎儿眸光微动,身体稍稍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听姐姐这话,莫非对那幕后之人,已有眉目了?” 甄嬛摇头一叹,“暂时还没有,陵容,今日我找你来,其实是为了年氏的事。 皇上虽冷了年氏几日,却也担心年羹尧一旦察觉风向不对,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所以,他已决定先发制人,动手彻底铲除年家了,他要我配合他,演一场戏。” 聂慎儿好奇道:“演戏?演什么戏?” 甄嬛将雍正的计划娓娓道来,“风波将起,宫里宫外都不会太平,年氏更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过几日,皇上打算在九州清宴举办一场宴会,他要我在宴会上,寻个由头,对年氏言语无礼,行为冒犯,届时,皇上便会借机发作,以‘恃宠生娇,不敬皇贵妃’为由,将我幽禁思过。 名义上是幽禁,实则是将我送往蓬莱洲暂住,那里与世隔绝,风景清幽,正好可以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波,保护我和腹中孩子的安全。” 说到此处,甄嬛的目光变得真诚而关切,“眉姐姐留在宫中侍奉太后,安全应是无虞,我便想着邀你一同去蓬莱洲。 你我姐妹相伴,既可解闷,更重要的,是免得乱起来时,你留在外面,受了惊吓或是被无辜牵连。” 聂慎儿诧异极了,她真是没想到雍正能体贴甄嬛至此,连这般隐秘的布局也提前知会她,可祸福相依,接触朝局太深,倒未必是件好事。 而且,她费尽心机才走到今日,岂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离场,做一个隔岸观火的看客? 心念电转间,她语气恳切地感激道:“莞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有孕在身,是该小心些,避避祸也好,这也是皇上对姐姐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她话锋一转,眼含恨意,神情执拗又不甘,“可是莞姐姐,你和眉姐姐若都不在场,我们姐妹之间,还有谁能见证年家是如何倒塌的呢? 我得替你们留下来,否则咱们进宫以来,受年氏磋磨的苦楚岂非都白受了?我偏要亲眼看着才痛快!” 甄嬛见她态度坚决,眉宇间掠过忧色,有心再劝,“陵容,你的心情我明白,话虽如此,可还是有些危险的,你何必以身犯险?” 聂慎儿嫣然一笑,似是早已成竹在胸,反握住甄嬛的手轻轻拍了拍,宽慰道:“不碍事的,莞姐姐,到时候大不了我就躲去桃花坞,跟皇后娘娘待在一处,想来除了皇上身边,也就数皇后娘娘那儿最安全了。” 第314章 大清影后教出了个小影帝 甄嬛听聂慎儿提到宜修,想着桃花坞作为中宫居所,守卫必然森严,心下稍安,“你既已拿定了主意,我便不再多劝了,只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凡事莫要强出头。” “莞姐姐放心。”聂慎儿乖巧应下,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议道:“说起这个,淳妹妹虽然一向活泼胆大,但这种事她也定会害怕的。 她年纪小,又没经过什么风浪,万一受了惊吓可不好,莞姐姐何不邀请她同去蓬莱洲?有她在,还能给姐姐做个伴,说说笑笑,日子也过得快些。” 甄嬛轻叹一声,拿起手边的团扇缓缓摇着,“我何尝没有此心?只是却不敢提前告诉她,淳儿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心里藏不住话。 万一她不小心在旁人面前说漏了嘴,或是被有心人套出话来,走漏了风声,影响了皇上的计划,那便是我的过错了。且等宴会之后,我受了罚,再问问她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吧。” 聂慎儿露出钦佩的神情,赞道:“还是莞姐姐想得周到。” 两人又闲话了一阵家常,一起用了些精致可口的点心,品评了庐山云雾茶的清冽甘醇,倒也是一派静谧祥和。 待到日头渐西,暑气散了些,聂慎儿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借口宫中尚有事务,起身告辞。 出了碧桐书院,傍晚的微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白日的闷热。 聂慎儿并未直接沿着来路回韶景轩,而是对随行的菊青道:“时辰尚早,随我走走吧。” 主仆二人沿着柳荫遮蔽的宫道缓缓而行,看似闲庭信步,聂慎儿的脚步却有意无意地,朝着端妃所居的澹怀堂方向走去。 澹怀堂地处圆明园东北隅,位置偏僻,人迹罕至,与宫中延庆殿的冷清如出一辙。 不过,今日这寂静的宫苑附近,却不同于往日,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焦急地说道:“嬷嬷,我分明看见箭就往这边飞过来了,你快帮我找找,可千万别遗落在这里。 万一惊着了哪位娘娘,或是被不懂事的小太监捡去惹出祸事,那可就不好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年长妇人慈祥的声音,半是恭敬半是操心地道,“是,是,四阿哥您别急,奴婢这就帮您一起找,这地方偏僻,应该没人过来,仔细找总能找到的。唉,这箭怎会飞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两人的动静并不大,但在这静谧的傍晚却显得格外清晰,不仅聂慎儿和菊青听得真切,也惊动了澹怀堂中的人。 聂慎儿停下了脚步,拉着菊青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静静观察。 只见弘历穿着一身半旧的杏黄色骑射服,正弯腰在澹怀堂外的树丛里认真地翻找着什么,张嬷嬷跟在他身后,同样在低头寻觅。 聂慎儿满意一笑,弘历倒是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想出“寻箭”这个借口来接近澹怀堂地带,倒也巧妙自然,不会惹人生疑。 主仆二人弄出的动静不小,不仅聂慎儿和菊青听得真切,也惊动了澹怀堂中的人。 堂内,端妃正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先得了聂慎儿指派卫临给她开的几副温补方子,后来因缘际会遇见了甄嬛,甄嬛心善,又请了温实初来为她悉心诊治调养。 这般将养了一段时日,她的身子比起去年时不时就昏厥过去的情况,已是好了许多,面色也透出了些许活气。 但终究是多年沉疴,底子亏损得厉害,仍需精心养着,此刻虽在夏日,她膝上仍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 外头的声响惊扰了她的清静,她缓缓睁开眼,静极思动,对侍立在一旁的吉祥轻声道:“吉祥,扶我到门口走走吧。” 吉祥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起身,口中应道:“是,娘娘慢些,好在这会儿日头要落山了,没那么毒辣,不然奴婢可不敢让娘娘出去走动。 不过温太医上次请脉时也说了,娘娘需得适当走动走动,接接地气,舒活筋骨,身子才能好得快些。” 端妃借着吉祥的力道站稳,微微颔首,语气里透着一丝久病之人的怅惘,“是啊,能走一走,透透气,总好过整日像个废人一样,只能困在这榻上躺着。” 主仆二人行至院门口,恰看见弘历从一处茂密的树丛中钻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支羽箭,脸上满是纯粹的喜悦,高声笑道:“嬷嬷,你快看!我找到了!” 张嬷嬷原本在树丛外担忧地张望着,生怕草丛里藏着什么蛇虫鼠蚁伤了小主子,见他安然无恙地出来,才松了口气,慈爱地道:“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我的爷,您快出来吧,仔细别让树枝划伤了。” 弘历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往外走,不料衣袖被一根横生的枝桠挂住,他心急出来,没注意,下意识地用力一扯,只听“刺啦”一声轻响,夏日衣衫用料本就轻薄,他这一下,竟将袖口处扯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走到张嬷嬷跟前,方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垂着头,沮丧地看着衣袖上那道显眼的破口,声音也低了下去,委屈又自责,“嬷嬷…… 前儿个你才去内务府好不容易领来的新衣裳,这就破了……他们肯定不会给我再做一套了……都怪我不好,没有小心一点……” 张嬷嬷不知他这番作态是演给出现的端妃看的,只当他是真心难过。 想到自家这位爷虽是天潢贵胄,却因生母早逝、不得圣心,在圆明园里过着被人遗忘的日子,连份例用度都时常被底下人克扣怠慢,心中不由一酸。 她连忙安慰道:“没事的,您别难过,等回去之后,老奴给您找针线缝一缝,保证缝得细细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一件衣裳罢了,您万不可为这点小事伤心。” 弘历却依旧闷闷不乐,神色间带着微弱的期盼和渴望,“嬷嬷,我听人说,宫里头那些有孩子的娘娘们,都会亲手给自己的孩儿做些小衣裳、小鞋子……嬷嬷,你说,我娘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也给我做?” 第315章 影帝虽小,可自有修养 这话问得太过心酸,张嬷嬷听得眼圈都红了,强忍着哽咽,拍着他的背道:“会的,一定会的,若是李主子还在,定然会把我们四阿哥打扮得整整齐齐的……” 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端妃,心口一阵窒闷的疼痛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她要是能有孩子,如今也该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了,或许也会像眼前的四阿哥一样,因为顽皮钻树丛而刮破了衣裳,她虽不怎么擅长女红,却也愿意为他拈起针线缝补…… 吉祥察觉到她气息微乱,神色黯然,忙低声劝慰:“娘娘,您千万别难过,太医一再叮嘱,伤心郁结最不利于养病了。 奴婢身上正好带了针线包,要不……奴婢过去帮四阿哥把衣服补了?” 端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间翻涌的酸楚,目光落在那个始终低着头,身影显得有些孤单的少年身上,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那头,弘历在张嬷嬷的劝解下心情好了一点儿,两人便准备离去。 弘历心急如焚,刻意放慢了步子,一双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身后的动静,他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端妃主仆并未留意,或是根本无意理会他这小小的“意外”。 正当他暗自焦灼,几乎要放弃希望之时,身后终于传来了吉祥的呼唤:“四阿哥请留步。” 弘历脚步一顿,心头巨石落地,他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转回身时,脸上已换上了恰到好处的诧异与茫然。 他看向走过来的端妃与吉祥身上,像是才认出她们的身份,慌忙撩起袍角,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恭敬地道:“儿臣惊扰了端娘娘静养,请娘娘恕罪,儿臣给端娘娘请安。” 端妃由吉祥虚扶着,她未施粉黛,脸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她温和地抬了抬手,语调轻柔,是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弱,“四阿哥客气了,快起来吧,本宫方才依稀听见你说刮破了衣裳?” 弘历依言起身,垂首看了看自己衣袖上那道显眼的裂口,窘迫地道:“是……儿臣不慎,让端娘娘见笑了。” 端妃心生怜惜,缓声道:“刚巧本宫的宫女随身带着针线包,便想着替你补一补,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阿哥衣衫破损地回去,总归是不妥,还望阿哥不要嫌本宫多事才好。” 弘历抬起头,语气恳切,少年人一腔赤诚,让人很难怀疑他的真心,“端娘娘说得哪里话,娘娘肯为儿臣着想,是儿臣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儿臣感激不尽,怎会嫌娘娘多事?” 见他如此懂事知礼,端妃爱怜之意更甚,她侧首对身旁的吉祥吩咐道:“吉祥,给四阿哥补衣裳吧。” “是,娘娘。”吉祥应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布包里取出针线,动作麻利地穿好针线,走到了弘历身边,“四阿哥,请您抬抬手。” 弘历配合地抬起手臂,方便吉祥缝补。 他看着吉祥灵巧的针线在衣料间穿梭,默了默,再开口时已是嗓音哽咽,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除了嬷嬷……从小到大,宫里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儿臣,在意儿臣的衣裳破了会不会被人笑话……端娘娘,您还是头一个……” 他的神情愈发低落,“皇阿玛来了圆明园,可他政务繁忙,儿臣连见他一面、请个安的机会都没有,有时候儿臣真想问问皇阿玛,是不是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弘历说的半真半假,却恰好戳中了端妃心底最痛的地方。 要论起在深宫之中饱受冷落的滋味,只怕没人能及得上她齐月宾。 昔日年世兰盛宠之时,翊坤宫门庭若市,欢声笑语不绝,而她的延庆殿却如同被遗忘的角落,冷清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些势利眼的奴才,见风使舵,克扣用度是常事,往往入了冬,连最基本的炭火都会短缺。 她就只能拖着这病弱之躯,裹着锦被,在冰冷的殿宇里一日一日地硬熬,那种浸入骨髓的寒冷与孤寂,若非亲身经历,实在难以体会。 她是个成年人,尚且觉得艰难,更何况弘历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自小失怙,又不得皇阿玛眷顾,在这圆明园中,不知默默承受了多少白眼和冷遇。 这般想来,她看向弘历的目光中,不禁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阿哥若是觉得在园中孤单,往后,可以常来澹怀堂附近练箭读书。 这里僻静,少有人至,地方也空旷,倒是个清静所在,阿哥来此,也能为这儿增添些人气,本宫便让人备一些清淡的茶水点心,供阿哥消暑解乏,这样可好?” 弘历喜出望外,眼睛都亮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当然好!儿臣多谢端娘娘! 儿臣从前只听说娘娘您身子不适,需得静养,怕自己吵闹喧哗,会扰了您的清静,故而不敢前来打扰,今日一见,没想到娘娘您是如此随和之人。” 他眼神真挚,充满了孺慕之情,“说来也巧,要不是儿臣今日练习射箭,这支箭碰巧飞落到了这一带,儿臣也不会贸然过来寻找,可见儿臣跟娘娘当真是十分有缘。” 端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轻声道:“是啊,可见缘分这种东西,的确是奇妙,说不清也道不明的。” 说话间,吉祥手下不停,飞针走线,很快就将弘历衣袖上的裂口修补得平平整整,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剪断线头,退后一步,“四阿哥,补好了。” 弘历摸了摸平整的衣袖,再次向端妃和吉祥躬身道谢:“多谢端娘娘体恤,也多谢吉祥姑姑巧手。” 端妃抬眼看了看天色,天边只剩下一抹残霞,温声道:“天色不早了,阿哥快些回去吧,园子里路杂,天黑了不好走。” 弘历却并没有听话地立即离开,反而望着端妃略显疲惫的面容,关切道,“端娘娘也快些回去歇息吧。 您陪着儿臣在门口站了这么久,儿臣看您脸色都有些白了,定是累着了,儿臣要亲眼看着娘娘您进去,才能放心离开。” 这番体贴入微的话,让端妃心头又是一暖,她笑了笑,不再推辞,“好,那本宫就不跟阿哥客气了。吉祥,我们回去吧。” 第316章 慎儿和四蛋间的诡异气氛 目送着端妃回到澹怀堂内,吉祥关了院门,弘历面上那副纯真的表情才淡了下来,透出些许与年龄不符的深思,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复杂。 张嬷嬷在一旁轻声提醒,“爷,咱们也回吧?” 弘历“嗯”了一声,闷着头往回走,今日虽然算是成功了,但他却并不觉得有多喜悦,心里不断盘算着这一步走的对不对。 端妃久病失势,在皇阿玛面前恐怕也说不上什么话,昭娘娘让他刻意接近端妃,究竟意欲何为?他实在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着,刚踏上连接宫苑的曲折廊道,冷不防从廊柱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 “想什么呢,在想我吗?” 这声音出现得太过突兀,弘历毫无防备,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借着廊外残余的天光,才看清倚在廊柱阴影处的,是穿了一身晴山色宫装,笑吟吟望着他的聂慎儿。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抱怨道:“昭娘娘,您这是要吓死儿臣吗?” 聂慎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变换的脸色,慢条斯理地道:“哦?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不过是在这儿等你,随口喊了你一声,你就吓成这样,可见你心里头……有多心虚了。” 弘历想到刚才自己在端妃面前演的可怜小儿之态,都被她看在了眼里,竟觉得有些羞耻,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道:“儿臣……儿臣明明都是按照昭娘娘您的吩咐做的。” 聂慎儿挑眉,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怎么?事情办成了,还想要我夸你不成?” 弘历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轻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那倒也不必,只是儿臣愚钝,不明白接近端妃娘娘,对儿臣回宫之事,真的有用吗?端娘娘她……常年卧病,只怕在皇阿玛面前……” 聂慎儿轻嗤了一声,奚落道:“说你眼皮子浅,你还不承认,也罢,反正你从前看不起我,现在看不起端妃也是一样的。 你只管照我说的做,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多在端妃跟前露露脸,表现得乖觉些、可怜些,你心心念念想回宫,这条路子能不能走通,还真得看她的。” 弘历不妨她又提起去年自己怠慢她的旧事,顿时气短,不敢再质疑,老老实实地答应道:“是,儿臣知道了。” 【四蛋成长日记:哈哈哈哈慎儿每次训四蛋都跟训孙子似的,她在谁跟前都演,就区别对待四蛋,真是太好笑了,明明四蛋年纪比三蛋还小,怎么待遇差这么多?】 【端妃今天不端药:端妃真的好温柔啊,自己过得那么难,还会心疼同样被冷落的孩子,希望四蛋的接近别伤害到她。】 【职场导师慎儿:四蛋这职场新人心态要调整啊,怎么能质疑领导的战略部署呢?让你抱大腿就乖乖抱,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混邪杂食人:好诡异,我怎么觉得慎儿和四蛋越来越像母子了,慎儿是打算把四蛋送给端妃养吗,但是四大爷应该不能同意吧?】 第317章 陵容回信贾请 天幕左侧,女医署。 安陵容正伏案疾书,墨迹在素帛上蜿蜒,列出数种毒性猛烈,且易于焚烧出大量烟尘的草植名称,以及解药的配方。 女医令卫采一如往昔,像学生一样垂手侍立在她身旁,只待她搁笔,才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帛书,“大人,属下这就去配药。” “嗯。”安陵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声音清冷,“务必尽快配齐,交给殿下派遣的使者,火速送往前线,不得有误。” 卫采走后,安陵容并未停歇,而是开始亲自调配要交给莫雪鸢的那份解药,她的动作精准而迅捷,称量、研磨、混合,一丝不苟。 待一大一小两只陶瓶装好,她用软木塞封住瓶口,又以蜡仔细密封,便准备回重华殿去寻莫雪鸢。 恰在此时,莫雪鸢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她换下了曲裾,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更显得眉眼锐利,英气逼人。 安陵容抬眸看她,了然一笑,“你来的倒是快,一刻也等不得了?” 莫雪鸢与她目光相接,也不掩饰心中的急切,直言道:“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药给我吧,我这就出发。” 安陵容将两只陶瓶一并递了过去,“大的这瓶是解药,届时兑入清水分发给将士们饮下即可,能抵御毒烟。” 莫雪鸢接过,疑惑地晃了晃小巧许多的那瓶,里面传来液体的轻微晃动声,“这是什么?” 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小瓶是给你的‘礼物’,以防周亚夫那个榆木疙瘩,见了面又要对你说些不中听的混账话,这药水能让他暂时失声,做个哑巴,清静一个时辰。” 莫雪鸢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笑意,将两只瓶子妥帖地收进包袱的内袋,“慎儿,谢了。” “客气什么,”安陵容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平安归来。” 莫雪鸢点头应下,转身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送走莫雪鸢,安陵容回到内史府的书房,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素帛,提笔蘸墨,准备给贾请回信。 笔尖悬于帛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起初,她想的仍是常规的应对之策,让贾请公开举办一场滴血认亲的仪式,邀宗室重臣观礼,以最直接的方式昭告天下,刘弘的的确确就是刘襄的儿子,从而粉碎刘章的污蔑。 这法子稳妥,却难免被动,且容易落入自证清白的陷阱,显得底气不足。 方才在乾坤殿,窦漪房那条利用环境破敌的巧妙计策,给了她新的灵感,为何一定要跟着刘章的节奏走?为何要费尽心力去证明一件本就属实的事情? 倒不如以毒攻毒,让刘章陷入内,混乱的局势,有时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安陵容眸光一凛,心中已有定计,她不再犹豫,笔走龙蛇,清隽的字迹流淌而出。 她在信中告诫贾请,不必再为流言蜚语烦忧,百姓好事者众,并不真的关心皇帝血脉的真伪,只是一时的谈资罢了。 想要破局也很简单,她建议贾请,马上派人四处散播新的流言,内容要更加的惊世骇俗。 便说刘章并不是高祖长子刘肥的亲子,其母在嫁与刘肥之前,早已与心上人私定终身,是被刘肥强行霸占抢为姬妾,入门时便已身怀有孕云云,如此一来,他刘章才是那个真正“父不详”的野种。 流言如水,无孔不入,百姓们听得热闹,自然会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渐渐的也就没人真当回事了,只会觉得天家的热闹有趣。 而刘章本人听到这个消息必定气急,一方面要想着如何平息流言,好证明自己确实是高祖子孙,血脉纯正,否则他就不是因匡扶大汉社稷而起兵,而是名不正言不顺,谋朝篡位的奸佞小人了,另一方面也能扰乱他的心神,予以还击。 写到这里,安陵容放下笔,吹干帛书上的墨迹,将卷好的帛书递给候在门口的心腹,叮嘱道:“速寄往齐国,务必亲手交到齐王后手中。” “诺。”心腹领命退下。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安陵容没有在信上言明,刘弘与刘章的名声一同败坏,无论朝臣们内心信或不信,这盆污水泼下,终究会在他们心中留下芥蒂。 届时,身世清白,素有贤名,且在此次“讨吕”中占据大义的代王刘恒,脱颖而出的机会就将大大增加。 她要她的姐姐,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而她自己……安陵容眼前浮现出吕雉垂危时那双洞察世情、锐利不减的眼眸。 那个女子,以非凡的手腕与魄力,在男人主导的天下间开辟出一条血路,执掌大汉权柄十余年,令诸侯王公噤若寒蝉。 那样的高度,那样的权力,是她前世蜷缩在紫禁城一角时,连做梦都不敢梦见的,可如今,她身在风云激荡的大汉,亲眼见到了吕雉,见证了女子有千百条的出路,不必困于闺阁,不必困于深宫,不必讨好依附男人。 她选择的,从来不是屈居人下,而是一条能与姐姐并肩登顶的道路。 刘恒登基,只是这一步的开始。 只有刘恒登基,她才能真真正正地拥有宰执天下的机会。 安陵容独坐在渐暗的书房里,长舒了一口气,窗外,最后一抹霞光也隐没于地平线之下,夜色悄然降临。 她捻动着指尖,仿佛已能触摸到那即将因她一笔而再起波澜的天下棋局。 第318章 雪鸢单骑赴前线 数日后,代军与汉军交锋前线,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一层血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代军刚击退汉军一轮凶猛的进攻,暂时守住了这处狭小的谷地。 士兵们倚着山石或坐或卧,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补充体力,一张张沾染尘土与血污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却仍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眼神警惕地望向高地之上影影绰绰的汉军旗帜。 周亚夫站在一处较高的岩石上,玄色铠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凌厉地扫视着山谷上方汉军的动静。 副将快步走来,抱拳禀报:“将军,汉兵攻势受挫,士气大落,看来一时三刻是不会再下来了。” 周亚夫吐出一口铁锈味的浊气,沉声道:“不可大意,小心偷袭。” “诺!”副将肃然应命。 周亚夫转身,面向谷中所有将士,“兄弟们,都看清楚了!刘章利用我们做先锋,让我们陷入绝境,就是想让我们代国儿郎的血,为他铺平通往长安的路!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望向他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代国,也绝不投降!” “诺!绝不投降!誓死追随将军!”压抑的怒吼在谷底炸响,士兵们纷纷站起,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周亚夫满意地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部下,继续问道:“我们还剩多少粮草?” 副官略一计算,回道:“回将军,大概还能支撑三天左右。” “好!”周亚夫猛地一挥手,“这三天,告诉弟兄们,不必再省!把剩下的粮食都拿出来,让大家好吃好喝!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干到底!” 求生的本能与破釜沉舟的决绝交织,士气被点燃至顶峰,吼声震天动地,“杀!杀!杀!” 周亚夫激昂地吼道:“大声点!让上面的人听听,我们代国男儿的血性!” “杀——!”士兵们更为洪亮的声浪响彻整座山谷。 就在这沸腾的声浪中,副将指着通往谷外的那条山路,惊疑道:“将军,你看,有人突破重围,朝这边来了!” 周亚夫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暮色苍茫中,出现了一道纤细却矫健的身影。 副将难以置信地低呼,“是个女人?” 周亚夫瞳孔骤缩,已然认出了那张在夕阳剪影中愈发清晰的脸,是莫雪鸢!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背着包袱,手握缰绳,一人一骑朝他们疾驰而来,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坚毅。 “拦住她!”高地上的汉军也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几名士兵举起长戈,试图阻挡。 莫雪鸢眼神一冷,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夹马腹,速度更快,在即将撞上拦截的瞬间,她从马背上腾身而起,抽出腰间了软剑,银光乍闪。 “噗嗤!”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响起,数名汉兵惨叫着倒地。 她不欲与敌人过多纠缠,二话不说就施展轻功,足尖踩在下方汉兵们的肩甲上借力,几个起落间,便已突破了最外围的防线,朝着谷底代军阵营突进。 “放箭!快放箭!”汉军阵中的指挥官气急败坏地嘶吼。 数名弓箭手慌忙引弓搭箭,瞄准了那道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 “小心!”周亚夫看得心惊肉跳,眼看箭矢就要离弦,他想也不想,暴喝一声,运足臂力,将手中那杆染血的长枪奋力掷出。 长枪破空,速度快得惊人,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弓箭手的胸膛,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周亚夫飞身过去,一把抓住莫雪鸢的手臂,低喝道:“走!” 莫雪鸢她没有丝毫犹豫,提气轻身,任由他拉着,两人配合默契,迅速退回了代军严防死守的安全区域。 双脚重新踏上谷底的地面,周亚夫这才松开手,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竟都沉默了下来。 山谷的风吹拂着莫雪鸢额前的碎发,一路闯关的惊险让她微微喘息着,胸脯起伏,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周亚夫。 周亚夫亦是心潮澎湃,他万万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他想问她为什么来,想斥责她不要命,更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深深的凝视和沉默,她为何而来?是奉王后之命,还是另有图谋? 半晌,还是莫雪鸢先开了口,“我来了。还有几天?” 周亚夫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三天。” “三天。”莫雪鸢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足够了。” 周亚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位于山谷避风处的营帐走去,莫雪鸢默默跟在他身后。 沿途遇到的士兵纷纷向周亚夫抱拳行礼,“将军!”“将军!” 周亚夫一一点头回应,神情凝重,他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莫雪鸢低声道:“汉军堵住了我们所有的出口,突围的机会非常渺茫,但后山还有一条小路,那里的防御比较薄弱。” 莫雪鸢蹙起眉头,“那你们为什么不从那儿走?” 周亚夫脚步未停,斩钉截铁地道,“想走的人,可以从那里走,我绝不阻拦,但我周亚夫死守这里,宁可战死,也不做弃阵脱逃的懦夫!” 莫雪鸢心头火起,这头倔驴! 她正要开口骂他榆木脑袋不知变通,周亚夫却毫无征兆地突然蹲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臂环过她的腿弯,一把将她扛上了肩头。 莫雪鸢猝不及防,整个人天旋地转,头朝下被他扛了起来,又羞又恼,握紧拳头用力捶打他的后背,“周亚夫!你干什么!放开我!放我下来!” 周围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和起哄声,连日鏖战的压抑气氛仿佛都被这意外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周亚夫对身后的捶打和周围的哄笑充耳不闻,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腿,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主帅营帐走去。 第319章 周亚夫简直混账! 一进营帐,周亚夫便将莫雪鸢从肩上卸下,有些粗鲁地扔在了铺着简单兽皮的行军榻上。 莫雪鸢被摔得七荤八素,怒火更盛,刚要翻身坐起抬脚踹他,周亚夫却已倾身压下,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那张棱角分明、犹带血痕的脸庞猛然凑近,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作势就要吻下! 莫雪鸢发现他要做什么之后,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不再挣扎,甚至没有躲避,只是睁着一双清透如水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警惕和戒备,反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坦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被她这样直白地看着,周亚夫只觉得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几乎要将他理智的彻底冲垮。 他喉结滚动,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刹住,直起身子退开两步,别过脸去,用一种刻意装出的冰冷语气嘲讽道:“你很希望我这样对你是吗?” 他不给莫雪鸢回答的机会,继续用言语作为盔甲,保护自己那害怕再次被欺骗的真心,“军营里是有传统,倘若将领力战不敌,身陷绝境,其家眷可入营帐,为将领留下最后的血脉,但你我之间,可不是那种关系。” 莫雪鸢撑着身体坐起来,反驳道:“我没有。” 周亚夫哼笑出声,“你没有?那你来做什么?你走吧!” 他固执地转过身,不再看莫雪鸢,只留给她一个僵硬冷漠的背影。 莫雪鸢简直要气笑了,“周亚夫!” 她不顾生死,千里迢迢闯过千军万马来救他,结果他就这么看自己? 周亚夫不为所动,背对着她冷喝道:“走!” 莫雪鸢怒火攻心,倔脾气也上来了,好啊,你周将军要划清界限是吧?她直接站起身,动手就去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周亚夫浑身一僵,根本不敢回头,只能竭力维持着冷酷,口不择言地试图激怒她、逼走她,“不要脱了,像你这样的女人,一点儿味道都没有,我对你提不起半点兴趣!” 莫雪鸢动作一顿,心中冷笑,慎儿的担心还真不多余的,周亚夫净会说这些让她生气的话。 她非但没停,反而更快地解开了腰带,柔软的布料滑落在地。 紧接着,她手腕一抖,那根腰带如同灵蛇般扬起,从后方套住了周亚夫的脖子,用力向后一勒! 周亚夫被勒得向后一个趔趄,跌坐在榻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 莫雪鸢趁他尚未来得及行动,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一手紧勒腰带,另一只手迅速掏出那只小陶瓶,用牙齿拔掉木塞,捏开周亚夫的下颌,不由分说就将瓶中药液朝他嘴里灌去。 “呜……唔!”周亚夫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落在铠甲上,但还是有不少被迫吞咽了下去。 灌完药,莫雪鸢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却仍用腰带勒着他的脖子,将他牢牢控制在榻边。 她推了推周亚夫的肩膀,挑衅道:“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怎么,还想吃了我?” 周亚夫又惊又怒,想让她撒手,放开自己,张嘴欲言,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不由有些慌了神。 莫雪鸢见慎儿这哑药果然立竿见影,心满意足地紧了紧手中的腰带,“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周亚夫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愤愤地扭过头去,一副宁折不弯、誓不低头的倔强模样。 莫雪鸢故意凑到他面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周将军,你好像很不服气啊?” 她靠得太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周亚夫的脸和脖子不受控制地泛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再也硬撑不住,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妥协般地重新转回头,与她对视,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分明是“对不起”三个字。 莫雪鸢心里憋着的那口恶气总算顺了,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勒着他脖子的手,只是腰带还松松地挂在他的颈间。 周亚夫立刻坐直身体,颇为狼狈地摘下脖子上的腰带,想要递还给她。 结果一抬眼,他就看见莫雪鸢因解了腰带,方才一番动作幅度又大,衣襟略微散开,露出了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其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他登时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别开视线,手忙脚乱地伸手,凭着感觉摸索着替她将衣襟拉拢、掩好,又拿起腰带,笨拙而认真地重新为她系上。 莫雪鸢倒不在意这些,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帮自己穿,等他系好,才开口道:“好了,嘴硬的周将军,现在总可以好好听我说正事了吧?我是领了代王殿下和王后娘娘的任务来的。” 周亚夫勉强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只是刚刚替她穿衣服时,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掌心阵阵发烫,难以消退。 莫雪鸢将窦漪房提出的,让外围援军焚烧特定毒草,利用风向将毒烟吹向高地汉军,从而制造混乱、里应外合突围的计策,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随后,她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大陶瓶,递给周亚夫,“这是解药,慎儿交代,兑入清水中让将士们饮下即可抵御毒烟,三天时间,足够我们等到毒草运送到援军大营中了。” 周亚夫神色一肃,郑重地接过陶瓶,这不仅是解药,更是他麾下数千将士的生路,是代国扭转战局的希望!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莫雪鸢,眼中带着询问,现在能让我说话了吗? 莫雪鸢见他难得露出类似求助的神情,心里暗爽,却故意板着脸,酷酷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可没兴趣听周将军这种‘没味道’的男人说话。” “……”周亚夫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他直瞪眼,偏偏有口难言,只能暗暗咬牙。 等脱了困,他总有一天要向她证明,他可有滋味得很,到时候,他非得让她亲口承认不可! 【雪鸢的腿部挂件:雪鸢干得漂亮,对付这种死鸭子嘴硬的男人就得用非常手段,狠狠地治一治,感谢容容刷来的哑药大礼包!】 【亚夫今天开口了吗:不对劲,周将军,你脸红什么?还有,你想证明的“有滋味”,它正经吗?(狗头)】 【双厨狂喜:原剧这里看得我憋屈死了,周亚夫那些话多伤人啊,雪鸢都伤心地哭了,现在真好,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么多仇恨,雪鸢能理直气壮地反击,周亚夫也自知理亏,这种平等的关系才是健康的!】 第320章 九州清宴挑事局闪亮登场 天幕右侧,九州清宴。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们水袖翩跹,身姿曼妙。 雍正与宜修高居上首,一众嫔妃按位份分坐两侧案几之后。 端妃一向身子不适,雍正也就没有叫她来,齐妃仍幽禁在长春宫中“养病”,所以左侧首席是皇贵妃年世兰,右侧首席是敬妃。 聂慎儿坐在敬妃下首,眸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她知道,大戏要开场了。 果不其然,一曲方罢,舞姬敛衽退下。 坐在年世兰身旁的甄嬛便站起身,她甚少画这样浓丽的妆容,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她双手捧起面前的白玉茶杯,唇角含笑,“今日宫中姐妹齐聚一堂,臣妾以茶代酒,敬皇上皇后一杯,愿皇上皇后圣体安康,福泽万年。” 雍正目光落在甄嬛因有孕而略显丰腴、却更添风韵的脸庞上,与身侧的宜修一同举杯示意,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宜修饮罢,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甄嬛,“莞嫔有心了,你怀着身孕,也需多加保养,快坐下吧。” 与这厢的“帝后和谐”、“妃嫔恭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左侧首席的年世兰。 她并不像往常一样穿得招摇,艳若桃李的脸上还罩着一层寒霜,连眼角眉梢都透着不耐与阴郁。 自那日刘禄揭破欢宜香的真相,又经曹琴默一番“点拨”后,年世兰依计而行,让兄长年羹尧上了几道言辞恳切、自称“御下不严、恳请皇上降罪”的请安折子。 雍正的态度随之软化,不仅肯见她了,这几日更是时常驾临清凉殿,陪她用膳,言语间对她和她腹中的皇嗣颇多关怀。 若放在以往,年世兰定会欣喜若狂,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日日让小厨房备下雍正爱吃的各种菜肴,眼巴巴地盼着他来。 可如今,雍正越是表现得关怀备至,她听着越觉得字字句句都充满了虚伪的算计,仿佛他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询问“今日感觉如何?”“可曾传太医请脉?”,都是在期盼着她腹中这块“绊脚石”早日消失。 她不是个愿意忍耐的性子,何曾受过这等憋屈?单独在雍正面前时,倒也还能假笑出来,免得他有所怀疑。 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面对着满殿的“莺莺燕燕”,她实在疲于伪装,索性沉着脸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反正落在旁人眼里,也只会以为她是对身侧的甄嬛不满。 此刻,见甄嬛起身敬酒,博得帝后赞许,年世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丹凤眼斜睨了一眼坐在对面末座的费答应,递过去一个凌厉的眼色。 费云烟失宠已久,又因昔日“见鬼”之事吓得魂不附体,平日里只敢在自己住处吃斋念佛,许久没出席过宫宴了。 若非此次雍正开恩让六宫随行至圆明园,她怕是连宫门都出不了,来了之后,她也是安安分分地在自己那儿避暑纳凉,再不敢沾染半分是非。 可前几日,曹琴默突然来访,言语间透露皇贵妃娘娘念及旧情,让她前去清凉殿请安。 费云烟早就断了复宠的念想,只求能安稳度日,她想到自己沦落至此,多少与当年替年世兰办事有关,如今年世兰位同副后,若能得其庇护,往后日子总能好过些。 思忖再三,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清凉殿,算是重新站回了年世兰的阵营。 今日她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桃粉色的缠枝花卉宫装穿在身上,却半点不显艳俗,反而衬得她更加妍丽,眉眼间的艳色依旧可见当年“丽嫔”的风采。 她接收到年世兰的视线,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面前那盘晶莹饱满的葡萄,袅袅娜娜地行至殿中,翩然跪下,“皇上万福金安,酒烈伤身,臣妾用心择了一盘好果子,请皇上品尝。” 雍正看向她,下意识想唤一声“丽嫔”,旋即想起她早已被自己褫夺封号,贬为答应。 她家世不高,父亲也不在京中任职,雍正一时竟想不起她的名字,只抬了抬手,示意苏培盛,而后道:“倒是许久不曾见你出来走动了。” 苏培盛小步疾走下台阶,从费云烟手中接过那盘葡萄,呈回御案之上,贴心地道,“皇上,费答应进献的葡萄,请您品尝。” 雍正心下揣度,或许是年世兰有孕在身,不能侍寝,担心甄嬛与昭嫔等人独占圣宠,才想起推出这个旧人来分一杯羹。 虽说他许久不见费答应,她今日打扮的又甚是好看,可费氏终究是年党一员,注定不得他心。 他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语气平淡,“尚可。” 甄嬛见到了机会,便依着和雍正事先说好的,故意找茬,“费妹妹是用心为皇上择的果子吗?皇上并没有赞不绝口,看来妹妹要好好体察皇上的心意才是啊。”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轻松的氛围顿时为之一凝。 敬妃微微蹙眉,欣贵人面露诧异,连淳常在都停下了吃点心的动作,眨巴着眼睛望过来。 宜修更是莫名其妙地看了甄嬛一眼,心中疑窦丛生,莞嫔今日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不成? 言行举止与平日大相径庭,竟在这种场合公然刁难一个早已失势的妃嫔,这绝非她素日沉稳聪慧的作风。 宜修下意识地望向下方的聂慎儿,带着询问之意,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聂慎儿悄然一笑,朝宜修俏皮地眨了眨眼,示意她放心看戏就好。 宜修少见她活泼的模样,唇边也跟着露出一抹笑来,心下稍安,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料想必有内情,便重新端坐好,静观其变。 费云烟十分恼火,她资历比甄嬛老得多,当年得宠时,甄嬛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虽说她现在的位分低,可被一个进宫不过两三年的新人当众称为“妹妹”,言语间尽是教训的口吻,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她暗自咬牙,却自知身份,无法和甄嬛这样的宠妃抗衡,不敢贸然回话,只得抬眸求助似的望向年世兰。 挑衅费云烟,可不就是挑衅她年世兰,年世兰本就心气不顺,见甄嬛竟敢如此嚣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示意费云烟不必忍气吞声,尽管顶回去。 得了主心骨的示意,费云烟转向甄嬛,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语气却不再似方才那般柔顺,话里带着刺,“娘娘教训的是。 嫔妾虽然伺候皇上多年,但不是之处仍有许多,倒比不得娘娘,进宫短短时日,就对皇上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了。 只是嫔妾虽不如娘娘善于体察圣意,但对皇上的一切,皆是时时留意,处处用心的,还请皇上明鉴。” 这一番话,既点出甄嬛“擅揣圣意”可能引来的忌讳,又表明了自己多年侍奉的“用心”,可谓绵里藏针。 雍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头明镜似的。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甄嬛扮演一个“恃宠而骄”的角色,而自己则需适时表现出对“旧人”的些许回护,以便顺理成章地将接下来的戏演下去。 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状似公允地道:“朕知道,多年来费答应对朕是一向用心。” 他淡淡扫过甄嬛,虽未直言指责,但回护之意已然极为明显,“有朕在,不会有人敢这样说你。” 殿内气氛愈发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雍正、甄嬛和费云烟之间逡巡。 第321章 嬛嬛演完慎儿演 欣贵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纳罕地道:“皇上一向爱惜莞嫔妹妹,难得为别人说话,可见皇上顾念旧情,心里头还是念着费姐姐的。” 甄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平静地迎向费云烟得意的眼神,“费妹妹说得极是,这皇上的心意,谁不是一点一点揣摩出来的?难道全凭着一腔热情,浑浑噩噩地过这么多年吗?那未免也太过迟钝了些。 不过,妹妹可要再加把劲儿了,现在已是七月,八月初圣驾回銮,中秋的时候,就该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了,到时候新人辈出,妹妹可就有的忙了。” 费云烟很是无语,她实在想不通,甄嬛往日里虽也伶牙俐齿,却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死咬着一个人不放,怎么今天偏要跟她过不去。 她强压下怒气,反唇相讥道:“再忙也忙不过娘娘啊,娘娘年岁小,又深知皇上心意,自然能游刃有余地教导那些姐妹们了。” 甄嬛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顺着她的话,继续“夸赞”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常听人说,辛勤之人不易老。 妹妹虽然年岁颇长,可本宫瞧着,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呢,想来平日里也是个辛勤之人,抑或是整日里被人‘妹妹、妹妹’地叫着,显得年轻些? 更何况,妹妹善于左右逢源,所以才能得皇贵妃娘娘如此欢心,今日特意叫了你来皇上跟前献果子,这等玲珑心思,这般体贴上意,可都是本宫做不来的。” 年世兰本就因欢宜香之事心绪恶劣,强压着烦躁出席宴会,已是极限,此刻听得身旁甄嬛一句接一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烦不胜烦。 她终是忍无可忍,凤眸含煞,“莞嫔放肆了,皇上要坐视不理吗?” 雍正见火候已到,便将问题轻飘飘地抛给了宜修,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你怎么看?” 宜修心知这场闹剧必有缘由,但身为中宫,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她神色无奈,宽容地温声道:“皇上息怒,女人多了,难免会有些口舌之争,今日大家高兴,许是都多喝了两杯酒,言语上失了分寸。 两位妹妹都不是有心的,等散席之后,臣妾会找她们好好地说说,定不让这点小事扰了皇上的雅兴。” 雍正找到了发作的由头,将手中珠串往案上一摔,厉声道:“皇后平日就是这样给朕治理后宫的吗?难怪这后宫之中,总是风波不断!” 宜修一脸的不可思议,忙起身到案前跪下,垂首道:“皇上息怒,都是臣妾不好。” 皇帝骤然发难,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妃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慌忙离席,跟着宜修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雍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在最前方的宜修,“你可知道你的不是在哪里?后宫里口角相争都不能平,岂非是你这个皇后无能!” 宜修将头埋得更低,“臣妾有罪,臣妾有负皇上信任,还请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哼!”雍正不再看她,视线转向同样跪在人群中的甄嬛,厉声喝道:“莞嫔!” 甄嬛惶恐地应声躬身,“臣妾在。” 雍正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去吧!” 甄嬛故作无措地惶然道:“皇上……” 敬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完全蒙在鼓里,不明白雍正的意思,询问道:“皇上的意思是……” 雍正冷哼一声,“莞嫔御前失仪,出言无状,明日送往蓬莱洲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外出!” 甄嬛哀声恳求道:“皇上,臣妾侍奉皇上三年,虽有失礼之处,但请皇上念及臣妾侍奉皇上向来谨慎妥帖,饶恕臣妾这一回,臣妾再也不敢了。” 雍正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作响,“刚才对费答应说话,不是还盛气凌人吗?当着朕的面就敢有嫉妒言行,背后更不知如何刁钻!” 甄嬛还想求饶,“臣妾是无心的……” 雍正不欲再听,“朕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费答应,你还多番为难她,若是换了旁人,焉知你不是更加嚣张,朕岂能容你!” 敬妃见甄嬛可怜,忍不住替她求情,“皇上,念在莞嫔是初犯,还是从轻发落吧,蓬莱洲太过偏远了。” 雍正锐利的目光扫向敬妃,语气森然,“蓬莱洲宽敞,敬妃可愿相陪吗?” 敬妃被他话语中的冷意慑住,顿时语塞,不敢再言,只能愧疚地低下头。 跪在后头的淳常在,刚才跪下时趁乱往嘴里紧急塞了两块芙蓉糕,这会儿刚咽下去。 她看看盛怒的皇上,又瞧瞧跪地求饶的莞姐姐,想起晚上过来前,昭姐姐让宝鹊偷偷告诉她的大秘密,仗义地道:“皇上,敬妃娘娘还要协理六宫事务,怕是不得空呢,臣妾不怕偏僻,愿意陪莞姐姐同去蓬莱洲!” 雍正险些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强绷着脸,维持着震怒的表情,对侍立一旁的苏培盛吩咐道:“既然如此,苏培盛,带莞嫔和淳常在去吧!” “嗻。”苏培盛躬身领命,走到甄嬛和淳常在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甄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不解,终是缓缓蹲身,行了一个礼,声音微不可闻,“臣妾……告退。” 甄嬛一行人离去后,雍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众惊魂未定的妃嫔。 众人皆是心有余悸,陆陆续续地从地上起来。 聂慎儿第一时间快步上前,伸手搀扶起仍跪在地上的宜修,心疼地低声道:“娘娘,慢点儿,娘娘今日受委屈了,都是……不好,连累了娘娘。” 她话语中那个刻意的停顿,微妙至极。 旁边正由曹琴默扶起身的年世兰,起初还以为聂慎儿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莞嫔”二字,正要在心里嘲讽这昭嫔平日里与甄嬛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一旦对方失势便忙不迭地撇清关系,当真是虚伪至极。 可她转身欲走时,脚步忽而一顿,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聂慎儿隐去的那个词,恐怕不是“莞嫔”,而是“皇上”! 年世兰倏然回眸,颇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才扶着颂芝的手,施施然离去。 这后宫里,敢在心里头埋怨皇上,甚至觉得是皇上“不好”的,除了她,如今看来,倒还有个明白人。 宜修更是明白聂慎儿话里的意思,按住她的手腕,瞪了她一眼。 聂慎儿悻悻地低下头,扁了扁嘴,“臣妾知错了……只是皇上今日发了好大的火,臣妾心中害怕……娘娘,让臣妾送您回桃花坞吧?臣妾想和娘娘说说话,心里也能安稳些。” 刚才宜修自己都吓了一跳,倒也不好再苛责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罢了,今日之事确实突然,也难怪你害怕,走吧,陪本宫回去。” 【吃瓜不吐籽:宜修你变了!慎儿就装一下可怜你就心软了是吧?你这底线都快被她磨没了,你敢答应我都不敢看。】 【四大爷黑粉:明明就是要演戏送嬛嬛走,直接发怒下令不就完了?非要当众把宜修拎出来训斥一顿,真是无语,显着他皇帝威严了是吧?】 【甄学家006:啧啧,四大爷连费云烟的名字都记不住了,好歹也是伺候过他那么多年的老人,真是本性凉薄到家了。 还好华胖胖现在也看透他了,一脸死了丈夫的表情,哈哈哈哈这完全就是本宫生性不爱笑啊。】 第322章 慎儿又在占宜修便宜 桃花坞内殿,陈设比之紫禁城的景仁宫更多了几分圆明园特有的清雅闲适。 聂慎儿扶着宜修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榻上铺着玉色竹席,触手生凉。 她眸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娘娘方才跪了那么一会儿,腿疼不疼?就算现在天热,可殿内置了冰,地砖都是冰凉冰凉的,膝盖肯定受不了,臣妾去找剪秋姑姑拿一双护膝来给娘娘戴上可好?” 宜修确实觉得膝盖处有些隐隐的酸冷,但她素来不喜在人前示弱,尤其不愿在聂慎儿面前显得过于依赖,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了,本宫的身子哪有那么娇弱,不过是跪了片刻,不碍事。” 聂慎儿却不肯依,执拗地道:“娘娘总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可臣妾怕娘娘年轻时不好好保养,以后膝盖受了寒气,阴雨天该难受了,娘娘本就有头风之症,不好再让身体雪上加霜了。” 她说着,伸出手轻扯了扯宜修的袖口,软声恳求道,“就依臣妾这一回吧,好不好?” 宜修心肠一软,抬手抚了抚额角,妥协道:“罢了,随你吧。” 聂慎儿欢欢喜喜地应了声“是”,便起身快步走向外间。 不多时,她便拿着一对素软缎面、内里絮着柔软新棉的护膝回到了榻边,自然而然地就要蹲下为宜修佩戴。 宜修微觉不妥,开口道:“这些琐事,叫剪秋进来做就是了。” 聂慎儿却已屈膝蹲跪下来,仰起脸望着宜修,眼底透出莫名的争宠欲,“剪秋姑姑每天都能近身伺候娘娘,但臣妾可少有这样的机会,娘娘就成全了臣妾这点小小的私心吧。” 说着,她稍稍掀起宜修的旗装下摆,将护膝平放在她膝头,再去系下方的系带,然而动作间,宽大的袍摆屡屡遮挡视线,甚是不便。 宜修看着她有点苦恼又不敢惊扰自己的样子,索性自己伸手,大大方方地拉起了下摆至膝上,露出里面明黄色的绸裤。 视野一亮,聂慎儿抿唇朝宜修露出一个感激又羞赧的笑容,手下动作加快,利落地将护膝的系带系上。 系好后,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护膝的边缘,确保妥帖平整,才满意地站起身。 宜修放下衣摆,感受着膝盖处传来的温暖包裹,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吟片刻,方道:“今夜的事,事出蹊跷,本宫有些放心不下,昭嫔,你素来机敏,又与莞嫔交好,可知其中内情?” 聂慎儿拿起小几上的茶壶,为宜修斟茶,将斟至七分满的茶杯推到宜修面前,才抬眸回道:“娘娘是觉得……皇上不会为了一个失宠多时的费答应,而重责莞姐姐吗?” 宜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锁,“不错,莞嫔的父亲是弹劾年羹尧最多的人,皇上护着费答应,就是护着年氏,难道皇上是圣心转圜,想要继续护着年羹尧吗? 莞嫔失宠,甄远道也会后继无力,便再无人可以抗衡年羹尧了,本宫断不能眼见如此啊。” 聂慎儿安抚道:“娘娘无需担忧,此事的内情,莞姐姐前几日请臣妾去碧桐书院说话时,曾向臣妾透露过一二,今日九州清宴上的种种,不过是莞姐姐与皇上联手做的一场戏罢了。” “做戏?”宜修诧异地看向聂慎儿。 “是。”聂慎儿肯定地点了点头,“皇上深知年羹尧骄横,年氏在宫中也跋扈惯了,接下来前朝后宫恐有风波。 故而特意安排了这出戏,明面上是惩戒莞姐姐恃宠而骄,实则是要将她送往蓬莱洲那等清净之地避祸,以便她能远离是非,安心养胎。” 宜修一怔,旋即低低笑出了声,自嘲道:“皇上为了她,真是用心良苦,连这等瞒天过海的戏码都编排得如此周全。 既然早就知道要有大事发生,却只单单安排她一个……呵,那我们这些人又算什么呢?本宫才是皇上的妻子啊!” 聂慎儿见她神色黯然,忙柔声安慰,“娘娘别伤心,您是皇后,自然有侍卫专门保护您的安全。” 宜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她早就习惯了雍正的冷落,只因这事的对象是与姐姐纯元长相相似的甄嬛,才会有些失态。 她按了按微微刺痛的眉心,转而问道:“此事当是绝密,莞嫔为何会轻易向你提起?莫非……她是想邀你一同前往蓬莱洲避祸?” 聂慎儿提起茶壶,又为宜修续了些热茶,坦然道:“娘娘猜得不错,莞姐姐想让臣妾陪她一起去,彼此有个照应。” 宜修若有所思,“那你为何没有答应她,反倒是淳常在要与她同去啊?” 聂慎儿抬起头,毫不犹豫地道:“臣妾放心不下娘娘,怎能抛下娘娘独自避祸?到时候便是真有个什么事,臣妾见着娘娘无碍,走也能走的安心了。” “胡闹!”宜修眉头一皱,严厉喝止,“好好的小姑娘,混说什么,以后再让本宫听见你口无遮拦,可不会留情,要重重地责罚你了。” 聂慎儿见她虽是斥责,眼中却有关切之色,连忙做出乖巧认错的模样,讨饶道:“是是是,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说了,再不说了!娘娘您消消气。” 宜修脸色稍霁,将话题引回正事,“如此说来,皇上这次是下定决心要铲除年羹尧了,年氏看来是得意不了几天了,这倒也是件好事,免得她整日把‘副后’二字挂在嘴边,听得本宫心烦。” 聂慎儿嫣然一笑,邀功般地凑近了些,“娘娘还记得吗?臣妾当初答应过娘娘,要把那些让娘娘心烦的人和事,都一一处理干净。 此番虽是皇上的意思,并非臣妾之功,但臣妾贪心,还是想厚着脸皮在娘娘面前居这个功。” 宜修故意板起脸,“你呀……那你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聂慎儿连忙摆手,神情恳切,“臣妾是跟娘娘说笑呢,娘娘怎么当真了?臣妾不敢奢求什么,只盼着娘娘能多记挂着臣妾,多念着臣妾几分,那就足够了。” 这话说得真挚,宜修听在耳中,心中不免触动,她忽然想起一事,“本宫记得,你母亲忠烈夫人已经进京了,你时常在本宫跟前念叨着她,可想见她一面?” 第323章 慎儿很顺利,前夫哥很不顺 聂慎儿眸光闪烁了一下,她不是真正的安陵容,对那位只在记忆碎片中存在的“母亲”林秀,更没有什么真感情。 但她也明白,宜修此刻提出此事,是出于一番好意,她不能,也不该拒绝。 于是,她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宜修,小声道:“臣妾是想母亲了,可是娘娘,在臣妾心里,母亲和母亲,是不一样的……” 这话语焉不详,却意味深长。 宜修心头猛地一跳,她自然听懂了聂慎儿的弦外之音,生身母亲固然是母亲,但她宜修,在聂慎儿心中,或许也占据着类似“母亲”般重要而特殊的位置。 这认知让宜修心绪复杂,既有一丝隐秘的慰藉,又觉有些不妥。 她假装没有听懂话中的深意,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才用平缓的语调道:“那就这么定了。 过两日,本宫便传一道懿旨,召你母亲进宫觐见,到时候,你提前来桃花坞候着便是。” 聂慎儿顺从地起身,福了一礼,“是,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角落冰盆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和更漏滴答。 聂慎儿抬眼瞥了一眼屋内摆放着的自鸣钟,时针已指向亥时三刻,轻声道:“娘娘,夜深了,您劳累了一日,又饮了酒,还是早些安置吧,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休息,先告退了。” 宜修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自鸣钟,确实不早了,圆明园占地广阔,从桃花坞回韶景轩颇有一段距离。 她顿了顿,想着反正昭嫔都住过景仁宫,也不差桃花坞了,便道:“都这么晚了,何必再跑一趟?” 聂慎儿满眼惊喜,立马顺竿爬,欢欣雀跃地道:“那臣妾就多谢娘娘留宿了!” 【吃瓜不吐籽:我说什么来着!护膝都亲手给穿上了,你们俩是否有些太暧昧了?】 【皇后娘娘开门是臣妾:哈哈哈哈真是天选母女啊,神一般的皇后杀了皇后,母亲召见母亲。】 【慎儿后援会:宜修主动留宿!恭喜我们慎儿在攻克宜修心理防线的路上又前进了一大步,而且可以见到容容的娘了!】 天幕左侧,长安。 前线,周亚夫因为莫雪鸢的到来和窦漪房的计策反攻汉军,得以脱困,继续朝长安进发。 而另一路由刘章率领的军队,却因贾请得安陵容授意放出的惊天巨雷,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军中大帐内,刘章面色铁青,狠狠地将一份密报摔在案上。 “荒谬!无耻!”刘章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贾请这个毒妇,竟敢散布如此恶毒的谣言,说本侯非父王亲生?!” 更让他憋闷的是,这谣言偏偏击中了要害,他前脚刚以刘弘血脉不纯为由质疑其继位合法性,后脚自己就陷入了同样的舆论漩涡。 如今他若再坚持进军,落在天下人眼中,便不再是“清君侧”的忠臣义士,而是意图“篡位”的乱臣贼子! “将士们都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本侯……你们说!”刘章扫视帐下诸将,他能清晰地看到,某些将领目光闪烁,带着探究与疑虑。 一名副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侯爷息怒!此等无稽之谈,定是齐王后狗急跳墙,意图扰乱军心,末将等对侯爷的忠心,天地可鉴!” 刘章冷笑一声,“军心已乱,谈何忠心?传令下去,全军暂缓行进,原地休整,给本侯彻查谣言来源,凡有传播者,立斩不赦!本侯要亲自出面,澄清此事!”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若不将这盆脏水洗干净,莫说争夺帝位,就连眼下这支军队能否稳住,都是未知之数。 他苦心营造的“正义之师”形象,绝不能毁于这等阴损的谣言之下。 长安城中的吕家人们,也因两路军队的脚步被拖缓,而暂时得以喘息。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吕禄的太尉府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书房中,吕禄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满面愁容,图上标注着齐国和代国军队目前的位置。 姑母吕雉驾崩的消息被他强行压下,密不发丧,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城外两路大军的逼近让他如坐针毡,尤其是刘章,来势汹汹,打的旗号直指吕家。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大人,丞相程屏程大人来访。” 吕禄眼底掠过一丝惊疑,程屏?这个老狐狸,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知道了,请程公至正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诺。”管家垂首退下。 吕禄在原地站了片刻,敛去脸上的愁容,整理了一下衣袍,才抬步朝正厅走去。 厅内,程屏安然跪坐在客席之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清茶,一派气定神闲。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朝着走进来的吕禄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吕大人。” “程公。”吕禄客气地回了一礼,走到主位跪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屏,“不知程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程屏重新落座,呵呵一笑,“老臣是想跟大人商量齐国的事,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太皇太后已经驾崩了吧?” 吕禄心中剧震,但他立刻控制住情绪,故作惊讶地反问道:“程公何出此言?太皇太后只是在静养……” 程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大人,事到如今,再隐瞒已无意义,太皇太后若尚在,岂容刘章如此嚣张? 恕老臣直言,眼下,吕家的好日子,恐怕是到头了,老臣此来,是想问问大人,可曾想过以后的退路?” 第324章 吕禄愚蠢好骗也是分对象的 吕禄心知瞒不过他,再装傻已是徒劳,这老狐狸定然是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他佯装被说中心事,颓然地叹了口气,表情变得诚恳,“程公目光如炬……那依程公之见,现在的局势,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想看看程屏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程屏见吕禄“上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循循善诱道:“大人不必着急,此事没那么严重,你看,刘章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这说明他的心里还是有刘家的江山的。 当然,他不满的是,你们吕家封侯的封王的,全部都留在了京城,没有回到封地去,假如你们交出兵权回到封地,我想他便没有理由再挑起这场战争,不然的话,那就是篡位,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啊。” 吕禄心底冷笑连连,程屏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他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迟疑道:“可他现在连当今皇上都不认了,这……” 程屏今日就是替刘章来做说客的,只要夺走吕禄手上长安城防的兵权,长安,唾手可得。 他立即接口,开始诡辩,试图说服吕禄,“那不是更好吗?他出兵的理由是皇上不是刘家子孙,跟你们姓吕的没关系,只要你们回到封地,他又能奈你们如何?” 吕禄差点被他绕进去,似乎要努力理清思路,“可是如果就这么交出兵权的话,那我们吕家岂不是更没有保障了?” 程屏一针见血地道:“那现在就有保障了吗?除了多死些人,其他还有什么?假如你们能够交出兵权,回到封地去,那也是太皇太后的旨意,估计还能占一个理字,否则的话,这乱臣贼子的罪名肯定是逃不了的。” 他仔细观察着吕禄的神色,见他似有意动,便作势起身,拱了拱手,语气转为疏离,“大人,老臣觉得大人是一个性情中人,和吕家别的人不同,所以老臣特地赶来相助,如果大人听不进老臣的话,那老臣也爱莫能助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吕禄看着程屏故作姿态的背影,眼神幽深,这老匹夫,真当他是傻子不成吗? 在程屏即将踏出厅门的那一刻,吕禄才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扬声唤道:“程公留步!” 等程屏回过头时,吕禄已换上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认命般地道:“我听程公的就是。” 程屏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回几步,关切地道:“如此甚好!大人能做出这般抉择,实乃吕家之幸。那么,就请大人将虎符交给老臣,便可以回封地去了,老臣会替大人向刘章言明。” 吕禄为难地摇了摇头,“程公有所不知,太皇太后……并未将虎符交给我。” 程屏脸色微变,“什么?” 吕禄苦笑着解释,“如今长安城中的军队仍听我号令,只因我名义上仍是太尉,诸位将领卖我吕家几分薄面罢了,若换了旁人,只怕……未必管用。” 他见程屏神色阴晴不定,忙又道:“不过程公放心,我既已决意退让,便会即刻通知我哥哥及其他族人,命他们速速准备,返回各自封地。 至于我……愿留在长安,与程公一同等候刘章到来,届时,我亲自登上城楼,向他说明原委,表明吕家退意,再大开城门,迎他入城,如此,既可保全双方颜面,亦可免去一场干戈,程公以为如何?” 程屏没料到虎符竟不在吕禄手中,这无疑给他的计划打了个折扣。 但转念一想,吕禄肯配合,主动交出长安城防,已是达到了主要目的,只要大军入城,届时再慢慢搜找虎符也不迟。 他勉强压下疑虑,点头道:“大人深明大义,老臣佩服,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言为定。”吕禄配合地拱手答应,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程屏,刘章,你们想兵不血刃拿下长安?做梦!姑母留下的江山,岂容尔等轻易染指? 程屏与吕禄谈妥不出三日,代军就已直抵长安城下。 吕氏族人在长安经营多年,产业众多,他们虽然肯听吕禄的话,同意变卖家产返回封地,可一时之间难以完成。 周亚夫一到,他们便相当于被困在了城中,想走也走不了了。 长安城下,旌旗猎猎,烟尘蔽日。 周亚夫一身玄甲,勒马立于阵前,眺望着眼前巍峨高耸的城墙,他身后,代国精锐列阵肃立。 自山谷脱困后,他率领的代国军队便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得益于代军多年的秘密操练,再加上乌兰倾囊相授的养马驯马之术,这支铁骑堪称精锐中的精锐,铁甲寒光映着烈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将军,我军已按计划抵达,是否即刻攻城?”副将策马上前,沉声请示。 周亚夫锐利的目光扫过城楼上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摇了摇头,“不急,吕禄此人,狡诈多端,程屏更是老谋深算,他们既未主动出击,也未仓皇逃窜,必有蹊跷,传令下去,原地扎营休整。” “诺!”副将领命而去。 代军训练有素,很快便在城外扎下营盘,营寨井然,哨卡林立,与长安城遥遥对峙。 太尉府内,吕禄得知城外来的是代军而非齐军,松了口气,看来,他能有更充足的时间去从容部署了。 他站起身,招来管家,“备车,去城门。” 管家不解,“大人,您这是……” 吕禄掸了掸衣袍下摆,笑得意味深长,“演戏,总要演全套,代军来得比预想中还快,这是天助我也,程屏想拖,我便陪他拖,看谁更沉得住气。” 马车刚在府门前备好,吕禄正要抬步登车,街角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另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程屏从车内探出头来,急声高呼:“大人留步!” 第325章 程屏很忙,漪房很为难 吕禄停下脚步,一脸“纯良”地转身,拱手见礼道:“程公,下官是守信之人,已准备按照约定去打开城门了。” 程屏哪里能让代军先进城,他要等刘章来,才好应他的从龙之功,可刘章不知怎么回事,迟迟没有动静。 他忙不迭地下了马车,几步走到吕禄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语重心长地道:“大人且慢!老臣刚刚得到消息,此刻兵临城下的,并非齐军,而是代王刘恒的部下!” 吕禄面露惊讶之色,“代王殿下?这……下官曾奉太皇太后之命出使过代国,代王殿下他……为人倒是随和,只是……”他欲言又止,暗示刘恒不靠谱。 程屏见吕禄和自己想法一致,心中稍定,连忙顺着他的话道:“正是如此!大人您想,代王素来纨绔,好美色,疏于政务,所谓上行下效,他手下的军队,岂能是军纪严明之师? 若是放他们进城,无人管束,恐怕他们会在长安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更是天大的灾祸!届时,你我岂不成了长安的罪人?” 他加重了语气,“为今之计,唯有等万户侯的齐军抵达,刘章治军严谨,有他在,方能震慑代军,让他们不敢放肆,那时再开城门,方可保长安无恙啊!” 吕禄脸上显出挣扎与犹豫,“程公所言极是……可万一代军强行攻城呢?一旦打起来,刀剑无眼,不是更一发不可收拾吗?” 程屏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大人不必忧虑,老臣这就亲上城楼,与那代军将领周旋,设法稳住他们。” 吕禄感激不已,作势就要深深拜下,“程公高义!为了长安百姓,如此劳心费力,下官代全城百姓,谢过程公!” 程屏心里颇不是滋味,却不得不托住吕禄拜下的手臂,凛然道:“大人客气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为了大汉江山和长安的百姓,老臣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客套了几句,程屏便匆忙登车,赶往城门方向。 望着程屏马车远去的背影,吕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收敛,只剩下嘲讽之意,他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告诉城防的几位将军,一切按计划行事。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但也要约束好部下,不得主动挑衅城外代军。” 管家躬身应诺,匆匆而去。 不多时,程屏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长安城楼之上,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威严。 他走到垛口前,望向下方军容整肃的代军阵营,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城下可是代国周亚夫将军?” 周亚夫策马出列,朗声道:“末将周亚夫,奉代王殿下之命,前来长安,清君侧,正朝纲! 程相既在城中,当知太皇太后驾崩,吕氏专权,朝纲紊乱,何不速开城门,迎我王师入城,共商国是?” 程屏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道:“周将军稍安勿躁!太皇太后是否驾崩,尚无定论。 即便太皇太后不幸仙逝,当今陛下乃是高祖血脉,名正言顺,万户侯刘章无端质疑陛下血脉,此乃大不敬!老夫身为丞相,岂能听信一面之词?” 他提高声调,义正词严,“若要开城门,也需等万户侯抵达,三方对峙,当众验证陛下血脉真伪,才能决断是否要请代王、齐王殿下入长安,共同商议另立新帝之事,方合礼法! 否则,藩王无诏进京,私自带兵强攻长安,与乱臣贼子何异?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副将愤愤不平地道:“将军,这老匹夫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等刘章来抢功!” 周亚夫何尝不知?他眉头紧锁,强压怒火,沉声道:“程相,吕氏祸国,证据确凿,此刻正当速断,以免夜长梦多!若延误时机,致使长安生乱,程相可能担当得起?” 程屏在城楼上拱了拱手,态度却毫无转圜的余地,“周将军,老夫一切皆为江山社稷着想,在万户侯未到、陛下血脉未明之前,长安城门是断然不能开的,将军还是耐心等待为宜!若强行攻城,便是叛逆,请将军三思!” 再跟这老狐狸争辩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周亚夫冷哼一声,调转马头,返回阵中。 副将跟上来问道:“将军,怎么办?” “程屏老奸巨猾,这是铁了心要等刘章。”周亚夫面色凝重,“我们若强攻,便是授人以柄,坐实了‘叛逆’之名。 传令下去,严密监视城门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动一兵一卒!同时,八百里加急,将此处情形禀报代王殿下,请殿下示下!” “诺!” 代军的营盘稳如泰山,但无形的压力,却比刀剑更加令人窒息,长安城内外,一场关乎天下归属的耐心较量,才刚刚开始。 消息传回代国的时候,刘恒正在重华殿里,带着一大家子一起用晚膳,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一桌家常菜肴,气氛温馨。 窦漪房坐在中间,右手边依次是刘恒和馆陶,左手边则是安陵容和刘启。 馆陶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写的几个字,刘启年纪虽小,却也开始试着自己吃饭了,一本正经地握着木勺,努力舀起一块嫩滑的蒸蛋。 一名内监躬身疾步入殿,双手呈上一卷帛书,低声道:“殿下,周将军急报。” 刘恒放下筷子,接过帛书展开细看,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来,笑容颇为玩味。 他并未避讳家人,很自然地将帛书递给了身旁的窦漪房,语带戏谑地道:“漪房,你看看,程屏这老狐狸,倒是演了一出忠臣戏码。” 窦漪房接过帛书,迅速浏览完毕,询问道:“也不知刘章许了程屏什么好处,能让他这样死心塌地,竟然以天下大义阻拦周将军,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刘恒顺手夹了一筷子窦漪房素日爱吃的清笋,放入她碗中,神态豁达,仿佛谈论的不是兵临城下的军国大事,而是寻常家常,“还能怎么办? 只能等刘章到了,看他如何唱这出戏。不管了,先吃饭,菜凉了可就辜负了漪房你亲自在厨房盯着的心意了。” 他说着,又给眼巴巴望着他的馆陶也夹了块肉丸。 窦漪房一时无言,她是知道吕后将虎符给了慎儿的,刘恒要想在此次博弈中占得先机,并不是只能干等,还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让慎儿前往长安,持虎符命令长安城的守城士兵打开城门,届时只要抢先控制住被吕后留在宫中做人质的吕鱼,那么在后续与刘章的交涉中,代国便能握住一张极重的筹码。 可是……窦漪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左侧的安陵容。 她的慎儿正小口喝着汤,姿态优雅,察觉到姐姐的注视,立刻抬起清亮的眸子,投来无声的询问。 长安危机四伏,让慎儿孤身涉险,她如何舍得? 一边是丈夫苦心经营、志在必得的大汉江山,一边是视若珍宝、不愿其受半分委屈的妹妹,窦漪房实在难以想出两全之法。 刘恒见窦漪房迟迟不动筷,神色间似有郁结,不由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漪房?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吗?还是身子不适?” 正在埋头努力吃饭的馆陶和刘启,见父王和母后都停下了,也同时抬起头,两双清澈懵懂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窦漪房。 一时间,四双眼睛都聚焦在了窦漪房身上。 第326章 刘恒差点做梦都要笑醒了 被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窦漪房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揉了揉馆陶和刘启柔软的发顶,示意他们两个继续安心用膳。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先伸出右手,覆在刘恒置于桌沿的手背上,又抬起左手,越过桌案,握住了安陵容放在膝上的手,将她的指尖拢入自己的掌心。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丈夫关切的脸庞,又落在妹妹沉静的眼眸上,将思忖良久的计划和盘托出:“殿下,慎儿,眼下局势瞬息万变,周将军既已先一步兵临长安城下,若是我们因程屏的阻挠而错失良机,实在可惜。 太皇太后驾崩前,已解了吕禄的禁足,如今长安守城的将领,应当还是听从吕禄这位太尉的号令。殿下可还记得,慎儿与吕禄之间,曾有一段旧怨?” 刘恒感受到妻子掌心的温度,下意识地回握住,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略一沉吟,便想起了那段往事,昔年吕禄出使代国时,他还和慎儿一起演戏诓骗过吕禄。 思及此,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自然记得,慎儿过去在长安时曾被吕禄当街调戏过,险些强抢而去,她可是十分害怕吕禄那个好色之徒。” 他说着,略带疑惑地看向窦漪房,“漪房,你怎么突然提起这桩陈年旧事了?” 窦漪房眼神清亮,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正因为守军听的是吕禄的号令,而非程屏的空口白话,我们或可从此处着手。 若能让慎儿设法接近吕禄,假意周旋,伺机盗取他身上的虎符,再凭虎符下令打开城门,迎周将军大军入城,那么眼前的僵局,便可迎刃而解。” 刘恒诧异极了,他没听错吧?漪房竟然会提议让慎儿去长安,对吕禄那样的声名狼藉之徒使用美人计?他简直怀疑自己莫不是白日里批阅奏章太过劳累,出现幻觉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窦漪房的手,身体微微后仰,难以置信地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漪房,你说什么?让慎儿去接近吕禄?” 安陵容自然明白姐姐的深意,所谓的“接近吕禄盗取虎符”,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幌子,目的是为了给她怀中那枚吕雉亲授的真正虎符,寻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的来历。 她们不可能告诉刘恒这枚虎符的真正来源,但要是凭空拿出,又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是在汉宫里捡的。 她心下雪亮,侧过头,对着窦漪房绽开一个了然又温顺的浅浅笑容,轻声道:“好,姐姐,我去。” 刘恒见安陵容答应得这般爽快,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甚至有一点受宠若惊,没想到在妻子的心里,自己的大业,居然能比慎儿的安危更重要。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可不能同意,赶紧反对道:“不行!慎儿,你不能什么都听你姐姐的!此行是为了我和代国涉险,那吕禄又是个色中饿鬼,万一你有个什么差池,我没法向漪房交代。” 窦漪房见丈夫反应如此激烈,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何时说过要让慎儿独自一人前去涉险了?” 刘恒一愣,眼睛瞪得更圆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漪房,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去?不行不行,那就更不行了!” 窦漪房看看一脸紧张的丈夫,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妹妹,耐心解释道:“这次,我们一起去。 殿下请想,周亚夫一旦顺利进城,下一步就是各方势力共同商议另立新帝,我们不能一直在代国待着,殿下这么多年为了韬光养晦,避免引起太皇太后猜忌,在外留下的名声……可算不上太好。” 她语气委婉,带着一丝心疼,“所谓闻名不如见面,殿下唯有亲自前往长安,让那些犹疑观望的文武百官们亲眼见见你的为人,才能让他们在将你与刘章和齐王放在一起权衡时,不被过往那些‘纨绔好色’的流言所左右,真正将你纳入考量的范围。” 刘恒听罢,陷入沉思,窦漪房所言确实切中要害,他这些年为了保命的伪装,现在反倒成了登顶的阻碍。 安陵容一看刘恒的表情,便知姐姐的话已经说动了他,她往窦漪房身边靠了靠,几乎要依偎上去,提出了另一个顾虑,“姐姐,我们都走了,谁来照顾馆陶和启儿?” 一直竖着耳朵听大人说话的馆陶和刘启,听到姨娘提到自己,立即默契地对视一眼,放下碗筷,像两只小鸟般挤了过来。 馆陶年纪稍长,隐约明白父母和姨娘此次出行或有危险,她摆出一副小大人似的沉稳模样,扯着窦漪房的衣袖道:“母后,姨娘,儿臣也想去,儿臣可以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弟弟!” 刘启虽不太明白具体情形,但他本能地不想再和母亲、姨娘分开,见姐姐开口,也跟着仰起脸,“启儿也要去!启儿乖!” 窦漪房被两个孩子缠住,心中软成一片,伸出食指轻点了点儿女的鼻尖,柔声哄道:“你们两个小淘气,可不能去,长安路远,路上辛苦得很,可不是去玩的。” 馆陶和刘启顿时垮下了小脸,嘟着嘴,一左一右抱住窦漪房的胳膊,扭着身子撒娇耍赖:“不嘛不嘛!儿臣不怕辛苦!”“母后,带启儿去嘛!” 安陵容怕刘启把嘴上的油蹭到窦漪房衣服上,忙伸手将他揽到自己身边,刘启一下子就变得乖乖的,任由她拿出绢帕替自己擦了擦嘴。 擦完,安陵容抬起眼,正色道:“姐姐,既然决定要走,不如就带上他们吧。殿下此次出行,定然要带走宫中大部分精锐护卫,雪鸢和周亚夫又都在长安,王宫防守空虚。 万一刘章见我们抢先控制住吕鱼,拿住先机,恼羞成怒之下,掉过头来派人潜入代国,抓走馆陶和启儿用以威胁姐姐和殿下,那该如何是好?反倒不如带在身边,虽有奔波之苦,但置于眼前,更能护得周全。” 刘恒想了一通,再三权衡利弊,觉得可行,终是点了点头,拍板道:“慎儿说得有理,那就这么定了,我即刻着人安排下去,明日一早,我们全家一同启程,前往长安!” 窦漪房见丈夫和妹妹难得意见一致,虽然担心两个小家伙受不受得了长途颠簸,但想到潜在的威胁,还是答应下来,“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去收拾行装。” 馆陶和刘启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欢呼雀跃,“太好了!” 【代王保护协会:刘恒那震惊的小表情我真笑到了,有种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自己在漪房心里竟然能有这么高地位的美感。】 【大汉甜饼铺:馆陶和刘启高兴得好像不是去龙潭虎穴,而是要去郊游哈哈哈哈,小朋友的世界真简单。】 【云陵cp粉:容容和漪房这默契,一个提出计划,一个瞬间领会,容容也没有半点误会漪房是要利用她,根本不需要过多解释,灵魂伴侣不外如是!】 【看热闹不嫌事大:天呐天呐!吕禄马上就要见到陵容了吗?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第327章 不中用的东西,只会惹娘娘生气 天幕右侧,桃花坞。 昨儿个是七月十五,雍正歇在了桃花坞,夏日天亮得早,寅时刚过,窗外已透出蒙蒙青光。 宜修早早起身,亲自伺候雍正穿戴朝服,她垂着眼,动作娴熟地为他系好一颗颗盘扣,神情专注。 雍正舒展双臂,任由她整理,不经意间问起,“朕听说,皇后今日召了命妇进宫?” 宜修手上未停,替他理平肩部的褶皱,又取过一旁托盘中光华流转的东珠朝珠,小心地为他戴上,才温声回道:“是。 臣妾听剪秋说,忠烈夫人林氏进京也有一段时日了,安大人以身殉国,她家里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人,没了依靠,在京中又无亲无故的。 臣妾便想着,得替皇上好好照顾着安大人的家眷,也好让朝中其他大臣们看到皇上的抚恤圣恩,知晓为朝廷尽忠,皇上和臣妾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这事儿宜修虽是为了让聂慎儿母女相见才安排的,却误打误撞,办到了雍正的心坎上。 他对年羹尧动手在即,正是需要更多如安比槐一般肯为他舍生忘死的臣子,安比槐殉职,他的遗孀若是得到厚待,无疑更能激励人心。 雍正面色稍霁,赞道:“嗯,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想起前几日九州清宴上的事,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安抚之意,“前些日子,朕惩治莞嫔时,言语间……叫你受了委屈,皇后贤德,不要放在心里,后宫不正之风,万不能助长,朕希望皇后能够明白朕的苦心。” 宜修替他正朝冠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唇边漾开一抹得体却难达眼底的温婉笑容,“皇上言重了,臣妾明白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是……” 她略作迟疑,抬眼看向雍正,眸中流露出担忧,试探道:“莞嫔她毕竟怀有龙胎,又和姐姐……颇有些缘分在,皇上当真要将她送到蓬莱洲那么远的地方去?” 雍正最不喜旁人质疑他已定的决策,尤其涉及甄嬛与纯元相关之事,更容易触动他敏感的心弦。 他脸色微沉,自己抬手正了正朝冠,打断了宜修的话,“有些事,朕既已下了旨意,皇后就不该再多过问,安心打理好六宫事务便是,朕去上朝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宜修一眼,转身便出了殿门,登上候在门外的御辇,仪仗簇拥着往勤政殿方向而去。 宜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觉心口一阵发闷。 剪秋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柔声道:“娘娘,时辰还早,天还没大亮呢,再回去睡一会儿吧。” 宜修叹息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剪秋,“剪秋,你说,一个女人,她的丈夫一个月里,满打满算也只来她这里歇上一两晚。 她得不到丈夫的半点温存宠爱,平日里能与他说的,开口闭口,竟也只有别的女人的事,说多了,他还要嫌烦……是不是很可笑啊?” 剪秋听着娘娘用这般平静的语调说着如此心酸的话,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抽疼。 她深知娘娘的苦楚,却无力改变,只能拣些宽慰的话来说,“娘娘,您千万别这么想,您是皇后,是中宫之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无论是皇贵妃,还是莞嫔,后宫里的女人,任她们再得宠,也越不过您去的,皇上他……他终究是敬重您的。” “敬重……”宜修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倦意更深,“罢了,不说这些了,扶我回去再躺一会儿吧,等时辰差不多了,你再来叫我。” “是,娘娘。”剪秋连忙应声,搀扶着宜修回到内室床边,伺候她躺回床上,又仔细地为她盖好薄被,放下层层叠叠的床帐,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 守在外间,剪秋心里头却是愤愤难平。 她想起皇上来看皇后娘娘的次数寥寥无几,都不如昭嫔来的多,且十次里有八次,不是为着年世兰的事,就是为着甄嬛的事,最后总惹得娘娘暗自神伤。 倒不如昭嫔来时,总能博得娘娘一笑,让冷清的宫殿里能多些鲜活气,她越想越替娘娘感到不值,心底竟埋怨起雍正来了。 韶景轩里,聂慎儿想着今日便能见到这副身体的“母亲”林秀,心绪复杂难言,不知为何莫名有点紧张,夜里在榻上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眼见窗外天色微明,索性就早早起来了。 她终究占着人家女儿的身份,这场戏总要做足。 菊青和宝鹃进来伺候她梳洗,聂慎儿挑了一身记忆里安陵容会喜欢的,杨妃色缎绣鱼戏莲花纹宫装,收拾妥当,便带着宝鹃往桃花坞去了。 剪秋心里的闷气还没消散,就听绘春说昭嫔娘娘来了,她敛了神色,换上一副笑脸迎了出去,上前行礼,“昭小主万福,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娘娘这会儿还在睡着呢。” 聂慎儿浅浅一笑,“剪秋姑姑不必多礼,许是这天儿渐渐热了,心里头惦记着事,本宫有些睡不着,就早点过来看看娘娘这里有没有本宫能帮上忙的?” 她的体贴周到让剪秋想起早上娘娘的黯然神伤,便引着聂慎儿往殿门方向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恳求道:“不瞒小主,娘娘早上起来……跟皇上说了会儿话,心情似乎不太好。 奴婢嘴笨不会说话,斗胆请昭小主让娘娘开心些吧,看着娘娘难过,奴婢这心里头,实在于心不忍。” 聂慎儿没问宜修是因何伤心,实在是雍正少有让宜修痛快的时候,她当即点头答应,眸光真诚,“姑姑放心,交给本宫便是。” 因此,当宜修小憩后再次醒来时,一眼便瞧见聂慎儿安静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唇角含笑地望着她。 宜修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怎么来得这样早?可是急着想见你母亲了?” 聂慎儿扶着她坐起来,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宜修眼里,“是啊,臣妾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见到母亲。” 第328章 忠烈夫人到—— 这丫头……近日真是越发大胆,言语行动间也越发没了顾忌。 宜修被聂慎儿看得心头一跳,忙借着抬手抿鬓角的动作移开视线,转开话题道:“剪秋呢?让她进来伺候本宫起身吧。” 聂慎儿却不让她逃避,抢着道:“剪秋姑姑去小厨房吩咐今日的早膳了,就让臣妾来伺候娘娘吧,臣妾虽比不得剪秋姑姑周到,但净面更衣这些小事,还是做得来的。” 宜修本想唤绘春进来,可抬眼又对上聂慎儿满是期盼、亮晶晶的眼神,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纵容,“好吧。” 聂慎儿笑容明媚,脚步轻快地行动起来,她先端来铜盆,拧了热帕子,轻柔地替宜修净面,又伺候她漱了口。 接着,她走到衣柜前,挑选了两件常服,一件是沉稳的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宫装,一件是雅致的湖蓝色暗花绸宫装,抱到床前,轻声询问宜修的意思。 宜修指了那件湖蓝色的,聂慎儿便熟练地帮她换上,期间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拂过宜修的肩背,带来细微的触感。 宜修起初还不甚自在,但聂慎儿神态自若,动作流畅,倒让她渐渐放松下来,方才因雍正而起的那些郁结,竟也在这一来一往的琐碎忙碌中消散了不少。 等剪秋回来时,宜修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妆台前,由聂慎儿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梳着长发。 剪秋过去接过梳子,笑道:“这等粗活怎敢劳动昭小主,还是让奴婢来吧。” 聂慎儿也不坚持,退开半步,看着剪秋为宜修绾发上妆,自己则在一旁时不时递个簪环,或是评点一下眉形画得漂亮,气氛倒也融洽。 早膳摆在外间,菜式精致清淡,都是宜修平日喜欢的。 聂慎儿陪着用了些,期间妙语连珠,说着宫里的趣闻,绝口不提雍正和甄嬛,只挑能让宜修舒心的话说,逗得宜修眉眼间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用罢早膳,宫女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聂慎儿刚接过茶盏,就听见殿外传来太监江福海恭敬的通报声:“启禀皇后娘娘,忠烈夫人林氏已在宫门外候着,等候娘娘召见。” 宜修搁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走吧,你母亲到了,随本宫出去见见她,等本宫照例问候过她,就让她随你回韶景轩去,本宫知道,你们母女之间,定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本宫在场,反倒叫你们拘束。” 聂慎儿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虚扶着宜修的手肘,姿态恭谨中透着一丝亲昵,“是,谢娘娘体恤。” 两人一同步出内室,来到桃花坞正殿。 宜修径直走向上首的凤椅落座,她本应让身为妃嫔的聂慎儿去下首的席位就坐,不知怎的却没开这个口,只侧首示意她留在自己身侧。 聂慎儿会意,安静地陪侍在她身旁。 宜修对殿门口的江福海吩咐道:“宣忠烈夫人进来吧。” “嗻。”江福海躬身应下,转身出去传唤。 不多时,江福海引着一位身着二品诰命夫人礼服的妇人缓步走入,那妇人便是安陵容的生母,被雍正加封为“忠烈夫人”的林秀。 林秀原是绣娘出身,跟着安比槐这么些年,也没见过太大的世面,而且一直不得宠爱,在家中地位甚至不如得宠的妾室,常年忍气吞声,养成了懦弱胆怯的性子,此时要面见国母,她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低垂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僵硬地走到殿中,依照宫规,朝着上首的宜修深深跪拜下去,“臣妇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聂慎儿站在宜修身侧,平静地打量着她,林秀身上那套按品级制作的诰命服制虽然华美,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荡,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不少,明明才三十几岁的年纪,看起来却比年过四十的宜修还要年长,面带常年郁郁寡欢的苦相,眼睛因眼疾而有些浑浊。 但若仔细端详,仍能从她的轮廓中,看出几分与安陵容相似的、属于江南女子的婉约秀美。 宜修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平身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恩典。”林秀又磕了个头,才在江福海的示意下,略显拘谨地在左侧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宜修看出她的不自在,放缓了声音道:“忠烈夫人,你不必紧张,本宫今日召你进宫,只是想跟你说说话。绘春,看茶。” 绘春应声,端上一杯沏好的清茶,轻轻放在林秀手边的小几上,林秀连忙低声道谢。 “喝口茶定定神吧。”宜修柔声道,“这是西湖龙井,想来你能喝得惯,你来到京中居住,一切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啊?” 林秀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汤,情绪平稳了些,她放下茶盏,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有礼有节地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妇到京中万事都好。 臣妇府中的下人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过的,很是周到,厨子也都会做江南菜式,除了这天气比起南边更加干燥闷热些,旁的再没有不同了。” 宜修听她说的尽是些琐碎家常,无端觉得亲近了些,不像面对其他命妇时那般官方疏离,便也如同拉家常般叮嘱道:“京中的气候一向如此。 如今还是夏日,等到了冬日,比起南方要严寒不少,风也大,到时候忠烈夫人可要记得多裁几身厚实衣裳,屋里也多置办些炭盆,以作保暖,莫要着了风寒。” 林秀没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竟会细致地关心她的生活琐事,心头一暖,但长久以来的卑微习惯让她不敢放松,只恭敬地应道:“是,臣妇记下了。” 宜修微微颔首,将话题引向更深处,抚慰道:“安大人的事,你要节哀,他于国有功,为国捐躯,皇上和本宫都会记得他的忠烈,也绝不会亏待了你这位遗孀。” 第329章 谁都觉得安比槐该死 听到“安大人”三个字,林秀握着帕子的手收紧了一下,神情有瞬间的恍惚。 初闻安比槐死讯时,她确实感觉天塌地陷,那个即使不爱她、却也支撑着家门、让她有所依靠的男人没了,她不知道一身病痛的自己,未来该何去何从。 然而随后,女儿封嫔的消息就传到了处州来,皇上又下旨将她风风光光地接进京城,赐下大宅仆役。 如今她住在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宽敞府邸里,衣食无忧,眼前再没了那些争风吃醋、给她气受的妾室和庶子女,连困扰多年的眼疾,也因为女儿派人寻来的名医悉心调养,虽未能完全恢复,但看东西也清晰了不少。 这样安宁富足的日子过着,夜深人静时,她甚至会偷偷地想,安比槐这一死,倒像是用他一条命,换来了她们母女后半生的安稳,死得真值。 现在,她不用再费神自己做针线活,也不会再暗自垂泪,几乎快要忘记眼睛针扎般的疼痛是什么滋味了。 聂慎儿站在上方,将林秀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却猜不透这妇人心中所想。 她见林秀迟迟不语,唯恐在宜修面前失仪,轻声唤道:“母亲,母亲?皇后娘娘跟您说话呢。” 女儿清凌凌的声音将林秀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她一直没敢抬头直视皇后凤颜,此刻下意识地抬眸望去,这才发现,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竟然就站在皇后娘娘的宝座之侧! 她来不及细看女儿,慌忙起身,再次福了下去,告罪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妇……臣妇想起我家大人,一时悲从中来,走了神,还请娘娘勿怪。” 宜修宽容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她重新坐下,“不碍事,安大人走了还没多久,你会思念他,乃是人之常情,本宫怎么会怪你?” 林秀坐回原位,心绪稍定,想起自己准备的礼物,忙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仁德宽厚,能和娘娘说说话,臣妇已感觉宽慰了许多。 臣妇别无所长,所得到的一切也都是皇家恩赐,无以为报,唯有一点小小心意,想赠予皇后娘娘,还望娘娘不弃。” 宜修唇角笑意加深,“忠烈夫人真是太客气了。” 江福海上前,将林秀早在殿外时就交托给他的木盒双手呈给宜修。 宜修接过,打开盒盖,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幅小巧精致的三折案头屏风,屏风上的三扇绢帛屏面,用极其精湛的苏绣技法绣了满园的牡丹,华美非常。 宜修轻抚过栩栩如生的花瓣,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赞赏,侧头对身旁的聂慎儿笑道:“昭嫔,你瞧,你也曾绣过牡丹送给本宫。 那时本宫已觉得你绣工精湛,非同一般,却不料,你母亲绣的这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堪称鬼斧神工啊。” 聂慎儿在紫禁城里见惯了奇珍异宝,但看到这幅屏风,眼底也难免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叹,她迅速敛去异色,语气满是钦佩与亲近,“臣妾那点微末技艺,如何能与母亲相比? 这些牡丹定是母亲耗费了无数心血,一针一线精心绣出来,特意献给娘娘的,母亲眼疾还未好全,就这么费神费力,可见心底对娘娘是何等的敬爱感激。” 林秀眼底掠过一抹疑惑,但她很快将疑惑压下,谦逊地笑道:“皇后娘娘和昭嫔娘娘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只要娘娘不嫌弃,看着喜欢,臣妇这点功夫就算没白费,心里就高兴了。” 宜修合上盒盖,将木盒交给一旁的剪秋收好,神色愈加和善,“本宫很喜欢,这份心意更是难得,你既有眼疾,本宫可不能白收了你的礼物。 待会儿让昭嫔请个太医,给你好好瞧瞧眼睛,剪秋,再去本宫的库房里,挑几支上好的老山参,给忠烈夫人带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林秀受宠若惊,再次起身拜福,“臣妇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宜修的目光转向聂慎儿,温言道:“昭嫔,替本宫送送忠烈夫人吧。” 这便是允准聂慎儿将林秀带回韶景轩单独叙话了,聂慎儿恭顺地福身应道:“是,臣妾遵命。” 她走下台阶,来到林秀身边,母女二人并排站定,向上首的宜修行礼告退,而后一同退出了桃花坞正殿。 这会子日头渐渐起来了,灼热的阳光炙烤着青石板,地面被烤得滚烫,晒得人心烦意乱。 小顺子怀里抱着两把油纸伞,在桃花坞宫门外的一株大柳树下翘首以盼,见聂慎儿搀扶着林秀出来,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先将其中一把伞递给紧随其后的宝鹃,低声叮嘱道:“宝鹃,仔细着别让日头晃了夫人的眼。” 他自己则利落地撑开另一把伞,举过聂慎儿头顶,遮住愈发灼人的阳光,笑得殷勤,“娘娘,奴才知道您心里头记挂着忠烈夫人的眼疾,来接您之前就让宝鹊去太医院请卫太医了。” 聂慎儿“嗯”了一声,表示知晓,转而看向身旁的林秀,声音放得轻柔,“娘,我们回去吧。” 她伸手搀住林秀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臂,感受到掌心下瘦削的骨骼,一种陌生而又奇异的情绪悄然划过心底。 林秀连声道:“哎,好,好。” 她借着女儿的搀扶往前迈步,却忍不住扭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聂慎儿的侧脸。 两年未见,女儿似乎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与疏离,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让她看不真切,心口没来由地发酸。 一行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小顺子和宝鹃一左一右打着伞,聂慎儿始终挽着林秀,偶尔低声说一两句“小心脚下”、“这边走”,态度温和亲昵,林秀欣慰地一一应着。 回到韶景轩,殿内早已用冰盆降了温,十分清凉,与外头的暑热恍如两个世界。 聂慎儿引着林秀在临窗的软榻边坐下,榻上铺着凉席,置着软枕,窗外竹帘半卷,只能透进柔和的光线。 她又忙着招呼菊青,“菊青,快去把今早小厨房新做的那些点心都端上来,再沏一壶上好的龙井,要水温正好入口的。” 她语气急促,似乎想通过无微不至的安排,来弥补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疏与无措,想将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 第330章 慎儿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爱 林秀将女儿细微的忙乱看在眼里,心头爱怜至极,她轻拍了拍聂慎儿的手背,絮絮道:“别忙了,容儿,让娘好好看看你,娘已经快两年没见到你了…… 当初要不是娘身体不中用,染了那场风寒,眼睛又不好,也不用麻烦你萧姨娘,让她千里迢迢送你上京城来参选……” 聂慎儿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安陵容记忆中一位对她还算和善的姨娘,关心地问道:“娘,你别这么说,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萧姨娘她还好吗?” 林秀怕女儿为自己操心,徒增烦恼,忙道:“好,都好,你不要担心我们,我本想让她和我一起来京城,彼此有个照应,但她娘家父母尚在,心中牵挂,不愿远行。 你爹……你爹没了之后,我就做主,给了她放妾书,又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回娘家去了。” 聂慎儿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却温软的弧度,“那就好,娘也不要担心我,我在宫里很好。” 这句“很好”击溃了林秀强撑的镇定,她鼻子一酸,千忍万忍,滚烫的泪珠还是夺眶而出,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能好呢?我的容儿……你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六岁,娘连个婢女都买不起,不能让你带来…… 娘问你爹,能不能想想法子,你爹却说,你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当了主子,安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抬起泪眼,望向聂慎儿,眼睛里充满了无助与悔恨,“娘不懂这些大道理,可心里头怕啊!后来……娘还是偷偷托了从前绣坊里认识的姐妹打听…… 才知道你虽然入选,却只是最末流的答应,在你上头还有好多好多的娘娘、小主,一个个家世显赫……更何况天威浩荡,圣心难测……你一向胆子小,在家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独自一人在深宫里,又怎么能不害怕?” 林秀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压了两年的担忧与自责尽数倾泻出来,“娘后悔啊!后悔得心肝都疼!当初就不应该耳根子软,答应你爹送你去选秀…… 你当时还那么小,娘一辈子含蓄,脸皮薄,也……开不了口教你那些男女之事,总想着把你再多留在身边几年,等你长大些,再长大些……都是娘的疏忽,是娘没用……” 她泣不成声,伸手将怔住的聂慎儿揽进怀里,手臂紧紧环着女儿的肩膀,身体因哭泣而微微颤抖,“我的容儿啊……从答应走到嫔位,这两年里,你一个人,一定吃了数不尽的苦吧? 你性子闷,受了什么委屈,也只会听娘的话忍着、藏着,后来你遇着事就再也不肯告诉娘了……娘在家里整日胡思乱想,宫里头那些家世好、位分高的娘娘小主们会不会欺负你?皇上会不会对你不好? 娘想让你爹给你送点银子或是家乡的吃食打点打点,刚进书房门就被他斥了出来,说妇道人家不懂规矩……是娘不好,都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后面的话,已被哽咽吞没,林秀再说不出来了,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聂慎儿伏在她瘦弱的肩头,眼神怅惘,这就是……娘亲的感觉吗? 可惜,林秀不是她的娘,她聂慎儿的亲娘,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因为好人没好报,她早已习惯了没有娘亲庇护,独自在风雨里挣扎求存。 她刚想勉强自己挤出两滴应景的眼泪,来配合林秀这汹涌的哀伤,还没来得及调动情绪,林秀却先感受到了肩头传来的凉意。 她慌里慌张地松开聂慎儿,捧起她的脸,颤抖着去擦她脸上的泪痕,懊悔又心疼地哄着:“不哭,容儿乖,不哭……是娘不好,娘不应该一见面就跟你说这些伤心事……娘应该高高兴兴地来看你的,不该惹你难过……” 聂慎儿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竟真的一片冰凉。她哭了吗?她……什么时候哭的?看着林秀焦急的模样,她心底某处坚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涌了上来。 她握住林秀的手,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娘,把伤心事都哭出来就没有了,以后的每天,都会是好日子。” 林秀用力地点了点头,扯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笑来,重复道:“好,容儿说什么都好,娘听你的,只要咱们娘俩都好好的,就每天都是好日子。” 小顺子将韶景轩里的其他人都赶到了较远的地方,自个儿屏息守在门口,将屋里母女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颗心都疼得揪了起来,恨不得立马冲进去,绞尽脑汁说些笑话或是献上什么新奇玩意儿,哄他的小主开心。 正抓耳挠腮地纠结着,远远看见卫临提着药箱过来了,他简直像看到了救兵,转头轻叩了叩门扉,禀报道:“娘娘,卫太医到了。” 聂慎儿闻声,拿起自己的绢帕,轻柔地替林秀拭去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娘,不哭了,再哭眼睛又要难受了,我让太医进来给你好好瞧瞧。” 林秀顺从地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嗯,娘还没瞎,多亏了有你时时惦记,派人送药送医……娘可不能瞎,娘还要一直看着我的容儿呢。”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显出一丝期盼的神采,“照顾娘的侍女说,宫里的规矩,等你有孕八个月的时候,娘就可以再进宫来探望你、照顾你了。” 聂慎儿眸光动容,应道:“嗯,所以娘一定要好好保养身子,按时用药。小顺子,请卫太医进来吧。” “嗻。”小顺子应声,打开殿门,侧身请卫临入内。 卫临目不斜视,躬身行礼后,便上前为林秀请脉。 他诊得仔细,又问了些日常症状,最后开了内服的汤药和外敷的膏药,将写好的药方恭敬地交给林秀,又嘱咐了些饮食避忌、日常保养的注意事项,才躬身退下。 林秀虽然舍不得女儿,却也明白宫规森严,自己不能久留,以免给女儿招惹是非。 她站起身,恋恋不舍地道:“容儿,时辰不早,娘……娘先走了,下次若有机会,娘再来看你,你在宫里头,一定要万事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聂慎儿也跟着起身相送,颔首道:“我会的,娘,你放心。” 林秀朝着殿门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来,阳光透过竹影细碎地洒在她身上,拢出一层暖融的光晕。 她看着聂慎儿,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又无比慈和温暖的笑容,她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却清晰地传入聂慎儿耳中,“姑娘。” 第331章 宽容的母亲,多余的丈夫 聂慎儿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向林秀。 林秀的目光澄澈而平静,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容儿。” 聂慎儿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秀仿佛陷入了回忆,语气温柔而笃定,“我自己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看到大,她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和她完全不同……这些都不是两年光阴就能轻易改变的。” 她顿了顿,眼里并无恐惧,反而有种超脱的淡然,“江南总流传着些鬼神精怪之说,我是信的,但我能感觉到,你没有恶意,并不是什么厉鬼夺了容儿的身子。 虽不知你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可你既然担着容儿的身份活在世上,又肯真心实意地唤我一声‘娘’,那我便也真心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 我只盼着,我对你好,我那不知道去了哪儿的容儿,也能遇到待她好的人,平平安安,顺遂一生。”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枚银锁,那银锁样式古朴,是民间寻常百姓家会在孩子满百日时打来祈福保平安的,做工算不得精细,却擦拭得锃亮。 林秀走回到聂慎儿面前,将银锁轻轻放在她手中,合上她的手指,“容儿原来的那个银锁,她爱惜的紧,可惜小时候被她弟弟摔坏了,我一直惦记着,总觉得是个遗憾。 这次能进宫,我就赶紧去银楼,照着记忆里的样子,重新打了一个想给她带来……她虽然不在这里,可老天爷又给了我一个新的女儿。” 林秀的眼圈再次泛红,却努力笑着,她握着聂慎儿的手紧了紧,神情慈爱而真诚,“这枚银锁不值几个钱,你就当是……是我这个做娘的,给你的见面礼吧。 女儿,我知道你在宫里头,不愁吃饱穿暖,金银珠宝也不缺,娘没什么大本事,只盼着你能心想事成,事事如愿,平平安安的。娘……走了。” 说完,林秀再次张开手臂,满怀怜爱与祝福地抱了聂慎儿一下,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出了门,跟着候在院子里的宝鹃离去。 院外,宝鹃早就安排好了轿辇,小心地扶着林秀坐进去,又吩咐抬轿的小太监们稳当地往宫门方向行去。 韶景轩内室,重归寂静,窗外蝉鸣喧嚣,更衬得殿内落针可闻。 聂慎儿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银锁,锁身还残留着林秀的温度,她的指尖一点点收拢,最终紧紧握住。 震惊之余,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涌遍了全身,她没想到,安陵容的母亲,这位看起来柔弱怯懦的江南妇人,竟是如此的心细如发,通透善良。 她不仅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看穿了真相,更有着宽广慈悲的心胸,选择用这样一种温暖的方式接纳了她这个“外来者”。 小顺子在门外许久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担忧之下悄悄地猫了进来,见聂慎儿独自站着出神,眼尾还泛着红,一双狗狗眼立刻盈满了心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小主,不敢出声打扰,只无声地传递着他的关切。 【慎儿后援会:我去,林秀居然看出来了!这就是母亲的直觉吗?慎儿也真的哭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看得我眼泪哗哗的。】 【双厨狂怒:林秀真好,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女儿,却还是给了她母爱和祝福,我哭死,她前面对慎儿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对从前的容容说的,你放心,容容在大汉过得很好,也有很多爱她的人呜呜呜……】 【高举慎顺大旗:好啊,小顺子,什么大秘密都让你听见了,结果你猫猫祟祟地进来,就知道盯着你家小主看是吧?说话!】 天幕左侧,长安,宣平门外。 时值盛夏,烈日炙烤着关中平原,连风里都带上了灼人的土腥气,代国军队的营盘连绵数里,“代”字旗帜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亲卫的护送下,穿过层层岗哨,最终停在了中军大营前。 车帘掀开,刘恒率先走下马车,转身将一双儿女先后抱了下来。 馆陶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郭,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父王,那就是长安吗?城墙好高啊!” 刘启踮起脚尖张望,脸上满是新奇,但他太矮了,什么也没瞧见。 刘恒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刚回身想要搀扶车内的妻子,就见窦漪房已经牵着安陵容的手,两人互相搀扶着,轻盈地踏下了马车踏板。 “慎儿,慢点,小心脚下。”窦漪房的声音温柔,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托着安陵容的手臂。 安陵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曲裾,发髻随意绾起,虽难掩倦色,却更显出一种清韧之气,她借着姐姐的力道落地,站稳后反手扶住窦漪房,唇角含笑,“好,姐姐,我扶着你。” 刚刚伸出手的刘恒就这么被晾在了一旁,他只好讪讪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一手牵起女儿,一手牵起儿子,默默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他看着妻子和妻妹亲密无间的背影,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仿佛自己这个丈夫,倒成了多余的。 莫雪鸢快步从营地里迎了出来,见到窦漪房和安陵容,冷峻的神情霎时柔和了许多,唤道:“娘娘,慎儿。” “雪鸢。”窦漪房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莫雪鸢,“怎么样,你还好吧?前线凶险,有没有受伤?” 莫雪鸢摇了摇头,云淡风轻地道:“我没事,一点皮外伤早就好了。” 她侧身让开道路,“娘娘,你们一路车马劳顿,定然累了,营帐已经备好,先进去歇息,喝口茶解解乏吧,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周亚夫提前得了刘恒的消息,当天就麻利地带人支了两顶营帐出来,较大的一顶作为主营,供刘恒、窦漪房及两个孩子居住,小一些的那顶安排在附近,是专为安陵容准备的,干净整洁。 众人一齐走进主营帐,跪坐在铺着的席子上,莫雪鸢亲手为众人斟上温凉的茶水。 安陵容捧起粗糙的陶杯,轻抿了一口后看向莫雪鸢,神色认真起来,“雪鸢,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第332章 漪房要陪陵容睡觉 莫雪鸢正给馆陶和刘启递水,闻声抬头,“慎儿,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想起山谷中那段插曲,唇角弯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补充,“你送我的‘礼物’很好用,我还没谢谢你呢。” 安陵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刚掀开门帘跟进来的周亚夫。 周亚夫恰好听到这句,脸色霎时一黑,他就知道! 雪鸢那瓶让他有口难言、足足当了一个时辰“哑巴”的古怪药水,肯定是出自她这好妹妹之手!他闷哼一声,走到刘恒下首的位置坐下,抱起双臂,一脸郁卒。 安陵容接收到周亚夫控诉的目光,非但不恼,反而略带点小得意地笑了一下,“看来,倒是没白费我的一片心意。” 但笑意很快收敛,她正色道:“眼下代军兵临城下,长安城戒严,城门紧闭,禁止任何人出入,想用寻常法子进城是行不通了,但我必须进城一趟。” 莫雪鸢领会了她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是想让我趁夜色用轻功带你进去?就像当年……” 话到嘴边,她意识到营帐内还有刘恒和周亚夫在场,便及时刹住了话头。 但她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就像当年,她深夜带着安陵容翻墙出建章宫,私会那时还是杜云汐的窦漪房一样。 窦漪房显然也想起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的弧度,她伸出手,在席下勾住了安陵容的手指。 安陵容感受到姐姐指尖的温暖,反手握住捏了捏,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商讨正事的严肃表情,肯定道:“不错,正是如此,唯有此法,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中。” 莫雪鸢故意板起脸,问道:“你怎么不担心一下,万一我做不到呢?城墙上可是有重重守军严防死守,要带着一个人飞檐走壁不被察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安陵容失笑,语气笃定,“我知道你能做到,而且,你也不喜欢别人质疑你的身手,不是吗?” 这话一下子堵住了周亚夫即将脱口而出的劝阻,他张了张嘴,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虽然他知道雪鸢武功高强,轻功更是卓绝,但毕竟事关重大,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 城墙高耸,守军林立,万一有个闪失…… 他本想说让他来护送安陵容,但目光触及莫雪鸢眉眼间的自信,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同样了解她,任何的质疑和过度保护都是对她能力的不尊重。 “小事一桩。”莫雪鸢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仿佛只是答应明日一起去市集般轻松,“你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入了夜,天色完全黑透,我就送你进城。” “好。”事情议定,安陵容便准备起身回自己的营帐略作休整,以应对夜间的行动,她刚一动,窦漪房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窦漪房拉住她的手,神色柔和却坚定,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慎儿,我陪你去休息一会儿。” 虽说一路上,窦漪房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不断告诉自己,慎儿此行进城并非真的要冒险去接近吕禄,只需找个安全之处静待两日,便可拿出怀中的虎符,以“盗取”之名解长安之围。 可理智归理智,一想到妹妹要孤身进入长安,她哪能不担忧呢? 刘恒顿时朝窦漪房的背影投去幽怨的目光。 这一路行来,妻子的心思大半都扑在慎儿和孩子们身上,他好不容易盼到安顿下来,能有点独处的时间,结果……他又被抛下了。 窦漪房对他的目光只作未觉,全部注意力仍投注在安陵容身上,她继续柔声劝说,话语里尽是对妹妹的疼惜与呵护,“有我在身边陪着,你能睡得更安稳踏实些。” 安陵容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回握住窦漪房的手,露出一个依赖又乖巧的笑容,“好,那就谢谢我的好姐姐了。” 姐妹二人相携着向帐外走去,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亲密无间。 刘恒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对上儿女两双懵懂的大眼睛,只得一手一个将他们揽进怀里,试图从孩子们身上寻找一点“家庭地位”的安慰。 周亚夫走到莫雪鸢身边,忧心忡忡地道:“雪鸢,今夜……务必小心。” 莫雪鸢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抬下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待到后半夜,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夏虫在草丛间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营帐内,安陵容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凝视了睡在身侧的姐姐一会儿,确认她没有醒来,才极轻极缓地掀开薄衾下了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穿上简便的软底鞋,回头又望了一眼窦漪房安静的睡颜,而后撩开帐帘,悄步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榻上的窦漪房就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浓重的担忧与心疼。 她何尝不知慎儿是怕她担心才故作轻松?她又何尝不想将妹妹紧紧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涉足半分危险? 可她也深知,她的慎儿已不再是需要她时刻牵着手才能走路的小女孩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装作酣睡,不让她走的时候有丝毫挂碍。 帐外,莫雪鸢抱臂而立,周身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见安陵容出来,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带着她往城墙下靠近。 靠近墙根阴影处,莫雪鸢停下脚步,低声道:“闭眼。” 安陵容依言闭上双眼,下一刻便觉腰间一紧,已被莫雪鸢稳稳揽住。 莫雪鸢足尖在地上一踏,身形陡然拔地而起,升至半空,左足在城墙中段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上借力一蹬,再次腾跃,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高的城楼顶端。 城墙上一名守军只觉得眼前似有黑影一闪,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道:“什么玩意儿?大晚上的还有鸟?” 他四下张望一番,并没有发现异常,便又抱着长矛,靠回垛口打起了盹。 第333章 陵容遭遇意料之外的变故 城楼顶上夜风猎猎,莫雪鸢略调息一瞬,辨明方向,再次揽住安陵容,从城楼内侧翩然跃下,落入城中。 她在连绵的屋顶上纵跃如飞,轻盈如燕,最终停在一处看似是客栈的屋顶上。 莫雪鸢低语道:“慎儿,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有没有没人住的房间。” 她原本打算将安陵容安置在某个僻静角落便返回,但让她一个女子流落街头终究不妥,便临时改变了主意。 安陵容都准备随便找个屋檐下对付了后半宿了事了,没想到她这么贴心,心中一暖,“好,谢谢雪鸢姐姐。” 莫雪鸢眼神戏谑地看着她,“你啊,怎么不敢在娘娘面前叫我姐姐?” 她早就注意到,安陵容只有在与她独处时,才会偶尔冒出这么一声“姐姐”。 安陵容被她问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别开脸去,她将心比心,窦漪房待她如珠如宝,她不愿因这些细枝末节让姐姐心里有任何芥蒂,故而平日极为注意分寸。 莫雪鸢见她这般情状,觉得有趣,又压低声音逗她,“为了你们姐妹俩,看来我只能委屈一点,做个‘地下姐姐’了。” “越说越不像样了。”安陵容耳根微热,开始赶人,“还不快去?你一会儿还得早些出城,免得被人发现踪迹。” 莫雪鸢心满意足,不再多言,身形一飘,便如一片落叶般落下。 她逐一探查二楼几间客房的窗户,很快便找到一间内里无人居住的房间,她小心地拉开窗户,又返回屋顶,将安陵容带了下来,送入房中。 她没有进屋,只是单手扒在窗框上,最后叮嘱道:“我走了,你万事小心。” 安陵容点头应下,“我会的。” 莫雪鸢不再耽搁,身影一晃,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安陵容轻轻合上窗户,插好插销,走到床边坐下,计划着只需在此安然度过一两日,便可假装已经盗得虎符。 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如今时局动荡,短短一天时间,便足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故。 刘章的军队并未如预期那般抵达东北面的宣平门下与代军汇合,而是出其不意地绕路奇袭了南面的安门。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安门守军竟似毫无防备,轻而易举地便被刘章攻破。 代军的探子发觉南面异动,火速回报。 周亚夫闻讯,剑眉紧锁,直觉此事蹊跷,恐是诱敌深入的陷阱,他主张按兵不动,谨慎探查。 然而,消息传回主营,窦漪房和莫雪鸢一听安陵容尚在城中,而刘章已破城而入,顿时心急如焚。 窦漪房再也无法安坐,惊慌失措地抓住了刘恒的手臂,“殿下!慎儿还在里面!刘章行事狠辣,若被他抢先控制长安,慎儿孤立无援,后果不堪设想!” 莫雪鸢更是直接按上了剑柄,眼神锐利如刀,“周亚夫!此刻犹豫便是将慎儿置于死地,必须立刻进城!” 周亚夫看着窦漪房苍白的脸色和莫雪鸢决绝的眼神,又望向沉吟不语的刘恒。 战事一触即发,一旦让刘章彻底掌控长安,不仅安陵容危矣,代国也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这险,不得不冒。 刘恒决断道:“周将军,出兵!攻宣平门!” “诺!”周亚夫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帐,点齐兵马,莫雪鸢亦迅速换上轻甲,紧随其后。 宣平门的守备竟也与安门如出一辙,看似森严,实则外强中干,代军没费多大力气便攻破了城门,大军迅速涌入长安城中。 争分夺秒之间,周亚夫和莫雪鸢率领代军势如破竹地冲向未央宫,却发现宫城处的守卫与城门处的松懈判若云泥,宫墙之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砸下,攻势异常猛烈。 更糟糕的是,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突然杀出另外两路装备精良的伏兵,从后方包抄而来,意图将齐、代联军困死在宫墙之下。 此地街巷狭窄,代国的铁骑根本无法施展开,将士们只得下马步战,既要抵挡前方宫城守军的猛攻,又要时刻防备身后伏兵的偷袭,以及城楼上不断射下的冷箭,顿时陷入苦战,伤亡骤增。 宫城城楼上,吕禄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陷入泥淖、进退维谷的代国大军,脸上露出一抹冷笑,这一出“请君入瓮”,他可是谋划了许久。 只要今日能将这两路最具威胁的兵马歼灭于此,便是皇帝,他也能当得,姑母留下的江山,当然得传给吕家人! 到时候,他就可以举天下之力,去寻找他梦中那道萦绕心头多年的倩影了…… 战况愈发胶着,代军被压缩在宫门前的狭小区域,形势岌岌可危。 周亚夫浑身浴血,他心知攻城无望,为今之计,唯有集中兵力,拼死向后突围,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举剑高呼,嘶声吼道,“将士们!随我冲!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狭窄的巷道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策马而出,她容颜清丽,神色镇定,在乱军之中格外显眼。 她高高举起手中一物,在日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清越的声音穿透喊杀声,清晰地传遍战场:“太皇太后虎符在此!众将士听令!停止攻击!放下武器!” 混乱的战场为之一静,不少士兵下意识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安陵容扫过惊疑不定的双方将士,一连喊了三次,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定,“太皇太后虎符在此!众将士听我号令!” 城门下的汉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纷纷停下了厮杀,视线都聚焦在她手中那枚象征着最高军权的虎符之上。 一名汉军将领排众而出,快步走到安陵容马前,仔细验看过虎符,确认无误后,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萧子岳,听候大人差遣!请大人示下!” 安陵容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她高举虎符,朗声道:“开宫门!放代军进宫!” 第334章 震惊的吕禄被当场抓获 萧子岳的服从性极高,没有半分迟疑,闻令即动,霍然起身,朝着城楼上方厉声喝道:“开宫门!” 城楼上的士兵得令,虽有犹豫,但虎符如山,不敢违抗,连忙奔下城楼,在众人的瞩目下,合力将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内开启。 周亚夫与莫雪鸢对视一眼,机会稍纵即逝! 周亚夫长剑一挥,“将士们!随我杀进去!” 代军士气大振,呐喊着冲进洞开的宫门。 萧子岳担心宫内护卫不能及时接到虎符调令,会负隅顽抗,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立刻紧随其后冲入宫中。 临行前,他特意指派了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锐汉兵,留在安陵容身边护卫,沉声叮嘱:“保护好这位大人,若有闪失,军法处置!” 城楼之上,吕禄眼睁睁看着下方局势瞬间逆转,他苦心孤诣布下的“请君入瓮”之局,竟被一枚突如其来的虎符轻易瓦解。 然而,更让他心神俱震、如遭雷击的,并不是计划的失败,而是城下那名青衣女子的面容! 他是认识那名女子的,他记得他叫聂慎儿,曾是建章宫的宫人,后来私自逃出宫去,姑母吕雉在世时,还曾下过追杀令要取她性命。 但让吕禄震惊的并非此事,而是他脑海中一直蒙了一层薄雾似的梦中女子,脸孔陡然清晰了起来,赫然与城下的聂慎儿一模一样! 是她!竟然是她!原来他魂牵梦绕、遍寻不获的女子,竟然早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甚至曾与他有过交集。 巨大的冲击让他心神失守,以至于当几名代军士兵冲上城楼,将他反剪双臂押解下去时,他都忘了挣扎反抗,只是失魂落魄地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青色的身影。 宫门外,随着大军涌入,喊杀声渐渐被隔绝在宫墙之内,战场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些因伤势过重、无法再战而痛苦呻吟的代军与汉军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夏日的尘土味,令人窒息。 安陵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总算是赶上了,接下来就是收拾残局了。 她轻轻拍了拍胯下马儿的脖颈,安抚着这匹因血腥味而有些焦躁的骏马,旋即翻身下马。 她走向萧子岳留下的那队汉兵,对其中一名看似头目的士兵吩咐道:“你,立刻骑马赶往城南的‘容易堂’,通知坐堂医师青罗。 让她召集堂中所有医师学徒,并从城中募集热心百姓,带上足够的门板和绳索过来,协助运送伤员,再让容易堂腾出所有能用的屋舍,备齐伤药、药酒,准备救治伤兵。” 那汉兵头目不敢怠慢,抱拳应了声“诺”,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安排完,安陵容没有停歇,快步走向那些躺倒在地、伤势沉重的士兵。 她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针包里取出银针,目光沉静,手法精准而迅速,寻穴、下针、捻转,动作行云流水,先用银针为他们封住主要经脉,暂时止住了汹涌的出血,以免这些士兵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因失血过多而殒命。 不多时,城南方向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青罗在长安行医多年,救治过不少贫苦百姓,颇有名望,百姓们听闻是青罗医师需要帮忙救治伤兵,纷纷响应,有的甚至直接卸下了自家的门板,拿上麻绳就赶了过来。 众人齐心协力将伤员们小心翼翼地抬上门板,用绳索固定好,然后或抬或扛,朝着容易堂的方向汇拢。 容易堂的地方没那么大,一些热心的百姓还主动表示,自家有空余的房屋,可以接纳伤员前去疗伤。 原本因战争而彼此仇视的代军和汉兵,这会儿在普通百姓无私的援手下,那股剑拔弩张的敌对情绪不由得被冲淡了许多。 安陵容心下稍安,随着人流也来到了容易堂,堂内已是人满为患,但秩序还算井然。 青罗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学徒们分配药物、清理伤口,见到安陵容进来,青罗只是匆匆点头示意,便又投入忙碌中。 安陵容走到一旁熬煮汤药的区域,那里支着几口大锅,热水翻滚,旁边摆放着配好的药材,正待要下锅熬煮。 她拿起一份青罗开好的药方看了看,略一沉吟,便对身旁一个正在看火的学徒道:“取纸笔来。” 学徒很快取来笔墨,安陵容提笔蘸墨,在药方上将两味药性过于猛烈燥热的药材圈出,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两味药性更为温和平缓的替代药材。 她将修改后的药方递给走过来的青罗,解释道:“青罗,夏日炎炎,伤员们失血后本已体虚,若再用这等大热之药,虽然药效够强,但恐怕会引发内热,导致出汗过多,反不利于伤口愈合,换成这两味温性的药,更为稳妥。” 青罗接过药方仔细一看,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连忙道:“大人考虑周全,是我疏忽了。” 她赶紧拿着新药方去重新抓药,药材抓来后,安陵容挽起袖子,拿起长长的木勺,开始帮忙熬药。 她缓缓搅动着锅中浓褐色的药汁,不时根据火候和药液浓度,投入新的药材,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拭。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木勺的柄,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慎儿,我来帮你吧。” 安陵容动作一顿,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青铜面具,不是刘盈又是谁? 她皱了皱眉,嫌弃道:“你怎么跑出来了?这时候兵荒马乱的,出来也不怕被人趁乱杀了。” 刘盈听她开口闭口就咒自己死,非但不恼,面具下的眼睛还弯了弯,“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升斗小民,谁会杀我? 不过是听说容易堂开了义诊,救治伤员,想来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母亲若是还活着,也不忍见大汉子民们刀兵相见。” 安陵容把木勺丢给他,没好气地道:“要不是你没用,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刘盈对她的指责浑不在意,自然地接过木勺,继续搅动起来,坦然道:“是,我是没用,所以这天下得交给有用的人,母亲才能放心。 我呢,就为这些曾经的子民们,做点微不足道但力所能及的小事,也算赎一赎我当年的罪过。” 安陵容见他神色平和豁达,与昔日深宫中那个忧郁懦弱的帝王判若两人,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这厮离开皇宫后,非但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落魄,反而真的活得更通透自在了,老天没眼,他怎么就没在民间饿死冻死? 她懒得再跟他多言,转身走到一旁,拿起一摞干净的陶碗,开始分装已经熬煮好的汤药。 刘盈见她不再搭理自己,也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默默地端起盛满药液的陶碗,一碗一碗地分发给那些等待救治的伤员,动作轻柔,温和地叮嘱他们小心烫口。 第335章 太后张嫣竟悬在梁上! 与此同时,未央宫深处,椒房殿内。 灼热的阳光透过高窗,却只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狭长黯淡的光斑,殿内冷清死寂,不为外头隐约传来的厮杀呐喊声所动摇。 一名宫人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后!太后娘娘!不好了!代兵、代兵杀进来了!我们赶快逃吧!” 张嫣穿着一身素衣,跪坐在案几后,年轻的脸上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漠然地望向惊慌失措的宫人,反问道:“逃?逃去哪儿?你下去吧,哀家自有哀家的去处。” 宫人急得跺脚,还想再劝,“太后娘娘……” 张嫣却已不再看她,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去吧。” 宫人见她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咬了咬牙,自己转身跑出去逃命了。 空荡荡的殿内,只剩下张嫣一人。 她慢慢站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白绫,又将两张桌案叠放在一起,站了上去。 而后,她将白绫向上一抛,白色的绸缎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搭在了房梁上。 她仔细地打好一个结实的绳结,双手握住白绫,目光空洞地望向殿门外的天空,眼中含泪。 她七岁进宫,嫁给皇帝舅舅做皇后,历经了云汐姐姐死去,慎儿姐姐消失,皇帝舅舅离世,恭儿夭折,碧君婶婶被关,到最后,是皇祖母驾崩…… 张嫣被困在宫里整整十年,早就耗尽了所有的生气和希望,生无可恋,如今代国军队打了进来,这偌大的汉宫,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个多余之人罢了,倒不如自行了断,走个干净。 “皇祖母……”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嫣儿来见您了。” 说完,她将下巴搁在了绳圈上,闭上双眼,用力踢翻了脚下支撑的桌案。 “哐当!”桌案倒塌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先前代军进宫后,沿途守卫在萧子岳的命令下没有任何抵抗,周亚夫很快控制住了未央宫。 此刻,他和莫雪鸢正带人搜查至椒房殿附近,想要尽快找到被吕雉扣为人质的吕鱼。 这声异响立即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两人迅速冲向声音来源的殿宇,一进殿,眼前的景象让周亚夫心中一惊,太后张嫣竟悬在梁上! 来不及细想,周亚夫抬手“锵”地一声拔出身旁一名亲卫的佩剑,运足臂力,朝着房梁上的白绫掷去! 剑光划过,只听一声裂帛脆响,白绫应声而断,张嫣的身体骤然下坠。 周亚夫刚要飞身去接,莫雪鸢却比他更快一步腾身而起,在半空中揽住张嫣的腰肢,带着她旋身卸力,落回地面上。 张嫣抬起朦胧的泪眼,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面孔,肤色冷白,眉宇间带着沙场历练出的英气,相貌极美,却美得冷冽锋利,尤其是那双眼睛,眸若寒星,如深潭映月,幽静夺目。 张嫣有些失神,这双眼睛……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莫雪鸢见她愣神,主动出声关切道:“太后娘娘,您没事吧?您可千万不能自寻短见。” 周亚夫也快步上前,抱拳解释,“太后娘娘,我们代王的军队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只是不希望吕家的人趁机篡位,您不用害怕。” 张嫣仿佛没有听到周亚夫的话,目光里含着探究与迷茫,一直盯着莫雪鸢的脸看,轻声问道:“你是谁?” 莫雪鸢将她从地上扶起,“奴婢莫雪鸢。” “莫雪鸢……”张嫣在记忆中搜寻,却找不到任何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线索,眸中的疑惑更深了。 这时,副将急匆匆从殿外跑来,抱拳禀报,“将军,所有吕家的人都抓到了,属下还在建章宫找到了万户侯刘章的夫人吕氏和她的母亲,不知如何处置,请将军定夺!” 周亚夫精神一振,最重要的目标达成了!他转头对莫雪鸢道:“走,我们去看看。” 莫雪鸢应了一声,又多安抚了神情恍惚的张嫣一句,“太后娘娘,您早些休息吧,等明日一早,我们打扫完战局,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 张嫣怔怔地点了点头,顺从地道:“好。” 她看着莫雪鸢离去的背影,那双清冷坚定的眼眸,就此在她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安门下,萧子岳及时赶到,喝令守军停止攻击。 刘章得知代军竟已抢先一步控制住了未央宫的核心区域,气极之下,愤然带领齐军退出了长安,在城外驻扎起来,伺机而动。 随着刘章退兵,长安城内的战乱彻底平息。 除了吕鱼及其母亲被单独看管起来,所有吕氏宗亲及重要党羽,皆被押入天牢。 周亚夫亲自巡视了牢房,安排手下士兵严加看守后,便打算出城迎接刘恒和窦漪房进城。 当他经过关押吕禄的牢房时,原本瘫坐在草堆里的吕禄猛地扑到木栅前,双手紧紧抓住粗糙的木栏,急切地喊道:“周亚夫!周将军!” 周亚夫停下脚步,侧头看他,语气冷淡,“吕大人还有何贵干?” 吕禄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亮,“我要见一个人!” “谁?” “聂慎儿!”吕禄几乎是喊出了这个名字。 周亚夫眉头一皱,下意识认为吕禄是因为虎符被“盗”而怀恨在心,想找安陵容的麻烦,当即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可能。” 吕禄急忙道:“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她!我只是有些话……有些话必须要当面问她!只要你能让我见到她,我什么都愿意交待,什么事都配合!” 他见周亚夫不为所动,又急切地补充,“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可以去问问她,万一……万一她也想见我呢?” 周亚夫心念一动,想起安陵容能如此迅速且顺利地拿到虎符,莫非她与吕禄之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扯?或许……此事另有隐情? 他沉吟片刻,终是道:“好,我帮你问问。” 【雪鸢的腿部挂件:啊啊啊这次是雪鸢抱着嫣儿爱的魔力转圈圈!不是周亚夫!嫣儿也只盯着雪鸢看,理都不理周亚夫一下,太好了,这下她应该不会再爱上周亚夫了!】 【美人心计十级学者:好心疼嫣儿啊,她才十七岁,就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变成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十七岁还在被窝里偷偷玩手机。】 【寻妻办主任吕禄:吕禄急死了,我也急死了,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容容,周亚夫你快点去传信!】 第336章 吕禄的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周亚夫一路出了未央宫,拉住街道上一名正在清理血迹的代国士兵询问,“可曾见到聂大人?” 那士兵指着城南的方向回道:“回将军,聂大人去城南容易堂了,在那里帮忙救治伤员。” 周亚夫立即赶往城南,容易堂外,人来人往,他大步走进堂内,视线扫过忙碌的人群,不多时便在一处熬药的大锅旁找到了安陵容,他抬步走到近前,“聂大人。” 安陵容见是周亚夫,放下木勺,用旁边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周将军,宫中局势稳定了?” “基本已控制住,吕氏众人皆已下狱。”周亚夫言简意赅,随即切入正题,“我来是有一事,吕禄想要见你,说是有话必须当面与你讲,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安陵容一怔,吕禄要见她?她心下快速思忖,莫非是吕雉临终前对吕禄有所交代,他如今身陷囹圄,想要让她履行承诺,保全吕氏一族? 她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好,我跟你过去看看。” 一旁正在分药的刘盈听到对话,很自然地走上前,从安陵容手中接过那块布巾和木勺,“这里有我,你放心去吧。” 安陵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对周亚夫道:“有劳将军带路。” 两人走出容易堂,各自上了马,一前一后地策马穿行在渐趋平静的长安街道上,很快便来到了阴森的天牢。 牢狱深处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两旁牢房里关押的吕氏族人见到周亚夫去而复返,还带回了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纷纷投来或惊恐、或怨恨、或探究的目光。 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吕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当他捕捉到安陵容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被注入了生气,倏地扑到木栅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激动地呼喊,“慎儿!慎儿!” 安陵容眉头蹙起,她和吕禄何曾熟稔到可以如此亲昵称呼的地步?从前在建章宫为奴时,吕禄这般唤她,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慢,如今他是阶下囚,还敢这样,未免太不识时务。 她走到牢房前站定,与吕禄隔着一道木栅冷冷对望,语气疏离,“我来了,吕大人,你有什么事,说吧。” 吕禄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冷淡,他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周亚夫,又瞥向旁边牢房里那些竖着耳朵、神色各异的吕氏族人,压低声音道:“慎儿,这里人多眼杂,能不能换个地方?我要说的话,至关重要,只能有你我两人在场。” 周亚夫上前半步,挡在安陵容身前,厉声道:“吕大人,聂大人肯来见你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可不要得寸进尺,耍什么花样!” 安陵容抬手示意周亚夫稍安勿躁,她看着吕禄异常明亮的眼睛,虽觉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但也想听听他究竟能说出什么隐秘来。 “罢了,周将军。”安陵容开口道,“这牢中可还有更僻静些的单独牢房?既然他要求,便遂了他的心愿,我也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周亚夫虽不放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最里面有一间,应该是用来关押重犯的,最为安静。” 他示意狱卒打开牢门,亲自押着吕禄,将其转移到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重新锁好。 临走前,周亚夫郑重叮嘱道:“聂大人,你千万要小心,不要靠近牢栅,以防这厮使诈,暴起伤人。” 安陵容颔首,“周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 周亚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渐行渐远。 牢房内,吕禄痴痴地望着安陵容,没有了外人,他压抑已久的情绪霎时决堤,梦里那些缠绵的、痛苦的、刻骨铭心的点点滴滴尽数浮现出来。 “慎儿……”吕禄的声音是如梦似幻般的缥缈,他双手再次抓住木栏,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你还记得我吗?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但我们本该是夫妻啊!” 安陵容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关乎朝局、关乎吕家命运的隐秘,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如此荒谬绝伦的疯话! 一股强烈的嫌恶袭来,她面色一寒,声音如同淬了冰碴,冷斥道:“吕禄!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吕禄满腔的热情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让他被喜悦冲昏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他怔怔地望着安陵容,仔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然而,没有。 他看到的只有冰冷的疏离、清晰的警惕、以及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双眼睛,清澈、冷静,却独独没有他梦中比火焰还要灼人的张扬热烈,没有赤裸裸的野心和欲望,没有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戾,更没有……半分对他应有的、哪怕是虚假的情愫。 一股巨大的怅然若失笼罩在了吕禄心头,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抓着木栏的手颓然松开,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身子一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仿佛陷入了癫狂的回忆,开始语无伦次地诉说,像是在对安陵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我的妻子……她是个心如蛇蝎的狠毒女子……她漂亮,聪慧,是天生的野心家……她的姐姐杜云汐,喝了姑母的假死药,改名换姓去了代国,可那时她并不知道…… 为了更好地在宫里生存下去,她助惠帝出逃,又拿着惠帝的印鉴回宫当上了夫人,但假惠帝驾崩,姑母要她殉葬,她想要活命,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吕禄神色变换,痴迷与痛苦交织在一起,“我救了她……之后,我们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后来姑母驾崩,刘恒继位,我们成了丧家之犬,连刚出生的女儿都失散了……我赚不到银子,不能让她吃饱饭,她不得已去了揽月楼跳舞……”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没过多久,我和她在街上遇到了窦皇后,那时,我才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世。 她的父母是因为救了杜云汐母女,受到牵连,被姑母派出去的杀手杀了,她……她也因此小小年纪就被千岁红带去了揽月楼,在那种地方长大……所以她才会和千岁红相熟……” 安陵容起初只当他是癔症发作,这些事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可听到最后关于她身世的部分,她蓦地睁大了眼睛。 第337章 吕禄和小顺子的选择 父母之事,只有安陵容自己和姐姐窦漪房知情,而她刚来到汉朝时,差点被青楼老鸨拐带走的事,也只有她和收留了她的婆婆知晓,姐姐不可能告诉吕禄,婆婆更是见都没见过吕禄,吕禄又是从何处得知? 她不可遏制地萌生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她是从清朝穿越时空而来的一缕孤魂,占据了这具名为“聂慎儿”的身体。 如果她没有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真正的聂慎儿,她的命运是否真的会像吕禄口中所说的那样? 而吕禄,又是不是在某种不可思议的机缘下,窥见了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所以他才会疯魔至此? 吕禄的回忆戛然而止,他失态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脸上却流下了两行眼泪。 他喃喃着,“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不是慎儿……慎儿……慎儿!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笑到最后,吕禄没了力气,他神情一变,眼神决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靴底抽出了防身的匕首。 安陵容警铃大作,厉声喝道:“吕禄!你做什么!” 吕禄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将匕首横于颈前,用力一抹!刺目的血线迸射而出,溅在斑驳的墙壁和干枯的草堆上。 吕禄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而后重重地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杂草。 他气息微弱,动了动嘴唇,吐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慎儿……世上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来找你了……慎儿……” 他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瞳孔中的光芒彻底消散,脸上却奇异地浮现出一抹安详而又解脱的笑容。 对他而言,那个与他爱恨纠缠、注定是他劫数的女子不在这个世间,这世间于他便是无边炼狱。 此生已无意义,死亡才是归宿。 安陵容僵立在原地,心中巨震,她明白吕禄要找的是谁了……她缓慢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这具皮囊之下,灵魂已然不同,他要找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占据了“聂慎儿”身份的异世之魂。 他呼唤的、寻找的、乃至为之殉情的,是本该存在于这个时空的,真正的聂慎儿! 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后背,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恰在此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传来了细微的声响,猛地扭过头,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牢房通道的尽头,昏暗的光线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伫立了在那里。 窦漪房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捂着嘴,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恐慌,正定定地望着她,显然,已将方才吕禄那番石破天惊的“疯话”听了去。 【大汉甜饼铺:我的妈呀!漪房什么时候来的?!她是不是听周亚夫说容容单独来见吕禄,放心不下就赶过来了?结果正好听见了吕禄那些话!救命,我心跳都快停了!】 【寻妻办主任吕禄:吕禄找了慎儿八年,发现容容不是慎儿,居然直接就抹脖子了,他这爱得也太扭曲太可怕了!】 【云陵cp粉:我不敢看了!漪房听到了多少?她会怎么想?容容要怎么解释?求求你们别虐!】 天幕右侧,韶景轩。 林秀短暂地到来又离去后,聂慎儿的生活又恢复了常态,她大多时候就自己在韶景轩里看书,偶尔应付一下雍正。 雍正自将甄嬛与淳常在送往蓬莱洲后,似乎刻意收敛了专宠之态,难得地“雨露均沾”起来。 只是他白日里仍时常驾临清凉殿,陪着年世兰用膳说话,欣赏着他以为的年世兰因兄长被问责,暂时失势,而不得不收敛锋芒、强装出的“懂事”与“贤惠”。 小顺子侍立在一旁,目光总是忍不住悄悄追随着自家小主的身影。 他没有提及那日发生的事,他知道,有些事必须烂在肚子里,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提起。 无论他的小主究竟是谁,又从何处而来,他只要牢牢记住,他所忠于、所倾慕、所愿意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仅仅是眼前人,便足够了。 今年的夏天过得格外快,时间一晃就来到八月初,几场秋雨过后,暑气尽消,天气渐渐转凉。 这日清晨,宜修重新召了各宫妃嫔前往桃花坞请安。 殿内,众妃按位份依次落座,宜修刚欲开口说些什么,殿外毫无征兆地炸响一声惊雷,轰隆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瞬间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这雷声来得突兀猛烈,不少妃嫔都吓得不轻,费答应更是一个哆嗦,生怕是老天爷要降下什么报应到她头上。 富察仪欣怀孕已有九个月了,身子沉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脸色白了几分。 坐在她身旁的聂慎儿侧过身,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富察姐姐,没事的,只是打雷而已,夏季里一向多雷雨,一会儿就过去了。” 果不其然,雷音淡去后,瓢泼大雨就哗啦啦地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和庭院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雾。 桃花坞的宫女太监们忙小跑着去关严各处窗户,以免雨水飞溅进来,扰了主子们。 年世兰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凤眼微挑,扫过一众惊魂未定的妃嫔,不屑地道:“不过是一声响雷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宜修面带歉意,“没想到今日竟有这般急雨,倒是本宫疏忽了,叫你们这样的天气还要跑来一趟,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怕是更加难行了。” 欣贵人爽朗地笑着接口,“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倒觉得,分明是天公作美,想让我们姐妹多在娘娘这儿待一会儿,好多叙叙姐妹情谊呢。” 宜修被她这话逗得微微一笑,颔首道:“欣贵人这话说得不错,既然如此,本宫就多留你们一时,等到雨势停了,或是小一些,再叫你们回去,也免得路上滑倒,或是淋湿了衣裳。” 众妃齐声应道:“是,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宜修继续温声道:“本宫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要说,如今已是八月初了,皇上昨儿个跟本宫说,再过两日,便准备起驾回宫,你们可以让各自宫里的下人开始收拾起来了。” 敬妃心思细腻,关切地问道:“皇后娘娘,既然圣驾即将回銮,不知皇上可有示下,尚在蓬莱洲的莞嫔和淳常在,是否可以跟着一起回宫啊?” 第338章 华胖胖怼完你的怼你的 宜修摇了摇头,神色无奈,“本宫也问了皇上,可惜圣心并无转圜,皇上说她们去的时日尚短,想必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教训,不知悔改,就让她们一直在蓬莱洲待着,暂且不必回宫了。” 敬妃叹了口气,眉宇间流露出不忍与担忧,“真是难为莞嫔和淳常在了,眼看着天就要凉了,她们带去的夏衣定然不够御寒。 可没有皇上发话,蓬莱洲四面临水,与世隔绝,咱们也没法差人用小舟给她们送些厚衣裳过去。” 宜修对她周全的考虑很是欣慰,“敬妃考虑得极是,此事本宫会记在心上,稍后会再寻个机会问过皇上。” 一直闲闲拨弄着护甲的年世兰忽而轻笑一声,语带讥讽地开口,“敬妃倒是好性子,时时惦记着旁人。 莞嫔当日恃宠而骄,是何等的嚣张跋扈,你还能惦记着她,你怎么不问问,另一个久住圆明园的人,此番能不能跟着皇上回宫啊?” 敬妃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迟疑道:“这……皇贵妃娘娘说的是?” 曹琴默心领神会,接过了话茬,“皇贵妃娘娘说的,想必是四阿哥吧?也怪不得敬妃娘娘不关心他,嫔妾倒是听说,四阿哥这个月以来,总往澹怀堂的方向去,似乎颇得端妃娘娘的青眼呢。” 宜修眉头微蹙,不想节外生枝,便出声打断道:“好了,好端端的又提他做什么?你们明知道皇上向来不喜四阿哥,何必多此一问。” 若是往日,年世兰提及弘历,多半是为了给宜修或齐妃添堵,可如今,她的心态早已不同。 弘历的存在让雍正觉得脸上无光,那她就偏要提,偏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雍正找不痛快。 她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道:“皇上再不喜欢,那也是他亲生的,是有名有分的皇子。 就是可怜他娘李金桂,到死说起来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女,生了个儿子,自己也没捞着半点位分好处,真是白白辛苦一场。” 宜修听着年世兰的这番话,只觉得她陌生得可怕,话里话外竟似对雍正多有不满,简直是破天荒啊。 但她身为皇后,不得不维持场面,只得板起脸,严厉地斥责道:“够了,皇贵妃!你要懂得适可而止,不要越说越过分了!” 年世兰还想再说什么,恰在此时,又一声惊雷轰然炸响,比先前那声更加骇人,她到了嘴边的话被这雷声噎了回去,只得悻悻地靠回椅背,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这声巨雷让本就神经紧绷的富察仪欣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她捂住肚子,痛呼出声:“哎哟!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的肚子好痛啊!”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宜修面色骤变,霍然起身,“不好!睦嫔你可能是受了雷惊,要生产了!剪秋,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和产婆来!睦嫔,你可还能走动吗?” 剪秋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略一福身,便快步朝殿外跑去。 富察仪欣挣扎着想试着站起来,却因阵痛袭来,根本使不上力,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不行,臣妾实在太疼了,动不了……” 宜修当机立断,“江福海,你去叫两个得力的小太监抬个担架来,将睦嫔挪到偏殿待产。” “嗻!”江福海应声,急匆匆跑了出去,很快就领着两个抬着担架的小太监回来了。 聂慎儿和敬妃连忙上前,与富察仪欣的贴身宫女梓儿一起,搀扶住痛苦呻吟的富察仪欣,合力将她安稳地挪到了担架上。 聂慎儿刚松开手,准备让开路,却被富察仪欣一把抓住手腕。 她手指颤抖得厉害,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昭妹妹……我害怕……我好害怕……你别走,陪着我好不好?” 聂慎儿看着她无助的眼神,想着她平日里再骄傲再嘴硬,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又是初为人母,心下一软,回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好,富察姐姐,你别怕,我不走,我陪着你。” 她抬眸看向神情凝重的宜修,请示道:“皇后娘娘,臣妾陪富察姐姐去偏殿吧,也好有个照应。” 宜修点了点头,“嗯,有人陪着她也好,能定定心,你去吧,若有任何情况,立刻派人来报。” 聂慎儿应了声“是”,便紧跟着担架,一路穿过回廊,进了桃花坞的偏殿,这间偏殿她并不陌生,上次留宿桃花坞时,她住的便是这一间。 富察仪欣被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床上,不久后,太医和产婆们及时赶到。 因着前些日子太后凤体违和,温实初被召回了紫禁城,今日来的是卫临和平日里专门为富察仪欣请脉安胎的褚太医。 两位太医迅速为富察仪欣诊了脉,低声交谈了几句,彼此心里有了数。 卫临上前回禀,“昭嫔娘娘,睦嫔娘娘这是骤然受到惊吓,才会动了胎气,万幸的是,娘娘的胎象一向稳固,如今也已怀胎九月,可以正常生产,身体并无其他大碍,只需放宽心即可,臣等即刻下去做准备。” 说罢,两人便退到了外间,去开具增加产妇气力的汤药方子,并在外间等候,以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产婆们经验丰富,立即行动起来,拉起床帷布置产房,指挥宫女们去烧热水,再准备干净的布巾,殿内忙而不乱。 聂慎儿守在床头,握着富察仪欣的手,她心里明镜似的,富察仪欣之所以执意要她陪同,并不只是害怕生产之苦,更重要的是担心有人会在这关键的时刻对她下手。 她俯下身,在富察仪欣耳边低语,声音虽轻,却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富察姐姐,你不要怕,只管听产婆的指挥就好,有我在这里守着,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害你和你腹中的孩儿。” 富察仪欣听到她的保证,放心了许多,她感激地看了聂慎儿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产婆的指示调整呼吸。 第339章 富察仪欣生了!生了! 外头的天几乎黑透了,浓墨般的乌云沉沉压着,暴雨如注,喧嚣的雷雨声里混杂着富察仪欣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叫,听得聂慎儿心惊肉跳的。 她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湿帕子擦拭着富察仪欣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富察仪欣疼得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散乱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泪滚滚而下,哭喊道:“昭妹妹……好疼啊……我真的好疼……我再也不要生了,再也不要生了!” 聂慎儿心下觉得有些好笑,想起数月前富察仪欣刚诊出喜脉时,那可是趾高气昂,得意得很,这会儿倒是知道厉害了。 她面上不显,只柔声答应道:“好,好,不生了,不生了。” 可能是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感官会格外敏锐,富察仪欣竟从她安抚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敷衍,哭着埋怨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你还敷衍我!” 聂慎儿被她的指控弄得哭笑不得,在宫里,想平安生下孩子千难万险,可想“不生”,还不是轻而易举,多的是办法。 只是眼下产婆、宫女围了一圈,她怎么能将这等话说出口?只能顺着她的意,更加放软了声音,“我怎么敢敷衍富察姐姐?我说的都是真的,说到做到,你信我。” 富察仪欣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袭来,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再也顾不上计较聂慎儿话里的真假。 刚好梓儿端来了卫临煎好的催产补气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富察仪欣喝下。 汤药下肚,富察仪欣积蓄了些力气,在产婆的引导下,又开始新一轮的用力。 或许是年轻底子好,也或许是卫临的汤药起了效用,富察仪欣这一胎生得还算顺利。 又煎熬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声尖叫后,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产婆喜气洋洋的声音终于响起,“生了生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小皇子!” 产婆手脚麻利地将婴孩擦拭干净,用柔软的明黄色锦被包裹好,送到床头给筋疲力尽的富察仪欣看,“娘娘您快瞧瞧,小皇子多健壮,哭声多响亮!” 富察仪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勉强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眼神复杂,有解脱,有疲惫,还有一丝初为人母的茫然。 她虚脱地对聂慎儿道:“昭妹妹……劳你帮我……看着孩子……” 聂慎儿轻声应着,从产婆手中接过襁褓,“富察姐姐,你快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富察仪欣这才放松了强撑着的精神,眼皮沉重地合上,沉沉睡了过去。 产婆和梓儿等人赶忙上前,替昏睡过去的富察仪欣清理身体,更换被汗水和血污弄脏的床褥。 聂慎儿抱着孩子退出里间,她得去正殿给皇后报喜,顺便探探外头的情况,这么大的动静,皇上想必已经知晓,不知道有没有过来。 外间的雨势比方才小了些,但淅淅沥沥的仍不见停,孩子才刚出生,身体娇弱,她不便抱着孩子前去,交给旁人她又不放心,环顾四周,她的目光落在了守在外间随时待命的卫临身上。 卫临正垂首而立,默默在心里头盘算着产后调理的方子,忽觉眼前一暗,紧接着一个柔软温热的襁褓便被塞进了他怀里。 聂慎儿吩咐道:“卫太医,你先看顾着小皇子,本宫去正殿给皇后娘娘报喜。” 卫临冷不防被塞了个满怀,顿时呆立当场,他虽是太医,但宫中皇子公主稀少,他还是头一回亲身参与接生,更是第一次亲手抱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小小的一团柔软得不可思议,隔着锦被也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卫临年纪尚轻,还未成家,何曾有过这等经验?顿觉提心吊胆,双臂僵硬得不知该如何摆放,生怕力道重了伤着他,力道轻了摔着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昭嫔娘娘快去快回,赶紧来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聂慎儿无暇顾及卫临的窘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便快步走向正殿。 踏入殿门,只见妃嫔们都还候在原地,苏培盛躬身站在宜修下首,却不见雍正的身影。 宜修见她回来,关切地询问道:“昭嫔,怎么样了?睦嫔那边情形如何?” 聂慎儿满脸笑意地福身行礼,扬声道:“回禀皇后娘娘,富察姐姐福泽深厚,已为皇上诞下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宜修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心中暗道这睦嫔还真是中用,竟真的一举得男,给她生了一个皇子出来,她温言道:“好,平安就好,真是辛苦睦嫔了。” 苏培盛笑着凑趣,“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上此刻正在勤政殿与果郡王商议要事,加之雨势过大,故而特意遣了奴才过来等候消息。如今既已母子平安,奴才得赶紧回去给皇上报喜才是!” 宜修温和地道:“这么大的喜事,是该赶紧告诉皇上,你快去吧,别耽搁了。” 聂慎儿语气真诚地添了一句,“雨天路滑,公公路上千万要小心。” 苏培盛感激地看了聂慎儿一眼,这位昭嫔娘娘向来是会做人的,他连声应道:“是,是,多谢皇后娘娘、昭嫔娘娘关怀,奴才告退。” 说罢,他便躬身退出了正殿,撑着伞匆匆消失在雨幕中。 年世兰撇了撇嘴,意味不明地轻嗤了一声,“哼,还真让她生出个皇子来了。” 宜修懒得理会她这点酸气,抬眼看了看殿外,对着殿中众妃道:“雨势已经小了不少,今日也算是虚惊一场,你们就先回去歇着吧,本宫去看看睦嫔和小皇子。昭嫔,你随本宫一同过去。” “是,臣妾告退。”众妃齐声应道,纷纷起身,各自带着宫女,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桃花坞。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站起身,缓步走向通往偏殿的回廊,她隐约对富察仪欣动了杀心,状似随意地问道,“睦嫔现在精神如何?身子可还撑得住?” 第340章 慎儿,真正的紧急公关大师 聂慎儿稍稍落后半步跟着宜修往偏殿去,她听得出宜修想要去母留子的意图,倒也并不意外,只是宜修想要让这孩子跟富察家彻底断去联系,她却不想。 富察家这步棋,日后她或许还能用得上,要是富察仪欣死了,她就再难通过内廷联络到宫外富察氏的势力了。 心思电转间,聂慎儿快走两步,从剪秋手中接过油纸伞,“唰”的一声撑开,为宜修挡住廊外被风吹进来的斜斜雨丝,“娘娘,廊下虽淋不到雨,可这会儿风裹着湿气,最是寒凉,仔细吹久了头痛。” 她顿了顿,才回答宜修的问题,“富察姐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初次生产,又受了惊吓,耗费了太多心神气力,眼下睡得正沉。 她睡下之前,还强撑着精神叮嘱臣妾,定要替她恭贺皇后娘娘喜得麟儿呢,说娘娘是六宫之主,小皇子能得娘娘照拂,是他的福气。” 宜修经她这么一打岔,侧眸望向廊外,天色微暗,雨水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停地从檐下滴落,敲打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景象,莫名地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下雨天,电闪雷鸣,她在数不尽的雨声里,跪地求遍了满天神佛,却最终还是失去了她的弘晖,她此生唯一的孩子。 如今,又是一个雨天,睦嫔意外提前发动,偏偏就在她的桃花坞里,生下了一个小皇子……这冥冥之中的巧合,莫非是天意? 弘晖,额娘没用,这么多年过去了,肚子再也没有过动静,若是你想再投胎当额娘的孩子,也该等急了是不是?是不是你急着要回来找额娘了?如果……如果真的是你回来了,那睦嫔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让你借了她的肚子…… 聂慎儿见宜修望着雨幕出神,神色变幻不定,透露出罕见的哀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宜修已然将早夭的大阿哥和眼前这个新生的皇子联系了起来。 她屏息静气,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默默地将伞又往宜修那边偏了偏。 半晌,宜修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杀意淡去,语气柔和了许多,“睦嫔倒是个懂事的,走吧。” 聂慎儿暗暗松了口气,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若这“母子缘分”的说法无法触动宜修心底最柔软的那块伤疤,她一时还真想不出别的法子能保住富察仪欣的性命。 她抬步跟上宜修,几人很快来到了偏殿。 偏殿里,卫临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原地,怀抱着小皇子的姿势跟聂慎儿离开时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见皇后娘娘驾到,他下意识地就想跪下行礼,可怀里抱着小皇子,双手都被占着,根本无法撩袍下跪,他一时间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幸好,被他僵硬的姿势抱得不太舒服的小皇子及时“解救”了他,小家伙似乎觉得憋屈,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宜修见状,眼中闪过笑意,她走上前,熟练地从卫临手中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地拍抚着襁褓,低声哄道:“不哭不哭,皇额娘在这儿呢。” 说来也奇,小皇子到了宜修怀里,先是在她臂弯里蹭了蹭,而后竟真的慢慢止住了哭声,甚至还咧开没牙的嘴巴,冲着宜修“咯咯”地笑了起来。 剪秋眉眼温和地看着这一幕,含笑道:“娘娘您看,小皇子跟您多投缘呐,一到您怀里就笑了。” 宜修拍抚着孩子的手一顿,垂眸凝视着怀中婴孩纯净无邪的笑脸,投缘吗?弘晖小时候,也是这般爱对她笑……她的眼神变得幽深复杂,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宫斗专家:我愿称慎儿为紧急公关大师,剪秋和卫临为最佳辅助!缺了哪一个环节效果都没这么好,否则的话富察仪欣恐怕真的要小命不保。】 【太医职场日记:卫临抱孩子的样子笑死我了,跟捧了个炸药包似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救救我救救我”,太难为我们年轻有为的卫太医了。】 【四大爷黑粉:我真服了,妃子生孩子可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四大爷居然因为跟果郡王议事这种理由就不来?他和果子狸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谈,我看就是嫌雨大,不愿意过来,逆天。】 第341章 陵容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天幕左侧,汉宫大牢。 牢房的通道狭长而幽暗,宛如一道没有尽头的深渊,将安陵容和窦漪房遥遥隔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新鲜血液的腥甜气息,在凝滞的空气里无声蔓延。 安陵容站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心底最深处埋藏多年的恐惧,终于因为吕禄的决绝自杀而显露了出来。 她想起最开始的时候,她对莫名其妙贴上来,自称“姐姐”的杜云汐是何等的戒备与排斥,清朝后宫的尔虞我诈,聂慎儿记忆里父母双亡、惨遭抛弃的绝望,都让她不敢再去相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善意。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后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或许是杜云汐日复一日、不求回报的关怀,又或许是她看向自己时那双永远温柔含笑的眼眸……让她冰封的心防悄然裂开了缝隙。 她开始习惯杜云汐的存在,下意识地关注她的安危,甚至在心底偷偷品尝过那份被人珍视的温暖。 只是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再轻易交托真心,她用冷漠和疏离包装自己,害怕自己的真心再次被人当做不值钱的玩意儿,随意践踏在脚下。 直到那一天,杜云汐饮下了吕后赐下的假死酒,在她眼前“气绝身亡”,她才恍然惊觉,杜云汐对她来说竟然已经重要至此。 重要到什么权衡利弊,什么明哲保身,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报仇!就算是拼了命,她也要让伤害姐姐的人付出代价! 后来,在去代国的路上,她和改名换姓成为窦漪房的杜云汐重逢,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了一切,那八年在代宫的岁月,是她偷来的、最美好的时光。 她们相互扶持,相依相偎,窦漪房成功当上代国王后,还得到了刘恒的信任,得以参与朝政,而安陵容自己,也是一路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她努力跟着姐姐学习政务,一步步从孔雀台的宫人,爬到女医令,再到手握实权的内史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和话语权。 这一切太过圆满,圆满得像一场惹人沉醉的美梦,以至于她都快要忘记,她从来都不是聂慎儿,她不是被窦漪房亏欠的聂慎儿,她是安陵容,一缕来自千年之后、无依无靠的孤魂,窃居了这副躯壳。 窦漪房最初的愧疚、怜悯、体贴、关爱,全都不是给她的,她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窃取了原本属于聂慎儿的人生,享受着不属于她的温情。 更有甚者,原来的聂慎儿,也许正是因为她的突然到来,才会消失不见,她不仅仅是卑劣的小偷,还可能是杀了窦漪房真正亏欠之人的凶手。 如今的她,可以冷静地布局朝堂,谋划天下,将无数人的命运视为棋子,可此时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窦漪房。 窦漪房会怎么样呢?会害怕吗?害怕她这个孤魂野鬼。 会厌恶吗?厌恶她的鸠占鹊巢。 会……恨她吗?恨她让真正的聂慎儿消失无踪,还敢堂而皇之地贪恋享受她的好? 面对窦漪房可能出现的恐惧、厌恶、乃至憎恨,安陵容发现自己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害怕从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看到对她这个“异物”的排斥,她没有办法承受失去窦漪房的痛苦。 她无比贪恋窦漪房的温暖,那是她两世为人都不曾真正拥有过的珍宝,可这珍宝是偷来的,上面烙印着别人的名字。 安陵容垂眸看着地上吕禄的尸体,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那把匕首上。 她是自私的胆小鬼,没有勇气去听窦漪房的斥责和质问…… 对不起,姐姐,就让我再卑劣一次吧……与其等待你的宣判,不如由我来决定结局。 她蹲下身,将手伸进木栅的缝隙,掰开吕禄紧握的手指,取下了那把匕首,将匕首的尖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她朝着通道尽头,因为她的动作而惊慌冲过来的窦漪房,扯出了一抹凄然的笑容,“王后娘娘,对不起,吕禄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聂慎儿,也许我死了,就能把她还给你了……” 话音未落,她不再犹豫,举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就要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下! 第342章 胆小是假,阴暗是真 通道很长,窦漪房惊恐的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还在远处。 安陵容当然不可能真的去死,这只不过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苦肉计罢了。 她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在锋利的刀尖即将刺破衣衫的刹那,她手腕极稳地朝下一偏,刀锋堪堪避开了心脏要害,朝着左胸下方三寸的位置扎去,那里足以让她重伤,却不会致命。 她太了解窦漪房,也太了解她自己了,倘若今日任由这层窗户纸捅破,却不说清楚,她就再也开不了这个口了,只会一味地掩耳盗铃,一边恐惧,一边期盼,陷入无止境的患得患失和自我厌弃当中,而窦漪房,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惊世骇俗的真相。 她们之间将不可避免地冷战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那是她绝对不能忍受的。 但只要她伤害自己,无论是出于本性善良,还是出于对“聂慎儿”这具皮囊的顾惜,无论内心再如何惊涛骇浪,窦漪房都一定会留在她身边,继续温柔地关心她,照顾她。 哪怕是假的,哪怕不是对她的,也没有关系,只要她的姐姐,能永远被困在她身边,再也不能离开她就好。 窦漪房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心痛,她撕心裂肺地呼喊出声,“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打中了安陵容紧握匕首的手腕! “呃!”安陵容只觉得腕骨一痛,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匕首险些脱手而出。 不行,她的计划不能有误!强烈的执念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咬紧牙关,强忍着腕部的疼痛,五指更加用力地收拢,硬是重新握紧了匕首柄。 眼看着她眸光一厉,不顾一切地欲要举刀再刺,窦漪房终于赶到了近前,她想也没想,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了闪着寒光的刀刃,“妹妹!不可以做傻事!快把匕首扔了!” 她紧紧攥着刀刃,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缝间渗了出来,顺着刀刃蜿蜒滴落。 安陵容瞳孔骤缩,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一向敏锐的她都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窦漪房称呼的转换,她看着窦漪房流血的手,有些不知所措,讷讷道:“姐……王后娘娘……” 窦漪房松了口气,把染血的匕首远远扔开,才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握住了安陵容的手,生气地道:“为什么叫我王后娘娘?你不肯认我这个姐姐了吗?” 安陵容的计划完全被打乱,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窦漪房灼热的视线,飞速思索着要不要哭一哭,装得可怜一些来博取怜惜。 “王后娘娘刚才都听见了,我不是聂慎儿,不是你妹妹,我……”话到嘴边,她还是选择了逃避,试图转移话题,“你的手受伤了,还是赶紧回去包扎吧。” 窦漪房看着她这副鸵鸟姿态,心里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她想捧起安陵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可右手受伤了,不便动作。 她罕见地露出了严厉的神情,抬手捏住安陵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妹妹,看着姐姐的眼睛。” 第343章 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 安陵容被迫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窦漪房的眼眸中,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似水,只有一种近乎逼视的强硬。 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这目光照得无所遁形,她心慌得不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比前世第一次被抬去养心殿侍寝时抖得还要厉害。 她语无伦次地道:“王后娘娘,有什么事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回来……对不起……我是不是占了她的地方……” 窦漪房半点不理会她的话,只盯着她的眼睛,执拗地吐出三个字,“叫姐姐。” 安陵容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三个字在此时的含义。 窦漪房耐心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叫、姐、姐。” 安陵容张了张嘴,从前唤过千百遍、熟悉到骨子里的称呼,竟变得无比陌生,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涩声唤道:“姐姐……” 听到这声呼唤,窦漪房神色稍霁,捏着安陵容下巴的力道松了些,但仍旧紧盯着她,“好,姐姐在这里,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安陵容的大脑几近停转,眼前的姐姐强势、直接,剥去了所有温柔的伪装,没有给她任何闪躲的余地。 她完全被窦漪房牵着鼻子走,只能乖乖地回答,“陵容……安陵容。” 听到这个名字,窦漪房眼底掠过极淡的了然,她松开了捏着安陵容下巴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好好看清眼前的人。 就是这一退,让安陵容瞬间慌了神,她怕极了,姐姐是不是确认了她不是聂慎儿,就要转身离开,抛弃她这个冒牌货了?不行!她不能失去姐姐! 身体快于思想,安陵容朝前迈了两步,急急地握住窦漪房的手,待到掌心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握住的是窦漪房受伤流血的那只手,她赶忙想要松开,生怕弄疼了姐姐。 窦漪房却反手将她握得更紧,顺势一拉,将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搂住,一声悠长而充满怜惜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姐姐怎么会不要你?我的小容儿,傻不傻?想通过伤害自己来让姐姐心疼吗?” 安陵容僵硬的身体在熟悉的温暖怀抱中渐渐放松,鼻尖萦绕着窦漪房身上清浅的香气,却不敢完全依靠过去。 窦漪房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姐姐告诉你,不要轻易为任何人,哪怕是姐姐,做伤害自己的傻事,你要永远最爱你自己,姐姐也会永远爱你。 明明以前玩笑时,你还对姐姐说过,就算变成小鬼儿,也会缠着姐姐,现在怎么就胆怯了?你可以理所当然地缠着姐姐,不需要用任何手段。” 安陵容靠在她肩头,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渐渐与窦漪房平稳的心跳同频,她拿出袖中的绢帕,小心翼翼地替窦漪房包扎住还在渗血的伤口,小声地问,“姐姐,疼不疼?” 窦漪房低头看着她专注包扎的侧脸,唇角弯起,脸上浅浅的酒窝浮现出来,“我的小容儿还好端端地站着,姐姐就不疼。” 安陵容偷偷抬眼瞧她,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确定,试探着问:“那……聂慎儿的事……” 窦漪房的语气平和而坦然,“我欠慎儿的很多,此生恐怕也没有机会偿还了,我相信,她一定是个跟你一样,需要人保护的小女孩。 不论她如今身在何方,是投胎转世也好,是魂去他乡也罢,姐姐都希望她能好好地生活,有像姐姐爱你一样爱她的人,陪在她的身边,照顾她,关心她。” 她抬起左手拂开安陵容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间满是珍视,“而这么多年,陪在姐姐身边的,是你,容儿,姐姐也是个俗人,做不到圣人那样大公无私,是人都会偏心的,现在,姐姐的心只为你偏。” 安陵容悄悄舒了一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窦漪房怀里,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心,忍不住露出一抹得逞的狡猾笑容。 其实,早在窦漪房冲过来握住刀刃,脱口而出那声“妹妹”而非“慎儿”时,她就已经明白了姐姐的态度,之后做出的种种茫然、惊恐、无助的样子,不过都是为了骗姐姐多说些让她安心、让她欢喜的话罢了。 而她的姐姐,何其聪慧,明明看穿了她的这点小心思,却还是心甘情愿地纵容着她,顺着她的意,毫不吝啬地将她渴望听到的话,统统都说了出来。 这种感觉,被全然接纳、被偏心宠爱着的感觉,真好。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 莫雪鸢清了清嗓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方才那枚及时打偏匕首的小石子,正是出自她手。 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偶然路过,“娘娘,容儿,该出去了,程屏邀请代王下榻在丞相府,恐怕有要事商谈,代王殿下让我来请你们一同前去。” 安陵容从窦漪房怀里退出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看向窦漪房,“姐姐,吕鱼已经控制住,是时候跟他们谈判了。” 窦漪房点了点头,指尖在手背包扎好的绢帕上摩挲了一下,“好,我们这就走。” 她回望了一眼牢房里吕禄的尸体,想起他临终前口口声声说他是“慎儿”的丈夫,心头划过一丝复杂的怅惘与歉疚。 她转向莫雪鸢,补充道:“雪鸢,一会儿你找个隐秘的地方,将他妥善收殓下葬了吧,他的墓碑上就写,‘聂慎儿之夫吕禄之墓,姐窦漪房立’。” 莫雪鸢并未多问,直截了当地应道:“是,娘娘。” 【容容今天晒太阳了吗:容容刚要阴暗自残就被晒干了,窦漪房你真的好大的太阳,这包容度简直了,一下子就把容容从阴霾里拽出来了!】 【雪鸢的腿部挂件:雪鸢真是深藏身与名,关键时刻靠谱得令人泪目,要不是她来得及时,容容这苦肉计就要假戏真做了,而且她叫的也是容儿了!】 【心机小容观察日记:哈哈哈哈容容好有心机,我真以为她被漪房的强势吓呆了呢,没想到居然是在骗漪房多说甜言蜜语,诡计多端的陵容!】 【寻妻办主任吕禄:漪房好温柔好通透,还记得给吕禄收尸,甚至承认了他和慎儿的关系,呜呜呜吕禄你听到了吗?你可以以慎儿丈夫的身份下葬了,这也算是一种圆满了吧。】 第344章 四大爷,贱人! 天幕右侧,桃花坞。 殿外雨声淅沥,将歇未歇。 雍正从苏培盛口中得知富察仪欣平安诞下皇子后,龙颜大悦,当即搁下政务,乘着御辇冒雨驾临了桃花坞。 御辇在殿前停稳,一路小跑跟上的苏培盛忙不迭地撑开明黄油绸伞,躬身迎候,雍正迈步下辇,踏着被宫人擦拭干净的金砖地面,走进了偏殿。 殿中众人早已得了通传,以宜修为首,纷纷行礼,齐声道:“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径直走向床榻方向,口中淡淡道:“都起来吧。” 床榻上,富察仪欣已然转醒,脸色透着产后的虚弱,闻声挣扎着便要撑起身子,“皇上……臣妾失仪……” 雍正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按住了她单薄的肩膀,“睦嫔,你身子要紧,不必起来了,好生躺着便是。” 富察仪欣顺从地躺了回去,低眉顺眼地道:“多谢皇上体恤。” 雍正扫视了一圈殿内,目露期待,“六阿哥呢?” 宜修含笑回道:“回皇上,方才六阿哥饿了哭闹,乳母抱他下去喂奶了,皇上来时,臣妾已经让剪秋去唤乳母过来了。” 雍正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卫临和褚太医,“睦嫔和六阿哥的身子,可都安好?” 卫临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启禀皇上,睦嫔娘娘虽是受惊早产,但孕期保养得宜,胎位也正,生产还算顺利,只是产后体虚,需精心将养一段时日。” 褚太医跟着道:“皇上,六阿哥虽不足月,但哭声响亮,手脚有力,甚是康健,只需小心看顾便好。” 雍正微微颔首,“嗯,你二人需尽心伺候,不得有误。” 卫临与褚太医齐声应道:“微臣遵旨。” 这时,剪秋领着乳母走了进来,乳母怀中抱着裹在明黄锦被里的六阿哥,小心翼翼地蹲身行礼,“六阿哥给皇上请安。” 雍正招了招手,语气慈爱,“抱过来,让朕仔细瞧瞧。” 乳母连忙上前,将襁褓递近,雍正并未接过,只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婴孩柔嫩泛红的脸颊,小家伙似乎觉得痒,小嘴咂摸了一下,看得雍正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笑意。 宜修在一旁柔声开口,“还请皇上给六阿哥赐名。” 雍正收回手,侧首看向宜修,“皇后觉得呢?” 宜修不着痕迹地引导着,“六阿哥生逢大雨,骤雨初歇,云开雾散,皇上不如为他取一个拨云见日、寓意晴暖的字,也好博一个好兆头。” 雍正略一沉吟,目光掠过窗外渐收的雨势,天际已有微光透出,“初晴节序暄妍,万物复苏,那便叫弘暄吧。” 宜修眸光微亮,这“暄”字,温暖光明,正与弘晖的“晖”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赞道:“皇上圣明。 暄者,日光暖也,驱散阴霾,滋养万物,的确是个极好的名字,愿六阿哥日后亦能如春日暖阳,温和仁厚,福泽绵长。” 富察仪欣忙在枕上欠身,“臣妾代六阿哥弘暄,谢过皇上赐名,皇上,臣妾尚有一事相求,还望皇上允准。” 雍正奇道,“睦嫔有何事,不妨说来听听。” 富察仪欣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先是恳切地望了望宜修,又转向雍正,“臣妾自知年轻识浅,少不更事,于养育皇子一道更是毫无经验,今日生产,臣妾方知为母之艰,责任之重。 弘暄与皇后娘娘投缘,先前在娘娘怀中便能止哭安睡,臣妾恳请皇上,将弘暄记在皇后娘娘膝下,由皇后娘娘亲自抚养教导。皇后娘娘乃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贤德仁厚,定能照顾好弘暄,将他养育成才。” 雍正眉头骤然锁紧,看向富察仪欣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与不悦。 他自幼不在生母身边长大,由孝懿仁皇后抚养,虽得照料,内心深处却始终对“生母”与“养母”之别存着一根刺。 他对妃嫔要将孩子给予旁人抚养的行为很是不喜,此刻见富察仪欣主动提出将亲子送与皇后抚养,第一反应便是宜修暗中施压,威逼利诱所致。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睦嫔,你虽年轻,但既为人母,便该自己学着如何养育孩儿。 皇后长久地不做生身母亲,如何能照顾好一个年幼的孩儿?你莫要胡思乱想,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正理。”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宜修的脸上,她面色一滞,原本一瞬不瞬看着弘暄的眼睛里,光芒瞬间暗淡,只余下唇边还习惯性地挂着僵硬得体的笑容。 富察仪欣被雍正毫不留情的斥责吓得噤若寒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求救地望向站在宜修身后的聂慎儿。 聂慎儿心头猛地一跳,她扪心自问,就是她最恨窦漪房的时候,也绝想不出如此刻薄阴毒的话语来羞辱她。 雍正此言,哪里是在说宜修不会照顾孩子,分明是在赤裸裸地揭她丧子之痛、讽她膝下空虚,当真是其心可诛! 心念飞转间,她走上前从乳母怀中接过弘暄,“没眼力见”般地说着:“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也想抱抱六阿哥,沾沾喜气。” 乳母退开后,聂慎儿趁众人不注意,指尖在襁褓遮掩下,极快地在弘暄的小屁股上轻掐了一下。 “哇——!”原本安安静静的弘暄顿时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聂慎儿立时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胡乱地轻拍着襁褓,自责道:“哎呀!这……这是怎么了? 臣妾只是见六阿哥可爱,想抱一抱,怎么就把小阿哥惹哭了?都是臣妾愚笨,不会抱孩子……富察姐姐,还是你来哄哄吧,我……我可再不敢乱碰了!” 说着,她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般,非常不厚道地将哇哇大哭的弘暄塞给了富察仪欣。 富察仪欣被自个儿生的孩子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抱怎么哄,手忙脚乱,笨拙得很,非但没哄住,反而让弘暄哭得更大声了,加上她身上还难受着,不由幽怨地瞪了聂慎儿一眼,却又无可奈何。 第345章 慎儿发觉四大爷的决定有问题 宜修如何看不出聂慎儿是在给她铺路,暗叹一声,“来,让本宫试试。” 她从富察仪欣手中接过哭闹不止的弘暄,熟练地调整了抱姿,让孩子的头颈安稳地枕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轻柔而有节奏地拍着他,口中低低哼起一支温柔绵长的小调。 弘暄委屈地抽噎着,小脑袋在宜修怀里蹭了蹭,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细小的呜咽,竟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陌生的摇篮曲调,让雍正从混乱的局面里陷进了幼年求而不得的回忆中。 聂慎儿敏锐地捕捉到雍正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抓住时机,语调轻快地说道:“皇上您看,还是皇后娘娘会照顾孩子,六阿哥一到娘娘怀里就不哭了。 要臣妾说呀,这是六阿哥的福气,以后他就有富察姐姐这个亲额娘,和皇后娘娘这个皇额娘,两位娘亲一起疼爱他、教导他了,岂不是比寻常孩子更幸福?” 雍正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在宜修怀中安然的弘暄,想起当初孝懿仁皇后对他也是百般呵护,终是松了口,“也罢,睦嫔产后确需静养,精力不济,弘暄……就暂时由皇后抚养吧。” 他允准了抚养一事,却绝口不提“记名”二字,毕竟,这两件事的意义完全不同。 弘暄若记在皇后膝下,便是嫡子,身份骤变,难免会引得前朝后宫人心浮动,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布局,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宜修抱着弘暄微一福身,“是,皇上,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悉心抚养六阿哥,必不负皇上信任与睦嫔所托。” 富察仪欣也松了口气,“臣妾谢皇上恩典。” 见孩子的事已定,雍正便起身准备离开,“朕前朝还有政务,你们好生照看着,苏培盛,摆驾勤政殿。” “嗻。”苏培盛连忙应道。 走到殿门口,雍正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睦嫔产后不宜挪动,舟车劳顿于身子恢复无益。 过两日圣驾回銮,你就不必随行了,暂且留在圆明园好生将养,待身子大好了,朕再着人来接你回宫。” 富察仪欣怔了一下,皇上既已决定,她也只能答应,“是,臣妾遵旨,谢皇上体恤。” 雍正这才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去。 聂慎儿垂首恭送,心底却疑窦丛生,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按常理来说,皇子诞生乃是大喜,即便富察仪欣需要静养,雍正大可下令暂留几日,待情况稳定再用软轿将她抬回宫中便是,把她独自丢在圆明园是何意? 这绝非寻常的“体恤”,是雍正对富察仪欣或是富察家有所不满,借此敲打?不,富察仪欣刚生下皇子,正是圣眷应浓之时,富察家也并没有任何错处。 一定不是这么简单……一定有什么她尚不知晓的变故即将发生,她得想办法弄清楚才行。 聂慎儿心里存了事,便想寻个借口脱身,好好思量一番,她满眼关切地对宜修道,“皇后娘娘,六阿哥真是很亲您呢,不枉您得了消息就过来陪着六阿哥和富察姐姐,连午膳都没用,该饿坏了,不如先回去用膳吧?” 宜修得了儿子在身边,心情好转了不少,索性将雍正那些不当人的话抛诸脑后。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弘暄,眉目柔和,笑着跟富察仪欣打趣道:“一天天的,就数昭嫔最是机灵会说话,依本宫看,她这不是担心本宫饿了,而是自己饿了,想要溜回去偷闲用膳了吧?” 富察仪欣心神放松下来,也觉得饥肠辘辘,掩唇轻笑了一声,附和道:“皇后娘娘说是,那一定就是了,不过臣妾生产时耗尽了力气,一觉醒来,这会儿也觉得腹内空空,饿得紧呢。” 宜修心情颇佳,吩咐道:“剪秋,去让小厨房准备些清淡滋补的膳食,给睦嫔送来。 如今外头还下着雨,你身子虚,又下不了床,回去多有不便,就先安心在桃花坞住下,也好让本宫就近照看弘暄。 昭嫔,你陪了睦嫔这么长时间,想必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聂慎儿福身行礼,神色恭顺,“是,臣妾告退,臣妾明日再来看娘娘和富察姐姐。” 出了桃花坞,宝鹃给聂慎儿撑着油纸伞,自己的肩头很快洇湿了一片,聂慎儿叫她走近一些,两人一同挤在伞下,匆匆回了韶景轩。 一进殿门,宝鹊立马捧着一套干爽的浅杏色常服迎上前,担忧道,“娘娘可淋着雨了?快换身衣裳吧,小心着凉。” 聂慎儿抬手拂去鬓角沾染的湿气,心不在焉地道,“放着吧,本宫自己换,你们先下去。” 宝鹃和宝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也不敢多问,齐声应了“是”,便退出内室,轻轻地合上了门。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雨打屋檐的细碎声响。 聂慎儿褪下微潮的宫装,换上舒适的常服和软底绣鞋,却并未感到半分松弛。 她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在案上摆开棋盘,一边在棋盘上落子,一边低声自语, “皇上一日也不愿意多等,还要按原计划回宫……定是有急事,或者,是想传达出一个讯息,让人觉得他急着离开圆明园,返回宫中……” 她将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一角,却难以理出头绪……究竟是什么急事?又是要传达给谁?而今日,偏偏果郡王允礼又奉召入宫。 聂慎儿眸光一凛,指尖的白子忽而顿在半空,扬声道:“小顺子!” 不知道小主为什么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屋里的小顺子,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在殿外廊下。 听到呼唤声,他立即推门而入,满脸的焦急之色,“娘娘,奴才在!您怎么了?要不要奴才去传膳?您这都饿了大半天了……” 他悄悄问过宝鹃,得知小主在桃花坞待了许久,别说用膳了,连口茶水都没顾上喝,更是忧心忡忡。 聂慎儿抬手打断了他连珠炮似的询问,直接切入正题,“不急,小顺子,你可知果郡王今日是几时进宫的?皇上召见他,所为何事?” 小顺子见主子神色凝重,忙收敛心神,回想了一下,“娘娘,皇上用过早膳后不久就传召了果郡王,说是要和王爷下棋。 说来也真是奇怪,今儿个雨下得这般大,天昏地暗的,皇上竟还有雅兴,特意叫果郡王进宫陪他下棋。” “下棋……”聂慎儿轻声重复着,指尖的白子在棋盘边缘磕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轻响。 她心中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起来,能让雍正如此急切,并且需要果郡王这种看似不涉朝政的“闲王”参与的,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一个可能性倏地浮上了她的心头,莫非,雍正准备对年羹尧动手了? 如今敦亲王被圈禁,八王九王被改成了猪狗之名,需要动用雷霆手段镇压的势力已然不多,而年羹尧居功自傲、尾大不掉,正是雍正的心腹大患。 “小顺子,你马上传信出去。”聂慎儿当机立断,语速加快,“让聂平、聂安盯紧果郡王府,尤其是果郡王的动向,看看他近日是否与军中之人有所接触,或是府上有无异常访客,有任何蛛丝马迹,马上来报!” “嗻!奴才这就去办!”小顺子见事情紧要,不敢耽搁,连声应下,但他脚步刚挪动,又忍不住回头,眼巴巴地望着聂慎儿,“娘娘,那传膳的事……” 聂慎儿将手中那枚白子稳稳地按在棋盘上,截断了黑棋的一条大龙,她轻吐出一口气,“传吧。” 【宫斗吃瓜群众:我咋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还得是你啊,慎儿,敏锐得不像话。】 【四大爷黑粉:四大爷,贱人!这么说宜修你还是个人吗?弘晖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你一走,宜修富察和慎儿都和和睦睦,就你是个多余的人!】 第346章 老狐狸和心眼子一家人 天幕左侧,丞相府。 傍晚,丞相府的小厮引着刘恒,窦漪房和安陵容进了正厅。 程屏在门口等候,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恭敬地深深一揖,“代王,王后一路辛苦了,请。” 刘恒虚托了一下程屏的手臂,笑容温和,“程公太客气了,本王与王后此番前来,多有叨扰。” 窦漪房站在刘恒身侧,颔首示意,姿态雍容典雅,安陵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名随行的普通属官。 四人步入厅中,在铺设的锦垫上跪坐下来,刘恒与窦漪房自然居于上座,程屏和安陵容则分别于下首左右两侧的席位上落座。 程屏扬声吩咐,“来人,上茶。” 两名小厮应声而入,低眉顺眼地为四人奉上热气腾腾的香茗。 窦漪房抬眸看向程屏,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意有所指地道,“程公言重了,我们不辛苦,程公才辛苦。 这次铲除吕家,多亏了程公从旁协助,等他日新帝登基,一定会好好犒劳大人的。” 程屏老谋深算,岂会听不出这话中的试探之意? 他虽因吕禄摆了他一道而暗自恼火,但事已至此,刘章大军虽暂退城外,却实力犹存,他若此时改换门庭投向代国,难免落个背信弃义之名,在刘章那里也讨不了好,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他捋了捋胡须,呵呵一笑,避重就轻地道:“王后娘娘谬赞了,老臣愧不敢当,至于这新帝登基嘛……还言之过早,得等万户侯进了城,大家商量过之后,才能决定。” 他话锋一转,将焦点引回刘恒身上,带着几分圆滑的征询之意,“不过这次代王能够出手相助,匡扶社稷,实在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封赏一定不会少,王后娘娘,您说呢?” 窦漪房垂眸浅啜了一口清茶,“程公所言极是。” 刘恒接过话头,神色坦然,“程公过誉了,本王身为刘氏子孙,守护高祖皇帝留下的江山基业,乃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只是,章儿他……怎么还未进城? 本王也有些日子没有见过他了,对这个侄儿可想念的很,时间过得好快啊,章儿虽是小辈,却已经能够越过几个叔叔独当一面了,要是父皇在世,看到他这么有出息,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程屏混迹官场多年,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面色不变,顺着刘恒的话往下说,毫不掩饰对刘章的推崇,“代王殿下有所不知,万户侯确是难得的英才,文韬武略,皆有过人之处。 昔日太皇太后在世时,就曾多次当着老臣的面夸赞他,说他有帝王之才,他日必成大器。”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安陵容垂下眼睑,掩饰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帝王之才?那日在建章宫吕后榻前,她听得真真切切,吕雉评价刘章时,明明说的是“杀伐之气过重,勇猛有余,仁厚不足,不是当皇帝的材料”。 程屏为了给未来主子脸上贴金,真是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窦漪房笑着缓和气氛,“其实只要是刘家的子孙,谁当皇帝都一样,最主要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程公,你说是吧?” 程屏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正是这个理,王后娘娘心系黎民,深明大义,老臣佩服!” 他似乎颇为感慨,像是下定了决心,面向刘恒,拱手道,“都说代国讲礼义,懂道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代王殿下,老臣有一件事,本来不该说,但是今天看到王后娘娘这般通情达理,就有点忍不住了。” 刘恒坐直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程公何必与本王见外?有何事但说无妨。” “那老臣便直言了。”程屏叹了口气,面露忧色,“昨日代军入宫整顿秩序时,万户侯的夫人吕氏,连同她的母亲,忽然不知所踪。 万户侯夫人虽是吕家出身,但性情贤淑,品德端方,深得侯爷敬重喜爱,如今吕氏已倒,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不知……代王殿下能否高抬贵手,将她放了?也好让万户侯安心。” 刘恒眉头微蹙,满脸惊讶地开始装傻,“竟有此事?”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窦漪房,似在求证。 第347章 刘恒对吕氏全族动了杀心 窦漪房会意,出言解释道:“程公有所不知,白日攻城时,本宫一直与殿下在城外,并未进入宫内。 而负责攻城的周亚夫周将军,现下又在宫里,本宫对此事倒是不清楚。” 她转向下首的安陵容,自然而然地唤道:“容儿,你一直在城中救治伤兵,四处奔走,可曾听闻什么消息吗?” 刘恒听到异样的称呼,奇怪地看了窦漪房一眼,一低头却注意到窦漪房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似乎包裹着什么。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袖中引出,只见掌心处缠着一圈素白的绢帕,边缘隐隐透出些许暗红的血迹。 他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心疼地托住窦漪房的手,在她手背上摸了摸。 窦漪房感受到他的关切,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递给他一个“无碍”的安抚眼神,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安陵容面向上首,语气平稳地回道:“微臣只听周将军提过一句,说是关押了很多吕家的人,其中有没有万户侯夫人,就不知道了。” 刘恒出来做好人了,他重新看向程屏,一副身为长辈宽厚大度的样子,“这样吧,本王命人去找找看,如果找到了,第一时间通知程公,程公觉得呢?” 程屏看着眼前配合默契的一家三口,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代王看似温和,王后言语滴水不漏,连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官,回话也谨慎周全,实在难缠。 可他有求于人,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只得拱手谢道:“那……老臣就先行替万户侯谢过殿下了!” 他心知今日的试探不宜更多,便顺势起身,“这几天就委屈代王和王后暂时在老臣府上休息一下,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下人说,一切还得万户侯进了城再做决定。” 刘恒客气地回礼,“程公安排周到,本王与王后客随主便,一切听凭程公安排。” “老臣告退。”程屏再次躬身,这才转身退出了正厅。 程屏的身影消失在厅外,脚步声渐远。 刘恒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缓缓褪去,他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个老匹夫,和刘章还真是牵扯不清啊,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愿意死心。” 窦漪房眸光温润,含笑开口,“他们支持刘章,无非是因为刘章的兵马多,可是,能不能当皇帝,并不是看兵马多少。 当年项羽的兵力何其强盛,最终不还是输给了高祖皇帝?可见,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远比一时的兵锋更重要。” 刘恒感受到妻子的宽慰,感慨道:“是啊,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西楚霸王一世称雄,也没能渡过乌江,更何况今日的刘章,比起项羽来,还是差了许多。” 安陵容一直静坐聆听,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殿下,姐姐,我们虽不能确定吕鱼的分量对刘章来说究竟有多重,但我们可以相信太皇太后的判断。 她老人家执掌朝政多年,深谙制衡之道,既然她选择通过扣押吕鱼来牵制刘章,必是看准了此为刘章的软肋。 再加上今日程屏如此急切地主动讨人,足见有吕鱼在手,我们就是必赢的局面,接下来只需做一场戏,让他们看到刘章的不可靠,这些墙头草自然会倒过来。” 窦漪房赞同地点头,补充道:“容儿说的是,还请殿下派人密切注意程屏的动静,如果发觉他想要集结重臣去与刘章议事,就立马放出消息,说要在菜市口处置所有吕家的人。” 刘恒眼中精芒一闪,当即明白了妻子的意图,这是要逼刘章做出选择,是冒险强攻救人,还是为了所谓的“大局”忍痛舍弃发妻,无论哪种选择,都会极大地动摇刘章在支持者心中的形象。 他没有半分迟疑,“好,就依你们,漪房,我这就安排人手,盯紧程屏那个老狐狸。” 说完正事,刘恒终于能关注另一件一直担忧的事了,他拉起窦漪房的手,捧在手心,“漪房,你这手……是怎么弄的?怎么去了大牢一趟就受伤了?是不是吕家的那些人伤到你了?” 他眼底划过厉色,“那些吕家的余孽,利用完了,还是得尽快处置了为好,以免夜长梦多。” 安陵容心头一紧,她答应过吕后要尽力保全吕氏一族,此时见刘恒动了杀机,她必须要开口争取了。 她虽然可以食言,但心底对那位统治者的敬意,让她不愿意辜负那份临终托付。 她朝着刘恒的方向拜下,语气恳切,“殿下,姐姐手上的伤,是因我而起,此事与吕家其他人无关,吕氏一族意图篡位的贼首吕禄已死,臣有一事请求殿下,请殿下放过吕氏其余族人。” 刘恒面色一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慎儿,你若是以臣子的身份,请求本王放过吕家人,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吕氏一族蚕食大汉江山,太皇太后在世时,便作威作福,堂而皇之地骑在刘氏宗亲头上,致使数位宗亲身亡,还两次意图谋夺江山,不杀他们,难平宗亲之愤,更有纵虎归山之险!” “殿下……”窦漪房见刘恒态度强硬,担心安陵容受挫,急忙想帮腔。 刘恒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依旧落在安陵容身上,语气却缓和了些许,“但是,慎儿,我知道你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你这么说,定然有你的理由。 周亚夫方才都跟本王说了,今日若不是你及时带着虎符赶到,他们几乎要困死在宫门之下,你才是此战最大的功臣。 所以,只要你给本王一个能说服我的合适理由,并且,安排好吕氏族人的后续事宜,确保他们从此再无能力兴风作浪,再生事端,本王……就可以答应你这个不情之请。” 第348章 陵容编故事能力一流 安陵容心下稍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眉眼间显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愧与哀伤,开始诉说那个早已打好腹稿的故事: “其实……我有一事,一直隐瞒了姐夫和姐姐,今日当着姐姐的面,我不得不说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当初我告诉姐夫和姐姐,我在去代国的路上遇到护送家人子的周将军,是遭遇山匪,慌忙逃路……那是假的。 我……我其实是从吕禄府中逃出来的,我家里穷,被卖到了吕府为奴,吕禄……他看中了我,甚至想娶我为妻。 可我不愿意,一直千方百计地想要逃离那个牢笼,终于在那日,我寻到了机会逃了出来,被追捕的路上碰到了周将军,还和雪鸢姐姐重逢,才得以被收留。” 她眼中泪光闪烁,充斥了对过往的恐惧与厌恶,“我不喜欢他,恨他囚禁我,可他却对我……情根深种,这次我回来盗取虎符,他见到我,只顾着欢喜,竟都没有细问经过缘由…… 方才在大牢里,我与他对峙,告诉他我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情意,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他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竟拔出匕首,自戕了。” 说着,她适时地哽咽了一下,“姐姐以为他拿匕首是要伤害我,情急之下用手握住了刀刃阻拦,才会受伤…… 我觉得很对不起他,毕竟是一条性命因我而逝,但我真的不想再与这段不堪的前尘往事有任何纠缠了。京城里,总归是有人听说过‘聂慎儿’这个名字,知道她与吕禄有过牵扯的。” 她看看窦漪房,又看看刘恒,眼眶中将落未落的两行清泪终于滑下,神情却是异常地倔强坚定,“所以……我告诉姐姐,我打算彻底告别过去,改个名字,从此唤作‘安陵容’,就让原来的‘聂慎儿’,随着吕禄而去吧。 为了偿还他这份偏执的情意,也好了断这段孽缘,我就想着,尽力保下他的族人们一命,也算两清了。” 她擦去眼泪,故作坚强地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至于如何处置,殿下可下令,凡参与谋反、有确凿证据指明迫害过刘氏宗亲的吕氏核心成员,殿下尽可处置,以儆效尤。 而那些并未参与作恶、平日安分守己的吕氏族人,殿下大可削去他们的官职爵位,没收大部分家产,然后划一块地方,把他们当做富贵闲人将养起来,严加看管,使其再无作乱之能即可。” 她进一步分析利弊,“如此,天下人闻之,也会感念殿下仁德,不忘照顾太皇太后母族子孙,既对宗亲们有了交代,又不至于让那些被吕后压制多年的大臣们太过得意。 殿下试想,若是对吕氏全族赶尽杀绝,那些大臣们难免会觉得扬眉吐气,从而滋生出骄纵之心,反倒不利于姐夫日后管束他们,还是恩威并施更好。” 窦漪房明知道安陵容都是编的,还是听的眼眶泛红,下意识握紧了刘恒的手,心中万分庆幸这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是假的,她的容儿并未真正受过那些苦。 刘恒听完这曲折离奇的故事,面露惊诧,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真没想到……你和吕禄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孽缘。” 他叹息一声,眼神中也添了些理解与宽容,“那便趁此机会改了名字也好,抛却过往,重新开始,往后,本王就也叫你‘容儿’了……对吕氏一族的处置,就按你说的办吧,具体章程,稍后你来拟定。” 安陵容心头大石终于落地,她对吕后的承诺,总算能够实现了。 她再次拜下,诚挚地道:“谢殿下恩典,也谢谢……姐夫。” 这一声“姐夫”,她叫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自然亲昵。 窦漪房见事情圆满解决,心情放松下来,又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局势,补充道:“殿下虽然答应了容儿,但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我们还是要对程屏那些大臣们示敌以弱才好。”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毕竟,刘章表现得越是厉害强势,那些大臣们就越会犹疑。 他们已经受够了吕后多年的强势,若再扶立一个同样铁腕专权的帝王,对他们而言,与太皇太后在时又有什么分别?说不定日子还更难过。 我们啊,得装得弱一点,好拿捏一点,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软柿子,上位之后,容易被他们摆布、为他们谋取利益才行。” 安陵容抿唇一笑,附和道:“姐姐说的是,唯有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且风险可控,这些墙头草们才会毫不犹豫地倒向我们这边。” 刘恒看着眼前这对心思玲珑、配合默契的姐妹,不由失笑,他挺直腰板,佯作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膛,“放心吧,漪房,本王装这个,最是拿手了!保证让他们都觉得,我刘恒就是走了狗屎运,全靠他们的支持才能成事。” 窦漪房看着刘恒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侧头和安陵容对视一眼,姐妹二人想到刘恒以往的“丰功伟绩”,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同时笑了出来。 厅内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明快了许多。 【真相帝:容容编的这个故事真精彩啊,听得我一愣一愣的,细节丰满,情绪到位,而且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会给吕禄立碑了,不然万一哪天刘恒发现了墓碑也是个问题。】 【陵容事业粉:太好了!这样吕氏族人就不会像历史上那样被诛灭了!吕后在天有灵,要是知道容容如此尽力,也会安息了吧。说不定以后这群姓吕的里,还能出个把人才,念着这份恩情辅佐容容呢。】 【云陵cp粉:程屏,颤抖吧!你就是再老谋深算,也玩不过我们心眼子一家人联手!等着被拿捏吧!】 另一边,长安郊外。 莫雪鸢独自一人扛着装了吕禄尸身的薄棺,踏着暮色来到了城郊一处僻静的山坡上。 她选了个视野开阔,不易被洪水冲刷的地方,挥动铁锹,很快挖好了一个深坑,然后将棺木放入坑中。 填土夯实后,她又从旁边砍了一截粗壮的树枝,用匕首削成简陋的木牌,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下:聂慎儿之夫,吕禄之墓,姐窦漪房立。 刻好后,她将木牌端端正正地插在坟茔前。 夜色渐浓,山风拂过,莫雪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面无表情地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新坟,便转身回去复命。 在她走后不久,天际乌云滚滚而来,一道道银白的电蛇划破漆黑的夜幕,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混沌。 就在这雷雨交加之中,一道碗口粗的惨白闪电骤然劈落,不偏不倚,恰好击中了吕禄墓前那块新立的木牌! “咔嚓!”一声脆响,木牌被从中劈成两半,边缘瞬间焦黑,冒出缕缕青烟。 木牌上,刚刚刻好不久的“聂慎儿”三个字,在雷火中变得模糊不清,几乎难以辨认。 而这一切,发生在暴雨如注的深夜里,无人知晓。 左右两侧天幕的画面里,同一时间电闪雷鸣起来,屏幕上突兀地浮现出了信号紊乱的雪花点来。 第349章 慎儿落子雍正的棋盘 天幕右侧,韶景轩。 翌日下午,雨势未歇,反而愈发滂沱,一道道水帘自屋檐上倾泻而下,殿内光线昏暗,多点了好几盏宫灯,才驱散暗色。 一道身影从雨幕中疾奔而来,正是小顺子。 他身上都差不多湿透了,发梢脸颊上全是雨水。 他跑到韶景轩紧闭的殿门前,顾不上喘匀粗气,先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又拍了拍湿漉漉的衣袖和衣裳下摆,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才轻轻叩响了殿门,“娘娘,奴才有事禀报。” 聂慎儿歪在临窗的软榻上,伴着雨声假寐,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 闻声,她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顺子快步走了进来。 进得里间,他匆匆打了个千儿,不等聂慎儿询问便急切地开口,“娘娘,昨日您让奴才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聂慎儿坐直了身子,“说。” 小顺子语速很快,条理却很清晰,“果郡王回府后,对外宣称是要出京下江南,寻访诗仙李白走过的名山大川,府里也确实收拾了行装,一副要远行的架势。 可聂平和聂安暗中留意,竟发现了王爷身边那个小厮阿晋的踪迹,在京郊鬼鬼祟祟,他们一路跟踪,发现果郡王压根就没走远,而是在京郊一个不起眼的庄子里暂住了下来,不知意欲何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同时,奴才还打听到,约莫半个月前,皇上就下令让西山锐健营开拔,赴怀柔一带进行秋季演炮。这事儿说起来倒也不算新鲜,每年秋天都有这么一遭,演练火器,震慑不臣嘛。 只是……奴才觉着,这次比往年似乎要早上了那么几天。不过,许是钦天监早就算出近来天有大雨,怕晚了道路泥泞,行军不便,这才提前了行程吧?” 聂慎儿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锦毯上的流苏,她沉吟片刻,问道:“年府那边呢?可有动静?” 小顺子摇了摇头,“回娘娘,年大将军府上安静得很。 他自打家奴被抄家问罪,又接连遭了皇上几番申斥之后,近日来安分守己,连门都少出,往日那种前呼后拥、招摇过市的排场也收敛了,瞧着倒是颇有些闭门思过的意思。” 聂慎儿眸光一凛,将这几件事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很快得出结论:雍正是在布一个局,一个旨在逼反年羹尧的局! 什么秋季演炮,什么出京寻访,都是幌子!他这是要借题发挥,甚至不惜抛出京西防守空虚这个巨大的诱饵,逼年羹尧造反! 此时恰逢天时地利,一来,大雨之中,火铳火炮难以点燃,威力大减;二来,圆明园虽为皇家园林,但防御工事远不及紫禁城森严,且依山傍水,地势复杂,易于隐蔽和突袭。 雍正这是在赌,赌年羹尧面对如此“天赐良机”,定然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会铤而走险,举兵造反。 而聂慎儿很清楚,年羹尧必反无疑!她早已通过刘禄之口,将欢宜香的残酷真相揭破,又借曹琴默之手,撺掇年世兰将此事告知年羹尧。 以年羹尧睚眦必报、狂妄自大的性子,得知亲妹多年承受算计折辱,年家满门荣耀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欺骗,岂能善罢甘休?他之前的隐忍,不过是在等待最佳时机罢了。 如今,棋盘摆好,棋子就位,她苦心布局多时,针对年世兰和年家的这盘棋,终于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刻。 眼下最重要的,已非年家是否会覆灭,而是她聂慎儿,能否在这件注定要发生的惊天大事中,为自己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小顺子屏息静气地等着她发话,站得久了,身上的雨水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慢慢洇湿了地毯。 他有些局促地动了动脚,想找块布巾擦干,又怕动作太大弄得满屋都是水迹,反而更惹小主心烦。 聂慎儿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和那摊显眼的水渍,淡淡道:“别动了,一会儿再说。” 她思绪不停,继续吩咐道:“你再出宫一趟,去找卢启元……” 话刚出口,她又马上自我否定,“不,不行,恐怕来不及了,在这个档口上太招眼,万一引起皇上或是年羹尧的怀疑就不好了。” 聂慎儿心念一转,眼下急需确定年羹尧动手的确切时间,她佯装出被连日阴雨扰得心烦气躁的模样,扬声唤道:“宝鹃!” 守在殿外的宝鹃应声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聂慎儿蹙着眉,语气不耐,“你快去钦天监问问,这破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再这么下去,本宫在屋里都快闷得发霉了!” “是,奴婢这就去。”宝鹃不敢怠慢,连忙撑了伞,匆匆踏入雨幕之中。 宝鹃走后,聂慎儿按捺住心底的焦灼,再急也无用,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索性从榻上起身,信步踱到床头的箱笼前,打开翻找了一下,取出一块平日里用来擦拭湿发的素绸拭巾,看也没看便朝小顺子那边抛了过去,“先去把湿衣服换了,头发擦干,别着了凉,换好了再回来给本宫把地擦了。” 小顺子还盯着自己弄湿的那块地毯出神,抬头时反应慢了半拍,只见一方素绸迎面飞来,在半空中散开,兜头罩下,眼前顿时一黑。 他慌忙伸手去抓,想要将拭巾从头上摘下来,不防绸布勾在了他的太监盖帽上,他又不敢用力,怕扯坏了小主的心意,整个人被困在拭巾下,手忙脚乱地蛄蛹,显得颇为窘迫。 聂慎儿没料到会这样,原本紧绷的心弦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一松,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一挑,便将勾住的拭巾掀了开来。 素绸扬起,带起细微的风,露出小顺子那张沾着水珠的俊秀脸庞,以及聂慎儿一双因笑意流转而愈发明媚的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 这场景……莫名有点像民间新婚时掀盖头似的…… 小顺子先是一愣,随即“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头红到了尾,心底像是打翻了蜜罐,甜滋滋、晕乎乎的,美得他直冒泡。 小主!掀了!他的!盖头! 第350章 雍正不行,还有宜修 聂慎儿哪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她眼底笑意未消,却带上了几分戏谑,将拭巾团了团,塞到他手里,“别傻愣着瞎美了,还不快去换?一会儿宝鹃回来了,我还有旁的事吩咐你做。” 小顺子抱着拭巾愣愣地点了点头,心跳如鼓,仿若踩在云端,脚步轻飘飘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宝鹃便带着消息回来了,她拂去肩头的雨气,禀报道:“娘娘,钦天监的监正大人说,根据星象云气推断,这雨下到明日晌午前后便会停了,之后应是连日的晴好天气。” 聂慎儿欢喜不已,“果真?那可太好了!再这么阴雨连绵下去,本宫真要闷出病来了。宝鹃,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去小厨房领些新做的点心,和宝鹊、菊青她们分着吃了吧。 对了,本宫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不错的料子,眼看着天要凉了,你们也该添几身秋衣了,自己去挑喜欢的吧。” “谢娘娘赏赐!”宝鹃喜出望外,忙福身谢恩,高高兴兴地退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上,聂慎儿脸上的笑容淡去,眸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明日雨停,后日圣驾回銮……也就是说,年羹尧若想动手,唯一的机会,就是今晚!大雨未停,夜色最深之时,正是突袭的绝佳时机。 雍正今晚肯定不会再去任何妃嫔宫中,必定会严加防范,但九州清宴三面临水,只有一座石板桥可通,一旦被切断退路便是绝境。 以雍正多疑谨慎的性格,绝不会以身涉险,那里的守卫或许明松实紧,更有可能是个空城计,在这种时候,他不会允许任何妃嫔靠近九州清宴。 这样一来,她就不能找借口亲身前往了,那么,她又该如何确保自己能在这场风暴中获利呢?思来想去,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她的脑海。 恰在此时,小顺子已换了一身干爽的太监服饰,头发也擦拭得半干,重新走了进来,恭敬地垂手而立,“娘娘,奴才收拾好了。” 聂慎儿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小顺子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肃然应下,立即退出去替她传话。 安排妥当后,聂慎儿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的雨势,眼神晦暗不明。 雍正那里她无法直接介入,但还有一条路可走——皇后宜修。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将近晚膳时分,略作整理后,她便唤来菊青伺候,撑起伞,冒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径直往桃花坞去了。 在桃花坞,她先是去偏殿探望了仍在休养的富察仪欣和襁褓中的六阿哥弘暄,说了些闲话,逗弄了一会儿孩子。 随后便自然而然地留下来,陪着宜修一同用了晚膳,席间言笑晏晏,仿佛只是寻常的体贴陪伴。 用罢晚膳,聂慎儿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倚在宜修身边,软语说着小话,摆明了是要赖着不走了。 雍正那边的路走不通,难道她还走不通皇后这条路吗?今夜,这圆明园里注定不会平静。 聂慎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心中暗道:年羹尧,你可千万要加把劲,别让皇上和本宫失望才好啊。 夜色渐深,桃花坞内殿烛火通明。 聂慎儿倚在宜修身侧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若有所思地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庭院。 宜修刚将哄睡了的弘暄交给乳母抱去偏殿,见聂慎儿心不在焉的模样,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在本宫这里觉得闷了?” 聂慎儿回过神,放下书卷,依赖地靠向宜修,“没有,只是听着这雨声,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抬起眼,眸中漾着清浅的波光,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桃花瓣,“娘娘,臣妾今晚……不知怎的,就是不想一个人回韶景轩去。” 宜修念着她帮自己得了儿子的功劳,语气纵容,还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既然你不想回去,那便留下吧。” 聂慎儿眼中立刻荡开真切的笑意,“谢娘娘恩典。” 就在这时,剪秋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福了一礼,低声道:“娘娘,方才江福海来报,说是九州清宴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宜修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剪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守卫们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苏培盛在那边的宫道附近守着,还不许任何人靠近,连皇贵妃差去送点心的小太监都被拦了回来,说是皇上已经歇下了。” 聂慎儿心道果然,雍正这是布好了口袋,就等年羹尧往里钻呢。 她面上却露出讶异和担忧,“皇上歇得这般早?可是龙体不适?” 若是从前,宜修定会放心不下,没准还要亲自前去询问苏培盛一二,但此刻,她却是摆了摆手,神色淡漠,“皇上既然说歇下了,那便是歇下了,旁的事,不是我们该过问的。” 聂慎儿探到她对雍正的态度已大不如前,便见好就收,乖顺地点了点头,想要说些别的来转移宜修的注意力,“娘娘说的是。对了娘娘,这两天一直下雨,端妃娘娘身子弱,这样的雨天,怕是更难熬了。” 宜修不再去想雍正,转而叹道:“端妃常年病着,也是可怜,剪秋,等回宫后,你让内务府多送些上好的银炭去延庆殿吧。” 剪秋应下,“是,娘娘。” 聂慎儿借着端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深意,她提起端妃,自然不是无的放矢,毕竟回宫在即,她可还答应了四阿哥,会让皇上带他一起回宫呢。 时间在雨声中悄然流逝,更漏滴答,已近子时。 殿内的烛火剪了几次灯花,明明灭灭,昏昏沉沉,照不亮殿外深沉的夜色和潜藏的杀机。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嘈杂声从极远处传来,像是金铁交击的脆响,又像是沉闷的呼喝。 外间的美人榻上,佯作安睡的聂慎儿倏地睁开了双眼,年羹尧,来了! 第351章 慎儿等的人和摇的人都来了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在这喧嚣雨幕的掩护下,一支精锐军队正从京西园林地带悄然集结。 他们铠甲森然,刀枪闪着寒光,借助茂密的树林和倾盆大雨掩盖行踪,迂回着向圆明园西南侧的万春园门逼近。 年羹尧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以“奉密旨移防”为借口,调动嫡系部队出营,控制了海淀镇和通往京城的各大要道,形成外围屏障,阻击任何可能驰援京城的军队。 同时,他还派出精锐小队,切断了京城所有的驿路和塘报线路,确保消息不会过早走漏。 此刻,他身披玄色铁甲,面色如同天气一般冷沉,低喝一声,“行动!” 士兵们得到指令,猛然扑向万春园门,守卫园门的兵丁尚未反应过来,便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倒下。 大门被轰然撞开,年羹尧率领大军长驱直入。 一进入园内,他立刻展现出其沙场老将的冷静与狠辣,迅速将麾下士兵分为三股: 一队负责控制,占领园内几座关键的石桥,扼守住交通要道,切断各区域之间的联系。 二队佯攻,刻意向后宫妃嫔居住的区域方向行进,制造混乱,吸引和分散园内守卫的注意力。 而第三队,则由年羹尧亲自率领,目标明确——直扑九州清晏,力求速战速决,直取雍正,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多时,佯攻后宫的年羹尧部下已经摸至桃花坞外,想要闹出动静,吸引守卫军力,让年羹尧那头更宽松,自然没有比皇后住所更好的选择。 聂慎儿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刀兵相击的声响惊醒了宜修,她猛地坐起身,脸上睡意未消,茫然而又惊疑,“什么声音?” 聂慎儿披衣下榻,几步奔到宜修床前,声线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镇定,“娘娘,您没吓着吧?别怕,臣妾陪着您。” 宜修虽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但深宫妇人,何曾亲身面对过这等刀兵相见的场面? 她心脏怦怦直跳,勉强压下恐惧,侧耳细听,那声音似乎更近了些,她蹙紧眉头,“剪秋,外头是怎么回事?” 剪秋虽也面色发白,却还算沉稳,她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凝神听了一会儿,又迅速关上,转身回到榻前。 她手中握了一把平日里做女红用的锋利剪刀,护在宜修身侧,“娘娘,奴婢刚才依稀听见他们喊……说什么‘助年大将军成事’……” “年大将军?”聂慎儿语调陡然拔高,惊慌失措地道,“他……他这是造反了?!” 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后知后觉地恍然道,“怪不得晚上皇上那么早就歇下了,还撤走了守卫……皇上肯定是一早就知道了,他定然早有安排,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宜修的心神却没有丝毫放松,皇上早就知道?若真如此,他为何不暗中多派兵马来保护桃花坞? 这里不仅有她这个皇后,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六阿哥弘暄啊!他难道就一点都不顾及他们的安危吗? 思及此,宜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嘴上却只能顺着聂慎儿的话道:“是啊,皇上既已知晓,想必已有万全之策,我们……都不会出事的。” 聂慎儿将宜修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继续追刀,“还好,所幸莞姐姐这会儿远在蓬莱洲,不然她的碧桐书院离九州清晏最近,今晚怕是真要吓坏了。” 这话成了压垮宜修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啊,皇上不在意她这个妻子,也不在意刚出生的幼子,只独独保护了那个与姐姐相貌相似的甄嬛! 哈哈……这一幕与当年何其相像,多像他只顾庆贺姐姐有孕之喜,丝毫不顾高烧不退、命悬一线的弘晖啊……冰冷的绝望和积压多年的怨怼,在这一刻几乎要将宜修淹没。 聂慎儿心知她在想什么,却只装作以为她是害怕,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娘娘莫怕!有臣妾在,那些乱臣贼子想要进来伤害娘娘,必得先踏过臣妾的尸体!” 说完,她就松开了宜修的手,转身冲到桌边,一把抄起烛台,毫不犹豫地奔到殿门后,用瘦削的肩膀抵住门扇,警惕地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跃动的烛光映照着她紧绷的侧脸,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悲壮决绝。 宜修被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想去抓她,却只抓到一片空气,“昭嫔!你……这像什么话?快回来!” 剪秋被聂慎儿的忠心感动,忙道:“娘娘,昭小主也是担心您才会如此,奴婢也和昭小主一块去守着门,娘娘您只管安心待在里头!” 她握紧了手中的剪刀,也跟着冲到门边,与聂慎儿一左一右护在门前。 聂慎儿背对着宜修,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拼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戏,已经做足了,现在,只等九州清晏那边的消息了。 与此同时,有了另外两路兵马的牵制,年羹尧亲率的这一路精锐行进顺利,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皆被他们以雷霆手段迅速格杀。 没用多久,他们便逼近了九州清晏。 殿前,仅有一队御前侍卫坚守,但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显然力不从心。 苏培盛冒着大雨,踉跄着上前,试图阻拦:“年大将军!您这是做什么?皇上已经歇下了!您这是大逆不道啊!” 年羹尧满脸雨水,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野心和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扬声道:“臣,年羹尧,特来给皇上请安!苏公公若再敢阻拦,休怪本将军刀下不留情!” 他不再废话,一把推开苏培盛,率军与拼死抵抗的御前侍卫厮杀在一处,想要尽快冲进九州清宴。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御前侍卫们虽然骁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溃败倒地。 年羹尧踏着血水,大步走到殿门前,伸手便要推开殿门。 就在此时,一道尚且稚嫩却充满愤怒的声音,穿透雨幕,骤然响起,“年羹尧!你这个乱臣贼子!休想伤我皇阿玛!看箭!” 第352章 小四演老四,老四演老年 话音未落,只听“嗖嗖嗖”三声,三支利箭竟从殿侧假山方向破空而来,直射年羹尧的后心! 年羹尧到底是久经沙场,反应极快,立即回身挥动佩剑,“铛铛”几声,格开了两支箭矢,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臂甲而过,带起一溜火星。 苏培盛依稀辨认出那人是谁,又惊又急地高喊道:“四阿哥!您快躲起来!小心受伤啊!” 年羹尧循声望去,只见假山石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轻蔑地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宫女所出的野种!也敢在本将军面前放肆!” 他从身旁士兵手中夺过一把强弓,搭箭引弦,动作一气呵成,瞄准假山方向,“咻”地一箭射去! 假山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哎哟!”随即,再没了动静。 苏培盛顿时大急,语带哭腔地喊道:“四阿哥!四阿哥!您没事吧?!” 年羹尧志得意满,嗤笑道:“哼!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本将军今日就先杀小子,再杀老子!” 他不再迟疑,转身一脚狠狠踹开九州清晏的殿门,带着几名亲兵直冲内殿。 然而,殿内却空无一人!龙床上被褥整齐,哪里有雍正的身影? 年羹尧心下一沉,顿觉不妙,慌忙又从殿内跑了出来,环顾四周。 这时,与九州清晏隔水相望的慈云普护阁楼上,忽然次第亮起了灯火,瞬息之间就将那座精巧的阁楼照得亮如白昼。 雍正身着常服,神色平静,缓缓从阁内踱步而出,站到栏杆边缘,垂眸俯瞰着下方的年羹尧,声音不高,却透着十足的威严: “年羹尧,朕,等你多时了。” 年羹尧瞳孔骤缩,心中骇然,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但他犹未放弃最后的机会,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再次举弓,瞄准了高处的雍正。 就在他全神贯注引弓欲射,中门大开之际,一柄冰冷的长剑“唰”的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同时,四周喊杀声震天,原本寂静的桥下、岸边的芦苇荡中,冒出无数手持兵刃、甲胄鲜明的士兵,将年羹尧和他率领的这支叛军团团围住! 同一时间,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京郊地带,蛰伏在山林里的锐健营大军,反向包抄了年羹尧的部下。 而果郡王,率骁骑营将年府上下团团围住,控制住了年羹尧的家眷。 至此,年羹尧的谋反计划被彻底粉碎。 “你……卢启元!”年羹尧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瞪着身侧的“背叛者”,怒吼道,“你个竖子!竟敢背叛本将军!” 卢启元面色冷峻,手中长剑稳稳地架在年羹尧脖子上,声音铿锵有力:“年羹尧!是你妄自尊大,结党营私,以为人人都该信服你年大将军!可惜我卢启元从始至终都是皇上的人,只忠于皇上一人!” 雍正居高临下地审判道:“年羹尧胆大包天,竟敢举兵谋逆,罪证确凿,罪无可恕!给朕拿下,押入天牢,择日候审!” “是!末将遵旨!”卢启元高声应道,与一众士兵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年羹尧捆缚起来,押解下去。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登上慈云普护阁楼,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皇上,皇上…… 方才奴才听见四阿哥的声音,年羹尧那逆贼射了他一箭,不知现在状况如何?您看……” 雍正站在高处,方才假山那边的一切,他看得比苏培盛更清楚。 他心情复杂,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被他忽视厌弃的儿子,竟有如此胆量,敢在这种时候出来救驾。 虽略显鲁莽,但也是一片赤子之心,那几声“皇阿玛”和射出的箭,更是坐实了年羹尧的“弑君”之罪。 他沉吟道:“派人去假山上仔细寻找,再速传太医。” “嗻!”苏培盛应下,又犹豫着补充,“皇上,四阿哥的住处偏远,这深更半夜,又下着雨,万一真受了箭伤,恐怕不好挪动回去诊治……” 雍正抬手一指下方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地方,“先将他带进九州清宴里安置吧。” “嗻!奴才这就去办!”苏培盛心下明了,能住进九州清晏,就说明皇上往后对四阿哥的态度,恐怕要变了,他连忙带着人匆匆赶往假山方向寻人。 【慎儿后援会:原来慎儿是让小顺子去给四蛋传话的!苏培盛也不知道是事先知情,还是临场发挥,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啊。】 【四大爷黑粉:呵呵,四大爷站在那里还挺能装深沉的哈?一开始年羹尧要射杀四蛋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就冷眼看着,非得等年羹尧闯进空殿把谋逆罪名彻底坐实才行是吧? 真够可以的,要是四蛋真是个热血上头的少年,今晚凉透了,估计他这个爹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职场老油条:卢启元你小子,这双面间谍玩得挺溜啊,不对,是三面四面!还有慎儿和他背后的势力,啧啧啧,人才。】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碧空如洗,圆明园昨夜的刀光剑影与血腥气息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愈发清新的空气。 大朝会开始,勤政殿前,雍正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 他并未过多赘言,直接向朝臣宣布了年羹尧的罪行,“昨夜,原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罔顾君恩,狂妄悖逆,竟敢趁夜举兵,意图逼宫谋反,实乃十恶不赦! 幸得祖宗庇佑,朕早有察觉,布局周密,逆贼年羹尧及其党羽已被一网成擒!” 他顿了顿,宣布了对年党的初步处置,“着即,将年羹尧之亲信,甘肃巡抚胡期恒革职查办,署理四川提督纳泰,即刻调回京师,听候发落,川陕总督一职,由岳钟琪接任!” 第353章 猜猜谁来了 旨意一下,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旋即,瓜尔佳鄂敏快步出列,语气激愤地躬身奏报,“启禀皇上,年羹尧此人,挟威势而作威福,招权纳贿,排异党同,冒滥军功,侵吞国帑,滥杀无辜,迫害良民…… 其谋逆之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昨夜竟还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臣恳请皇上,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紧接着,甄远道亦出列,他神情肃穆,言辞恳切,“皇上,年羹尧如此欺君罔上,不忠不法,背恩负国,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若不明正典刑,何以告慰忠魂,何以安定天下民心?” 有这两位重臣打头阵,早已按捺不住的官员们立刻接二连三地出列,你一言我一语,纷纷上书弹劾年羹尧的罪责。 其中情绪最为激动的,莫过于国子监祭酒王稷山王大人门下的几位门生,他们准备充分,从贪墨军饷说到任人唯亲,从草菅人命说到僭越礼制,皆是证据确凿,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雍正冷眼看着下方“义愤填膺”的臣子们,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真心为国,有多少人是见风使舵,急于撇清关系,甚至还有多少是曾受过年羹尧提拔、此刻却反咬一口以自保的,他一清二楚。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年羹尧,不恪守为臣之道,公行不法,逼宫谋反,全无忌惮!朕若不对其严加惩处,何以平息民愤,重振朝纲? 凡年羹尧之党徒,若仍念及旧情,负国恩而感私惠,阳奉阴违,一经发觉,均以逆党之罪重罪正法,绝不姑息!”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年党的覆灭已成定局。 而此时,圆明园桃花坞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聂慎儿悠悠转醒,入目是明黄色的帐幔,她微微怔忡,随即意识到,自己竟睡在了凤榻之上。 昨夜里兵荒马乱,年党被平后,她在宜修榻前守了一夜,后来不知何时疲惫地睡了过去,想必是宜修将她挪到了凤榻上。 聂慎儿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看来,她在宜修心里的地位又进了一步,毕竟,在生死关头,守在她身边的是自己,而非她那个高高在上的丈夫。 只有让宜修对她完全信任、彻底放心,宜修才有可能在她面前放松警惕,进而露出破绽。 她不再多想,懒洋洋地坐起身,早已候在外间的宫女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梳洗。 用早膳时,宜修看着聂慎儿眼下淡淡的青影,目露怜惜,“你昨夜非要守着本宫,也没怎么休息,待会儿用了膳,本宫让剪秋送你回韶景轩去,好好补一觉。” 聂慎儿放下银箸,乖巧应道:“谢娘娘关怀,臣妾还好,有娘娘在身边,臣妾就觉得安心,倒是娘娘,受了惊吓,又要操心六阿哥,才是真的辛苦。” 宜修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没事,你快些回去歇着,养足了精神才好。” 膳后,剪秋依照宜修的吩咐,着人抬来了凤辇,聂慎儿几番推辞无用,只得坐上了那象征着中宫权威的轿辇,在宫人恭敬的目光中回到了韶景轩。 奇怪的是,小顺子竟然不在宫里翘首以盼。 平日里,只要她外出归来,小顺子必定是第一个迎上来,狗狗眼里满是期盼和关切,今日却不见他的踪影。 聂慎儿心下微疑,随口问正在整理插花的宝鹊,“宝鹊,小顺子呢?又躲哪儿偷懒去了?” 宝鹊忙放下手中的花枝,回道:“娘娘,您可错怪小顺子了,早晨天刚亮,他就收到一封府上送来的急信,说是夫人那边有要事。 他脸色都变了,跟奴婢说了一声,就急匆匆出宫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奴婢也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府上?”聂慎儿一怔,宝鹊口中的“府上”,自然是指雍正赐给林秀居住的忠烈夫人府,她的心猛地一沉,莫不是昨夜里年羹尧的叛军作乱,混乱中伤了林秀? 虽说她并非林秀真正的女儿,可自从那日桃花坞相见,林秀那份看破不说破的慈爱,让她深受触动,她已将那枚银锁贴身戴上,内心深处,也是真的开始将林秀视作自己的母亲了。 万一她的母亲又出了什么事……偏她聂慎儿命中注定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不成?想到这里,聂慎儿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气闷。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试图看会儿书分散注意力,可书页上的字迹却模糊不清,怎么也看不进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阳光透过窗棂,从清晨的斜长,渐渐变为午后的短促,聂慎儿的心也随着光影的移动而愈发悬空。 一直等到下午申时左右,殿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聂慎儿立即放下书卷,抬眼望去,小顺子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小顺子!”聂慎儿倏地站起身,也顾不得维持平日里的从容,急步上前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母亲她……” 小顺子见她如此焦急,连忙摆手宽慰,“小主您别急,夫人没事,夫人好好的,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听到林秀安然无恙,聂慎儿高悬的心才落回实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不解地问道:“那究竟是何事,让你这般匆忙出宫,又耽搁到现在才回?” 小顺子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压低声音道:“是……是夫人府上遇见了一件怪事,非常蹊跷。” 聂慎儿眉梢一挑,“怪事?” “是。”小顺子凑近了些,神色愈发古怪,“夫人信中说,就在昨夜里,大约子时左右,天上不是响了一声特别吓人的惊雷吗?就在那声雷响之后,府上的后院,‘噗通’一声,掉下来一个大活人!” “掉下来一个人?”聂慎儿瞳孔微缩,“从天上?” “对,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顺子肯定地点了点头,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人摔得不轻,昏了过去,等家丁们闻声赶过去,将人制住,关进了柴房,这才发现……那人甚是古怪。” 小顺子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人……并未剃头,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看穿着打扮,不似本朝之人,倒像是个疯子。 他醒来后,对周遭的一切都极为排斥惊恐,问什么都不说,家丁们也不敢用刑,夫人心善,更是不许。 奴才今日去安抚过夫人后,就把他带去了京郊聂平聂安他们的庄子上,免得扰了夫人清静,又盘问了他半晌,还是毫无头绪,他好像听不懂我们的话,或者根本不愿理会。” 聂慎儿越听,心中的疑云越重,“他就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一个来历不明、穿着古怪、从天而降的男人?莫不是和她一样,是从别的朝代而来的? 小顺子皱紧了眉头,努力回忆着,“他嘴里一直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跟说梦话似的。奴才凑近了仔细听,分辨了许久,似乎……似乎是在喊一个名字……” 聂慎儿追问:“什么名字?” 小顺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聂慎儿,“奴才听着,那音调模糊得很,但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字,似乎是……‘甚而’。” 【今天的弹幕留给你们来写乀(ˉeˉ乀)】 第354章 陵容没有判断,全是真情实感 天幕左侧,丞相府。 万户侯刘章的大军尚在城外虎视眈眈,丞相府却又迎来了两位身份特殊的客人——齐王刘襄与齐王后贾请。 二人轻车简从,姿态低调,全然不似前来争夺帝位的模样,更关键的是,刘襄乃是刘章同父异母的亲兄长,有这层关系在,程屏心中自是比对待代国那一家子要踏实许多。 程屏亲自迎至府门,笑得热络,拱手道:“齐王殿下,王后娘娘大驾光临,老臣府上真是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 刘襄年约二十出头,身着墨色暗纹锦袍,长眉凤眼,面容英武轩昂,与刘章确有五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凌厉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养尊处优蕴养出的雍容贵气。 他微微一笑,“程公太客气了,本王与王后冒昧前来,多有打扰才是。” 程屏见他态度谦和,心中更定,一边引着二人往府内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殿下言重了,何谈打扰?只是……眼下长安局势微妙,万户侯至今仍驻兵城外,不肯入内。 殿下您是他的兄长,血脉相连,若能出面劝解一二,想必事半功倍,这立新君、定社稷的大事,实在是耽搁不得啊。” 刘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淡淡道:“程公有所不知,王弟自幼便被太皇太后接来长安抚养,与本王聚少离多,说起来,怕是还不如程公与他亲近熟稔。 程公放心,本王与王后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接弘儿回国团聚,并无意插手长安事务,绝不会妨碍诸位的大事。” 他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刘襄原本和刘章这个弟弟关系还算不错,毕竟吕后的高压之下,关系再不好的兄弟也该知道要抱团取暖,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只可惜,刘章为了皇位,竟空口白牙诬陷他的妻儿,连带着他也颜面扫地,此举彻底寒了刘襄的心,兄弟情谊早已名存实亡。 程屏一听刘襄表明态度只是来接儿子,并非争位,不由大喜,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热切,“原来如此!陛下年幼,如今朝局动荡,他一个孩子确实难以担当重任。 待新帝登基,陛下自然退位,届时殿下与王后便可带他返回齐国,共享天伦之乐,实乃美事一桩啊!” 刘襄客气地颔首,“那就借程公吉言了。” “殿下与娘娘一路旅途奔波,想必劳累了,老臣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先行告退。”程屏见他不欲多谈,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退出了客院。 待程屏离去,贾请拉着刘襄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欲拿起小几上的茶壶为他斟茶,口中柔声问道:“殿下,我们既已到了长安,您……当真不打算争一争吗? 此次诛吕,我齐国出兵最多,损耗亦是不小,没道理让刘章白白捡了便宜。” 刘襄按住她的手,温声道:“请请,这些琐事让本王来便是。” 他拿过茶壶,为贾请斟了七分满,将茶杯塞到她手中,阴郁地笑了笑,“他敢那般污蔑你,污蔑我们的弘儿,本王即便是泥捏的性子,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来此,接弘儿回家是其一,这其二嘛……自然是要好好支持一下我那位好王叔了。” 贾请捧起茶杯轻啜一口,又试探着问:“那……殿下您自己呢?就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刘襄将她揽入怀中,叹息一声,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倦怠,“在遇见你之前,那个位置对本王而言,确实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如今,本王什么都不想了,只愿能守着你和弘儿,回到齐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贾请依偎在他怀中,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她精心调配的迷魂香多年来效用依旧,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刘襄的心志。她可不敢和那对姐妹为敌,光是想想便觉得脊背发凉。 夜色渐深,丞相府陷入一片寂静。 确认刘襄已然熟睡,贾请轻手轻脚地掀被起身。 白日里,她从府中下人口中探听到安陵容与窦漪房的住处,便想趁夜前去一见。 毕竟弟弟贾谊还在她们手上,不亲眼确认,她始终难以安心,又怎知她们没有食言杀了她弟弟。 她披上外衫,摸到安陵容居住的院落门前。正当她抬起手,犹豫着该如何叩门时,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莫雪鸢早就察觉到门外有人靠近,警惕地守在门边,见是贾请,紧绷的神情才略微放松,侧身让开通道,低声道:“进来吧。”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安陵容跪坐在窗前的案几旁,“你就这么贸然前来,不怕刘襄察觉?” 贾请走到案几对面,屈膝跪坐下来,昏黄的灯光下,她那双天生妩媚的狐狸眼漾满了水光,可怜兮兮地望着安陵容,“睡前我喂他喝了安神药,他醒不过来。 大人,这些年在齐国,请儿为您办事,不敢说有功劳,总也有几分苦劳,求大人开恩,让我见小谊一面吧……我已整整七年未曾见过他,不知他如今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安陵容抬起眼眸,眸光清冷,“你这是关心则乱,他在代国,相隔千里,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能将他变到你面前?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他好得很。” 贾请眼中泪珠滚落,更显楚楚可怜,她声音哽咽,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他今年……也该有十八岁了吧? 长大了,定是变了模样,只怕在街上相遇,我这个做姐姐的,都未必能一眼认出他来……” 安陵容丝毫不为所动,语气淡漠地揭穿她,“你少在我跟前哭,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贾请悻悻地止住哭泣,用袖角拭去泪痕,不再伪装,转而无奈一笑,“大人的心肠,还是同当年一样,冷硬得叫人害怕。” “你知道就好。”安陵容直视着贾请,“刘襄那边,究竟是什么态度?” 贾请整理了一下情绪,正色回道:“我们此番前来,首要目的就是接弘儿回国,他亲口对我说,对帝位已无眷恋,但因刘章先前构陷之事,愤懑不平,亦不愿见刘章得势,故而有意支持代王殿下。” 安陵容面露诧异,“哦?也不知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些姓刘的男人,个个心思深沉,没一个简单的,你可别被他的温言软语哄骗了去。” 第355章 陵容准备继承吕后的杀刘大业 贾请忙保证道:“大人放心,请儿明白,要看透一个人的心,不能光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齐国的军队已经悉数撤了回去,此来长安,我们只带了一队护卫随行,轻车简从,并且在来之前,刘襄更是多日不朝,也不曾会见大臣,没有任何想要争权夺利的迹象。” 安陵容想起窦漪房的话,沉吟道:“可有些时候,不争,也是一种争。敛去锋芒,示弱于人,让那些大臣觉得他人畜无害,只知眷恋妻儿……你这夫君,若真是如此想的,倒也是个聪明人。” 贾请愕然,“大人的意思是……他可能以退为进?” 安陵容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语气里染上了森寒的杀意,“若他当真存了争位之心,你可别忘了,你的迷魂香并非万能之物。 眼下你已诞下子嗣,在齐国地位稳固,何不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做封地的王太后。” 贾请垂下眼帘,一时无言。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了然地轻笑一声,“贾请啊贾请,看来这么多年,你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罢了,你的路我管不着,只要他不碍着我和姐姐的事,随你。” 贾请心头一松,她最怕的便是安陵容坚持要她除掉刘襄,碍于弟弟的安危,她虽不忍,但还是会动手,可心里到底会难过的。 毕竟,这些年相处下来,刘襄待她确实是真心实意,为了她废后另立不说,连齐国的政务都放心交予她打理。 她由衷地感激道:“多谢大人成全。” 安陵容最后警告了一句,便下了逐客令,“你好自为之,莫要失了分寸就好,回去吧,夜深了。” 贾请起身,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去。 一路回到自己暂居的客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才轻轻推开了门。 然而,就在房门开启的刹那,贾请正对上了刘襄幽深的眼睛。 他披衣坐在床沿上,目光沉沉,神色难辨,直直地望向她。 贾请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刘襄……是什么时候醒的? 她迅速镇定下来,面上漾开一抹柔媚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被醒来的丈夫吓了一跳,款款走向床边,语气娇嗔自然,“殿下怎么醒了? 可是臣妾起身惊扰了您?方才臣妾觉得有些内急,去厕轩更衣了,想来是晚膳时茶水用得多了些。” 她话音刚落,手腕就被刘襄攥住,一个用力扯进了怀中,贾请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刘襄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子后怕的意味,“本王刚才真的很担心。” 贾请仰起脸,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他难看的脸色和紧绷的下颌线。 她本该害怕的,可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习惯性地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眨了眨眼,无辜地埋怨道:“殿下担心什么?虽说这丞相府人生地不熟的,可臣妾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有那么容易迷路走丢?” 刘襄察觉到她本能的依赖动作,神色稍缓,低笑了一声,收拢双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万户侯夫人如今下落不明……本王怕你也‘下落不明’,更怕你……丢下本王就这么走了,一去不回。” 贾请心中微动,指尖在他胸前锦袍的暗纹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明晃晃地撩拨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就算代国那边想抓人质,也断不敢在程屏的府上公然掳走臣妾的,殿下未免太多虑了。” 刘襄被她挠的心痒,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力克制着那股想要立即放下所有戒备,缴械投降的冲动。 他抬手轻柔地抚摸着怀中人如瀑的青丝,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唤着她的名字,语气近乎呢喃,“请请,你不会离开本王的,对吗?” 贾请听出他的语气与往常的温柔纵容略有不同,心底那根弦再次绷紧,不知道他究竟猜到了多少,又怀疑到了何种地步。 此刻她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将脸埋在刘襄怀里蹭了蹭,用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模糊应道:“嗯……不会的,等接到了弘儿,我们就回家。” 刘襄沉默片刻,终是松开了她,扶着她躺回床榻里侧,“那就好,你安心睡吧,本王也去更衣。” 贾请顺从地躺下,拉起薄被盖到下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花,声音含混,“那殿下快些回来,被窝里冷……” 刘襄站在床边,借着朦胧的微光,瞧着她这副懒怠的模样,眸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宠溺地揉了揉她散乱的长发,低声道:“好,即刻就回来陪你。” 说完,他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细微声响传来,贾请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如擂鼓。 但愿……他只是在诈她,或者即便有所察觉,也会同以往无数次那样,选择视而不见,她真的不想杀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刘襄走出客房,并未真的前往厕轩,而是沿着回廊走到一处稍远的角落。 他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和假面,神情变得焦躁不安,烦躁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阴恻恻地轻声呢喃道:“她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淡淡的药草香,不是府中常用的熏香……她刚才到底去了哪儿?”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檐上落下,单膝跪地,恭敬禀报:“殿下,王后娘娘出了房门后,去了代王居住的西跨院,进了那名随行女官的房中。 但……那房中另有一名高手的气息,内力深不可测,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故而并未听清她们具体交谈了些什么。” 刘襄若有所思,“代国的女官么……” 黑影摸不清主子的心思,硬着头皮请示道:“殿下,如今王后娘娘私下与别国之人接触,已是证据确凿,此人身份可疑,留在殿下身边恐生祸端,是否要属下尽快……” 他抬起手,在颈间比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杀”的手势。 第356章 姓刘的没一个正常的 刘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声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眼神冰冷,“本王知道她来历不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本王也知道,上次刘章那混蛋诬陷弘儿血脉时,她曾暗中与人通过信。 可那又如何?本王早就离不开她了,所以,本王更要对她千倍万倍的好,好到让她也舍不得离开本王才行!” 他锐利地目光直射向暗卫,“还有,本王让你暗中跟着,是要你保护她的安全,不是让你监视她的,下次再敢妄自揣度,言语不敬,本王唯你是问!” 黑影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赶忙低下了头,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自家这位王爷,平日里看着人模人样,雍容宽和,可一旦涉及到王后娘娘,简直就是个阴晴不定、毫无逻辑可言的疯子!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命苦的神色,恭顺应道:“是!属下知错!属下明白了!” 得知贾请去见的是个女子,刘襄心头那股无名火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只要请请不是去见什么来路不明的男人,似乎……都可接受。 他挥了挥手,连带着语气也轻松起来,“行了,你下去吧,本王要回去陪请请了,她肯定等急了。” “属下遵命。”黑影如蒙大赦,身形一闪,融入了屋檐下的阴影之中。 刘襄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将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重新换上一副温和从容的表情,才抬步往回走去,推门回到房中。 贾请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极为忐忑,哪里真能睡着?听到门响,她立刻调整呼吸,装作半睡半醒的模样,感觉到身侧床榻微微下陷,便迷迷糊糊地往刘襄怀里钻。 刘襄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将她搂紧,轻拍着低声哄道:“我回来了,请请。吵到你了?” 贾请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实处,看来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即便发现她做了些“坏事”,但最终还是会选择原谅她、包容她。她就知道,她的迷魂香一定是管用的。 她放松下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刘襄拉高锦被将两人盖严实,下颌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外面起风了,快睡吧,明日还要去拜见王叔和王婶,需得养足精神。” 贾请却像是没了睡意,抬起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描摹着他的五官,黑暗中,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刚入齐王府,第一次见到刘襄时,为了确保任务顺利完成,便为他相过面,他虽生就一副富贵显赫的命格,眉宇间却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早亡之气,且劫数就在最近这一两年。 若能平安度过,他往后的人生轨迹将被彻底改写,福泽绵长;若度不过……便是英年早逝的结局。 而她,竟在不知不觉中想要扭转他既定的命运,希望他能够活下去。 刘襄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无奈地道:“别闹了,请请,快睡。” “好。”贾请乖顺地应了,终于不再动作,安心地窝在他怀中。 客院重归宁静,只剩下两人均匀交织的呼吸声。 而方才刘襄与暗卫交谈的那处廊下,转角阴影里,一片湛蓝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早在贾请靠近安陵容的房间前,莫雪鸢就敏锐地感知到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气息在远处窥伺。 待贾请离开后,她便反向追踪而来,凭借着高超的轻功和隐匿技巧,将刘襄主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安陵容尚未歇下,正就着灯光翻阅一卷竹简,见莫雪鸢回来,抬眸投去询问的眼神,“怎么样?是什么人在暗中窥探?” 莫雪鸢走到案前跪坐下来,言简意赅地将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安陵容听完,有些无语地放下了竹简,神情简直一言难尽。 她默了好半晌,才揉了揉眉心,语带嫌弃地道:“这些姓刘的……不想当皇帝的刘盈也好,整日缠着姐姐的刘恒也罢,如今再加上这个疯疯癫癫的刘襄,怎么一个两个的想法都如此……异于常人?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就没一个心思正常的!” 莫雪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非常客观地评价道:“至少目前看来,他一时半刻不会辜负贾请在你面前竭力维护他的那份心意,也不会妨碍我们的大局了。” 安陵容撇了撇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也是……算他识相。” “容儿,”莫雪鸢起身走到灯盏旁,提醒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不然明日娘娘若是看到你眼下挂着的青黑,又要心疼得不行,该念叨我没有看着你早点睡觉了。” 安陵容想象了一下窦漪房蹙着眉头、满眼心疼地数落她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她一边走向床榻,一边语气悠然地回敬道:“是是是,我的好雪鸢姐姐,我这就去睡,绝对不耽误你明天一早精神抖擞地去宫里‘巡查’,顺便‘偶遇’某位周将军。” 莫雪鸢被她打趣,面色依旧清冷,耳根却抑制不住地漫上一层薄红。 她也不辩解,只干脆地吹熄了灯盏,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油嘴滑舌,快睡。” 【襄请锁死钥匙我吞了:救命!刘襄这是什么“寡人早就知道爱妃是狐狸变的”现场!还有你贾请!你真能确定刘襄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迷魂香吗?】 【逻辑学家已下线:本人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刘襄的强大逻辑,这已经不是包容了,这是赤裸裸的溺爱啊,一键查询刘襄心理健康。】 【大汉使者:不过贾请这相面是真准啊!历史上刘襄就是在汉文帝登基后的第二年去世的,据说是郁郁而终,当然也不排除是咱代王殿下这个隐藏黑心汤圆顺手给……(手动狗头)】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容容无语的小表情笑死我了,被迫旁听了一出大型“他超爱”现场,嫌弃都要溢出屏幕了哈哈哈哈!】 第357章 大汉新时代的开端 许是刘襄的到来刺激到了刘章,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他就大张旗鼓地率亲卫进驻了长安城,住进了昔日受封朱虚侯时吕后所赐的那座侯府。 程屏一听刘章终于进了城,心里五味杂陈,既盼着他来稳定局面,又担忧他年轻气盛,行事过于激进。 他不敢怠慢,派遣心腹前去侯府,与刘章约定午前议事,随后,他即刻命人分头去请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位重臣。 万户侯进城的动静不小,一直派人时刻注意着的刘恒,几乎在刘章马蹄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就收到了消息。 安陵容得知后,唤住正欲按惯例进宫巡查的莫雪鸢,“雪鸢,给周亚夫带话,可以开始了,就说今日午时,于菜市口处决所有吕氏逆党,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莫雪鸢眸光一闪,了然点头,“明白。”她转身离去,身影迅捷如风。 程屏好不容易将几位大臣请来,一同前往侯府,却远远瞧见刘章带着一队亲兵,神色匆匆地翻身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程屏大为不解,急忙上前几步,拦住正欲关门的侯府管家,焦急问道:“管家,你家侯爷这是要去哪儿?我等已如约前来商议要事,侯爷怎可爽约?” 老管家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回程大人的话,侯爷他刚得到消息,说是夫人可能被押往刑场了,侯爷心急如焚,匆忙赶去相救,实在对不住各位大人了。” 一旁性情火爆的大将军邹勃顿时怒目圆睁,重重哼了一声,“荒唐!真是荒唐!没想到在侯爷心里,江山大事还没有一个女人重要!” 须发皆白、年过七旬的曲周侯郦商,是跟着高祖刘邦一起打过天下的老臣,此刻也摇头叹息,眼里满是失望与质疑,“如此意气用事,不分轻重,这样的人,他也能当皇帝?” 程屏心中苦涩,他苦心经营,为刘章造势,不料关键时刻,刘章却为私情所困,弃大局于不顾。 他强压下满腹郁闷,笑着打圆场道:“诸位稍安勿躁,既然侯爷有事,那我们就改日再议,辛苦诸位大人跑这一趟,不如就请到老夫府上稍事休息,喝杯茶水解解乏。”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满与犹疑,但碍于程屏的面子,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纷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悻悻然跟着他往相府走去。 相府正厅内,气氛压抑。 众人依次跪坐下来,侍女奉上香茗,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邹勃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愤愤道:“这个万户侯真是难当大任,放着江山社稷大事不说,赶去找一个女人就已经很荒唐了,居然还探错了消息! 人家周亚夫根本就不是要处置吕家人,只是换一处牢房严加看管而已,他倒好,在宫门口跟人起了争执,要是做了皇帝,岂不是跟殷纣王一样吗?” 郦商捋着雪白的长须,连连摇头,语气沉重:“是啊,我也觉得万户侯难当大任,这样下去,我大汉岂不很快就要完了吗?” 其余几位大臣虽未直言,但神情也分明写着赞同与忧虑。 程屏听着众人的抱怨,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身为丞相,虽能召集群臣,可同为臣子,他既无法强迫众人改变心意,更不能替刘章辩解这显而易见的失策。 今日之事,弄巧成拙,他这盘棋,怕是下得艰难了。 他长叹一声,颓然道:“诸位……且容老夫再想想,再想想……”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女声自殿外响起,打破了一室沉闷。 “各位大人安好。” 众人循声望去,安陵容从殿外走进来,浅笑道:“程公,各位大人,我们王后娘娘特地准备了一些代国的小菜,想请各位大人尝尝,不知各位大人可否赏光?” 众臣神色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程屏,毕竟这是在丞相府上,去与不去,还需他这位主人定夺。 安陵容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不疾不徐地补充道:“时近中午,大人们等了一早上,也该饿了,诸位不用有顾虑,这会儿,齐王殿下和齐王后也在我们娘娘那里做客。” 程屏心里有了其他的盘算,正好借此机会,让大臣们也见一见代王和齐王。 他收敛了颓唐之色,换上一副客气的笑容,起身道:“你们看老夫干什么?大家都饿着肚子呢,既然代国的王后娘娘那么盛情难却,我们啊,不如就去叨扰一下。” 安陵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各位大人,请随我来。” 方才她已快速将几人的大概样貌浏览了一遍,这些人,将来必定会成为她在朝堂立足的阻碍,也是她未来必须要面对的对手。 她走在最前方,步履从容,并不像是只能引路的女官,阳光斜照向廊下,拉出一道足以引领身后这些掌握着大汉权柄的男人们,走向下一个时代的剪影。 西跨院的主屋内,刘恒与窦漪房并肩坐在上首主位,馆陶和刘启乖巧地坐在父母身侧。 左侧首席则是刘襄与贾请,刘襄一手揽着贾请的腰肢,一手把玩着酒樽,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个来看热闹的宾客。 众臣进来后,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代王殿下,代王后,齐王殿下,齐王后。”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入座。”刘恒笑容温和,抬手虚扶。 众人依序在下首的席位跪坐下来,很快,下人们便鱼贯而入,奉上热气腾腾的酒菜,菜式确实简单,多是些代地的家常风味,不见奢华,却也别致可口。 第358章 代国一家五口齐上阵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刘恒与窦漪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窦漪房悄悄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女儿馆陶的手臂。 馆陶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小匙,捂住嘴巴轻轻咳嗽起来:“咳咳咳……” 刘恒露出关切的神情,将女儿揽到身边,柔声问道:“馆陶,怎么了?是不是昨日贪凉,不小心染了风寒?”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试了试馆陶的额头。 馆陶摇了摇头,脸蛋皱成一团,委屈地撒着娇,“父王,儿臣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嗓子痒。” 窦漪房端起面前一只质朴的陶碗,轻吹了吹气,语气温柔地解释道:“殿下,这是臣妾用梨子和些许草药亲手调制的梨汤,本有清肺止咳的功效。 原想着近来天气干热,特意进献给殿下润喉的,只是馆陶这样,实在令人担心,臣妾先喂她喝一点可好?” 刘恒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激,伸手从窦漪房手中接过陶碗,体贴道:“这些事情怎么能让你亲自来做呢?漪房,你手上还有伤,烹调梨汤已然辛苦,还是让本王来喂吧。” 他舀起一勺梨汤,送到馆陶嘴边,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俨然一位慈父。 馆陶也十分配合,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后,便仰起脸露出甜甜的笑容,“父王,儿臣觉得好多了,嗓子不痒了。” 这时,坐在下方的安陵容悄悄给了刘启一个眼神。 刘启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立刻伸出小手拽了拽刘恒的衣袖,“父王,姐姐喝了,启儿也想喝。” 刘恒低头看着幼子,故意板起脸,“你啊,真是个小淘气,你又没咳嗽,喝什么梨汤?咱们代国可没有那么多梨子能让你随意糟蹋。” 一旁的程屏见状,忍不住笑道:“殿下言重了,不过是几个梨子而已,您又何必如此简朴? 老臣不是说了,您在这里若有任何短缺,尽管告诉老臣,府上还有不少上好的梨子,老夫这就吩咐下人再做些来给小世子品尝。” 刘恒却摆了摆手,神色认真地道:“程公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小孩子不能惯着,俭以养德,奢靡之风万不可长。” 邹勃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再对比方才刘章的所作所为,不禁心生感慨,“早就听闻代国崇尚节俭,民风淳朴,今日一见,代王殿下治家如此,治国想必更是如此,果然名不虚传!” 窦漪房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谦逊道:“邹将军过奖了,孩子顽皮,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我家殿下一向没什么气性,只知安分度日,比不上万户侯,年纪轻轻便是文武全才,声名远播。我们这般小门小户的过日子,连点梨子都舍不得给孩子多吃,真是太不成话了。” 一直自顾自饮酒、置身事外的刘襄,此时却忽然放下了酒杯,狭长的凤眼微眯,目光在刘恒一家和程屏等人之间扫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有所指地开口道: “王弟自小在长安长大,能这么有出息,全靠太皇太后一手培养,不像本王,在齐地待的久了,不思进取,无所事事,处处不如这个弟弟啊。” 邹勃几杯酒下肚,本就对刘章不满,借着酒意直言道:“文武双全有什么用?做帝王的,最重要的是替天下百姓着想,我看代王的作风,那才是天家气派呢。” 程屏一听这话头不对,忙清了清嗓子,想要制止邹勃再说下去,“邹大人,你怕是喝多了吧?” 邹勃却是个倔脾气,根本不理睬程屏的暗示,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本来就是嘛,立天子,就是要立一个谦和友善的人。 要是总是为了一个女人,连天下都不顾,那算什么天子?何况这个女人,还是吕家的女人!程公难道想重蹈覆辙,让我大汉再出一个吕后吗?” 程屏的脸色沉了下来,尴尬得无以复加。 刘襄讪笑了一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也骂了一下,反驳道:“邹大人此言差矣,谦和友善固然重要,可……自己的妻子,也还是要爱护的。” 贾请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示意他别再火上浇油。 程屏眼见场面即将失控,再也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冷着脸警告道:“时候不早了,各位,我们都该告辞了,不要代王殿下和齐王殿下休息,老臣告退了。” 其他几位大臣见程屏走了,面面相觑,也只好纷纷起身,向刘恒和窦漪房草草行礼告退,跟着离开了西跨院。 待众臣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刘襄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鼓了鼓掌,“叔叔,婶婶,今日这一出‘父慈子孝’、‘勤俭持家’的好戏,实在是让侄儿大开眼界。啧啧,连个梨子都能做出这等文章,高,实在是高。” 刘恒淡笑道,“本王还要多谢襄儿出言相助。” 刘襄摆了摆手,身子惬意地向后靠了靠,“叔叔客气了,侄儿与叔叔虽是初次见面,可不知怎的,竟觉得颇为投缘。 侄儿胸无大志,只求偏安一隅,当然希望叔叔能得偿所愿了,只盼叔叔将来,能多给侄儿些自由就好。” 刘恒朝他举杯,神色诚恳,“这是自然,若真有那一日,齐地之事,仍由襄儿自主,只要不违大义,朝廷绝不干涉。” “有叔叔这句话,侄儿就放心了。”刘襄朗声一笑,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樽时,他的目光却倏地转向了安静跪坐在下首的安陵容,那双带着疏离笑意的凤眼,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似是想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秘密。 安陵容察觉到他的审视,抬起眼帘,平静地回望过去,清冷的眸子不见丝毫波澜,语气疏淡有礼,“齐王殿下这般看着微臣,不知有何指教?” 窦漪房见刘襄目光放肆,心生不悦,生怕妹妹受了委屈,当即出声提醒,“襄儿,你的王后还在身边呢,可莫要失了礼数。” 刘襄经此一提,似乎才恍然惊醒,他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身侧姿态温顺的贾请,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歉然地调侃道: “婶婶提醒的是,是襄儿唐突了。只是觉得这位大人……真是位精明能干的女中豪杰,心思缜密,手段了得,将来必能辅佐叔叔婶婶,开创出一番大业来。” 他这话听着像是夸赞,语调里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第359章 刘恒改行当奶爸了 贾请心中警铃大作,生怕安陵容被惹恼,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捂住了他的嘴,赔笑道:“叔叔婶婶勿怪,殿下他今日多饮了几杯。 一喝多就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我这就带他回去醒醒酒,免得在此扰了叔叔婶婶的清静。” 刘襄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反而顺势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她身上,任由她拖着自己走,“叔叔婶婶,侄儿告退了。” 窦漪房微微蹙眉,低声道:“这个刘襄,说话行事总让人觉得怪怪的,难以捉摸。” 安陵容起身走到窦漪房身边,正在吃点心的刘启很有眼力见儿地捧着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安陵容挨着窦漪房坐下,顺手替姐姐理了理被刘启蹭得微乱的衣袖,将话题引回正事:“姐姐,管他作甚? 今日这出戏,该做的我们已经做完了。邹勃和其他几位大臣,看上去都对殿下颇有好感,只是那程屏……依旧固执己见,怕是难以扭转。” 她眸中掠过一丝冷芒,“此人若始终是块绊脚石,实在不行……就让他‘病故’吧。” 窦漪房握住妹妹的手,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可。程屏身体一向康健,众臣又都能看地出来他执意立万户侯。 若是让他在这个关头突然‘病故’,反而会引人恐慌,猜测是否是我们容不下异己,暗中下的毒手。现在,最好的办法不是除掉他,而是设法将他争取过来。” 她说着,下意识地转头想去征求刘恒的意见,却见刘恒正拿着小勺喂刘启喝剩下的梨汤,仿佛争位大事还比不上满足儿子喝梨汤的小愿望重要。 窦漪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唤道:“殿下!我们在这儿商量着怎么给你争皇位呢,你怎么就只顾着给你儿子喂汤喝?” 刘恒不紧不慢地放下碗勺,拿起布巾替刘启擦了擦嘴角,一副甩手掌柜的坦然模样,笑道:“本王等你们姐妹俩讨论出结果来,然后照做就是,总归你们两个是不会害我的。” 安陵容一怔,不由得多看了刘恒一眼,他今日的态度,比起以往似乎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权衡试探,多了几分毋庸置疑的信赖。 难不成早上他单独会见刘襄的时候,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默契?刘襄那番古怪的言行,莫非也与此有关? 窦漪房倒是没多想,只当丈夫是惫懒性子又上来了,便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殿下,臣妾有一个礼物,想请你拿去给程公。” 刘恒挑了挑眉,好奇道:“哦?什么礼物那么稀罕,竟能打动程屏那个老顽固?” 窦漪房分析道:“他最担心的无非是因为一直坚持支持刘章,怕殿下上位之后,薄待于他,那我们就给他一直想要,而刘章又给不了的礼物。” 安陵容明悟过来,“是殿下的态度,和一份……实实在在的承诺?” 窦漪房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不错,一份能让他安然度日,甚至福泽子孙的承诺。” 午后,刘恒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那份窦漪房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了丞相府的前厅。 他让管家前去通传,不多时,程屏便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老臣参见代王殿下。” 刘恒虚扶了一下,神色温和,侧身让他看到身后案几上放着的托盘,“王后说程公是个贤德的人,所以本王以此相赠,想与程公携手,共扶汉室,以期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程屏警惕起来,敷衍道:“殿下过誉了,王后娘娘更是折煞老臣了,老臣愧不敢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案前,揭开了盖在托盘上的绸布。 绸布滑落,露出底下之物,竟是一份展开的明黄帛书,帛书末端,赫然盖着代王大印,而绢帛的其他地方,却是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一张空白的圣旨! 程屏的呼吸一窒,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小心地捧起那份帛书,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空白,仿佛要将它看穿。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回眸望向刘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丝被巨大诱惑撬动的动摇。 刘恒迎着他的目光,神情肃穆,语气沉痛而真诚,“程公,刘章此人,暴虐寡恩,轻诺无信。为一己私欲,可污蔑兄嫂,质疑皇嗣血脉;为一女子,可弃万千将士与朝堂大事于不顾。 如此性情,如何能担得起天下重任?如何能让百官信服,万民归心?本王不才,却深知为君者,当以仁德为本,以信义立世。今日,本王非是为己私利,实是为这天下苍生,来求程公了!” 话音未落,刘恒竟撩起衣袍,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对着程屏便要屈膝行跪拜大礼!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程屏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受此大礼?慌忙抢上前一步,托住刘恒的手臂,死活不让他拜下去,“殿下乃千金之躯,高祖血脉,这……这可使不得!真是折煞老臣了!折煞老臣了!” 刘恒顺势被他扶起,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满是希冀,“那程公……是答应本王了?” 程屏垂眸,再次看向手中那份空白的圣旨,那上面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安危荣辱,更系着他程氏一族的未来。 刘恒给出的这份“承诺”,其分量,远比刘章的空口白话要实在得多,而且刘章刚愎自用,刘恒却礼贤下士、仁和宽厚……权衡利弊,思量再三,他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老臣愿效犬马之劳,辅佐殿下。” 刘恒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紧紧握住程屏的手,“好!得程公相助,实乃大汉之幸,万民之福!” 【大汉甜饼铺:一家五口齐上阵,演到你流泪,程屏啊程屏,你现在感动,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代王保护协会:刘襄怎么回事?一副引刘恒为人生知己的样子,俩人早上单独会面到底聊了啥?总不能是交流了一下怎么宠老婆的心得吧?俺不中嘞!】 【草原孤狼:摆平了功臣集团,下一步就是拿小鱼儿搞定刘章,然后美美登基了~哦吼吼,你们说拔都会不会派使者来大汉庆贺新帝登基,然后被容容吓一大跳!】 第360章 那个傻到家了的吕禄 天幕右侧,韶景轩。 聂慎儿被小顺子那一声“慎儿”震得不轻,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纷乱的念头涌上心头。 会这样念叨着她的名字,又疑似从异世而来的男人……除了那个傻到家了的吕禄,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难道……阴差阳错,时空交错,他也来到了这里? 过了好半晌,聂慎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第一时间想要确认,“小顺子,你可会作画?能否……将那人的样貌画于我看?” “回娘娘,奴才会画一些,只是技艺粗浅,只怕不能画得很像,但奴才会竭尽全力,还原那人的形貌。”小顺子见自家小主这般反应,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这从天而降的古怪疯子,极有可能是小主不愿为外人道的旧识,而且关系匪浅。 聂慎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内间的书案,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镇纸压平,语气略显急促,“无妨,你先试试。” 小顺子不敢怠慢,忙倒了清水进端砚,挽起袖子,手腕沉稳地研磨起来,他一边磨墨,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回想那男子的面容,刻意忽略其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只专注于五官轮廓。 墨成,他胸中已有大致轮廓,遂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勾勒起来。 聂慎儿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笔尖的移动,浓眉大眼,英武俊朗,眼神黯淡却依然温柔……随着画像逐渐成型,她心底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小顺子笔锋顿了一下,又蘸了些墨,最后细致地描摹出画中人的嘴唇,并非紧抿或张扬的线条,而是一个微微上扬,却透着无尽苦涩与温暖的弧度,像一个承载了太多无奈与深情的笑。 聂慎儿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画像,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眼睛迅速泛红,水汽瞬间弥漫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像,小顺子画得太像了,这个笑,和吕禄临死前看向她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嗓音微哑:“他现在怎么样?” 小顺子见那画像已起到作用,怕男子画卷留在宫中平白惹出祸端,待聂慎儿看完,便立刻将画卷拿起卷好,走到角落的铜盆边,取出火折子点燃。 看着火焰吞噬了画纸,化为灰烬,他才回身答道:“娘娘放心,因为这事太过古怪,我们都不敢擅自定夺,所以暂时只将他关在了庄子的厢房里,派了人看守。 奴才走时特意交代了,要好生照顾他三餐,请个郎中瞧瞧外伤,千万别让他死了或是跑了。” 听闻吕禄暂时无忧,聂慎儿心绪稍平,她走回窗边的软榻坐下,伸手推开了支摘窗,傍晚微凉的风吹入,散去了室内燃烧后留下的烟气。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沉吟道:“今天天色已晚,你明日找个由头,再出宫去一趟庄子。” “是。”小顺子垂手恭听。 聂慎儿慢慢捋清思路,条理清晰地吩咐道:“第一,给他准备几身合适的衣裳,料子不必太好,干净整洁即可。第二,看着他把头发剃了,按本朝规矩梳起辫子,再给他上个户籍。” 她顿了顿,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他要是不肯听你们说话,不愿配合……你就把《吕太后本纪》念给他听。” 小顺子虽不明就里,但还是牢牢记住,“是,奴才记下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娘娘,若是……若是他问起您的身份,奴才该如何回答?” 他抬眼悄悄觑着聂慎儿的脸色,补充道,“或者,他若执着于寻找‘甚而’,奴才该如何应对?”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看穿一切的了然,“我看,是你自己想问吧?” 小顺子被说中心事,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讨好地道:“娘娘英明,奴才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娘娘。” 聂慎儿也不戳破,只朝他伸出手,“笔给我。” 小顺子忙不迭地重新蘸饱了墨,将毛笔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聂慎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铺在案上,提笔用端庄古雅的小篆,在帕子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写罢,她将绢帕递给小顺子,“把这个带给他看,他见了,自会明白。” 小顺子接过绢帕,他虽读过书,可辨认不常用的篆字还是有些吃力,勉强拼读出来,“这是……聂、慎、儿?”念完,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求证之意。 聂慎儿淡淡地“嗯”了一声,权作答应,她本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总归谁也不可能猜得到,汉文帝的慎夫人会出现在千年以后一个清朝妃子的身上。 更何况,小顺子是她如今最得力、最可信赖的心腹,让他知晓,利大于弊。 小顺子心头一喜,仿佛窥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顿觉与自家小主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层,怪不得小主当初要让甄家送来的两个家丁甄平、甄安改姓聂,原来小主姓聂! 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帕折好,揣进袖中,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奴才明白了!定会将此事办妥!” 聂慎儿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让她更加清醒。 她放下茶盏,继续规划道:“皇上此番动用雷霆手段处置了年羹尧,后续牵连甚广,估计会暂缓行程,等前朝诸事尘埃落定后,再启程回宫。 按惯例,圣驾回銮会‘清跸’,沿途肃静,禁止闲杂人等靠近,但本宫会想办法劝谏皇上,此次平定逆党,乃社稷之幸,当以庆典规格回宫,与民同乐。 如果皇上准了……你让聂平到时候带着他,往御驾必经之路的路边人堆里挤一挤,幸运的话,说不得……本宫与他,还能远远地见上一面。” 第361章 慎儿的网里全是大鱼 小顺子心领神会,这是要制造一个相见的机会,却又不能明说,以免希望落空徒增伤感。 他恭声应道:“是,娘娘,那奴才先转告聂平早作准备,暂不告知那人,免得万一不成,他期盼落空,会大受刺激。” 聂慎儿对小顺子的机敏和周全颇为满意,颔首道:“你做事一向妥帖,就这么办吧。” 她说着,站起身,“等了大半日,有些闷了,陪本宫去院子里转转吧。” 小顺子忙将袖中绢帕按了按,确保放得稳妥,然后抬起手臂,让聂慎儿扶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大半日的功夫,昨夜宫变留下的狼藉痕迹已被打扫得七七八八,只有院中那座汉白玉的石洗因为太过沉重,刚刚才被扶起。 宝鹃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喊着号子,合力将其抬回原位。 小顺子在一旁提醒着,“娘娘小心脚下,咱们韶景轩就在九州清宴湖对岸,昨夜叛军冲击,这边也受了不小的波及,所幸娘娘昨夜里不在,免去了一场惊吓。” “无碍。”聂慎儿摇了摇头,让小顺子不用那么小心,踢开脚边一颗碎石子,走到被重新放好的石洗旁。 石洗里的水早已倾洒殆尽,原先养着的几株荷花也被清理掉了,宝鹃见主子过来,忙领着太监们行礼。 聂慎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小太监身上,温言道:“忙了一天了,都辛苦了,且去歇着吧。 本宫看你们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今儿个韶景轩就不单独开伙了,宝鹊,菊青,你们去御膳房那儿,多取些现成的吃食回来,给大家分分,也算压压惊。” 众人闻言,都面露感激之色,齐声道:“谢娘娘恩典!” 待众人散去,聂慎儿不经意间扫过石洗的边缘,从前有荷叶遮挡,她也不曾注意过,此刻竟隐约瞧见那里似乎刻着字,她凑近了些,仔细一瞧,上面赫然是五个清晰的楷体字——大明永乐年造。 小顺子显然也看见了,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笑着解释道:“这石洗样式古朴大气,应是先帝康熙爷当年下旨翻修圆明园时,从前朝园林中移来的物件儿,摆在此处倒也添了几分古意。” 聂慎儿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刻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怕这园子里……不止有前朝的物件儿啊。” 小顺子偷眼去瞧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一动,低声道:“小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这韶景轩里的东西,无论它原先来自何处,上头刻着什么字,如今既是娘娘在住着,那这些东西,自然就都是娘娘的东西。” 他声音更轻,却无比的坚定,“人……也一样。” 【高举慎顺大旗:好一个突如其来的表白!顺子你实话说,是不是被吕禄的出现刺激到了,这小话说得也太中听了。】 【寻妻办主任吕禄:不敢想象吕禄被按着剃头的时候会有多崩溃……禄啊,你先忍忍,入乡随俗,这个带清它就得这样,等你见到慎儿就好了!】 【磕学家专业户:你好,楼上两位磕的cp都炫我嘴里,我支持慎儿左拥右抱!】 夜幕低垂,圆明园各处宫殿陆续点起了灯烛。 韶景轩内,晚膳已布好,宝鹃怕聂慎儿胃口不佳,取来的多是些清淡适口的时令小菜。 聂慎儿执起银箸,随口问向一旁侍立的宝鹃,“今日各宫……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往动静吗?” 宝鹃正将一碟清炒芦笋往她面前挪了挪,闻言恭谨回道:“回娘娘,因着昨夜里那场变故,各处都在忙着清扫整理,人心惶惶的,倒没人敢随意出去走动了。” 聂慎儿夹起一筷子芦笋,放入口中慢慢嚼着,眉眼间掠过一丝疑惑,低声自语:“年世兰……居然能这般沉得住气,半点动静也无,倒真是稀奇了。” 她转而吩咐道:“稍后你到库房去,取一支上好的老山参来,陪本宫去一趟澹怀堂。” “是,娘娘。”宝鹃应声,心下虽有些不解自家主子为何突然大晚上的要去探望端妃娘娘,但行动上却不敢有丝毫耽搁。 用罢晚膳,宫女们撤下碗碟,宝鹃也捧着一个尺许长的锦盒回来了,盒盖微启,露出里面须根分明、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聂慎儿瞥了一眼,微微颔首,“走吧。” 两人出了韶景轩,聂慎儿并未乘坐轿辇,只让宝鹃提了一盏宫灯照明,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澹怀堂位置偏僻,昨夜未曾受到波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清寂静。 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心却难以平静。 端妃一身素色寝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面色比往日更显苍白憔悴。 昨夜喊杀震天,她虽身处偏远,亦能隐隐听闻,一颗心为雍正悬了整整一夜,生怕年羹尧那逆贼得逞,惊惧交加之下,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她身子本就孱弱,又不得安枕,精神头便不是很好,一整日都懒懒地躺在榻上,起不来身,也没什么胃口。 吉祥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并几样小菜走到榻前,忧心忡忡地劝道:“娘娘,您多少用一点吧,从早起就没进什么食,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 端妃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本宫吃不下,拿下去吧。” 吉祥见劝不动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四阿哥在这儿就好了……四阿哥每回过来,娘娘总能开心些,他用点心的时候,您都能跟着多用几口。只可惜……”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忐忑地看向端妃。 端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挣扎着撑起些身子,追问道:“四阿哥怎么了?吉祥,你瞒着本宫什么?” 吉祥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直言,她怕说出来,端妃忧心过度,病情又要加重。 端妃见她如此,心中更加焦灼,一阵气急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喘着气,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悲凉与自嘲,“怎么……本宫如今……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得了吗?” 第362章 捞上来的第一条,端妃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聂慎儿领着宝鹃走了进来。 澹怀堂人手稀落,端妃身边常年只有吉祥一人近身伺候,方才她在外头没见着人,便知吉祥在屋里,无人可替她通传,她就直接进来了。 她一眼便瞧见端妃咳得厉害,吉祥正手忙脚乱地为其抚背顺气,于是缓步上前,福身行了一礼,“娘娘不必担心,四阿哥他没事,不仅没事,还立了大功。” 吉祥忙附和道:“娘娘,昭嫔娘娘说的都是真的,奴婢不敢隐瞒,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动怒。” 聂慎儿示意宝鹃将锦盒奉上,柔声道:“昨夜里园中不太平,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嫔妾想着娘娘身子一向虚弱,定然受了惊吓,心里担忧得紧,故而冒昧前来探望。 这是一支老山参,给娘娘补补元气,还望娘娘不嫌简陋,收下嫔妾这点心意。” 端妃咳嗽稍缓,靠在引枕上,缓了几口气,抬眼望向聂慎儿,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苦笑,“本宫这般模样,实在是失礼了,咳咳…… 许久未见,难为昭嫔你还能记挂着本宫,我这里冷冷清清,也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她目光清明地看向聂慎儿,直接点破:“昭嫔,你我皆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既有事,就坐下说吧。” 吉祥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榻前,聂慎儿道了声谢,顺势落座,“去岁一别,是嫔妾疏忽,本该多来澹怀堂向娘娘请安才是。 不过,嫔妾想着,再多的探望,只怕也比不得四阿哥常来常往,更能宽慰娘娘之心吧?” 端妃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原还一直在想,是谁在背后指点着四阿哥,让他来接近我这个无宠又久病缠身的妃子……原来是你,昭嫔。” 她轻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又似是赞叹,“本宫只知你一向聪慧,却不料还是小瞧了你。这一年来,你扶摇而上,圣眷优渥,早不是当初小小的答应常在,时至今日,你又何必再来打本宫的主意?” 端妃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奈一笑,“你知道,即便本宫看穿了这刻意为之的接近,也还是会忍不住对那孩子心软。 毕竟,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怀做不得假,他多年来在宫里真切遭受过的苦楚和困境也不假……昭嫔,你这是阳谋啊。” 聂慎儿面上露出了被看穿心思的赧然,垂下眼帘,谦虚地道:“娘娘抬举嫔妾了,嫔妾哪有娘娘说的这么厉害。” 端妃又咳了两声,神情疲惫,却仍保持着清醒,“你是个聪明人,不必在本宫面前装傻充愣,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 聂慎儿便不再绕弯子,“那嫔妾就直说了,四阿哥昨晚听闻九州清宴有变,忧心皇上安危,前去救驾,却惹恼了年羹尧,那逆贼竟引弓射向四阿哥,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端妃原本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大,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薄衾,急声问道:“什么?那皇上……” 理智告诉她,皇上既然知晓,断不会不管皇子死活,可她心底却深知雍正的凉薄,因此又难免有些犹疑起来。 聂慎儿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语调平稳地接道:“娘娘放心,皇上已命太医悉心诊治,并将四阿哥留在九州清宴的偏殿养伤了。” 听闻弘历无恙且得了安置,端妃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就好……人没事就好。” 聂慎儿紧跟着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年羹尧举兵谋逆,罪证确凿,年家倒台已成定局,年家一倒,娘娘最恨的人,想来……也不会好过了。” 端妃瞳孔微缩,定定地看了聂慎儿片刻,才缓缓道:“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宫中岁月漫长,有些事,即便埋得再深,也总会露出痕迹。”聂慎儿语气平淡,可字字句句却都敲在端妃心上,“只是,她虽然即将失势,可腹中终究怀着龙嗣。 皇上念着孩子和以往的情分,也不可能会对她赶尽杀绝,娘娘多年的仇怨,恐怕是报不了了。” 端妃闭上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的命……比我的命好,在那般境地下,竟还能有孩子……可她却害得本宫这辈子都无法再做母亲了!这笔账,又如何能算得清?”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满是恨意与不甘。 聂慎儿眸色沉静,轻声问道:“娘娘如此说,就是早已知道……欢宜香有问题了?” 端妃沉默了良久,才哑声道:“看来新人进宫之后,这事也渐渐不再是什么秘密了。她与我同是将门之女,我不能生,她……自然也不该能生。” 聂慎儿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可见上天有好生之德,让她有一线机会怀上了孩子,也让娘娘您,遇到了孝顺懂事的四阿哥,往后岁月,膝下不再空寂。” 端妃眉头微蹙,似是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 聂慎儿迎上她的视线,语气一句重过一句,言辞也越来越犀利,“年羹尧一倒,她失了强大的母家作为倚仗,她腹中的孩子反而安全了。 更有甚者,皇上或许会因为对她心存愧疚,转而更加疼爱这个孩子,无论如何,她将来都能守着自己的孩子,安稳度日。 娘娘,您真的甘心吗?您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一天天健康长大,活泼可爱,承欢在她膝下,让她得偿所愿,享尽天伦之乐吗?” “别说了!”端妃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所以,你想让本宫收养四阿哥?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聂慎儿坦然地道:“娘娘既然有此一问,就证明娘娘一时也想不出,嫔妾能从这件事里谋取到什么利益,好端端的,嫔妾实在不必去管一个被皇上厌弃多年的阿哥,也不必来打扰娘娘的清静。 只是,此事若成,对娘娘和四阿哥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样的好事,嫔妾乐得促成。” 她身子微微前倾,眸光真诚,“若嫔妾真存了与娘娘交易之心,当初就不该让四阿哥以真心来孝顺娘娘,而是该拿着莞姐姐当初在翊坤宫险些小产的旧事,来与娘娘谈条件了。” 端妃身形一僵,看向聂慎儿的目光愈发深沉,“是皇后告诉你的吧……这宫里能猜到的,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 聂慎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道:“皇后娘娘曾教诲嫔妾,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嫔妾自当谨遵娘娘教诲。” 端妃忽地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对吉祥道:“吉祥,扶本宫起来更衣。” 吉祥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搀扶,“娘娘,都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到哪儿去?” 端妃借着吉祥的力道坐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听闻四阿哥为救驾受伤,本宫实在放心不下,准备一下,本宫要去九州清宴看看他。” 聂慎儿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起身再次福了福,“四阿哥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娘娘将来一定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嫔妾就不打扰娘娘更衣了,先行告退。” 第363章 年世兰吓煞刘禄也 与此同时,清凉殿内。 殿中只点了寥寥几盏烛火,光线昏黄黯淡,映得年世兰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更显憔悴。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底蓝花常服,未施粉黛,长发随意挽起,与平日那个珠翠环绕、明艳逼人的皇贵妃判若两人。 她就那么怔怔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雕。 颂芝端着刚刚炖好的燕窝粥,走到她身边,满脸忧色,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娘娘,您都这样干坐着一整天了……您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或者……或者您若是担心大将军,奴婢陪您去求见皇上,就说大将军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皇上说不定能看在娘娘的份上,对大将军从轻发落呢。” 年世兰转过头来,烛光跳跃在她眼中,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只余下冰冷的死寂。 她倏地冷笑了一声,语带讥讽,“求他?这件事,本来就是本宫与哥哥商议好的,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本宫做过的事,从来不后悔! 本宫只恨他太过狠毒,太过狡猾,本宫对他一片痴心,却被他算计了这么多年,年家忠心耿耿,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流了多少血,最后却生生被他逼到了绝路上!” 她眼神锐利如刀,恨不得能穿透重重宫墙,直刺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如今,本宫在他面前还有什么情分可言?只恨不能亲手为自己,为年家,报仇雪恨!” 颂芝被她身上迸射出的浓烈恨意吓得心头一颤,慌忙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哀求道:“娘娘,您千万别这样想!您还有小皇子啊!小皇子他还在您肚子里呢,您万万不能做傻事啊!” 年世兰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和柔软,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与怨恨淹没,“孩子……本宫曾经无比期盼过他是个皇子,就像当年滑掉的那个孩子一样…… 本宫一直想不通,也不敢深想,端妃当日为何会送来那碗安胎药,如今想来,这么多年,本宫竟都恨错了人! 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因为忌惮年家,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杀,虎毒尚不食子啊!他连畜生都不如!” 说到这里,她似乎被点醒了,眼底骤然亮起异样的光芒,“颂芝,你去太医院,传刘禄来见本宫。” 颂芝被她骤变的神色吓住,以为她是悲愤过度,情绪激动引发了不适,连声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传刘太医!”说罢,她匆匆起身,冲出了清凉殿。 刘禄正在太医院值夜,被颂芝火急火燎地催着,一路小跑赶到了清凉殿。 他心中忐忑不安,以为年世兰是惊闻年羹尧逼宫失败、自身难保,以致动了胎气,请他前来急救。 一路上,他都在惴惴不安地思忖,一会儿见到那位素来骄横、此刻恐怕正处于崩溃边缘的皇贵妃,该如何妥善应对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然而,当他踏进殿门,看清软榻上的人时,却不由得一愣。 年世兰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坐姿,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泪流满面,神情竟是出奇的平静,平静到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刘禄压下心头的惊疑,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年世兰没有叫他起身,只垂着眸,目光冷冷地盯着他,冰冷的视线压得刘禄脊背发寒,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内衫。 难道……难道他背后另有效忠之主的事,被皇贵妃察觉了? 刘禄心念电转,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表忠心道:“娘娘深夜传召,不知有何吩咐?微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娘娘往日提携之恩!” 年世兰终于抬起眼帘,缓缓开口,“本宫叫你来,也没有旁的事,只是想让你拿一些药给本宫。” 刘禄心尖一颤,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硬着头皮,嗓音干涩地问道:“不知……娘娘想要什么药?” 年世兰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不会立马发作,但是……能要人命的药。” 果然!刘禄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而下。毒药!皇贵妃竟然向他索要毒药!在这风口浪尖上,她要毒药做什么?是要自尽,还是……要去毒杀皇上?无论哪种可能,一旦他沾手,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他绝不能给! “娘娘!这可使不得啊!”刘禄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磕头如捣蒜,“毒药危险,宫中严禁此物,微臣万万不敢,还请娘娘三思!娘娘若是想要些安神静心的方子,微臣即刻去配……” 年世兰耐心耗尽,猛地一拍榻沿,语气森然:“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你若敢违抗,本宫现在就要了你的命!肃喜!” 肃喜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禄。 刘禄吓得浑身一抖,知道年世兰绝非虚言恫吓,他急中生智,眼下只能先设法拖延,再图后计。 他连忙叩首,颤声道:“微臣不敢!微臣遵命!只是……此种阴损药物,微臣并不会随身携带,需要回去配制,还请娘娘宽限微臣一些时间……” 年世兰显然看穿了他的把戏,“今晚本宫必须要看到药,否则,你就等着给你自己收尸吧!肃喜,你跟着刘太医去太医院,看着他配药!” 刘禄心里叫苦不迭,若让肃喜跟着,他连一点辗转的余地都没有了,他急忙道:“娘娘明鉴,微臣不敢劳烦肃喜公公,请娘娘放心,此事关系重大,微臣绝不敢告诉第二个人! 肃喜公公是娘娘身边得力之人,若是跟着微臣,反而引人注目,若被人瞧见,追问起来,只怕……只怕会坏了娘娘的大事啊!” 年世兰眯起眼睛,审视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禄,似是在权衡他的话,片刻后,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谅你也没那个胆子,那你还不快去!” 刘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迭声道:“是,是!微臣这就回去配药!微臣告退!”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清凉殿。 第364章 真是可惜了慎儿不在 一离开令人窒息的清凉殿,夜晚的凉风一吹,刘禄才发觉自己里外的衣裳都已被冷汗浸透。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他必须禀报昭嫔娘娘,请娘娘定夺!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沿着宫道一路小跑,直奔韶景轩。 好不容易跑到韶景轩,他却扑了个空,值守的小太监告诉他,昭嫔娘娘晚膳后便带着宝鹃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刘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韶景轩宫门外来回踱步,伸长了脖子朝着宫道两端张望,期盼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能立刻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刘禄心里清楚,年世兰性子急躁,说一不二,绝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若再等不到昭嫔娘娘,他要么硬着头皮去配那夺命的毒药,要么……就只能等着被年世兰处置了。 “吾命休矣……真是吾命休矣……”刘禄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思来想去,把宫里所有有可能在这等要命关头拉他一把的人都想了个遍,最终,一咬牙一跺脚,调转方向,朝着曹贵人的住处奔去。 曹贵人如今与皇贵妃离心,又和他同属昭嫔娘娘的阵营,或许能给他指条明路?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曹琴默刚将昨夜受了惊吓、哭闹了半日的温宜公主哄睡,她小心翼翼地为女儿掖好被角,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坐在灯下出神。 年羹尧事败,她这颗心就一直悬着,既怕年世兰疯狂反扑牵连到自己,又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在这场风暴中为自己和温宜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她原打算观望一两日,先探一探皇上对年世兰是何态度,再去找聂慎儿谈条件,毕竟,手里握着年世兰那么多把柄,总要卖个好价钱。 正当她心绪不宁之际,音袖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走了进来,面色紧张地低声道:“小主,刘太医来了,就在门外,瞧着慌慌张张的,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求小主救救他。” 曹琴默眉心一跳,刘禄?他不在太医院当值,大晚上的跑来她这里,还要求救,莫非是与年世兰有关?她定了定神,起身走到外间坐下,道:“让他进来。” 音袖应声出去,很快便领着刘禄返回,刘禄一走到近前,就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朝着曹琴默重重磕了个头,口中直呼,“求曹贵人救微臣一命!” 曹琴默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蹙紧了眉头,“刘太医,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她使了个眼色,音袖忙上前去扶。 刘禄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死活不肯起来,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涕泪交加,狼狈不堪,“贵人不答应,微臣不敢起来,皇贵妃娘娘她逼微臣给她配一副毒药,您说,这如何使得? 微臣身为太医,救死扶伤是本分,怎能配制这等阴损害人之物?可娘娘说了,微臣若是不给,就要杀了微臣,微臣实在是走投无路,惶恐至极啊!” “毒药?!”曹琴默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年世兰在这个时候要毒药?她想要做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那个名字她连想都不敢想下去。曹琴默心跳如擂鼓,年世兰这是被逼到了绝境,什么都不顾了,想要玉石俱焚啊!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声音都有些变调,“这样天大的事,我哪里能拿得了主意?刘太医,你就没去问问昭嫔娘娘?” 在她看来,刘禄既然是聂慎儿的人,遇到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第一个该找的必然是聂慎儿才对。 刘禄苦着脸,眼泪掉得更凶了,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微臣去了,可昭嫔娘娘不在宫中,不知去了何处。皇贵妃娘娘那边又催命似的,微臣不敢多等,生怕迟了片刻就人头落地…… 思来想去,这宫里能与皇贵妃娘娘说上话、又能体恤微臣艰难的,就只有贵人您了。求贵人看在微臣这一年多以来,悉心照顾温宜公主的份上,给微臣指一条明路吧!” 他往前跪爬了半步,语气里充满了绝望与哀求,“贵人,这毒药,微臣若是给了……不论皇贵妃娘娘要做的事成与不成,事后追查起来,微臣这个配药之人,都必死无疑。 届时太医院换了新的太医来照料公主,不熟悉温宜公主的体质和脉案不说,也绝不会比微臣对贵人您更忠心、更尽心了!” 曹琴默深吸了一口气,“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刘禄这番话,可谓是句句戳在了她的心坎上,她原本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想等局势更明朗些,再待价而沽,可眼下这情形,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当然可以冷眼旁观,不管刘禄的死活,任由年世兰自己去作死。但这样做,一来,她无法从中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利益;二来,正如刘禄所说,换一个不知根底的太医,她和温宜在这深宫之中的安危便少了一重保障。 刘禄此人,虽然另有所属,但这一年来伺候温宜还算尽心尽力,用药也谨慎。 而且……昭嫔,她与睦嫔富察仪欣同住一宫,富察仪欣那样张扬的性子都能平安产子,足见昭嫔并非心狠手辣到会对无辜婴孩下手之人,更何况她的温宜只是个公主,威胁不大。 最重要的是,若此番她能救下刘禄,刘禄必定感恩戴德,有这份救命之恩在,将来未必不能试着将他从昭嫔那里彻底拉拢过来。 如今她已经决意背弃年世兰这个旧主,那么刘禄这颗棋子,最好是还能继续隐藏下去,留在年世兰身边,对她而言利大于弊。 电光石火之间,曹琴默已有了决断,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禄,“刘太医,你现在立即回太医院去,就装作在为皇贵妃娘娘配药,旁的什么都不要管,更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刘禄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惑和不确定,“那……那皇贵妃娘娘要是再派人来催问……” 曹琴默直接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地道:“她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说罢,她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刘禄,转身对音袖吩咐道:“音袖,陪我去桃花坞,我有急事,要求见皇后娘娘!” 【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华胖胖真是刚烈啊,毒药都搞上了,她这是想要跟四大爷同归于尽,拉他垫背,死了不亏,可惜了。】 【慎儿后援会:啊啊啊急死我了!这么关键的时候慎儿偏偏不在,她要是知道年世兰想毒死雍正,怕不是要当场给刘禄鼓掌,让他赶紧去配药外加包邮送到清凉殿!】 【太医院编外人员:也得亏了慎儿当年不是派卫临去曹琴默那里卧底的,要是他,要毒药是吧?给!】 第365章 长乐宫对峙,容容闪亮登场 天幕左侧,长乐宫。 刘恒与窦漪房并肩跪坐在右侧的锦垫上,两人皆是一身素色常服,料子普通,纹饰简洁,若非身处在大殿之上,乍一看去,倒像是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与权力中枢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的对面,刘章一身玄色戎装,铁甲未卸,腰间佩剑,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眉宇间尽是凌厉与志在必得的张扬。 他身后侍立着数名亲兵,眼神锐利,手按刀柄,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程屏与邹勃率领着四列身着朝服的重臣,神色凝重地步入大殿。 众人行至陛阶之下,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代王殿下,参见万户侯!” 程屏身为丞相,率先开口,“此次平定吕氏之乱,齐、代两国皆有功于社稷。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重立新帝,乃当前第一要务,此事……还需代王殿下与万户侯共同确认,方能服众。” 刘章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姿态倨傲,“确认?有什么好确认的!此事就当遵从高祖祖训,立嫡立长!再说了,此次平乱,我齐国出兵最多,功劳最大!叔叔,你觉得呢?” 他刻意加重了“功劳最大”四个字,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刘恒尚未开口,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击掌声。 “啪、啪、啪——” 掌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襄携着贾请,缓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刘襄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套极其华美的绣金线玄色王袍,金冠束发,玉带缠腰,与几日前在丞相府低调朴素的装扮截然不同。 贾请亦是盛装出席,穿着一套与他款式相衬的深红色绣凤曲裾,头戴凤冠,可任凭珠翠环绕,流光溢彩,满身的珠光宝气,却都被她的娇娆美艳压得黯淡无光。 夫妇俩往那一站,便是一身浑然天成、不可方物的天家贵气。 刘章面色一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语气不善,“这么重要的日子,王兄竟会迟到?弟弟还以为,王兄只顾着与王嫂恩爱,不打算来掺和这俗务了。” 刘襄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朗声一笑,走到大殿中央,玩味地道:“本王岂能不来?若是不来,又怎会知道,本王借给王弟的兵马,到了王弟口中,竟都成了你一人的功劳了?” 程屏见这对兄弟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生怕他们在这大殿上动起手来,连忙上前朝着刘襄一揖,“齐王殿下既然也到了,就请快些入座吧,立新帝事关国本,还需诸位殿下与老臣等一同商议才是。” 刘襄斜睨了刘章一眼,不再理会他,搂着贾请在窦漪房下首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理了理宽大的袍袖,好整以暇地道:“本王方才在殿外,也听到了王弟的高论,只是对于这立嫡立长之说,颇有些疑问,不知这‘嫡’是谁嫡?‘长’又是谁长?” 刘章的脸色黑如锅底,论嫡,他是齐王一脉的庶出,论长,且不提叔叔刘恒,他上面还有刘襄这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兄。 刘襄此话,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让他方才那番“立嫡立长”的言论成了笑话,他心中暗恨,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窦漪房见时机已到,起身走到程屏身旁,声音温和,“这个问题既然如此难以下定论,程公,你是三朝元老,请你说句公道话,这高祖祖训里面的立嫡立长,究竟该怎么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程屏身上,程屏蹙眉深思良久,方道:“高祖立的是嫡子,没有立长,要立长的话,高祖曾跟老臣说过,应该从高祖的子嗣开始立起。”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变,刘恒是刘邦现存儿子中年纪最长者,若按此说,他才是顺位继承的第一人选。 刘襄的存在本就给了刘章巨大的压力,此刻程屏的话更是让他感觉主动权正在流失。 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焦躁感涌上心头,刘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窦漪房,“你这个女人!巧舌如簧,在此妖言惑众!” 刘恒脸色骤变,想也没想就霍然起身,一个侧步迅捷无比地挡在了窦漪房身前,端起长辈的架子呵斥道,“章儿!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剑放下,不可对你王婶无礼!” 刘章见刘恒如此维护窦漪房,自觉把握到了机会,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分,“王叔,倘若本侯坐不了这个江山,你的王后就会死在这里,你自己选,你是要江山呢?还是要这个女人?” 刘恒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捏紧,指节泛白,但他却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要美人。” 窦漪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而坚定的背影,心头狠狠的触动了一下,差点被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打动得忘了接下来的部署。 她敛去眼底的波动,重新看向刘章,神情依旧平静,唇角还牵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慌不忙地道:“万户侯何必如此激动?如果……我们还有其他东西,可以拿来与侯爷交换呢?” 刘章只以为窦漪房是在戏耍他,语气极冲,“交换?你们还有什么?” 窦漪房直视着他愤怒的眼睛,“吕鱼,吕姑娘。她在汉宫隐忍多年,为侯爷传递消息,吃尽了苦头,临到这最后关头,侯爷竟然为了江山,就不要她了吗? 若是让她知道,侯爷今日为了帝位,连她的生死都可以不顾,不知该何等心寒?” “你!”刘章被彻底激怒,持剑就朝着窦漪房的心口猛刺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门口传来一声清冽的厉喝,“住手!” 刚刚带着吕鱼走进来的安陵容,恰好将刘章挥剑刺向窦漪房的一幕尽收眼底,她心跳骤停,想也没想,刹那间就从莫雪鸢的腰间抽出软剑,横在了吕鱼的脖子上,“刘章!住手!否则我立刻杀了吕鱼!” 同一时间,刘恒也动了,他抢步上前,徒手握住了刘章来势凌厉的长剑。 窦漪房惊呼出声,“殿下!”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刘恒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他分毫不让,紧紧握住剑身,怒目瞪视着刘章,口中却朝身后的妻子安抚道,“漪房,我没事。” 莫雪鸢站在安陵容身后,紧了紧差点在情急之下被安陵容扯松的腰带,神色无奈。 她成日跟容儿住在一个屋子里,穿衣服的时候也没见她盯着自己看过,她怎么就连自己软剑的剑柄藏在腰带的哪个位置都一清二楚? 她抬眼望向紧张的窦漪房,以及手掌流血的刘恒,这场面……她几天前才在大牢里见过一回,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刘章看着被挟持的吕鱼,又看看徒手握住他剑刃、血流不止的刘恒,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了剑柄。 刘恒这才将长剑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安陵容押着吕鱼一步步走进大殿中央,目光冷冽地扫过刘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压迫,“万户侯不是喜欢让人做选择吗?一命换一命的游戏,想必侯爷玩得也很尽兴。那么现在,轮到你来选了——” 她手腕微一用力,软剑在吕鱼颈侧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要江山,还是要吕鱼?” 第366章 代国的丝滑小连招 刘章被安陵容诛心的选择逼得脸色铁青,不假思索地就要开口,他岂是能被轻易威胁的?江山与吕鱼,他刘章都要!但眼下,他必须要选择小鱼儿,先保住她才行。 然而,他话未出口,身后一名副将跨前一步,急声道:“侯爷,您不能这样!如果您用江山换了夫人,他们一定不会让我们安然返回齐国的,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更何况这天下是我们的天下,是您带着兄弟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凭什么要拱手让给他人!” 吕鱼听得此言,心如刀绞,她拼命地摇着头,泪如雨下,眼睛里盈满了哀求与决绝,翕动着嘴唇,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 她想告诉侯爷,不要管她,不要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可她来之前被安陵容喂下的哑药药性未过,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无声的挣扎落在刘章眼中,却成了她在极度恐惧下的求救,更是激得他心头火起,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暴怒的情绪直冲头顶。 他猛地扭头,双目赤红地瞪着那名副将,“混账!难道你要本侯眼睁睁看着小鱼儿死在本侯面前吗?!本侯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去争这天下!” 窦漪房一直冷静地观察着局势,见刘章虽怒,却也因为副将的话生出了一丝犹豫,巧妙地激将道:“舍不舍得吕姑娘,是侯爷自己的事情,难道这也要问过属下吗?” 那副将见窦漪房出声,满腔怒火都转移到了她身上,激动地指着她骂道:“你这个女人,休要在此蛊惑侯爷!齐国的大业都坏在你身上了,侯爷战功赫赫,威震天下,你代国何德何能,也想篡位?凭什么?!” 他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莫雪鸢耳廓微动,向旁边让开一步。 周亚夫领着几名身着代国军服的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电,直射向那名激动叫嚣的副将,“凭什么?” 问话的同时,他猛一发力,“刺啦”一声竟将身上沉重的铠甲直接撕裂扯下,随手掷于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他一把扯开内衬的衣襟,古铜色的胸膛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伤疤有深有浅,新旧叠加,触目惊心。 “就凭这些!”周亚夫指着自己胸口一道最为狰狞的箭伤疤痕,声音激昂,“这每一道伤疤,都是代国将士为平定吕氏之乱、护卫大汉江山流下的血! 万户侯的兵马固然雄壮,可当吕氏伏兵四起,我军被困山谷,浴血奋战、几近全军覆没之时,侯爷的‘百倍兵马’又在何处做‘后盾’!” 莫雪鸢站在一旁,见他慷慨陈词完毕,却还敞着衣襟,不由轻咳一声,瞥了他一眼。 周亚夫接收到她的目光,愣了一下,慢一拍地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手忙脚乱地将衣襟合拢,胡乱系好,恢复了严肃的将领姿态。 窦漪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已有计较,她转向程屏和诸位大臣,朗声道:“程公,各位大人都在此地,今日我们便抛开身份,只说一个‘理’字,究竟谁在平定吕氏叛乱时功劳最大? 侯爷的军队还未攻破宫城之际,我代国的将士就已经与吕禄的叛军短兵相接,死伤惨重!这最大的功臣,难道会是直到最后才‘兵不血刃’进入长安的万户侯吗?” 刘章被窦漪房连番质问,又见周亚夫亮出伤疤占尽道义上风,恼羞成怒,嚣张的气焰更盛,他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本侯兵马多于你代国百倍! 若非有本侯大军的威慑,令吕禄心生忌惮,分散其兵力,你们焉能有机会攻破宫门?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沾了本侯的光!” 窦漪房不急不躁,她忽然扭过头,望向一直跪坐在席位上,姿态闲适,明显是在看好戏的刘襄,语气意味深长,“原来如此,依万户侯所言,人马多寡便代表了功劳大小。 若按此论,那此番出兵最多的乃是齐国,看来这平定叛乱的头功,合该归于兵力最为雄厚的襄儿才是。” 刘襄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贾请衣袖上的流苏,闻言凤眼一挑,来了精神。 他来者不拒,甚至颇为受用地坐直了身子,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张扬的笑意,半点谦虚也无,顺着窦漪房的话就接了下去: “婶婶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姑且就当侄儿的功劳最大吧,毕竟,我齐国的将士们,确实出力不少。”说着,他还故意朝刘章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第367章 容容干坏事,功臣集团的盘算 窦漪房不再理会刘章兄弟间的暗流汹涌,重新将视线投向沉默不语的程屏,“程公,您的意思呢?” 程屏捻着胡须,面露难色,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这个嘛……代王殿下仁厚,万户侯勇武,齐王殿下……兵强马壮,各有千秋,老臣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判断。 不过这江山总归是刘家的江山,最终定夺也就在三位殿下之间。不如就请代王、齐王殿下和万户侯稍安勿躁,容老臣与诸位同僚移至后殿,好生商议一番,再行定论如何?” 刘恒宽宏大度地颔首道:“程公所言甚是,立君乃国本大事,确需慎重,那就有劳程公与各位大人了。” 程屏拱手一礼,便与邹勃、郦商、灌婴等几位重臣鱼贯进入了长乐宫的后殿。 待大臣们离去,窦漪房立刻关切地轻声道:“殿下,你的手还在流血,此处嘈杂,不如我们到偏殿去,臣妾帮你包扎一下。” 刘恒顺从地点点头,“好。” 代国一行人便起身走向偏殿,临出门时,安陵容有意推了吕鱼一把,吕鱼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引得一直紧张注视着她的刘章目眦欲裂,落在安陵容背影上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杀意凛然。 偏殿内安静了许多,窦漪房甫一进入,便询问道:“容儿,你身上可还带着金疮药?” 安陵容将吕鱼交给莫雪鸢看管,从袖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瓶和一卷干净的白布,走到窦漪房身边,“姐姐,你手上的伤也未痊愈,还是我来为殿下包扎吧。” 窦漪房点了点头,神色歉然,仿佛让妹妹给丈夫包扎伤口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吧,那就只好麻烦容儿你了。” “不麻烦。”安陵容应着,在刘恒的另一侧跪坐下来,熟练地给他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她动作利落,神情专注,只是在最后用布巾包扎时,手下故意用了些力道,打了个又紧又实的结。 “嘶——”刘恒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看向安陵容,半是玩笑半是叫屈地道,“容儿,本王最近……好像没有得罪你吧?” 安陵容面不改色地收拾着药瓶,淡淡应道:“没有。” 窦漪房看着刘恒被包得厚厚实实、活像个粽子的右手,抬起自己同样包裹着的右手,两人将手凑到一处对比,说不出的滑稽。 她噗嗤一笑,眸中漾开温柔的水波,“殿下,这下我们可真成两口子了。” 刘恒瞧着妻子难得的戏谑笑容,又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手,也无奈地笑了起来。 安陵容原本绷着的清冷面容,见姐姐展颜,终究也没忍住,唇角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周亚夫心系正事,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娘娘,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程屏他们商议的结果吗?” 安陵容收敛笑意,扭过头对周亚夫道,“周将军,你现在就带一队人出去,到刘章的军营里告诉他麾下的士兵们,他们的万户侯为了一个吕家的女人,要弃天下,弃他们这些追随他浴血奋战的兄弟于不顾。 务必把他们的情绪煽动起来,然后,你再放一部分情绪最激动的士兵进宫来,让他们到长乐宫门前向刘章施压,就说将士们的共同请愿,要求杀了吕鱼,以定军心!” 周亚夫一点即通,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此计既能瓦解刘章的军心,又能逼他当众做出选择,我这就去办!”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偏殿门口。 另一边,长乐宫后殿内,气氛却颇为微妙,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性急的邹勃最先按捺不住,粗声粗气道:“都愣着做什么,程公不是说商议出个结果吗?一个个装哑巴算什么,都说说看,你们支持谁? 老夫先表个态,老夫支持代王刘恒,只有他那样真正仁德宽厚的君主,才有可能给大汉更好的未来!” 郦商的儿子郦寄,上次并未参与丞相府的议事,此时断然道:“代王也罢,万户侯也好,总之绝不能是齐王刘襄!” 郦商没想到儿子竟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刘襄有这么大的意见,诧异道:“寄儿,这是为何?” 郦寄脸上满是不屑,“父亲,您也看到了,今日他与齐王后二人,皆身着奢华耀眼的锦衣华服,齐国不过一诸侯国,且尚在用兵之际,国库岂会充裕? 他还敢如此奢靡无度,来日若真让他登基,那还了得?岂非要倾尽我整个大汉的财力来供养他夫妇二人的穷奢极欲?” 他这番话,表面上冠冕堂皇,指责刘襄奢靡,但在场哪个不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弦外之音一听便知,皇室开销若是无度,他们这些臣子能捞取的油水自然就少了。 颍阴侯灌婴捻着短须,沉吟道:“刘章此人,性格过于强势,态度蛮横,容易意气用事,绝非明君之选。 今日他竟敢在殿上拔剑相向,可见其暴戾,若他为帝,只怕我等日后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郦商接过话茬,缓缓道:“反之,代王刘恒,作风简朴,性情看来颇为温和,甚至有些……软弱,今日殿上,他被侄儿持剑威胁,也只是以身护住王后,并未反击。 老夫年事已高,在朝时日无多,有些话便直说了,诸君若想日后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而非整日看皇帝脸色、动辄得咎,或许……一位性子软些的君王,更为相宜。”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好拿捏,他们这些权臣的日子才好过。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附和,显然郦商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话糙理不糙,谁不想拥立一个容易控制的皇帝呢? 程屏见众人的意见已趋向一致,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唉,老夫原本最为看好万户侯,以为他年轻有为,可堪大任,却不料他如此不堪大用,竟被儿女私情所困,实在令人失望。 既然如此,老夫便听从各位大人的意见,支持立代王殿下为帝,至于如何解决万户侯和齐王之事……我们不妨静观其变,也正好看一看代王殿下是否有足够的手腕平息此事。 如果他连这点麻烦都处理不了,那这帝位,他坐上去恐怕也难长久,诸位以为如何?” 邹勃虽然支持刘恒,但也认同程屏的后半句话,“程公所言不错,老夫虽认可代王仁德,但他也不能是个任人拿捏的怂包软蛋,否则如何担得起这大汉江山?走吧,我们出去,看看外头情形如何。” 众人商议已定,便从后殿走出,刚踏出殿门,老远就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喧哗的叫嚷声,声势不小。 程屏侧耳细听,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待他们走近一些,叫嚷声愈发清晰,赫然是成百上千人汇聚在一起的怒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请侯爷以大局为重!” “杀了吕家妖女!” “清除祸水,安定军心!” 【大汉谋士团:让周亚夫秀伤口是谁想出来的哈哈哈哈,雪鸢一咳嗽,立马穿好,周将军你的男德是在后面追吗!】 【今天刘襄炫富了吗:刘襄:低调?不存在的,本王就是要闪瞎你们的眼!郦寄这老小子有点意思,一眼看穿本质。】 【代王保护协会:老狐狸程屏,明明得到了最多的好处,还不忘给刘恒挖个坑,让他自己解决麻烦,真是滑不溜手。】 第368章 容容拥有窦漪房永恒的私心 刘章的副将出去查探过情况后,慌张地跑了回来,“侯爷!大事不好了!士兵们都在外面叫嚣,说夫人是吕家的人,是祸水!如果不杀了夫人,就再也不听侯爷的指令了!” 刘章额角青筋暴起,“反了他们!这群混蛋,待我去收拾他们。”他说着便要起身。 副将拦住他,“侯爷,去不得啊!这次非同小可,是众志成城,所有人都反了!不光是长乐宫外的这些,宫门外还有更多,您一个人怎么能挡得住?” “什么?!”刘章如遭雷击,他自负勇武,手握重兵,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军队逼到如此境地。 恰在此时,代国一行人从偏殿返回。 莫雪鸢押着吕鱼走在最前头,她手腕一翻,收了软剑,将吕鱼推向刘章的方向。 吕鱼已经服下解药,此刻喉咙虽还有些沙哑,却能出声了。 她方才听到了安陵容的阴谋,知晓外面士兵哗变是代国设计的,跌跌撞撞地扑向刘章,急切道:“侯爷,大事为重,你就放了小鱼儿吧。” 刘章万分庆幸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我绝不放手,你要死的话,我陪你一起死!” 吕鱼仰起脸,她伸出手颤抖着轻抚刘章因激动而紧绷的脸颊,哽咽道:“侯爷,小鱼儿从小就没人疼爱,靠卖鱼为生…… 我这辈子都没有想过,可以找到一个我自己爱、也爱我的人,可以过得这么快乐,这么满足……小鱼儿真的觉得很幸福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侯爷是做大事的人,不应该被儿女私情所牵绊……小鱼儿去了,我娘就交给侯爷照顾了。” 说罢,她用力挣脱刘章的怀抱,转身就要向殿外那群激愤的士兵冲去,想要以一己之身平息这场风波。 “小鱼儿!”刘章惊骇欲绝,伸手欲拉。 莫雪鸢的动作更快,她身形一闪,抬臂拦住了吕鱼的去路。 刘章以为莫雪鸢要伤害吕鱼,立刻将吕鱼拽回身后护住,怒目而视,“你们还想干什么?!” 窦漪房缓步上前,与刘恒并肩而立,“侯爷误会了,我们并非要为难吕姑娘,而是来帮侯爷解决问题的。” 刘章眼神警惕,“你们有什么要求?” 窦漪房扫过在场的刘恒、刘襄以及诸位大臣,朗声道:“代王、齐王皆在此,各位大人亦可作证,今日,我们不如就此定下盟约。第一,侯爷即刻退兵。 第二,代王愿将昔年吕后从齐国割去的二十二城,外加八座城池赠予侯爷,划为鲁地,并封侯爷为鲁王。 鲁国可自行设定法律、铸造钱币,每年无需向朝廷进贡任何财物。侯爷以为,这个条件如何?” 刘章梗着脖子,满脸不信,“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刘恒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沉稳地道:“来人,将竹简取来。” 安陵容应声而出,双手捧着一卷在偏殿拟好的竹简,走到刘章面前奉上,“侯爷,此乃代王亲笔拟定并加盖印信的盟约,请过目。” 刘章冷哼一声,从她手中抽过竹简,“唰”地一声展开,竹简上的条款与窦漪房所言分毫不差。 刘恒语气诚恳,“这个,可以证明本王的诚意了吧?” 程屏领着众大臣围拢过来,纷纷出声附和:“臣等皆可作证。” 刘章咽不下这口气,却又舍不下吕鱼,他猛地合上竹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颓然的妥协,“好!我可以退兵,可以放弃皇位!但是——” 他死死盯住窦漪房,“你要告诉我,怎样才能保住小鱼儿?” 窦漪房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浅笑。 她一手拉住身旁的安陵容,一手牵起惊魂未定的吕鱼,柔声道:“跟我来。” 安陵容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解,不明白姐姐为何要特意拉上自己,但她对窦漪房有着全然的信任,便顺从地迈步跟上。 刘章、刘恒以及众大臣心中好奇,也紧随其后,走出大殿。 宫门外,黑压压的士兵群情激愤,高举长枪,震耳欲聋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杀死吕家人!清除祸水!” 见有人从殿内走出,前排的士兵们横起长枪,锋利的枪尖直指而来。 窦漪房毫无惧色,她泰然自若地向前走了几步,迎向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各位,我是代国的王后,我有话要说,你们口口声声要杀的这位吕鱼姑娘,她根本就不是吕家的人!” 此言一出,不仅士兵们哗然,连刘章都愣住了。 窦漪房面不改色,娓娓道来:“此事说来话长,我刚到代国的时候,听说吕家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叫吕鱼,所以我就让我的妹妹,扮作她的身份去做内应。 真正的吕鱼她已经死了,而现在的这一位,她是我的妹妹,你们认为有必要去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吗?” 安陵容感受到窦漪房牵着她的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敲了两下,眸光瞬间变得柔软。 姐姐帮吕鱼解困,这事本和她没有关系,非要拉着她一起出来,是不愿她因这临时编造出来的姐妹名义有半分的不高兴或是委屈。 第369章 刘章退场,端妃出山 领头的士兵对窦漪房的说辞将信将疑,高声质疑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窦漪房信步走到那名士兵面前,神情坦荡,语气斩钉截铁,“就凭我是代国的王后,是将来的大汉皇后!你认为,我有什么理由包庇吕家的人,这不是给我自己留后患吗?” 士兵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迟疑了一下,抬手向后示意,其他士兵见状,将长枪重新立起。 窦漪房走回殿门口,望向神色复杂的刘章,温声道:“侯爷,你觉得这样处理,可还妥当?” 刘章见危机如此轻松就解决了,也是不得不服,“婶婶真是高明,这天下,注定是你们夫妻俩的。” 他转向吕鱼,紧走两步,执起她的手,珍而重之地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小鱼儿,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们就一起做一对快活神仙。” 吕鱼劫后余生,脸上绽放出带着泪光的灿烂笑容,重重点头,“嗯!” 刘章毕竟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还留了一分戒心,怕局势彻底稳定后,刘恒会翻脸不认人,将他们扣在长安,便搂着吕鱼道:“小鱼儿,本侯现在就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 刘恒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十足的宽厚大度,“章儿既然归心似箭,本王就和你婶婶送你出城吧。” 程屏心知大局已定,忙领着众大臣上前,躬身道:“代王殿下,万户侯,既然盟约已定,臣等就先回去商定新帝登基的相关事宜了。” 刘恒颔首,“有劳程公和诸位大人费心。” 众臣退去后,刘恒、窦漪房与安陵容在代国士兵的簇拥下,登上了长安城楼。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刘章与吕鱼共乘一骑,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军队,缓缓退出长安城门,也彻底退出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帝位之争。 城楼风大,吹得衣袂翻飞。 安陵容望着远方扬起的尘土,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姐姐,殿下,刘章这一关,我们算是过了,但这只是开始。 吕后朝留下来的老臣,各地蠢蠢欲动、心怀鬼胎的诸侯王,还有北方虎视眈眈的外族……接下来,我们还有数不清的硬仗要打。” 窦漪房转过身,牵起安陵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容儿,不怕,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坎坷,有多少明枪暗箭,姐姐都会永远陪着你,永远站在你身边。” 刘恒赶紧拉住窦漪房的另一只手,不甘落后地表态道:“漪房,容儿,本王也会永远支持你们,与你们共同进退,死生不疑。” 天幕右侧,九州清宴。 雍正独自坐在御案后,双手交握,手肘撑在桌面上,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处置年羹尧、清算年党、安抚朝臣、稳定局势等诸多事宜。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殿外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声,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又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细微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雍正不悦地蹙起眉头,扬声道:“苏培盛!” 守在殿外的苏培盛闻声,立刻弓着身子,脚步轻捷地小跑进来,打了个千儿,“皇上,奴才在。” 雍正略显烦躁,“外头是什么动静?吵吵嚷嚷的。” 苏培盛忙赔着小心回道:“回皇上,是端妃娘娘过来了,奴才方才已劝过娘娘,说皇上正在处理要务,可娘娘她……执意要等。” “端妃?”雍正一怔,诧异道,“她来做什么?天色也不早了,朕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叫她快些回去安歇吧,莫要在此耽搁。” 苏清盛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皇上,端妃娘娘是想去偏殿看望四阿哥,娘娘听闻四阿哥为救驾受伤,放心不下,说是非得亲眼见上一面,确认阿哥安然,才能安心回宫,奴才瞧着娘娘脸色白得厉害,怕是真着急了。” 雍正对于后宫妃嫔与皇子们的往来向来敏感,闻言疑虑更深,“朕竟不知,她和弘历何时如此熟稔了?” 苏培盛早已备好了说辞,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奴才也是听底下人闲话提起,说是月前四阿哥在园子里练习射箭,箭矢不慎脱靶,惊扰了端妃娘娘。 娘娘心善,非但未曾怪罪,反而让身边的宫女拿了些茶水点心给四阿哥,四阿哥感恩在心,自此便时常去澹怀堂请安问候。 端妃娘娘那里地处偏僻,消息闭塞,许是直到这会儿才听说了昨夜的变故和四阿哥受伤的消息,这才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雍正想起端妃那副病弱的身子骨,以及弘历昨日那番英勇救驾的举动,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松了口,“她难得与人投缘,身子又弱,一片心意……也罢,朕也去看看弘历的伤势如何了。” 殿外,端妃由吉祥搀扶着,站在夜风里,她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阵夜风吹过,她忍不住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单薄的身子随之微微颤抖,看上去愈发可怜。 雍正迈步走出殿门,看到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语气不由温和了些,“你的身子一向不好,不好生在澹怀堂养着,怎得大晚上出来了?着了风更是不好。” 他转头对苏培盛道,“去,把朕的披风拿来。” 苏培盛应声而去,很快便取了一件披风回来,雍正接过,亲手抖落开,披在了端妃肩上。 端妃感受到披风上残留的龙涎香,以及难以忽视的重量和暖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化为感激。 她垂下眼帘,抬起冰凉的手指,默默地系着领口的系带,“多谢皇上关怀,臣妾自己来就好,不敢劳烦皇上。 昨晚园中出了那样大的事,臣妾睡得沉,竟浑然不知,吉祥也一直瞒着,不肯告诉臣妾,晚膳时她不小心说漏了嘴,惊得臣妾坐立难安,心中实在后怕,便想来看看皇上龙体是否安好,也顺路看看四阿哥的伤势要不要紧。 他虽然勇敢,肯为皇上分忧,但臣妾想着,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受了伤,心里头肯定也是盼着能得长辈关怀的。” 第370章 弘历的戏,宜修来请 雍正听着端妃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再看她羸弱的姿态,心头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快也消散了大半,“朕无事,不过处置了一群妄自尊大的宵小之徒罢了。走吧,朕与你一道去看看他。” “是。”端妃温顺地应道,在吉祥的搀扶下,随着雍正一同往偏殿走去。 通往偏殿的走廊幽深而安静,雍正沉默地走在前面,端妃落后半步,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偏殿内,弘历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年羹尧那一箭力道不小,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让他皮开肉绽,疼痛是实打实的。 太医嘱咐他要卧床静养,可他不知后事如何,心绪不宁,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心底满是对未来的担忧和不确定。 皇阿玛会如何看他昨日的举动?是觉得他鲁莽冒失,还是会有一丝赞赏?他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太监的通传声。 他心中一紧,立刻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强忍着,一骨碌翻身下床,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见过端娘娘!” 雍正走进殿内,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弘历,以及他手臂上显眼的绷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道:“起来吧。” 弘历依言起身,他牢记着聂慎儿的叮嘱,只要见到皇阿玛,就要表现出发自内心的高兴和孺慕。 于是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苍白却灿烂的笑容,带着满身少年人的朝气,中气十足地朗声道:“是!皇阿玛!” 端妃上前半步,仔细瞧了瞧他包扎好的伤口,柔声关怀道:“你这孩子,别见着你皇阿玛就高兴得连伤都不顾了,快坐下说话。伤得严不严重?太医怎么说?伤口可还疼得厉害吗?” 说着,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触那绷带,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收了回来。 这时,苏培盛已指挥着小太监搬来两张扶手椅,请雍正和端妃坐下。 雍正撩袍坐下,目光落在弘历身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弘历偷偷觑了雍正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顺从地重新在床沿坐下,面向端妃,乖巧地答道: “回端娘娘的话,儿臣伤得不重,太医说了,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能为皇阿玛铲除逆贼尽一份心力,是儿臣的荣幸,区区一点小伤,何足挂齿。” 端妃欣慰地轻轻颔首,“你能有这份忠孝之心,甚好,倒也不负你平日勤勉练习骑射所下的苦功了。 不过,你自个儿的身子也不能不爱惜,若是落下病根,或是恢复得不好,莫说是本宫,皇上瞧见了,也必定会为你忧心的。” 弘历忙不迭地点头,态度十分恭谨,“是,端娘娘教诲的是,儿臣记下了,儿臣一定谨遵太医嘱咐,好好养伤,绝不让皇阿玛和端娘娘为儿臣操心。” 雍正坐在一旁,听完两人的对话,终于开了口,“你端娘娘身子骨弱,经不得累,你也莫要让她太过挂念着你。” 弘历转向雍正,神色更加恭顺,“皇阿玛说的是,都是儿臣不好,不该累及端娘娘深夜前来。 端娘娘,夜色已深,风露渐重,您快请回澹怀堂安歇吧,千万别忘了让吉祥姑姑给您煮一碗驱寒的汤药。” 端妃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后续还需徐徐图之,便顺势起身,浅笑道:“皇上,臣妾的身子不妨事,看到四阿哥精神尚可,伤势也无大碍,心里踏实多了,就不打扰四阿哥休息了。” 雍正难得地多嘱咐了一句,“也好,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端妃微微屈膝,“臣妾告退。” 雍正本打算等端妃走后,再仔细盘问弘历几句关于昨夜救驾的细节,以及他平日与端妃往来的情形。 不料端妃刚转身,还没走到殿门口,就见小厦子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急声禀报道:“皇上,皇后娘娘派了江福海江公公过来,说是有要事相商,事关……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说此事关系重大,她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您移驾桃花坞一趟。” 这事完全出乎了雍正的意料,宜修素来是个有分寸的,鲜少会这样着急忙慌地着人来请他。 年羹尧刚倒,年党清剿在即,这个节骨眼上,他最怕的就是年世兰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闹得不好收场。 他略一沉吟,“去回了皇后,朕即刻过去。” 正欲迈步出门的端妃,一听此事竟与年世兰有关,脚步顿时滞住。她与年世兰之间本就有着多年旧怨,听闻对方可能又生事端,她哪里肯错过? 她微侧过身,神情忧虑,“皇上,此事让皇后娘娘为难,想必牵涉甚广,臣妾身为妃嫔,许久不曾向皇后娘娘请安,亦不能为娘娘分忧解难,可否容臣妾随皇上一同前往?或许臣妾可以从旁参详一二。” 雍正心系前朝后宫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对端妃这点小心思并不甚在意,只觉多个人听听也无妨,随口应道:“嗯,既然你关心,那便同去吧。” 他转头吩咐苏培盛:“苏培盛,备轿。” 吩咐完毕,雍正目光一转,落回到起身恭送他们的弘历身上,恰巧撞进少年那双因他停留而骤然亮起、充满期盼的眼睛里。 弘历见皇阿玛看向自己,立马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眼神灼灼,仿佛在无声地请求着一个机会。 雍正的心肠还是软了一分,叮嘱道,“你好好休息,养伤要紧,待你的伤好了,朕再考校你的功课。”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弘历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是,儿臣遵旨!” 雍正不再多言,转身带着端妃,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偏殿。 第371章 曹妈咪魅力时刻 桃花坞内,烛火通明。 宜修端坐上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焦灼。 下方,曹琴默正拿着绢帕,不住地擦拭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低声啜泣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后怕不已的模样。 听得外面太监通传“皇上驾到——”,两人同时起身相迎。 雍正与端妃一前一后踏入殿内,宜修见到端妃,眼中闪过惊诧之色,但很快恢复如常,与曹琴默一同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都起来吧。”雍正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 宜修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目露关切地道:“端妃,这么晚了,你身子又弱,怎么也跟着过来了?剪秋,去给皇上和端妃上盏热茶来。” “是。”剪秋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红漆托盘回来,将两盏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分别奉到雍正和端妃手边的茶几上。 雍正端过茶盏,揭开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却并未立即饮用,只是借着这个动作舒缓了一下紧绷的神经。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才抬眼看向宜修,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值得你深夜如此兴师动众?” 宜修重重地叹了口气,侧过身面向雍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皇上,若非事关重大,臣妾绝不敢深夜惊扰。 是曹贵人……她方才来向臣妾检举皇贵妃年氏,所言之事,件件骇人听闻,臣妾听后,实在是……心惊肉跳。”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怜悯地看了一眼下方又开始抹眼泪的曹琴默,才继续道:“曹贵人称,去岁温宜公主生辰宴时,皇贵妃曾指使宫人,在公主的巧果中掺入木薯粉,致使公主不适,目的是为了嫁祸昭嫔。” 雍正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宜修观察着他的脸色,语气沉痛,“此外,那周宁海此前欲对淳常在下毒手,也并非如他所供认的那般是因私怨,而是得了皇贵妃的授意。 一切皆因淳常在不慎听到了皇贵妃私下收受贿赂、保荐官员之事,皇贵妃恐事情败露,因此动了杀心。”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曹琴默压抑的啜泣声时而响起。 宜修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最惊人的部分和盘托出,“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据曹贵人揭发,皇贵妃还曾指使余氏在莞嫔的汤药中下毒,致其缠绵病榻。 更有甚者,惠贵人当年落水,背后亦有皇贵妃的手笔……其余或明或暗,遭其戕害的妃嫔宫人,不在少数。” 她抬起眼,眼神恳切而凝重,“皇上,曹贵人所言如果属实,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宫闱的大罪。 年氏是皇贵妃,位同副后,身份特殊,臣妾不敢贸然定夺,唯恐处置不当,引发更大的风波,故而深夜惊驾,恳请皇上圣裁。” 雍正握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殿内烛火跳跃,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端妃看似平静,眼底却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曹贵人,你所说的这些,可都属实吗?” 曹琴默抬起朦胧的泪眼,微微躬身,带着哭腔道:“端妃娘娘明鉴,嫔妾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深知其中利害,就是借嫔妾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凭空攀污皇贵妃啊!实在是……实在是桩桩件件,皆如鲠在喉,令嫔妾日夜难安……” 雍正将手中的茶盏往案几上一顿,发出“磕”的一声脆响,目光如炬,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曹贵人,你既早知年氏的所作所为,为什么现在才说?” 曹琴默吓得浑身一抖,泣声更哀,起身跪倒在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语速急切地辩解道:“皇上恕罪,臣妾实在是不敢啊! 皇贵妃往日何等威势,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其手段之狠辣,已经害了不少妃嫔了……臣妾人微言轻,又带着温宜,若贸然出头,只怕立时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臣妾自身尚不足惜,可温宜……毕竟是皇上的骨血,年纪又小,臣妾如何敢拿她的性命去赌?只能三缄其口,曲意逢迎,以求保全……”就怕稍有行差踏错,便会累及公主…… 她说到动情处,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皇上英明,昨日平定了前朝逆党,臣妾又念及温宜日渐长大,不忍心她将来也如同臣妾一般,活在他人淫威之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这才鼓起勇气,向皇后娘娘告发此事。 臣妾深知自身懦弱,不该受年氏胁迫多年,隐瞒不报,臣妾愿领任何责罚,但求皇上千万莫要因此怪责公主。”说罢,她重重磕下头去,额角瞬间红了一片。 端妃轻叹一声,叹息里带着几分物伤其类的悲悯,“皇上,曹贵人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听着倒也情有可原,她一个弱质女流,在年氏积威之下,确也难有作为。只是……” 她话锋一转,显得极为公允,“眼下虽有了曹贵人这个人证,但终究是空口无凭,若贸然以此定罪,只怕难以服众,也易惹人非议,依臣妾看,还是应当彻查清楚,将人证物证一一落实,方是稳妥之道。” 她这番话,看似给了雍正一个谨慎查证的台阶,实则已将年世兰置于待审罪人的位置,只等最后一道补齐证据,确认罪状的步骤。 雍正眸色幽深,晦暗难明,他自然知道端妃与年世兰的宿怨,也明白曹琴默此刻反水的动机绝不单纯。 但年羹尧已倒,年氏大厦将倾,清理其宫内势力本就是应有之义,曹琴默递上的这把刀,正好合用。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只有帝王的决断,“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一直躬身侍立在旁,闻声立刻上前一步。 “传朕口谕,凡是与年氏有来往的宫人,形迹可疑的,一律押入慎刑司,严加审讯。”雍正的声音不高,却震得人心尖发颤,“务必让他们把知道的东西,给朕一五一十地都吐出来!” “嗻!”苏培盛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第372章 年世兰的下场是做合格的棋子 宜修面露忧色,“皇上,年氏如今有孕在身,若骤然听闻此事,情绪激动之下,恐惊扰胎气,于龙嗣不利,是否……暂缓一二?” 雍正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但语气依旧冷硬,“那就先将清凉殿给朕封起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每日仍按例派太医前去请脉,确保龙嗣无恙,其余一干人等,即刻查办!” 宜修垂首应道,“是,臣妾明白。” 雍正的金口一开,宫中的侍卫立即行动起来,很快便将清凉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福海堂而皇之地闯入殿中,面对年世兰惊怒交加的质问,他只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奉皇上口谕,清查宫闱,请皇贵妃娘娘身边的宫人跟奴才走一趟吧。” 说罢,他不顾颂芝的哭求挣扎和肃喜等人的惊愕,强行将这些年世兰用惯了的心腹宫人悉数带走。 年世兰尚未等到刘禄承诺的“毒药”,先等来了这晴天霹雳。 她起初是难以置信,待从看守侍卫口中零碎拼凑出是曹琴默这个她一手提携起来的“自己人”出卖了她时,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顶门,气得她浑身发抖,一把挥落了桌上所有的茶具瓷器,碎片四溅。 “曹琴默!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贱人!本宫待你不薄,你竟敢反咬一口!”她状若疯癫,指着殿门方向破口大骂,往日里风华绝代的容颜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你以为扳倒了本宫,你就能有好日子过吗?做梦!” 清凉殿这边的动静着实不小,各宫主子即便消息再不灵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封锁和抓人惊动了,私下里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韶景轩里,聂慎儿听小顺子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这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你去给刘禄带句话。” 小顺子凑近了些,躬身道:“请娘娘示下。” 聂慎儿语气平稳,“告诉他,明日去清凉殿请脉时,务必劝皇贵妃,眼下无论如何,先保重腹中龙胎,别再想着硬碰硬,让她用孩子和往日的情分,恳求皇上对年家从宽处理,尽可能多保住几个家人。 一味蛮横抵抗,只会适得其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暂且隐忍,未来徐徐图之。” 小顺子心领神会,小主这是要收服年世兰为己用,他恭敬地应道:“嗻,奴才记下了。” 聂慎儿吩咐完毕,便起身由宝鹃伺候着洗漱安置,仿佛窗外那场席卷宫廷的风暴与她毫无干系。 次日,本该是圣驾回銮的日子,雍正却根本没提这事,只是吩咐苏培盛去了一趟蓬莱洲,将禁足已久的甄嬛和淳常在接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圆明园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汹涌。 慎刑司里的审讯日夜不休,消息也零零星星地传出来。 先是年世兰身边最得力的太监肃喜,没能扛住酷刑,将年世兰指使他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抖落了个干净。 雍正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年世兰的所作所为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往日需要年羹尧这柄利刃,加之对年世兰存了几分愧疚纵容,才按下不表。 如今情势逆转,旧账重提,他心中虽觉对年世兰有亏欠,却也绝不能容忍后宫再有这般无法无天之人,权衡再三,最终的惩处还是带了几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意味。 一道圣旨从九州清宴传出:皇贵妃年氏,久在宫闱,德行有亏,骄纵妄为,着废除封号,降为答应,禁足清凉殿,非诏不得出,念其怀有龙裔,暂不加罚,以观后效。 更令人意外的是,雍正还将那个在慎刑司中无论遭受何种酷刑都紧咬牙关、不肯吐露半句对年世兰不利之词的颂芝,放回了年世兰身边伺候,美其名曰“旧人伺候更为贴心”。 与此同时,前朝对年羹尧的议罪也到了尾声。 朝臣们罗织罪名,定下年羹尧大逆之罪五条,欺罔之罪九条,僭越之罪十六条,狂悖之罪十三条,零零总总共九十二款大罪,条条按律都足够满门抄斩。 不仅如此,身陷囹圄的年羹尧,仍不知悔改,竟在狱中狂言:“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此言一出,更是坐实了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野心。 消息传到被严密看管的年答应耳中,她明白,兄长此言无疑是自寻死路,还会连累整个年氏家族。 绝望之下,她想起刘禄这些日子以来的规劝,终于肯低头服软,刺破手指,写下了一封字字泣血的血书,恳求皇上念在年家往日功劳和她腹中孩子的份上,对年家网开一面。 她将这封血书交给前来请脉的刘禄,托他设法呈交皇上,之后,她又在清凉殿内,朝着九州清宴的方向重重磕头请罪,直磕得额头青紫破裂,鲜血淋漓。 雍正接到血书,看着那殷红的字迹,沉默了许久,他独自在殿内踱步,脑海中闪过多年来的种种。 最终,他提笔蘸墨,在判决文书上写下了最后的决定:“朕念年羹尧青海、西南之功,不忍加以极刑,赐其狱中自尽,其子年富、年斌,即刻问斩。其余诸子,年十五以上者,皆发配云贵极边之地充军,永不赦回。 年羹尧父年遐龄、兄年希尧,忠厚安分,着宽免死罪,革除所有官职爵位,年羹尧之妻为宗室之女,着遣返母家,其余女眷,一律遣返原籍,交由地方官府严加管束安置。” 这道旨意一下,喧嚣多日的年氏一案,总算尘埃落定。 雍正想借喜事来冲淡前朝后宫的肃杀之气,没过多久,又接连颁布了几道封赏旨意:甄远道查办年党有功,升任正二品吏部尚书,兼管都察院左都御史。 贵人曹琴默,揭露年氏罪行有功,晋封为襄嫔,待回宫后行册封礼。 此外,因前朝动荡,雍正下旨免了今年的选秀,只让宜修从此次平定年羹尧之乱的功臣家中,择选适龄女子二人入宫。 最终选定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瓜尔佳鄂敏之女,瓜尔佳文鸳,封为祺贵人;以及骁骑营副统领黎斌之妹黎萦,封为祥常在。 诸事既定,在圆明园多耽搁了大半个月,时值八月下旬,秋意渐浓,雍正终于下旨,准备起驾回宫。 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九州清宴偏殿内,弘历胳膊上的箭伤还未痊愈,仍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听闻圣驾即将回銮,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次能住进九州清宴实属侥幸,若不能趁此机会求得皇阿玛带他一同回宫,一旦圣驾离去,他必将再次被遗忘在这圆明园中,前途渺茫。 焦灼之下,他再也坐不住,起身便往外走,想去求见雍正,刚走到殿门口,还未想好说辞,迎面就碰见了前来伴驾的聂慎儿。 弘历眼睛一亮,快走两步,上前行了礼,“儿臣给昭娘娘请安!” 聂慎儿停下脚步,目光在弘历那掩饰不住的焦急面孔和扎着绷带的胳膊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就坐不住了?一点沉不住气,如何成事?” 弘历心慌意乱,加上对聂慎儿的能耐深信不疑,也顾不得她话中的讥诮,只连连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聂慎儿抬了抬下巴,示意殿外方向,“安心在这儿站着,一会儿,苏公公自会来传你。” 弘历闻言,心中虽仍七上八下,却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忙不迭地应道:“是,儿臣听昭娘娘的!” 他不敢再冒失,老老实实地退回到殿门旁,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心里充满了期盼与不安。 第373章 慎儿和四大爷好久不见 聂慎儿进得殿中,朝着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的雍正福身一礼,嗓音清越柔和,“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闻声抬头,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山上,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但看向她的目光却很是温和,虚抬了抬手,“起来吧,到朕跟前来。” 聂慎儿依言起身,缓步走到御案旁,她垂着眼睑,似是想像以往一样亲近,脚步却又显出几分迟疑和怯怯,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花。 雍正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近了些,调侃道:“怎么,几日不见,倒不认识朕了?” 聂慎儿抬起眼眸,水润的眸光里染着依赖与委屈,轻声道:“臣妾自己的夫君,怎么能不认识。 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臣妾心里一直记挂着夫君,却又不敢前来打扰,生怕扰了夫君处理正事,如今再见到夫君,心里欢喜,却又难免有些……近乡情怯了。” 雍正轻叹了口气,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感慨道:“是啊,这段时日的确发生了太多事,朕亦是不堪其扰。” 他视线上移,落在她清隽的脸上,“朕听皇后说,年羹尧谋反那晚,是你留在桃花坞,护着皇后和六阿哥。” 聂慎儿连忙摇头,神色谦逊,甚至还有点惶恐,“皇后娘娘抬举臣妾了,臣妾那晚不过是碰巧滞留在了桃花坞,当不得娘娘一句‘护着’。 真正出力的是桃花坞的侍卫和太监宫女们,是他们得力,才没让那些宵小惊扰了娘娘和六阿哥的安宁。” 雍正看着她急于撇清功劳的模样,不由失笑,语气更添怜惜,“皇后的性子,朕最是清楚,她向来有一说一,从不虚言,若非你真出了力,她是不会在朕面前特意提起的。” 他捏了捏聂慎儿的手心,神情责备,却又难掩关切,“你也太傻,明知有宫人和侍卫在前头抵挡,何须你一个弱女子强出头?可吓着了没有?” 聂慎儿抿唇浅浅一笑,笑容里是全然的信任与仰慕,她微微歪头,得意地道:“臣妾知道夫君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拿下那些叛军自然不在话下,心里有了底气,便不怎么害怕了。 当时只是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为夫君保护好您的妻子和孩子,不能让他们有丝毫闪失。” 雍正心头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拉着她走到临窗的暖榻旁坐下,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等闲变却故人心啊……”雍正望向窗外,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与失望,“这么多年,年氏从当年那个明艳活泼的小姑娘,变成了心狠手辣、戕害妃嫔的毒妇。 年羹尧也曾是一心为国、战功赫赫的能臣,最终却变得骄横跋扈,目空一切,胆敢举兵谋逆。” 他收回目光,深深地看着聂慎儿,“反倒是你,这份单纯的心意,是合宫上下独一份的,从朕初见你至今,都不曾变过。昭卿,答应朕,往后也不要变,可好?” 聂慎儿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罕见的脆弱与疲惫,心下冷笑,面上却流露出心疼与动容,轻靠在雍正肩头,声音轻柔似水,“臣妾答应夫君,永远都不会变。” 她抬起手,指尖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夫君,您很累吧?只是您是皇帝,在人前不能显露半分疲色,现在只有臣妾在,您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吧,臣妾给您唱歌听,好不好?” 雍正顺势拥住她,闷笑了一声,“朕每每见你,你都要变着法子哄朕。” 聂慎儿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又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臣妾不像皇后娘娘那般贤德,能为夫君打理后宫,事事周全。 也不像莞姐姐那般聪慧,在夫君处理繁重政务时,能说上一两句知心话,为夫君分忧解难。 臣妾笨拙,能做的,也就只是哄哄夫君,让夫君能暂时轻松一些罢了,您……可不能嫌臣妾没用。” 雍正心头熨帖,低笑道:“怎么会?你这样……就很好。” 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抬手用掌心盖住他的眼睛,“那夫君还不快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雍正顺从地合上眼,聂慎儿便轻轻哼唱起来,这一次,她唱的并非以往那些软糯的江南童谣,而是一首韵律更为古老、庄重的曲子,曲调悠远,饱含崇敬与颂扬之意。 雍正并未真的睡去,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耳畔是她清亮婉转的歌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多日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饶有兴致地听着,待一曲终了,才低声问道:“从前倒不曾听你唱过这个,曲调古朴,别有一番韵味,这是什么曲子?” 聂慎儿轻声解释道:“回夫君,臣妾近日闲来无事,在研究一些古籍上的曲谱,这一首,是臣妾在一本杂记上看到的,据说是古时百姓们为了赞扬得胜归来的君王,自发传唱开的曲子。 臣妾想着,夫君刚刚平定了一场大叛乱,稳固了江山社稷,这首曲子,倒是刚好应景呢。” 雍正若有所思地道,“你说的是……朕虽平定了年羹尧之乱,但他毕竟曾战功赫赫,在民间和军中,倒也积累了几分声望,眼下朕虽依法处置了他,但难免会有一些不明真相之人,在背地里非议朕凉薄寡恩,滥杀功臣。 倒不如寻个机会,堂堂正正地向天下百姓展示皇家威仪,同时,也将年羹尧及其党羽的累累罪行,大白于天下,以正视听。” 聂慎儿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夫君说什么呢?臣妾可什么也没说,只是随口唱首歌给夫君解闷而已。” 雍正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宠溺道:“是,朕的昭卿什么都没说,是朕听了你唱的歌,心有所感罢了。” 他扬声道,“苏培盛!” 一直垂手侍立在外间的苏培盛,快步走了进来,“皇上,奴才在。” 第374章 慎儿如愿,雪鸢见嫣儿 雍正坐直了身子,恢复了帝王的威仪,沉声吩咐道:“传朕的旨意,着内务府即刻准备,朕此番回宫,仪仗需按最高规格布置,沿途设‘景亭’,张贴年羹尧及年氏一党的罪状诏书,允许百姓靠近观看,命顺天府派人维持秩序,不得有误。”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却没有马上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雍正瞥了他一眼,“还有何事?” 苏培盛忙道:“回皇上,四阿哥……一直在殿外候着,他也不让奴才通传,只说等皇上忙完了正事再说,他身上还有伤,奴才总不好就那么让他在外头站着,您看……” 雍正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问道:“可知他是为何而来?” 苏培盛猜测道:“奴才未曾细问四阿哥,不过……听说端妃娘娘近日身体又有些违和,总宣太医,想来四阿哥是心中担忧,又不敢擅自离开九州清宴去澹怀堂探望,所以才想来请示皇上。” 雍正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朕留他在九州清宴是让他养伤,又不是禁了他的足。” 聂慎儿轻巧地接过话头,半是怜悯半是赞叹,“臣妾也听闻了四阿哥为救驾而受伤的事,没想到他自身伤着,还如此记挂着端妃娘娘的安康,真是一片纯孝之心,实在难得。” 她话锋微转,略带惋惜,“只是可惜,等圣驾回銮,端妃娘娘自然是要跟着夫君您回宫的,四阿哥怕是就只能独自留在圆明园里干着急了。” 雍正本欲直接让苏培盛传话,准弘历去探望端妃便是,闻言动作微顿,他看了一眼聂慎儿,见她只是单纯感慨,并无他意,便对苏培盛道:“你去叫他进来。” “嗻。”苏培盛应声退下。 弘历在外头等了许久,急得不行,见苏培盛真的出来传他,心情变得激动起来。 他低眉顺眼地跟着苏培盛走进殿中,撩袍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雍正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没有立刻叫起。 聂慎儿十分识趣地起身,柔声道:“皇上有话要同四阿哥说,臣妾先行告退了。” 雍正“嗯”了一声,聂慎儿转身,经过弘历身边时,飞快地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即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殿外。 出了殿门,走出一段儿后,聂慎儿脸上的温顺之色便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低声对跟在身后的宝鹃吩咐道:“你悄悄去一趟澹怀堂,告诉端妃娘娘,就说四阿哥为了她身子违和之事,正在九州清宴面圣,请娘娘速来。” 宝鹃会意,点头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聂慎儿独自往韶景轩走,秋风吹拂过她的衣袂。 她能做的铺垫已经都做完了,方才那句看似无意的话,在雍正跟前也无非就是卖宫里的高位妃子一个好,点到即止,若再多言,便有结党营私、干涉皇子之事的嫌疑了。 至于弘历能否借此机会跟着回宫,端妃又能否如愿收养他,接下来的戏,就得看他们俩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职场老油条:慎儿这分寸感真没的说,该示弱时示弱,该表功时装傻,该递话时轻描淡写,最后功成身退绝不掺和,简直是后宫生存学大师啊。】 【寻妻办主任吕禄:慎儿真要把歌唱出花来了,四大爷果然同意用庆典仪式回宫,到时候百姓们夹道欢迎,慎儿就可以见到吕禄了!】 【真相帝:端妃出手,四蛋这事基本稳了,毕竟年世兰意外怀了孩子,现在年家也没了,四大爷也没必要再动她的孩子,说不定派颂芝和自己安排的太医就是为了保她这一胎。 而且他也亏欠端妃,端妃想要个不受待见的阿哥当孩子也没什么,在四大爷视角看来,就是两个没有威胁的人罢了。】 【吃瓜不吐籽:宜修,你说,你为什么在四大爷跟前给慎儿说好话,你肯定爱上她了是不是!】 天幕左侧,汉宫,椒房殿。 张嫣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素色深衣,跪坐在空荡荡的殿宇中央。 那日自缢未遂被救下后,她整个人更加的安静了,常常这样一坐就是大半日,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门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莫雪鸢一身利落的劲装,步伐沉稳地走入殿内,在她面前停下,微微躬身,“太后娘娘。” 张嫣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眼前眉目清冷、身姿挺拔的女子。 自从被救那日起,这双寒星般的眸子就时常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莫姑娘……有事吗?” 莫雪鸢直起身,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太后娘娘,请随奴婢离开这里。” “离开?”张嫣身子一颤,眼中划过一丝渴望,随即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她打小就进了宫,在这四方宫墙内活了整整十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对外面那个模糊而广阔的世界,虽然向往,却又感到无所适从的害怕。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摇着头,“不……哀家不走,哀家哪儿也不去。” 莫雪鸢看着她受惊的模样,冷硬的眸光软化了少许,她上前一步,并未用强,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太后娘娘,您放心。 您出宫以后的一切,王后娘娘都已安排妥当,宅邸、仆役、衣食用度,皆无需您劳心,您不必再困守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可以像寻常女子一样,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张嫣警惕地看着莫雪鸢,“她……王后娘娘?她为什么要对哀家这么好?” 这深宫之中,无缘无故的善意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这是皇祖母吕雉用十年时间教会她的道理。 莫雪鸢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最终,她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只露出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张嫣,缓声问道: “太后娘娘可还记得,许多年前,曾有人陪您在这宫里放纸鸢,看烟花?那时,您还不是太后,她们……也还不是如今的模样。” 张嫣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倏地睁大了,原本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 那些被漫长孤寂岁月尘封的记忆瞬间鲜活起来,椒房殿空旷的庭院,断了线飞出宫外的纸鸢,夜幕下绚烂绽放的烟火,还有,除了皇帝舅舅以外……两张含笑看向她的脸庞。 “云汐姐姐……慎儿姐姐……”她喃喃着这两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把抓住莫雪鸢的手臂,急切地追问,“她们还活着?她们真的还活着吗?” 第375章 失落的周将军,坚决的嫣儿 莫雪鸢瞧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真实而温和的笑意,肯定道:“是,她们都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派奴婢来接您出宫,正是她们的意思。”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张嫣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哀家信你!哀家跟你走!” 这一刻,什么宫规礼法,什么太后的身份,什么对外界的恐惧,都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得七零八落。 这深宫是一座巨大的牢笼,而云汐姐姐和慎儿姐姐的消息,是照进牢笼的唯一光亮。 莫雪鸢拉住了张嫣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出空旷死寂的椒房殿,在长长的宫道上走着。 张嫣亦步亦趋地跟着,初时还有些步履虚浮,但随着离那座困了她十年的宫殿越来越远,她的脚步渐渐变得轻快起来。 她忽然想起近日宫中隐约流传的消息,期盼地问道:“哀家听说,代王即将登基称帝,那……哀家出宫以后,可以见到她们吗?” 莫雪鸢侧过头,“当然,在殿下登基以前,太后娘娘每天都可以见到她们。” 喜悦刚刚漫上心头,一丝忧虑又悄然浮现,张嫣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登基大典之后,她们要住进宫里……哀家就又要跟她们还有你,分开了吗?” 莫雪鸢感受到她的不安,却无法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不如等见到她们,太后娘娘亲自问她们吧。” 张嫣想了想,觉得有理,重新振作起来,“好,哀家自己问。”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周亚夫穿着一身笔挺的轻甲,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领着一队巡视的侍卫走过宫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的莫雪鸢,今日她穿着一身橘粉色曲裾,额上还垂了一块金属流苏,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周亚夫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雪鸢今天这身新衣裳真好看,人更是耀眼夺目,只是不知她为何会与深居简出的张太后在一起,看这方向好像还要带她出宫? 莫雪鸢早已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心中了然他定又在琢磨自己怎么会和张太后认识,去代国当细作之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便没有理会他,只作未见,自顾自地拉着张嫣朝前走。 张嫣敏感地回眸,恰好捕捉到周亚夫望向莫雪鸢背影时,那略带失落和不解的眼神。 她抿唇轻轻一笑,扯了扯莫雪鸢的袖子,小声道:“莫姑娘,那位周将军……你怎么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莫雪鸢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公事公办地道:“奴婢职责在身,护送太后娘娘要紧,无暇理会闲人。” 张嫣虽年少,却在深宫中看多了人情冷暖,她摇了摇头,“是哀家打搅你们了,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无关紧要的闲人。不如……哀家在这儿等你一会儿,你们先说两句话?”她说着,作势要停下脚步。 莫雪鸢手上微一用力,带着她继续前行,“奴婢谢过太后娘娘好意,不过,王后娘娘还在等您,我们还是快些去吧,免得让娘娘久候。” 张嫣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只乖巧地应道:“好。”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请求道,“莫姑娘,哀家……可以叫你雪鸢姐姐吗?” 莫雪鸢低头,对上她纯净又依赖的目光,心下一软,“太后娘娘,这是奴婢的荣幸。” 说话间,两人已出了宫门。 宫外的世界鲜活而嘈杂,车马声、叫卖声、行人交谈声汇成一片,张嫣自幼长于深宫,何曾见过这般喧闹的景象? 她有些无措,紧走两步,躲在了莫雪鸢挺拔的身影之后。 莫雪鸢察觉到她的恐惧,停下脚步,侧身将她护在里侧,“娘娘别怕,有奴婢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冲撞到您。” 张嫣心中稍安,旋即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喃喃道:“可你……不能一直护着哀家……” 这句话的声音太小,被沿途商贩的叫卖声淹没,莫雪鸢并未听清,只以为她仍是害怕,便更谨慎地护着她前行。 张嫣不再言语,只是痴痴地望着前方为自己挡开一切纷扰的、可靠而坚定的背影,目光掠过莫雪鸢简约的衣着,注意到她身上除了必要的束发银簪和腰牌外,并没有佩戴别的饰品。 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底萌生:雪鸢姐姐这么好,她或许可以为她绣些香囊、帕子之类的小物件…… 莫雪鸢拉着她,穿过熙攘的街市,一路来到容易堂附近的一处清幽宅院前,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两个端正的大字。 莫雪鸢停下脚步,“太后娘娘,这里就是您未来的家了。” 张嫣望向那块匾额,眼眶有些湿润,一字一顿地轻声念出,“张府……真好。” 莫雪鸢推开大门,引着她走了进去,院落收拾得整洁雅致,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两人穿过前庭,步入正厅,厅内,安陵容和窦漪房正跪坐在主位的席垫上等待着。 见到她们进来,窦漪房立刻快步迎上前,眼中泛着激动的水光,“嫣儿!” “云汐姐姐!”张嫣的眼泪霎时决堤,她扑进窦漪房张开的怀抱里,紧紧抱住她,“真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窦漪房轻拍着她的背,心疼地替她拭去眼泪,“是,嫣儿,是我。别哭,快让我好好看看你……一晃这么多年,你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待张嫣情绪稍平,窦漪房回身,将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安陵容拉到身旁,柔声介绍道:“嫣儿,这是你容儿姐姐。” 张嫣抬起泪眼,望向安陵容,眼前的女子容貌依旧清丽绝伦,她虽不明白为何“慎儿”变成了“容儿”,但深宫十年早已教会她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她只是顺从地、带着重逢的喜悦唤道:“容儿姐姐,好久不见。” 安陵容看着她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嫣儿,好久不见。” 窦漪房揽过张嫣的肩膀,“来,嫣儿,姐姐带你去里面转转,看看你未来要住的地方,你看看还缺什么,喜欢什么样的摆设,千万别跟姐姐客气,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告诉我。” 然而,张嫣却按住了窦漪房的手背,阻止了她欲动的脚步,她眼中仍有泪光,神情却异常坚定,“云汐姐姐,等等……不用了。” 窦漪房一愣,“嫣儿?” 张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云汐姐姐,容儿姐姐,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一切。今天能走出宫门,看到外面的世界,我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但是……我不想住在这里。” 窦漪房愣住了,她设想过张嫣可能会害怕、会彷徨,却独独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地拒绝,“嫣儿,你这是……” 张嫣跪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坐在珠帘后、必须维持着皇家威仪的少年太后。 她的目光依次滑过窦漪房和安陵容的脸庞,其中蕴藏着深深的眷恋,“我在宫里住了整整十年,早就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宫墙之内固然是牢笼,可对我来说,那里也是我唯一的‘家’。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和你们分开了,如果我留在宫里,我们时时都能见上面,可要是出了宫,再想进宫见你们,就难如登天了。” 张嫣轻叹了口气,语气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理智,话语条理清晰,全然没有刚脱离牢笼的心绪不宁,“我跟在皇祖母身边垂帘听政九年,长安城里几乎每个有头有脸的大臣都认识我这张脸。 我没有那么容易换一个新的身份,悄无声息地重新开始,出了宫,我能去哪里?无非是避居在长安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终日提心吊胆,或者……远离长安,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可我不想那样。” 张嫣过早洞悉了世事炎凉的成熟,让窦漪房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求助似的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安陵容,“容儿,这……” 安陵容前世入宫时虽也年纪尚小,懵懂惶恐,但好歹已有十六岁,对宫外的世界尚有清晰的记忆和向往。 可张嫣不同,她七岁就进了宫,甚至可以说她的人生被定格在了七岁,从此再无寸进,外界的一切,于她而言已是遥远而模糊的传说。 安陵容理解窦漪房想给张嫣自由的心,试图描绘一个广阔的蓝图来诱惑她,“嫣儿,宫里的生活有多无聊枯燥,我们都很清楚。 我和姐姐……只是你人生中短暂的过客,你没有必要为了留在我们身边,就放弃掉体验另一种人生的可能。离开长安,去看看外面的山川大河,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不好吗?” 她仔细观察着张嫣的神色,继续道:“你不用担心,也无需害怕,旁边的容易堂开遍了各诸侯国,你每到一处,那里的管事都会接应你,保你衣食无忧,安全无虞。 再或者,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想离开大汉,去更远的远方看看,也有朔风商行的商队可以载着你,远赴大漠草原,见识天地之广阔。” 张嫣的眼中确实闪过了一瞬的向往,那是对未知世界本能的好奇,但留下来的愿望却更加强烈,她太累了,根本走不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露出一抹疲惫又苦涩的笑容,“容儿姐姐,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很好,很令人心动。如果有朝一日,你们能陪我去看,我当然是很愿意的,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迈不出那一步。 你说你们只是我生命中短暂的过客,可你们不知道,你们就像那晚绽放的烟火一样,虽然转瞬即逝,却绚烂了我整个十年的回忆。 每当我在这深宫里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晚的光亮,想起还有你们……是这些回忆,支撑着我活下来的。” 窦漪房听得心尖发酸,再次握住张嫣的手,柔声劝道:“嫣儿,你的心意姐姐明白。可你还这么小,人生的路还长得很,难道你甘心年纪轻轻就顶着太后的名头,在宫里守寡一辈子吗? 只有走出去,挣脱这个身份的束缚,你才有机会遇到心仪的男子,相识相知,体会寻常女子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将大好的青春年华,都白白葬送在冰冷的宫墙之内。” 张嫣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对情爱的憧憬,“云汐姐姐,我不懂情爱,也不想懂,皇祖母说过,那是世间最无用、最累赘的东西,我有你们关心我、护着我就够了。 我留在这里,还可以帮衬到你们,我从前每日坐在朝堂上静静地听,看了九年,对那些大臣们的行事作风、脾气秉性,不敢说了如指掌,也大略摸清了七八分,而且,我也知道皇祖母昔年是如何驾驭他们、平衡各方势力的。” 她恳切地望着窦漪房和安陵容,哀求道:“就让我留下来吧,云汐姐姐,容儿姐姐,就当……就当是嫣儿求你们了。” 她说着,竟微微躬身,做出了要下拜的姿态。 窦漪房心中一痛,连忙扶住她,还想再劝,但张嫣最后抛出的“筹码”,却打动了安陵容。 她入朝在即,但对长安朝堂盘根错节的关系、对那些老狐狸般的臣子,确实缺乏深入的了解。 吕雉执掌朝政多年,其驭下之术、制衡之道,必有独到之处,她更想学习一二,若有张嫣这个亲身经历者在身边,她无疑能事半功倍,少走许多弯路。 姐姐无私,只想给嫣儿最好最自由的未来,但她安陵容,从来都是自私的。既然张嫣自己再三恳求留下,并且拿出了如此有价值、让她难以拒绝的条件……也就怪不得她自私自利了。 就在窦漪房张口欲言之际,安陵容拉住了她的衣袖,拦住了她即将出口的劝说, “姐姐,别再劝了,你再劝下去,嫣儿只会觉得我们不理解她,会更伤心的,既然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们就尊重她吧。” 窦漪房何等聪慧,立时就从妹妹转变的态度中,捕捉到了那未曾言明的考量。 她心头蓦地一沉,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既有对妹妹心思的了然,也有对张嫣的疼惜,更有一种无力改变现状的怅惘。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看着安陵容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张嫣充满期盼的眼神,忽地,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376章 十年之后,她还陪着她 张嫣见窦漪房沉默,便当她是默许了,刹那间,她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那双染着轻愁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好似一下子变回了十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谢谢容儿姐姐!谢谢云汐姐姐!” 她欢喜地拉起两人的手,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安陵容瞧着她的笑容,心底那一点点因自私而产生的细微愧疚,也被冲淡了些,她认真地对张嫣承诺道:“嫣儿,你要记住我今天的话。 往后若有一日,你后悔了,厌倦了宫墙内的生活,不想再做太后,想离开了,就告诉我。到时候,我和姐姐一定再为你精心安排一出‘金蝉脱壳’,让你能彻底脱身,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张嫣并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找到归属后的安定,“好,我记下了,但是……” 她扬起脸,笑容纯净,“我希望永远没有那一天。” 窦漪房也已整理好了纷乱的情绪,既然事已至此,不如让嫣儿今日过得开心些,她展露笑颜,语气轻松起来,“好了,既然大事已定,不说这些了。 嫣儿,这处宅子既然说是送给你的,就会永远给你留着,算是在宫外给你备下的一个家。 今天反正已经出来了,机会难得,我们带你出去玩儿吧!去郊外放纸鸢好不好?快入秋了,风大得很,纸鸢一定能放得高高的!” 张嫣眼睛亮亮的,应道,“好,我有好多年都没有放过纸鸢了。” 莫雪鸢见状,不用吩咐,便转身出去准备,不多时,一辆朴素的马车和两只做工精巧的燕子纸鸢便备好了。 四人乘车出了城,来到南郊一处开阔的草地上,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绸缎,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窦漪房拿起一只纸鸢,笑着对张嫣说:“嫣儿,来,姐姐帮你放。” 出乎意料的是,张嫣却拿起了另一只纸鸢,脚步轻快地跑向了站在一旁的莫雪鸢。 她回过头,冲着窦漪房摆了摆手,笑容狡黠,“云汐姐姐,当年就是你和容儿姐姐一起放纸鸢的,配合得那么好,现在你们也一起放吧,今天我想和雪鸢姐姐一起!” 窦漪房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安陵容的唇角也微微上扬,主动从窦漪房手中接过了线轴。 于是,四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对。 窦漪房像多年前那样,拿着纸鸢逆着风小跑起来,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的身姿轻盈灵动,明媚如当年。 安陵容站在后方,手中握着线轴,目光始终追随着窦漪房的身影,等待她将纸鸢送入风中。 线轴倏地滚动,纸鸢乘风而起,越飞越高。 窦漪房跑回安陵容身边,气息微喘,脸颊泛着红晕,恍惚间,眼前专注控线的妹妹,模样与十年前重合,她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歉疚, “容儿,当年那两只纸鸢飞出了宫,后来,我们也阴差阳错地都出了宫……可如今,转了一大圈,姐姐却带着你又回到了这里,是姐姐对不起你。” 安陵容手中的线轴绷得紧紧的,传递来风的力道,但这一次,再也带不给她任何飘忽不定、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就那么稳稳地站着,操纵着天空中的纸鸢,神情平和而满足,“可姐姐就像当年一样,放飞纸鸢之后,无论跑出去多远,最终都会跑回我身边,这就够了。” 窦漪房握住了安陵容的手,与她一起感受着风筝线传来的力道,摇头道:“不够。除了纸鸢,姐姐还想给你更多、更好的东西,我的容儿,值得拥有世间一切的美好。” 即便是听惯了窦漪房这些能甜到人心坎里的话,安陵容还是忍不住为之心弦微颤,她眨了眨眼,好奇地反问:“那姐姐呢?姐姐觉得自己值得什么?” 窦漪房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姐姐值得……做你一辈子的依靠。” 第377章 汉宫取暖小分队再聚首 另一边,莫雪鸢跑出一段儿后,松开了手中的纸鸢,那燕子便乘着秋风,摇摇曳曳地升上了高空,与窦漪房放起的那只遥遥相对。 张嫣一直静静地望着她,等到她返回自己面前站定,便将握在手中的线轴往前递了递,“雪鸢姐姐,你先帮我拿一下,好吗?” 莫雪鸢虽有些不解,但仍顺从地接过线轴,灵活地调整着力道,确保空中的纸鸢不会失控坠落,语气恭敬如常,“是,太后娘娘。” 张嫣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莫雪鸢擦拭着额角因方才跑动而渗出的汗珠,“以后,不要叫我太后娘娘了好吗?在这里,没有太后,只有嫣儿,我想听雪鸢姐姐也叫我嫣儿。” 莫雪鸢浑身一僵,她自幼习武,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更习惯了保护者和被保护者之间的角色分明,此刻被这样小心地照顾着,不免有几分局促,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嫣是从前的皇后,更是吕后的外孙女,莫雪鸢对她始终存着一份天然的敬畏,但现在,这层屏障似乎被这声柔软的请求戳开了一个小口。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稚气未脱,却又过早地浸染了深宫的沧桑,莫雪鸢喉头微动,终是顺应了这份心意,“好,嫣儿。” 只是一个称呼的改变,张嫣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宝,粲然的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轻愁,整个人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她并没有伸手接回莫雪鸢递来的线轴,反而朝莫雪鸢身边又靠近了一小步,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一同仰起头,望向了天空中两只自由翱翔的燕子纸鸢。 秋风拂过,张嫣微侧过头,目光从风筝上悄悄移开,瞧见莫雪鸢那双总是清冽的眸子里映着天光,竟显得温软了许多,看着看着,她的心里慢慢安定了下来。 四人身后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悄然伫立。 男人脸上覆盖着半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他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忧郁沉寂,而是柔和地注视着草地上的两对身影,目光尤其在窦漪房和安陵容身上流连忘返。 他看见窦漪房奔跑时飞扬的裙裾和发自内心的笑容,看见安陵容操控风筝时专注平静的神情,也看见张嫣依偎在莫雪鸢身边时全然信赖的姿态。 他微微眯起眼,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怅惘中带着释然,“真是可惜,此情此景,我却不能和她们一起……不过,就这样远远看着她们安好,也好。” 他的身影隐在树荫的暗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欢愉,却始终不曾迈出那一步,去打搅这片属于她们的秋日时光。 【大汉在逃皇帝:刘盈你真是狗狗祟祟啊,怎么闻着味儿就来了?戴个面具就当自己隐身了是吧?我真要怀疑你在容容身上装定位器了。】 【汉宫取暖小分队队长:啊啊啊是我的汉宫取暖小分队啊,当年就是她们五个在一起!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这样和谐的同框,我好激动呜呜呜!】 【大汉甜饼铺:嫣儿你看雪鸢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对劲?这拉丝的眼神,这主动的靠近,这对吗?周亚夫回头知道了要哭晕在军营了。】 风渐渐大了些,空中的纸鸢被气流托着,飞得愈发高远,几乎要化作蓝天上的两个小黑点,丝线绷得紧紧的,传来清晰的拉力。 窦漪房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安陵容,眼中漾着温柔的水波,轻声问道:“容儿,累不累?胳膊酸了吗?” 安陵容摇了摇头,视线依旧紧追着那只飞得最高的纸鸢,唇角含着一抹满足的弧度,“不累,这样牵着线,感觉很好。” 牵着这根线,就仿佛牵住了如今的安稳,牵住了姐姐的手,也牵住了她飘摇两世后,终于可以自己掌控的命运。 第378章 拼命抵抗的吕禄 天幕右侧,京郊庄子。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庄子的院落里。 雍正决定以庆典规格回銮的消息落定后,小顺子今日便奉了聂慎儿之命,再次出宫,来料理吕禄这桩棘手又隐秘的事。 前些日子,他已让人给吕禄置办了几身符合当下时令的棉布衣裳,又费了些周折,给他上了个不起眼的户籍,算是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朝代有了个暂时的落脚点和身份。 而吕禄,在被迫听小顺子讲述了从汉至清的王朝更迭,又亲眼看过那篇《吕太后本纪》后,也终于从最初的混沌癫狂中回过味来,明白了自己身处在一个千年之后的、名为“大清”的朝代。 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抗拒抵触,主动换上了新裁的米色棉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了许多,还自己动手将暂居的厢房收拾得整洁利落。 但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肯妥协——那便是剃头。 别人不知道,小顺子还不清楚吗?这可不是小事,如今这世道,留发不留头,顶着前朝的发式走出去,不用半日功夫,准会被巡城的兵丁当成前朝余孽抓起来,甚至可能当场格杀。 他软硬兼施,道理说尽,还出言威胁吕禄,若不剃头,就将他永远锁在这庄子里,半步不得外出。 然而吕禄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异常固执,他宁可被关在这方寸之地,终日不见外人,也坚决每日早起,一丝不苟地将长发束起,戴上他自己用木头削制的发冠,再插上木簪固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他是汉家儿郎,岂能效仿蛮夷之法,剃发易服? 出不了门,他便静坐在院中,或是凭窗远眺,神色平静,并无多少焦躁之意,对外面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更是没有半点兴趣,闲暇时,他还用院里砍来的竹子,做了一支竹笛。 小顺子刚走到庄子不远处,尚未进院,便听见了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从院内飘出,婉转低回,缠绕着诉不尽的哀愁与思念。 这笛音……小顺子脚步微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听得出来,这吹奏的技巧、曲子里的韵味,和自家小主闲来无事时吹奏的笛音有七八分相似,原来小主的笛艺,竟是师出于院子里的那个男人吗? 这个认知让小顺子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但今日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吕禄的头给剃了。 小主费尽心思才谋得明日远远一见的机会,绝不能因为这头发而出了岔子,这点“牺牲”,吕禄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院门,循着笛声穿过前院,果然在后院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树下找到了吕禄。 吕禄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专注于唇下的竹笛,未曾察觉到有人靠近,秋风吹动他的衣角,映着他束起的长发,竟有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 小顺子定了定神,出声唤道:“吕公子。” 笛声戛然而止,吕禄转过身来,见是小顺子,便将竹笛从唇边移开,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汉礼,语气平和,“张先生。” 他如今已知晓小顺子姓张,是宫里那位“主子”身边得力的太监。 小顺子眉头微蹙,决定不再迂回,直接开门见山,“吕公子,闲话少叙,今日,你这头发必须剃了。” 吕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口便要拒绝,“张先生,虽然你们救了在下,在下感激不尽,可我……” 他话未说完,小顺子抬手一挥,一直隐在廊下的两名健壮家丁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吕禄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把扶手椅上。 吕禄大惊失色,奋力挣扎起来,“万万不可啊!张先生!我宁愿死,也断不能剃头!此乃祖宗遗训,士人气节所系!” 小顺子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不来点“杀手锏”是不行了。 他露出几分犹豫挣扎之色,像是极不情愿般,慢吞吞地从袖袋中取出那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绢帕,他依依不舍地在绢帕上摩挲了两下,才下定了决心,将其递到吕禄眼前。 “吕公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千方百计救了你、安排你在此处落脚的我家主子,究竟是谁吗?” 小顺子紧盯着吕禄的眼睛,缓缓道,“看过这个,你就明白了。” 第379章 吕禄吓死小顺子了 吕禄挣扎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那方绢帕,又抬眼看了看小顺子异常严肃的神情,心头莫名一紧,迟疑地伸手接过了绢帕。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雪白的绢帕上,用墨色小篆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聂慎儿。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呼吸仿佛都停滞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急切的探寻,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变形,“慎儿?慎儿在这里?!” 小顺子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还想好了若他仍不配合,便要动用些强制的手段。万万没想到,吕禄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更没想到,“聂慎儿”这三个字对他的影响力如此巨大。 吕禄死死攥着那方绢帕,深深地看了一眼绢帕上的字迹,像是要将那三个字刻进灵魂深处,胸腔中情绪翻涌,有痛楚,有思念,最终化作了近乎虔诚的坚定。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再需要家丁按压,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安安稳稳地靠进椅背里,然后闭上了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沉声道: “既然是慎儿的意思……那就剃吧。” 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变之干脆,饶是小顺子自诩见多识广,也被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怔怔地看着吕禄引颈就戮、却又透着莫名安详的神情,一时间竟不知是该佩服吕禄对“慎儿”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顺从,还是该酸涩于这份深厚到可以轻易瓦解掉原则的情意。 到底是正事要紧,他不再纠结,对候在一旁、因被迫学了几天剃头手艺而一脸苦大仇深的聂平点了点头。 聂平咽了口唾沫,拿起锋利的剃刀和准备好的热水布巾,走上前去,他手艺生疏,动作难免有些笨拙迟疑。 温热的布巾敷上头顶时,吕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动弹,紧抿着唇,任由聂平摆布。 锋利的刀锋贴着头皮刮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缕缕乌黑的长发飘落在地。 吕禄自始至终都紧闭着双眼,牙关紧咬,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屈辱,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那方绢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聂平用布巾擦干净吕禄光溜溜的半边头皮和脖颈上的碎发,低声道:“顺公公,好了。” 吕禄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似乎还不适应头顶那轻飘飘、凉飕飕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手举到一半,又颓然放下。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回自己暂住的厢房,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桌上那面铜镜里自己的新形象。 “吕公子,这头发也不能就这么散着……”小顺子料想他自己编不好辫子,便跟了进去,“聂平,你来给吕公子编个结实点的辫子。” 聂平上前拿起梳子和头绳,熟练地替吕禄将脑后的头发编好。 小顺子站在一旁,状似随意地整理着衣袖,实则悄悄观察着吕禄的神色,斟酌着开口试探:“吕公子,如今你这头也剃了,往后就也算是大清的子民了。 只是……我这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不知你与我家主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吕禄不自在地摸着脑后那条陌生的辫子,闻言坦然一笑,毫不犹豫地答道:“她是我的妻子。”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转向小顺子,急切地追问道:“对了,张先生,慎儿她现在何处?我何时能见到她?” 小顺子被“妻子”二字震得耳畔嗡鸣,狗狗眼瞬间瞪得溜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缓了缓神,想到二人现在的处境,根本都来不及吃醋,就先为聂慎儿担心了起来,夫妻分离,嫁为皇妃,小主这些年……过得也太苦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将残酷的真相告知吕禄,眼神闪烁,含糊道:“她……她在宫里。” 眼见吕禄眼中期盼的光芒更盛,小顺子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她是当今皇上的昭嫔娘娘。” 出乎小顺子意料的是,吕禄听到这话,脸上竟没有多少意外之色,眉眼间迅速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竟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她又在宫里了……那我岂不是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这怎么行……” 巨大的失落与焦灼袭来,他一把抓住小顺子的胳膊,“张先生,你是宫里人,你可有门路让我进宫?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她!” 小顺子被他抓得生疼,用力挣开后,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告诫道:“吕公子,你清醒些!这紫禁城是什么地方? 能进出的男人,除了王孙贵胄、文武百官,便是值守的侍卫,那也多是八旗子弟。你一介白丁,籍籍无名,想进宫?难不成……你想和我一样,净身当太监不成?” 谁知吕禄狠狠一咬牙,脸上闪过决绝之色,斩钉截铁地道:“只要慎儿不嫌弃,当太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顺子被吕禄不管不顾的劲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似是要挥散他这个可怕的念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心中暗道,贴身伺候小主的男人,有他一个就够了,岂能再添一个与小主有旧情的“前夫”?这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赶紧安抚道,“你先别急着想进宫这等险事,明日圣驾回銮,仪仗会从西直门大街经过,到时候你早些起来,跟着聂平、聂安他们,设法挤到人群最前头去,小主她想见你一面,这个机会,也是她好不容易才谋来的。” 吕禄一听有机会见到聂慎儿,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地一口应下:“好!我一定挤到最前头,让她一眼就能瞧见我!” 小顺子不放心地再三叮嘱,“吕公子,我可提醒你,到时候人多眼杂,你可千万莫要在那里大喊什么‘妻子’或是‘慎儿’。 小主如今身份贵重,名讳也并非‘慎儿’,你若一时冲动,张扬起来,惹出祸端,到头来还得劳烦小主为你操心收拾。” 第380章 慎儿吕禄终相见 吕禄神色一肃,郑重承诺道:“张先生尽管放心,吕禄虽不才,却也知轻重缓急,我绝不会再拖慎儿的后腿,成为她的负累。” 他从腰间解下那支自己亲手削制的竹笛,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笛身,递向小顺子,诚恳地请求道,“张先生,这支笛子,是我近日所做,麻烦你……带给慎儿。” 小顺子看着眼前的竹笛,又想起那方被吕禄攥在手里、显然不打算归还的绢帕,心里头那股酸溜溜的滋味终于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 这算什么?交换定情信物吗?还得让他这个“现任”心腹来传递? 可转念一想,小主见到这支竹笛,定然会忆起往事,展露欢颜……只要能博小主一笑,他受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压下心头那点不是滋味,伸手接过竹笛,小心收好,点头道:“好,我一定帮你送到。” 翌日,秋高气爽,内务府按照雍正的要求,将回銮仪仗布置得盛大隆重,旌旗招展,銮驾煌煌。 仪仗安排妥当后,一行人离开圆明园,启程返回紫禁城。 与来时不同的是,队伍中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面坐着的,正是臂伤未愈的四阿哥弘历。 在端妃的巧妙斡旋下,雍正已经允准将弘历记在端妃名下,带回宫抚养,自此,弘历再也不是没有额娘的野孩子了。 仪仗浩浩荡荡穿过海淀镇,道路两旁早有顺天府派出的兵丁肃立维持秩序。 许多百姓被难得一见的皇家气派吸引,围拢过来观看,也有不少人聚在沿途设置的“景亭”前,仰头观看张贴出来的、罗列年羹尧及其党羽罪状的诏书。 有不识字的百姓低声询问,旁边看守的侍卫便会抬高声音,一板一眼地大声诵念。 聂慎儿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素手轻抬,掀开车窗边的帘子一角,朝外望去,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与她预想中的“普天同庆”大相径庭。 道旁聚集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更多的是一种历经苦难后的麻木与空洞,眼神黯淡,看上去都觉得眼前煊赫的皇家仪仗与他们毫无干系。 只有那些站在人群前方、衣着体面些的富户乡绅,脸上才堆着笑容,显出几分喜气。 聂慎儿眸光微凝,心中迅速做出判断:一则,京畿附近的百姓们生活困苦,过得并不好;二则,雍正这个皇帝,恐怕并不得民心,至少,未能真正惠及这些底层黎庶。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州县,百姓们的日子只怕更加难熬,怪不得……怪不得改朝换代已近百年,民间仍有前朝遗民心心念念,暗中积蓄力量,意图推翻大清。 仪仗缓缓驶入西直门,行进在京城的大街上。 与城外的萧索不同,城内的气氛明显“热烈”了许多,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欢呼声、议论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人带头高呼“皇上万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不用多想便能猜到,这定是顺天府府尹为了场面好看,事先安排好的“群众”,眼前这番“万民拥戴”的景象,不过是演给史官看的又一页粉饰太平的记载罢了。 她对此兴致缺缺,把玩着袖中那支微凉的竹笛,指尖细细描摹着笛身的每一道纹路,心绪却已飘向了人群之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忽然,她的目光猛然顿在了人群最前方的一个身影上,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米色棉袍,身形挺拔,英武俊朗的容貌仍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此刻顶着一个光溜溜的秃瓢,脑后拖着一条长辫,看起来格外滑稽。 聂慎儿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很轻,很快被她用绢帕掩住,但眼底漾开的明媚笑意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吕禄原本还在焦急地踮着脚,在缓慢行进的仪仗队伍中搜寻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心焦如焚。 就在此时,旁边一辆装饰华美的宫车窗帘微动,一张清丽温婉、与他记忆中艳光四射的聂慎儿截然不同的脸庞探了出来。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吕禄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不是从前那张脸,但那双眼……那双眼睛里流转的灵动机敏、深处隐藏的算计野心、以及看向他时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逗弄的笑意……他不会认错!这就是他的慎儿! 梦中,他爱了她一辈子,今生,他寻了她整整九年,如今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洪流,终于……他又见到她了! 吕禄眼眶发热,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当聂慎儿所乘的马车行至他正前方时,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朝着车窗口朝思暮想的人,无声地唤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夫人大人。” 聂慎儿看清了他的口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同样用口型嗔怪地回了一句,“木头脑袋!” 这个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在闺房私语时才会出现的亲昵称呼,彻底消除了吕禄心中最后万分之一的疑虑,他痴痴地望着聂慎儿,恨不得时间就此停驻。 可惜,銮驾队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马车载着聂慎儿,一路朝前,渐渐远去,吕禄的身影也被人潮淹没,再也看不见了。 聂慎儿放下车帘,重新端坐好,方才强装的镇定与戏谑褪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起一股难以平息的浪潮。 她原本以为,能远远见上一面,确认真的是他,确认他安好,就已是侥幸,足以慰藉相思。 但是,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是这么的贪心,见了一面,便想见第二面、第三面……甚至,仅仅是这样隔空相望也远远不够,她还想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他,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亲口诉说别后种种…… 可这深宫高墙,森严规矩,宛如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她得想个法子,必须想个法子…… 聂慎儿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握在手中的那支竹笛上,冰凉的竹子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一个大胆而缜密的计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 她想……她有办法了。 第381章 原来慎儿是要找他帮忙 紫禁城,养心殿。 雍正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行装,身着石青色常服,闲适地靠坐在东暖阁的软榻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热气氤氲。 他刚回宫安顿下来不久,殿外便传来苏培盛的通报声:“皇上,果郡王求见。” 雍正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道:“让他进来。” 帘栊轻响,果郡王允礼迈步而入,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腰系玉带,更显得长身玉立,风姿隽爽。 他走到御前,从容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雍正放下茶盏,随和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果郡王直起身,唇角含笑,有意奉承道:“是,臣弟方才在城中,正巧目睹了圣驾回銮的盛况,道路两旁百姓簇拥,欢呼雀跃之声不绝于耳,可见皇兄圣德巍巍,深得民心,臣弟在此,恭贺皇兄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雍正脸上露出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得色,连车马劳顿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指了指对面的软榻,“坐吧。此次能顺利平定年羹尧之乱,稳定朝局,你暗中调度,稳住京西局势,功不可没。 你是朕的亲弟弟,在这等大事上,朕能信得过的,也就只有你了,实在是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听着是褒奖,眼神却锐利起来,意有所指地道:“朝中亲贵众多,手握权柄者亦不在少数,朕希望年羹尧是最后一个胆敢犯上谋逆之人,经此一事,但愿诸王众臣都能引以为戒,安分守己。” 果郡王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警醒与试探,他并未立即就座,反而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神色疏懒,“皇兄,旁人臣弟不敢妄言,但臣弟自己,却是京城里头一号只知风花雪月、不思进取的闲人。 但求皇兄念在兄弟情分上,保全臣弟这份富贵清闲,往后……可千万别再让臣弟去做这些惊心动魄的差事了,臣弟这心啊,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他这番自我贬低、表明心迹的话,显然取悦了雍正,雍正的神情柔和下来,“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朕还能不成全你?” 果郡王顺势接口,道出了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臣弟谢皇兄体恤,其实,臣弟今日进宫,正是来向皇兄辞行的。 先前为了麻痹年羹尧,臣弟对外放出消息,说要离京南下,去游历江南,寻访诗仙李白走过的名山大川。” 他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求一场期待已久的游历,“如今年羹尧一事已了,臣弟也该依言出发,了却这桩心愿才是。” 雍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允礼主动远离权力中心,正是他乐见的结果,他调侃道:“你倒是惯会享受。 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准了,你就代朕去瞧瞧吧,只是你这一走,往后能进宫陪朕手谈一局、品评书画的人,可就又少了一个。” 果郡王洒然一笑,眉目间风流自成,“皇兄说笑了,您坐拥三宫六院,还会怕寂寞不成?臣弟可是听闻,皇兄的后宫不日便要添新人了。” 雍正摆了摆手,兴致缺缺,“不过是为了嘉奖此次平乱有功的臣子,循例施恩罢了,宫中无趣的女子也有许多,她们为人如何,朕都还不甚清楚。” 果郡王眸光微闪,似是随口一提,“皇兄不清楚新人,不是还有莞嫔娘娘吗?有她在,想必也能陪皇兄谈论一二。” 提到甄嬛,雍正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笑道:“你说的是,莞嫔的确聪慧剔透,此次设计年羹尧,她于细节处也没少给朕出力。 行了,你要出游,回府还需收拾打点,朕也就不多留你说话了,回去吧,朕正好得闲,去碎玉轩看看莞嫔。” “是,臣弟告退。”果郡王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养心殿。 一出殿门,果郡王脸上轻松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仰头望了望天空中飘过的薄云,轻叹了一声,叹息里含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仰慕甄嬛已久,那份情愫深埋心底,不敢表露分毫,眼见心仪之人与皇兄琴瑟和鸣,他心中怎能不苦?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见甄嬛失宠。 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恩宠犹如浮萍,一旦失去,往后的日子必定艰难,她更会伤心……方才在皇兄面前顺势提及她,也不过是希望能帮她固宠,让她过得顺遂些罢了。 果郡王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对候在殿外的阿晋道:“走,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他即将远行,于情于理都该去告知长辈一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寿康宫的宫道上。 果郡王正想着心事,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小太监,低着头步履匆匆,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盅汤水,眼见就要撞上! “哎哟!”小太监惊呼一声,虽然极力稳住了托盘,但盅盖滑落,温热的汤汁还是泼溅出来,淋湿了果郡王袍服下摆一大片。 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下,连连叩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奴才该死!奴才没长眼睛!” 果郡王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狼藉的汤渍,又见这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倒也没动怒,只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起来吧,下次走路当心些便是。” 一旁的阿晋却急了,“王爷,您这衣裳都湿透了,这样子去见太后恐怕不好。” 那小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小顺子,他眼珠一转,忙不迭地道:“都是奴才的错!王爷,这儿离凝晖堂不远,王爷不如随奴才去那儿暂歇片刻,让您这位随从赶紧出宫,回府替您取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更换了,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可好?” 果郡王从前偶尔留宿宫中,确实常被安排在凝晖堂,此举倒也不算逾矩,便道:“也罢,阿晋,你速去速回。” “是,王爷!”阿晋应了一声,不敢耽搁,快步朝宫门处跑去。 小顺子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王爷,请随奴才来。” 他引着果郡王往前走,走到一处回廊转角,却并未转向通往凝晖堂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 果郡王脚步一顿,心生警惕,疑惑道:“这似乎不是去凝晖堂的路吧?” 第382章 果子狸这把够义气 小顺子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不见惶恐卑微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平静,他压低了声音,“王爷欠我家娘娘一个人情,今日娘娘派奴才前来讨要了。” 果郡王眸光一凝,仔细打量着小顺子,依稀记起这似乎是昭嫔身边的得力太监,再联想到上次甄嬛被罚跪险些小产,聂慎儿确实出面帮衬过他,两人之间还达成过某种默契…… 电光石火间,他已然明白,刚刚那场“意外”的碰撞,原来是昭嫔刻意安排的。 想通此节,他反而放下了心,昭嫔既然用这种方式找他,所求之事必然隐秘,“不知你家娘娘,有何事需要本王帮忙?若是力所能及,本王自不会推脱。” 小顺子见果郡王上道,心下一定,忙道:“王爷放心,此事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家娘娘有一位精通音律的故友,近日来京投靠,娘娘知道王爷您亦是精于此道之人,雅量高致,必不忍心埋没了他的才华,所以想请王爷代为引荐,为他谋一份好差事。” 果郡王眉梢微挑,宫内管理乐舞的南府的确常年从民间招募技艺精湛的乐人,以他郡王之尊,保举一人进去,不过是递句话的事。 他略一思忖,便应承下来,“这倒不难,南府一直在招募乐人,本王便修书一封,保举他前去就是。 刚好本王不日就要离京,若真能得一位知音妙人,他日也可代替本王,陪伴皇兄,与皇兄讨论乐理,排遣寂寥。” 小顺子不曾想还有意外之喜,连忙保证道:“王爷尽可放心,奴才敢说,此人在音律上的造诣,笛箫之精妙,恐怕……不在王爷您之下。” “哦?”果郡王这下倒是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他自负音律才华,罕逢对手,如今听小顺子如此推崇,不由生出一丝较量之心,“听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想尽早见见他了。” 小顺子趁热打铁道:“王爷既然答应了,奴才回去回禀了娘娘后,便立刻托人传信给他,让他尽快到王爷府上拜会。” “他叫什么名字?”果郡王迫不及待地道,“届时你让他直接在门房报上姓名,本王自会接见。” 小顺子清晰地回道:“回王爷,他叫吕禄。” “吕禄……”果郡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颔首道,“好,本王记住了。” 恰在此时,阿晋气喘吁吁地捧着一个包袱跑了回来,“王爷,衣服取来了!” 小顺子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留,躬身道:“既如此,奴才就不打扰王爷更衣了,王爷快去凝晖堂吧,奴才告退。” 说完,他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完成了小主交代的任务,小顺子脚步轻快,几乎要小跑起来,恨不得立马飞回延禧宫报喜。 延禧宫内。 聂慎儿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方绣绷,正对着光细细刺绣。 针线在她指尖穿梭,看似专注,但那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停滞的动作,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宁。 吕禄之事关系重大,成与不成,在此一举,果郡王看似随和,但是谨小慎微,肯不肯为此冒险,尚未可知。 虽有先前那点“人情”作引,但能否说动他,聂慎儿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正在她心绪不定,一针险些扎错位置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聂慎儿放下绣绷,抬眼望去,果然见小顺子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娘娘!”小顺子快步上前,打了个千儿,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成了!果郡王答应了!他答应保举吕公子入南府当乐人,还说……日后要把吕公子引荐给皇上,陪皇上谈论乐理呢!” 聂慎儿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那就好。” 她重新拿起绣绷,心绪平定后,针脚也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细致。 小顺子汇报完正事,眼神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聂慎儿手里的绣绷,狗狗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羡慕和一丝委屈,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娘娘……” “嗯?”聂慎儿头也未抬,随口应道。 “那个……娘娘写了名字的那块绢帕,吕公子看过之后,就拿去了,奴才就没有了……”小顺子越说声音越小,可怜兮兮的,“往后,他也能偶尔入宫陪伴娘娘,奴才怕……” 聂慎儿这会子心神放松,又起了兴致逗弄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问:“怎么?怕失宠?” 小顺子被说中心事,耳根微微泛红,憋着眼尾那点红意,面上装得愈发可怜,一双狗狗眼殷切地望着聂慎儿,像是生怕被主人抛弃,“嗯……奴才实在害怕。” 聂慎儿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下觉得好笑,却也不点破,她手下不停,绣完最后两针,收了线头,吩咐道:“拿剪子来。” 小顺子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从针线篮里取过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递了过去。 聂慎儿却不接,只是用指尖绷紧了绣样上方的丝线,淡淡道:“剪断它。” 小顺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生怕剪到聂慎儿的手,屏住呼吸,仔细找准了位置,“咔嚓”一声,将丝线剪断,“娘娘,好了。” 聂慎儿从绣绷上取下那片已经完成的简单绣样,递到小顺子面前,“拿去吧,补偿你的。” 小顺子又惊又喜,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恭敬地接了过来。 他本以为只是小主随手绣的什么花鸟虫鱼,那样他也欢喜,可当他将绣样转过来,看清上面用丝线绣出的图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并非什么繁复的花纹,而是一个端庄古雅的篆字——赫然是一个“顺”字! 他惊讶地抬起头,狗狗眼睁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看向聂慎儿,心脏砰砰直跳,感觉马上就要跃出胸腔了,他压根没想过,这竟是娘娘特意为他绣的! 聂慎儿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他傻愣愣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自从你把吕禄的竹笛带回来给我,一天里头,十次有八次,我都能瞧见你一脸幽怨地盯着那笛子瞧,现在又高兴了?” 小顺子被说破心思,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宝贝似的将那片绣着“顺”字的绣样贴在心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满足, “奴才自知比不过小主的旧人,也从不敢存了攀比的心思,只要小主还愿意偏疼奴才一点点,奴才就高兴。” 【高举慎顺大旗:啊啊啊小顺子他真的好爱,乖的不行了,好好好,支持慎儿重重有赏!】 【慎儿后援会:慎儿这脑子转得是真的快,从不做无用之功,有人情立马讨,利用果子狸给吕禄铺路。】 【宫斗吃瓜群众:果子狸:我又双叒叕成工具人了?不过能把情敌(?)送到皇兄身边添堵,好像……也不错?】 【爱妻办主任吕禄:这下好了,吕禄如果能得到四大爷的青睐,就可以经常进宫了,四大爷接招吧,你的绿帽子正在派送中!】 第383章 张嫣迁宫,刘恒定官 天幕左侧,长安,未央宫。 暮色四合,宫墙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安陵容四人在宫外一直玩到了天色擦黑,方才尽兴。 张嫣眼中虽然满是对宫外自由天地的眷恋,但还是下定了决心要回宫去。 安陵容、窦漪房和莫雪鸢送她到宫门前,目送着她进去,才踏着渐浓的夜色回了丞相府。 数日后。 虽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刘恒身为即将继位的新君,总寄居在程屏的相府终归于礼不合,亦有诸多不便,于是,他提前拖家带口,迁入了未央宫中居住。 张嫣得知窦漪房一家要搬进宫里长住,便不愿再住椒房殿,“云汐姐姐,这里是未来皇后的居所,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怎好再住下去?就让我搬去北苑吧,那里清静。” 窦漪房蹙起眉头,北苑地处偏僻,阴冷潮湿,更住了不少神志失常的高祖妃嫔,环境复杂,她怎么舍得让嫣儿去那样的地方受苦? 窦漪房柔声劝阻,试图打消她的念头,“嫣儿,北苑太过冷清,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姐姐如何能放心?不如还是留在椒房殿附近的宫室,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安陵容将姐姐的忧色尽收眼底,眸光微转,上前提议道:“姐姐,嫣儿,我倒觉得,建章宫是个不错的选择。” “建章宫?”张嫣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底划过一丝畏惧,那是皇祖母吕雉生前居住了多年的地方,即使如今人去楼空,对她来说也依旧威严压抑,不禁望而却步,“还是北苑更清静些,更适合寡居。” 安陵容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平和却直击要害,“北苑距离椒房殿路途遥远,往来不便,且那里并非只你一人居住,人多眼杂。嫣儿,你若去了北苑,日后我与姐姐想见你一面都难,又如何能及时与你商议事情,得到你的帮助呢?” 她的话点醒了张嫣,张嫣迟疑片刻,终于不再坚持,“好吧,容儿姐姐说的是,那……哀家就去建章宫住。” 窦漪房见妹妹三言两语便说动了执拗的张嫣,侧过头飞快地朝安陵容眨了眨眼,眸中漾开赞赏与感激的笑意。 随即,她扬声吩咐候在殿门外的宫人,“你们现在就去将建章宫打扫干净,一应物品陈设摆放齐全,按太后规制布置,不得有误。” “是。”宫人们领命而去。 窦漪房仍不放心,想亲自送张嫣过去安顿,却被张嫣推拒了,“云汐姐姐,我们现在身份不同往日,在宫里还是不要太亲近为好,免得惹人怀疑,让雪鸢姐姐送我去就好。” 窦漪房知她顾虑周全,只得依从,转头对莫雪鸢叮嘱道:“雪鸢,那就有劳你送嫣儿过去,务必安置妥当。” “娘娘放心。”莫雪鸢应下,走到张嫣身边,姿态恭敬中透着几分柔和,“嫣儿,跟我走吧。” 张嫣“嗯”了一声,乖乖跟上莫雪鸢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椒房殿,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望着她们离去,窦漪房才收回目光,轻轻舒了口气,她自然地拉起安陵容的手,牵着她走到案几之后跪坐下来。 安陵容抬手轻抚过光滑冰凉的桌面,眼神有些恍惚,低声道:“从前,我和姐姐只能跪在下面,仰望着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历经两世、跨越尊卑的慨叹。 窦漪房闻言,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将自己的手覆在安陵容的手背上,掌心温暖,紧紧包裹住妹妹微凉的指尖,神情无比珍重,“现在不一样了,容儿,这里是我们的了。” 她侧过身,凝视着安陵容的侧脸,庆幸地喟叹了一声,“还好……无论历经多少波折,你都还在姐姐身边。” 安陵容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心底那点飘忽的寒意被驱散,她回握住窦漪房的手,唇角弯起一抹真实的弧度,“是啊,姐姐也还在我身边。” 她忽地想起什么,眉心微蹙,“不过,我瞧雪鸢这两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时常走神,莫大娘……还没有消息吗?” 提到此事,窦漪房脸上的笑意淡去,染上一抹忧色,她叹了口气,面色沉重,“还没有,周亚夫带兵攻入宫中那日,场面太过混乱,有太多的宫人趁乱四散出逃,莫大娘就在那时不知所踪,还有我舅母……也一直没有找到。” 她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可找寻她们的事,眼下又不能太大张旗鼓,以免落人口实,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确切的线索。” 安陵容安抚地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姐姐放心,她们既然已经逃出了宫去,说不定反而是吉人自有天相,正在某处安稳度日,回头我让青罗她们通过容易堂的渠道,也多加留意打听着。” 窦漪房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内侍的通传声——是刘恒回来了。 忙碌了一天的刘恒踏入椒房殿,窦漪房起身迎上前,温柔地关切道:“殿下,累坏了吧?” 安陵容也跟着起身,正要屈膝行礼,刘恒却摆了摆手,牵着窦漪房的手走回案几后坐下,同时对安陵容道:“容儿不必多礼,坐吧。” 安陵容从善如流,重新坐回原位。 宫人奉上温度刚好的茶水,刘恒接过,连饮了几口,才缓过气来,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地道:“前日,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返回代国,去接张苍、霍昕等几位心腹重臣前来长安。” 窦漪房眸光微亮,立时领会了他的意图,“殿下登基之后,朝堂格局必然重新洗牌,正是需要将自己信得过的人手,安插在关键职位上,以此来平衡和对抗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势力。” “不错,本王正是此意。”刘恒赞许地看了妻子一眼,“漪房,容儿,你们帮本王一起参详参详,这些人该如何安置更为妥当?” 窦漪房略一思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殿下对程屏有诺在先,他的丞相之位自然是要保留的,以示殿下不忘功臣、信守承诺。 但我们代国亦有丞相张苍,能力威望皆足堪大任,不如……分而立之,设立左、右丞相,既可履行对程屏的承诺,也能有效分化他的权力,便于掌控。” 刘恒听得连连点头,“既然如此,就让程屏任左丞相,张苍任右丞相,霍昕性子刚直,脾气火爆,还是适合做纠察百官的御史大夫。 邹勃的大将军之职,暂且不做变动,灌婴此番起兵亦有功劳,且资历足够,可提为太尉,执掌军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语气加重了几分,“至于周亚夫,此次立功卓着,忠心可嘉,就让他做郎中令,负责宫中的禁卫安全,有他把守宫门,我们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窦漪房仔细听着,频频颔首,但直到刘恒说完,她都没有听到最想听到的那个安排。 她心下微沉,担心刘恒会因为初登大宝、地位未稳,顾忌让女子入朝会引来老臣们的强烈反对,而暂缓甚至不再提此事。 她忍不住伸手,将身旁安陵容的手拉过来,紧紧握在自己手心,像是要给予妹妹力量和支撑,而后抬眼看向刘恒,略显急切地问道:“殿下安排的很是周密,只是……殿下准备给容儿什么官职?” 第384章 原来这才是香不好使的原因 长安城秋意渐浓,代国的众臣们奉召抵达长安,被刘恒暂时安置在宫城附近的驿馆中,等待新朝的重用。 这日晌午过后,安陵容在椒房殿陪窦漪房说了会儿话,见姐姐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她近日清闲,想起张苍、霍昕等旧识都已到了长安,便动了去驿馆探望的念头。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的曲裾深衣,长发简约挽起,头上簪了几支窦漪房送给她的簪子和发钗,有了金玉之物的衬托,更显得她身份贵重,气质卓然。 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宫门,阳光有些刺眼,她微眯了眯眼,正欲沿着宫道往驿馆方向去,一辆装饰雅致、绘着丞相府印记的马车便停在了她面前。 车帘被掀开,露出贾请那张娇媚绝伦的脸庞,她今日打扮得素净,可眼波流转间风情不减,见到安陵容,她笑的几乎可称得上谄媚,柔声道:“不知大人可否赏光,上车一叙?” 安陵容脚步一顿,眸光平静地扫过贾请写满期盼的脸,不用想也知道,她定是听说了代国旧臣入住驿馆,迫不及待想见到弟弟贾谊了。 正好,自己即将出任典客,与诸侯王打交道在所难免,趁此机会再敲打敲打齐王夫妇,倒也合适。 思及此,安陵容唇角微弯,提起裙摆登上了马车,车厢内铺设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暖香,倒是十分舒适。 落座后,她不等贾请开口,便直接对候在外面的车夫吩咐道:“去驿馆。” 贾请喜上眉梢,狐狸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连忙欠身,真挚地道谢,“多谢大人成全!” 安陵容神情淡漠,目光投向窗外缓缓后退的景物,随口道:“不必客气,这是我当初答应过你和贾谊的。你儿子接回去了吗?” 提到儿子,贾请眉眼愈发柔和,语气里蕴含着一丝不自觉的依赖与满足,“接回来了,弘儿如今就在丞相府中,有殿下照顾着他呢。” 安陵容捕捉到了她话中对刘襄不同寻常的信任,眸色微深,状似无意地问道:“刘襄在丞相府住得倒是安稳,他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长安,返回齐地?” 贾请不疑有他,如实回道:“殿下说,难得来一趟长安,往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便想多待几日,等参加完代王的登基大典再启程回国。” “哦?”安陵容尾音微扬,她转过身,正对着贾请,清冷的眸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看进她心底,“你确定……他留在长安,就只是为了观礼,而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贾请被问得一怔,心下莫名一慌,忙不迭地摇头道:“大人,真的没有,殿下他对帝位早已无心,此次前来,真的只是为了接回弘儿。”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贾请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 良久,安陵容才收回视线,左思右想,总觉得刘襄此人看似慵懒闲散,实则深不可测,仅凭贾请一面之词,实在难以放心。 她朝贾请摊开手掌,“你身上带的迷魂香,给我一点儿。” 贾请虽不解其意,但不敢违逆,顺从地解下腰间一个绣工精巧的香囊,双手递了过去,“大人,怎么了?” 安陵容接过香囊,解开系带,从里面倒出几块深褐色的塔香放在掌心,她捻动着香块,凑近鼻尖轻轻嗅闻,神色专注而冷凝,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每隔多久更换一次香粉?” 贾请老实回答,“我每次做的量,大约能点一个月,所以就……一个月换一次。” 安陵容脸色微变,语气沉了下来,“齐地临海,气候潮湿,香粉最忌受潮,一旦受潮,药效便会大不如前,照你这般用法,一个月里,至少有半个月,你点的香是没有任何效用的。” “什么?不可能!”贾请难以置信地失声惊呼,“若是香粉失效,殿下他……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若是想起曾经在我的影响下做过违心之事,他定然不会轻饶了我,又岂会这么多年依旧待我如初?大人,七年了,这时间可不短啊,您……您真的没有看错吗?” 安陵容横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傲气,冷声道:“论起香道,你再学上个千年,也未必能及得上我。 更何况,即便你的香粉都妥善保存,不曾受潮,可这香中的配料七年来都没有改换过半分,里头又没有下什么虎狼猛药,人体自有耐受,闻久了,作用自然便会逐渐减弱。” 她将掌心中的塔香块重新倒回香囊中,随手丢还给贾请,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看来……这位齐王殿下的心思,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沉得多,还需再试探一番,才能知其深浅。” 贾请接住香囊,一颗心被安陵容这番话搅得七上八下,原本的笃定变成了忐忑不安,她怔怔地盯着手中的香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陪伴了她多年的“利器”,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若迷香真的早已失效,那刘襄这些年对她的纵容与宠爱,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就在贾请心乱如麻之际,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禀报道:“王后娘娘,大人,驿馆到了。” 安陵容敛去思绪,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率先起身下车,贾请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理了理衣裙,也跟着下了马车。 驿馆门前颇为清净,偶有官员模样的人进出。 安陵容对那名相府车夫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回丞相府,去禀报齐王殿下,就说王后娘娘来了驿馆。 驿馆中如今住着的都是代国来的臣子,你担心王后娘娘孤身一人留在此处恐有不妥,请他速速过来一趟。” 那车夫是程屏府上的下人,见安陵容气度不凡,言语间自有一股威仪,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这就回去禀报齐王殿下。”说罢,便调转马头,驾车匆匆往丞相府方向去了。 第385章 刘襄一脚深一脚浅地来踩圈了 贾请望着马车远去,有些不安地凑近安陵容,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特意叫他来……是想做什么?” 安陵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抬步往驿馆内走去,“这你就不必多问了,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见贾谊吗?跟我来吧。” 提及弟弟,贾请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将刘襄之事抛诸脑后,满心期盼着即将到来的重逢,快走两步跟上安陵容。 安陵容向驿馆门前的守卫略一询问,便得知了张苍的住处,她领着贾请,穿过几重院门,一路往深处走去。 张苍贵为代国丞相,被安排在了驿馆中最好的一处独立院落,院落幽静,草木扶疏。 来之前贾谊就从张苍那里得知了代王即将登基的事,并且张苍还给他布置了一篇课业,让他想一想,将来该如何辅佐代王治理天下? 贾谊想了一路,历数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观点,及至始皇横扫六国之后的种种举措,脑海中已经有了大概的雏形,此时正在房中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 “……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 他师从张苍,而张苍师承荀子,因此他受儒家思想影响深重,但又不仅仅是儒家,因为张苍的两位师兄韩非与李斯,所持的思想观念属于法家。 贾谊现在正在探寻的,是能否平衡儒法两家的思想,从中找到一条真正适合大汉的治国之道。 安陵容在厢房门口驻足,侧身对贾请道:“你进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不打扰你们姐弟团聚了。” 贾请站在门外,听着屋内那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感的男声,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稳了稳心神,想到她离去时弟弟尚是稚童,如今已是满腹经纶的青年,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听着他口中探讨的家国天下,便知他这些年未曾虚度光阴,学识大有长进。 想到这里,她不禁眼眶发涩,上前两步,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房内,贾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惊动,蹙眉回眸望来。 逆着光,只见一袭红衣的窈窕女子站在门口,待看清那张泪眼婆娑的娇媚面孔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握着的竹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不可置信地颤声唤道: “姐姐?” 贾请的泪水霎时决堤,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力地点着头,“是我……小谊,是姐姐……姐姐来看你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几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比自己高出了一头的弟弟,拥抱里浸透了七年分离的苦涩与愧疚。 她声音哽咽,絮絮地关心道:“小谊……你长高了,比姐姐都高了这么多,姐姐都快认不出你了……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姐姐……姐姐真的很担心你……” 贾谊被撞得微微后退一步,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他怔忡了片刻,才抬起手,生疏地轻拍着姐姐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笨拙地安慰道:“姐姐……别哭,我很好,真的。 张丞相待我如子侄,教我读书明理,衣食住行也从未短缺。姐姐,你过得好不好?一个人远嫁齐国,举目无亲,一定很艰难吧?” 他稍稍退开一些,抬手用袖角小心翼翼地替贾请擦拭脸上的泪痕,眼神坚定,“姐姐放心,等我将来做了官,有了出息,一定给姐姐撑腰,绝不会再让姐姐受半分委屈。” 贾请仰头看着弟弟俊秀的面庞,心间酸涩与欣慰交织,眼泪落得更凶,却又是笑着的,“好,好……姐姐的小谊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姐姐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慵懒中带着十足急切的男声响起:“请请?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也不跟本王说一声,让本王好找。” 第386章 容容真是个大好人,四大爷去看娘 刘襄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护着那“野小子”,心头更是刺痛难当,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胸膛,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拿剑指着请请,不能有任何伤到她分毫的可能。 他强忍着滔天的怒意,手腕微动,剑尖偏离了贾请的方向,却仍不肯收回,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被姐姐护在身后的贾谊也反应了过来。他从两人的对话和称呼中,已然猜出眼前这个气势汹汹、动辄提剑的男人,就是齐王刘襄,他素未谋面的姐夫。 见刘襄如此蛮横无理,一副要打要杀的模样,贾谊年轻气盛的脾气也上来了,他将贾请将贾请挡回身后,挺身上前,与刘襄对峙,愤慨地指责道:“你平时就是这么对我姐姐的?要我看,姐姐嫁给你,真是所托非人!” “姐姐?”刘襄的脑子被炸得嗡嗡响,不停萦绕着“姐姐”二字,这个亲昵的称呼点燃了他所有的猜忌和嫉妒。 好啊,这野小子,竟敢当着他的面叫得这么亲热!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将这小子碎尸万段。 但电光石火间,刘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他硬碰硬,只会让请请更加反感讨厌自己,把她推得更远,他得换个法子,一个能让请请心软的法子…… 他忽地将长剑一转,锋利的剑刃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死死地盯住贾请,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偏执和疯狂,声音沙哑而执拗,“请请,你告诉本王,你是选他,还是选本王?你若选他,本王……这就成全你们!绝不再碍你们的眼!” 贾谊一下子愣住了,他满腹经纶,准备了一肚子的道理要跟这位“姐夫”辩上一辩,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耍起了混的。 他顿时手足无措,只能讷讷地看向贾请:“姐姐……这……” 贾请吓得花容失色,心尖都在发颤,连声哀求道:“殿下!你千万别冲动!把剑放下!臣妾求你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安陵容,见此情景,眸光微闪,刘襄这番以死相逼的戏码,倒是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若刘襄今日真的死在这里,齐王之位空悬,幼主在京,齐地群龙无首,便可顺理成章地收归中央管辖,彻底断绝刘襄这一支可能带来的隐患。 说做就做,趁着院内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襄那柄横在颈间的剑上,安陵容从随身携带的针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她悄然靠近刘襄侧后方,口中还配合着劝解,声音清冷平稳,试图分散刘襄的注意:“齐王殿下,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直在这里,可以为王后娘娘作证,他们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而刘襄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紧盯着贾请,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本王要听你亲口说!请请,你到底选谁?!” 就在刘襄情绪最为激动的刹那,安陵容看准时机,银针精准地刺入刘襄颈后的一处穴位! 刘襄只觉得颈后一麻,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神智瞬间恍惚起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握着剑的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栽倒! “当啷——”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手中长剑坠落,剑锋恰好擦过他的脖颈,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殿下——!”贾请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再也顾不得其他,疯了一般扑过去,接住刘襄坠落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她看着怀中人颈间不断涌出的鲜血和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庞,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颗心如坠冰窟,被无边的冰冷和绝望淹没。 她恍然惊觉,自己恐怕是中了安陵容的计!安陵容表面上答应让她见弟弟,实则是以她为饵,引殿下前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目的就是为了杀害殿下,铲除掉齐地这个潜在的威胁! 难道……殿下眉宇间那道预示早亡的劫数,终究是天命难违,无法改变吗?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将她吞噬,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别哭了,他还没死。”安陵容清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蹲下身,手法极快地又在刘襄脖颈周围的穴位上扎了几针,那汩汩外涌的鲜血竟奇迹般地减缓了许多,“只是再不找大夫救治,他就真要死了。” 贾请慌忙伸手探向刘襄的鼻息,果然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流,她心脏狂跳,抬头望向安陵容,眼中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解以及浓浓的敬畏。 安陵容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威严,“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齐王刘襄,你想和他好好地在一起,他就只能做你的丈夫刘襄,而非齐王,明白了吗?” 贾请明白了安陵容的用意,这是要让他们“假死”脱身,摆脱齐王身份的束缚,同时也是要为大汉中央吞并齐地扫清障碍。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大人,我明白了。” 她缓过神后,回过头看向还傻站在原地,正用一种混合着惊骇、茫然与莫名崇拜的目光望着安陵容的贾谊,急声道:“小谊,别愣着了!快来帮姐姐一把,把他抬到屋里去,再去找个可靠的大夫来!要快!” 贾谊被姐姐的呼喊惊醒,终于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哦!好!” 他赶紧上前,将昏迷不醒的刘襄背起,走向厢房。 安陵容理了理微微有些褶皱的衣袖,神情淡漠地走出院门,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随手拦住了一名正在附近巡逻的代国士兵。 那士兵认得她,恭敬地行礼:“聂大人!” 安陵容颔首回礼,吩咐道:“你带一队人去丞相府,告诉那里的齐国人,就说齐王殿下与人发生争执,失手被杀,凶手本官已经惩治了。 齐王后痛不欲生,已然殉情而死,代王殿下与王后娘娘不忍齐王世子刘弘年幼失去双亲,决定将他留在京中抚养。 记住,务必将齐王带来的人都扣下来,一个也不准放跑,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士兵心中虽惊骇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但见安陵容神色凛然,不敢多问,抱拳应道:“诺!属下遵命!”他转身快步离去,点齐人马执行命令。 【陵容事业粉:容容这反应速度和决断力绝了!刘襄自己作死要抹脖子,容容直接成全他,还把后续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下收回齐地稳了。】 【代王保护协会:虽然但是……刘襄这恋爱脑也是没救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结果玩脱了吧,老婆是保住了,王位没了。】 【真相帝:其实这是不是才是正确帮刘襄破除既定命运的方法?因为容容是异世人,只有她出手才有可能真的逆天改命,现在名义上刘襄是真的死了,但实际上他还活着,也算逃过一劫。】 【大汉使者:贾谊都看傻了,刚出新手村就遇见了这么刺激的事哈哈哈哈,有这么一遭,以后他对那些老臣们恐怕会更狠吧,小贾同学:眼神逐渐崇拜.jpg】 第387章 四大爷阴的没边,慎儿发现新大陆 太后坐直了些身子,正色规劝道:“太过聪慧都不是好事,年羹尧的事了结了,皇帝也不必再将朝廷中事说给莞嫔听了,莞嫔虽然得体,但朝政的事听多了,难免会心眼大,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她见雍正神色未动,知他未必听得进去,又加重了语气,警示道:“况且,有年答应的事在先,皇帝更应谨慎些才好,要平息后宫怨气,雨露均沾,方为上策,专宠一人,易生事端啊。” 雍正与甄嬛正在情浓之时,哪里听得进这些劝诫,只觉得太后是多虑了,但他面上并没有显露不耐,只淡淡道:“皇额娘多虑了,儿子自有分寸。” 他将话题重新拉回前朝,语调转冷,“年羹尧虽然清除了,但朝中像他这样妄执恩宠的人还有,得一个一个清理干净才好。” 太后何等精明,立刻从这意有所指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心下暗叹,试探着道:“年羹尧与隆科多,辅佐皇帝登基有功,年羹尧跋扈,隆科多却已年老,皇帝可以让他回去颐养天年。” 雍正本就对隆科多与太后过往的牵扯心存芥蒂,暗恨已久,这会儿听到太后竟主动为隆科多求情,那股压抑多年的不悦与猜忌腾地窜起。 他笑意未达眼底,皮笑肉不笑地道:“皇额娘为隆科多着想,他自己却未必,过些时日再说吧。何况儿子又没提隆科多舅舅,皇额娘怎么先想到他了呢?” 太后的笑容略有些不自然,“哀家……不过是随口一说,想着他年纪大了,皇帝若能施恩,也是美事一桩。” 雍正将太后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审视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脸上,看得太后脸色一僵,他眸色沉冷了下来,“时候不早了,皇额娘好生歇着,儿子先告退了。” 太后松了口气,忙道:“好,皇帝也累了,回去早些安置,出去路上小心。” 雍正应了声“是”,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寿康宫正殿。 殿外,苏培盛见皇帝出来,立即高声唱喏:“皇上起驾——” 雍正走后,太后忧虑地询问身旁的竹息,“竹息,你看皇帝方才那意思……是不是年羹尧之后,下一个便要轮到隆科多了?” 竹息低声劝慰:“太后多心了,皇上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太后意味不明地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不确定,“是吗?可是年羹尧之事,如今多少人在背后议论皇帝刻薄寡恩,忘恩负义……” 竹息劝解道:“年羹尧多行不义,乃是自取灭亡,隆科多大人不会的。” 太后没有被安慰到,忧心忡忡地道:“可是哀家耳朵里听到的,隆科多保荐官员,自行结党的事也不少……皇帝眼里,最是容不得这些。” 竹息的声音愈发低了,不赞同地道:“太后,前朝的事您就少操些心吧,养好自己的病才是最要紧的。” 太后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可眉宇间的忧色却挥之不去。 雍正站在门外,苏培盛虽喊了起驾,但他并未马上乘御辇离开,太后和竹息的对话声虽轻,却也隐约传到他耳中。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秋日傍晚微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厉色,再无半分方才在殿内的温和。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下台阶,登上了御辇,“回养心殿。” 隔日,比曹贵人封嫔更先来的,是甄嬛的母亲彭辛萝。 按照宫规,妃嫔有孕八个月,娘家人便可入宫陪伴照料,甄嬛怀孕才七个月,但此番甄远道查办年党有功,雍正龙心大悦,大手一挥,特旨恩准甄母提前入宫。 而且,雍正并未事先知会甄嬛,料想是要给她一个惊喜,是以当彭辛萝乘坐的青帷小车抵达碎玉轩门前时,轩内正是一片言笑晏晏。 被淳常在拉来的聂慎儿,以及不放心甄嬛,特意前来探望的沈眉庄,正陪着甄嬛热热闹闹地说话解闷。 秋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淳常在坐在铺了软垫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碟新进贡的蜜橘,一边剥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蓬莱洲的“逍遥日子”。 “昭姐姐,惠姐姐,你们是不知道,”她塞了一瓣橘子在嘴里,眼睛亮晶晶的,“我和莞姐姐在蓬莱洲上的时候,过得可舒坦了! 每天都睡得饱饱的,也不用早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睡醒了就琢磨今天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玩累了,莞姐姐就念书给我听,虽然我听不太明白……” 甄嬛斜倚在暖榻的引枕上,小腹已高高隆起,她莞尔一笑,伸手用帕子替淳常在擦了擦沾到嘴角的橘子汁水,温柔地调侃道: “你呀,何止是听不明白,你这是拿我催眠呢!我一念书,你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睡着了。” 淳常在不好意思地道:“哎呀,那些之乎者也,听着人就头晕嘛,哪有睡觉实在。”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放下橘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对着聂慎儿和沈眉庄分享道:“还有呢! 两位姐姐不知道,莞姐姐可害怕皇上会出事了,她还偷偷藏了一把匕首在身上,想着万一皇上要是败了,她就……她就……” 她似乎是觉得那个词有些不吉利,顿了顿,才小声道:“……就自尽!那得多疼啊!我可不下不了这个手。” 甄嬛被她揭了底,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起一块松仁奶酥,塞到淳常在手里,“就你话多,快吃些点心堵堵嘴。” 她转而看向沈眉庄,语气轻松了些,“好在如今风波已定,年家倒台,年世兰也遭了报应,咱们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连淳儿也因祸得福,前几日皇上还与我提起,说要趁着曹贵人封嫔之机,一块儿晋了淳儿为贵人呢。” 淳常在三两口吃完了奶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却没什么兴奋之色,反而嘟着嘴抱怨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皇上端午那会儿就说要晋封我,这中秋节都过了才想起这一茬来,黄花菜都凉了半截了。” 第388章 曹妈咪恨毒小年糕,宜修的惊喜 又过了两日,内务府总算将赶制好的册封吉服,送到了启祥宫。 自从丽嫔费云烟被贬为答应,迁居别处后,启祥宫主位空悬,已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过了,宫人们个个都喜气洋洋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音袖捧着那套代表着嫔位身份的吉服,走进内殿,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她将托盘轻放在软榻边的案几上,对着曹琴默屈膝笑道: “娘娘,吉服送来了,恭喜娘娘,得偿所愿,往后咱们启祥宫,总算可以扬眉吐气,娘娘也能安心了。” 曹琴默抬手轻抚过吉服上繁复精美的绣纹,那冰凉丝滑的触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攀升的实感。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不枉我费尽心思,步步为营,终于……给温宜挣了个好前程。” 音袖见她心情好,忙将吉服展开些许,让曹琴默能看得更仔细些,口中奉承道:“奴婢贺喜娘娘,贺喜温宜公主。” 曹琴默却是摆了摆手,端起一盏温热的六安瓜片,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神幽深地望着杯中沉浮的叶梗,语气平淡却野心勃勃: “先别忙着道喜,这还只是个开始。嫔位算什么?妃,贵妃……我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我爬得越高,温宜的前程就越好,将来议亲时,才能指一个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好额驸。” 音袖不解,迟疑着道:“娘娘多虑了,其实公主只要得到皇上疼爱,比什么都要紧。” “你懂什么?”曹琴默嗤笑一声,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声音冷了下来,“皇上正当盛年,将来的皇子只会越来越多。 公主本就不比皇子受重视,若是皇后嫡出的固伦公主倒也罢了,偏偏温宜只是一个小小贵人所出的公主,一个不小心,便只能走上和朝瑰公主一样远嫁塞外的和亲之路,那种蛮夷之地,我的温宜怎么受得了?” 音袖见她情绪激动,连声安抚道:“娘娘一片慈母心肠,为了公主,真是用心良苦。” 曹琴默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脆弱,但很快被强硬和算计所取代,“我只有温宜一个女儿,温宜也只有我一个额娘,这偌大的皇宫,就我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温宜不能有事,我更不能有事,否则,我的温宜保不齐就会像四阿哥一样,额娘没了,从此成了别人的孩子,叫别人为额娘!可这后娘,哪里能比得上亲娘呢?” 音袖忙道:“娘娘快别这样说,好歹您如今还有昭嫔娘娘和莞嫔娘娘可以倚仗。” 曹琴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森然,毫无温度,“华妃不可靠,莞嫔和昭嫔更不可靠,利聚而来,利尽而散。他日若她们二人挡了我的封妃之路,我照样不会手软。” 她默了默,转而问道:“对了,音袖,方才是谁送吉服来的?” 音袖愣了一下,回道:“回娘娘,就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娘娘,是有什么不妥吗?” 曹琴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甘心地道:“莞嫔和昭嫔当初晋封时,可都是内务府总管亲自将吉服捧到宫里的。 怎么轮到我,就只是个不上台面的小太监了?哼,宫里这些人,还真是和从前一样,惯会见风使舵!” 音袖怕她气坏了身子,小心翼翼地为内务府开脱,“许是刚回宫,诸事繁忙,内务府一时人手不足也说不定……” “忙?”曹琴默冷笑连连,“不过是看华妃倒台,我失了最大的倚仗,又觉得我背叛旧主,名声有亏。 他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竟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恶心我,真是好得很!可惜啊,风水轮流转,现在这后宫,早就不是她年世兰的天下了!” 她眼中杀机毕露,“她从前那样作贱我和温宜,活着也是碍眼,看来,得尽早想个法子除掉她才行……刘禄现在,可还负责看顾着年答应的胎?” 音袖凑近些,低声道:“是的娘娘,仍是刘太医和陈太医一同看顾。” 曹琴默满意地点了点头,笑意越加森冷,“那就好,她如今身怀龙裔,我就是说破了嘴皮子,皇上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处死她。 但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我要让她,进了鬼门关之后……就再也别想出来。” 到了册封礼这日,曹琴默与淳儿在景仁宫听旨受封,正式成为了襄嫔和淳贵人。 因着处理年羹尧逆党一事,雍正在圆明园耽搁了中秋佳节,便在两人受封当晚,于宫中补办了一场团圆家宴,一来是为安抚后宫众人,二来也是他自己想借此放松一二。 宜修早先便通知了下去,让一众妃嫔们若有什么才艺,尽可在家宴上展示一番,也好让连日操劳的皇上开怀一些。 聂慎儿虽能歌善舞,笛艺精湛,但她如今地位稳固,圣眷优渥,早没了那份争奇斗艳、费心取悦雍正的心思。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蓝色绣梨花旗装,外罩一件米白缎燕鸟暗纹马甲,打扮得清雅脱俗,在宫宴席间安然落座。 她淡淡扫视过全场,不知不觉间,能坐在她前头的人越来越少了。 端妃久病,向来不出席此类喧闹场合;齐妃遭雍正厌弃幽禁;年世兰被贬为答应,禁足于翊坤宫,自然无缘此宴;睦嫔富察仪欣尚在月子中,也未能前来。 敬妃和新封了襄嫔的曹琴默坐在她对面,而在她前面的人,就只剩下了甄嬛。 丝竹声起,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入场,跳起了开场舞。 舞毕,雍正举杯,说了几句团圆吉庆的话,众妃纷纷起身,举杯同饮,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待众人重新落座后,宜修面带微笑着望向雍正,柔声道:“皇上,臣妾素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便特意让人排演了一出新的乐舞,请皇上一观。” 第389章 漪房真是好硬的一堵墙 天幕左侧,椒房殿。 安陵容低着头,跪坐在窦漪房对面的锦垫上,身姿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她将刘襄“暴死”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末了,她略作停顿,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窦漪房的神色,才轻声补充道:“姐姐,事情就是这样……你会不会……” 会不会觉得我自作主张?会不会觉得我给你们、给初定的大汉朝局添了不必要的麻烦?会不会觉得我不再是需要你保护的小女孩,从而……减少对我的爱? 可她一句也没来得及说出口,窦漪房就直接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安陵容面前,随意地将她从对面的位置拉了起来,引着她回到自己坐的主位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身侧重新跪坐下来。 “容儿,”窦漪房抬手自然而然地帮安陵容理了理鬓边一丝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语带嗔怪,“和姐姐说话,为什么离那么远?” 安陵容被她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对上窦漪房含笑的眼眸,那眸光温润澄澈,没有丝毫的疑虑或审视。 窦漪房仿佛根本没在意安陵容话语中那点不易察觉的忐忑,自顾自地接上了话头,语气里甚至还有点对“自家孩子吃亏了”的不满: “你刚才说,你帮刘襄假死脱身了?我的小容儿啊,以后不要那么好心,做这么麻烦的事了,累着自己就不好了。他和贾请自有他们的命数,何必劳你为他们费心劳力?” 安陵容沉默了,一双清冷的眸子奇怪地看着窦漪房,带着几分探究和不可思议。有些时候,她真的很好奇,姐姐对她的包容和偏爱,底线究竟在哪里? 似乎无论她做出怎样惊世骇俗、堪称狠辣的决定,在姐姐眼里,都只是“累着了我的容儿”。 窦漪房被妹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纳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姐姐脸上有花不成?” 安陵容每次不自觉的试探,都会被窦漪房这堵看似柔软、实则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温柔地挡回来,她摇了摇头,抿唇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姐姐越来越好看了。” 窦漪房闻言,顿时笑靥如花,伸手捏了捏安陵容的脸颊,打趣道:“油嘴滑舌,尽会哄姐姐开心,要我说,还是我的容儿最好看。 对了,容儿,殿下前两日同我说,要在城中给你赐一座府邸,以示对你功劳的嘉奖。” 她顿了顿,试图撒娇道,“可是……姐姐离不开你,就和殿下说,让你继续住在椒房殿的偏殿,你不会怪姐姐自作主张吧?” 安陵容望进窦漪房那双盛满期待和些许忐忑的眼睛里,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声音是难得的温软,“姐姐不怪我,我当然也不会怪姐姐。更何况……” 她缓缓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殿宇,怀念道,“我和姐姐从前,一起在椒房殿住了许久。” 窦漪房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曾经,她们作为地位低微的家人子,在这里度过了年少时最艰难却也最紧密相依的时光。 她也是在这里,用无尽的耐心和温暖,一点点撬开了妹妹冰冷的心防,捂热了她那颗饱经沧桑的心,椒房殿对她们而言,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特殊意义。 她庆幸地笑了笑,促狭地眨了眨眼,“哎呀,说起这个,当年的小容儿,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对姐姐总是冷冰冰的,十句话有八句都爱搭不理,还时常板着脸教训姐姐呢。” 安陵容被她说得耳根微热,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掩饰被翻旧账的赧然。 那时的她,满心戒备,只觉得杜云汐天真得可笑,却未曾想,最终也是这份“天真”的执着,成了照亮她两世晦暗人生最温暖的光。 窦漪房觉得有趣,正想再逗她几句,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你们放我进去!放我进去!我要求见王后娘娘!我有话要说!”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名身着深色宫装、发髻微乱的女子强冲了进来,不顾宫人的阻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窦漪房的方向连连叩首,涕泪交加地哭诉道: “王后娘娘,求您开恩,我不想搬去北苑!我给先帝生育过一个公主,虽然夭折了,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您开恩,放我出宫回娘家去吧!北苑那地方,住的都是……我实在待不下去啊!” 窦漪房脸上的笑意敛去,蹙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没有理会那名女子,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恢复清冷的安陵容,见她并未受惊,才将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人,神情疏淡而威严: “林昭仪,先帝所有未曾生育的妃嫔,都已经在先帝驾崩时依照祖制殉葬了,当时能留你一命,想来已是太皇太后格外开恩。 如今搬去北苑安居,是宫里的规矩,连太后娘娘都遵循礼制,安居建章宫,不曾要求出宫去,更何况是你?还是说……你想去和太后娘娘同住建章宫?” 林昭仪被问得一噎,哑口无言。 窦漪房懒得再与她多言,扬声道:“来人呐!送林昭仪到北苑去,好生安置。” “诺!”两名守在殿外的宫人应声而入,宫人们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挣扎哭求的林昭仪,将她拖了出去。 殿内恢复安静,安陵容瞧着窦漪房微蹙的眉心,柔声劝道:“姐姐别生气,为这点小事,不值得动气。” 窦漪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安陵容时,眉眼已柔和下来,她伸手握住安陵容的手,“我不生气,有我的小开心果在身边,我啊,永远生不起来气。” 恰在此时,莫雪鸢牵着馆陶从殿外走了进来。 莫雪鸢回眸看了一眼被宫人拖远的林昭仪,“娘娘,奴婢方才不在,是不是有人打扰到您了?” 第390章 陵容做下了惊世骇俗的决定 窦漪房摆了摆手,“无妨,一个不懂规矩的,已经打发走了,馆陶,快过来,到母后这儿来。” 馆陶却没有像往日那般欢快地扑过来,而是瘪着小嘴,鼻头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花,委屈巴巴地走到窦漪房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带着哭腔道:“母后……为什么父王要留弟弟单独说话?是馆陶不够乖吗?” 窦漪房心疼地将女儿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和母后说说,出什么事儿了?” 莫雪鸢上前一步,代为解释道:“回娘娘,刚刚奴婢带小翁主和小世子去寻殿下玩,殿下陪他们玩了一会儿后,有几位大臣进宫求见,似是登基大典的章程筹备好了,要请殿下过目定夺。奴婢便提出带小翁主和小世子先行离开。 但殿下说,小世子是未来的太子,应当早些知晓这些事务,就把他留下一起听了,只让奴婢先送小翁主回来。” 窦漪房心下明了,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温言安抚道:“原来是这样,馆陶别难过,不是馆陶不乖。 弟弟是小男子汉对不对?所以父王留下他,是有男子汉的重要事情要说,一会儿等父王回来,母后帮你教训他,好不好?” 馆陶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仰起小脸,疑惑地问道:“母后,什么是太子?” 窦漪房耐心地解释道:“父王很快就要当皇帝了,太子呢,就是你父王为大汉江山选择的下一个继承人,将来要肩负起治理国家的重大责任。” 馆陶眨了眨眼睛,更加的不解了,她扯着窦漪房的衣袖,天真地问道:“可是我也是父王的孩子呀,我还比弟弟年长呢,为什么我不能当太子呢?” 窦漪房一时语塞,她自然没办法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详细解释男女有别,女子是没有继承权,不能当皇帝的,只能换了一种方式,哄道: “因为当皇帝是很累很累的事,要处理很多很多的政务,每天都要起早贪黑,那些辛苦的事,就让启儿去做吧。父王和母后啊,都希望我们馆陶能一直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长大。” 馆陶有母亲温柔地哄着,虽然未必完全明白,但委屈的情绪倒是消散了大半,她依偎在窦漪房怀里,乖巧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母后。” 然而,从馆陶问出“为什么我不能当太子”那一刻起,安陵容就陷入了沉思。 她前世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可即便如此,她幼时在市井长大,也从说书人口中那些真假难辨的艳闻轶事里,清晰地听到过一个名字——武则天,一个了不起的,当上了皇帝的女子。 正因为安陵容听说过武则天的事迹,所以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女子,并非天生就不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如今,她见识愈广,权力愈大,便愈发明白,她昔年在市井里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那些不绝于耳、仿若心照不宣的哄笑声,不过是卑劣的男人们见不得女人掌权,刻意编造散布的抹黑之词罢了。 他们说她狠毒杀女,说她任用酷吏,说她豢养男宠,私德有亏……可那又如何? 安陵容无所谓这些流言的真假,她身为女子,只需要知道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武则天是一个当上了皇帝的女子,这就足够了。 古往今来,那些男帝,难道就没有残害手足、滥杀功臣、滥用刑罚、三宫六院吗?莫说别人,就说她最为熟悉的雍正,又是什么好货色?刻薄寡恩,疑心深重,手上沾染的血腥难道还少吗? 凭什么男子做得,女子就做不得? 她抬起眼眸,望向窦漪房怀中的馆陶,一个念头悄然萌生,她朝馆陶伸出手,温和地唤道:“馆陶,到姨娘这儿来。” 馆陶对她很是亲近,一骨碌就从窦漪房的怀里爬了起来,转而扑进安陵容怀中,甜甜地道:“姨娘抱抱!” 安陵容抬手轻抚着馆陶柔软的发顶,“馆陶,你现在还小,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这世间究竟有什么是真正值得去争取的。”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世间的另一种可能性,“但是没关系,等到将来有一天,你长大了,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无论是什么……姨娘都会帮你得到。” 窦漪房没往别处想,只以为妹妹是在用孩子气的话哄馆陶开心,无奈地笑了笑,嗔怪道:“容儿,你别太宠着馆陶了,小心把她惯坏了。” 冥冥之中,年仅六岁的馆陶却好似听懂了安陵容话语中那份不同寻常的郑重承诺,她仰着小脸,回望安陵容异常认真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应道: “好!姨娘,我记住了!” 数日后,未央宫前殿广场。 旭日初升,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肃立两侧,空气中弥漫着庄重而肃穆的气息。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刘恒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的十二章纹衮服,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登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阶。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面容沉静,那双往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海,透出无形中的帝王威仪。 紧随其后的,是同样盛装的窦漪房,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正红色祎衣,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风范浑然天成。 刘恒登基大典与窦漪房封后大典同时举行,规模盛大而隆重。 当刘恒从礼官手中接过传国玉玺,转身面向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时,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云霄。 窦漪房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掠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终与站在后方不起眼处的安陵容短暂交汇。 安陵容今日亦是一身庄重的女官服饰,朝看过来的窦漪房微微颔首示意。 礼成,刘恒让众人平身后,向前迈了一步,宣布道:“朕,承高祖遗志,今日登基,必当励精图治,以安天下,国本攸关,今立皇后窦氏之子刘启为皇太子,以固社稷!” 话音落下,早有内侍高声宣读了立太子的诏书。 年仅三岁的刘启被宫人牵着手,走到御阶前方,身上穿着特制的太子礼服,虽有些紧张,却也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 台下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陛下万岁、皇后千岁、太子千岁”之声。 站在母亲身边的馆陶,看着弟弟受众人朝拜,嘴巴鼓了鼓,眼中闪过迷茫和失落。 第391章 刘恒,一款真·帝花之秀 次日清晨,未央宫前殿。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照品级肃立在玉阶之下,偶尔有官员低咳一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对新朝初立的谨慎,以及不易察觉的窥探——他们都想看看,新帝第一次临朝听政,会展现出怎样的手腕。 刘恒端坐在龙椅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目光透过珠串扫向下方,眉宇间凝着一抹沉痛,语气惋惜而又哀伤: “昨日,朕听闻一桩令人痛心之事,朕的侄儿,齐王刘襄,与人发生争执,不幸身亡。 襄儿是朕的骨肉至亲,如今他英年早逝,徒留稚子弘儿,实在可怜,朕心不忍,决意封刘弘为万户侯,接入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教导,以慰襄儿在天之灵。” 这番话一出,底下群臣神色各异。 程屏站在文官首位,低垂着眼睑,眉毛抖动了一下,刘襄死得太过蹊跷,从他府上离开时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转眼就“与人争执身亡”?这理由未免太过敷衍。 不少大臣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但谁也不敢将这份猜疑宣之于口,每个人的心里都对这位新帝升起了浓浓的警惕,看来,新帝陛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和可欺。 程屏更是心底发凉,刘襄一死,齐地势力土崩瓦解,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这个曾大力支持过刘章的老臣? 刘恒将众人的微妙反应尽收眼底,却仿若未觉,面上悲戚稍敛,转而露出宽和之色,依照先前与窦漪房、安陵容商议好的名单,开始对此次诛吕有功之臣进行封赏。 “丞相程屏,稳定朝局,功不可没,擢升为左丞相。” “代国丞相张苍,学识渊博,政绩斐然,擢升为右丞相。” “大将军邹勃,忠心可嘉,加封食邑千户。” “周亚夫勇武果决,护驾有功,授郎中令,掌宫中禁卫。” …… 一道道封赏旨意颁布下去,受赏的臣子们出列谢恩,原本有些凝滞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程屏听着对自己的任命,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看来新帝至少目前还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其余大臣也暗自点头,觉得这位新皇似乎确实如传闻中那般仁厚。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气喘匀,刘恒的声音再次响起,“朕尚有一事。 代国女官安陵容,跟随朕与皇后多年,聪慧果决,尤善理财计算,于平定吕氏之乱中更是功不可没,洞察先机,居功至伟,朕欲任命其为内史,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刘恒话音未落,暴脾气的邹勃便跨步出列,“内史一职,关系国计民生,岂能由一女子担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乃祸乱之始啊!” “臣附议!”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正是曲周侯郦商,他语气虽缓,态度却极为坚决,“陛下,祖宗规制,从未有女子位列九卿之先例,安女官虽有功,赏以金帛田宅即可,授以实权官位,恐非国家之福,亦会引来天下非议!” 颍阴侯灌婴也紧随其后,神色激动,“陛下三思!妇人干政,乃亡国之兆!昔日吕后之事犹在眼前,陛下岂可重蹈覆辙?”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臣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见有人带头,便都壮着胆子进言。 他们看似义正辞严,实则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新帝的底线,也好叫他知道,这朝堂并非他一人说了算。 刘恒面露难色,沉默了良久,终是迫于压力不得不妥协,挫败地叹了口气:“众爱卿所言亦有道理,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这番“退让”,让不少大臣心中窃喜,看来这新帝果然如传闻般性子软,好拿捏。 正当他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时,刘恒却又像是为了挽回颜面,赌气般地说道:“既然内史一职众卿以为不妥,那典客一职总可以了吧? 安女官心思缜密,善于应对,朕觉得她足以胜任,此事若再不行,朕这皇帝,说话未免也太不管用了!” 众臣们一听,典客?那可是个容易得罪人的职位,既然已经成功阻止了女子担任内史,没必要再把新帝逼得太紧。 况且,让一个女子去应付那些难缠的诸侯和外邦,头疼的也是她本人,说不定还能看场好戏。 于是,方才还激烈反对的臣子们,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程屏刚才一言不发,由得其他人去当出头鸟,此刻却老奸巨猾地率先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眼光独到,安大人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女子楷模,出任典客,再合适不过!” 丞相都开口了,众臣们虽然各怀鬼胎,但表面上还要维持朝堂的和谐,纷纷附和:“陛下圣明!臣等附议!” 刘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笑,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既如此,那便定下了,即日起,由安陵容任九卿之一,典客令!” 至此,刘恒登基后的首件大事——安陵容的入朝,便在这样一场君臣博弈中落定。 刘恒趁热打铁,颁布了登基后的第一条政令,“如今天下初定,百姓疲敝,当下最要紧者,莫过于与民休息,传朕旨意,从今往后,鼓励农耕,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以待恢复国力。” 这一点得到了所有大臣的真心拥护,齐声颂扬,“陛下仁德!” 这时,程屏再次出列,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陛下,吕氏逆党已经尽皆被收监,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刘恒态度十分谦和,反问道:“程公,诸位大人,依你们之见,该如何处置?” 这一问,顿时又激起了千层浪。武将们多是喊打喊杀:“陛下!吕氏乱政,罪大恶极,当诛其九族,以儆效尤!”“对!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文官中也有不少人附和,认为必须严惩。 刘恒安静地听着,待群情稍缓,才轻声重复了一遍,“哦?诛九族?可是,据朕所知,太皇太后在世时,曾将不少吕氏女子指婚给了朕的诸位兄弟以及侄儿们。 若依诸位爱卿所言,诛灭吕氏九族,那朕这些娶了吕氏女的兄弟子侄,是否也该一并处死呢?” 第392章 陵容有活干了,热心群众四大爷 “这……”慷慨激昂的大臣们霎时语塞,一个个冷汗涔涔,诛杀宗室亲王?他们哪有这个胆子!将来史书工笔,还不将他们骂死! “臣等不敢!臣等思虑不周!”以程屏为首,众人慌忙躬身请罪。 刘恒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便顺势提出自己的方案,“既如此,朕以为,参与叛乱的吕家核心成员,罪证确凿,判处斩首,以正国法,其余吕氏族人,一律削去爵位,流放边陲,永不录用。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这个结果,既严惩了首恶,又避免了波及宗室,还彰显了新帝的“宽仁”,众臣自然再无异议,心悦诚服地道:“臣等遵旨!” 大事已定,刘恒满意地看了看殿下众臣,大手一挥,“若无事,便退朝吧。” “恭送陛下!”百官跪拜。 刘恒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前殿,径直返回椒房殿。 窦漪房早已拉着安陵容在殿内等候多时,见他回来,迎上前去,紧张又期盼地问道:“陛下,怎么样了?一切可还顺利?” 她一边问,一边自然地伸手替他解下了的冕旒的系绳。 刘恒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仪,伸手揽过窦漪房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而后对着站起身同样望向他的安陵容,戏谑地玩笑道:“容儿,明日你可就不能继续赖着你姐姐,得早早起身,随朕一同去上朝了。” 安陵容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微臣谢陛下信任。” 刘恒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整日谢来谢去的,岂不显得生分?漪房,你说是不是?” 窦漪房抿唇一笑,眼波流转,替妹妹解释道:“陛下,容儿现在是以典客的身份在向陛下道谢,若是私下里以妹妹的身份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瞥了安陵容一眼,“跟姐夫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刘恒想起往日被安陵容言语“挤兑”的情景,不由失笑,摸了摸鼻子道:“那……那还是客气些好。” 殿内气氛温馨融洽,恰在此时,一名内监低着头,脚步轻捷地走进殿内,禀报道:“启禀陛下,宫门外传来消息,南越国与闽越国的使团,已抵达长安了。” 【陵容事业粉:恭喜安陵容大人走马上任,成为大汉第一位女性九卿!】 【草原孤狼:南越国是不是在现在两广那边?闽越就是福建咯?奇怪,匈奴怎么没点动静,拔都你掉线了吗!】 【文帝保护协会:哈哈哈哈刘恒你这几天不会是被赶去自己睡的吧,怎么说陵容赖着漪房?】 天幕右侧,紫禁城。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内众人仍沉浸在方才那缠绵悱恻的乐声中。 雍正微阖双目,似在回味,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眼中尽是欣赏与陶醉之色,抚掌赞道,“‘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古人诚不欺朕。” 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甄嬛,唇角含着温煦的笑意,怀念道:“昭嫔与惠贵人此番合奏,珠联璧合,意境高远,更是让朕想起莞嫔昔年在圆明园所作的那一曲惊鸿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至今思之,犹在眼前。”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甄嬛隆起的腹部,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只是可惜,如今你有孕在身,朕是再难一睹你的风采了。” 第393章 慎儿一向胆大包天,传吕禄侍寝 吕禄斟酌着用词,既要显得有真才实学,又不能过于张扬惹人猜忌,谨慎地回道:“回皇上,草民愚钝,于音律一道只是略知皮毛,除了箜篌,还粗通埙、琴、悬鼓等几种古乐器,皆是闲暇时自行琢磨,登不得大雅之堂。” 雍正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果真不凡,你既是十七弟举荐的,朕自然要另眼相看,这样吧,这几日你便暂且不必回南府了,就在凝晖堂的偏殿住下。朕平日若得闲,想听曲或是论乐,传你过来也便宜。” 吕禄激动不已,重重叩首,“草民谢皇上隆恩!” 雍正不疑有他,只以为他是因受到天子赏识才激动难抑,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下去领赏吧。” “是,多谢皇上,草民告退。”吕禄应了,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出了大殿,直到转身踏入殿外,被秋夜凉风一吹,他才敢悄悄抬起袖子,拭去眼角因激动而沁出的湿意。 聂慎儿同样暗暗高兴,吕禄得以住在凝晖堂,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南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若想见他,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雍正今晚不翻她的牌子。 她正暗自盘算,要再为宜修说几句好话,顺便提一提六阿哥,好顺理成章地将雍正推向景仁宫。 恰巧这时,苏培盛望了望天色,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道:“皇上,时辰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该翻牌子了?” 雍正今晚心情颇佳,原本是想说不必翻了,直接去延禧宫让聂慎儿再吹奏一曲,细细品评。 他尚未开口,宜修却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什么,侧过身子,柔声提醒道:“皇上,祺贵人和祥常在数日前已经进宫开始学规矩了。 臣妾安排她们二人同住在储秀宫,相互也好有个照应,算算日子,规矩想必也该学全了,内务府那边,今日应该上了她们的绿头牌。” 雍正的心思活络起来,且不论新人本就新鲜可人,单说瓜尔佳鄂敏和黎斌都是此次平定年羹尧之乱的功臣,于情于理,他都该给予安抚和嘉奖,翻一翻新人的牌子,正是以示恩宠的最佳方式。 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也好,拿上来吧。” 苏培盛应了声“嗻”,朝后头一挥手,候在一旁的徐进良躬身上前,双手高举着托盘,跪在雍正跟前,恭声道:“请皇上翻牌子。” 雍正的目光在所有绿头牌上缓缓逡巡而过,指尖在昭嫔的牌子上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移开,落在了其中一个簇新的牌子上,轻轻一翻。 徐进良立马端着托盘退下,要去储秀宫传旨。 聂慎儿注意到沈眉庄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而她自己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轻松与期待。 宫宴散席,众人依序告退。 聂慎儿扶着宝鹃的手,不疾不徐地回到延禧宫。 一进宫门,她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只留下小顺子一人,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小顺子,等凤鸾春恩车到养心殿,你速去凝晖堂一趟,跟吕禄换一身衣裳,换他过来,务必小心,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小顺子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私自放男子入后妃宫中,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祸。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应下,“娘娘放心,奴才晓得轻重,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让娘娘……得偿所愿。” 夜色渐深,约莫一炷香后,远处果然传来了凤鸾春恩车清脆悠扬的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养心殿的方向,小顺子也悄然离去。 聂慎儿在等待的间隙,由宝鹃伺候着沐浴更衣,并特意吩咐了今夜不必守夜,所有人都早早歇下。 此刻,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坐在妆镜前,手中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吕禄刻意压低的嗓音,“娘娘,奴才回来了。” 聂慎儿的心跳竟有些失了分寸,她放下玉梳,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太监袍的身影迅速闪了进来,他反手将门关上,甚至还落了闩。 吕禄一路上都提心吊胆,这会儿进了屋关好门,打眼看到妆镜前她的背影,心跳不仅没缓和,反而跳得更快了,手脚都有些发软,不知该往哪里放。 聂慎儿半天没听到动静,从镜中看到他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回过头看向他,嗔道:“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当门神吗?还不快过来。” 吕禄赶紧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七年寻觅,千年相隔,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担忧,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低低唤了声:“慎儿……” 聂慎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洗过澡了吗?可别带着一身汗味儿就来见我。” 吕禄忙不迭地点头,“洗过了……张先生盯着我洗的,让我务必洗得干干净净。” 聂慎儿眼尾一挑,“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脱衣服?” 吕禄脸上一热,理智尚存,试图劝道:“慎儿,这……这不好吧?万一被人发现了……咱们就这么说说话就好。” 聂慎儿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让你脱你就脱,少废话。” 吕禄被她拧得哆嗦了一下,久违的痛感却让他眼眶猛地一酸,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霸道的语气,这下手不留情的劲儿,还真是他的慎儿,跟他从来不客气。 他连声应着:“好好好,我脱,慎儿,你别生气,我这就脱。” 吕禄手忙脚乱地开始解太监袍的盘扣,因为紧张,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然后将那身属于小顺子的太监袍脱了下来,仔细地叠好,放在了一旁的矮凳上。 下一秒,聂慎儿手腕一用力,便将毫无防备的吕禄拽得一个趔趄,两人一同跌入柔软的床榻之中。 悬挂的锦帐随之落下,隔绝了外间的烛光,也隔绝了整个世界,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只余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隐隐传出。 吕禄半撑起身子,在昏暗中对上聂慎儿灼灼的目光,心慌意乱地道:“慎、慎儿……真的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这里毕竟是皇宫,要不还是等下次找个更稳妥的机会……” “闭嘴。”聂慎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抬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沿着眉骨、鼻梁缓缓下滑,动作近乎贪婪,似是要通过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人的存在不是幻觉,“别说话,让我好好看看你。” 吕禄所有迟疑和劝阻的话语,在她这声带着命令却又隐含脆弱的话语中,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顺从地放松下来,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流连,声音也软了下来,“慎儿……没有我在身边,你也一定过得很好,对不对?你那么厉害,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风生水起……” 聂慎儿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梗着脖子,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骄纵模样,语气又冲又硬,仿佛在跟谁赌气,“那是当然! 你死了没多久,我就改嫁给了刘恒,还当上了夫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一滴眼泪也没为你流过,也从来……从来都不想你!”她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秒,就会泄露心底真实的情感。 吕禄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望或伤心,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由衷的庆幸和释然,他重复道:“那就好……你过得好,就好。” 只要他的慎儿安然无恙,活得恣意,他经受的所有苦难和漫长的寻觅,就都是值得的。 他话音刚落,几道捶打便落在了他的胸口,力道不轻,发出“砰砰”的闷响,伴随着聂慎儿气急败坏的低斥,“你笑什么?你还笑?你怎么这么傻!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她打得不解气,又用力拧了他胳膊一把。 吕禄疼得“嘶”了一声,却依旧笑着,神色是十足的坦然,他握住她行凶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我一向都没有你聪明,这你是知道的,只要你过得好,我怎么样都行。” 聂慎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副强撑起来的硬壳也随之碎裂。 她泄了气,不再攻击,转而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寸寸地端详着,看了半晌,她忽然嫌弃地蹙起眉头,指尖拨弄了一下他光溜溜的脑门,评价道:“这个发型,真丑。” 吕禄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也是一脸的无奈和委屈,“我也觉得难看,跟个瓜皮似的,可是张先生说,不剃就见不到你……为了见你,再丑我也认了。” 只要能见到她,别说是剃头,就算是更屈辱的事情,他也愿意做。 聂慎儿哼了一声,认命般地妥协道,“算了,丑就丑点吧,反正……也没别人看。”她顿了顿,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只要你还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是秃是丑,又有什么关系? “闭眼。”她命令道。 吕禄对她向来是言听计从,闻言立刻乖乖闭上眼睛,展现出了全然的信任。 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吻,染着温热的气息,蜻蜓点水般地印在了他略显滑稽的秃瓢脑门上,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珍视和失而复得的酸楚。 吕禄浑身一僵,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简直要化成了一摊水,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 他终于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妻子,他的慎儿,回到了他的身边。 不再是隔着千年时空的绝望寻觅,不再是宫宴上遥遥相望不敢相认,而是肌肤相贴,呼吸交融,真真实实地拥她在怀…… 另一边,凝晖堂偏殿。 小顺子躺在床铺上,这床比他自己在下人房的那张硬板床要柔软舒适许多,可他却是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 他耳朵竖得老高,警惕地捕捉着宫墙外的风吹草动,心里七上八下地乱跳。 一会儿担心延禧宫那边的动静会不会被人察觉,一会儿又忧虑吕禄那个愣头青会不会笨手笨脚,伺候不好小主,惹她生气。 但更多的,还是难言的苦涩和酸涩,缠绕在他心间,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清楚小主今夜召吕禄前去是为了什么,那是男女之间最亲密无间的事,是他这个残缺之人,无论怎样努力、怎样忠诚,也永远无法给予小主的东西……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隐没在柔软的枕芯里,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为了祖辈念念不忘的复明期望,为了那些在满人统治下受尽磋磨的汉家百姓,为了被异族窃取的大好江山,自幼便净身入宫,潜伏至今,十余年来,如履薄冰,却从未有过一刻后悔。 可是今夜,他那颗一向坚如磐石的心,竟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怀疑。如果……他不是太监呢?如果他是个完整的男人,那他和小主之间,会不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不,不能这么想!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似要将这点微不足道的软弱和动摇彻底甩出脑海。 小主是何等人物?她聪慧、果决、目标明确,她需要的是能助她达成心愿的利刃,是能陪她在深宫险境中厮杀的盟友,而不是一个沉溺于儿女私情的懦夫! 他知道,小主绝不会喜欢懦弱之人,他不能难过,更不该嫉妒,正是太监的身份,才让他有了认识小主、接近小主、成为她最信任心腹的机会。 他不能给小主男女之爱,但他能给她更多、更重要的东西——他的忠诚、他的谋略、他豁出性命也要护她周全的决心,以及……她最想要的那个位置。 思及此,小顺子眼底的迷茫和酸楚,渐渐被一抹更加坚定的光芒所取代,对,没什么好难过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394章 慎儿真是好女人啊 次日,天还未亮,四周一片灰蒙蒙的。 吕禄趁着宫人们尚未起身活动的间隙,脚步匆匆地溜回了凝晖堂偏殿,他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餍足和春风得意,看在小顺子眼里,竟觉得有些“面目可憎”。 小顺子在窗边的椅子上枯坐了一夜,脸色憔悴,眼底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与神采奕奕的吕禄大不相同。 吕禄见到他这副模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歉疚,拱手低声道:“张先生,实在对不住,在下回来晚了,累得先生久等,还请先生见谅。” 小顺子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沙哑,却尽力维持着平静,“没事,吕公子言重了,快些将衣服换回来吧,我还要赶回去伺候小主。” 两人不再多言,动作迅速地交换了衣衫。小顺子穿上那身还带着吕禄体温的太监袍,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换好衣服后,便归心似箭地朝着延禧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回到延禧宫时,离前往景仁宫给皇后请安的时辰尚早,宫院内静悄悄的。 小顺子估摸着聂慎儿折腾了一夜,定然要多睡一会儿,便没有马上进去惊扰,他走到聂慎儿寝殿的外墙边,后背紧贴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墙壁的另一侧,是他誓死效忠、心之所系的小主,只有在这里,他那颗动荡不安了一夜的心,才能稍稍获得一丁点可怜的安宁和慰藉。 然而,他刚坐下没多久,殿内便传来了聂慎儿清亮的唤声:“小顺子?” 吕禄走后,聂慎儿其实就醒了,只是懒怠起身,她早就听到了小顺子回来的脚步声,却半天没见他像往常一样进来复命,心下不免疑惑。 小顺子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慌忙拍了拍沾在袍子后摆的灰尘,定了定神,这才推门而入,躬身应道:“小主,奴才在。” 聂慎儿披衣坐在床沿,懒洋洋地朝小顺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过来。” 小顺子心里打着鼓,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眼神飘忽,始终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自己眼底残留的红血丝被她瞧了去。 聂慎儿打量着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特别是两个醒目的黑眼圈,挑了挑眉,语带戏谑地道:“你昨晚做贼去了?怎么憔悴成这样?” 小顺子可怜巴巴地垂下脑袋,半真半假地回道:“回小主,许是凝晖堂的床奴才睡不惯,认床,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旁柔软的空位,“是吗?那下次要不要换这张床试试?保准你睡得香。” 她的语气里竟没有玩笑的意思,是……认真的?小顺子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 聂慎儿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却仍不肯轻易放过他,指了指旁边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不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表情,哪有一点不敢的样子?分明是期待得很。” 小顺子下意识地扭头朝镜中望去,只见镜子里映出的自己,虽然一脸倦容,但那双狗狗眼里,却清晰地映出了深藏的渴望与隐秘的期盼。 或许是因为一夜未眠,精神不济,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竟将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泄露无遗,他赶紧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想要将那“不听话”的表情揉散。 聂慎儿瞧他窘迫成这样,摇头失笑,她不再逗他,神情缓和下来,难得体贴地道:“好了,不闹你了,昨晚……委屈你了。” 她指了指房间一角的立柜,“柜子里还有些安神香,你拿去点上,回房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过来当差,本宫这儿暂时不用你伺候,待会儿自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便是。” 小顺子怔怔地抬起头,望向聂慎儿,她的态度不再是平日里随意的戏谑逗弄,也没有丝毫上位者的施舍意味,而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这股暖流瞬间涌遍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心头积压了一夜的阴霾、酸涩、委屈冲刷得干干净净。 是啊,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小主心里是有他的位置的,不只是工具,不只是心腹,这点微末的地位足以让他赴汤蹈火,他能给她的,是比男女之情更牢固、更可靠的利益纽带。 小顺子脸上重新露出了往日的机灵,深深一揖,“是,奴才谢小主关怀!奴才这就去。” 【爱妻办主任吕禄:哈哈哈哈吕禄你怎么一碰到慎儿就变得这么怂,被吃得死死的,根本翻不了身啊。】 【高举慎顺大旗:呜呜呜心疼顺子,一夜没睡,但慎儿最后给的关心是真的,我们顺子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四大爷黑粉:慎儿真是个好女人啊,好会照顾顺子的想法,比妃子怀孕还在那遗憾她不能跳舞给自己看的死四大爷好多了,赏绿帽!】 【四大爷帽子专卖店:慎儿的生活真惬意,昨晚瓜六给四大爷侍寝,吕禄也给慎儿侍寝,醒了还有小顺子可以逗,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第395章 淳儿!不能什么都吃啊! 景仁宫内殿,鎏金蟠花烛台上的烛火尚未燃尽,在渐明的天光里摇曳。 宜修端坐在铜镜前,镜面映出她保养得宜的容颜,她侧过头,端详着脑后新簪上的那朵绯色绢花,“你昨夜才侍寝,今日来得早也罢了,还亲自伺候本宫梳妆,实在辛苦啊。 祺贵人瓜尔佳文鸳侍立在她身后,身上穿着簇新的桃粉色旗装,眉眼间有着初承雨露的娇媚与刻意讨好的殷勤。 她捧起妆台上的一对莹润东珠耳环,递到宜修手边,声音娇脆,“皇后娘娘说哪里话,臣妾能进宫,全凭娘娘照应,否则,臣妾便是想日日近身伺候娘娘,也不能够呢。” 宜修接过耳环,慢条斯理地戴上,左右照了照,才淡淡道:“到底是你的阿玛争气,皇上知道他的功劳,不然本宫说什么也不管用。” 她扶着剪秋的手站起身,缓步走向窗边的软榻,坐下理了理袖口。 瓜尔佳文鸳亦步亦趋地跟过去,陪侍在榻旁,脸上堆满了甜笑,感激道:“三年前秀女大选,臣妾因病错失,深以为憾,本以为可以指望今年的选秀,谁知皇上竟然不选,亏得娘娘金口玉言,成全臣妾。” 宜修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目光掠过瓜尔佳文鸳年轻的脸颊,语气渐渐转沉,“成全你,也是成全满军旗。 你放眼看看,这宫里除了本宫,满军旗的妃嫔也就只有睦嫔和淳贵人,其余全是汉军旗的天下。昔日的华妃是,如今圣眷正浓的莞嫔也是……汉军旗专宠,叫咱们满军旗,置身何地呀?” 瓜尔佳文鸳黛眉微蹙,显出几分同仇敌忾的神色,“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臣妾的阿玛在家中也常这样说,同样是平定年羹尧之乱的功臣,为何有的就能升任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而臣妾的阿玛,却还只是个副都御史,屈居人下?” 宜修放下茶盏,意有所指地道:“这世上的路,无非就两种,一种是先甜后苦,眼下风光,日后却难说,另一种是先苦后甜,暂时隐忍,来日方长,就看你想选哪一种了。” 瓜尔佳文鸳心领神会,“臣妾选择先苦后甜。” 宜修满意地点点头,唇边笑意加深,“那就好,别人升官发财,不过是有个得宠的好女儿,你现在也可以。想做一个宠妃,最好的办法,是日日看着别人如何做一个宠妃。” “臣妾明白了,谢皇后娘娘指点!”瓜尔佳文鸳福身行礼,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另一头,聂慎儿收拾妥当,提前来到了景仁宫。 绘春候在殿外,见她来了,立即笑脸相迎,“昭小主万福,您来得可真早。” 聂慎儿浅浅一笑,还未答话,便听得殿内传出一阵年轻女子清脆的笑声,她眸光微闪,讶然道:“本宫来的是早,却没想到还有人比本宫更早。” 绘春忙解释道:“小主,是祺贵人一早就来给娘娘请安了,这会儿正在里头陪着娘娘说话呢,奴婢这就进去为您通传。” 殿内,宜修正听着祺贵人说着家中趣事,就见绘春进来,眉眼含笑地禀报道:“娘娘,昭嫔来了。” 她下意识地朝殿门方向望了一眼,语气自然地吩咐道:“快让她进来吧,秋日晨间风凉,别在外头站久了。” 帘栊轻响,聂慎儿款步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声音清柔,“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虚抬了抬手,“起来吧。” 聂慎儿起身后,似是才看到宜修身旁打扮得娇艳明媚的瓜尔佳文鸳,她眼睫颤了颤,嘴角努力想扯出一抹笑,却显得有些勉强,声音也低了下去,失落地道:“臣妾来晚了,娘娘身边……已有这位新妹妹陪着说话了。” 宜修见她这般情态,心里竟有点莫名地发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般。 她面上不露分毫,正常为两人引见,“这是新进宫的祺贵人,瓜尔佳文鸳,她父亲是都察院副都御史鄂敏。祺贵人,这位是昭嫔安氏。” 瓜尔佳文鸳早就听闻昭嫔颇得圣宠,观她容貌清丽,气质不俗,心头顿生比较之意,又想起方才皇后对汉军旗嫔妃隐隐的贬斥,自觉有了倚仗,便扬起一个明媚中透着十足优越感的笑容,福了福身,“热情”地说道: “原来您就是昭嫔姐姐!臣妾在宫外时就听说过姐姐的贤名呢。臣妾的阿玛还说,姐姐的父亲真是走了大运,才能被追封为刑部尚书的,真是令人羡慕。”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一瞬,绘春和剪秋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聂慎儿脸色一白,飞快地抬眸看了宜修一眼,眼神里含着委屈、难过和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祺妹妹……说的是。” 瓜尔佳文鸳见宜修并未出言制止,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掩饰不住,更加笃定皇后娘娘是厌弃这些汉军旗妃嫔的,这个昭嫔如此早来请安,不过是想巴结讨好罢了,正好睬她一脚,好向皇后娘娘表忠心。 宜修刚将瓜尔佳文鸳收服,现在若为了聂慎儿斥责她,难免让新人寒心,正权衡间,剪秋适时上前解围,恭敬地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各宫小主们都在外头候着了。” 宜修顺势起身,“也好,那便过去吧。” 聂慎儿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如往常般搀扶宜修,却被瓜尔佳文鸳抢先一步挤开。 瓜尔佳文鸳亲热地挽住宜修的手臂,娇声道:“皇后娘娘,臣妾扶着您。” 聂慎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看着两人朝前走去的背影,唇瓣微微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落后一步,和剪秋走在了一起。 剪秋见她如此失魂落魄,心下不忍,趁着前头两人不注意,悄悄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安慰道:“昭小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娘娘心里……还是有您的。” 聂慎儿故意吸了吸鼻子,抬起泛红的眼眶,对着剪秋点了点头,模样瞧着愈发可怜。 走在前面的宜修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显然是将身后的动静听入了耳中,但她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搭着瓜尔佳文鸳的手,稳步走进了正殿。 正殿内,各宫妃嫔已按位分依次坐定,见宜修出来,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宜修在上首凤座落座,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威仪。 众人谢恩后重新落座,祺贵人与祥常在黎萦并肩走到殿中央,再次蹲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姐姐请安。” 宜修语气温和,“果真都生得极美,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两人依言上前,欣贵人打量着她们,笑着对身旁的淳贵人道:“这两位妹妹模样生得真好,封号也喜庆。” 淳贵人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含糊地附和:“是啊是啊,欣姐姐你看那个祺贵人,脸蛋儿水灵灵的,像刚剥了壳的荔枝,白里透红,别说皇上了,我看着都想咬一口呢!” 第396章 宜修的反省,蛮夷就是蛮夷 甄嬛听了淳贵人这番言语,不禁莞尔,嗔道:“淳儿越发爱浑说了,小心叫人听了笑话。” 她的视线滑过殿中青春正好的新人,脸上虽有笑意,眼底却藏着一抹极淡的落寞,感慨道,“宫里新近的喜事,真是不少。” 欣贵人撇了撇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这祺贵人是美,但眼角眉梢中啊,透露出算计的样子,倒是她身边的祥常在,看着面善多了,很有福相。” 敬妃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临近的几人听见,“宫里的人一多,心计也就多了,这是非啊,自然也就更多了。” 甄嬛赞同道:“敬妃姐姐说的是,可这宫里的人,永远只会多,不会少。” 欣贵人又想起一茬儿,挤眉弄眼地道:“哎,你们说,昨儿个皇上翻了祺贵人的牌子,那今晚……会不会就轮到祥常在了?” 曹琴默轻笑一声,打趣道:“这有什么难猜的?难不成……还能是你我呀?” 两人说罢,皆是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作一团。 甄嬛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看着上首宜修慈和地拉着祺贵人和祥常在问话,面上得体的笑容终是淡了下去,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绣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宜修虽应付着新人,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下方的动静,尤其是甄嬛那一闪而逝的黯然,尽数落入她眼中,心底不由得涌现出一丝快意,真是不枉她昨晚在宫宴上特意安排新人提前侍寝。 年世兰彻底失势,再翻不起什么风浪,已经不足为虑,如今最碍眼的,就是这个圣宠愈隆、家世也渐渐起来的甄嬛,她绝不允许宫里再出现第二个能威胁到她的“华妃”。 只是……她的目光无意间飘向甄嬛旁边的聂慎儿,见她自顾自地低着头,也不与其他人说话,心下微叹。 这个昭嫔,聪慧、识趣、懂得分寸,在她需要时总能递上最合适的“刀”,从不给她惹麻烦,是枚难得的好棋。 只可惜,在感情上太过单纯执拗了些,竟会因为一个新来的祺贵人如此失落,真是个痴儿…… 罢了,祺贵人锋芒太露,需得借她打压甄嬛,暂时还不能冷落,至于昭嫔……只能稍后寻个机会,再好生安抚一番了。 【四大爷今天绿了吗:瓜六这嘴真是没把门的,当着人的面提人家死掉的爹,还说什么走了大运,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还好我们慎儿不在意死安比槐,还顺势装了一波可怜。】 【慎儿后援会:哈哈哈哈看慎儿那委屈的小眼神,吸鼻子的小动作,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见犹怜,宜修是不是心疼了,快点找机会抱着她好好安慰安慰!】 【宫斗十级学者:皇后娘娘开始布局了,这是要利用瓜六对付嬛嬛了吗?现在的嬛嬛没有经历过第一次小产,也没有在长街上挨过打,对四大爷的感情应该还要更深一点吧,坐等看好戏!】 天幕左侧,椒房殿。 刘恒听到内监的禀报,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既然使臣到京,那就按照旧例,让人带他们去蛮夷邸先行住下便是。这等小事,何需慌慌张张?” 那内监却哭丧着脸,为难地道:“陛下,不是奴婢不想按例行事,实在是……他们还没进长安,就在城门口打起来了!” “嗯?”刘恒眉头微蹙,语气沉了下来,透出几分不悦,“可知他们是因何事发生争执?” 新朝初立,万国来朝本是好事,若在都城门口闹出乱子,岂非让四方看笑话? 内监忙不迭地回禀,语速又快又急,“回陛下,奴婢打听过了,这两国之间早有摩擦,关系本就不融洽,这次是为了谁先进城打起来的! 南越说他们递交国书在先,理当先行,闽越说他们的使者身份更高贵,该他们先进,两边谁也不服谁,言辞激烈,很快就动了手。 有百姓好奇,围拢过去想要看热闹,城门守将萧子岳萧将军怕百姓受到波及,事态扩大,赶紧组织了城门守卫阻挡,现在正在极力控制局面,等陛下示下!” 刘恒神色凝重,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关乎朝廷颜面,更可能影响边境安定,“天子脚下,岂容他们如此放肆,朕去看看。” “陛下!”窦漪房拉住了刘恒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赞同,“陛下,臣妾知道您爱民如子,心系百姓安危,可如今,您是大汉的天子,万金之躯,关系社稷安危。 这些使臣间的鸡毛蒜皮小事,如果由您亲自出面处置,反倒会让他们觉得我大汉小题大做,看轻了朝廷威仪。 而且……刀剑无眼,那些蛮夷之人性情未驯,万一其中混有包藏祸心之徒,陛下亲临,岂不是置自身于险境?” 刘恒被妻子拉住,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轻颤,沸腾的怒气稍稍平息,他回握住窦漪房的手,叹了口气,“漪房,你说的是,是我关心则乱,一时急躁了。” 安陵容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扫过面露难色的内监和凝神思索的刘恒,躬身行了一礼,“姐夫,姐姐,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去吧。” 刘恒和窦漪房同时看向了她。 安陵容坦然地回视两人,“我既要出任典客,接待四方使臣、处理邦交事务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城门口的纠纷,正是我分内之事,由我前去,名正言顺。” 刘恒心间掠过一丝犹豫,他虽然认可安陵容的能力,但城外情况不明,双方已然动手,刀兵相向,她一个女子前去……万一有个闪失,且不说旁的,漪房第一个就要心疼坏了。 他迟疑道:“这……容儿,城外局势混乱,你孤身前往,朕实在不放心……” “陛下,”窦漪房却轻声打断了刘恒的话,她转向安陵容,眸光温软而又坚定,“容儿说得对,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她走到安陵容面前,替她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去吧,容儿,姐姐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一切。虎符还在你手上,萧子岳和所有城门守军,你皆可全权调配。 无论你要做什么,想怎么做,姐姐和你姐夫都会在背后无条件支持你,只是务必要小心,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切不可逞强冒险。” 第397章 陵容,已有吕后之风 安陵容原本正在冷静盘算着,等会儿去接触一下两国使臣,看看他们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这典客一职,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与人周旋,察言观色,挑拨离间,拉拢分化,最终为己方谋取到最大的利益,这些手段,于她而言,是早已刻在骨子里的能力。 不防被窦漪房这番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说得鼻子一酸,她赶紧垂下眼帘,借由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住这片刻的失态。 再抬头时,她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镇定,“姐姐姐夫放心,陵容必不辱命,定会妥善处理此事。” 说完,她不再耽搁,转身便走,步履从容却迅捷,淡紫色的曲裾下摆在迈过门槛时,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椒房殿门外。 窦漪房站在原地,久久地凝望着妹妹离去的方向,直至那抹身影彻底不见,仍不愿收回。 秋日的阳光透过殿门,在地面投下暖长的光影,却照不透她眼底深藏的忧虑。 刘恒走上前,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温声道:“这么不放心她,还让她自己一个人去?” 窦漪房依偎进丈夫怀中,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陛下,如果有可能,臣妾宁愿容儿可以永远躲在臣妾的羽翼之下,做一辈子无忧无虑、不必经历风雨的雏鸟。 但臣妾……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自私地折去她的羽翼,还自欺欺人地说那是保护她,是为她好。” 她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却闪烁着无比清醒的光芒,“她不是笼中雀鸟,是鹰,合该搏击长空,臣妾能做的,唯有在她疲惫时,为她提供一个可以安心歇息的巢穴。” 刘恒低头看着妻子,怜惜又钦佩,他收紧手臂,将窦漪房更紧地拥入怀中,叹道:“你啊,就是太爱操心,总想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就由她去吧,无论她做成什么样子,哪怕捅破了天,也还有我们为她兜底。” 窦漪房感受着丈夫话语中的宽慰,心间暖意融融,轻声道:“臣妾代容儿,谢过陛下,谢陛下待我们姐妹,数年如一日,始终信任包容。” 长安城东门,城楼之上。 萧子岳一身甲胄染尘,眉头拧成了疙瘩,愣是在深秋急出了一头的汗,他紧握着佩刀刀柄,焦灼地盯着城下。 城楼下,景象混乱,刚刚经历过一场混战的两国使团壁垒分明,正在紧张对峙,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南越使团一方,护卫首领桀骏,身着紧身戎装,脸上用靛青颜料描绘着神秘的部落纹记,身材精瘦干练。 他面无表情地伫立在使团最前方,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嗜血的光芒,死死锁定着对面的敌人。 闽越使团一方,护卫首领钺锋,则是一身粗犷的兽皮短褂,裸露的古铜色胸膛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疤痕,彰显着身经百战的悍勇。 他背后斜挎着一张硬弓,腰间悬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钺,此刻正单脚踩在一块石头上,指着南越使团方向,唾沫横飞地叫嚣: “怎么?这就不打了?你们南越国尽是些怂包软蛋不成?既然不敢再战,那今日,这长安城门,我们闽越国可就要先进了!到时候,你们南越可别像受了委屈的小娘们似的,跑去向大汉皇帝哭鼻子啊!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闽越武士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极尽羞辱。 桀骏额角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紧绷,攥紧的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已经是怒到了极点。 他强压着火气,侧头向身后请示,“君上,对方如此辱我南越,难道还要忍下去吗?还不准我动手吗?” 南越使团的正使,苍梧君陆禺,是一位年约四十、面白微须的中年人,穿着南越特色的锦绣官服,气质看起来颇为宽和儒雅。 他并未动怒,反而宽厚地笑了笑,语气平和,“闽越勇士勇悍之名,陆某早有耳闻,只是这进退礼仪,乃邦交根本,我南越虽地处偏远,却也知礼守节。 既然闽越的诸位……嗯,性情直率,不太懂得这些规矩,桀骏啊,那你就辛苦一下,好好教教他们,什么叫先来后到,什么叫……规矩。” 桀骏听到最后两个字,眼中凶光暴涨,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末将领命!” 他猛一抱拳,跨前一步,气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刚要开口说“请赐教”,对面的钺锋却根本不讲武德,见他有动手的迹象,竟抢先发难,大喝一声,挥舞着短钺,朝着桀骏猛冲过来! “来得好!”桀骏怒吼一声,侧身闪避,两人瞬间便缠斗在一起,拳风腿影,钺光闪烁,打得难解难分。 钺锋仗着兵器之利,攻势凌厉,桀骏则胜在身手矫健,经验丰富,一时间竟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安陵容登上城楼,走到萧子岳身旁,“萧将军,可知两方使团情况如何?” 萧子岳见到她,奇异地松了口气,恭敬回道,“在入大汉境内时,两国都已递交了国书,南越国此来的正使苍梧君陆禺,是南越王的心腹重臣,副使吕典,是南越国中只手遮天的吕氏家族的族人,护卫首领桀骏,是南越国的一员悍将。” 他依次隔空点过三人,又指向闽越国的方向,“闽越国正使,是闽越王的弟弟,驺寅,副使巫诞,是闽越大祭司之子,护卫首领钺锋,是闽越山区一个善战部落的勇士。 他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了长安城下,都想抢着率先进入长安,彼此间似乎积怨颇深,一直骂战不休。” 两人说话间,几个回合下来,桀骏身上已多了几道浅浅的血痕,虽不致命,却让他行动稍显滞涩,落了下风。 钺锋见状,越发得意,攻势如潮,眼看就要将桀骏彻底压制住。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的女声自城楼上响起,“桀将军,接剑!” 话音未落,一柄带着寒光的汉剑被人从城楼上抛下,划破空气,直坠场中! 正在勉力支撑的桀骏,听到这声提醒,又见剑光袭来,想也不想,猛地一个腾跃,精准地接住了剑柄。 他先前因为听从陆禺不得使用武器的命令,憋了一肚子火,此刻长剑在手,顿时气势大盛,怒喝一声,剑法展开,如狂风暴雨般反向钺猛攻而去! 钺锋没料到有此一变,被突如其来的凌厉剑势逼得连连后退,又惊又怒,他奋力格开一剑,抽空抬头望向城楼,厉声喝道:“大汉的女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偏帮南越国不成?!这就是你们大汉的待客之道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顷刻间聚焦到了刚刚登上城楼的那道紫色身影之上。 安陵容迎着一道道或惊疑、或愤怒、或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掷剑之举,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第398章 都让让,大清侦察队队长来了 萧子岳眼见钺锋言语粗鄙,竟敢对安陵容口出狂言,立时勃然变色。 他跨前一步,站到安陵容身前,对着城下厉声喝道:“钺锋,休得放肆!注意你的言辞!这位是我大汉新任典客,安陵容安大人!” 钺锋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爆发出一阵更加猖狂的大笑,“大人?哈哈哈哈哈! 你们大汉的男人是都死绝了不成?竟然让一个弱质女流出来当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什么狗屁大人,我呸!” 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淫邪地在安陵容身上扫过,语气越发不堪,“这般偏帮南越,莫不是瞧上了桀骏那小子,急着献殷勤吧?!” 这番污言秽语,连桀骏都听不下去了,他面色骤寒,眼中杀机迸现,不再给钺锋继续吠叫的机会,手中汉剑一振,挽起数朵凌厉的剑花,再度向钺锋攻去。 剑势狠辣,招招直取要害,逼得钺锋手忙脚乱,再也无暇分心叫骂。 城楼之上,安陵容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城下暂时只剩下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才上前半步,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南越、闽越两国使团,为了谁先入城朝贺,竟在我大汉都城门口争执不休,乃至拳脚相向,可见二位对大汉仰慕之深,期盼之切,已然情难自禁。 我大汉虽是礼仪之邦,崇尚教化,但也深知四方风俗各异,尊重尔等勇武之邦的习俗,既然二位都认为武力可决先后,那今日,本官便破例做一回公证人。” 她的声音陡然转沉,“胜者,先入长安!”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桀骏和钺锋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各自退开几步,惊疑不定地望向城楼。 苍梧君陆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朝着城楼方向拱了拱手,神情颇为诚恳:“既然典客大人愿主持公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桀骏啊,方才本君一再让你忍让,乃是念及我南越国力更为强盛,不好让人非议我们仗势欺人,现如今,既有典客大人赐剑,许你们公平一战,你便不必再留手了。” 他话锋微妙一转,看似提醒,实则暗藏机锋:“不过,切记要点到即止,切磋技艺为主,万不可失手错杀了对方的护卫首领,不然……待到朝贺结束,闽越诸位勇士的归国之路,怕是要险象环生,徒增波折了。” 驺寅冷笑一声,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陆大人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钺锋!给本王听着,不必顾忌,全力出手!若能取下桀骏首级,待本王回国,必奏请王兄,封你为异姓王,享尽荣华!” “异姓王”三个字让钺锋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热的光芒,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手掌摸过短钺的刃面,亢声应道:“是!属下得令!”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这一次,再无之前的试探与克制,招招式式都透出真实的肃杀之意,兵刃碰撞之声愈发急促刺耳,显然都已将对方视为生死之敌。 萧子岳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大人,您为何不制止他们,还要火上浇油,万一真闹出人命,岂不是坏事了?” 安陵容侧过头,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萧将军,在你看来,他们是在真打吗?” 萧子岳一愣,“难道不是?” “在我到来之前,”安陵容重新望向场中看似激烈的打斗,“他们根本不是在争执,而是在演戏,演给你看,演给周围这些好奇观望的大汉子民看。 他们想要看到的局面,是钺锋和桀骏在长安城外,因‘大汉处置不当’而两败俱伤。或者,更妙的是,你萧将军按捺不住,出兵镇压。 届时,他们便可顺势‘伤’在大汉士兵手下,一旦如此,我大汉理亏在先,他们便能以此为借口,狮子大开口,向我朝索要更多的好处与让步。” 萧子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安陵容,又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城下,试图从二人交错的身影中找出破绽。 他看了半晌,却只觉得双方打得凶狠异常,哪有什么演戏的痕迹?他憋了又憋,终究还是没忍住,虚心求教,“大人……您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安陵容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用眼睛看,怎么,萧将军,你没有吗?” 萧子岳被噎得一哽,脸颊有些发烧,他若有这本事,又何至于急得满头大汗? 他讪讪地道:“所以……大人您就将计就计,顺势将这场‘干戈’定义为两国自愿比武?这样一来,无论输赢生死,都是他们自己挑起的,再也怪不到我大汉头上来?” “不错。”安陵容颔首,从容地转过身,沿着台阶步下城楼。 萧子岳连忙跟上,心里头抓心挠肺的,“大人,您就行行好,告诉末将吧!您到底是从哪儿瞧出破绽的?也让末将长长见识,免得日后再被这些蛮夷糊弄!” 安陵容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两国都城相距甚远,使团行程、脚程各异,却能如此‘巧合’地同时抵达长安城下,本就蹊跷。” 其次,我掷剑之时,钺锋分神抬头,露出了极大的破绽,那时桀骏若真想取胜,大可以趁机夺下钺锋的武器,或将其重创。 但他却没有妄动,在接剑之后,还与身后的陆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显是在跟上峰确认,下一步该如何做。” 萧子岳听得目瞪口呆,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若非安陵容点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 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若非身边还有不少士兵看着,他简直要当场五体投地,“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见微知着,末将佩服!那……我们现在下去,是要做什么?真等他们打完分出胜负?” 第399章 心怀鬼胎?陵容请你上戏台 安陵容一派笃定,“他们打不了多久,桀骏的实力远在钺锋之上,等我们下了城楼,胜负就该分晓了。” 她虽然不会武功,可她成天看着莫雪鸢,只消和雪鸢一比,谁高谁低,自然高下立判。 果不其然,当安陵容与萧子岳一行人来到城门口,站定在两国使团面前时,场中的激斗已接近尾声。 只见桀骏手中汉剑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巧妙地震开了钺锋格挡的短钺。 倏忽间,剑尖已停在了钺锋的咽喉之前,冰冷的剑锋紧贴皮肤,激得钺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不敢动弹分毫。 桀骏面无表情,手腕一收撤回长剑,他后退一步,抱拳道:“承让。” 钺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既是因体力消耗,更是因羞愤交加,却碍于胜负已分,无话可说。 陆禺笑容不变,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看来,是我南越的桀骏略胜一筹,邹王爷,承让了,那我南越国使团,便先行进城了。” 驺寅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脸色黑沉沉的,难看至极,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请便!” 安陵容却微微一笑,上前打圆场道:“使团队伍庞大,车马礼物繁多,进城自然有先后之分,以免堵塞道路。 不过,两位正使大人却不必拘泥于此等小节,陆大人,邹王爷,请随本官一同入城吧,本官正好为二位介绍一下长安风物。” 驺寅觉得丢了面子,暗自恼恨不已,闻听此言,略感诧异,抬眼看了看安陵容。见她一脸坦然,并不是在嘲讽,倒像是真心给个台阶下。 他沉吟一瞬,虽仍板着脸,倒也没有推诿,大步走上前来,算是默认了。 一行人缓缓向城内走去,经过萧子岳身边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桀骏停下脚步,双手平举那柄汉剑,递还给了他。 萧子岳接过剑,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对安陵容的判断更是叹服。 一路来到专门接待四方使臣的蛮夷邸,安陵容停下脚步,对陆禺和驺寅道:“二位大人,客舍已命人打扫干净,一应物品俱全。请随侍从的指引先行安顿下来,以解旅途劳顿。 另外,刚刚的比斗,双方护卫皆有损伤,本官稍后会安排御医署的医官前来,为伤员诊治包扎。” 陆禺依旧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客客气气地拱手道:“安大人考虑周详,老夫在此谢过。” 驺寅仍是余怒未消,冷冷地道:“哼,两国使臣前来,就你一个女子接待我们,未免太过儿戏,本王何时才能见到大汉皇帝陛下?” 安陵容避重就轻地道,“邹王爷稍安勿躁,陛下日理万机,新近登基,政务尤为繁忙,近来恐怕不得空接见二位。 王爷就安心在客舍住下,若有需求,尽管向馆丞提出,至于觐见之事,还请耐心等待。” 驺寅碰了个软钉子,又见安陵容应对得体,挑不出错处,只得再次冷哼了一声,领着自家使团众人,气冲冲地大步走进蛮夷邸。 安陵容站在原地,目送两国使团分别被引往不同的院落,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她并未立即返回宫中,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萧子岳见状,忙问:“大人,您不回宫复命吗?” 安陵容脚步不停,“还有些琐事需处理,萧将军自便即可。” 她穿行过几条街巷,来到城西门庭若市的容易堂,径直走入后堂。 青罗正在药碾前低头捣药,闻声抬头,见是她来,赶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安陵容看了眼天色,低声吩咐道:“交代你一件事,今晚,约莫子时前后,南越使团那边,可能会有人暗中出来寻找医师,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青罗蹙眉,“蛮夷邸内不是有朝廷派驻的医官吗?他们为何要舍近求远?” 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们不会放心用朝廷的人。” 青罗神色一凛,“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安陵容有条不紊地开始交待,“南越来的那个将军,名叫桀骏,今日比斗时,中了闽越人抹在短钺刃上的瘴毒。 桀骏手臂上的几道伤,看着不深,但毒素已然入体,寻常医官未必识得此毒,即便识得,没有对症解药,也难以根治。 你的任务,是替桀骏解毒,并借此机会混入其中,探听南越使团此行的真实目的,以及他们国内的动向。若他们问起中的究竟是什么毒,你无需隐瞒,如实告知即可。” 青罗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大人,请大人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戏台已经搭好,既然南越和闽越态度暧昧,喜欢演戏,那这一出新戏,就看他们能不能唱得精彩了。 第400章 陵容看戏要看不过来了 安陵容也换上了一身深色衣裙,两人稍微收拾了一番,一起出了殿门。 莫雪鸢揽住安陵容的腰肢,低声道:“抱紧我。” 她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轻盈地落在宫殿的屋顶上,继而不断借力,在连绵的殿宇间飞檐走壁,径直朝着宫外的方向掠去。 夜风在耳畔呼啸,下方的宫道与庭院在视野中飞速后退,安陵容紧紧依偎着莫雪鸢,感受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和强劲臂膀带来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下方一道巡夜的身影骤然停下,警惕地抬头望向屋顶破空之声传来的方向,低喝道:“谁?!” 话音未落,那人已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追了上来,身手矫健,正是负责宫中禁卫的郎中令周亚夫。 安陵容贴近莫雪鸢耳边,“好像是周亚夫。” 莫雪鸢连头都未回,气息平稳,速度丝毫不减,“不管他,他爱追就追吧。” 于是,寂静的皇城上空,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莫雪鸢带着安陵容在前,身形飘忽灵动,周亚夫紧随其后,紧追不舍。 三道人影在月色下划过,很快便越过高高的宫墙,来到了长安城的街巷之上。 不多时,莫雪鸢在一处颇为气派的院落屋顶上悄然落下,正是蛮夷邸中南越使团所住的院落。 她俯下身,揭开一片屋瓦,露出下方房间内的景象,安陵容也凑到了近前,两人一同朝下望去。 下方房间内烛火通明,已经乱作一团,白日里那位骁勇的护卫首领桀骏此刻正躺在床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嘴唇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苍梧君陆禺站在床前,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再无白日里的从容笑意,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下午不还好好的吗?只是些皮外伤而已!” 副使吕典站在一旁,眼神闪烁,刻意提高了音量,煽动道:“还能是怎么回事?这么点小伤,对桀骏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要我说,肯定是那个姓安的汉人女官派来的医官有问题,暗中给桀骏下了毒! 大汉的人果然对我们南越图谋不轨!早先我就说了,何必跑这一趟来自取其辱,还不如趁着大汉新君立足未稳,举兵北上!” 陆禺烦躁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先请大夫给桀骏看看!否则桀骏若死在这里,你我难道就能活着回到南越向王上交代不成?” 吕典被他呵斥,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气冲冲地快步离开了房间,也不知是不是真去请大夫了。 陆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显然并不完全信任这位副使。 他迟疑片刻,怕吕典故意拖延,误了救治时机,又赶紧吩咐两名守在门口的护卫,“你们也去,速去城中找大夫,无论花多少钱,务必请来!” 两名护卫领命,匆匆而去。 陆禺颓然地在床边坐下,看着桀骏越来越差的脸色,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倘若桀骏真的熬不过去,死在了长安,他该怎么才能全身而退?又该如何跟南越王交代?是将所有责任推给大汉,还是……找出真正的凶手? 屋顶上,周亚夫慢一步追了上来,轻飘飘地落在邻近的屋顶上。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前方是莫雪鸢和安陵容,心下稍安,几个纵跃来到两人身旁,压低声音,关切又不解地问道:“你们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这里可是蛮夷邸,万一被当成刺客……” 莫雪鸢冷声道:“反正我们现在不会做危害大汉的事情,周将军大可放心,不必如此紧张地盯着我们。” 周亚夫被噎了一下,急忙解释,“雪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这深更半夜的,外面不安全……” 莫雪鸢依旧不看他,只留给对方一个冷漠的后脑勺,“不劳周将军担心,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容儿。” 周亚夫望着她疏离的背影,不知道她为什么又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意见,连好好说话都不肯,心头憋闷不已,彻底没了脾气,索性也在屋顶上坐了下来,闷声道:“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就在这时,安陵容抬起手,示意拌嘴的两人噤声,下方院落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争执声。 原来是南越的那两名护卫,连拖带拽地拉着一个背着药箱、不断挣扎的女子回来了,正是青罗。 青罗一边试图挣脱,一边气愤地嚷道:“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医馆都打烊了,我不出诊!快放开我!还有没有王法了?这里是大汉!” 陆禺听到动静,立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到这副情景,连忙呵斥两名护卫,“混账!还不快放开这位姑娘!” 两名护卫悻悻地松开了手,其中一人回禀道:“君上,我们跑了好几条街,那些医馆大门紧闭,敲门也没有人应,可能是大夫都回家歇息了。 之后我们又去了更远的城西,才敲开一家名叫‘容易堂’的医馆的门,只有这名女子在馆内,属下等实在没有办法,就把她带回来了。” 陆禺心中不免疑窦丛生,时间这么晚,找了多家医馆都无人,偏偏只有这一家有人?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面上不显,对着青罗拱了拱手,诚恳地道歉,“真是抱歉了,姑娘。我们这儿有一位病人,得了急病,性命攸关,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叨扰了姑娘,老夫代他们两个粗人,给你赔罪了。” 青罗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脸上余怒未消,没好气地道:“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只是一个普通大夫,坐堂看诊,只能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帮不了你们这么大的忙。我先走了!”说罢,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她这般急于撇清关系的态度,反倒让陆禺的疑虑消减了大半,他快走几步,拦住青罗的去路,言辞恳切地哀求道:“姑娘且慢,医者仁心,还请姑娘勉力一试,若是姑娘能救活我们南越的将军,南越必当重谢。” 第401章 青罗的坏脾气确实有前途 青罗停下脚步,瞪着眼睛斥道:“呵!你说得倒轻巧!万一治死了人呢?我可担不了这个责,你们是外邦使臣,这责任我可背不起!” 陆禺见她如此反应,更加确信她只是个被无辜卷入的普通医女,连连保证道:“姑娘放心,老夫以人格作保! 倘若真的药石无灵,也定不会牵连姑娘半分,只求姑娘先看一眼,诊断一下是何病症也好啊!” 青罗露出挣扎之色,最终像是抵不过“医者仁心”的驱使,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我事先声明,只看一眼,能不能治另说!” “好说,好说。”陆禺侧身将青罗引进了桀骏的房间。 青罗走到床边,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桀骏的脸色和瞳孔,而后坐下细细诊脉,片刻后,她收回手,对陆禺道:“他这是中了毒,这毒……我只在医书上看过类似的记载,从未亲眼见过,更没有解过,没有太大把握。” 陆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敢问姑娘,他中的是什么毒?” 青罗沉吟道:“医书有云,南方闽地,多有高山密林,瘴气缭绕,毒物生于其间,其毒可令人面色发青,昏迷不醒,瞳孔震颤,若拖延日久,待毒气深入脏腑,便是神仙难救了。” 刹那间,陆禺回想起了白日在城门口比斗的场景。 驺寅许诺若钺锋杀了桀骏,便封其为异姓王,那时,钺锋用手掌抹过他的短钺刃面。 陆禺当时只以为那是对方比武前的习惯性动作,如今想来,剧毒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抹在了兵器上…… 这些闽越人,真是岂有此理,竟然当真动了杀心,而且手段如此阴险! 如果桀骏真的毒发身亡,死无对证,他们定会反咬一口,诬赖是大汉的医官下了毒,或是救治不当所致,届时南越与大汉必然交恶,他们闽越便可坐收渔翁之利,真是好毒的计策! 想通此节,陆禺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压下翻腾的怒火,对着青罗深深一揖,“姑娘既然识得此毒,还请你无论如何,尽力一试。” 然而,青罗的态度却不像先前那么抵触抗拒,她双眼放光,喃喃道:“既然你说治死了不关我的事……那我可要动手试试了。我还没亲眼见过这种奇毒呢,若是能解开,当是我生平一大得意之事!” 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医道疯子,吕典久久不回,陆禺只能活马当死马医了,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姑娘尽管施为。” 青罗也不客气,立刻报出了一连串药草的名字,又要了干净的短刀、热水和盆钵。 她先用短刀在桀骏手臂的伤口处划开一个小口,放出泛黑的毒血,待血流颜色逐渐转为鲜红,才熟练地为他清洗、包扎好伤口,接着,又将熬好的汤药给桀骏灌了下去。 汤药灌下不久,昏迷中的桀骏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乌黑的血块,人也随之悠悠转醒,虚弱地睁开眼,茫然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陆禺见桀骏转醒,大喜过望,心里头有了底,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姑娘真乃神医,他醒了,可是毒已经全解了?” 青罗再次执起桀骏的手腕诊脉,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不可思议地道:“这毒好生古怪,明明已逼出大部分毒血,灌下解药,按理说毒性应该渐渐消去。 可他的脉象显示,残余的毒素从脏腑经络转移到了四肢百骸,盘踞不去,若不能彻底清除,这位将军的性命虽能保住,但四肢筋脉会逐渐萎缩坏死,日后……恐怕会成为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 一直强撑着力气、面无表情听着对话的桀骏,在听到“废人”二字时,脸上的冷漠终于出现了裂痕,“姑娘!救救我!我不能变成一个废人!”说着,他努力想从床上坐起来,却浑身脱力,重重跌了回去。 青罗面露难色,后退了半步,摊手道:“不是我不救,是这毒太过诡异,我真救不了你,要不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长安城里名医众多,或许有更高明的大夫……” 陆禺挡在青罗了面前,笑得愈发和善,“他所中之毒事关重大,老夫不放心姑娘独自离去,万一那下毒之人知晓姑娘曾出手救治,恐会对姑娘不利。 不如这样,姑娘就暂且在这客舍住下,尝试为桀将军解毒,一来方便诊治,二来,有我们南越使团护卫在侧,也可保证姑娘的安全。” 青罗气得直瞪眼,“你们这是要软禁我?!” “不不不,姑娘误会了!”陆禺摆了摆手,笑容可掬,却寸步不让,“姑娘若要出门采买药材或办私事,尽可自便,老夫只会派人暗中保护,绝不妨碍姑娘的自由,姑娘,你就看在救人救到底的份上,留下吧。” 这时,床上的桀骏挣扎着伸出那只尚能微动的手,一把抓住了青罗的衣袖,仿佛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铁骨铮铮、在战场上受伤流血都不吭一声的汉子,眼中竟落下两行泪来,“姑娘!求求你,救救我……” 青罗被他的脆弱和绝望弄得一怔,不忍地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我真是……碰上你们算我倒霉!好吧,我留下试试。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尽力,能否根除,我没有把握!” 陆禺眼底掠过得逞的笑意,面上却感激不尽,“多谢姑娘!姑娘大恩,南越必不敢忘!” 屋顶上,安陵容将下方房间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青罗成功留下,并且演得天衣无缝,她满意地道:“我原本还担心青罗性子直,演不好这迂回试探的戏码,看来是我多虑了。” 莫雪鸢也收回了目光,赞道:“真没想到她倔强固执的脾气还有这样的用法,这副宁折不弯,却痴迷医道的样子,倒是很能取信于人,由不得那陆禺不信。” 安陵容微微颔首,“戏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莫雪鸢小心地将揭开的瓦片复原,随后揽住安陵容的腰,身形一闪,掠过重重屋脊,朝着皇宫方向返回。 周亚夫提气跟上,他几次想开口跟莫雪鸢搭话,比如问问她们到底在查什么,或者提醒她夜里风大,但一看到莫雪鸢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侧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像个受气包一样,闷不吭声地紧随其后。 第402章 陵容有新发现,顺子真贴心 三人行至中途,经过一片僻静的宅院区时,莫雪鸢敏锐的耳力忽然捕捉到下方巷子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她身形骤然一停,带着安陵容轻盈地落在一处高墙的阴影里。 一处宅邸的后门悄然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居然是南越副使吕典。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回头对着门内阴影里一个看不清形貌的人说道:“答应我的事,你可不要忘记,事成之后,我答应你的报酬,再加三倍!” 门内那人声音压得更低,模糊不清,但莫雪鸢内力深厚,凝神细听之下,勉强能分辨出来,她凑近安陵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转述道: “容儿,那人说:‘放心吧,我不会让陆禺有机会将向大汉称臣的国书呈交给陛下的,只有南越与大汉为敌,你我才能从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安陵容眸光转冷,她看不清与吕典勾结之人的样貌,也听不到对方原本的声音,只能先将这片区域记下来,回头再派人来查那处是何人的宅邸。 “走。”她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免得打草惊蛇,还是尽快回宫的好。 莫雪鸢会意,再次揽住她,与周亚夫一道,加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没想到朝堂之上,竟还有此等吃里扒外、勾结蛮夷的蛀虫。 安陵容面沉如水,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这些蛀虫藏得有多深,她都要将他们一条一条揪出来,只有拔出蛀虫,留下坑洞,她才能慢慢在朝堂之上安插进自己的人手,壮大势力。 【陵容事业粉:闽越在搞事,南越内部也不是一条心,还有内鬼勾结,这局面真是千头万绪好复杂,容容加油啊!】 【亚夫追妻路漫漫:周亚夫也是被雪鸢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气鼓鼓地跟在后面,真是又心酸又好笑。】 【大汉使者:怪不得当初那些大臣那么快就松口让容容当典客了,肯定有人是觉得她一个女子好欺负,方便他们在底下搞小动作,哼哼,真是打错算盘了。】 天幕右侧,延禧宫。 宜修难得没有单独留聂慎儿说话,从景仁宫回来后,聂慎儿就坐在桌边吃起了宝鹊准备的早膳。 宜修今日的态度,怎么看都是准备利用瓜尔佳文鸳对付甄嬛了,而且明显是将她排除在了计划之外,想来是忌惮她与甄嬛表面上的那点“姐妹情分”,怕她走漏了风声,或是心软坏事。 聂慎儿执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清爽可口的小菜,细嚼慢咽,反正不干她的事,不让她掺和正好,她也乐得清闲。 甄嬛若是就此垮了,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无需自己动手便能除去一个潜在的威胁,何乐而不为? 只是……甄嬛如今怀着龙裔,雍正对她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若想动摇圣心,寻常的法子恐怕难以奏效,宜修若想成事,多半还是要从已故的纯元皇后身上做文章。 她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后娘娘,此番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正思忖间,外头长街上隐约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器物搬动的响动。 聂慎儿眉头微蹙,放下银箸,扬声问道:“外头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吵嚷?” 菊青从外头进来,回禀道:“娘娘,是储秀宫那边传来的动静,祺贵人好像要搬家似的,好多东西都搬出来了,宝鹃姐姐去打听了。” 宝鹊见聂慎儿放了筷子,以为她用好了,赶紧上前给她盛了一小碗汤,“小主,再尝尝这个,灶上煨了许久的。” 聂慎儿用汤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汤味鲜美,还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食材的草药清香,口感温润,入腹后隐隐有一股暖意升腾。 她挑了挑眉,“这汤是谁做的?味道倒是新奇。” 宝鹊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笑道:“娘娘要看赏吗?那可得赏一串儿人呢! 这药膳的方子,是您今早去景仁宫请安的时候,小顺子特意跑去太医院,找卫临卫太医讨来的,说是秋日干燥,最适合给娘娘补养身子。食材是奴婢去挑的,火候是菊青姐姐掌着的,这才得了这么一碗汤。” 聂慎儿搅了搅碗里的汤,小顺子这般忙前跑后,这药膳究竟是补什么的,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想到昨日吕禄留宿……她不由得摇头失笑,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语调慵懒,“既然你们都如此用心,那就都有赏。” 宝鹊顿时眉开眼笑,欢欢喜喜地屈膝行礼:“谢娘娘赏!” 这时,帘子一响,宝鹃打探消息回来了。 她走到聂慎儿身边,“娘娘,打听清楚了,储秀宫的宫人说,祺贵人一大早就在折腾,指挥着宫人搬箱笼,说是……觉得与莞嫔娘娘格外投缘,禀明了皇后娘娘,要搬到碎玉轩去住呢。”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讥讽道,“她倒是比本宫今日在景仁宫见到的样子,要聪明上几分。” 她喝完碗里的汤,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甄嬛有孕在身,无法侍寝,皇上却仍时常去碎玉轩探望,她若住进去,近水楼台,皇上见着了新鲜娇嫩的面孔,自然容易想起她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宝鹃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道:“娘娘,奴婢觉得她才没那么聪明呢,说不定,是皇后娘娘指点她的。” 聂慎儿的眼神锐利起来,“是不是她自己的主意,都不重要,只要她别碍了本宫的事就好。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和她同住储秀宫的欣贵人跟祥常在,可有什么反应?” 宝鹃回想了一下,“欣贵人倒是悠闲,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还跟身边的宫女说笑呢,祥常在一直没有露面,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聂慎儿轻笑一声,“欣贵人自然该高兴,祺贵人这一走,她便又是储秀宫的主位了。”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宝鹊,菊青,你们俩去库房里挑些像样的东西,不必太过贵重,一份送去碎玉轩给祺贵人,恭贺她乔迁之喜,另一份送去储秀宫给祥常在,就说是本宫给新妹妹的见面礼。” “是,娘娘。”宝鹊和菊青齐声应了,转身退出了屋子。 宝鹃手脚利落地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也跟着退了下去。 第403章 慎儿送礼试探,张廷玉告状 屋内安静下来,聂慎儿缓步走到临窗的榻前坐下。 那个祥常在黎萦,不声不响,是个沉得住气的,她的兄长黎斌,又是骁骑营的副统领。 骁骑营负责守卫京城各大城门、以及户部银库、工部物料库和京城各大粮仓,可谓是重中之重,更可贵的是,他是汉人,若是能寻机拉拢过来,对她日后行事,无疑是如虎添翼。 只是,关于黎斌此人的具体喜好、性情、过往经历,还要等小顺子歇息好了,让他交待聂平聂安去仔细打探一番,此事急不得,需得徐徐图之。 与此同时,碎玉轩东偏殿内,瓜尔佳文鸳正指挥着宫人摆放物件,她对自己这步“棋”十分得意,觉得住进碎玉轩,便能时刻在皇上面前露脸,将甄嬛的恩宠分薄过来。 恰在此时,菊青捧着聂慎儿赏下的礼物来了。 瓜尔佳文鸳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锦盒,十分不屑,在她看来,聂慎儿此举,分明是今日在景仁宫见了自己在皇后娘娘跟前得脸,心中畏惧,忙不迭地来讨好巴结她。 “呵,”她轻嗤一声,对身边的宫女道,“我可是瓜尔佳氏的嫡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收起库房里去,别摆在这儿碍眼。” 宫女应下后,就将那盒精心挑选的礼物随手丢进了库房角落的箱笼里。 而与瓜尔佳文鸳的傲慢截然相反,储秀宫中的祥常在黎萦,在收到宝鹊送来的礼物时,却是态度恭谨,礼数周全。 她亲自迎到门口,笑着接过锦盒,又让贴身宫女取来自己从家中带进宫的一对品相极佳的荷包作为回礼,神色温和地道: “有劳宝鹊姑娘跑这一趟,请代我多谢昭嫔娘娘厚爱,改日我定当亲自去延禧宫给昭嫔娘娘请安道谢。” 宝鹊和菊青回到延禧宫,将两边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回禀了聂慎儿。 聂慎儿听罢,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对这两位新人的脾性,有了更清晰的评判。 瓜尔佳文鸳张扬浅薄,不足为虑,倒是这个黎萦,低调谦和,心思不明,或许……真能有些用处。 【宫斗吃瓜群众:瓜六这波操作真是又蠢又张扬,还没得宠就先得罪人,我们慎儿的礼物也敢直接扔库房,真是被家里惯坏了。 祥常在反应得体,不卑不亢,还知道回礼,家教看起来不错,比瓜六强多了。】 【高举慎顺大旗:小顺子真是贴心小棉袄,连药膳方子都惦记着去要,不过这补汤该不会是补肾的吧哈哈哈哈!】 后宫里就这么不起波澜地过了几日,深秋的紫禁城,琉璃瓦上凝着薄霜,寒风凛冽萧索。 这日早朝过后,雍正留下了张廷玉、甄远道等几名心腹重臣,到御书房议事。 御书房内,雍正端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听几位大臣禀报着西北军务善后及吏部考功等事宜。 待几件要事商议完毕,张廷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双手恭敬地呈给侍立一旁的苏培盛,再由苏培盛转呈至御案之上。 “皇上,”张廷玉平稳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凝重,“此书名为《西征随笔》,是抄年羹尧家产的时候抄到的,由于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所以到现在才翻出来,臣一看里面都是大逆不道之言,立即送来请皇上处置。” 雍正拿起那本《西征随笔》,随意翻看了几页,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这书里对年羹尧极尽奉承之词,甚至称年羹尧是宇宙第一伟人,照此说来,朕赐死了年羹尧,岂不是成了杀戮‘天下至伟之人’的昏君了?” 张廷玉深深躬身,语气沉痛,“皇上,书中悖逆之言,远不止于此。里面还有一篇《历史年号论》,居然指皇上雍正这个年号不好,历史上以正字为年号的皇帝,大多没有好下场。 更是劝年羹尧功臣不可为,指皇上是庸才,妒忌年羹尧的才能,日后必定除掉年羹尧!” “放肆!”雍正将手中的书册扔在御案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皇上息怒!”众臣慌忙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连声劝慰。 雍正霍然起身,负手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张廷玉,“这本逆书,是何人所写?” 张廷玉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回道:“回皇上,是年羹尧的幕僚,汪景祺。” “汪景祺……”雍正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此人悖谬狂乱,大逆不道,若让此书流传民间,那朕的千古之名,就全毁在这种小人手里了!” 跪在张廷玉右侧的甄远道,抬起头,面露不忍地劝谏道:“皇上息怒啊!龙体要紧!此书不过是汪景祺为讨好年羹尧所作的谄媚之词,尽是些无稽之谈,荒谬可笑,皇上乃九五之尊,何必为此等小人妄语动怒?” 雍正并未因他的劝解而息怒,他坐回龙椅上,缓慢拨动着腕上那串冰凉的碧玉珠串。 片刻的死寂后,雍正冷酷下令,“传旨,将汪景祺枭首示众,首级悬挂于菜市口,十年不许拿下,警戒世人,汪氏女眷发配披甲人为奴,男丁流放宁古塔,疏远亲族,凡在官的一律革职,朕断断不能让这种人遗毒世间。” 张廷玉叩首应道:“臣,遵旨!” 午后,景仁宫。 宜修坐在暖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参茶,神情恬淡。 瓜尔佳文鸳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兴奋,快步走进殿内,朝着宜修盈盈拜下,“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宜修抬了抬手,语气温和,“瞧你这高兴劲儿,可是家里有什么好消息?” 第404章 慎儿不语,只一味装傻 瓜尔佳文鸳起身凑近了些,难掩雀跃地道:“回娘娘,臣妾的阿玛今日托人递了信儿进来,说早朝后,皇上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都是为了那个写逆书的汪景祺。” 她绘声绘色地将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末了,刻意加重了语气,“莞嫔的父亲私下里对皇上的处置似乎多有不满。 他对臣妾的父亲说,皇上要把汪景琪的首级悬挂于菜市口十年,难免会让百姓们心中战栗。 他又说年羹尧已死,皇上还这般严厉的处置他的党羽,总觉得朝中弥漫着惴惴之气,人人自危,还同情汪氏一家无辜受到牵连,说什么……的确可惜的话。” 宜修听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本宫就知道,甄嬛的脾气是随了甄远道,刚正不阿是好事啊,可若用错了地方,就是自掘坟墓,看来,也不用本宫再多费什么心思了。你父亲那边,可都按照本宫说的安排妥当了?” 瓜尔佳文鸳讨好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臣妾的父亲和臣妾一样,对娘娘的吩咐谨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父亲已经在棋盘街的那几家书画铺子里打点好了,趁着新到一批古籍旧书的机会,悄悄混了几本钱名世的诗词集进去,那甄远道素有搜罗古籍的雅好,定然不会过多留意,会一并购入带回府中。” 宜修眼底精芒一闪,“那就好啊,莞嫔自以为能时常与皇上谈论朝政,是皇上给予她独有的恩宠,却不知在深宫之中,恩宠与灾祸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她是得意忘形,忘了老祖宗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皇上爱你时,与你说的不过是几句家常闲话,可一旦犯了忌讳,让皇上厌了你,那就是滔天大罪。” 瓜尔佳文鸳福了福身,笑容愈发娇媚,幸灾乐祸地道:“皇后娘娘英明!这下,莞嫔和她那个不知进退的父亲,是在劫难逃了。” 晚间,雍正难得没有再翻牌子召幸新人,也未去碎玉轩探望甄嬛,而是信步踱到了延禧宫。 殿内烛火温馨,聂慎儿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光,专注地绣着一件寝衣。 她口中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语调轻快,神情闲适,好似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雍正摆手制止了正要通传的宝鹃,放轻脚步,悄然走到她身后,她灵活地穿针引线,专注的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美。 看了半晌,他才出声,“你倒是好兴致,秋深了,可是又在为朕做寝衣吗?” 聂慎儿早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只是装作不知,闻声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尖“不小心”刺入了食指指尖,顿时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染在了手中的绸缎上,留下一个刺眼的红点。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慌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寝衣,起身就要行礼,“皇上万福,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失仪了……” 雍正抢先一步握住她欲要行礼的手,眉头微蹙,语带自责地道:“是朕不好,不该突然出声惊着你,给朕看看,疼不疼?” 聂慎儿试图将手抽回,乖巧地摇了摇头,“皇上,不打紧的,只是扎了一下,过会儿就好了。” 雍正坚持道:“那也不行,你这里可有伤药?朕给你上药。” 聂慎儿抬眼望进他关切的眼睛里,粲然一笑,宛若春花初绽,“那就多谢夫君心疼臣妾了。” 她说着,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打开身后小柜上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了雍正。 雍正接过药瓶,拨开瓶塞,轻柔地替她在食指上涂药,专注而耐心。 聂慎儿任由他动作,另一只手却抬起来,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宇,温声问道:“夫君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瞧这眉头,都快拧成个疙瘩了。” 雍正叹了口气,上完药后将药瓶搁在了桌上,神色沉郁,“有臣子奏报,说允?在宗人府内,仍旧不思悔改,时时口出怨言,辱骂朕是……是残害手足的卑鄙小人。” 聂慎儿霎时柳眉倒竖,俏脸含霜,朝着地上“呸”了一声,怒道:“他个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还敢辱骂夫君,夫君定要好好地惩罚他!” 雍正见她气得脸颊绯红,一副为自己抱不平的模样,心头的郁结散去了几分,不由失笑道:“朕还没生气呢,昭卿怎么先气成了这样?” 聂慎儿理直气壮地维护道:“夫君这话说的,旁人辱骂臣妾的夫君,那就是在辱骂臣妾,臣妾听了,心里当然又气又疼!皇上,您打算如何处置允??” 雍正觉得她气鼓鼓的模样甚为可爱,将她揽进怀里,“朕原本是想直接赐死他了事,不过…… 莞莞今日恰巧进言,说为平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劝朕不如对允?之子施以恩惠,赐个虚爵,以示皇恩浩荡,不使其孤妇幼子无依,使天下非议无所出也。朕思虑再三,觉得此言亦有道理,便答应了。” 聂慎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不同寻常的亲昵称呼,方才的怒气瞬间变成了好奇,“皇上说了这么一大通,臣妾笨,听不太懂那些朝政大事,只知道夫君做的决定肯定都是对的。 不过……‘莞莞’?夫君平日里爱唤臣妾‘昭卿’,想来,‘莞莞’就是夫君和莞姐姐之间独有的爱称了吧?夫君肯定是刚见过莞姐姐,今晚才会不小心在臣妾这里说漏了嘴,是不是?” 雍正被她这番醋意盎然又娇憨直白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顽皮!朕与你说了那么多,你倒好,只揪着个称呼不放,罢了罢了,不与你说这些了。” “不说就不说,臣妾只管赖着夫君就是了。”聂慎儿将头靠在他肩上,唇角在雍正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冷笑。 宜修开始出招了,这一招果然毒辣,从甄嬛时常干预朝政之事入手,她怕是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甄嬛一头撞上去了。 第405章 不请自来的祥常在 翌日,寅时刚过,天还未大亮,延禧宫内却已点起了烛火。 聂慎儿披着一件浅杏色的软缎寝衣,长发松松挽起,正亲手为雍正整理着龙袍的领口和袖缘,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低垂的眉眼间满是温顺的缱绻。 雍正抬手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昭卿每回都要亲力亲为,替朕整理龙袍,总不许朕叫旁人,你也不嫌累。” 聂慎儿清亮如水的眸子里,藏着浓浓的眷恋,“臣妾不累,这可是专属于臣妾和夫君的时光,自然是要好好珍惜的。” 她说着,仔细地将最后一颗盘扣系好,又抚平他胸前的团龙刺绣,这才退后一步,唇角含笑,“好了。” 雍正心中熨帖,正欲再说些什么,聂慎儿却已主动挽住他的手臂,柔声道:“时辰不早了,臣妾送夫君出去。” 两人相偕走出殿门,秋日的寒气扑面而来,聂慎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雍正察觉,便将她往自己身侧揽了揽。 御辇早已候在宫门外,苏培盛领着几个小太监垂手侍立。 雍正刚要迈步,却见宫道另一头,一盏宫灯摇曳,引着两道人影进了延禧宫,朝这边走来。 待那两人走近,灯笼的光晕照亮了来人的面容,竟是祥常在黎萦和她的贴身宫女。 黎萦似是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圣驾,微微一愣,旋即忙不迭地蹲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口问道:“起来吧,这么早来寻昭嫔,是有何事?” 黎萦站起身,双手在身前交握,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道:“回皇上,昨日昭嫔姐姐送了见面礼给臣妾,臣妾心中感激,但昨日时辰已晚,不便打扰,便想着今日早些过来,邀昭嫔姐姐一道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雍正了然一笑,捏了捏聂慎儿的手,语气颇为宠溺,“你一向是人缘好,和谁都说得上话。” 他又转向黎萦,“祥常在有心了,只是昭嫔身子弱,经不得寒,让她回去再歇一会儿吧。” 聂慎儿打眼在黎萦身上一扫,她穿着一身浅橘色的旗装,气质清雅,一双莲眼半睁半闭,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清澈,薄唇如弯月,微微上扬,神色温暖含蓄,不似作伪。 聂慎儿一时竟分不清,这祥常在是打听过了雍正昨夜歇在此处,故意来得这般早,想在雍正跟前露个脸,搏个温婉知礼的印象,还是另有目的? 念头飞转间,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含笑对雍正道:“皇上,祥妹妹也是一番好意,她既来得早,臣妾正好请她进去喝杯热茶,说说话,您快去早朝吧,政务要紧,可别误了时辰。” 雍正见她如此说,便也不再坚持,颔首道:“好,那朕去了,你自己当心身子,莫要贪凉。” 说罢,他就在苏培盛一声悠长的“皇上起驾——”唱喏中,登上了御辇。 御辇缓缓起行,出了延禧宫,一路消失在宫道尽头。 黎萦再次朝着聂慎儿福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嫔妾见过昭嫔娘娘,方才在皇上面前,嫔妾多有失礼,请娘娘见谅。” 聂慎儿也不跟她客套,只淡淡说了句“无妨,进来吧”,便转身朝着殿内走去。 黎萦忙将随行宫女留在殿外,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回到温暖的殿内,聂慎儿径直走到临窗的软榻边坐下,随手理了理鬓角,抬眸见黎萦还恭敬地站着,便道:“坐吧,这会子皇后娘娘想必还未起身梳妆,离请安的时辰尚早,不必急着过去,祥妹妹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黎萦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半个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她认真地望向聂慎儿,神色诚恳地道: “娘娘误会了,嫔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娘娘说,今日确是嫔妾唐突冒昧,打扰了娘娘的清静,娘娘您罚我吧。” 聂慎儿不由得多打量了她几眼,祥常在生了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五官端正,并非绝色,却别有一种沉静的气韵,尤其是她的眼睛,眼型细长,自带三分悲悯之意,耳垂圆润饱满,福相十足,恰如那端坐莲台上的观世音。 见聂慎儿一味盯着自己瞧,却不说话,黎萦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怯生生地问,“娘娘,怎么了?是……嫔妾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聂慎儿收回目光,端起小几上宝鹃刚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玩味地道:“没有,本宫只是觉得奇怪。 祥妹妹既然没有话要对本宫说,那今日一大早,顶着寒风过来,所为何来?总不会真的是为了邀本宫一同去请安吧?” 黎萦一怔,轻吐出一口气,才道:“娘娘,实不相瞒,嫔妾虽是以功臣之妹的身份入宫,可一进宫,位分就不如满军旗的祺贵人,在学规矩时,也没少看人眼色,饱受冷待。 嫔妾进宫前,兄长曾再三教导嫔妾,他说自己在朝为官,深知言行如何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跟对人,不能只看对方眼前地位高低,表面是否风光就盲目追随。他指的虽是当初的年羹尧,可这道理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坦诚地迎向聂慎儿审视的眼神,“嫔妾初入宫闱,看不清宫中的形势,只知道除了皇后娘娘按例的赏赐外,娘娘您是唯一一个额外给嫔妾送了见面礼的人。 嫔妾虽与娘娘素未谋面,不知娘娘为人究竟如何,但心里已经暗自打定了主意要追随娘娘,今日前来,就是想恳请娘娘,收下嫔妾。” 说罢,她竟站起身,朝着聂慎儿深深福下。 聂慎儿顿觉颇为新鲜,她两世为人,在后宫里也算见惯了各种投诚与算计,有献媚的,有示弱的,有交换利益的,却还是头一遭遇到黎萦这样,单凭着一股子纯粹的直觉和笨拙的坦诚就来表忠心的。 她放下茶盏,刻意将语调放得慵懒,带着居高临下的逗弄之意,“哦?你想让本宫收下你?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让本宫收下你?” 第406章 要拿下黎斌,得请合适的人 说完黎斌的经历,提到他的私德,小顺子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佩服,“至于他私下里,风评极好,从不与同僚饮宴结交,下了值就早早回家,是个顾家的人。 他父亲已经亡故,家中只有上了年纪的母亲和一双妻儿,日子过得简单。祥常在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两人关系极为亲厚。 听说祥常在进宫前,黎斌这个做兄长的没少操心,为她相看过不少人家,但他为人挑剔,总觉得那些男子配不上他妹妹,左也不满意,右也不满意,最后竟是一个都没成,不了了之。 聂慎儿想象着黎斌挑妹夫的苛刻模样,不由莞尔,眼波流转间戏谑十足,“听上去他家里倒是人口简单,关系融洽,是个难得的清净门户。 也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后悔,都怪自己当初眼光太高,太挑剔,反倒害得妹妹如今不得不进宫,卷入这是非之地。” 小顺子见聂慎儿面带笑意,心情颇佳,也跟着笑起来,凑趣道:“那肯定是会的,奴才猜啊,黎斌现在肠子都得悔青了! 他是汉人,在满人为主的八旗军中,能做到副统领已是顶天,除非他能做成第二个年羹尧,权倾朝野,否则这仕途基本也算是走到头了。哪里还用得着拿亲妹妹后半辈子的幸福,去换那点虚无缥缈的平步青云?” 他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忧心忡忡地道:“小主,奴才听宝鹃她们说,祥常在今儿个一大早就来投靠您了?还说了些……要做您的人之类的古怪话? 要奴才说,她这举动真是蹊跷透顶,怕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是对小主您一见倾心了?” 聂慎儿瞧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好气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凝晖堂里那碗真醋你不喝,倒在这里整日胡思乱想,我又不喜欢女子,她倾心我有什么用?” 她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引枕上,“照你说的,她家里关系并不复杂,兄长保护过度,没经过什么大风浪,为人处世直来直去,或许……是真傻也不一定。” 小顺子嘴上应着“是是是,小主说的是”,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在他看来,自家小主简直是千好万好,魅力无边,男人喜欢,保不齐女人也会被吸引。 他暗暗下定决心,自己可得再努力些,把差事办得更加妥帖周到才行,不然万一被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狐媚子”越过了去,抢走了小主的关注,他可怎么受得了? 他又想起一事,忙收摄心神,正色道:“对了小主,还有件事,聂安他们留意到,卢启元那边似乎也想暗中接触黎斌,送了几回礼,只是黎斌为人谨慎,目前还不为所动,礼物和请帖一概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态度很是坚决。” 聂慎儿对此并不意外,淡淡道:“兵权自古以来都是硬道理,卢启元想拉拢手握京城防卫重权的黎斌,也不奇怪。只是他那人向来有些自负,手段也未必高明,怕是啃不动黎斌这块硬骨头。” 小顺子眼睛一亮,趁机献计,“小主,奴才这儿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能成,就是不知……小主同不同意?” “哦?”聂慎儿挑眉,来了些兴趣,“说来听听。” 小顺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措辞,“黎斌对母亲颇为孝顺,但他自己不去交际饮宴,也约束着家人少与外界往来,免得惹上麻烦。 他母亲和妻子整日待在后宅,必定也是长日无聊,依奴才浅见,倒是可以……请忠烈夫人出马。” 他怕聂慎儿反感,并不敢看她,只一味分析着其中的好处,“夫人她身份背景单纯,咱们家也没有人在朝为官,与各方势力都没有牵扯,黎斌想必也不会太过抵触反感。 若是夫人能想法子和黎斌的母亲或是妻子交上朋友,平日里走动走动,说说家常,如此一来,小主或许就能通过夫人这条线,慢慢地影响黎斌这一大家子。” 他说完,忐忑不安地觑着聂慎儿的脸色,神色犹豫道:“只是……” 聂慎儿明白他未尽之语中的顾虑,接口道:“只是你一开始不敢直说,是怕我觉得你想利用我母亲?” 小顺子慌忙摆手,急切地解释道:“小主明鉴,奴才绝无此心,奴才只是绞尽脑汁想帮小主分忧,奈何愚钝,只能想出这个笨办法,如果小主觉得不妥,奴才再想别的法子!” 依着聂慎儿平日里的性子,但凡是对她有利,能助她达成目的的事情,管他要利用谁,她多半会二话不说就同意。 但……林秀在她心底总归是有些特殊的,她给过自己短暂却温暖真实的母爱,那是她冰冷算计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柔软角落。 她默了默,指节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终是叹了口气,“你找个机会,去帮我问问……母亲。她若是肯帮忙,就让她按你说的,先试着接触看看。她若是不愿意,也千万不要勉强,我再另想办法就是了。” 小顺子见她应允,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是,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把话带到,绝不让夫人为难。” 小顺子得了聂慎儿的准话,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从脚踏上爬起来,拎起小几上温着的紫砂壶,往茶盏里添了些热茶。 他细心地拿捏着分寸,轻触杯壁外侧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适口,才双手捧着递到聂慎儿面前,讨好地笑道:“小主说了这么多话,定是口渴了,喝些水润润嗓子吧。” 聂慎儿由得他献殷勤,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小顺子微凉的手背,引得他一颤,慌忙缩回手,垂着眼站在一旁。 她低头吹开氤氲的热气,呷了一小口,清甜的茶水滑入喉间,确实舒坦了不少。 放下茶杯,聂慎儿似笑非笑地睨了小顺子一眼,慢悠悠地道:“本宫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咱们家’?” 第407章 陵容班底齐聚,匈奴巨变 刘恒端坐龙椅,冕旒轻晃,神色淡淡地回了句:“既已安顿,便先如此,匈奴使团路途遥远,尚未抵达,待其到来,朕再一同接见,以示我大汉对四方一视同仁之公允,其间诸般事务,爱卿可全权处置,不必事事禀奏。” 安陵容敛目躬身,平静领旨,“臣,遵旨。” 昨日仓促间走马上任,连官服官印都还没来得及领取,便先去处置了那场“比武”闹剧。 今日,她才算正式以大汉九卿之一、典客令的身份,前往属于她的官署。 行至典客府门前,远远便望见三道熟悉的身影已在翘首期盼,见到她来,三人脸上皆露出欣喜之色,快步迎上前。 站在最前面的乌兰,经过这些年有意无意的熏陶,汉话已说得相当流利,若不细听,压根辨不出那点草原口音。 她穿着一身莫雪鸢教她用衣裙改出来的劲装,学着汉人的礼节,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陵容大人,乌兰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卫采,她依旧是那副严谨认真的模样,穿着一身素净的曲裾,见到安陵容,立马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下官卫采,参见大人。” 而性子最活泼的姜姒,则不像卫采那般拘束,她笑盈盈地趋步上前,眉眼弯弯,语气亲昵又不失分寸,“微臣姜姒,见过安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这典客府门槛儿忒高,我们几个没您领着,都不敢乱闯呢。” 安陵容目光扫过三人,清冷的眸子里染上暖意,微微颔首,“都起来吧。” 卫采有些迫不及待地回禀道:“大人,女医署已遵照陛下的旨意,尽数搬迁至未央宫中,女医令仍由赵大人担任。 女医丞一职,因大人您将下官借调至典客府任职,下官离开前,提拔了多年来踏实肯干的柳娘和锐意进取的云岫同任女医丞,接替下官留下的空缺。 另外,下官怕人手不足,还将文心、阿沅一同带了过来,赵大人那边,也已开始着手筹备,要趁着陛下登基,再开一次女医选拔,为署中补充新的人才。” 安陵容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开口道:“女医署有婆婆坐镇,我自是放心的,回头我会请婆婆上折子,奏请陛下恩准,在长安城内开设第一家女医学馆。” 卫采崇敬地望着安陵容,语气真挚而热切:“大人……微臣当日就知道,能够跟随大人,是用尽了此生修来的福气。 若有学馆,天下有学医天赋又肯努力的女子,便有了学成为医的出路,其他患病女子,亦不至于因男女大防而无人可医、生生熬死。” 安陵容却摆了摆手,没接她的高帽,“卫采,你高看我了,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推动此事,不过是因为这是婆婆多年的心愿,我既在其位,便顺手为之罢了。” 姜姒上前亲热地挽住卫采的胳膊,笑着对安陵容道:“哎哟,我的好大人,不管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可这事情做成了,天下女子受惠总是事实不是? 咱们别老站在这风口里说话了,秋深露重,您这刚下朝也累了吧?快进里头歇歇,喝口热茶润润喉。” 卫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不好意思地道:“是微臣疏忽了,一时激动,竟拉着大人在门口就说个没完,请大人恕罪。” “无妨。”安陵容抬步率先向府内走去,典客府内有不少仆役值守,见到她纷纷躬身行礼。 一行人穿过处理公务的正堂,径直来到后间的书房。 安陵容在主位的案几后跪坐下来,示意三人也坐下,姜姒和卫采在她下首的席垫上坐了,乌兰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充满书卷气的屋子,学着她们的样子跪坐好,透着一股莫名的认真劲儿。 “姜姒,”安陵容将目光转向她,“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姜姒来了精神,笑道:“大人,咱们代国原来的少府令赵谦赵大人,这次可有点‘惨’咯。 大汉的少府原本就有少府令瞿应瞿大人坐着位置,陛下总不能一来就把人家挪开吧?所以啊,赵大人就被安排做了少府丞。” 她说着,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您是没看见赵大人接到任命时那张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精彩极了,他忙活了这么多年,结果又回到原点了!保管大人您见了,也得笑上三天。” 安陵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淡笑,“同僚一场,回头你见着他,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姜姒俏皮地眨了眨眼:“大人您心肠真好,不过要我说呀,还是让他自个儿先头疼几天吧。反正少府辖下织室令的担子,我已经全交给墨玉了,她心细手巧,又有魄力,我相信她能做好。” 安陵容目露调侃,“我把你和墨玉分开,一个放在少府织室,一个调来我这典客府,可是狠心拆散了你们这对得力搭档,你心里可别怨我,也别太舍不得她。” 姜姒立马做出一个委屈又夸张的表情,随后又笑起来,“再舍不得,那也是大人您的吩咐呀,姜姒岂敢有怨言? 只是……这典客府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心里头还真有点发怵,往后可就全指着大人您多疼疼我啦。” 安陵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与她玩笑,正色道:“典客府下设四署,各司其职,我已经提前了解清楚了。 行人署,负责各国使臣的迎送往来;译官署,掌管语言翻译、文书起草;别火署,负责安排使团饮食,照料其特殊的礼俗;郡邸署,管理各诸侯国在京的邸馆,以及蛮夷邸的具体事务。每署皆为独立院落,各有属官。” 她先看向卫采,吩咐道:“卫采,你精通医理,处事稳妥,便与文心、阿沅入驻郡邸署,担任署内医官,专职负责来朝使臣的身体安康,若有病患,及时诊治。” 卫采躬身领命,“是,大人,下官明白。” 第408章 竟有人敢冒充漪房 安陵容静静听着,这些情报她还是头一回听得如此详尽,“匈奴内部分裂,彼此制衡,无暇全力南顾,对大汉而言是好事。 只是……两位单于恐怕都会派遣使团前来长安朝贺新君,届时如何接待、如何应对,是个不小的麻烦。” 李掌柜跟在赵朔身边多年,自然知道“恩人”拔都殿下,对眼前的安大人存着何等心思。 他本想说西屠耆单于那边大人您完全无需担心,他的心思只怕全在您身上,根本不会为难您,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东家赵朔对安大人这个妹妹也是护得紧,自己若是多嘴,给安大人平添困扰,等东家回来了,非得狠狠训斥他一顿不可,于是,他只是恭敬地低着头,没再继续开口。 安陵容见他沉默不语,猜测其中或许还有更深的内情,但却并未深究,她素来善于见招拆招,既然情报已然明了,便决定等匈奴使团到了再见机行事。 眼下最迫在眉睫的,还是南越和闽越那摊子事。 她转而问道:“李掌柜,既然决定将总部迁来长安,新的商行位置,可曾选定了?” 谈到具体的商业布局,李掌柜精神焕发,眼中精光乍现,“回大人,已经初步选定了,在长安城西北角的横门大街。 那里商贾云集,货物流通便利,往后咱们的商队从横门进出城也方便。而且,那个位置与大人在城西开设的容易堂距离不远,只隔着几条街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安陵容对他的选址很是满意,“嗯,是个好位置,那就暂且定下,李掌柜,等赵大哥从匈奴回来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这事儿根本不用安陵容吩咐,李掌柜也晓得分寸,“大人放心,等东家一回来,我一准儿让他马不停蹄地来见您。” 安陵容从案后站起身,姜姒、卫采、乌兰和李掌柜见状,也都想要跟着站起来。 她挥手制止,示意四人安坐,“都坐着吧,李掌柜,你对匈奴及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礼仪禁忌了解最深。乌兰,你出身乌孙,熟知草原习俗。 你们二人,便趁此时机,跟姜姒、卫采好好说道说道,让她们也多增长些见闻,往后在各自的职司上,也能应对得更从容些,我去一趟蛮夷邸。” “是,大人!” 四人齐声应下。 安陵容出了书房,站在典客府正堂前的石阶上,对候在廊下的一名仆从吩咐道:“备车,去蛮夷邸。” “诺。”仆从躬身应下,快步向府外车马院跑去。 安陵容缓步踱至府门处,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只等了一小会儿,那名仆从便驾着一辆颇为宽敞的青幔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然而,他的神色却有些古怪,眼神闪烁,不敢与安陵容对视,只低垂着头,声音略显紧绷地道:“大人,车备好了,请上车。” 安陵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异常,原本将要迈出的步子倏地收了回来,她站在原地,眸光锐利地扫过仆从发白的脸色,又瞥了一眼那辆看似寻常的马车,心中警铃微作。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本官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没处理完,不去了,你退下吧。” 那仆从一听,顿时急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慌忙上前半步,哀求道:“别别别,大人您千万别走!求您了,您就上车吧!” 安陵容的疑窦更深,不仅没有上前,反而还向后退了两步,与他及那辆马车拉开了距离,她隐在袖中的手握紧,做好了随时唤人将他拿下的准备。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眯起了眼,“为何非得本官上车?车上……有什么?” 仆从急得嘴唇哆嗦,频频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马车车厢求救,“小的……小的不能说!大人您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小的对天发誓,绝无半分歹意啊大人!” 安陵容岂会因他几句含糊不清的辩解就放松警惕?她冷笑一声,正欲扬声唤侍卫,却听得马车车厢内,传来一道极轻的咳嗽声。 声音很轻,似乎是不想引人注意,安陵容动作猛地一顿,这声音……清柔温婉,分明是姐姐窦漪房! 可姐姐此刻应该在椒房殿中,怎么会出宫来这里?还躲在她的马车上?安陵容心念电转,第一个念头便是有精通口技之人,模仿姐姐的声音,意图诓骗她上车。 竟敢冒充她姐姐,真是岂有此理! 她不想再与之纠缠,声音更冷,明确地警告道:“何人装神弄鬼?若再不下来,休怪本官不客气。” 第409章 宜修来给四大爷上眼药了 安陵容被逗得差点破功,忙抿紧嘴唇,清了清嗓子,努力端出上官的威仪,对着几乎要缩成一团的仆从吩咐道:“你且在此等候,拿些草料喂喂马,不必跟进去了。” “是、是!小人明白!大人放心!”仆从连连躬身应诺,恨不得马上消失在帝后眼前。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冠缨和腰间银印青绶,迈开步子,朝蛮夷邸内走去。刘恒和窦漪房落后半步,一左一右,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三人一同走进了这处接待四方使臣的馆舍。 【文帝保护协会:俺不中嘞,漪房你就宠她吧!你们夫妻两个还玩上角色扮演了,这是啥情趣啊?(狗头)】 【磕cp磕到昏迷:漪房都钓成啥样了,这小动作不断的,容容都被她整迷糊了吧?这么看怪不得慎儿是钢铁直女呢,从来不吃这一套,小顺子可以放心了,黎萦肯定勾引不到慎儿哈哈哈哈!】 【漪房今天宠妹了吗:不是,漪房你怎么还保留着容容七八年前的衣服?不仅带来了长安,还穿身上了,这对吗?】 天幕右侧,夜色已深,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御案前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雍正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朱笔悬停,时而疾书,时而凝思。 殿角鎏金自鸣钟的钟摆规律地左右晃动,发出“嗒、嗒”的轻响,已是亥时三刻。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打了帘子进来,躬身走到御案旁,“皇上,皇后娘娘过来了。” 雍正笔尖一顿,抬起头,眼带倦色,“这么晚了,让她进来吧。” “嗻。”苏培盛应声退下,不多时,帘栊再次掀起,宜修由剪秋搀扶着,缓步走了进来。 她走到御案前停下,松开剪秋的手,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放下朱笔,身子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抬手虚扶了一下,又指了指下首左侧的扶手椅,“嗯,快坐吧。苏培盛,给皇后上茶。” “谢皇上。”宜修应了声,走到椅子前仪态端庄地坐下,剪秋退至她身后半步处垂手侍立。 苏培盛很快奉上一盏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搁在她手边的案几上。 雍正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又抻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背,才看向宜修,语气随意,“都入夜了,怎么还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宜修笑容温婉,“臣妾今日从养心殿回去后,走得急,忘了问一句要紧的,下个月就到皇上的生辰了,今年的万寿节,皇上喜欢怎么过?内务府那边,臣妾也好早些吩咐下去,让他们着手准备。” 雍正放松身体,斜靠在龙椅的扶手上,沉声道:“太后的病一直都没有大好,朕也不想铺张,简单些就是,不必劳民伤财,也免得喧闹太过,扰了太后静养。” 宜修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顺着他的话道:“皇上孝心可嘉,臣妾明白,新岁新禧,皇上已赏了恩典给允?之子,也算是积福积善了,太后若是知晓,想必心中也会宽慰。” 提到允?,雍正眸光微沉,“嗯,是莞嫔提醒了朕一句,说允?虽罪无可赦,但其子年幼无辜,血脉相连,终究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 她劝朕施以恩惠,既显皇恩浩荡,也能平息些朝野间不必要的议论,朕思量着,倒也有几分道理。”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她垂下眼帘,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欲言又止。 雍正注意到她的异样,“皇后这是怎么了?有话但说无妨。” 宜修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回小几,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皇上,臣妾……有些话,不知该说不该说,方才听皇上提及,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提醒皇上一句。” 雍正坐直了些,“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可避讳的,说吧。” “是。”宜修应了,语调放得更缓更沉,“臣妾也是听到皇上刚才说的才想起,皇上,莞嫔她虽得恩宠,可是有时候……也失规矩了。” 雍正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皇后不是一向喜欢莞嫔吗?今儿是怎么了?突然说起这个。” 宜修为难地摇了摇头,“正因臣妾看重莞嫔,而她又即将封妃,位分尊贵,更应为六宫表率,所以有些话,臣妾才不得不说了。 皇上方才说,允?之子封爵的事,是莞嫔提醒皇上的,臣妾虽然欣慰莞嫔仁厚心善,懂得为皇上分忧,可也实在担心……莞嫔她,不该置喙朝政啊。” 雍正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为甄嬛开脱,“允?的事,说到底也算是家事,莞嫔关心则乱,提上一句,也是出于一片善心。” “皇上,”宜修的神色愈发恳切,推心置腹地道,“给允?之子封爵,自然是家事。但允?谋逆,却是实实在在的国事,家事与国事原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因为莞嫔心善,臣妾才怕她为人蛊惑,看不清其中利害,稀里糊涂地为他人做了嫁衣,自己都还不知道啊!” 她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关心妃嫔、维护宫规的公正立场上,既点出了甄嬛干预朝政的“事实”,又暗示她可能会被人利用,继而影响到雍正的决断。 雍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幽深了许多,脸上那层温和的倦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深沉的审视。 殿内一时寂静,苏培盛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良久,雍正才缓缓开口,“这样说来……莞嫔跟她父亲的心思是一路的,都对朕不喜欢的人,存着不该有的怜悯之心。” 宜修知道自己的话已然奏效,成功地将雍正的思路引到了她预设的方向,心头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臣妾不敢妄议朝臣,只是有些担心罢了。莞嫔聪慧是不假,可是说到懂得进退分寸,安守后宫本分,不越雷池一步……” 她话锋微妙地一转,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昭嫔却比她好上许多了,臣妾私心里,也更喜欢她些。” 第410章 夫妻两个都爱慎儿是吧? 提到聂慎儿,雍正想起昨夜在延禧宫,聂慎儿就着烛光为他绣寝衣,又赖在自己怀里娇嗔抱怨……那些画面鲜活而温暖,驱散了不少政务带来的烦闷。 他的眼神也软化了下来,“昭卿……的确是懂事,她心思单纯,从不多问朝政,只知一心伺候朕,哄朕开心,这份单纯,在宫里倒是难得。” 宜修听着他的赞许,看着他脸上真实的笑意,竟觉得有点刺眼,心头莫名掠过一缕极淡的不适,但她并未多想,只当是不愿见到丈夫当着她的面,对别的女人流露出过多温情。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看似无意地补充道:“皇上说得是,还有祺贵人,她到底是咱们满人的血脉,不比莞嫔,汉军旗的女孩子混着汉人的血,怎么也不能算同心同德。” 她话留三分,显得十分公允,“自然了,日久见人心,莞嫔往后或许会做得更好。” 雍正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陷入了沉思,甄嬛的聪慧与善解人意曾让他倍感舒心,但若这份“善解人意”越过了后宫妃嫔应有的界限,触及前朝政务,甚至可能受人影响,左右他的判断……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而昭嫔的单纯依赖,祺贵人的满军旗出身,在这样的对比下,似乎更加的“安全”。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宜修的说法。 宜修知晓火候已到,不宜再多言,她适时地站起身,再次福身,“夜深了,皇上日理万机,也不要熬得太晚,早些安歇吧,臣妾就不打扰皇上处理政务,先告退了。” 雍正从思绪中回过神,重新看向她,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去吧,你掌管六宫,事务繁杂,也要多保重身子。” “谢皇上关怀,臣妾告退。”宜修又行了一礼,才带着剪秋出了养心殿。 殿外夜风微寒,宜修搭着剪秋的手,登上等候在外的凤辇。 凤辇平稳地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宜修闭目养神,面上的温婉忧切已尽数褪去,只剩下惯常的平静与疲惫,忽地叹了一声。 侍立在辇旁的剪秋闻声,低声问道:“娘娘得偿所愿,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叹气了?” 宜修睁开眼,眼神略显空茫,怅惘地道:“本宫也不知道……剪秋,昭嫔她……是不是许久不曾单独来景仁宫,陪本宫说话了?” 剪秋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回娘娘,自打祺贵人入宫后,昭小主除了每日晨昏定省,确实……不曾像从前那般,时常来景仁宫陪伴娘娘了。 奴婢斗胆直言,祺贵人似乎……很看不上昭小主,每每在景仁宫里见到面,言语间总要冷嘲热讽几句。 娘娘近来又对祺贵人更亲厚些,时常留她说话……昭小主许是以为那些话是娘娘默许甚至授意的,心里头……有些伤心了。 不过娘娘放心,昭小主对娘娘一向敬重有加,只要娘娘肯哄一哄她,解释清楚,昭小主知道了娘娘的心意从未改变,想必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宜修听着,眉头却蹙了起来,心底因计划顺利而生的愉悦消散了些,声音微冷,不悦地道: “她能有今日,固然有她自己的本事,可若非本宫当初提携,她一个出身汉军旗,家世不显的低位秀女,焉能如此顺利地走到嫔位? 若她因着旁人的几句闲言碎语,就对本宫心生怨怼不满,那就是她的过错了,难道还要本宫这个皇后,去迁就她不成?” 剪秋跟在宜修身边多年,对她的心思岂会看不明白? 娘娘这分明是既觉得被冷落、心里不舒坦,又拉不下脸来主动示好,可潜意识里又惦记着昭嫔往日陪伴时的贴心,希望她能一如既往地亲近、依赖自己。 这种矛盾的心理,剪秋看得清楚,却不敢再深劝,生怕再触怒主子,只能应和道: “是,娘娘,昭小主是懂得感恩的人,必定能体谅娘娘的苦衷与不易的,许是近日天寒,昭小主体弱,在延禧宫将养着,等过些时日,身子好了,就会来给娘娘请安了。” 宜修没有再说话,凤辇在景仁宫门前停下,剪秋搀扶她下辇,守门的太监宫女们齐齐跪倒请安。 刚踏入正殿,今日轮值的奶娘便抱着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中的弘暄迎了上来,屈膝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弘暄红扑扑的小脸上,神色柔和了些,“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哄弘暄睡觉?” 奶娘面露难色,“回娘娘,六阿哥许是白日睡得多了,这会儿精神头足,又或许是想念娘娘了,奴婢怎么哄他都不肯闭眼,一直咿咿呀呀的,只好来请娘娘拿个主意。” 宜修伸手,从奶娘怀中接过弘暄,小家伙一到她怀里,立时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宜修,小嘴咧开,露出无齿的笑容。 感受到怀中幼子柔软的触感,宜修脸上的冷意彻底融化,她轻颠了颠孩子,点了下他的小鼻子,“罢了,本宫来哄吧,等哄睡了,再抱他回偏殿。” “是,谢娘娘。”奶娘如释重负,躬身退下。 剪秋趁机道:“娘娘,奴婢去给您备些热水,等会儿好洗漱安寝,让绘春进来伺候您可好?” 宜修一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不甚在意地道,“好,你去吧。” 剪秋应了声,走出正殿,却没有马上去吩咐备水,而是站在廊下略微踌躇了片刻。 她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又想起了方才凤辇上娘娘的那声叹息,以及提到昭嫔时复杂的神色。 娘娘明明是想念昭小主的,却碍于身份和心结,不肯低头,长此以往,主仆生隙,绝非好事。 昭嫔如今圣眷正浓,曾经又颇得娘娘欢心,若能维系好这份关系,对娘娘、对景仁宫都有益处。 想到这里,剪秋下定了决心,她招手唤来一个小宫女,吩咐了几句,让她去备水,再叫绘春到正殿伺候。 她自己则拢了拢衣襟,趁着夜色,匆匆出了景仁宫,沿着宫道,一路朝着延禧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娘娘拉不下脸面,那就由她这个做奴婢的,去替娘娘走这一趟,无论如何,也得求一求昭嫔,请她明日……能早些来景仁宫,陪娘娘说说话。 第411章 慎儿比无情者更无情 延禧宫内殿,烛火摇曳。 聂慎儿忙活了大半天,那件为雍正绣制的新寝衣,终于接近完工了,金色的龙纹在烛光下隐隐生辉。 “娘娘,”宝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剪秋姑姑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聂慎儿目露异色,剪秋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若无紧要事,绝不会深夜独自前来,她放下绣绷,理了理衣袖,“请她进来。” 宝鹃应声出去,将剪秋引了进来,她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一进殿,便朝着聂慎儿深深福下身去,“奴婢给昭小主请安。” 聂慎儿的目光在她略显焦急的脸上打了个转,缓声问道:“剪秋姑姑快请起,这么晚了,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剪秋抬眼望向聂慎儿,心里头有些打鼓,“小主,奴婢是自作主张来的,皇后娘娘并不知晓。” 聂慎儿眉梢微挑,示意宝鹃给剪秋搬个绣墩,自己则端起手边温着的红枣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哦?那姑姑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剪秋犹豫再三,还是在绣墩上坐了,“昭小主,奴婢今日斗胆,是想替我们娘娘……求您一件事。 自打祺贵人入宫后,娘娘为了平衡宫里的满汉关系,不得不对祺贵人稍加亲近,可娘娘心里,从未忘记过小主您。 今日在养心殿,皇上提起小主时,娘娘还特意说了小主的好,说小主最是懂事知礼……” 聂慎儿垂眸抿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中,她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淡淡“嗯”了一声。 剪秋见她反应平淡,心中更急,“小主,您是知道的,娘娘掌管六宫,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人掣肘,许多事也是身不由己。 祺贵人年轻气盛,言语间对您的冒犯,并非是娘娘的意思,您这些时日不常来景仁宫,娘娘其实……十分挂念小主。” 她起身朝着聂慎儿又福了一礼,“奴婢恳请小主,明日早些去景仁宫陪陪娘娘,娘娘见了小主,定会欢喜的。” 聂慎儿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剪秋姑姑这话说的,本宫每日晨昏定省,从未懈怠,何来‘不常去’之说?至于皇后娘娘的心意……本宫人微言轻,岂敢妄加揣测?” 剪秋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脸色白了白,忙道:“小主误会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娘娘今日从养心殿回来,抱着六阿哥时,还叹了气,奴婢伺候娘娘多年,看得出娘娘心里是惦记着小主的。” 聂慎儿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开口,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委屈与黯然,“姑姑既如此说,本宫又岂是那等不识好歹之人? 只是……祺贵人到底是满军旗的贵女,家世显赫,又得娘娘青眼,本宫出身寒微,从前能得娘娘照拂已是万幸,如今怎敢与祺贵人相争,平白惹娘娘烦心?”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尤为脆弱,“这些日子在景仁宫,姑姑也看见了,祺贵人那般热情,本宫若再去得勤了,岂非是不知趣,徒惹人厌。” 剪秋听得心头一酸,眼前这位昭嫔娘娘,平日里看着伶俐通透,此刻露出这般情态,竟让她这个见惯了后宫冷暖的老人也生出了些许怜惜之情。 她更坚定了要促成此事的决心,语气激动起来,“小主万不可妄自菲薄,在娘娘心里,小主的分量绝非旁人可比! 祺贵人……不过是眼下局势所需罢了,小主若是肯主动些,明日早些去,奴婢定会安排妥当,帮您避开祺贵人,不让您再受半点委屈。” 聂慎儿慢慢转回头,望向剪秋,眸中水光潋滟,似有触动,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姑姑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宫也就不再推辞了。 只是……本宫怕自己笨嘴拙舌,反而惹娘娘不快,不若本宫明日带些自己做的点心去?娘娘近日为六阿哥和宫务操劳,胃口似乎不大好,本宫做些清淡可口的,或许能让娘娘多用些。” 剪秋听到她又肯为宜修用心了,眼睛一亮,“小主有心了,奴婢谢过小主。” 聂慎儿展颜一笑,笑容清浅却真挚,“有劳姑姑过来传话了,明日,本宫会早些过去的。” 剪秋心中大石落地,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才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送走剪秋,宝鹃关好殿门,回身走到聂慎儿身边,低声道:“娘娘,剪秋姑姑这趟来得也蹊跷了,以皇后娘娘的为人……当真会如此惦念您吗? 苏公公那里传来的消息,小顺子悄悄跟奴婢说了,说皇后娘娘去了养心殿,在皇上跟前好一阵数落莞嫔娘娘干预朝政,不懂规矩。” 聂慎儿眉目间脆弱委屈的神情早已消失无踪,思忖着道,“惦念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怕是权衡。 皇上想必是对甄嬛起了疑心,皇后顺势推波助澜,却又怕皇上觉得她心胸狭窄,容不得人,才会想起我这个‘懂事知礼’、‘从不干政’的昭嫔,正好拿来做个对比,彰显她的公允大度。” 宝鹃恍然,“所以剪秋姑姑才急着来请娘娘明日过去?是想让娘娘在皇上面前,更显得与皇后亲近,坐实皇后‘善待妃嫔’的名声?” “不止如此。”聂慎儿眼含讥诮,“祺贵人就和昔日的齐妃一般无二,脑子愚笨,可用一时,却不可久侍,皇后这是想重新把缰绳握回手里罢了。 我若依旧表现得恭顺依赖,她便能安心地继续用我这枚棋子,我若真的稍有疏远,她就会感觉到失控,必要设法敲打。”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不过,她既递了台阶,我顺着下便是,在宫里,‘被需要’往往比‘得宠’更稳妥。 明日你早些叫我起身,让小厨房备些上好的山药、茯苓,我亲自做一盘茯苓山药糕。” 翌日,天刚蒙蒙亮,聂慎儿便起身了,穿戴整齐后就进了小厨房。 她挽起袖子,将洗净的山药蒸熟碾成泥,与研细的茯苓粉和少许糯米粉混合,加入适量牛乳和蜂蜜,揉成光滑的面团,再用模具压出精巧的花形,上笼用文火慢蒸。 蒸糕的间隙,她快手调了一小罐桂花蜜,准备用来蘸食。 第412章 剪秋姑姑她终于笑了! 待到糕点出锅,热气腾腾,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奶香,聂慎儿擦干净手,命菊青把糕点摆盘放好,装进了食盒里。 临走前,她故意在衣袖和腰间蹭了一大块面粉,又拍了拍,让这痕迹看起来尽可能的自然。 出了延禧宫,晨光熹微,宫道上的石板还凝着夜露的湿气。 主仆二人来到景仁宫,剪秋早早就在门前等候,满面笑意地福身行礼,“给昭嫔娘娘请安,娘娘快请进,皇后娘娘刚起身,正在用早膳呢。” 聂慎儿颔首,随着剪秋走进景仁宫正殿。 宜修坐在桌旁,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杏黄色常服,未戴钿子,长发松松挽起,比平日少了些威仪,多了些柔和。弘暄被奶娘抱在怀里,正在一旁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小手。 聂慎儿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宜修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眼风在她身上闲闲扫过,在她泛白的袖口和小腹衣料上顿了顿,“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聂慎儿起身,垂眸敛目,语调轻柔,“回娘娘,臣妾昨夜想着娘娘近日操劳,胃口欠佳,便早起做了些茯苓山药糕,最是健脾养胃了。” 她从菊青手中接过食盒打开,端起那盘糕点捧到宜修面前。 食盒揭开,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飘散出来,宜修看了一眼糕点,视线又缓缓上移到聂慎儿低垂的眉眼上。 殿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弘暄偶尔发出的咕哝声。 剪秋执起桌上干净的银筷,夹起一块,放到了宜修面前的小碟里,“娘娘您看,昭嫔娘娘多有心,这糕点瞧着就清爽,正适合早上用呢。” 宜修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蘸了桂花蜜后送入口中,糕点入口即化,山药绵软,茯苓微甘,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和蜂蜜的清甜,确实爽口宜人。 她慢慢咀嚼着,咽下后,才开口道:“难为你费心,味道不错。” 聂慎儿这才抬起眼帘,抿出浅浅的羞怯笑意,“娘娘喜欢就好,臣妾手艺粗陋,只怕入不了娘娘的口。” 宜修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模样,心尖一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下一起用吧。” 宫女奉上一套新的碗筷,聂慎儿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谢娘娘。” 宜修神色缓和了许多,温声关怀道:“你近日身子可还好?秋日干燥,延禧宫那边炭火可还足?” 聂慎儿双手捧着盛满粥的小碗暖手,轻声细气地答道,“劳娘娘挂心,臣妾一切都好,炭火……内务府都是按份例送的,足够了。” 她这话答得巧妙,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提“份例”二字,宜修何等精明,立时听出了弦外之音。 按份例,那便是没有额外照顾了,她不过才冷了昭嫔几日,内务府的人就敢这般懈怠。 宜修眼底闪过冷芒,面上却仍是一片和善,“那就好,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让内务府添置,或者来告诉本宫。” “是,臣妾记下了。”聂慎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般,轻声道: “娘娘,臣妾知道娘娘近日为六阿哥和宫务劳神,臣妾帮不上什么忙,心里实在愧疚,只能做些微末小事,盼着娘娘凤体康健,诸事顺遂。” 她眼眶泛红,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那副强作坚强却又难掩依赖的模样,看得剪秋都心生怜意。 宜修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滚而出,来势汹汹,比昨晚更加猛烈,但她说出口的话,却仍欠缺几分温情: “你有这份心,本宫就很欣慰了,后宫事务繁杂,本宫有时候难免顾此失彼,你素来懂事,也该体谅。” “臣妾不敢。”聂慎儿怯怯地摇头,“娘娘母仪天下,臣妾唯有敬仰,岂敢有半分怨怼? 只是有时见娘娘辛劳,恨自己无能,不能为娘娘分忧,臣妾别无所长,唯愿永远追随娘娘,听凭娘娘差遣。” “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宜修唇边弯出了一抹真切的弧度,“往后常来景仁宫坐坐,陪本宫说说话,弘暄也喜欢你,你多来,他也高兴。” 聂慎儿脸上顿时绽开了比春光更明媚的灿烂笑容,“是,臣妾遵命。” 她得了宜修的准话,仿佛被解开了无形的束缚,整个人都鲜活明亮了起来,用过早膳后也不急着告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一双秋水明眸亮晶晶地望着宜修,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延禧宫近日的趣事。 “娘娘您是不知道,前几日宝鹊那丫头学着打络子,笨手笨脚的,竟把丝线缠成了一团乱麻,急得都快哭了,最后还是臣妾看不下去,手把手教了她小半个时辰才解开……” 她边说边比划着,时而说起延禧宫墙角那株晚开的桂花,香气如何沁人心脾,时而又抱怨秋日干燥,皮肤都有些发紧了,语气轻快,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攒的话一股脑儿地都倒出来。 宜修的神态是难得的松弛柔和,她并不插话,只偶尔在聂慎儿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或是含笑点头,表示她在听着。 殿内因着聂慎儿清脆的声音而焕发出勃勃生机,宜修连日来处理宫务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只觉耳边的热闹,十分地令人心安。 剪秋侍立在一旁,瞧着眼前这幕“母慈子孝”、言笑晏晏的景象,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眼底流露出由衷的欣慰。 一切在她的努力下,总算又回到了正轨,昭嫔娘娘还是那个依赖娘娘、懂得讨娘娘欢心的可人儿。 聂慎儿说得兴起,状似不经意地提道:“娘娘,您是不知道,皇上可是很宠爱莞姐姐呢。”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前几日晚间,皇上歇在延禧宫,许是白日里见了莞姐姐心情好,竟在臣妾面前说漏了嘴,亲亲热热地叫了莞姐姐的小名儿——‘莞莞’呢。” 第413章 宜修儿女双全,陵容开宴使臣 聂慎儿话音甫落,宜修的神色顿时为之一凝,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开怀地笑了起来,重复念道:“莞莞……莞莞?” 聂慎儿佯装不明所以,好奇地问道:“臣妾说了一早上的趣事,怎么都不如这一个名字,能让娘娘如此开心?” 宜修止住了笑声,看似欣喜,眼神却高深莫测,“‘莞’是莞嫔的封号,皇上私下里这般亲昵地唤她,必定是打心眼里疼爱她、看重她啊。 皇上宠爱妃嫔,雨露均沾,后宫和睦,本宫身为皇后,统领六宫,见此情景,怎么能不高兴呢?” 聂慎儿面露羡慕之色,“皇上宠爱莞姐姐便罢了,娘娘,臣妾……臣妾也想听娘娘唤臣妾的小名儿。” 她垂下眼帘,神情落寞,“臣妾的小名儿,还是幼时母亲给取的,除了母亲,再无人唤过了。” 宜修还沉浸在那声“莞莞”引出的笑话里,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闻言随口问道:“哦?本宫倒还不知,你的小名是什么?” “是慎儿。”聂慎儿抬起眼,神色间瞧上去,竟有点像平日里的小顺子,眸中充满了殷切的期盼,乖顺又渴望地求道,“娘娘,您唤臣妾一声‘慎儿’可好?就一声,臣妾想听。” 宜修微微一怔,方才她还觉得聂慎儿经过前番冷落,总算懂得了些分寸,没想到转眼就又故态复萌,竟这般大胆地撒娇讨宠,还拐着弯地提什么“母亲”…… 她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好巧不巧,目光正落在被奶娘抱在怀中的弘暄身上。 看着儿子纯真无邪的小脸,再联想到聂慎儿话里隐含的意味,宜修只觉得脸颊隐隐发烫,心底暗啐了一声“荒唐”,自己怎会被她三言两语就搅得心绪不宁? 她稳了稳心神,试图将那些杂乱的心思压下,就在这时,她感觉袖口被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聂慎儿委屈的声音再次响起,“娘娘……六阿哥还小,还不会说话呢,臣妾会说话,臣妾就在这儿。” 宜修真不知道再被她缠下去,她又要说出什么话来,终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掺上了几分拿她没办法的宠溺,纵容道:“好,好,慎儿。这下总行了吧?” 聂慎儿立刻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甜甜地道,“多谢娘娘,娘娘待臣妾真好!” 宜修面上看起来像是迫于无奈才遂了她的意,可不知为何,当那声“慎儿”唤出口时,心底却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欢喜,丝丝缕缕地缠绕了上来,悄无声息地填补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隙。 另一边,早朝之后,养心殿。 瓜尔佳鄂敏独自来求见雍正,他撩袍跪倒,行了一个大礼,“奴才瓜尔佳鄂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的声音平淡无波,“何事要单独面奏?” 瓜尔佳鄂敏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双手高高捧起,“回皇上,此乃钱名世所着的《古香亭诗集》。” 苏培盛连忙上前接过那本诗集,转身放在了雍正的御案之上。 雍正点了点诗集泛黄的封面,“你在折子里提到的诗集,就是这个?” “正是此物!”瓜尔佳鄂敏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奴才也是从甄大人那里知道,得到了这本诗集,觉得还不错,便拿回家中赏玩。 但是奴才知道,钱名世和年羹尧是康熙三十八年的同年举人,关系甚密,钱名世既是谋逆罪臣年羹尧的密友,那他所作的诗集,想必是大不敬的诗集了!” 雍正眸色深了几分,“那么甄远道是如何得到这本诗集的,棋盘街上能买到吗?” 瓜尔佳鄂敏摇了摇头,笃定地道:“这诗集并未刊印,只怕是钱名世的知己好友才能得到,奴才也是在甄大人家见到,所以费尽心机才得到这一本的。” 雍正沉吟道,“甄远道与年羹尧素无来往,这一点,朕是知道的。” 瓜尔佳鄂敏谨慎地道,“或许甄大人只是跟钱名世有所往来,不曾跟年羹尧有所交往,但是甄大人收留这本诗集,只怕是另有深意。” 雍正虚眯了眯眼,“说下去。” 瓜尔佳鄂敏陡然感受到帝王施加的压力,深吸一口气,稳住阵脚,“皇上,在这本诗集中,“分陕旌旗周召伯,从天鼓角汉将军”,和“钟鼎名勒山河誓,番藏宜刊第二碑”这两句,不仅是阿谀年羹尧之作,尤其后两句,更是极力奉承,被皇上圈禁的十四王爷允禵和庶人允?。” 雍正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你是说甄远道收藏此诗集,是因为同情允禵和允?吗?” 瓜尔佳鄂敏以头触地,“奴才不知道甄大人是不是同情十四王爷,但是莞嫔娘娘向皇上求情,封爵与允?之子,这可是六宫皆知的事情,就连祺贵人也当作美谈说与奴才听的。”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半晌,雍正才唤道,“鄂敏。” “奴才在!”瓜尔佳鄂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雍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伏在地的瓜尔佳鄂敏,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你跟甄远道同僚共事一直和睦,为何要向朕提及此诗集的事呢?” 瓜尔佳鄂敏抬起头,神情恳切至极,“奴才和甄大人共事,私下交情也不错,但是奴才身沐皇恩,只是报效皇上,其他私情,奴才不敢思虑。” 雍正静静地看着他,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淡淡道:“好,你的忠心朕知道了,跪安吧。” “嗻!奴才告退!”瓜尔佳鄂敏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起身,倒退着出了养心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 殿内,雍正拿起那本《古香亭诗集》,随意翻动了几页,面色愈发冰寒。 甄嬛为允?之子求情……甄远道收藏逆诗……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苏培盛。”雍正忽然开口,“传莞嫔过来,朕要见她。” “嗻!”苏培盛应下,转身便要出去传话。 他刚走到殿门口,雍正却又改变了主意,他摩挲着诗集的封面,想起莞莞如今已怀有七八个月的身孕,行动多有不便,若是将她传来,严词诘问,万一动了胎气…… 思及此,他眼底的冷厉稍敛,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叫住了苏培盛,“罢了。” 苏培盛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身,“皇上?” 雍正拿着诗集起身,“还是朕去碎玉轩看她吧。” 【四大爷黑粉:来了来了,四大爷带着他的疑心病走来了!嬛嬛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一会儿要说错话,加深四大爷的猜忌了。】 【宫斗吃瓜群众:撒花撒花,恭喜皇后娘娘喜提‘儿女双全’成就!】 【慎儿后援会:我们慎儿莫得感情,只有事业,真刺激!她光顾着演,根本不相信宜修对她有真情,不过也是,宜修距离当初的窦漪房才哪儿到哪儿。】 第414章 好好的驺寅,一下子就疯了 待酒菜上齐,仆从们无声地退下。 安陵容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樽,举至胸前,“这第一杯酒,本官为几位接风洗尘,诸位远道而来,贺我大汉新君登基,一路辛苦了。” 陆禺立马跟着举杯,诚恳地道,“大人客气了,大汉高祖皇帝在的时候,我们南越就是大汉的藩属国,两国关系一向和睦。 如今大汉新君登基,我王感念旧谊,自是要派人来朝贺,送上嘉礼,以示亲近之心,永固邦交。” 安陵容微微颔首,暗中留意着吕典,但他始终老老实实,一副以陆羽为首,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这会儿也跟着举杯陪笑,看不出任何破绽。 安陵容心中冷笑,昨夜他与那神秘人密谈时,可不是这般老实,此人伪装得倒好,若非昨夜亲耳所闻,单看今日表现,还真要被他蒙骗过去。 她将视线移开,看向右侧。 驺寅一句客套话也没说,径直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然后将空酒樽往案几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道: “安大人,本王奉王兄之命前来大汉,除却朝贺新君之外,还有一桩要事,需与大汉皇帝陛下当面相商,还望大人代为转告,安排觐见。” 安陵容放下酒樽,神色不变,“不知驺王爷所言,是何要事?” 驺寅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和一个女子谈论国事有失身份,也毫无意义。 他本不欲多言,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竟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邦交大事,关乎两国未来,本王此来,是为和亲之事。” 和亲? 安陵容问出了关键信息,精神一振,追问道:“和亲?还请驺王爷详谈,这和亲,是怎么个和法?我大汉新君初立,宫中并无适龄公主,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 驺寅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此事王兄也知道,不仅如此,我父王无诸,膝下也只有我与兄长两个孩子,没有公主。” 他面上露出追忆之色,神情郑重了些许,“当年项羽率军入关,杀子婴,焚咸阳,分封诸王,却以楚、越旧日曾有间隙为由,不肯加封我父。 我父于是弃暗投明,率军辅佐高祖皇帝,平定天下,高祖皇帝仁厚,念我父之功,册封其为闽越王,使我闽越得以立国。 父王一直感念高祖皇帝的恩德,临终之时,曾紧紧握着本王与王兄的手,再三嘱咐,一定要与大汉结成两姓之好,从此亲如一家,这是父王的遗愿,本王必须完成。” 安陵容听完这段往事,饶有兴趣地问道:“既然两国皆无适龄公主,王爷又要如何结这两姓之好?” 驺寅身体前倾,一手支在案几上,目光灼灼地锁定安陵容,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轻佻的笑,“所以本王才会亲自前来长安。 原先嘛,是想选一位大汉的贵女,风风光光迎回闽越,也算是全了父王的遗愿,不料却见到了安大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眸光在安陵容清丽绝伦的面庞上流连,“安大人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更难得的是身居九卿高位,手握权柄,非寻常女子可比,本王……倒是生出了些别的想法。” 侍立在安陵容身后的窦漪房,听到驺寅这般轻浮孟浪的言语,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几乎要忍不住将这无礼狂徒呵斥出去。 刘恒察觉到妻子的怒意,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用宽大的袖袍作掩护,伸手轻轻按住了窦漪房紧握的拳头,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示意她稍安勿躁,切莫因小失大,暴露了身份。 安陵容对身后的暗流浑然不觉,她唇角微勾,直接点破了驺寅的未尽之意,“哦?听王爷这意思,是准备向陛下上书,求娶本官不成?” “哈哈哈哈哈!”驺寅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安大人误会了,本王岂敢如此唐突?求娶?那也太委屈大人了!” 他收敛笑声,眼底深处的光芒却愈发炽热,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本王愿意以闽越王王弟之尊,入赘典客府,赘于大人为婿,从此,本王便是大人的人了!” 此言一出,堂内所有人皆面露震惊之色,难以置信地看向驺寅。 尤其是钺锋,此刻更是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道:“王爷!您疯了吗?!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驺寅被自家护卫首领当众质问,顿觉颜面扫地,他狠狠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钺锋!注意你的言辞!本王行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钺锋梗着脖子,满脸的愤慨与不解,恨铁不成钢地怒道:“王爷不让末将说,末将偏要说! 您可是我们闽越国的王爷,是王上唯一的亲弟弟,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自甘下贱,去入赘呢?”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在咱们闽越,有多少部落首领的女儿、多少贵族女子抢破了头想嫁给您,您想要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没有? 您忘了您曾经对末将说过的话吗?您说女人对您来说,不过是闲暇时的玩物,是生儿育女的工具,您清醒一点好吗?! 您这般作为,王上若是知晓,必定雷霆震怒,这……这实在是有辱国格啊!” “放肆!”驺寅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痛斥过,尤其是在他视为“未来妻子”的安陵容面前,更是觉得尊严受到践踏。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对一直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的巫诞命令道:“巫诞,给本王把他的嘴堵上,丢出去!立刻!马上!” 那名为巫诞的瘦削青年,面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羸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人比魁梧雄壮的钺锋小了两圈不止。 他听到命令,先是病殃殃地低咳了两声,苍白的面皮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随即,唇角极其诡异地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声音轻飘飘地应道:“是,王爷。” 第415章 一赘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钺锋瞪圆了眼睛,嗤笑道:“让他把我丢出去?哈哈哈哈!王爷,您是今日多喝了几杯,在说疯话不成?就凭他这副病痨鬼的样子?” 他话音未落,慢吞吞站起身的巫诞,身形倏地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就听钺锋发出一声闷哼,原本嚣张跋扈的壮汉已然被巫诞反剪双臂,膝盖重重磕在他腿弯处,迫使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巫诞顺手从旁边的案几上抓起一块用来佐酒的硬实饼饵,毫不留情地塞进了钺锋因惊愕而大张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咒骂和惊呼。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瞬息之间。 巫诞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单手提着挣扎不休却徒劳无功的钺锋的后衣领,如同拖拽一件货物般,步履轻盈地将人拖出了正堂,随手丢在了门外的石阶下。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慢悠悠地踱了回来,重新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好,期间甚至还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这一幕,让始终作壁上观的陆禺和吕典心下俱是一惊。 陆禺的眼睛里锐光一闪,暗自忖度,早就听闻闽越大祭司手段诡异,其子巫诞虽看似弱不禁风,却深得真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身手,只怕不在桀骏之下……闽越王派他前来,恐怕不止是辅佐驺寅那么简单吧。 耳边终于清静了,驺寅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努力平复下翻腾的怒气,再度将眸光投向安陵容,表情堪称“深情”: “让安大人见笑了,手下人粗鄙无礼,本王回头定会重重责罚……不知大人对本王方才的提议,意下如何?” 安陵容警铃大作,这驺寅变脸速度之快、行事之悖于常理,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她摸不清他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目的和算计,眼下既不能断然拒绝,以免激化矛盾,给大汉引来不必要的边患,也不能轻易答应,将自己置于未知的险境。 她心念电转,斟酌着周旋道:“王爷一片赤诚之心,本官……着实感动,若直接回绝,倒显得本官不近人情了。 只是,王爷有所不知,在我大汉,男子入赘,不仅日后所出子女皆要随母姓,承继母家香火,便是赘婿本人,亦要改随妻姓,以示归属。 日常起居,更需对妻家行卑躬屈膝的子婿礼,凡此种种,与闽越的习俗应当大不相同,王爷身份贵重,此事关乎您的一生,还需慎重考虑才是。”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驺寅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谁知驺寅竟是铁了心,他大手一挥,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目光灼热得好似要将人融化:“这些俗礼规矩,本王通通不在乎! 只要能日日见到安大人,与大人朝夕相伴,便是让本王改名换姓,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本王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不但没有让安陵容感到半分心动,还让她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大截。 这太不正常了!一个傲慢自负、会视女子为玩物的王爷,怎么可能在见过两面之后,突然间就性情大变,爱她爱得卑微深刻到了骨子里?不知他变脸变得这么快,究竟是意欲何为? 只是现下并非深究之时,安陵容按下心头疑虑,笑得越发温和,“王爷既有此心,这关乎两国邦交的和亲大事,本官也愿意试着与王爷相处看看,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总要彼此了解,方知是否合适。” 她若有似无地扫视过对面神色各异的南越使臣,略带歉意地道:“只是今日,尚有南越使臣在前,我等在此谈论私事,恐有怠慢客人之嫌,倒是不太方便了。 不若改日,待本官处理完手头公务,再单独约见王爷,品茶闲谈,王爷以为如何?” 驺寅完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对安陵容的话言听计从,哪还有半点先前的桀骜与目空一切? 他整个人都荡漾在莫名的兴奋和期待之中,连连点头,“好,一切都依大人,本王还要谢过大人不计前嫌,肯给本王这个机会,那就这么说定了。” 别说安陵容心生警惕,便是与闽越国大小王打了多年交道的陆禺,此刻也是满腹疑云。 他深知驺寅的为人,此人极其自恋,素来眼高于顶,觉得天上地下唯他独尊,男男女女一概看不起,无人能入其法眼。 今日怎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汉人女官表现出这般近乎痴迷的热情? 陆禺忍不住扭头打量了安陵容几眼,这位安大人容貌确是极美,气质清冷独特,堪称生平仅见,莫非他就好这一口?可单凭美色,真能让他做到这一步? 但要说这其中有什么惊天阴谋,值得驺寅牺牲自己的身份、尊严乃至后半生幸福来入赘,给人伏低做小,陆禺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毕竟安陵容再如何得宠,也只是一介官员,即便通过她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大汉的朝政,可效力也必然有限,何至于让一国王爷付出这样大的代价?驺寅的行径,实在是古怪得超出了常理。 经此一出,堂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杯盏碰撞声。 这场接风宴,就这么草草地接近了尾声。 见众人皆已停箸,安陵容便顺势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请在客舍好生歇息。 生活上如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馆内的下人,长安与南方气候差异颇大,诸位若有水土不服的症状,亦可随时寻馆内的医官诊治,不必客气。” 陆禺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眼见终于要结束了,松了口气,感谢道:“多谢安大人关怀,大人考虑周详,老夫感激不尽。” 而驺寅,宛如开了屏的孔雀,迫不及待地走到安陵容案前,眼神黏稠得能拉出丝来,“大人,今日之约,千万莫要忘了,本王会在这里,一直等着大人的。” 安陵容站起身,回以礼节性的浅浅一笑,“王爷放心,本官既已答应,自会履约。” 第416章 来自漪房的女凝 安陵容不再多言,抬步向外走去,刘恒和窦漪房默契地跟在她身后。 临出门前,窦漪房脚步微顿,回眸看了一眼驺寅。 不同于中原推崇的方额广颐、天庭饱满之相,驺寅的脸庞更符合越人的特点,轮廓分明,颧骨微凸,下颌收得紧致,整张脸俊逸精致得近乎妖异。 他眉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上挑,眼尾向上飞起,眸中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痴迷与狂热,顾盼间却仍能窥见骨子里那股不驯的蛮荒野性和与生俱来的王族贵气。 他的唇形偏薄,不说话时嘴角也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形成一道似笑非笑的讥诮弧度,刻薄又迷人。 一头黑发在从门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奇异的棕红色光泽。按照闽越男子的风俗,他将额前至耳上的头发剪短,露出额头和眉骨,其余长发则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一个“椎髻”,用一根不知是什么兽骨磨制的发簪固定。 几缕未被束住的碎发垂落耳侧,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晃,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就是这样一个骄傲得天地都要为他让路的男人,却痴痴地望着安陵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睛一眨也不眨。 窦漪房收回视线,心中若有所思。 虽然在她心里,根本没有人能配得上她的小容儿——容儿聪慧、坚韧、通透,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但作为姐姐,她也不希望妹妹一头扎进朝堂的尔虞我诈之中,终日与公文案牍为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悉心伺候的男人都没有。 这驺寅肯放下王爷之尊,入赘大汉,从此留在长安,留在容儿身边……如果他是真心的,而容儿又能对他生出点好感,倒也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想到这里,窦漪房心底因驺寅先前轻浮言语而生的不悦,悄然淡去了些,她加快脚步,跟上安陵容,三人一同走出了蛮夷邸的正门。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街道上,乍寒还暖,蛮夷邸门前车马稀疏,颇为冷清。 三人刚走下台阶,还未登上等候在旁的马车,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子岳一身甲胄,正朝着皇宫的方向策马疾驰,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显然有急事在身。 萧子岳眼尖,远远便瞧见了站在蛮夷邸门前的安陵容,以及她身后那两道虽穿着便服、却气度不凡的身影。 是微服出宫的陛下与皇后娘娘! 他心头一凛,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在原地踏了几步才堪堪停住。 萧子岳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心知帝后不想暴露身份,便只对着安陵容一人抱拳行礼,声音急促: “安大人,出事了!末将方才带人在城内例行巡视,于朱雀大街中段遇见了曲周侯郦商郦老大人。 郦老侯爷刚从茶楼出来,正要回府,见到末将,便驻足与末将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城中防务的闲话。 谁知郦老侯爷刚与末将告别,转身走出不过十余步,忽然身形一晃,毫无征兆地仰面倒地,末将大惊,急忙上前查看,发现老侯爷已然气绝身亡!” 他抬起头,眼眸中犹带着惊疑不定之色,“事发突然,末将不敢贸然挪动尸身,已命亲兵封锁现场,禁止闲杂人等靠近,末将此来,正是要进宫向陛下禀报此事!” 安陵容闻言,眉头骤然蹙紧。 郦商死了?就在她刚刚发现此人可能与南越副使吕典暗中勾结、意图不轨的节骨眼上?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昨日夜里与莫雪鸢、周亚夫在郦商府邸附近撞见吕典与人密会,今日一早才得知郦商可能牵涉其中,正打算回宫后与刘恒商议如何暗中调查……结果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暴毙街头了? 是杀人灭口?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念头在安陵容脑中飞速闪过,她沉声问道:“可曾发现什么可疑之人或异常之物?” 萧子岳摇头,“末将当时正与郦老侯爷说话,并未特别留意周遭,但街道上的行人不多。 老侯爷倒地后,末将第一时间检查了附近,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或遗落的凶器,就命人将当时在场的几名路人和茶楼伙计暂且看管了起来,等候问询。” 安陵容略一沉吟,拍板道:“带我们过去。” 萧子岳毫不迟疑,“是,大人!” 安陵容转身,对刘恒和窦漪房低声道:“姐姐姐夫,此事蹊跷,我们得去现场查看一番。” 刘恒脸色沉凝,点头同意,窦漪房轻握了握安陵容的手,想让她不要害怕。 三人重新登上那辆马车,安陵容对车外面如土色的仆从吩咐道:“跟上萧将军。” 那仆从内心早已泪流成河,他今早被帝后二人“征用”时,就已是提心吊胆,生怕伺候不周惹来杀身之祸。 好不容易熬到接风宴结束,本以为将三位贵人平安送回皇宫,自己就能解脱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萧将军,竟又牵扯进一桩侯爷暴毙的人命大案里来了! 仆从欲哭无泪,双腿发软,握着马缰的手都在打颤,可再害怕,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是……小人明白。” 萧子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便冲了出去,在前方开路,马车紧随其后,快速离开了蛮夷邸前。 在萧子岳的引领下,马车穿过数条街巷,最终在朱雀大街中段停了下来。 此处已被萧子岳带来的亲兵封锁,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军士将一片区域团团围住,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外围聚集了一些胆大的百姓,正踮着脚、伸着脖子朝里张望,低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好奇。 围观的百姓们见来了一辆马车,且下来的女子身着官服、气度不凡,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纷纷猜测着来人的身份。 军士们让开一条通道,安陵容三人随着萧子岳走入封锁圈内。 第417章 死的那叫一个阴谋丛生 街道中央,仰面躺着一人,身穿深紫色的锦缎常服,头戴玉冠,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正是曲周侯郦商,此刻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早没了声息。 安陵容在尸身旁蹲下,她没有贸然触碰尸体,只凝神观察着郦商的面色、瞳孔、口鼻,以及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部皮肤,低声细语间迅速做出了判断: “面色青紫,口鼻有沫,似是窒息之状,但脖颈上并没有针孔或其他创面……” 她站起身,询问萧子岳道:“萧将军,你说郦老侯爷是与你交谈几句后,刚走开没多久便倒地的?” “正是。”萧子岳肯定道,“末将与郦老侯爷相识多年,他为人和善,偶尔在街上碰见,总会与末将说上几句话,今日亦是如此。 老侯爷当时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说完便拱手告辞,谁知他刚走出十余步,便忽地倒地不起。” 安陵容很快联想到以香杀人,追问道:“交谈时,你可曾闻到过什么特殊的气味?” 萧子岳回想了一下后,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斜对面一家装潢雅致的二层茶楼,“未曾,不过,老侯爷是从那边‘清茗轩’茶楼出来的。” 安陵容顺着萧子岳所指的方向,望向那家“清茗轩”茶楼,茶楼门窗大开,隐约可见里面客人不多,掌柜和伙计站在门口,忐忑不安地朝这边张望。 她又将目光转回郦商的尸身上,飞速梳理着线索。 她昨夜刚发现郦商可能与南越副使吕典勾结,今日郦商便暴毙而亡,且死状蹊跷,似中毒又似急病,死亡时间极短…… 这绝非巧合,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极大。 而且,凶手手段高明,用的很可能是某种发作极快、难以察觉的毒物,郦商应当是在离开茶楼前,就已经中了毒,只是恰好在与萧子岳谈话结束分开后毒发。 安陵容当机立断地道:“萧将军,你马上让人将茶楼的掌柜、伙计,以及今日所有在茶楼内的客人全都控制起来,仔细问询。 重点查问郦老侯爷在茶楼内都接触过何人,饮用过何物,可曾与人发生争执或单独密谈,所有他可能接触过的杯盏、食物,全部封存查验。” “是!”萧子岳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安陵容走回窦漪房身边,轻声道:“姐姐,姐夫,此事恐怕不简单,郦商之死,或许会牵扯出更大的阴谋。” 刘恒颔首,沉声道:“我们先回宫,我会传令廷尉府,即刻介入调查,所有可疑的线索,一概彻查到底。” 窦漪房握住安陵容的手,柔声道:“容儿,别太忧心,既然对方已经动了手,肯定会露出马脚,我们就有机会将他们揪出来。” 安陵容回握住姐姐温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她回望郦商的尸身,眼底划过冷冽的寒光。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想用这种方式掐断线索,未免也太小看她安陵容了。 马车驶入未央宫,在椒房殿前停下。 安陵容与刘恒、窦漪房一同下车,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秋日的寒凉。 刘恒脱下外袍,递给上前伺候的宫人,“容儿,郦商之事,你怎么看?” 安陵容在窦漪房身旁坐下,接过姐姐递来的热茶,捧在手中暖着,沉吟道:“陛下,郦商之死,九成是灭口,凶手用的毒物极为隐秘,且能造成类似窒息急病的假象。 如果不是遇到了萧将军,两人寒暄耽搁了些时间,郦商回到家中后再死去,他年纪本就大了,不经细查的话,极易被家中小辈当作突发恶疾处理,届时入土为安,一切真相都会被淹没。 而灭口的原因,很可能与我们昨夜发现的线索有关,郦商或许真的与南越副使吕典有所勾结。 对方要么是有所察觉,担心事情败露,要么是他们之间没能谈拢,害怕郦商出卖他,所以才会抢先下手,除掉了他。” 窦漪房蹙眉道:“若真如此,对方在长安的势力恐怕不容小觑,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闹市之中如此干净利落地除掉一位侯爷,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刘恒面色冷峻,“看来,这长安城中,还藏着不少魑魅魍魉,朕刚登基,他们便按捺不住,开始兴风作浪了。” “陛下,”安陵容的眸光清亮而坚定,“这件事是个契机,对方只要动了手,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我们可以明面上让廷尉府大张旗鼓调查郦商死因,吸引对方注意,暗地里,顺着郦商这条线,悄悄追查他与南越使团,乃至朝中其他可能涉案之人的关联。” 刘恒赞许地道,“好,就依你所言,明暗两条线,齐头并进,廷尉府那边,朕会亲自交代,至于暗中的调查……” 安陵容平静地接了口,“交给微臣便是。” 窦漪房不免有些担忧,“容儿,此事危险,你一定要小心。” 安陵容微微一笑,放松身体,靠在了窦漪房的肩头,安抚道:“姐姐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况且,不是还有雪鸢吗?有她在,等闲人伤不了我。” 提到莫雪鸢,窦漪房忧色稍缓,点了点头,顺手将她揽进怀里。 刘恒顿感自己有点多余,赶紧大手一挥,豪爽地道:“既如此,容儿你便放手去查,需要什么人、什么权限,尽管开口,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这等阴谋诡计!” 正事商议完,殿内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窦漪房想起蛮夷邸中驺寅那番惊人的“入赘”宣言,忍不住看向安陵容,试探着问道:“容儿,今日那闽越王爷驺寅……你如何看他?” 安陵容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此人行事乖张,言语悖常,不可信,他今日所言,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必有图谋,姐姐不必将他那些疯话放在心上。” 窦漪房见她眼神清明,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心下稍安,却又隐隐有些遗憾。 她私心里,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和她一起爱妹妹,也希望妹妹身边能有个知心人陪伴着她,不让她在自己无法触及的时刻,有一星半点的孤单。 第418章 好一个天大的乌龙 “不过,”安陵容话锋一转,眼中锐芒闪动,“他既然主动凑上来,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或许,还能从他身上,探听到一些有关闽越的消息。” 窗外,日影渐斜。 安陵容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翻涌。 南越、闽越、神秘的毒杀、朝中可能存在的内鬼……还有那个行为诡异、目的不明的驺寅。 这一切,如同一张逐渐展开的巨网,而她就站在网中央。 但她并无惧意,相反,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狩猎者的兴奋。 既然对方出招了,那便来吧,她奉陪到底,看看在这盘长安的棋局上,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瓜都吃掉了:郦商咋突然死了啊?我刚还怀疑这老头子坏得很,跟南越勾结呢,这就被灭口了?也太快了吧。】 【云陵cp粉:漪房居然在认真考虑驺寅入赘的可能性哈哈哈,她肯定早就想选妹夫了,只是一直没提,真是为妹妹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但是容容只想要你啊漪房!】 【真相帝:驺寅绝对有问题,他又不是第一眼见到容容就坠入了爱河,都隔了一宿了,怎么可能一下子变成恋爱脑?入赘?骗鬼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与此同时,长安城北门。 一匹风尘仆仆的快马踏着秋日的尘土,穿过高大的城门洞。 马背上是一名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健硕,肤色是草原人特有的深麦色,五官轮廓深邃,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一看便知是匈奴人。 但他身上穿的,却是一套半新不旧的汉人棉布袍服,头发也依汉人样式束起,戴着普通的布巾,若非细看容貌,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甚显眼。 此人正是西屠耆单于挛鞮拔都的贴身侍卫,日律。 日律牵着马,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缓步而行,一双锐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闻名已久的汉家都城。 长安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街道宽阔,屋舍俨然,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他按照临行前大单于的交代,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了位于横门大街的朔风商行。 商行门面颇为气派,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日律将马拴在门外的拴马石上,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李掌柜进货去了,今天并不在商行内。 店内的其他伙计们正在招呼客人,见又有人进来,一名年轻伙计忙迎上前,脸上堆着笑,“客官您好,想看些什么货?咱们这儿南北杂货、皮草药材,应有尽有。” 日律打量了他一眼,用略显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话问道:“你可知,聂慎儿聂姑娘在何处?” 年轻伙计愣了愣,一脸的茫然,他是商行迁来长安后新聘的本地人,从未听说过“聂慎儿”这个名字。 他挠了挠头,摆手道:“客官,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没这个人。” 日律眉头微皱,退后两步,又抬头确认了一下门外的匾额,没错,是“朔风商行”四个大字。 大单于明明说过,慎儿姑娘是朔风商行的东家赵朔的妹妹,商行的人定然知道她的下落。他可是奉了大单于之命,来打听慎儿姑娘的落脚之处,好下聘礼的。 难道……慎儿姑娘并没有来长安吗? 正当他疑惑之际,另一名年纪稍长、正在柜台后整理账册的伙计闻声抬起头来。 他是从代国跟着商行一起迁来的老人,自然知道“聂慎儿”这个名字,不仅知道,李掌柜还特意交代过他们,聂姑娘改名叫做安陵容了,往后世上再没有聂慎儿这个人。 那老伙计放下手中的账册,快步走了过来,对日律拱了拱手,面露惋惜之色,好心地告知,“这位客官,您不用再找人问了,您说的那位聂姑娘……唉,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日律瞳孔骤缩,失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老伙计叹了口气,声情并茂地道,“聂姑娘可怜啊…… 她所托非人,嫁给了反贼吕禄,后来吕禄谋反事败,在狱中自刎身亡,聂姑娘情深义重,竟也跟着去了……真是红颜薄命啊。” 他边说边摇头,神情哀戚,仿佛真的在为一对苦命鸳鸯叹息。 日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天塌了!!!慎儿姑娘……不仅嫁给了别人,还死了? 那个让大单于念念不忘多年的女子,竟然已经香消玉殒了? 日律简直不敢想象,大单于若是得知了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以他对大单于的了解,那绝不会仅仅是悲伤……更可能是足以焚尽草原的滔天怒火,与不顾一切的疯狂。 不论如何,他必须立即返回草原,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大单于,此事关系重大,一刻也耽搁不得! 日律再无心停留,都忘了跟老伙计道谢,大步冲出了商行,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来时的北门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安城喧嚣的街巷之中。 【文帝保护协会:妈呀,还整出这么大个乌龙!就拔都那个恋爱脑,要是真以为容容死了,不得把天都给掀翻了?】 【爱妻办主任吕禄:吕禄:虽然我已经死去找我的亲亲慎儿老婆了,但到处都是我的传说。】 【大汉甜饼铺:拔都那边要急死了吧,以为心上人死了……等他杀到长安发现容容活得好好的,不是哑巴,还当了大官,表情一定很精彩。】 【草原孤狼:拔都:我老婆死了???(提刀赶来)容容:忙着查案,勿cue。】 第419章 剪秋下手,又快又狠 天幕右侧,紫禁城,景仁宫。 聂慎儿又与宜修说了好一会子体己话,待到各宫妃嫔陆续到来,才出去与众妃一道给宜修请安。 行过礼落座时,聂慎儿惊奇地发现,今日那抹刺眼的桃粉色身影竟然没有出现,祺贵人瓜尔佳文鸳,告假了。 宜修受了众人的礼,神色端庄温和,“都起来吧,今日天气倒好,诸位妹妹的气色瞧着也都不错。” 她例行公事般与众人寒暄了几句,问了些起居闲话,便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聂慎儿上首的甄嬛。 甄嬛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小腹高高隆起,穿着宽松的湖蓝色旗装,气色红润。 宜修的语气格外和蔼,“莞嫔,你册封妃位的吉服,内务府已在加紧赶制了。 只是本朝还从未有过怀着身孕行册封礼的妃嫔,礼服的制式和尺寸都需再三考量,故而慢了些。你且安心养胎,不必着急,等到册封那天,本宫自会命人送到你宫里去的。” 甄嬛忙扶着肚子欲起身谢恩,宜修摆了摆手,“你身子重,就坐着回话吧。” “是,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甄嬛温婉地应道,重新坐稳,脸上是感激的笑容。 又闲话片刻,宜修便道:“若无他事,便都散了吧,各自回宫歇息。” 众妃齐齐起身告退,聂慎儿刻意慢了一步,落在众人之后,缓步向外走去。 果然,刚出正殿门槛,剪秋便从后面跟了上来,“奴婢送送昭小主。” 聂慎儿停下脚步,眸光带着些许探询,语气却放得轻软,“有劳姑姑了。” 剪秋笑容更深了些,“娘娘的心情比前几日好多了,早膳都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粥呢,奴婢多谢昭小主。” 聂慎儿顺势表达出了她的疑惑,“娘娘高兴,本宫也就高兴了。只是……姑姑可知道,祺贵人今日怎的没来?” 剪秋左右看了看,见廊下无人,也不瞒她,“奴婢答应过小主,只要您肯来,一定会帮您避开祺贵人,不叫您再受委屈的,所以提前打点好了。” 聂慎儿心下明了,恍然地赞叹道:“姑姑真是贴心,怪不得皇后娘娘离不得姑姑的照料。” 剪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主谬赞了,奴婢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娘娘开心,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景仁宫宫门口。 聂慎儿停下脚步,“姑姑快回去伺候娘娘吧,本宫就先走了,改日再来陪伴娘娘。” “是,小主慢走。”剪秋恭敬地屈膝行礼,目送着聂慎儿扶着菊青的手,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转身回了殿内。 回到延禧宫,聂慎儿褪下御寒的马甲,随手递给迎上来的宝鹃,便慵懒地歪倒在了临窗的软榻上,整个人松泛下来。 宝鹊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养生茶走了进来,还未走到跟前,就叽叽喳喳地开了口,“娘娘,您刚从景仁宫回来,怕是还不知道吧?碎玉轩的祺贵人,今儿个可是闹了好大的笑话呢!” 聂慎儿接过茶盏,揭开盖子,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哦?出什么事了?瞧把你给激动的。” 宝鹊凑到榻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听说她不知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昨儿半夜就开始闹肚子! 一开始还顾及着脸面,死活不肯请太医,硬撑着说没事儿,结果可好,越来越严重,一趟接一趟地往净房里跑,据说到现在都没能出来呢!” 聂慎儿微微一怔,这个剪秋,做事还真是……直接,居然想了这么个简单粗暴却又立竿见影的法子,直接给瓜尔佳文鸳下了泻药。 不过,由此也可见,祺贵人身边,怕是早就被皇后娘娘安插了眼线,不然她也没那么容易下手。 她见宝鹊一脸雀跃,不由得失笑,却见小丫头又绷起了脸,一本正经地道:“娘娘您放心,咱们延禧宫上下可都警醒着呢! 宝鹃姐姐管着宫里的大小事务,奴婢和菊青也盯得紧,绝对不会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把手伸到咱们宫里来!” 聂慎儿难得见这平日里跳脱活泼的丫头,露出如此严肃认真的神情,她放下茶盏,朝着宝鹊招了招手,柔声道:“过来。” 宝鹊不明所以,依言弯下了腰,聂慎儿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包子脸,笑道:“那本宫可要好好谢谢我们的小宝鹊了,这般尽心尽力地替本宫守着家门。” 宝鹊猝不及防被“偷袭”,脸蛋涨得通红,她跺了跺脚,又羞又急地道:“娘娘!奴婢跟您说正经的呢!您怎么又取笑奴婢!奴婢……奴婢不理您了!” 说完,她捂着滚烫的脸颊,一扭头,飞快地冲出了殿外。 聂慎儿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没事干逗他们玩玩儿,真是惬意。 笑声未落,外头陡然传来小顺子一声低低的惊呼,“哎哟,宝鹊姑娘,你慢点儿!看着点儿路!” 紧接着,帘子一动,小顺子端着一个黄铜盆子走了进来,盆沿还冒着丝丝热气。他脚步稳当,只神色间还带着点后怕,估摸着刚才差点被冲出来的宝鹊撞个正着。 他将铜盆放在聂慎儿面前的案几上,盆中是温热的清水,水面上飘着不少晒干的花瓣,散发出一股淡雅的香气。 “小主,”小顺子从旁边取过一块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巾,摊在手上,心疼地念叨着,“您早上亲自下厨做点心,又是沾水又是揉面的,最是伤手了。 奴才特意去兑了这香汤,您泡泡手,松快松快,待会儿再涂上香脂,好好养一养。” 聂慎儿瞥了一眼那盆精心准备的香汤,不以为意地道:“我这双手,什么活没干过?从前在宫外的时候,比这辛苦的活儿多了去了,哪里用得着这般娇贵?” 说归说,毕竟是小顺子的一片心意,她还是将手放进了铜盆里,撩水泡了泡,贴心成这样的,她也是头一回见。 小顺子见她肯听劝,心满意足,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狗,“从前奴才不在小主身边,小主受了苦,奴才也不得而知,如今有奴才在,自然不愿小主有半分操劳。” 他双手捧着布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聂慎儿泡在水中的手,时刻准备着。 聂慎儿泡好,抬起手,小顺子立刻上前,用布巾轻柔地将她的双手包裹住,吸干水分,他做得认真,倒没有生出什么旖旎心思,只一心想伺候好小主。 聂慎儿却是玩心大起,就在小顺子擦干了她的手,要拿走布巾时,悄悄捏住了布巾的一角。 第420章 名场面怎么少得了慎儿 小顺子轻轻一拽,没拽动,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聂慎儿,见她眼底含着戏谑的笑意,顿时明白小主又在逗他,开口讨饶道:“小主,您就别捉弄奴才了。” 聂慎儿根本不听,就着他拽着布巾的力道,指尖顺着布巾下滑,一点一点,最终隔着那层柔软的棉布,捏住了他握着布巾的手指。 小顺子脑袋里“轰”的一声,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被聂慎儿触碰的地方,直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聂慎儿将那块布巾从他手中抽了出来,随手丢在案几上,轻嗔道:“傻样。” 她并未就此放过他,反而就势拉过他那只刚被她“非礼”过的手摸了摸。 小顺子的手生得其实很好,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适合抚琴弄箫的手,只可惜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做惯粗活留下的薄茧。 “这水我才泡了一下,还温着,你也泡泡吧。”聂慎儿松开他,一指案几上的铜盆,“摸着怪拉人的。” 小顺子脑子里还嗡嗡作响,条件反射般地应着:“是,小主。” 他同手同脚地走到案几边,动作僵硬地将双手浸入微凉的香汤中,冰凉的触感总算让他过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点,想起了被打断的正事: “对了,小主,奴才方才去太医院拿药材给您备香汤的时候,瞧见圣驾往碎玉轩那边去了。” 聂慎儿自顾自地从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珐琅圆盒,打开盖子,蘸了一些乳白色的香膏,在手背手腕上涂抹开来,懒懒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小顺子细致地描述起来,“皇上坐在御辇上,脸色不大好看,奴才眼尖,瞧见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攥得紧紧的。 奴才心下好奇,就多待了一会儿,想看看碎玉轩那边会有什么动静,结果,皇上进去约莫也就几句话的功夫,就出来了,脸色比进去前还要阴沉。 当时,奴才趁皇上进去的当口,悄悄过去问了师父一句,师父只提点奴才,说那书是今儿个早晨瓜尔佳大人呈给皇上的。 他还嘱咐奴才,前朝只怕又要起风了,兹事体大,又与小主您不相干,请小主千万隔岸观火,明哲保身要紧。” 聂慎儿涂好了香膏,将盖子合上,唇角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甄远道让人给算计了,偏他还把人家当成交心的至交好友呢。 瓜尔佳文鸳人是蠢笨了些,可她也知道,汉人和满人,终究不是一条心的,这个道理,连她都懂,可叹甄远道为官多年,却参不透。 也好,刚好让他,还有朝中的那些汉臣们都长长教训,让他们明白,与其费尽心机去投效那些把他们当外人的满人,不如想想,谁才是真正值得效忠的‘自己人’。小顺子,你说呢?” 小顺子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是明晃晃的信服与赞同,“小主英明,那些满人大臣,面上再如何和气,骨子里还是瞧不上咱们汉人的,甄大人……也是太过耿直了些。” 聂慎儿轻哼一声,“耿直?官场沉浮这些年,若还只一味耿直,不知变通,那便是取祸之道,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她说着,一扭头,发现小顺子还傻愣愣地将双手泡在铜盆里,不由得蹙眉,嗔怪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出来,再泡下去,手指头都要泡发了!” 小顺子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慌忙将双手从水中抽出,也顾不上找布巾,下意识地就在自己袍子上胡乱擦了几下,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聂慎儿瞧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将自己刚才用过的那盒兰花味香膏递到了他面前,“拿去擦擦,好好保养着,本宫可不喜欢摸起来糙手的东西。” 小顺子的心脏又是一跳,小主这意思是……以后还会摸他的手?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几乎是屏着呼吸接过了那只珐琅盒子,连声道:“是,是,小主,奴才知道了,奴才回去以后,一定仔仔细细地保养。” 一切就绪,转眼便到了甄嬛封妃的日子。 合宫上下,无论心里的真实想法如何,至少明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内务府更是早早备好了册封礼所需的一应物品,从仪仗到赏赐,无不精心。 碎玉轩内,甄嬛天未亮便起身梳妆。 流朱和浣碧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穿上了妃位朝服,头戴点翠嵌宝的二层朝冠,冠上珊瑚、青金石等宝石熠熠生辉。 “娘娘今日真好看。”浣碧一边为她整理朝冠后的绦子,一边由衷赞叹。 册封礼在碎玉轩殿前举行,甄嬛在册封官的引导下,一步步完成繁复的礼仪流程,跪听册文、接册宝、叩谢皇恩。 礼成后,按规矩,她需得换上吉服,前往景仁宫聆听皇后的教导,再向帝后谢恩。 景仁宫内殿,却与外头的喜庆截然不同。 宜修坐在妆镜前,一手按揉着太阳穴,眉头微蹙,面色略显苍白。 她今日穿着明黄色缎绣彩云金龙纹的皇后朝服,头戴镶东珠金凤钿子,本该是母仪天下的雍容模样,此时却显露出几分病态的倦怠。 雍正站在落地穿衣镜前,正了正头上的朝冠,他今日心情不错,唇角牵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显然对甄嬛封妃之事颇为期待。 “皇上,”宜修声音虚弱,语带自责,“都是臣妾不好,突然间头风发作了,就怕耽误了吉时。” 雍正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神情还算温和,“无妨,等你好些了再出去。” 绘春站在宜修身后,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劝道:“娘娘,不如传昭嫔娘娘来替您按一按吧?上回就是她的手法好,才让娘娘缓解了疼痛。” 宜修接过参茶,抿了一小口,摇头道:“这样大好的日子,本宫怎么好劳动她辛苦跑这一趟?况且这也不合规矩,传出去怕是不妥。” 雍正回身看向绘春,“果真吗?昭嫔还有这等本事?” 绘春十分笃定地回禀道:“回皇上,千真万确。上月娘娘头风发作时,正巧昭嫔娘娘来请安,见娘娘不适,便主动请缨为娘娘按摩,奴婢亲眼所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娘娘的脸色就好多了。” 雍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叫她来吧,她是手巧,又素来与皇后亲近,不会介意的,再者,她只在后头伺候,又不到前面去,也不算违了规矩。” 宜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轻声道:“皇上都这么说了,那……臣妾只好劳烦昭嫔了。” 绘春欢喜地福了福身,“是,奴婢这就去请昭嫔娘娘。” 第421章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不过片刻功夫,绘春就引着聂慎儿回来了。 聂慎儿今日穿了一身杏红缎绣海棠花的旗装,外罩深蓝色缎镶边马甲,打扮得明丽喜庆。 她走到雍正和宜修面前,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雍正虚抬了抬手,“昭卿,皇后头风发作,这会儿头痛难忍,绘春说你手法好,能缓解此症,便替她按一按,舒缓一番吧。” 聂慎儿关切地望向宜修,温声道:“是,皇上。” 她难掩焦急地走到宜修身后,伸出手指,轻轻按上宜修的太阳穴,动作间极有章法,力道不轻不重,沿着穴位缓缓揉按。 “娘娘,”聂慎儿的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这样的力度可好?若是重了或轻了,您告诉臣妾。” 宜修闭着眼,感受着太阳穴处传来的舒缓感,“嗯,不错,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娘娘,”聂慎儿手下不停,语气真诚,“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您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宜修尚未回答,剪秋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皇上,娘娘,莞妃娘娘已经到了,正在正殿候着。” 宜修睁开眼睛,神色仍是恹恹的,歉然不已地道:“皇上,臣妾疼痛虽然稍缓,但还是不大舒服,头晕得厉害,要不……皇上你先去吧,臣妾再歇一歇,随后就来。” 雍正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专心按摩的聂慎儿,颔首道:“行,朕先出去看看。” “谢皇上体恤。”宜修虚弱地笑了笑。 雍正一背手,手腕上的珠串响动,迈步朝外间走去。 待雍正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宜修原本虚按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眸光深暗。 聂慎儿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按揉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她将身子俯低了些,声音里满含担忧,“娘娘,是不是很疼啊?” 宜修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拍了拍聂慎儿的手背,带着几分亲昵,又透着难以言喻的深意。 “本宫好多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哪还有半分病弱,“多亏有你。” 正殿里,杏黄色的纱幔从梁上垂落,将空间隔成内外两重。 纱幔后,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立在那里。 雍正走进正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杏黄的纱幔阻挡了视线,却让那道身影愈发熟悉,就像许多年前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雍正的心脏猛地一跳,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他又回到了王府的后花园,那个穿着同样衣裳的女子站在树下,回眸朝他嫣然一笑…… 他一时有些恍惚,一声低唤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期盼,“菀菀?” 纱幔后的女子闻声,缓缓转过头来,她微微一笑,隔着纱幔福身,声音温婉柔和,“皇上万福金安。” 纱幔朦胧,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却又隐约可见,那眉眼、轮廓,还有上扬的唇角……赫然是亡妻的相貌! 雍正的眼睛里乍然流露出动容与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切地问道:“菀菀,你怎么不唤我四郎了?” 女子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柔声唤道:“四郎。” 这一声“四郎”,彻底击溃了雍正,他好像确定了什么,迫不及待地大步走向纱幔,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纱幔的瞬间,他又停下了脚步,实在是近乡情怯,不敢掀开那层薄薄的阻碍。 “菀菀,”他的声音哽咽了,“你终于回来了……还带着咱们的孩子一起,是不是?” 纱幔后的甄嬛却是满心疑惑,她听得出雍正声音里的异常,却不知缘由,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想要掀开纱幔。 雍正却抢先一步,极其珍惜地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他的手很用力,好似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甄嬛没能掀开纱幔,不得不再次开口,“臣妾甄嬛,参见皇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雍正眼里诸多脆弱、怀念、狂喜的神色刹那间敛去,变得凝重。 他拂开纱幔,露出甄嬛完整的面容。 虽然穿着那身衣裳,但只是一张相似的脸,眼神、气质、乃至唇角笑意的弧度,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有着微妙的不同。 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她。 失望如潮水般涌来,随之而来的是被愚弄的愤怒,以及对自己竟然沉溺于替身游戏的难堪。 雍正的眼神冷了下来,失望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分嫌弃,“怎么是你?” 甄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今日是她的册封礼,她穿着吉服来向帝后谢恩,统统都是按礼制进行,为何皇上会是这般反应?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蹲身行了大礼,“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垂眸看着她身上的吉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语调沉沉,逼问道:“你这身衣服……是哪来的?” 甄嬛心里一紧,她想起脱下朝服准备更换吉服时,发现内务府送来的吉服胸口有一处明显的破损,流朱和浣碧都急得团团转。 最后还是内务府的姜总管,提出可以用皇后宫里送来缝补的衣裳替代,当时时间紧迫,她也就没有多想,只想着借那件衣服一用,好抵过去…… 可如今看皇上的反应,这衣服恐怕大有来历,她低下了头,斟酌着该如何解释内务府送来的吉服有所破损的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雍正就已经认定了她是心虚,怒喝出声,“放肆!” 甄嬛错愕地抬头,不敢相信皇上竟然会对她如此疾言厉色,那双曾经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慊恶。 第422章 慎儿真是太感谢宜修了 里间,宜修和聂慎儿都听到了雍正的呵斥声。 宜修“腾”地站了起来,“皇上怎么了?生了这么大的气……咱们快去看看!” 聂慎儿忙搀扶住她,“娘娘慢些,小心脚下。” 两人一路小跑着从里间出来,宜修刚站到雍正身边,便急急开口:“皇上,发生何——”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一低头,就看见了甄嬛身上的那套吉服,抬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大,满脸的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绘春,怎么会这样啊?!” 绘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委屈地解释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整理纯元皇后旧时的衣服,发现这件衣裳上掉了两颗南珠,丝线也松了,就让奴婢拿去内务府缝补。 奴婢本想抽空就去把它拿回来的,谁知这两日事多,竟给忘了……” 她磕了个头,渐渐染上了哭腔,“奴婢不知道为什么这件衣服会跑到莞妃娘娘的身上,请皇上、皇后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宜修气极,指着绘春怒道:“糊涂啊!本宫吩咐你们多少次了?纯元皇后的东西要好好保管,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损,你们竟然当做耳边风!” 她痛心疾首地摇头,“其他的衣服就算了,偏偏是这一件……” 雍正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已是冰封一片,“这是她临盆前一日穿的。” 宜修哽咽道:“皇上你还记得……这是姐姐不幸难产前,穿过的最后一件衣裳,臣妾本想好好保管,留个念想,没想到……” 雍正没有接话,他盯着甄嬛身上的衣服,目光像是要把它烧穿,怒到了极点,反而异常平静,哑声道:“脱下来。” 甄嬛浑身一颤,她终于明白了。 纯元皇后的故衣,皇上最珍视的亡妻遗物,她竟然在册封礼这天,阴差阳错地穿上了它。 不,不是阴差阳错。 是算计,是早就布好的局。 从吉服破损,到内务府“恰好”在修补这套衣服,再到今日的种种……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而能做到这些的……她抬眼望去,可皇后娘娘的脸上只有痛心和无奈,仿佛真的是在为这场“意外”感到懊悔和愤怒。 甄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栽了,她不敢耽搁,颤抖着手,开始解吉服的盘扣。 一颗,两颗……繁复的衣襟松开,那身本该象征着妃位荣耀的吉服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边,里面只穿着艾绿色的中衣,在深秋的殿内显得单薄又狼狈。 甄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吉服叠好,双手捧起,“臣妾大意,不想误穿了纯元皇后的故衣。” 宜修一副为她好的样子,连忙帮她说话,“皇上,莞妃一向谨慎,肯定不是故意的。这其中必有缘故,为什么?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嬛还抱有最后一丁点微弱的希望,希望皇上能相信自己,她抬眸看向雍正,眼神清澈而恳切,解释道: “臣妾来皇后宫中前,发现内务府送来的吉服破损,才向内务府借用此衣。臣妾不知衣裳的来由,不想冒犯纯元皇后,请皇上恕罪。” 宜修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替她解释了,看看雍正,又看看甄嬛,重复道:“莞妃她、她……” 雍正漠然地打断了她,他的目光落在甄嬛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冷漠,更像是在看一件赝品,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莞妃?”他嗤笑一声,“虽然行过册封礼,但还没听皇后的教导,算不得礼成。你去碎玉轩待着,好好思过吧。” 说完,他不再施舍给甄嬛半点眼神,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袍袖带起一阵冷风,拂过甄嬛苍白的脸。 宜修领着剪秋、绘春一行人赶忙跟上他,似是想要劝慰,“皇上息怒……” 正殿里,转眼间只剩下聂慎儿和甄嬛两人。 哦,还有地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却已无人问津的纯元皇后旧衣。 聂慎儿站在一旁,看了个全程,简直要在心里为宜修拍案叫绝。 真是好毒的毒计! 纯元皇后之死,是雍正心头最痛的事,至今难以释怀,甄嬛与纯元皇后的相貌本就相似,这是她得宠的资本,却也成了她今日的催命符。 宜修借衣服与纱幔之利,在雍正最不设防的时刻,营造出亡妻亡子归来的幻象,那一刻的狂喜、怀念、脆弱,都是真实的,正因为真实,当纱幔掀开、幻象破灭时,愤怒和难堪才会加倍。 雍正无法面对将甄嬛当作亡妻、终日沉溺于替身游戏中的自己,那份难堪太尖锐,太卑劣,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一股脑儿地倾泻到甄嬛身上。 这一击,直击要害,狠辣至极,更重要的是,聂慎儿明白了宜修的真正意图。 甄嬛性子骄傲,骨子里有股文人的清高执拗,从前她和沈眉庄多番与她提及,不可沉溺于虚渺的帝王情爱,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恩宠转瞬即逝,需得保持清醒,留有退路。 但甄嬛自有主见,虽也听了,却不见得能听进去多少,或许心底还存着一丝“自己或许不同”的侥幸。 非要这般血淋淋地戳破所有谎言和假象,让她亲眼看到皇上如何为了一个死去的影子,将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弃如敝履,她才能彻底清醒过来。 聂慎儿真的要谢谢宜修,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 她低头看着甄嬛,甄嬛还跪在地上,眼中那些破碎的、不解的、伤心的、绝望的神色,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她此刻的狼狈和心死。 现在,可是打破甄嬛心防、在她最脆弱无助时施以“援手”的好时机。 第423章 慎儿准备正式下场 清朝女子规矩众多,名节大过天,甄嬛被雍正当众喝令脱衣,已是极大的羞辱。 待会儿她还要这样穿着中衣,独自走回偏远的碎玉轩去,一路上的宫人都会看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心里不知怎么能受得了。 聂慎儿迅速调整好情绪,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刚从这场惊天变故中回过神来,而后,她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脚步凌乱地小跑着冲向殿外,“宝鹃!宝鹃!” 候在殿外的宝鹃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娘娘,怎么了?” 聂慎儿急声催促地道:“快,把我的披风给我!” 宝鹃见主子神色焦急,不敢多问,赶紧把臂弯里搭着的那件深蓝色锦缎披风递了过去。 聂慎儿一把抓过披风,转身又往殿内跑,许是太心慌意乱,在门槛处“不小心”崴了一下脚,她“嘶”地吸了口冷气,却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走到甄嬛面前。 她蹲下身,将披风轻轻披在了甄嬛身上,眼圈红得厉害,眼泪要落不落的,又害怕又心疼地道:“莞姐姐,皇上……皇上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送你回去吧,秋日风大,你穿得这么单薄,小心着凉。” 甄嬛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原本灵动慧黠的眼睛,也空洞得吓人。 她看着聂慎儿,看了很久,最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陵容,谢谢你。” 她将披风裹紧了些,“你能给我找来披风,全我最后这点脸面,我已经很感谢了。 你伤了脚,就不要送我了,现在皇上震怒,你最好别再和我扯上任何关系,我不能连累你,还有眉姐姐。” 说完,她撑着地面,扶着肚子,艰难地站起身,披风很长,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她最后看了聂慎儿一眼,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诀别,还有看透一切的悲凉,而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仿佛还是那个骄傲的甄嬛。 可聂慎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心里彻底碎了。 等甄嬛的背影消失,聂慎儿才抬手擦了擦眼角硬逼出来的湿意,缓缓站起身,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她蹙了蹙眉,却浑不在意,眸光里甚至已带上了一缕筹谋的锐利。 宜修算计甄嬛,布局已久,已然撕破了脸,她不可能会放过甄远道和甄家,给甄嬛翻身的机会,接下来,甄远道和整个甄家,恐怕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戏看完了,那么,该轮到她出手了。 她搭着宝鹃的手,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延禧宫。 刚在榻上坐定,帘子一动,菊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娘娘,出事了!” 聂慎儿换上了宝鹃拿来的软底绣鞋,随口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菊青的语速又急又快,“皇上下旨,杖毙了内务府总管姜忠敏,提了原来的副总管苟公公接替。 又下令让祺贵人即刻迁回储秀宫,封了碎玉轩,任何人不得出入,还传了口谕……说只许按答应的份例供给莞嫔,不得有误。” 聂慎儿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杖毙姜忠敏,是灭口,也是给皇后一个交代,毕竟“疏忽职守”,让纯元皇后故衣流出,总得有人担责。封宫,降份例……是要将甄嬛打入冷宫的前兆。 好快的动作,好狠的手段,雍正还是这么喜欢翻脸不认人。 聂慎儿并不意外,思索着开口道:“皇上正在气头上,处置自然严厉,皇后必定会去劝慰。 菊青,你去养心殿附近留意着,不必靠太近,看看苏公公或他手下的小太监有没有出来的,打听一下皇上的口风。 宝鹃,你去景仁宫外候着,等皇后娘娘回宫,看她神色如何,是否召见了什么人,然后立刻回来报与我知。” “是,娘娘。”菊青和宝鹃齐声应下,知道事情紧要,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出去办差。 聂慎儿靠在引枕上,脑中飞速盘算着。 甄嬛已倒,甄家危在旦夕,年氏一族覆灭后,朝中汉臣势力受损严重,倘若甄远道再倒下,汉臣在朝堂上的声音将更加微弱,这不符合她的利益,也不符合……长远图谋。 思及此,聂慎儿扬声道:“小顺子。” 话音未落,小顺子就一溜烟地小跑了进来,“娘娘,奴才在。” 聂慎儿坐直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光,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出宫一趟,去找聂平聂安。 第一,让他们想法子给阿晋传信,把宫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叫果郡王速速回京。 第二,再派我们的人去打听一下,甄远道平时喜欢在京城里哪几家书画铺子买书、淘换古籍? 他休沐时,常与哪些同僚好友在什么地方聚会、饮茶、交际应酬?这些地方,尤其是他常去的茶楼酒肆,你要设法探听清楚。 特别是要查探,瓜尔佳鄂敏近日在这些地方,到底做了什么手脚,那本可能藏有谋逆言论的书是如何被甄远道得到的,中间经了谁的手,务必找出蛛丝马迹。” 第三,你去找卢启元,不必多说,只告诉他一句话,‘他们想要成事,朝堂中的汉臣越多越好’,我相信,以他的聪明,能明白我的意思。” 小顺子瞳孔微缩,将这三件事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确保记牢,重重点头道:“是,小主,奴才这就去办。” “去吧,小心些。”聂慎儿放心地挥了挥手。 小顺子利落地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把人都撒出去办事后,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聂慎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将方才的安排又在心里梳理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了宝鹊清脆的行礼问安声:“奴婢给惠贵人请安,惠贵人万福。” 聂慎儿眼睛倏地一亮,是了!她怎么把沈眉庄给忘了! 第424章 真恨不得他早早死了才好 甄嬛遭此大变,被禁足封宫,沈眉庄与甄嬛情同姐妹,定然心急如焚,六神无主,所以才会来延禧宫找自己商量对策。 而沈眉庄,正是她下一步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聂慎儿调整出与沈眉庄同仇敌忾的忧急神情,唤道,“宝鹊,快请惠姐姐进来!” 宝鹊在外头清脆地应了一声:“是,娘娘!” 帘栊轻响,一道身着淡紫色旗装、神色仓皇焦急的身影,疾步走了进来。 沈眉庄来得匆忙,一向沉稳持重的人,慌得连耳坠都忘了戴,她一进殿,看到榻上的聂慎儿,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几步抢上前来,急道: “容儿,你可听说了?嬛儿她出事了!皇上震怒,封宫禁足,只让人给她答应的份例……她还怀着身子,这、这岂不是要逼死她吗?! 我去求见皇上皇后,可他们谁也不肯见我,连太后,都让竹息姑姑告诫我,说我头脑太热,容易做错事,让我回去冷静冷静……我实在没了法子,所以才来了你这里。” 聂慎儿拉住沈眉庄冰凉的手,将她往软榻边带,“惠姐姐,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沈眉庄被她拉着坐下,却仍是坐立不安,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我怎么能不急?嬛儿如今是什么情形,我连见都见不到一面,皇上真是狠心!” 聂慎儿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安抚道:“惠姐姐,我有法子能救莞姐姐脱困。”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满眼希冀地道:“真的?容儿,你有什么法子?” “只是,”聂慎儿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皇上正在气头上,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让他厌烦,甚至迁怒,反而对莞姐姐更不利,需得等他消了气,再慢慢图谋。” “等他消气?”沈眉庄恨恨地道,“我管他消不消得了气!多等一刻,嬛儿便要多受一刻的苦,被幽禁、被降为答应的苦我都知道,我那时尚且难熬,更何况嬛儿还怀着孩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积压多时的委屈、不甘、以及对帝王薄情的痛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从前他虽辜负了我,可待嬛儿还算好,我也能勉强给他几分好脸色,现在倒好,嬛儿身怀六甲,他就这样薄情寡义,我真恨不得……恨不得他早早死了才好!” 聂慎儿心头暗笑,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沈眉庄骨子里的刚烈与骄傲,从未因宫廷的磨砺而消失,只是被她深深地掩藏了起来。 她连忙捂住沈眉庄的嘴,警惕地扫了一眼殿门方向,压低声音道:“惠姐姐慎言,隔墙有耳,这话若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 沈眉被她一拦,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嘴唇抿得发白。 聂慎儿见她镇定了些,才松开手,重新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惠姐姐,你的心情我明白,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莽撞行事,非但救不了莞姐姐,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眉庄眸中虽仍有痛色,却多了点清明与决断,她反握住聂慎儿的手,力道很大,仿佛要从她这里汲取力量: “容儿,你说你有法子,需要我怎么做?你尽管说就是,只要能救嬛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聂慎儿心中满意,故作神秘地道,“惠姐姐,宫里头都说,莞姐姐是误穿了纯元皇后故衣,才惹得皇上震怒,可你却不知道,里头还有另一层原因。” 沈眉庄诧异道:“还能有什么?不就是穿了有违礼制的衣服,坏了规矩吗?” 聂慎儿摇了摇头,“我也是今日在景仁宫,亲眼见到皇上那副模样,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莞姐姐的相貌,与已故的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 “什么?”沈眉庄吃惊不小,眼睛微微睁大,“竟有这等事?” 聂慎儿语气幽幽,“皇上今日见到穿着那身衣服的莞姐姐,隔着纱幔,恍惚间竟将她错认成了纯元皇后,可等纱幔掀开,看清是莞姐姐后,皇上那眼神……” 她停顿了一下,留给沈眉庄想象的空间,才继续道:“皇上误以为莞姐姐早就知道真相,是故意模仿纯元皇后,意图取代她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所以才会恼羞成怒,反应如此激烈。” 沈眉庄听得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竟是这样……那岂不是说,皇上待嬛儿的那些好,那些与众不同,全都是假的了?怪不得……他会这样无情。” “正是。”聂慎儿肯定道,“所以,我们要救莞姐姐,就不能只盯着‘误穿故衣’这件事,得从根源上入手。” 沈眉庄急切地问:“如何入手?” 聂慎儿眸光微闪,缓声道:“现在碎玉轩被封,皇上只记得挪走祺贵人,却忘了碎玉轩中还住着一位客人。” 沈眉庄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你是说……甄伯母?” “不错。”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惠姐姐应该还记得当初,咱们让小允子扮鬼吓费云烟的事吧?” 沈眉庄颔首,“自然记得,那时为了揪出华妃害嬛儿的证据,小允子扮作枉死的余莺儿,吓得丽嫔当众吐露真相……容儿,难道你想让甄伯母扮作纯元皇后?” “惠姐姐果然聪慧。”聂慎儿的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如今还有谁扮起纯元皇后来,能比甄伯母更像?若有‘纯元皇后’显灵,开口为莞姐姐求情,还怕皇上不心软、不重新思量吗?” 沈眉庄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住了,“这能行吗?万一被识破,那可是欺君大罪。” 聂慎儿神色笃定,引导着她,“所以,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关键在于时机和由头,如今甄伯母同样被关在碎玉轩里不得而出,我们要先想办法,让她能‘合理’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这件事,要做得自然,不能由我们直接出面。惠姐姐你想,莞姐姐犯错被关是常情,可甄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有功于朝廷,他的夫人无辜被牵连,一同幽禁,于情于理,是否有些说不过去?” 沈眉庄眼眸微亮,“所以,我可以去跟太后娘娘提一提此事,太后向来注重规矩体统,或许会过问。” 聂慎儿赞道,“不错,赶在帝后都没想起此事之前,由太后出面最为合适。” 沈眉庄越想越觉得可行,但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若是太后要让甄伯母出宫回甄府去,该怎么办?那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聂慎儿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从容道:“不会的,皇上一定会封锁莞嫔出事的消息,不想让甄大人知道。 如果甄夫人出宫,那一切就都白费了,太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最可能的是加以安抚,让她迁到别处暂住。” 沈眉庄沉吟道:“好,那我便向太后提议,让甄伯母暂且搬出碎玉轩,至于去处…… 我住的存菊堂地方还算宽敞,可以说请甄伯母过去与我同住,一来全了姐妹情谊,二来也方便照应,太后念及我与嬛儿的情分,或许会应允。” 聂慎儿眼底掠过赞许之色,“存菊堂位置清静,离御花园也近,正是‘行事’的好地方,等惠姐姐办成此事,我再告诉姐姐,第二步该如何做。” 她又特意叮嘱了一句,“惠姐姐,你晚些时候再去寿康宫,现在皇上刚发完火,太后那边想必也得了消息,正在思量,你去的太早,会显得太过急切,容易惹太后疑心。 等到午后,太后午歇起来,心情平和时,你再以关心甄夫人处境、顾全朝廷体面的理由去求见。” 沈眉庄将她的嘱咐一一记在心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知道了,容儿,你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还好有你在,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聂慎儿满脸真挚的担忧,“惠姐姐说哪里话,我们三人一同入宫,相互扶持是应该的。” 她又温言安慰了沈眉庄几句,劝她回去稍作休息,定定神,才好去办正事。 沈眉庄的心绪平复了许多,又有了明确的努力方向,不再像刚来时那般惶然无措,她起身告辞,聂慎儿亲自将她送到了殿门口。 【宫斗十级学者:慎儿也太敢想了,拿眉姐姐当枪使,要让甄母假扮纯元,真想象不出来这得是什么样的鬼热闹。】 【眉嬛党头顶青天:眉姐姐怒骂四大爷那段爽死我了!眉嬛好吃好吃!莫逆之交是真的!】 第425章 宜修和慎儿竟然是同道中人 宜修调整了一下靠姿,理所当然地道,“动怒是应该的,最心爱的嫔妃犯了大错,皇上怎会不动怒?” 她刻意加重了“最心爱”三个字,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聂慎儿捧着衣服走上前,福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温顺,“臣妾给娘娘请安。臣妾在外头见着这衣服就那么放在地上,心里头总觉得不妥当,便想着给娘娘送进来,也好妥善收着。” 宜修的目光颇为玩味,“嗯,你有心了,放这儿吧。” “是。”聂慎儿将衣服放在了她手边案几上,放好后,她状似好奇,又心有余悸地轻声问了一句,“娘娘,皇上今天可真是吓坏臣妾了,就为了一件衣裳,至于如此吗?” 宜修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声,“你年纪轻,入宫晚,许多旧事不知道。 纯元皇后是皇上最放不下的人,加上莞嫔屡次干预朝政,有失分寸,祺贵人的阿玛又做了不少功夫,皇上早就恼了她了,今日这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她摸了摸那件衣服上繁复精美的并蒂莲绣纹,动作轻柔,唇边的那抹笑容也越发深邃难辨,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呵,姐姐呀姐姐,你真是本宫的好姐姐呀……哪怕死了那么多年,还是能够帮着本宫,护着本宫啊……” 聂慎儿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宜修抚摸着衣物时,眼中闪过混合着快意、怨毒与扭曲的复杂光芒,再结合那声“好姐姐”,电光石火间,她瞳仁微颤,恍然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那个在所有人口中皎如明月、善良宽厚、多才多艺的纯元皇后,那个人人惋惜其红颜薄命、难产而死的完美女子…… 她的死,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与她这位看似大度和顺的亲妹妹,如今的皇后宜修,脱不了干系! 弑姐夺位,还能多年来将贤德之名经营得固若金汤,把那段过往掩盖得滴水不漏,这份心机与狠辣,倒让聂慎儿生出了一分惺惺相惜之情,好一个宜修,真可算得上是她的同道之人啊…… 念头急转间,聂慎儿面上流露出脆弱的惧色,她瑟缩了一下,抬起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宜修,“没想到其中竟有这么多的曲折。 只是……臣妾还从没见过皇上那么生气的样子,真是害怕有朝一日,臣妾也会像莞嫔那样,连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就被皇上厌弃了……” 她这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宜修。 到底是个没经过大风浪的,平日看着伶俐,真遇到事,就露出这般怯懦的本性了,也罢,胆小才好,胆小才会更加依赖自己,不敢生出二心。 宜修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温和,“过来。” 聂慎儿依言,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两步,靠近榻边。 宜修牵起聂慎儿的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满含深意地承诺道:“别怕,皇上生气,也不是对着你的。 再者,只要你一直听话,懂事,谨守本分,知道该亲近谁、依靠谁……本宫自然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说话,护着你周全。” 聂慎儿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绽开一个依赖又感激的笑容,仿佛真的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软软地应道: “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就安心了,臣妾一定会谨记娘娘教诲,万事都听娘娘的,多谢娘娘庇护!” 宜修满意地松开了手,又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姿态,“好了,今日你也受惊了,先回去歇着吧,本宫这儿有剪秋伺候就行。” “是,臣妾告退。”聂慎儿再次福身,行了个礼,这才低着头,步伐凌乱地退了出去。 走出景仁宫,她坐上返回延禧宫的软轿,轿子晃晃悠悠,她的心思也飞速转动。 潜伏了这么久,总算得到点有用的消息,纯元皇后之死的真相,无疑是一个极具分量的把柄。 但现在并不是揭穿的最佳时机,宜修根基深厚,又有太后这张保护伞,仅凭自己的一面之词,不仅无法撼动她分毫,而且还会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秘密,必须藏在最隐秘处,待她慢慢收集到更多的线索和证据,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宜修致命一击。 【双厨狂怒:不行了,哈哈哈哈,妹妹宜修害了姐姐纯元当上皇后,慎儿是不是在遗憾,她这个做妹妹的当初怎么就没能成功害了漪房当上皇后?】 【宫斗吃瓜群众:慎儿:差点以为找到知己了,阁下居然是个狼灭,比我还狠,失敬失敬。】 第426章 拔都不出意料地发疯了 天幕左侧,匈奴,西屠耆王庭。 秋日的草原已是一片枯黄,凛冽的北风卷起沙尘,呼啸着掠过连绵的毡帐。 王庭中央那座最为高大、装饰着狼头图腾的金顶大帐内,炭火熊熊燃烧,驱散着寒意。 挛鞮拔都刚与几位部落首领商议完冬季的物资调配事宜,坐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针包,针包被他贴身珍藏至今,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帐帘忽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日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匈奴礼,“大单于,属下回来了。” 拔都鹰隼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如何?可打听到慎儿的下落了?” 日律的脸上没有半点完成任务后的欣喜,反而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忐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大单于……属下……在长安的朔风商行,打听到了慎儿姑娘的消息。” 拔都见他神色不对,心中莫名一跳,握着针包的手指微微收紧,“说。” 日律垂下头,不敢看拔都的眼睛,“商行的人说……慎儿姑娘她……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说什么?”拔都霍然从矮榻上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倒了旁边矮几上的银质酒壶,“哐当”一声脆响,酒液洒了一地。 他几步跨到日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日律闷哼一声,“慎儿……慎儿她……你再说一遍?!” 日律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朔风商行的人亲口告诉属下的,消息想来不会有假。 他们说,慎儿姑娘所托非人,嫁给了反贼吕禄,后来吕禄谋反失败,在狱中自刎身亡,慎儿姑娘就……也跟着去了……” “嫁给了吕禄?殉情?”拔都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听不懂日律在说什么。 他松开日律的肩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被突如其来的风雪冻住了所有神采,一片空茫。 日律见他如此,心中不忍,却又想起另一桩事,愤愤道:“大单于,慎儿姑娘另嫁他人之事,赵朔从未提及,他竟敢瞒着您!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他抓起来?” 拔都失神地望着帐顶,半晌,才用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道:“在你归来之前,他就已经启程返回汉朝了。” 日律一愣,旋即更加恼怒,“他肯定是怕属下带回真实的消息,所以早早逃了!他明知道您对慎儿姑娘情深义重,却一直隐瞒,还借此在王庭经商牟利,狡猾的汉人,真是可恶!” 拔都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垂眸看着手中小小的针包,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绣纹,眼中逐渐燃烧起骇人的火焰,神情暴戾不甘地道: “那吕禄究竟是什么东西!凭他也配让慎儿殉情?要殉也是本汗给慎儿殉!” 日律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大单于又在说什么疯话?给一个汉人女子殉葬?这要是传出去,整个草原都会震动,老上王庭那边更会借此大做文章! 他还没来得及劝阻,拔都已然大步朝帐外走去,带起的风掀动了帐帘,“备马!本汗要亲自去一趟长安!” 日律大惊失色,急忙追了出去,拦在拔都面前,“大单于,万万不可啊!老上王庭对我们虎视眈眈,大汉更是与匈奴关系不睦,倘若您孤身潜入长安被人发现,那就危险了!再说了,慎儿姑娘都已经死了,您去长安又有什么用?” 拔都停下脚步,秋日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灰败的眼眸深处,他的眼神固执得可怕,宛如草原上最倔强的孤狼,认准了一条路就绝不回头。 “我与她之间本就隔着鸿沟,都是我去的太晚,才让慎儿心灰意冷嫁给了他人,最终酿成惨剧,香消玉殒,是我害了她。” 他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与自责,声音低沉缓慢,“如果我能早一点解决掉大月氏的威胁,早早将她迎回来,悲剧就不会发生,一切都是我的错。” 日律急道:“大单于,这怎么能怪您呢?慎儿姑娘她嫁给别人,是她的选择啊!” “不。”拔都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亲自去慎儿面前向她告罪,如果她肯原谅我……”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眸光变得异常温柔,“便是只剩一抔骨灰,我也要将她娶回来,我此生,只会有她一个阏氏。” 日律听得头皮发麻,他知道大单于对那位汉人女子用情至深,却没想到竟深到了如此疯魔的地步。 他绞尽脑汁,试图用汉人的规矩来劝阻:“大单于,他们汉人讲究出嫁从夫,女子死后要与丈夫合葬。 您就算想迎回慎儿姑娘的……尸身,也得要她的丈夫吕禄同意才行,这人都死了,您总不能拆散他们夫妻二人,这于礼不合啊!” “吕禄?”拔都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日律,大步走到拴在一旁的骏马前,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扯动缰绳,黑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本汗管他做甚!有本事,他就来索本汗的命,他若敢不同意……” 拔都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汗就把他挖出来,一起带回王庭!让他亲眼看着,慎儿究竟该是谁的人!”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径直朝着南方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日律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草原尽头,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他没想到大单于什么安排、什么布置都没做,连随从都不带一个,说走就走,简直就像是被夺走了魂魄! “疯了……真是疯了……”日律用力搓了搓脸,确保这不是幻觉。 他不能放任大单于一个人去冒险,赶紧定了定神,转身冲回大帐,以最快的速度简单收拾了一个行囊,带上足够的金银衣物和干粮,又冲出去牵了自己的马。 翻身上马时,他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至少,大单于没有失去理智到要直接带兵攻打大汉。 他现在追上去,好歹能让大单于把身上那套显眼的单于王袍给换了,否则进入大汉境内,那可就是活生生的靶子,走不出百里就得被人发现围剿! “驾!”日律狠狠抽了马臀一鞭,朝着拔都消失的方向拼命追去。 前方,拔都单手持缰,身体伏低,持续加速前冲。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心口的位置,他把慎儿送他的针包放在了那里,寒风如刀,割在他的脸上,却远不及心中撕裂般的痛楚。 慎儿死了。 那个眼神清冷,却会偷偷注视着他,为他受伤而落泪,默默关心他,爱着他的姑娘,死了。 因为他来得太晚,因为他不够强大,没能早早扫平一切障碍,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慎儿……”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他的心脏痛得几乎要死去,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去长安,带他的姑娘回草原,回他们的家。 他不会让她再孤单难过了,无论是生是死,他都要陪着她。 第427章 谁那么缺德?揽月楼密会 长安,典客府。 安陵容跪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着几卷关于南越、闽越风俗及近年朝贡记录的竹简。 “笃笃。” 轻叩门扉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安陵容淡声道:“进。” 卫采从外头推门进来,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大人,属下回来了。” 安陵容抬起眼帘看向她,“如何?廷尉府那边查验的结果是什么?” 卫采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属下奉大人之命,前去廷尉府与那里的仵作一同查验了曲周侯郦商的尸体,可是……很奇怪。” “奇怪?”安陵容眸光一凝。 “是。”卫采组织着语言,尽量清晰地回禀,“无论是廷尉府那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还是属下……我们都没能从郦老侯爷的尸身上验出任何服用过毒药的痕迹。 瞳孔、口鼻、指甲、皮肤颜色……都没有发现异常,他的脏腑虽有衰老之象,但并无中毒导致的损伤或变色,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年纪大了,心脏不好,突然间猝死了一般。” 安陵容蹙起了眉头,“尸体现在何处?” “仍在廷尉府的殓房内,由专人看守。”卫采答道,“韩廷尉对此事十分重视,还特意加派了人手。” 安陵容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站起身朝外走,“本官亲自去一趟廷尉府。” 有些痕迹,或许仵作发现不了,她需要亲眼看看,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是。”卫采应声,快步跟上。 两人乘着典客府的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了位于城东的廷尉府,廷尉府门庭森严,两侧站着持戟的卫兵。 然而,今日的廷尉府门前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气氛,卫兵们虽然依旧肃立,但眼神交换间难掩紧绷。 安陵容的马车刚停下,就听见府内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似乎有不少人在慌乱奔走。 她与卫采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两人快速下了马车,刚踏上台阶,就见廷尉府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几名身着皂衣的衙役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差点撞上她们。 安陵容抬手拦住了落在队尾的一名年轻衙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惊慌?” 衙役认得她的官袍,慌忙行礼,“参见安大人!是……是府里出事了,老侯爷的尸体凭空消失了!” 卫采失声惊呼,“什么?” 安陵容瞳孔微缩,“带本官进去看看。” “诺。”衙役不敢怠慢,引着安陵容和卫采走进廷尉府,府内果然一片混乱,侍卫和仆从们神色惊惶地四处奔走,翻找着各个角落,连假山石缝、水池边都不放过。 廷尉韩隽正在殓房外急得团团转,他年约五十,面容颇为儒雅,却因焦虑而显得颇为憔悴。 老侯爷身死之事本就蹊跷,陛下将此事交给他来查,是对廷尉府的信任,结果倒好,尸体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 他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人手,一抬眼看见安陵容走了进来,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客气地拱手道:“安大人。” 安陵容欠身回了一礼,开门见山道:“韩大人,事情我在外头已经听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殓房不是有人看守吗?” 韩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道:“殓房一直有两人轮流值守,昨夜是张五和李六当值。 今早换班时,接班的人发现他们二人在门外靠着墙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进去一看,就发现停放郦老侯爷尸身的木板床上空空如也,尸体已经不见了。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门窗都从内闩着,没有一点儿被破坏过的痕迹。” 安陵容径直走向殓房,里头光线昏暗,正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板上铺着白布,白布凌乱,上面空无一物。 她仔细检查了门窗,确如韩隽所说,门闩从内插着,窗户的插销也完好无损,地面有一层薄灰,但并无明显的拖拽痕迹和多人进入的杂乱脚印。 她走到木板床边,俯身观察,白布上除了尸体躺卧的压痕,再没有其他异常。 忽然,她的目光钉在了床头的地面上,那里有几粒细微的透明晶体,若非光线恰好照到,反射出一点微光,几乎无法察觉。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绢,包裹住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粒比沙砾还细的晶体拈了起来,放在摊开的手绢中央端详。 “这是什么?”韩隽凑了过来,疑惑地看着。 “我也不知道,只是恰巧发现了。”安陵容将晶体凑到鼻尖嗅了嗅,没有任何气味,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还需要验证。 好端端的,谁会去偷盗一具老人的尸体?除非……是老侯爷死得太快,出乎了某些人的意料,他们害怕廷尉府真的查出什么,所以不得不兵行险着,来个毁尸灭迹,彻底切断所有的线索。 可是,想从守备森严的廷尉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一具尸体,显然并不容易,那两名守卫中的迷香,门窗的完好,无不说明了来人手段之高明,计划之周密。 正思索间,窗外突地传来一阵“嘎——嘎——”的乌鸦叫声,嘶哑难听。 一只通体乌黑、羽毛油亮的乌鸦落在了殓房窗外不远处的枝头,歪着脑袋,豆子似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窗内的安陵容。 韩隽正心烦着呢,皱着眉头挥手驱赶,“去去去!” “韩大人且慢。”安陵容心中一动,出声制止。 她走出殓房,来到树下,乌鸦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了下来,落在她肩头。 安陵容从乌鸦的爪子上解下了一根细小的铜管,乌鸦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 韩隽和周围的衙役都看得目瞪口呆。 安陵容面色如常,走到一旁背光处,拧开铜管,从里面倒出一卷极细的帛条,展开一看,上面是青罗清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 “大人,探得准确消息,吕典今夜亥时三刻,将赴揽月楼天字三号房,似要见什么人。事态紧急,恐有变数。青罗。” 安陵容眸光一凛,迅速将帛条收起,放入袖中。 不论那晚在郦商府邸后门与他见面的人是不是郦商本人,如今郦商已死,吕典在这个敏感的当口上冒险外出,要去见的人,除了朝中与他勾结的汉臣外,不作他想。 这是揪出内鬼的绝佳机会! 韩隽仍处于震惊之中,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极有分寸地没有靠近,讷讷道,“安大人,这……” 安陵容转回身,神色恢复了平静,“韩大人,尸体失踪之事,还需你加紧追查,陛下那里,你如实禀报便是,本官也会向陛下说明今日所见的情况。” 韩隽闻言,心气陡然一松,“那就多谢安大人了。” 旁人看不起安陵容,韩隽可看得清楚,这位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深得帝心,有她这句话,至少陛下不会因此事而重责于他了。 安陵容转而对卫采道:“卫采,你先回典客府吧,将今日查验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 卫采恭敬应道:“诺,大人。” 安陵容不再停留,匆匆出了廷尉府,登上马车,对车夫吩咐道:“速回皇宫。”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安陵容闭目凝神,揽月楼之会至关重要,她要回去寻莫雪鸢。 今夜,需要这位姐姐帮她一个小忙。 第428章 冰嬉大师的认可,雪鸢救美 但千岁红是开门做生意的,有生意做,有钱赚,客人愿意扮成什么样那是客人的自由,没道理拒绝,只要不闹出事来,她乐得装糊涂。 她没有戳穿,只笑着退开半步,促狭道:“小公子可真是会疼人,玉镜姑娘今晚有福了,奴家这就去叫她好生准备。” 小公子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本公子最会疼人了。” 他转向候在一旁的小厮,“走吧。” “好嘞!客官楼上请,小心脚下。”小厮赶忙在前面引路。 两人跟着小厮穿过喧闹的大堂,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数个雅间,门上挂着不同的木牌。 小厮推开天字二号房的门,躬身请二人入内。 房间布置得颇为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靠窗设着两张长案并两个坐垫,桌上已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两位客官请稍坐,玉镜姑娘马上就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就在门外候着。”小厮手脚麻利地给两人斟上热茶,又贴心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那高个儿的公子立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身边的小公子。 安陵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精心修饰出的硬朗轮廓,“怎么了雪鸢姐姐?你给我画的易容妆花了吗?” 莫雪鸢走到案边,跪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奈道:“那倒没有,妆很好,毫无破绽,只是……”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直白地说道:“我从未见过你像刚才那样,还……调戏人,小心我回宫去告诉娘娘。” 在莫雪鸢的印象里,安陵容的性子一直是冷冷清清的,对什么都淡淡的,偶尔在触及底线或保护重要之人时,才会露出獠牙,显出与外表不符的狠厉决绝。 只有在她和窦漪房身边,安陵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像个真正的小姑娘一样,撒娇、逗趣、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 饶是如此,她也从未见过安陵容如此……风流倜傥、游刃有余地主动调戏一个陌生女子,实在是打破了她的固有认知。 安陵容在与她相邻的席位跪坐下来,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姐姐知道。” 她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道,“我啊,这叫随机应变,在这种地方,表现得越像常客,越不容易引人怀疑,红姨那种人精,若我们表现得拘谨生涩,她反倒会多心。” 她心中暗暗一叹,她总不能告诉莫雪鸢,自己上辈子在深宫里挣扎求生,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什么手段没使过? 纯良的、娇弱的、狠毒的、妖媚的……她曾对着铜镜练习过无数种笑容,揣摩过无数种姿态,只为在恰当的时候,成为皇帝需要的那种女人。 这一世,有窦漪房的宠爱与庇护,有相对自由的空间,再没有人逼迫她去做那些违心之事,她自然乐得做回最本真、最舒服的自己。 那些刻意习得的“技艺”便被深深埋藏,不会轻易流露出来,今日不过是情势所需,顺势而为罢了。 莫雪鸢看着她坦然的神色,知道她所言非虚,只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一时半会儿还过不去,她别开脸,闷声道:“待会儿那玉镜姑娘来了,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打晕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她也不过是讨生活,何必为难她,待会儿我将她迷晕,让她安安静静睡一觉便是,醒来后只会当自己不胜酒力,不会起疑。” 说着,她袖中手指微动,一枚小小的蜡丸滑入掌心,又被她悄然收起。 两人不再多言,静静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一个柔媚入骨的女声响起,“公子,奴家玉镜,可以进来吗?” 安陵容与莫雪鸢交换了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用她服了特制的药后变成的男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名女子端着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轻薄舞衣,臂弯间挽着一条长长的淡金色飘带,行动间隐约可见其下曼妙的曲线。 云鬓高绾,斜插一支金步摇,脸上妆容精致,眉间贴着花钿,眉宇间媚态横生,果然不负花魁之名。 玉镜进了屋,回身将门带上,端着托盘走到桌边,将托盘上的酒壶和几碟下酒菜一一奉到两人的案上。 做完这些,她才退后两步,盈盈下拜,“奴家玉镜,见过两位公子,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 安陵容用折扇虚扶了一下,笑道:“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久闻玉镜姑娘大名,听说姑娘善舞,名动长安,不知今日我兄弟二人是否有幸,能得见姑娘舞姿?” 玉镜飞快地瞥了二人一眼,那位冷面公子自她进来便眼观鼻鼻观心,当她是空气一般。 而这位说话的公子虽然笑容可掬,眸光却清明得很,不见丝毫淫邪之色,与寻常来寻欢作乐的客人截然不同。 她心头微讶,柔顺地应道:“公子过奖了,奴家遵命。” 她退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手腕轻抖,臂弯间的金色飘带如流水般滑落,随着她的动作开始翩然舞动。 没有乐师伴奏,她便以足点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嗓音空灵婉转。 水红色的身影在烛光中旋转、腾挪,长纱与飘带交织出迷离的光影,确实舞姿曼妙,技艺精湛,尤其是几个高难度的旋转和下腰,引得安陵容频频颔首,这玉镜,是个有真本事的。 一舞结束,玉镜气息微喘,更添娇媚,她旋转着舞到安陵容的案边,就着旋转的余势轻盈地跪坐下来,执起酒壶,斟满一杯酒。 她双手捧起酒杯,递到安陵容唇边,眼波盈盈,“公子,奴家之舞可还入眼?还请满饮此杯,以慰奴家献舞之劳。” 安陵容并未直接去接那杯酒,而是伸手覆上了玉镜的手背,她的动作看似亲昵,指尖却在接触的瞬间一弹,藏在指缝间的蜡丸碎裂,细如尘烟的白色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杯中,消融无踪。 “姑娘的舞姿曼妙,当饮第一杯。”安陵容握着玉镜的手,正要顺势将酒杯推回她唇边,将这杯加了“料”的酒喂她喝下,好让她安睡几个时辰,免得多生事端。 不料,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竟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个嚣张的男声随之嚷嚷开来,“老子可不管你们什么贵客不贵客的!今日就是要见到你们这的花魁!” 这声音太过熟悉,安陵容眸光一凝,门口站着的,赫然是那位闽越国的护卫统领,钺锋。 他今日没穿那身兽皮短褂,换了一身汉人样式的深褐色锦袍,面色潮红,看样子喝了不少酒,正梗着脖子,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的蛮横模样。 千岁红一脸焦急又无奈地跟了进来,她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言难尽的嫌弃,明显是对这个不通礼数的蛮夷头疼不已。 她先是朝着安陵容和莫雪鸢的方向连连欠身,陪着笑脸道:“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公子,实在对不住! 打扰二位的雅兴了,是红姨我没安排好,一会儿定让人再送几碟精致的小菜来,给二位赔罪!” 说完,她转回身,张开双臂试图将堵在门口的钺锋往外推搡,哄劝道:“这位爷,您看您这……天字一号房的酒菜不都上齐了吗,何必来打扰旁的客人? 快回您自己的雅间去吧,我这就去多叫几个水灵的姑娘过去陪您,保准比花魁还会伺候人,您看可好?” 钺锋却并不买账,他仗着身高体壮,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千岁红,千岁红“哎哟”一声,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门板上。 钺锋大步流星地跨进房内,视线在室内一扫,直勾勾地盯住了一身水红舞衣、正半靠在安陵容怀里的玉镜。 他狞笑了一下,几步上前就要去抓玉镜的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小娘皮,躲在这儿伺候小白脸?跟老子走!” 玉镜何曾见过如此野蛮粗鲁之人?她平日里接待的客人,即便有粗俗的,表面功夫也总会做足,这般动手强抢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她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下意识地往安陵容怀里缩了缩,可又不敢真的指望这两位文弱的公子能护住她,绝望之下,只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被粗暴拉扯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钺锋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看起来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牢牢钳住,任凭钺锋如何咬牙发力,脸都憋红了,也不能再往前移动分毫。 出手的,正是始终沉默坐在一旁的莫雪鸢。 她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侧过身子,单手便架住了钺锋的攻势,面色冷峻如冰。 钺锋勃然大怒,他本就因醉酒而暴躁,现在又被一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男人”轻易地制住,不由想起了昨日被巫诞那个病痨鬼反制的耻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羞愤交加。 他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按向腰间短钺的刀柄,眼中凶光毕露,就欲拔刀相向,“找死!” 千岁红方才见势不对,早已悄悄溜了出去,现下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人。 她忙不迭地侧身让开,对着身后那人恭敬道:“大人,您快瞧瞧,这、这……” 被千岁红请来的,正是天字一号房的客人,闽越王弟驺寅。 他同样也饮了酒,白皙的面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狭长上挑的眼眸比平日更显迷离,身上未穿使团正装,只着一身墨绿色暗纹锦袍,长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刚刚千岁红慌慌张张跑来,说他带来的客人在外头闹事,冲撞了别的贵客,他本不欲理会,可又怕钺锋这莽夫真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祸端,这才勉强过来看看。 一进门,驺寅先是被剑拔弩张的场面吸引,待看清莫雪鸢身后易容改装过的安陵容时,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 尽管她改变了容貌,修饰了声音,还穿着男装,但莫名的感应仍是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钺锋!”驺寅严厉地喝止道,“不得无礼!” 今日,他在蛮夷邸中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到安陵容的邀约,心中煎熬难耐,烦闷失落,便想出来喝杯酒排解一二。 结果钺锋非要把他拉到这长安城内最有名的销金窟揽月楼来,说他“为个女人要死要活,丢尽了闽越勇士的脸”。 驺寅压根不想叫什么姑娘,只想安静饮酒,排遣苦闷,偏偏钺峰不依不饶,还闹出这等强抢花魁的笑话来,他真是懊悔万分,早知如此,就不该一时心软,把这家伙放出来惹事。 钺锋听到驺寅的呵斥,动作一滞,虽然满脸不甘,但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握刀的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嘟囔道:“王爷!属下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你为了那个汉人女官茶饭不思,连入赘这种疯话都说出来了,脸面都不要了,可她呢?根本不在乎你! 倒不如来这揽月楼寻欢作乐,好生快活一番,大汉的美人那么多,总有别人能让你心动,届时你也就不必再谈什么荒唐的入赘之事了!” 驺寅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安陵容,哪里还听得进钺锋这些“肺腑之言”,只觉得这蠢货聒噪无比,坏他好事。 他厉声打断钺锋的喋喋不休,语气冰冷,“你给本王闭嘴!滚回去!” 钺锋张了张嘴,还想顶撞两句,可一抬眼,对上驺寅那双幽深锐利、隐含警告的眼眸,又想起巫诞神鬼莫测的手段,当场怂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莫雪鸢一眼,又不甘心地瞟了瞟瑟瑟发抖的玉镜,才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回门口,对着千岁红粗声粗气地吼道: “不是说要多给老子叫几个姑娘吗?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第429章 玉镜的感谢,接头之人是他 千岁红见这位煞神总算被劝走,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连忙应道:“是是是,这位爷您稍等,姑娘马上就到,包您满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赶紧退出去安排,生怕慢了一步又生变故。 钺锋也骂骂咧咧地回了隔壁的天字一号房。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驺寅却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黏在了安陵容身上,脚下像是生了根。 等碍事的闲杂人等都出去了,驺寅几步走到安陵容身边,见她还维持着保护玉镜的姿态,手臂甚至虚虚地环在玉镜腰侧,心头顿时涌出一阵强烈的酸意和不满。 他勉强施舍给了玉镜一道眼风,命令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玉镜惊魂未定,迟疑地看向安陵容,目露询问之色。 安陵容神色自若,将手中那杯下了药的酒放回桌上,对着玉镜温和一笑,安抚道: “姑娘今夜受惊了,回去好好歇着吧,去跟红姨说,钱我已经付过了,今晚你是我的人,不必再接待其他客人了。” 玉镜听到这话,感动得眼泪汪汪,在这种地方,能遇到如此体贴的公子,实属难得,她语带哽咽,盈盈再拜,“多谢公子怜惜。” 起身前,她也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被安陵容易容后的“俊朗”和方才的维护所惑,竟鼓起勇气,飞快地凑上前,在安陵容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香吻,然后才红着脸,低着头,快步退出了房间。 莫雪鸢一直抱臂旁观,见此情景,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安陵容对玉镜的突然袭击并没有太大反应,她抬手用指节蹭了蹭被亲到的地方,气定神闲地抬眼望向赖着不走的驺寅,不耐烦地道:“不知阁下有何贵干?为何扰我兄弟二人清闲?” 驺寅看到玉镜亲安陵容的那一幕,忮忌得眼睛都红了,热切地在安陵容身边的席垫上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向她倾斜,“安大人,我知道是你! 你们汉人有句诗,叫‘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本王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在蛮夷邸等你的每一刻,都漫长得让人想发疯!” 安陵容没料到他竟如此笃定,一口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否认道:“阁下怕是饮酒过量,认错人了,在下并非你口中的安大人。” “我不会认错的!”驺寅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正传来“咚咚咚”急促而有力的跳动声,他眼神痴迷,语气近乎虔诚,“你看,它不会骗我! 只有见到你,这里才会跳得这么快,这么乱!安大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打扰你,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就这样看着你也好……可好?” 安陵容迅速与莫雪鸢对视了一眼,亥时三刻就快到了,南越副使吕典恐怕即将到达揽月楼,她们没有时间再跟驺寅纠缠不休。 她心念电转,既然伪装已被识破,再否认也是徒劳,反而浪费时间,索性不再掩饰,眉梢一挑,明明是在笑,可神情却淡漠至极,戏谑地质疑道: “哦?王爷口口声声说想我了,思念成疾,可转身就出入这等风花雪月之地,这般言行不一,实难让人相信王爷的诚意啊。” 驺寅一听,登时急了,在心里大骂钺锋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害苦了他!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决心,他想也不想,一把抓起桌上那杯掺了迷药的酒,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酒杯见底,他将空杯重重顿在案上,急切地道:“本王满饮此杯,给你赔罪,是本王不对,失了分寸!但本王从未做过逾矩之事,一心想要赘给大人,做大人的……呃……” 话还没说完,药效已然发作,驺寅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安陵容的身影开始模糊重影。 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她,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解释什么,却终究抵不过那汹涌的困意,身体晃了晃,“咣当”一声软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安陵容看着被放倒的驺寅,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地对莫雪鸢道:“看,这不就搞定了?省得他在这里碍手碍脚。” 莫雪鸢的目光掠过安陵容脸颊上那个鲜明的口脂印子,到底没出声提醒,忍着笑意,不吝夸赞道:“还是我们的安大人手段非凡,兵不血刃。” 她的笑容忽然一敛,侧耳倾听了片刻,低声道,“亥时三刻快到了,隔壁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天字三号……来人了。” 安陵容快步走向雅间内侧那扇靠近天字三号房的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凝神细听。 莫雪鸢看了一眼地上昏睡的驺寅,虽然对安陵容配制的迷药有信心,但此人身份特殊,万一中途醒来闹出动静,坏了大事就麻烦了。 她行事向来稳妥,扯下一条挂在床榻两侧用以装饰的淡青色纱幔,三下五除二地将驺寅绑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想了想,又从衣裳下摆撕了一块布,团了团,毫不客气地塞进了驺寅的嘴里。 确认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后,莫雪鸢单手将他拎起,扔到了床上略作遮掩。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安陵容身后,同样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天字三号房内,起初只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在房内焦躁地踱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响了起来,闽越口音明显,“我来了,有什么事急着要见我?” 房间里静默了一息,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更低沉些,透着一种刻意维持出的平静,“郦商死了。” 说话之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缎常服,身形清瘦。 吕典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笑声里充斥着不以为意的荒谬感,“死了就死了,关我什么事?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罢了,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你知不知道现在风声有多紧?” 那背影没有动,语调却冷了下来,质问道:“不是你动的手?” 吕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啧了一声,颇为恼火地道:“我和他无仇无怨的,连话都没说过,犯得着去杀他吗?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惹一身腥吗?” “不是你还能是谁?”那背影猛地转了过来,烛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与死去的曲周侯郦商有五六分相似,正是郦商之子,郦寄。 他脸色铁青地质问道:“那晚我与你密谈,被我父亲撞见,他警告我不许再与你私下往来,你是知道的。 他若铁了心要看住我,不让我再见你,你我图谋的大业岂不就此毁于一旦?你当然要杀他灭口,才能确保我们的合作能继续进行下去!” 吕典被郦寄这番连珠炮似的指控弄得莫名其妙,语气也冲了起来,“郦寄!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有本事了?啊? 这里是大汉的长安城,不是我们南越的番禺!我吕典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能动用几个人? 是,我是听说了,那老家伙死得蹊跷,光天化日暴毙街头,廷尉府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可真要我动手,我恐怕也做不了这么‘干净’,我要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费这些口舌?” 郦寄胸膛剧烈起伏,半点不相信吕典的辩解,他向前逼近一步,压抑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你要我如何能相信你?死的是我父亲!是我的亲生父亲!”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他虽然不满父亲的保守与固执,暗地里怨恨父亲阻碍他的“前程”,但那毕竟是他的父亲,血脉相连,骤然横死,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而最大的嫌疑人,就站在他面前,却矢口否认。 隔壁,安陵容和莫雪鸢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安陵容眸光幽深,原来那晚与吕典密谈的,并非郦商本人,而是其子郦寄。 郦商发现了儿子的不轨之举,出言警告,却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至少,在郦寄和吕典看来,对方都有充足的杀人动机。 郦寄怀疑吕典是为了继续合作而灭口,吕典则觉得郦寄是在贼喊捉贼,或者另有隐情。 那么,郦商究竟是谁杀的?是吕典背后的南越势力?是郦寄为了摆脱父亲控制而狠下杀手? 还是……第三方势力,在得知郦寄与南越勾结后,故意杀了郦商,一来切断线索,二来嫁祸挑拨,让郦寄和吕典互相猜忌,继而反目成仇? 莫雪鸢面色凝重,她凑近安陵容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道:“容儿,看来郦寄与南越勾结无疑。 但郦商之死,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结,吕典不认,郦寄不信,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现在动手拿人吗?” 安陵容摇了摇头,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道:“不急,他们互相猜忌,对我们有利,听听他们还会说什么。 现在动手,只能抓到他们私下会面,证据不足,吕典完全可以辩称是正常交际,郦寄也能推说只是偶遇,必须等到他们说出更确凿的东西,或者……进行实质的交易。” 莫雪鸢不懂这些,一切都听她的,当下不再说话,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天字三号房内,气氛僵持。 吕典看着郦寄通红的眼睛和激动的神色,心头烦躁更甚,他之所以会冒险前来,是听说郦寄有“要事”相商,而且关乎后续计划,却没想到是兴师问罪。 他强压下火气,试图让语气缓和一些,毕竟郦寄这条线,目前还不能断,“郦兄,你冷静点,令尊之事,我也深感遗憾,但请你相信我,此事绝非我所为。 我们合作的基础是互信互利,我杀令尊,除了激怒你、让合作破裂之外,有什么好处?令尊虽然警告你,但他并无实证,也未必会真的将你如何。 杀了他,反而可能引来大汉朝廷更严密的调查,将你我置于险地,这种蠢事,我吕典不会做。” 郦寄死死盯着吕典,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吕典的表情坦荡中带着不耐,眼神虽然精明,却并未闪躲。 郦寄的怀疑虽然无法完全消除,但理智稍稍回笼,父亲死后,廷尉府的调查雷声大雨点小,尸体又离奇失踪,确实透着古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好,就算不是你,那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他的尸体在廷尉府失踪,是不是你们的人做的?” 吕典眉头紧锁,“尸体失踪?这我更是毫不知情。我们的人手有限,在长安城内行动处处受制,怎么可能潜入廷尉府偷盗尸体?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郦兄,此事恐怕另有蹊跷,我怀疑,是不是还有别人盯上了我们,或是……盯上了令尊?” “别人?”郦寄眸色一凛。 “不错。”吕典分析道,“令尊为官多年,难道就没有其他仇家?也可能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你可别忘了,你我二人代表的不仅仅是彼此,还有各自的国家。” 郦寄沉默了,父亲为官多年,在朝中当然有政敌,他性格刚直,得罪的人也不少。 他想起父亲警告他时严肃而失望的眼神,心中不由一寒,难道父亲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遭了毒手?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让他心乱如麻。 吕典见他神情变幻,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趁热打铁道:“郦兄,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互相猜疑。 令尊已逝,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的大业才刚刚开始,难道就要因为这场意外而止步不前吗?别忘了,我们约定好的东西……”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郦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蛊惑的光芒。 第430章 她在等她,独守空房和树上 郦寄身子一震,眼底掠过挣扎之色,但很快,那丝挣扎就被更强烈的欲望所取代。 是啊,父亲的死固然令他痛苦、恐惧,但那个“大业”,对他的诱惑太大了,足以让他摆脱家族的控制,掌握更多的权柄,甚至青史留名!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你说得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的计划照常进行,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有眉目了,不过…… 在东西到手之前,我需要你证明你的‘诚意’,以及你们南越到底能给我提供多大的助力,空口白话,可换不来真金白银和掉脑袋的承诺。” 吕典扯出了一个属于商人和政客的笑容,混合着算计与得意,“郦兄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分得清轻重,诚意和助力,自然不成问题。 这里不是详谈之地,三日后,老地方,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也会带来我们这边的‘诚意’,届时,我们再敲定细节,如何?” 郦寄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同意,“好,就三日后,希望届时,你不会再让我失望。” “一言为定。”吕典拱手。 好不容易吵完了架,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吕典和郦寄两人又都变了脸,一团和气地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口中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时而点评几句长安风物,时而感慨一番两国邦交,仿佛从未有过矛盾似的。 隔壁雅间内,安陵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这两人转变太快,太自然,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表演意味。 她怕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或是有暗语藏在那些看似寻常的寒暄里,因此一直屏息静气,凝神细听,直到两人互相道别,一前一后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关上了窗缝。 莫雪鸢放松下来,撇了撇嘴,鄙夷道:“那两个老爷们可真是假惺惺的,上一秒还怀疑对方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下一秒又亲亲热热地称兄道弟,真是恶心。郦商的头七,可还没过呢。” 安陵容走到铜盆边,就着里面的清水洗了洗手,见怪不怪地道:“世间的男人向来如此,亲兄弟、亲父子尚且会为了争权夺利而反目成仇,拔刀相向,更何况一个死了的‘碍事’老父?” 郦寄方才听上去怒不可遏,痛心疾首,可那怒火底下,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是纯粹的丧父之痛,还是恐惧计划暴露的惊慌,抑或是……借此索要更多好处的算计?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莫雪鸢若有所思,她对朝堂权谋、人心算计不如安陵容看得透彻,但她信任安陵容的判断,“那我们等三日后,去他们说的‘老地方’捉贼拿赃?” “嗯。”安陵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被纱幔捆得结实,仍在昏睡中的驺寅,确认他没有醒过,才继续道,“不管他们口中的‘老地方’具体是指哪里,等明日一早,我就让商行的人,派几个机灵可靠的,日夜轮班盯着郦寄的府邸。 他父亲新丧,他在守孝期间频繁异动,本就惹眼,只要他一有离开府邸、前往某处的迹象,我们的人立刻就能跟上,消息也能及时传递回来。” 莫雪鸢毫不犹豫地道:“那接下来的三天,我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不然消息通报不及时,你一个人去怕是不妥。” 安陵容抬眼看向她,眼底浮现出极淡的笑意,谈论阴谋诡计的冷冽气息消散了些,调侃道: “雪鸢姐姐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那岂不是要委屈某人,好几日都见不着你了?周将军每日在宫中巡逻,怕是连个影子都瞄不到了。” 莫雪鸢心知她是在打趣自己与周亚夫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若是平日,她或许还会有些不自在。 可是嘛……她脸上的口脂印子都干了,待会儿回了宫,要是被娘娘看见了,肯定有热闹看。 于是乎,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故意冷脸,而是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淡定地提醒道:“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了。” 她指了指床上的驺寅,“这人……怎么办?” 安陵容略一思索,“就让他在这儿睡到天亮吧,揽月楼的人发现他,只会以为他是醉酒酣睡,不会多事,迷药的剂量我控制得很好,足够他睡到明日巳时之后。” “好。”莫雪鸢推开窗户,确认外面无人,揽住安陵容的腰,身形轻盈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揽月楼后方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之中,朝着未央宫的方向疾行。 回到椒房殿时,宫阙沉寂,星子稀疏,已过了子时,正殿一片漆黑,帝后显然早已安寝。 安陵容推开偏殿的殿门,正欲迈步进去,不料借着廊下灯笼透入的微弱光线,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床榻边,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披着一件象牙白的软缎外衣,长发未束,如瀑般垂在身后,身影在黑暗中显得单薄而……落寞。 她就那样坐着,面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是姐姐。 莫雪鸢的脚步在门槛处一顿,她悄然后退了两步,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掠起,轻盈地落在了庭院中那棵老树粗壮的横枝上。 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促狭。 安陵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窦漪房身上,并未察觉到身后莫雪鸢的退避,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快步走了过去,在窦漪房面前蹲下身,双手拢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姐姐,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安陵容疼惜地摩挲着窦漪房冰凉的手背,试图传递一点暖意,“还穿得这么少,冷不冷?” 窦漪房原本是酝酿好了情绪的,她特意没睡,屏退了宫人,独自坐在容儿房中,就是想等妹妹回来,好好“质问”一番她为何深夜才归,再顺势装装可怜,让她心疼,多陪陪自己。 谁料一抬眸,视线刚落到安陵容的脸上,就倏地凝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能清晰地看见,她的容儿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男子锦袍,束着发冠,脸上还有着易容修饰过的痕迹。 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刺眼的是,在她左侧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赫然印着一个鲜红、完整、甚至能看出唇形的口脂印子!那颜色娇艳欲滴,在安陵容白皙的皮肤上, 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碍眼。 窦漪房方才还准备放软、流露出几分脆弱的眸光,霎时凌厉起来,反手握住了安陵容拢着她的手腕,柔和的语调下,潜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容儿,你去哪儿了?” 安陵容被她突然转变的眼神和语气弄得心头一跳,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和雪鸢去揽月楼办了些事,姐姐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都能处理好的。” “揽月楼?”窦漪房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微扬,她握着安陵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将安陵容从蹲着的姿势拉起来,按在了床榻边坐下,她自己则站了起来。 她本就比安陵容高挑些,此刻站着,俯身凑近坐在床边的安陵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窦漪房身上清雅的兰芷香气混合着夜间的凉意,将安陵容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窦漪房的目光温柔而危险,细细描摹着安陵容易容后的眉眼,“听起来,像是青楼的名字。” 安陵容被她这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心头那缕莫名的慌乱更甚,她强自镇定,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是,所以穿男装比较方便,姐姐你看,雪鸢帮我易容的样子,好不好看?” 她仰起脸,想让窦漪房看得更清楚些。 窦漪房抬手轻抚上安陵容的脸颊,声音轻柔得近乎叹息,眼神却深不见底,“好看,容儿怎么样都好看,那揽月楼中的女子,想必也是这么觉得的。” 安陵容被她说得都有些糊涂了,不解地问道:“姐姐怎么这么说?” 窦漪房没有立即回答,指腹在那枚唇印上轻按了一下,“不然,她怎么会亲我的小容儿呢? 姐姐不喜欢,容儿这样好,不该随随便便就被人轻薄,必得要姐姐先看过了,确认是世间最好的人,才能配得上你。” 她的力道不重,却让安陵容觉得那片皮肤隐隐发烫。 她似乎是后知后觉地抬手想去摸自己的脸颊,却在半道上转而握住了窦漪房的指尖,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映出点点碎光,撒娇般地晃了晃窦漪房的手,软声道:“那姐姐帮我擦掉,好不好?” 窦漪房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翻涌的暗流平息了些许,凌厉的眸光也慢慢软了下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 她抽回被安陵容握住的手,转身走到房间中的案几边,将随身携带的帕子一角浸入茶壶中冷掉的水中,浸湿后拧得半干,才回到安陵容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站着,而是在安陵容身侧坐下。 她伸出左手,将安陵容的右手拢入自己的掌心,紧紧握住,右手则拿着那方湿凉的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安陵容脸上那道刺眼的红痕。 “外头的人,来历不明,心思难测。”窦漪房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叮嘱道,“在确认安全以前,容儿再不可让旁人离你这样近,知道吗?” 安陵容抿唇一笑,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姐姐。”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其实,她早就从莫雪鸢那欲言又止、看好戏般的反应中,猜到自己脸上留下了玉镜的唇印。 她一直置之不理,没有特意去擦拭,就是因为心里存着一点隐秘的期待,万一姐姐没睡,万一姐姐看见了…… 刚回来时看到正殿一片漆黑,她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失望,却没想到,惊喜在这里等着她,姐姐竟然在她的房间里。 小心思得逞的满足感,像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上来。 她敛去眼底的笑意,重新抬起眼时,又是一副纯然依赖的模样,出言问道:“姐姐,那你晚上……还回去睡吗?” 窦漪房已经将她脸上的口脂印子擦得差不多了,反复擦拭之下,那片肌肤都有些泛红。 她放下帕子,神色自然,“陛下睡着了,我回去恐怕会吵醒他,只能让容儿收留我一晚上了。” 说完,她拉着安陵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按着她坐下,“这易容的妆粉敷久了伤皮肤,姐姐帮你卸掉。” 安陵容就喜欢这样一遍遍的试探,在窦漪房这里寻找独一无二的偏爱和特例。 从前她也是听说过的,碎玉轩大火后,甄嬛常常和沈眉庄抵足而眠,那是她无法触及的过往。 所以她总是忍不住试探,在窦漪房心里,究竟谁才是最重要的,谁才能享有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与陪伴。 现在,她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满意足。 她任由窦漪房帮她卸去易容,看着铜镜中窦漪房专注的眉眼,轻声道:“姐姐只要不嫌我这屋子小,想住多久都可以。” 殿外庭院中,夜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莫雪鸢背靠着树干,遥遥望着偏殿那扇窗户,窗纸上,映出两道依偎的剪影,一道正微微俯身,细致地为另一道擦拭、整理,偶尔有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软语传来,很快又被风声吹散。 她抬头望了望天边那弯清冷孤悬的弦月,嘴角微弯,而后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今夜,她或许要在这里守到天亮了。 不过,比起里面那两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黏糊得化不开的“麻烦”,她这里,倒真是清静得很。 【容我嗑一口:好啊,心机小容,在线套路!这口脂印子居然是故意留的!】 【云陵cp粉:得亏是次次都能交满分答卷的漪房,换了别人,真架不住容容这样无孔不入的试探。】 【大汉甜饼铺:漪房一出来,什么拔都,什么驺寅,我都忘到脑后去了,这存在感真是太闪耀了。】 【文帝今天独守空房了吗:刘恒:???我就这样自己抱着被子睡觉?好好好,算你们姐妹情深。】 第431章 四大爷疑神疑鬼,情报员顺子 天幕右侧,养心殿。 夜色深沉,雍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折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串碧玉珠串,眼神却空茫地落在虚空某处,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烦躁。 甄嬛被禁足封宫已有十数日,可他心头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反复思量中,愈烧愈旺,夹杂着被愚弄的难堪和帝王权威被挑衅的震怒。 他本就生性多疑,此番冷静下来,回想起往日与甄嬛情浓时的种种细节,只觉处处都是疑点,处处都是算计。 她开口闭口,总能恰如其分地提及朝政,看似无心,却每每切中要害。 为允?之子请封,言辞恳切,句句在理,是否早存了干预之心?同情汪景祺的家人,感慨“的确可惜”,究竟是真的悲悯,还是同情逆党? 更有甚者,当初处置年羹尧,她屡出主意,看似为他分忧,实则……年羹尧刚兵败失势,世兰就“恰好”被曹琴默状告,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那时只觉得她一举一动皆合自己心意,如今细思,她竟是早就在窥伺圣心。 以曹琴默那般谨小慎微的性子,若无十足把握和背后支撑,岂敢轻易卖主求荣,状告昔日权势滔天的皇贵妃? 当初,他本不欲处置世兰,一切皆是因为曹琴默的揭发,所以不得不为之。 而甄嬛,与世兰一向不睦,后宫人人皆知。 他当真是养大了她的野心!年世兰被贬后,他几乎专宠于她,给予她无上的荣光与信任,可她却仍不知足,竟敢冒充菀菀,愚弄于他! 正想到此间,殿外传来小厦子的通报声:“皇上,瓜尔佳鄂敏大人在外求见。” 雍正从翻腾的思绪中抽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帝王惯有的深沉与冷寂,他沉声道:“宣。” 苏培盛应声:“嗻。” 不多时,以瓜尔佳鄂敏为首的几位大臣鱼贯而入,在御案前跪倒行礼,“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雍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何事?” 瓜尔佳鄂敏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皇上,前次皇上吩咐,钱名世所着《古香亭诗集》诗语悖逆,已将其革职抄家,逐回原籍。 京中官员皆需作诗责骂于他,并将这些诗结合成集,刊印派发全国,以正视听,此事,奴才已着手在办。” “嗯。”雍正淡淡应了一声,手中碧玉珠串拨动的速度缓了些,“可都办妥了?有何进展?” 瓜尔佳鄂敏忙道:“奴才已经仔细看过各位大人呈上的诗作,尤以英武殿纂修方苞所作最佳,正詹事陈万策所作也颇有新意,但是陈邦彦与吴孝登二人作诗,同情钱名世,实在……有失臣子本分。” 雍正拨弄的珠串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目光森冷,有如实质,“越到这些事上,才知道底下的臣子是否忠心,朕登基以来,一直担心朝中异党未除,这就是个排查官员中是否有异心的好时候。”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既然陈邦彦、吴孝登同情钱名世,那就将陈邦彦革职,永不录用,吴孝登……发配宁古塔,以儆效尤。” “奴才遵旨!”瓜尔佳鄂敏躬身应道,眼底飞快划过一丝得色,面上却忧色更重,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雍正瞥了他一眼。 瓜尔佳鄂敏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皇上,还有一事……奴才不敢不说,甄远道甄大人,他……并未作诗谴责钱名世。” 雍正眉峰微动,“哦?” “甄大人自称文采不佳,不能以诗作见人,故而推辞了。”瓜尔佳鄂敏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雍正的神色。 雍正反问道,“他是言官出身,会作诗不佳?” 瓜尔佳鄂敏低下了头,“奴才也不知,只是前次,奴才向皇上禀报,甄远道私藏钱名世的逆书,这次,甄远道又不肯写诗谴责钱名世,以正立场,奴才怕甄远道真的心怀异望。” 雍正默了一瞬,他虽生气,可终究还是顾念着甄嬛,没有直接给甄远道定罪,只道:“你不要以朕的名义胁迫甄远道,而是要婉转地劝告他,给他三日时间,若是肯谴责钱名世也就罢了,否则朕也会处置他。” 瓜尔佳鄂敏心中大定,神情愈发恭谨,“是,奴才明白。” 他再次露出为难之色,“可是甄远道毕竟是莞嫔娘娘的生父,奴才怕此事惊动了莞嫔娘娘养胎,就不好了。” 雍正握着珠串的手指收紧,冷声打断了瓜尔佳鄂敏的话,“此事朕自有分寸,朕再交给你一件事,你去亲口问问钱名世,甄远道为何会有他的诗集?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往来?” 瓜尔佳鄂敏心头一跳,皇上这是要深究了!他强压住激动,深深躬身,“是。” “去吧。” “奴才告退。”瓜尔佳鄂敏领着几位大臣,离开了养心殿。 雍正靠在宽大的龙椅里,望着御案上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难测。 私藏逆书,拒不作诗表态……甄远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的女儿在宫中模仿纯元,愚弄君上;你在前朝,难道也想学年羹尧,做个权倾朝野、不知尊卑的跋扈之臣吗? 不知过了多久,侍立在一旁的苏培盛见雍正久久不动,脸上倦色深重,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皇上,您午膳的时候就没用多少东西,方才又与几位大人说了这么会子的话,操劳国事,可觉得饿了?时辰也不早了,可要奴才去吩咐人,给您做些吃的?” 雍正被他的声音从沉思中唤醒,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更漏,“也好,你去吧。” “嗻。”苏培盛应了,倒退着出了养心殿。 殿外廊下,苏培盛对候在门口的小厦子低声嘱咐,“机灵点,皇上若有什么吩咐,及时进去伺候着,咱家去去就回。” “师父放心。”小厦子连连点头。 苏培盛拢了拢袖子,下了台阶,却没有往御膳房的方向去,而是脚步匆匆地径直朝着延禧宫走去。 延禧宫内殿,烛火融融,将秋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聂慎儿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杏子红的锦缎薄衾,小顺子坐在她脚边,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枣木锤,力道均匀地替她捶着小腿。 他一边捶,一边压低了声音回禀着:“小主,上次您交代奴才去办的事,都已经有结果了。” 聂慎儿闭着眼,指尖随着他捶腿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榻沿,闻言“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聂安说,阿晋收到消息后,果郡王就昼夜兼程赶回京城,现下已经回到王府里了。” 小顺子抬眼觑了觑聂慎儿的脸色,见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卢启元那边也回了信,他说他晓得轻重,甄远道是个难得的好官,必要时候他定会出言相帮,借此机会将他拉拢过来。” 他将木锤换到另一只手上,接着捶打,语速不疾不徐,“至于甄远道那边,奴才也查清楚了,与他交好的大臣,基本都是都察院中的言官。 言官们最知道喝酒误事,容易祸从口出,因此不常去酒肆喝酒,多在茶楼品茗,谈诗论道,这些都不稀奇。” 聂慎儿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落在小顺子认真的侧脸上,“说下去。” “唯一有疑点的,就是棋盘街。”小顺子停下捶腿的动作,仰起头,狗狗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小主有所不知,这棋盘街在正阳门与大清门之间,是连接内城东西的唯一通道,东侧就是户部、翰林院等衙门,因此大臣们下值后,都会相约去逛一逛,淘些字画古籍赏玩,哪怕不通此道的,为了合群,也会附庸风雅。 据奴才查探,鄂敏大人就不爱此道,从前甚少前去,是在都察院与甄远道共事后,才开始与他一同前往‘翰墨轩’。 前些日子,棋盘街有一个书商带来了一批古籍旧书,全卖给了这家书斋,书斋的伙计说,由于甄远道是常客,又是大官儿,所以掌柜的每次都会将古籍留下来,供他先选。” 小顺子说到这里,目露讥诮之色,“那日也是奇了,甄大人刚选了两本,英武殿纂修方苞大人就邀他去喝茶,甄大人来不及多选,就让伙计把书都包起来送到他府上,跟着方苞走了。 伙计去甄府送书时,和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撞了一下,书撒了一地,那人热心,帮他捡了起来。” 聂慎儿勾了勾唇,眼中锐光一闪,“看来,那本逆书就是这时候混进去的,鄂敏接近甄远道,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怀好心,暗中注意着甄远道的习惯,只有熟悉了,才好下手,那方苞,肯定也是他们的人。” “小主英明!”小顺子由衷赞道,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张叠成小块儿的宣纸,展开后双手呈到聂慎儿面前: “奴才也是这么想的,因此特地细问了那伙计,跟他相撞的家丁的长得什么模样,然后画了出来,让他辨认,他说奴才画的,与他记忆里的有九成接近。” 宣纸上用炭笔勾勒出一个男子的头像,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唯有一双三角眼和略厚的下唇,有几分辨识度。 小顺子继续道:“奴才就又画了一份,交给聂平、聂安,让他们去找,果不其然,这人正是鄂敏府上的家丁,名叫王有才,是鄂敏夫人陪嫁庄子上的人,跟了鄂敏有些年头了。” 他抬眼看向聂慎儿,请示道,“小主,趁着鄂敏还没有杀人灭口,要不要奴才派人把他抓起来?人证物证俱在,看他如何抵赖!” 聂慎儿却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那张画像,指尖在“王有才”三个字上点了点,“在这个关头,一个家丁,就算被抓到,供认不讳,皇上也不会放在眼里。 就算有所怀疑,更多的却是会认为有人故意陷害鄂敏,将他屈打成招,鄂敏大可以反咬一口,说是甄远道或是旁人收买了他的家仆,构陷于他,到时候,不仅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 小顺子面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那小主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办?” 聂慎儿将画像递还给小顺子,神色从容,“此事,还得劳烦王祭酒,和他的那几位门生。” 她微微倾身,朝小顺子招了招手,小顺子会意,立刻凑近了些,将耳朵贴近。 聂慎儿低声叮嘱了一番,刚说完,宝鹃的通报声就在殿外响起,“小主,苏公公来了。” 小顺子赶紧将画像收好,从脚踏上站了起来,迅速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到榻旁,低眉顺目,一副恭谨伺候的模样。 聂慎儿眸中掠过一丝讶异,等小顺子收拾好了,便扬声道:“宝鹃,请他进来。” 帘栊轻响,苏培盛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在榻前不远处,打了个千儿,“奴才给昭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苏公公快请起。”聂慎儿坐直了些,疑惑地问道,“公公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小顺子给苏培盛搬个绣墩。 小顺子手脚麻利地搬来绣墩,放在苏培盛身后。 苏培盛并未立即坐下,而是先朝聂慎儿拱了拱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里却透出了些许急切: “娘娘,奴才是自个儿过来的,在说正事之前,还得烦请娘娘先让宫里的小厨房做几道可口的点心小菜,奴才回去,也好跟皇上交差。” 聂慎儿眸光微闪,瞬间明白了苏培盛的好意,从善如流地道:“小顺子,你去小厨房说一声,让他们拣皇上平日喜欢的、爽口易克化的点心小菜,精心做几样,用食盒装好。” “嗻。”小顺子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体贴地将殿门给虚掩上了。 第432章 苏培盛真是老辣得惊人 苏培盛这才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凝重中带着忧虑的神情,“娘娘,奴才过来,是有两件事要说。” 这其一,是方才鄂敏大人求见了皇上,皇上日前处置了钱名世后,下令让朝中官员作诗责骂于他,以正视听,甄远道甄大人……不肯作此诗。” 聂慎儿眉梢微挑,“皇上如何说?” “皇上说,给他三日时间,三日后还不作,便要责罚。”苏培盛叹了口气,“此事关系重大,奴才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来告知娘娘一声。” 聂慎儿直视着苏培盛,目光清透,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公公以为,以甄大人的性子,三日后,他会作此诗吗?” 苏培盛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只怕是不会啊,甄大人如今尚不知道莞嫔娘娘受罚,皇上也有意封锁消息,不让他知道,怕的就是甄大人顾及莞嫔而曲意逢迎。 因此,以甄大人耿直的性子,恐怕会……犯颜直谏,奴才就是怕真出了什么事,才特地跑这一趟。” 聂慎儿静静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公公,你我之间,明人就不必说暗话了。这消息稍晚一些你让小厦子来说一声,也是使得的,没必要跑这一趟。 你亲自过来,怕是有别的事要说吧?公公但说无妨,这些年,公公暗中帮我良多,本宫昔年对公公的承诺,依旧奏效。” 苏培盛被她点破,倒也不尴尬,反而松了口气,脸上的忧虑更深了些,“哎,既然娘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奴才就直说了。” 他搓了搓手,显出一丝罕见的局促,“碎玉轩现在的情况不大好,内务府那边,见皇上震怒,皇后娘娘又未明确表态,底下人最会看眼色,给送去的都是馊饭冷菜,炭火也停了有几日了。 奴才还听说……碎玉轩里有人病了,病得似乎不轻,可莞嫔娘娘他们被禁足封宫,请不了太医,奴才担心,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有些事,奴才虽然能做,但又不能做,所以……奴才想来想去,只能来求娘娘,想请娘娘……想个法子。” 聂慎儿眸光幽深,她心思何等玲珑,立马品出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向后靠了靠,倚回引枕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公公只怕……不是担心莞姐姐,而是担心碎玉轩里,旁的人吧?” 苏培盛露出一个无奈又释然的苦笑,他并没有否认,而是坦然地点了点头,“娘娘慧眼,奴才就知道瞒不过您,既然来了,也就没打算瞒。”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奴才是个阉人,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槿汐她,是奴才的同乡,原本跟在太妃身边伺候,日子过得清简。 选秀时,奴才见到了莞嫔娘娘,知道她日后必成大器,才将槿汐调了出来,送进了碎玉轩,本是指望她有个好前程。 现如今莞嫔出事,槿汐跟着受牵连,日夜忧惧,奴才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说起来,也有奴才当初多事的责任。所以,奴才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娘娘帮忙,不求别的,只求能让她少受些苦楚。”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几乎是破釜沉舟般地将自己的私心和盘托出,反倒让聂慎儿对他心生好感。 在宫里,能如此记挂一个人、肯为她冒险奔走的人,不多,更何况,苏培盛此人,心思缜密,地位特殊,利用价值极大。 聂慎儿心中已有计较,放缓了语调道:“公公放心,碎玉轩之困,虽然一时半会儿解不了,但明日本宫就能帮你送个太医进去。” 苏培盛眼睛一亮,莞嫔娘娘月份大了,等孩子平安落地,皇上的气应当就能顺了,眼下,也不过是多等两个月的事,最要紧的,就是重病之人千万别是槿汐……只要有太医进去诊治,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奴才感激不尽!” 说着,他起身又要行礼。 聂慎儿虚抬了抬手,“公公不必多礼。” 恰在此时,小顺子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走了进来,“娘娘,点心和小菜都备好了,都是按皇上平日的喜好做的。” 苏培盛该说的都已说完,便顺势起身,重新挂上了那副恭敬得体的笑容,“那奴才就不多打扰娘娘休息了,这就回养心殿向皇上复命。” 聂慎儿点了点头,“小顺子,天色已晚,路黑,你提着灯,送你师父一块儿过去吧,仔细着些。” “嗻。”小顺子应得响亮,顺手从门边取过一盏羊角风灯点燃,侧身让苏培盛先行,“师父,您请。” 苏培盛再次向聂慎儿行礼告退,跟着小顺子,一前一后出了延禧宫正殿。 两人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四下无人,只有靴底踏在石板上的轻微声响,苏培盛脚步不疾不徐,轻声道:“小顺子。” “师父。”小顺子将灯往前提了提,让光亮照在苏培盛身前。 苏培盛侧过头,通透的目光在小顺子年轻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咱家知道你是个好的,所以多嘴提点你一句。” 小顺子心头微动,面上却愈发恭谨,“是,师父请说。” 苏培盛转回头,目视前方,“咱家是过来人,你是什么心思,咱家一清二楚,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无可指摘,只是,下次再有旁人求见娘娘,你要多警醒着些,别害了自己,也害了你家娘娘。” 第433章 小顺子来给师父助攻了 小顺子悚然一惊,他强作镇定,作出茫然无辜的表情,困惑地道:“师父,奴才……不明白您的意思……” 苏培盛斜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你那一套都是咱家玩剩下的”,慢悠悠地道:“娘娘脚踏上的地毯,陷下去了一块儿,总不是咱家在那儿坐出来的吧?” 小顺子呼吸一滞,握着灯杆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下意识想回头去看延禧宫的方向,却又硬生生忍住,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剥开了那层隐秘的心思,心更是慌得厉害。 苏培盛慨然一叹,神色怅惘,“你不用紧张,咱家不会说出去的,况且,也没证据不是?咱们哪,都是一样的人,有人待自己像个人,好一分,都恨不得把命舍给她去。”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戳心,小顺子只觉得眼眶一热,喉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垂下头,声音有些发哑,“徒儿……多谢师父提点,有娘娘在,师父您也能得偿所愿的。” 苏培盛心中那点因同病相怜而生的柔软又多了几分,他抬手轻拍了拍小顺子的肩,带着长辈般的安抚: “你有福气,咱家就不指望了,她能一直平平安安的,就好。快些走吧,皇上还等着用膳呢,待会儿见了皇上,机灵些,替你家娘娘多邀邀宠。” 小顺子郑重应道:“是,徒儿明白。”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朝养心殿走去。 宫灯的光晕将他们的投在寂寥的宫墙上,这一番对话,无形之中拉近了师徒二人的距离。 苏培盛待小顺子,生出了看晚辈的宽容与喜爱,小顺子对苏培盛,也褪去了最初的纯粹利用,多了些许发自内心的亲近与感激。 养心殿内,雍正还在批阅奏折,小顺子将食盒交给苏培盛,由苏培盛摆上御案。 雍正瞥了一眼食盒里精致爽口的小菜和点心,神色稍霁,随口问道:“是昭嫔让小厨房做的?” 苏培盛躬身笑道:“回皇上,正是,昭嫔娘娘听说皇上今日胃口不佳,特意吩咐小厨房现做的,都是皇上平日喜欢的口味。” 雍正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送入口中,豆苗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她倒是有心。” 小顺子趁机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清亮,“皇上,娘娘还让奴才带话,说秋深露重,请皇上务必保重龙体,政务虽要紧,也莫要熬得太晚,娘娘……很是挂念皇上。” 雍正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顺子,这小太监他是认得的,是昭嫔身边得用的人,办事伶俐,嘴也甜。 他“嗯”了一声,淡淡道:“告诉你家娘娘,朕知道了,过两日得闲,朕去看她,让她也照顾好自己。” “嗻!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小顺子欢欢喜喜地叩首应道。 雍正挥了挥手,小顺子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他定了定神,不敢耽搁,快步返回延禧宫。 延禧宫内,聂慎儿还未歇下,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闲书,见小顺子回来,她放下书卷,抬眸望去。 小顺子将食盒交给宝鹃,走到榻前,先回禀了雍正的话,“皇上说,过两日得闲来看小主,让小主照顾好自己。” 聂慎儿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小顺子又忐忑不安地将方才与苏培盛在宫道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说到地毯凹陷时,他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垂着眼不敢看聂慎儿。 聂慎儿垂眸看向脚踏上那块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靠近内侧的位置,确实有一小块不明显的凹陷,绒毛被压得服帖,与周围蓬松的状态截然不同。 她眉眼间并无愠色,抬起脚,用脚尖随意地将那块凹陷处的绒毛来回扫了扫,直到痕迹变得模糊难辨,才轻哼了一声,“他还真是个老狐狸。” 小顺子见她没有动怒,心下稍安,但愧疚更甚,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都是奴才不好,行事不谨,让师父看出了破绽,师父他……可信吗?会不会给小主带来麻烦?” 聂慎儿望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忽地笑了,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榻沿,语气随意,“从前本宫还要小心一些,现在他可有把柄落在我手上,下次,你就直接坐这儿说。” 小顺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不不不……奴才不敢!万一被人看见……” “本宫让你坐,你就坐。”聂慎儿强势地打断了他,“在延禧宫里,本宫的话就是规矩。” 小顺子在她极具压迫感的逼视下,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应答,“是……奴才听话就是。那……小主需要奴才派人去提醒甄大人作诗吗?” 聂慎儿摆了摆手,“皇上已经不信他了,就算作诗也无法洗清皇上的怀疑,倒不如一条路走到黑,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让皇上心怀愧疚,我们才能取得最大的利益,就由他去吧。你再去办一件事……” 她细细吩咐了一番,小顺子听得神色变幻,末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道:“……好,奴才这就去办。” 夜色更深,宫禁森严。 小顺子换了身不起眼衣裳,避开巡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碎玉轩外墙下,此处偏僻,墙内墙外都寂静无声,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 他屏息凝神,侧耳听了听墙内的动静,然后抬起手,拢在嘴边,学着布谷鸟的叫声,短促地叫了几声:“咕咕——咕咕——” 墙内,原本一片死寂的碎玉轩,有了细微的动静。 守夜的槿汐本就心绪不宁,难以入眠,听到这熟悉的鸟叫声,顿时浑身一震。 这暗号……从前抓给娘娘下毒的花穗和小印子时,对方用的就是这个!这事儿娘娘后来只跟惠贵人和昭嫔娘娘提过……难道是她们派人过来了? 槿汐心跳加速,强压住激动,蹑手蹑脚地走到宫墙边,压低声音朝着墙外问道:“谁在外头?” 墙外,小顺子听到回应,心中一喜,忙道:“是槿汐姑姑吗?我是小顺子。” 槿汐没料到是他,愣了愣,却还是应道:“是我,顺公公,这么晚了,有何事?” 小顺子贴着墙根,确保只有墙内的人能勉强听清,“槿汐姑姑,我师父……苏公公,听说碎玉轩有人病了,请不来太医,不知姑姑可还安好?” 槿汐闻言,心口一涩,苏培盛的心思,她并非全然不知,同在宫中沉浮多年,他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照拂,恰到好处的提点,以及偶尔望向她时,眼底深处闪过的复杂情愫,她都隐隐有所察觉。 只是她素来谨守本分,深知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不该有的牵扯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故而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只当他是位值得敬重、可以信任的同乡前辈。 却没想到,在这般自身难保、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境地里,他竟还能惦记着自己的安危,甚至不惜冒险托人前来探问。 第434章 碎玉轩的解困之法 墙内,槿汐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勉强稳住声音,低低地回应道:“我没事……病了的是小允子。”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真切的忧虑与无力,“他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烧得厉害,人都有些糊涂了,总说胡话。 还有娘娘……她月份大了,这几日身子也有些不舒服,夜里总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恹恹的,看着就让人揪心。 但无论我们怎么求,守在宫门外的侍卫们都不肯放我们出去,更不肯替我们通传请太医,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墙外,小顺子听得心头沉重,他想起自家小主交代此事时,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却又算无遗策的模样,安抚道: “姑姑放心,我家娘娘知道了碎玉轩的难处,特意想了个主意,只要姑姑肯照做,必能请得了太医进来。” 他将聂慎儿交代的计划,如何制造一场“意外”,如何应对盘问,以及事后如何圆说,清晰详尽地说了一遍。 槿汐听完,沉默了许久,这法子……太过冒险了。 纵火,哪怕是可控的小火,也是宫中大忌,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万一控制不住火势,蔓延开来,伤及娘娘和龙嗣,那便是万死难赎。 即便火势控制住了,万一被查出是人为纵火,更是罪加一等,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可能让娘娘的处境雪上加霜。 她顾虑重重,眉眼间充满了迟疑与不安,“顺公公,此法是否太过……若是牵连到昭嫔娘娘,或是被查出端倪,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小顺子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也不强劝,学着聂慎儿的语气,平静地道:“姑姑的顾虑,我家娘娘也想到了。 娘娘说,此事的关键在于‘意外’二字。只要做得自然,不露痕迹,便无大碍,碎玉轩如今处境艰难,宫人带病劳作,物资短缺,出点‘意外’再合理不过,至于如何做得自然……娘娘相信姑姑的能耐。” 他顿了顿,给墙内的槿汐留下思考的空间,然后才道:“话已带到,如何决断,全凭姑姑,奴才不便久留,这就回去向娘娘复命了。” 墙内,槿汐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独自站在冰冷的宫墙下,久久未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小顺子的话,以及苏培盛那无声却沉甸甸的关切。 碎玉轩内,小允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呓语,娘娘强忍着不适的黯淡眼神,还有那日复一日送来的馊冷饭食……这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或许……真的只能兵行险着了,继续这样熬下去,小允子可能会死,娘娘和龙嗣也可能出事,她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转身回了屋里,背影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翌日一早。 雍正下了早朝,刚回到养心殿,正端起苏培盛奉上的参茶,还未及入口,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侍卫总管大步进了殿,单膝跪地,惊惶地道:“皇上!臣有急事禀报!碎玉轩走水了!” “哐当”一声,雍正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他眼中锐光乍现,声音陡然拔高,惊怒道:“怎么会走水?莞嫔如何?龙嗣如何?” 侍卫总管不敢抬头,心头愈发惶恐,“万幸侍卫们发现得早,拼力扑救,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只烧毁了小厨房一角,并未蔓延开来,莞嫔娘娘和龙嗣……也没有受到波及,只是……” 雍正身体前倾,手按在御案边缘,“只是什么?说!” 侍卫总管心虚又后怕,不敢有丝毫隐瞒,“听当时在场的侍卫说,如今天气转凉,碎玉轩的宫人们炭火不足,衣物单薄,频频受冻生病,好些人都病着。 加之近来天干物燥,今早一名生病的宫人在小厨房给莞嫔娘娘热饭食时,许是因为身体虚弱,一时不慎晕厥了过去,碰倒了灶火旁的柴薪,这才引发了火灾。” 他偷偷抬起眼皮,极快地觑了一下雍正的神色,见皇帝面沉如水,眸中寒光凛冽,吓得赶紧又低下头,急切地为自己和手下开脱道: “火起之后,碎玉轩内一片混乱,莞嫔娘娘受了惊吓,当场晕了过去,里头的宫人想强闯出来请太医。 但……但奴才们谨记皇上禁令,尽忠职守,不敢擅自放人出入,故而……未能及时请医。” “大胆!”雍正一拍御案,脸色铁青,“朕只是下令禁足思过,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不许莞嫔就医,莞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了吗?” 侍卫总管浑身一抖,以头抢地,“奴才该死!是奴才愚钝,未能领会圣意,约束下属不力,请皇上责罚!” 雍正冷声道:“让领班的侍卫到慎刑司领罚去,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侍卫总管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嗻!谢皇上隆恩!” 雍正不再看他,转向侍立在一旁、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苏培盛,语气急促,“苏培盛!马上宣太医去碎玉轩给莞嫔救治,要快!有什么情况,马上来给朕禀报!” “嗻!”苏培盛应得干脆利落,躬身行礼后,转身快步往外跑去,他脚步虽急,心头却是一片雪亮,更是对延禧宫那位生出了十二分的佩服与感慨。 亏得昭嫔娘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一场可控的“意外”,既点出了碎玉轩宫人带病劳作、物资匮乏的实情,又将莞嫔晕厥的原因归咎于“受惊”,而非对皇上心怀怨怼,郁郁寡欢。 更妙的是,直接让看守的侍卫因“尽忠职守”而背上“不许就医”的过错,逼得皇上在震怒与担忧之下,不得不亲自下旨宣太医。 他刚跑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雍正补充的命令,“要温太医!” “奴才明白!”苏培盛又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养心殿。 如此一来,碎玉轩的困局可解,太医可进,且是皇上亲口所指的温实初,再稳妥不过。 他脚下生风,心底却不由得又想起了槿汐,不知她昨夜是否受了惊吓?又是否参与了这场“意外”?待温太医进去,一切应当就能好转了吧? 他默默想着,步伐又快了几分,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435章 甄远道下狱 三日后,大朝会。 太和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雍正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议过几桩军政要务后,甄远道稳步出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启奏皇上,臣以为钱名世一案当适可而止,切不可过度追究。 诗书问罪的事一旦蔓延开来,朝堂之上便会人人自危,谁还敢畅所欲言,畅所欲书,若是朝中文人阿谀之风盛行,那浩然正气便难以张扬了。” 雍正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你是说朕堵塞言路吗?” 甄远道姿态恭谨,言辞却寸步不让,“臣不敢,只是臣身为言官,尚不能恪尽职守,直抒胸臆,那便真的是有负皇上隆恩了。”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少汉臣面露动容之色,暗自点头,而一些满臣则皱起了眉头,面露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瓜尔佳鄂敏迫不及待地出列,他站到甄远道身前,毫不留情地攻讦, “启禀皇上,甄远道此言,实乃包藏祸心,心存异望,不思悔改!钱名世悖逆狂乱,其罪当诛,皇上命百官作诗声讨,乃是为正朝纲。 甄远道不仅拒不作诗,今日更在朝堂之上公然为逆党张目,质疑圣裁,其心可诛,奴才以为,此等行径,该当重罚,以儆效尤!”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张廷玉缓步出列,神色沉稳,“皇上明鉴,甄远道不臣之心显而易见,但臣想,莞嫔娘娘有孕,若皇上真想处置甄远道,也宜推后,慢慢处置。” 张廷玉看似为甄远道求情,实则点出了雍正目前最大的顾虑,甄嬛腹中的孩子,同时也给了雍正一个台阶,将“立即严惩”变成了“暂缓处置”。 瓜尔佳鄂敏岂肯罢休,当即反驳,“皇上,祖宗家法,朝廷纲纪,重于泰山,甄远道身为朝廷命官,莞嫔娘娘之父,更该谨言慎行,为臣子表率! 岂可因身为外戚,便自视特殊,攀附隆恩,恃宠为傲,肆意犯上?若因其女为后宫嫔妃,便可宽纵其罪,那国法何在?纲纪何存?日后朝中大臣,岂不皆可效仿,恃亲而骄?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皇上!” 他扣着“外戚”、“纲纪”的大帽子,句句狠辣,直指要害。 龙椅之上,雍正一直沉默地听着下方的争论,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深,酝酿着一场风暴,最终冷酷地开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霍然起身,从御座后方离开,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再无转圜余地的旨意,“甄远道革职收监,其家眷,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入。” 甄远道深深地跪伏了下去,额头抵地,“臣……谢皇上隆恩。” 甄远道出事的事很快传遍后宫,雍正此番雷霆手段,连有几位为甄远道求情的言官,也一并被雍正下了大牢。 一时间,朝中与甄家稍有往来、或曾为汉军旗官员发声的臣子,无不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翰林院、都察院,如今也多了几分压抑的寂静,官员们碰面,只敢低声寒暄几句天气,再不敢轻易议论朝政,更遑论为谁辩驳。 后宫之中,除了被刻意封锁消息的碎玉轩,几乎无人不知此事。各宫主位得了消息,反应各异,有暗自唏嘘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兔死狐悲、更加谨言慎行的。 碎玉轩自那场“意外”火灾后,境遇总算有所改善。 皇上虽未明旨解除禁足,却恢复了甄嬛嫔位的份例用度,温实初得以定期入内请脉,悉心调理,还派了身边的芳若姑姑前去陪伴安抚,名为陪伴,实则有监视之意,也存了让老成之人照看龙嗣的心思。 然而,无论是温实初,还是芳若,乃至碎玉轩内知情的槿汐和流朱浣碧等人,都默契地严守着秘密,谁也不敢在甄嬛面前透露半分关于甄远道出事的消息。 甄嬛月份已大,胎象虽经温实初调理渐稳,但众人皆知她心绪郁结,身体底子受损,再也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这日,延禧宫内殿。 聂慎儿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件小巧的木头玩意儿,那是吕禄前些日子闲来无事,用上好的黄杨木亲手雕琢的一只憨态可掬的松鼠,抱着颗松果,活灵活现。 聂慎儿摩挲着松鼠光滑的背脊,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并不全在这小玩意儿上。 她在盘算着前朝的局势,甄远道倒台,汉臣势力再受重创,瓜尔佳鄂敏等满臣气焰更盛,这对她而言,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会。 朝堂上的力量对比越是失衡,某些潜伏的矛盾就越容易爆发,也越需要新的平衡点…… 正思忖间,宝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榻前福了福身,禀报道:“娘娘,皇后娘娘在寿康宫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出来后,没有直接回景仁宫,而是站在了螽斯门下,已经有一会儿了,动也不动,瞧着……有些不大对劲。” 聂慎儿把玩木雕的动作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螽斯门……《诗经·周南·螽斯》有言:‘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那可是宫里祈愿子嗣昌隆、皇家枝繁叶茂的吉祥地。” 她说着,将那只黄杨木松鼠搁在了案几上,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座象征着子嗣昌隆的宫门下,宜修挺直却孤寂的身影: “太后这是罚皇后在螽斯门‘思过’,提点她,莫要再行残害皇嗣之事,需得谨记皇后职责,护佑皇家血脉。 这会儿,皇后娘娘的心里……只怕很不好过呢,宝鹃,替本宫更衣,咱们去看看皇后娘娘。” “是,娘娘。”宝鹃应得干脆,连忙去开衣柜取衣裳。 聂慎儿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眼底深处一片冷静的盘算,宜修在螽斯门下受罚,众目睽睽,颜面受损,正是心防脆弱、急需慰藉之时,此时前去,时机刚刚好。 第436章 慎儿转移注意力有一手 收拾停当后,宝鹃抱来一件厚实的银狐皮斗篷,走过来想要给聂慎儿披上。 聂慎儿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走向妆台旁的多宝格,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珐琅圆盒,盒子里盛着细腻如雪的白色香粉,散发着一股幽微的香气。 “小主,可是觉得这斗篷熏得不够香?”宝鹃看得疑惑,忍不住问道,她知道自家娘娘素来不喜浓香,平日里熏衣用的都是极淡的茉莉,今日这香粉的气味倒是头一回闻见。 聂慎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小银勺舀起一勺香粉,洒在斗篷内侧靠近肩颈的位置上,香粉极细,落在银狐毛上几乎看不见痕迹,唯有那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她才将香粉盒盖好,放回原处,从宝鹃手中接过了斗篷,“不,这是给我们的皇后娘娘准备的。” 宝鹃心头一跳,垂首应道:“是。” 聂慎儿将斗篷搭在臂弯,抬步向外走去,“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延禧宫,沿着宫道匆匆而行。 螽斯门位于东西六宫交界的甬道上,此处并不是通往某处宫殿的必经之路,因而平日里少有人至,格外的安静。 远远地,聂慎儿便看见了那道伫立在宫门下的身影。 宜修微微仰着头,视线凝在匾额上,神色冷清。 剪秋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处,双手交握在身前,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聂慎儿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在离宜修还有两三步远时停下,福身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望着那块匾额,一动不动。 聂慎儿直起身,将臂弯里的斗篷展开,上前一步,轻柔地披在了宜修肩上。 她转到宜修身前,仔细地将系带拢好,语带关切,“娘娘,天这样冷,您怎么在这里站着?还是先回宫吧,可别冻坏了身子。” 宜修终于有了反应,她侧眸看向聂慎儿,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昭嫔,你可知道这螽斯门的意思?” 聂慎儿茫然地摇了摇头,轻声道:“臣妾不知,还请娘娘赐教。” 她这时候懂也得装不懂,否则不是明摆着告诉宜修,她什么都知道,那和专程来看笑话的有什么区别? 宜修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块匾额,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里透出浓得化不开的伤怀与自嘲: “《诗经》有谓,螽斯羽,宜尔子孙,名为螽斯,意在祈盼皇室多子多孙,帝祚永延……本宫身为皇后,统摄六宫,理当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本宫真的很希望有自己的阿哥,本宫的大阿哥已经会说会笑了,可偏偏一场风疾,让他死在了本宫的怀中。” 说到此处,宜修略微哽住,却硬生生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如今,本宫看着宫里头,一个一个的肚子大起来,一个一个孩子落地,你叫本宫情何以堪?” 聂慎儿被她眼中混合着绝望、怨恨与不甘的复杂情绪刺得心头微凛,神情愈发柔软,安慰道: “娘娘,您现在不是有三阿哥和六阿哥承欢膝下了吗?他们都是您的孩子,都会孝顺您的,还有臣妾……臣妾会一直陪着您的。” 宜修眸光微动,是啊,三阿哥弘时,六阿哥弘暄……说到底,挑唆齐妃下毒,说服睦嫔投靠的,都是眼前的昭嫔,正是因为她的“帮忙”,这两个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养在自己膝下。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暗示道:“是啊,所以本宫喜欢你,只是……莞嫔的胎,已经八个月了,就要临盆了。” 聂慎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轻蔑之色,“娘娘,一个罪臣之女,您还怕她掀出什么风浪来吗? 那孩子生不生得下来尚未可知,就算真的生了下来,也不过就是下一个四阿哥或是温宜公主罢了,养在宫里,无人问津,不足为惧。” 她话说到此,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不过……臣妾方才听您提起大阿哥是得了风疾?这病,臣妾小时候也得过,原不难治的。” 她的话没有说全,但留下的空白和意味深长的语气,却足以让多疑的宜修,联想到最阴暗的可能。 宜修原本沉浸在如何对付甄嬛及其腹中胎儿的思绪中,闻言一怔,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她倏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聂慎儿,“你是说……当年的事,是有人刻意加害弘晖?” 聂慎儿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她吓到了,慌忙摆手,“娘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臣妾先陪您回宫,咱们再细细说来,可好?” 宜修再度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螽斯门上的那块匾额,眼神冰冷,再无半分伤怀,“好,回景仁宫。” “臣妾扶着您。”聂慎儿搀扶住宜修的手臂。 剪秋和宝鹃连忙跟上,一行四人沉默地离开了螽斯门,朝着景仁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景仁宫正殿,殿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剪秋手脚麻利地替宜修解下斗篷,又奉上热茶。 聂慎儿扶着宜修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她对面。 宜修顾不上喝茶,急切地问道:“昭嫔,你刚才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怀疑什么?” 聂慎儿温声道:“娘娘莫急,您在外头冻了好一会儿,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听臣妾慢慢同您说。” 宜修心头焦躁更甚,却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她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稍稍抚平了些许燥意,“好了,说吧。” 聂慎儿神色变得认真,回忆道:“娘娘,这风疾之症,症状在于突发高热,喘息急促,浑身抽搐,因为实在凶险,所以臣妾长大后,母亲屡次跟臣妾提过,每每说起都后怕不已。 当初为臣妾诊治的大夫说,幼儿得这种病,往往是因为胎里虚弱,外感风邪所致,发病虽快,但只要有经验的大夫及时医治,用药得当,就能控制住病情,让孩子脱离危险,并不会致命。” “胎里虚弱,外感风邪……”宜修喃喃重复着,“本宫怀弘晖时,处处小心,饮食起居无一不精,他出生时足月,哭声洪亮,太医也说十分健康,并无不足之症。至于外感风邪……” 她冷笑一声:“本宫将他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乳母嬷嬷皆是千挑万选,日夜不离人,怎会轻易让他感染风邪?” “臣妾猜想就是如此。”聂慎儿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娘娘金尊玉贵,有孕时必定是有许多人精心照料,大阿哥自然不会胎里虚弱,那……问题或许就出在别处了。” 她朝宜修的方向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那位大夫是个热心肠的,见臣妾家贫,还多嘴提了一句,说是幼儿脏腑娇嫩,切不可胡乱用药。 有一味药,名叫‘青风散’,大人吃了,能清热、安神、化痰,完全无毒,是味好药,但若是给幼儿服用……” 聂慎儿观察着宜修骤然绷紧的神色,缓声道:“幼儿脏腑娇嫩,承受不住药性,服用后会导致肝风内动,产生的症状与感染风邪之症一般无二,极难分辨,但这青风散具体是什么方子,臣妾就不知道了,只听母亲提过这么一嘴。” “青风散……”宜修怔住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是弘晖福薄,是那场该死的“风疾”夺走了她唯一的亲生骨肉! 她将所有的悲伤与哀痛都深埋心底,用皇后的威仪和算计将自己层层包裹,却从未有一日想过,她的儿子,可能根本就不是病死的。 她虽然精通药理,可那时弘晖突发急症,来势汹汹,她只觉得天都塌了,心神大乱,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挽回孩子的性命上,并没有仔细查探过弘晖发病前的饮食衣物。 太医事后也只说是风邪入体,小儿急症,回天乏术,她哀恸欲绝,将所有的恨与怨都倾泻在了夺走太医、间接害死她儿子的纯元身上。 难道……真的是有人下毒,害了她的弘晖不成? 是了,不然的话,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就是那晚,皇上忽然发现姐姐有孕,欣喜若狂,府上所有的太医都被他叫去了纯元的院子,任她怎么派人去请,都来不了一个。 她只能抱着浑身滚烫、抽搐不止的弘晖,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 是谁那么忌惮她年仅三岁的儿子? 是谁在夺嫡时,饱受庶长子胤禔的困扰,深知长子对嫡子的威胁? 是谁对姐姐爱到骨子里,为了姐姐夺走了本属于她的福晋之位,他又何尝不会为姐姐的孩子,提前扫清障碍,去害死她的弘晖?! 怪不得……后来皇上决定要打掉年世兰腹中那个已成形的男胎时,那么决绝,那么冷酷,没有半分犹豫,原来……那根本不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杀手,他早就做过了!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宜修的心口,爆发出焚心蚀骨的剧痛与恨意。 她伤心愤怒到了极致,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随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啊……好啊……本宫这些年竟像个傻瓜一样,被他们蒙在鼓里,真是好得很……” 聂慎儿担忧地看着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在半途迟疑地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眼中水光盈盈,满是惶恐与自责,“娘娘,您别这样……臣妾只是胡乱说说,没有根据的,这方子原是民间的土方,应当没什么人知道,许是时间太久,臣妾记错了也不一定,臣妾不该多嘴,惹娘娘伤心……” 宜修止住了那令人心头发寒的笑声,她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地揩去眼角的泪痕,“的确没什么人知道,至少,本宫就从未听说过这味‘青风散’。” 真是可笑啊。 他们知道她精通药理,所以特地寻了这么个偏门到几乎无人知晓的方子,想瞒过她的眼睛。 皇上只知她通晓药理,却不知她具体通晓哪些门类,而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能精准避开她所有知识范围的…… 除了刚罚了她在螽斯门下“思过”、口口声声要她谨记皇后职责、护佑皇家血脉的“好姑母”,当今太后,乌雅成璧,还能有谁? 这对母子,真不愧是亲母子,一个夺她正妻之位,害她亲子性命;一个表面扶持,实则处处制衡敲打。 宜修稳了稳心神,看向对面脸色发白、坐立不安的聂慎儿,僵硬地牵了牵唇角,“今天,多亏了有你陪着本宫,又对本宫说了这些,你先回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聂慎儿急切地走到宜修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一双明眸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忧虑,“娘娘,让臣妾陪着你吧,您一个人……心里该有多苦啊。” 宜修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这份依赖与关切是如此真实,但此刻,她心中翻涌的恨意已容不下丝毫温情。 她需要独自消化这颠覆性的“真相”,重新审视过往的一切,才好谋划未来。 她抽回手,转而按了按太阳穴,“再苦,这么多年,本宫也一个人过来了,去吧,本宫没事。” 聂慎儿眼底掠过一丝受伤,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坚持,站起身朝着宜修福身行了一礼,“是,臣妾告退,娘娘千万保重凤体,若是有什么需要,您随时传唤臣妾过来。” 侍立在旁的剪秋见聂慎儿要离开,忙上前将那件银狐皮斗篷递还给她,低声道:“昭小主慢走。” 聂慎儿接过斗篷,抱在臂弯里,再次向宜修的方向屈了屈膝,才转身出了正殿。 第437章 卫临立马脉动回来 景仁宫的殿门合拢,宜修独自坐在榻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殿内炭火噼啪,暖意熏人,她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气。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想要添茶,却被宜修抬手制止,“剪秋,你去太医院,请三位太医过来,就说本宫从螽斯门回来,吹了风,有些头痛不适,请他们来会诊。”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剪秋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聂慎儿刻意放慢了脚步,沿着宫道缓缓而行,好似是在为皇后忧心,所以才步履沉重。 斗篷上隐约还能嗅到那股特殊的香气,那是她按照安陵容记忆里的香方特意调配的,能够引动人的心绪,放大内心深处的情感。 刚走到半道上,迎面便见几名太医,提着药箱,神色匆匆,朝着景仁宫的方向赶去。 聂慎儿脚步一顿,和人群中的卫临对视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与他们擦肩而过。 错身之时,她满意地勾了勾唇。 果然。 以宜修多疑谨慎的性格,哪怕因为香粉的催化而情绪激动,也绝不会尽信她的一面之词,但“青风散”确有其物,并非她凭空杜撰,弘晖又死了这么多年,早已死无对证。 当年经手的太医、嬷嬷,恐怕也早就因为失职被处理干净。 是真是假,还不全由她一张嘴胡诌吗? 她要的结果,从来都不是让宜修立刻相信弘晖是被毒死的,她只要在宜修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她往那个方向去想,去猜忌,去怨恨,仅此而已。 只要宜修和太后之间稳固的同盟关系出现裂痕,只要她对皇上的忠心因丧子之痛而动摇,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除了宜修,谁在乎呢? 【甄学家006:我的天,我差点都信了,慎儿这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结合了四大爷的“前科”,逻辑闭环了属于是。】 【四大爷黑粉:也不是没可能啊,四大爷要是只害了年世兰一个孩子,后来也不至于那么心虚,老是觉得是老天在惩罚他子嗣艰难。】 景仁宫内殿,气氛凝重。 温实初、卫临和陈太医轮流为皇后请了脉,又询问了症状,宜修只说是从螽斯门回来,受了风,头痛心悸,烦恶难安。 三位太医交换了一下眼神,脉象上看,皇后娘娘肝气郁结,心火亢盛,确有忧思惊悸之象,但似乎……并不像寻常感染风寒那般简单。 “娘娘凤体并无大碍,”温实初斟酌着词句,躬身回禀,“只是忧思过度,肝郁化火,外感风邪,以致神思不宁,待微臣开一剂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静心调养,便可无虞。” 宜修靠在引枕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温院判,陈太医,你们在太医院多年,见识广博,本宫今日偶然听人提起一味药,名叫‘青风散’,说是民间用于清热安神的方子,你们可曾听说过?” “青风散?”陈太医闻言,眉头微蹙,仔细回想,温实初也面露思索之色。 卫临这时才明白,昭嫔娘娘刚才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原来是有任务交给他,对手竟还是皇后娘娘。 终于啊!他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他努力按耐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恭敬地道:“回娘娘,微臣曾在一本民间医案杂记中,见过‘青风散’之名。 其方多以羚羊角、钩藤、天麻等平肝熄风之药为主,佐以清热化痰之品,对于肝风内动、痰热上扰之症有奇效。 但因其中几味药材性猛,用量需极为谨慎,且医案年代久远,真伪难辨,故太医院并未收录此方,也极少使用。” 宜修的心,随着卫临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被冰冷的恨意填满。 真有此药,而且药性……也与昭嫔所说,一般无二。 宜修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六阿哥近日也有些咳嗽热症,这药既然管用,可能用在幼儿身上?” 卫临像是被她的想法吓到,惊骇不已地急声制止道:“回娘娘,万万不可啊。此药若用于对症之成人,自是良药。 但幼儿脏腑娇弱,气血未充,用量稍过就有可能引动肝风,出现类似外感风邪之高热、惊厥等症状,后果不堪设想,断断不能用在六阿哥身上。” 宜修忽觉心口闷得厉害,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维持着最后的镇定,叮嘱道:“本宫知道了,有劳三位太医,今日之事,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不必记档,也不必对外提及,免得太后皇上担心。” 三位太医皆是一凛,皇后娘娘这话,分明是警告,他们连忙躬身,“微臣明白,谨遵娘娘懿旨。” “下去吧。”宜修挥了挥手,倦怠地合上了眼帘。 太医们依次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剪秋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宜修睁开眼,眼神空洞,又渐渐凝聚起骇人的寒光。 昭嫔的话,太医的佐证,过往的疑点……如同一块块碎片,在她脑中拼凑起来。 皇上……太后…… 她的好夫君,她的好姑母。 为了一个纯元,为了他们心中完美的嫡子,就这样,轻易地舍弃了她的弘晖。 这么多年,她恨错了人吗?不,纯元依旧可恨,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但更可恨的,是背后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是那对冷酷无情的母子! 她竟还一直以为,太后是她在后宫中最大的倚仗,如今看来,这倚仗从来就不属于她,随时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皇上的心意,将她连同她的孩子,一同牺牲。 第438章 驺寅的坏事传千里 宜修啊宜修,你真是天底下最可笑、最可怜的人。 螽斯门下的罚站,与其说是训诫,不如说是一个耳光,一个提醒,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无法诞育健康嫡子、却要替别人养孩子的皇后的位置。 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在鲜血与恨意的浇灌下,必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土而出。 而在这深宫之中,稳固的联盟一旦破裂,蛰伏的毒蛇就会亮出獠牙,往后的日子,恐怕再无宁日了。 【专业甩锅侠:不知道宜修得知了“真相”会怎么做啊?太后:???哀家什么时候知道这种偏方了?这口锅真是又大又圆。】 【微臣太想进步了:卫临:差点闲的头上长草,来劲了,就这个战斗爽!】 天幕左侧,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长安城里最大的热闹莫过于闽越王弟驺寅,如今长安城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驺寅堂堂王爷之尊,竟然有那种癖好。 那日清晨,揽月楼的小厮去天字二号房收拾,推开门,便瞧见那位衣着华贵的异国王爷被一条淡青色的纱幔捆得结实,嘴里还塞着一团布,歪在床榻上睡得香甜。 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屈辱,反而在睡梦中微微扬着唇角,眉宇舒展,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那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被迫的。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了千岁红。 哪怕千岁红是见过大风浪的,乍闻此事也是心头剧震,她快步赶到天字二号房,亲眼所见后,脸色变了又变。 她立刻严令楼内所有人封口,绝不许将此事泄露半分,又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驺寅身上的束缚,取出了他口中的布团。 驺寅被这番动静弄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清眼前是千岁红,又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安陵容早已不见踪影。 他揉了揉被捆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没有发怒不说,唇边还浮现出了一抹回味的笑意,低声喃喃了一句:“没想到她连绑人都这般与众不同……” 千岁红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这位王爷怕是着魔了,被人算计了还甘之如饴,她堆起笑脸,连连赔罪,只说定是楼里新来的不懂事,冲撞了贵人,回头必定重重责罚。 驺寅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意犹未尽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丢下一锭金子,便神思不属地离开了揽月楼。 千岁红捏着那锭金子,只觉得烫手得很,恨不得将所有人的嘴都缝上。 然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揽月楼上上下下那么多伙计、姑娘、乃至那日隐约听见动静的其他客人,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巴,这消息是捂也捂不住,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还只是窃窃私语,说闽越王爷在青楼里玩得过了火,被人给捆了,传着传着,就添了油加了醋,说是那王爷自己要求的,就爱这个调调。 再到后来,已经变得极为离谱荒诞,好事者们绘声绘色地描述驺寅是如何恳求楼里的姑娘将他绑在床上鞭打,又如何在这种“折磨”中露出愉悦沉醉的神情…… 这事儿越传越广,越传越乱,成了市井坊间茶余饭后最猎奇、最引人发笑的谈资。 传到后来,这谣言自然无可避免地传进了驺寅本人的耳朵里。 驺寅是从自己带来的护卫口中听到的,那护卫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在他再三逼问下,才将外头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说了个大概。 “王爷……外头的人都在传,说您……说您有那种癖好,喜欢被人捆着……还、还说什么鞭打……”护卫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驺寅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混账!这些愚蠢的汉人,竟敢如此败坏本王的名声!本王要撕了他们的嘴!” 他霍然起身,在客院内烦躁地踱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身为闽越王的亲弟,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那些肮脏的臆测和绘声绘色的描述,简直是对他尊严的践踏! 但转念一想,他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他摸着下巴,眼中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奇异的光芒。 他的名声是因安陵容而“污”的,那些汉人传得越离谱越好,正好坐实了他“受害者”的身份,他就可以借此机会去寻她,让她对自己“负责”,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如此一来,他便有了正当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去找她,缠着她,让她再也无法忽视自己。 打定主意,他大步走到房内那面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俊逸却因连日相思而略显憔悴的面容。 他对着镜子,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先是蹙起眉头,做出愤怒的模样,又试着让眼神流露出几分伤心与委屈,反复练习了几次,直到自觉满意为止。 “对,就是这样。”他低声自语,语气兴奋,“安大人,这次,看你还能如何推脱。”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将额前那几缕不羁的碎发往后捋了捋,而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客院,目标明确——典客府。 典客府,书房。 日影西斜,安陵容跪坐在案几后,手中执笔,正在一份关于接待使臣礼仪流程的文书上做着最后的批注。 “笃笃。” 轻叩门扉的声音响起。 “进。”安陵容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一名朔风商行的伙计快步走了进来,“大人,李掌柜让小的来传话,郦寄已经从府上出发了,看方向,是往城西去的,我们的人已经悄悄跟上了,会在沿途留下记号。” 安陵容放下笔,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锐芒,“知道了,辛苦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是。”伙计应声,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一直抱臂倚在窗边的莫雪鸢,此刻直起身子,走到安陵容案前。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长发高束,未施粉黛,眉眼间是惯常的冷冽。 “容儿,”莫雪鸢的声音平稳而果断,“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就要像往常那样揽住安陵容的腰肢,带她飞檐走壁,迅速赶往目的地。 安陵容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雪鸢姐姐莫急。” 莫雪鸢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她。 第439章 陵容雪鸢追踪,他来了他来了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窗外尚明的天色,“现在是白日,城内行人众多,若动用轻功在屋脊间奔走,难免被百姓们瞧见,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和猜测,反而打草惊蛇,我们驾马车去,更稳妥些。” 莫雪鸢略一思索,觉得她所言有理,干脆地道:“好,听你的。” 典客府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准备就绪,驾车的仆从见到安陵容和莫雪鸢出来,忙躬身行礼。 莫雪鸢接过缰绳,对仆从道:“你去忙吧,车我来驾。”她需要亲自掌控,才能更好地跟踪和应对突发状况。 仆从如蒙大赦,应声退下,太好了,今天终于不用拿他的小命开玩笑了! 莫雪鸢戴上车内备好的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利落地跃上车辕,执起马鞭,安陵容则掀开车帘,坐进了车厢内。 “驾!”莫雪鸢轻喝一声,手腕微抖,马鞭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哨,拉车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平稳地驶入街道。 马车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莫雪鸢她一边驾车,一边凝神留意着前方朔风商行伙计留下的暗记。 不多时,在一条通往城西的主干道上,她们看到了前方那辆马车,车帘紧闭,车夫目不斜视地赶着车,正是郦寄的座驾。 莫雪鸢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车速,与前方马车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远远地缀在了后头。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熙攘的街市,驶过略显冷清的坊区,最终竟一路出了长安城西的延平门。 城外官道宽阔,行人车马渐稀,郦寄的马车并未在官道上多做停留,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郊野的土路。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茶棚,茶棚很是简陋,几根木头柱子撑起一个茅草顶,四面透风,里面摆着两三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里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汉蹲在灶台边打着盹。 郦寄的马车在茶棚外停下,车帘掀开,郦寄探身而出,下车后,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他的马车并没有像寻常客人那样让仆从拉到一边等候,而是就这么直挺挺地堵在了茶棚外,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入口。 那名跟随的仆从也没有进茶棚伺候,而是留在车旁,佯装整理马具,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不断扫视着周围,显然是在放哨。 莫雪鸢见状,手腕一偏,将马车赶上了另一条岔开的小路,装作是要去往别处的模样。待马车驶入一片稀疏的树林,彻底远离了茶棚后,她才勒住缰绳。 “容儿,到了。”莫雪鸢低声道,率先跳下车辕,将马车带到几棵大树后藏好,安陵容掀开车帘下了车。 “走。”莫雪鸢言简意赅,带着她朝茶棚的后方潜行而去。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茶棚,莫雪鸢观察了一下地形,揽住安陵容的腰,足尖一点,轻盈掠起,稳稳地落在了一棵老树的横枝上。 她们伏低身子,借枝叶遮掩身形,目光投向下方。 茶棚的后院比前头更加简陋,堆着些柴薪和杂物,郦寄刚在院中负手站定,茶棚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吕典从里面走了出来。 “郦大人,你可算来了。”吕典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连寒暄都省了,目光灼灼地盯着郦寄,开门见山道,“东西都带来了?” 郦寄便也顺势省了客套,反问道:“吕兄答应我的诚意,可都准备好了?” 吕典扯了扯嘴角,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细绳系着的帛书,递了过去,“自然,上头盖了我的私印和官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郦大人看看吧。” 郦寄接过帛书展开,帛书上字迹工整,条款清晰,写明了吕典对他的承诺: 其一,南越国内犀角、象牙、珍珠、翡翠等珍品,将通过吕家控制的私密渠道,源源不断运入郦寄的私库; 其二,若将来吕典成功掌权,南越与汉朝之间的所有官方贸易,全权由郦寄及其指定之人负责; 其三,允许郦寄控制的汉朝商队,将汉朝精良马匹以“损耗”、“遗失”等名义,秘密运入南越。 条款的末尾,盖着吕典的私人印章和南越副使的官印,鲜红刺目。 郦寄逐字逐句看完,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眼底迸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与兴奋。有了这些承诺,何愁钱财不聚?何愁权势不增?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卷好,收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吕兄果然爽快。” 吕典见他收了帛书,眼中精光一闪,催促道:“那郦大人答应我的东西……” 郦寄不再拖延,扬声道:“进来吧!” 守在茶棚前门放哨的那名仆从,闻声立刻从马车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快步穿过茶棚,来到后院,将包裹双手奉给郦寄。 郦寄在吕典期待的眼神中,解开了包裹,里面赫然是几件制式统一的汉军兵器,刀、剑、长矛的矛头,还有一副皮质镶铁的肩甲,此外,包裹底部还躺着一卷竹简。 吕典的双眼亮得惊人,他抢一般地拿过那卷竹简,迫不及待地展开。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一些边境驻军的轮换规律、粮草囤积点的大致位置、以及几位边将的性格喜好与派系关系。 虽然不算最核心的机密,但对于意图挑起边衅的南越而言,已是极具价值的情报。 吕典微微颤抖地抚过竹简上的字迹,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好,好啊……有了这个,等越汉关系紧张,我便可借‘抵御汉朝压力’之名,向王上请求扩军,扩大吕家在军队和朝堂的势力。 赵佗那个老东西,优柔寡断,只知苟安,南越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前途?合该让我吕家取而代之!” 郦寄装模作样地附和道:“那我就预祝吕兄早日心想事成,执掌南越了。” 吕典从狂喜中稍稍回神,将竹简紧紧攥在手里,对郦寄拱手道:“挑拨越汉关系的事,还要靠大人在朝中多多出力,制造事端。 等我掌了权,除了钱财那些身外之物,必定会在其他方面,比如,必要时的‘军事支援’上,多多襄助大人的。” 郦寄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等南越使团归国,边关摩擦一起,他就可以以“熟悉边情”、“为国分忧”为由,主动向陛下请缨,前往边境督军甚至领兵。 有了战功,就有了在军中立足的资本,再以战养战,暗中培植势力……用不了多久,他或许就能效仿吕后,架空天子,执掌大汉!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横枝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她侧头贴近莫雪鸢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 “真是好大的野心,一个想窃国,一个想篡权……雪鸢姐姐,动手抓人,切记,都要活的。” 莫雪鸢眸光一凛,无声地点了点头,她看准下方两人因达成交易,心神最为松懈的一刹那,从横枝上直扑而下! “什么人?!”吕典带来的几名护卫一直守在院墙阴影处,见黑影扑下,虽惊不乱,立时拔刀迎上。 这几名护卫明显是吕典精心挑选的好手,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招招攻向莫雪鸢要害。 可惜,他们并不是莫雪鸢的对手,但拼死阻拦之下,也确实稍稍阻滞了她的脚步。 这短暂的阻拦,对于郦寄和吕典而言,已是逃命的黄金时间。 “快走!”吕典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前院冲去,郦寄慢了半拍,但也连滚带爬地跟上。 莫雪鸢眸中寒光一闪,手中软剑荡开最后一名护卫的刀锋,剑尖趁势划过对方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再无力阻拦。 她身形不停,足尖在另一名护卫肩头一点,借力向前疾掠,五指成爪,直抓向落在后面的郦寄后颈。 郦寄只觉脑后生风,吓得魂飞魄散,脚下发软,竟被自己的衣摆绊了一下,“扑通”摔倒在地。 莫雪鸢的手刀紧随而至,重重劈在了他颈侧,郦寄闷哼一声,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而就这么一耽搁,吕典已经冲到了茶棚前。他看到停在门口、尚未解辕的马车,面上闪过一抹狠色,拔出怀中那柄刚刚到手的汉剑,斩断了连接车辕和马匹的皮绳。 拉车的马匹骤然失去束缚,受惊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吕典不顾一切地翻身跃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驾!” 马匹吃痛,朝着官道的方向狂奔而去,吕典伏低身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立即逃回南越!计划已然败露,留在汉朝境内,一旦被抓住,绝对是死路一条! 莫雪鸢制住郦寄,抬眼就见吕典骑马狂奔的背影,心下大急,她轻功虽佳,但短时间内也难以追上全力奔驰的马匹,她正欲提气急追,不料前方异变突生! 吕典胯下的马匹不知是受了方才的惊吓未平,还是被路旁窜出的野兔惊扰,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它不再听从吕典的操控,疯了一样冲向路旁一片乱石坡,坡下不远处,是一处陡峭的断崖! “不好!”树上的安陵容看得分明,失声惊呼,“雪鸢姐姐,快拦住他!不能让他死!”吕典若坠崖身亡,他们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就此中断不说,使臣不明不白地死在大汉境内,他们根本没法向南越王交代,到时候,事情就闹大了。 莫雪鸢也看到了险情,脸色骤变,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形疾射向断崖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 “唏律律——!”另一道急促的马嘶声在斜刺里的岔路口响起,一匹通体黝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冲了出来! 马背上是一名高大的男子,穿着一身普通的汉人袍服,风尘仆仆,正是日夜兼程、刚刚赶到长安近郊的挛鞮拔都。 拔都原本正闷头赶路,心里充满了忐忑与悲怆,长安城郭已遥遥在望,他却不知该以何种心情踏入。 就在此时,他隐约听见了一道模糊的女声,下意识地循声遥望而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姑娘站在大树的横枝上,一脸焦急地指着某个方向,看口型是在让他拦住什么人。 她没死?!还是……她的魂魄来接他了?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淹没了拔都,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他的身体快于一切思考,遵循着安陵容的指示,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那匹失控冲向断崖的马,狠狠冲撞过去! “砰!” 黑马结结实实地侧撞在吕典所骑之马的腰腹部位,那马本就受惊,遭此重击,顿时惨嘶一声,四蹄一软,向侧前方翻滚倒地。 马背上的吕典被甩飞,滚出去好几圈,手中的竹简和兵器也脱手飞出,他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拔都却看也没看吕典一眼,一击得手,立马勒住躁动的黑马,调转马头,朝着安陵容的方向疾冲而去。 马蹄踏起尘土,在夕阳下扬起一道黄烟,马儿冲到树下,速度未减,拔都却已等不及。他在马镫上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横枝上。 横枝因他的重量微晃,几片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 拔都站定,目光急切地锁住近在咫尺的安陵容,许是因为方才的变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正惊诧地望向他。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却不敢去确定她的生死,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发颤,试探地轻唤道:“慎儿……我来了。” 安陵容的注意力大半还在下方,她远眺着莫雪鸢利落地将昏迷的吕典抓起,确认他只是暂时失去意识,并无性命之忧,才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她心神放松之际,身前陡然袭来一道劲风,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避让,脚下却因横枝上的苔藓一滑。 “啊——”一声低低的惊呼脱口而出,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控制不住地朝前扑去。 “小心!”拔都想也不想,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第440章 拔都还是当年那个拔都 拔都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热温度,鼻尖萦绕着安陵容身上似有若无的草药香气,那颗悬了多日、险些碎裂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还活着!是真实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就知道,他的姑娘福大命大,绝不会就这样香消玉殒。 都怪日律那个蠢货,传的什么狗屁消息!竟敢咒他的慎儿死!等他回去,定要好好“奖赏”那小子,让他去最苦寒的草场放三个月的羊! 狂喜过后,是无边的心疼与自责,慎儿一定等了他很久吧?从代国到长安,千里迢迢,她一个女子,在这陌生的都城立足,该有多艰难? 她方才见到自己,都激动得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她那么含蓄清冷的性子,若非用情至深、思念成疾,怎会如此失态? 都怪自己不好,是自己来晚了,若他能早些解决掉大月氏的威胁,早些扫平王庭的障碍,早些来接她,她又何须经历这许多? 想到这里,拔都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滔天的怒意,但旋即又被怀中人的存在所安抚,他强行克制住自己想要回抱住她的冲动,也压下了低头去亲吻她发顶的渴望。 慎儿主动抱过来,是她想对他这么做,这是她的心意,但他能不能抱她,能不能有更亲密的举动,还需要她的同意,他不能唐突了她,不能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努力放松因激动而绷紧的肌肉,让怀抱显得不那么具有侵略性,只充当一个人形扶手,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安抚道:“慎儿,别怕,没事了,你没事就好……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 安陵容猝不及防之下向前一滑,预想中的坠落却并未到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脸颊瞬间陷入了某处……中间有凹陷的柔软之处。 她结结实实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她埋进了什么地方之后,饶是她两世为人,经历过几番宫廷倾轧、生死离别,也感觉到十足的不自在,这也……太过暧昧了,好像她在占人便宜似的。 她赶忙定了定神,借着拔都的搀扶稳住身形,后退小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站直后,她下意识地抬眼,拔都的面容便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汉人棉布袍服,样式普通,甚至有些不合身,略显紧绷地裹着他健硕的身躯,头发也依汉人样式在头顶束成了发髻,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固定。 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沧桑了些许。长途跋涉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皮肤是深麦色,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随着岁月的增长,他的面部轮廓越发深刻,眼窝越加深邃,眉骨也更显凌厉,一双眸子带着琥珀色的光泽,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那里面盛着太多浓烈复杂的情感,狂喜、庆幸、心疼、自责,还有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炽热爱意。 比起当年的野性狂放,如今他周身沉淀下的,是更为内敛却也更为厚重的杀伐霸气与王者威仪,即便穿着这样一身粗布衣裳,也难掩其卓然气度。 安陵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头掠过诸多思量,她想松开仍扶着他手臂借以保持平衡的手,又怕横枝湿滑,再次站不稳闹出更大的乌龙。 她抿了抿唇,料想他刚才帮忙拦截吕典时,应该已经听到了她开口说话,况且她日后免不了要和这位匈奴单于打交道,也没必要再继续装哑巴。 思及此,安陵容迎上拔都专注的视线,平静地道:“我们下去吧。” 拔都任她打量时,心跳快得差点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昼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路,知道自己此刻定然形容狼狈,面色憔悴,皮肤粗糙,这身别扭的汉人打扮也肯定难看极了,生怕她对自己的外表有哪里不满意,忐忑不已。 还好她没有嫌弃自己,还说“我们”……这个词像蜜糖一样在他心尖化开,甜得他头脑晕眩。 等等……拔都猛地意识到另一个更让他震惊的事实。 她开口说话了?她的哑疾医好了?! 巨大的喜悦再次冲击着他,他由衷地为安陵容感到高兴,比自己攻下一座城池、收服一个部落还要高兴千百倍,他的姑娘,本就该是完美的,不该有任何缺憾。 他立即温柔地回应,“好,慎儿,我带你下去。” 说着,他伸出手就要去揽她的腰,然而手臂伸到一半,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里,尊重地询问,声音低沉,“可以吗?” 安陵容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和他眼中混合着期待与克制的复杂神色,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她想起莫雪鸢带她飞檐走壁时,也总是这样揽住她的腰,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这或许是最稳妥、最高效的带人方式。 她并没有过多纠结,只轻点了点下巴表示同意。 得到她的允许,拔都眼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完全驱散了他连日奔波的疲惫,他不再犹豫,手臂环上她的腰,微一用力,将她带入怀中。 紧接着,他足下一点,抱着她跃下横枝,衣袂翻飞间,两人稳稳落在了茶棚后院松软的土地上。 落地时,他依旧将她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直到确认她站稳,才松开了手臂,但眼神却不曾离开她分毫,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胸腔里那颗心,仍在为失而复得剧烈鼓噪着。 他的姑娘,就在身边,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第441章 大街上火药味有点太浓了 不远处,莫雪鸢已将吕典和郦寄分别捆好,正蹲在地上拾起散落一地的竹简和那几件汉军兵器,又从郦寄贴身衣袋里搜出了那张帛书,展开略扫一眼,确认无误后,便卷好握在手中。 听到身后落地的动静,莫雪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将地上那些兵器和竹简帛书一并用蓝布包裹好,打了个结实的结,走过去递给了安陵容,“容儿,人赃并获。” 安陵容接过,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柔声道:“雪鸢姐姐辛苦了,如此,也算是不负我们这些天的盯梢忙碌,走吧,把他们带回去,交给廷尉府的韩隽。” “好。”莫雪鸢应得干脆,快步走向藏匿马车的树林,不多时,便驾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回到了大路上。 马车停稳,莫雪鸢跳下车辕,走到被她放在路边的吕典和郦寄身旁,一手抓住一人的后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两人提起,如同拎着两只待宰的鸡仔。 她几步走到马车旁,手臂一扬,便将他们先后扔进了车厢里,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拔都站在安陵容身侧,见她抱着那只略显沉重的包袱,怜意顿生,怕她累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怀里的东西,“慎儿,我来拿吧。” 安陵容可不敢让他接触此等重要之物,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将包袱抱得更紧了些,“不用。” 拔都心头一暖,她这是……心疼他连日赶路疲惫,舍不得让他拿重物吧?他的姑娘,总是这般体贴入微,他收回手,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安陵容并未留意他的神情,抱着包裹,登上了马车。车厢内,吕典和郦寄歪倒在角落,依旧昏迷不醒。 莫雪鸢等安陵容坐稳,执起马鞭,驱车掉头,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拔都见状,连忙将拇指与食指并拢,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响亮而独特的呼哨,哨音刚落,他那匹黑马便从岔路口小跑着回来,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拔都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黑马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马车后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因为过于逼近,带来压迫感。 一行人刚走出去不远,后方尘土飞扬,又是一骑快马追了上来。 马上之人正是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来的日律,他风尘仆仆,一脸菜色,眉宇间满是长途奔波的疲惫与焦急,但当他看清前方景象时,当即愣住了。 只见自家那位说一不二、令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西屠耆单于,正骑着他那匹平日里高傲得不可一世、连王庭最优秀的驯马师都难以完全驾驭的黑马,屁颠屁颠地跟在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马车后头。 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单于的威严?简直像只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谄媚? 就连那匹黑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步伐格外地温顺平稳,与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时的狂野判若两马。 日律嘴角抽搐了一下,根本不用细想,能让可汗这样的,马车里坐着的,定然是那名汉人女子。 她竟然没死?朔风商行的人骗了他?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日律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后背发寒,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将那种感觉甩出脑海,策马跟上了拔都。 夕阳的余晖将官道染成一片暖金色,两匹马,一辆车,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朝着巍峨的长安城郭行去。 临近城门时,天色近暗,城门口排队等候入城的人车却仍有不少,莫雪鸢将马车赶到队尾,安静地排队等候,拔都和日律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跟在马车后方。 队伍缓慢前移,临到他们入城时,守门的士兵例行公事地上前查验。 安陵容从马车内伸出手,递出一枚雕刻着典客府标识的铜符,士兵仔细验看后,恭敬地双手将铜符奉还,侧身让开道路,“大人请。”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可是,当拔都和日律牵着马想要跟随而入时,却被另外两名士兵横戟拦住了,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站住!入城需查验通关文书!” 他们打量着拔都和日律,这两人虽然穿着汉人服饰,但身形高大,面容轮廓深邃,明显是匈奴人的长相,不由得令他们心生警惕。 拔都眉头微蹙,他与日律是秘密潜入,匈奴使团尚未正式出发,他们身上哪来的大汉通关文书? 往大了说,他们二人算是偷越国境,若是身份暴露,极易引发事端,还可能给慎儿带来麻烦。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际,前方马车的窗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安陵容回头望了一眼被拦在城门口的两人,清越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们是本官的随从。” 守门士兵闻声,见是方才那位持有典客府铜符的女官发话,不敢怠慢,立时收戟退后,不再有丝毫阻拦,“诺!卑职冒犯,大人请。” 拔都琥珀色的眼眸中漾开笑意,看,慎儿果然是在乎他的,担心他在大汉境内出事,所以才出声解围,他牵着马,与日律一前一后,顺利进入了长安城。 城内华灯初上,马车沿着主街行驶,拔都骑马跟在侧后方,目光不时飘向晃动的车帘,试图捕捉里面的一丝身影。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额前碎发随风微扬,正是去典客府扑了个空,又听闻安陵容出城未归,焦灼之下匆忙想要出城去寻她的驺寅。 他正心急火燎地往城门方向赶,不料心脏突突乱跳起来,他定睛望去,刚巧瞧见了车帘后的熟悉身影。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安大人竟然回来了,而且正好是在大街上被他撞见的! 驺寅一把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马车边,语气愤怒地控诉,眼神却殊为可怜无助,“安大人!外头那些人都将本王传成什么样子了?此事因大人而起,大人可要对本王负责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骑马立在旁边的拔都。 这个男人是谁?身形如此魁梧,气势逼人,安大人的马车行进,他却像是护卫一般跟随在侧……莫非是安大人的手下?或是……别的什么人? 这个念头让驺寅警铃大作,看向拔都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审视与隐隐的敌意。 拔都脸上的笑容早在驺寅扑到马车边,说出那番暧昧不清的话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握着缰绳的手倏地收紧,锐利的目光直射向驺寅。 哪里来的油头粉面、举止轻浮的小白脸?竟敢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语气勾引他的姑娘?还“负责”?负什么责?简直是岂有此理! 第442章 陵容的大房子,拔都学新词 驺寅敏锐地察觉到了侧后方有杀气,脊背一寒,顾不得再对着安陵容表演,猛地扭过头,直直地对上了拔都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有实质般的火花“噼里啪啦”地迸溅开来。 拔都的眼神沉郁凶狠,带着草原狼王扞卫领地般的警告与威慑,驺寅毫不示弱,狭长的眼眸向上挑起,射出挑衅的光芒,属于闽越王族的骄傲与野性展露无遗,气氛一时胶着。 安陵容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心中迅速权衡,马车里还躺着两个昏迷的要犯,绝不能让驺寅看到,否则难保他不会猜出什么,甚至可能提前向闽越使团传递消息,打乱她们的部署。 再者,眼前这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也需得尽快处理,免得在大街上闹起来,徒惹是非。 她当机立断,掀开车帘,对驾车的莫雪鸢低声道:“雪鸢姐姐,你去送人吧,我处理一下他们。” 莫雪鸢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男人争风吃醋,觉得这场面颇为有趣,遗憾自己不能留下来旁观全程,但她也知正事要紧,收敛心神,点头道:“交给我就是。”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两个气场全开、互不相让的男人,低声问道:“容儿,你这里……能搞定吗?” 安陵容轻飘飘地扫视过马车旁的拔都和驺寅,神色平静,并不将这样的小场面放在眼里,淡淡应道:“嗯,不妨事。” 说罢,她弯腰出了车厢,跳下了马车。 她这一现身,立马打破了僵持的对峙,拔都和驺寅同时动了,两人争先恐后地凑到了安陵容身边,一左一右,将她围在了中间。 拔都动作更快一步,高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安陵容与驺寅之间,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他低下头看向安陵容时,眼中的凶狠戾气霎时消散,化作一片能溺死人的温柔,声音也放得低沉柔和,“慎儿……” 驺寅灵活地侧移一步,从另一侧靠近,试图吸引安陵容的注意力,他重新挂上了委屈的神情,语调刻意放软了些,“安大人,你看这事儿……” 安陵容对两人幼稚的争抢行为恍若未觉,只静静地目送着莫雪鸢驾车驶离。 日律牵着马,站在原地,瞧着自家可汗那副恨不得摇尾巴的模样,再对比一下旁边那位好似孔雀开屏般的闽越王爷,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太丢人了,真是没眼看……他真不想承认,眼前那个围着汉人女子打转、浑身散发着“求抚摸”气息的男人,是他们草原上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西屠耆单于。 这要是让王庭里那些长老和将领们看见了,怕不是要惊掉下巴,以为他们的单于被什么邪祟附体了。 日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场面,他还是离远点好,免得被波及,或者……更丢人。 等莫雪鸢的马车走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安陵容瞥了一眼暗暗较劲儿的两人,开口道:“此处非说话之地,二位若有事,不妨随我来。” 说罢,她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裙裾微动,闲庭信步间,自有一股令人难以违逆的气度。 拔都毫不犹豫地抬步跟上,亦步亦趋地护在她侧后方半步处,驺寅也立刻跟了上去。 日律见状,只得认命地牵着三匹马,远远缀在后面,心中哀叹自己今日怕是没个清净了。 安陵容穿街过巷,引着他们来到了一处位于城西的僻静院落前,院墙不高,门扉古朴,看起来与长安城中许多中等人家一般无二,门楣上也没有特殊的匾额。 这是她用朔风商行的收益,私下购置的一处房产,平日里极少过来,只留了一对老实本分的老仆夫妇看守打扫,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这般情形,带回典客府或宫中皆不合适,此处倒成了最佳选择。 她上前轻叩门环,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老仆略带惊讶的面孔。 老仆显然没料到主人会突然回府,还带了客人来,但他训练有素,很快恭敬地拉开大门,躬身退到一旁,“主母回来了。” “嗯,备些茶水送到正厅。”安陵容淡声吩咐,率先迈过门槛。 拔都与驺寅紧随而入,一进院子,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四周。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青石铺地,墙角植着几丛翠竹,正厅门窗敞开,里面陈设简单雅致,墙上还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绣画。 能踏入安陵容的私宅,两人俱是一喜。 拔都认为这是慎儿将他视为“自己人”的证明,连这等私密之处都愿带他来,只觉院中的一草一木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亲切可爱。 驺寅则想,安大人肯让他登堂入室,可见对他并非全无好感,至少愿意给他一个私下交谈的机会,看来今日之事大有可为。 三人步入正厅,安陵容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左右两侧的席垫,“二位请坐。” 拔都与驺寅依言落座,姿态却截然不同。 拔都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全神贯注地望着安陵容,驺寅则随意得多,盘坐下来,一条腿屈起,视线在安陵容和拔都之间流转,透着探究。 日律将马匹交给闻声出来的老仆妇牵去后院照料,而后站在了正厅门外的廊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做个背景。 老仆很快奉上三盏清茶,茶香袅袅,略微冲淡了厅内微妙的气氛。 安陵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才介绍道:“这位,是闽越王弟,驺寅王爷。” 驺寅听到自己的名号被安陵容如此正式地道出,尤其是当着这个碍眼男人的面,不免生出几分得意,他下巴微扬,算是打过了招呼。 安陵容的视线随之移到拔都身上,她该如何介绍他?匈奴西屠耆单于?且不说他是秘密潜入,身份不宜暴露,单就“单于”这个身份在此情境下说出,也会立刻将局面引向不可控的方向。 她这一迟疑,虽只短短一瞬,却被拔都捕捉到了,见她为难,拔都不假思索地接过了话头,“在下是安大人新买的奴仆,负责护卫大人安全。” 此话一出,厅内霎时一静,门外的日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安陵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眸看向拔都,却见他神色坦然,目光真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隐隐透着一股“能做慎儿的奴仆是莫大荣幸”的意味。 她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既觉得荒谬,又有些莫名的感觉,这个男人,为了不让她为难,竟能自贬身份至此。 驺寅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上下打量着拔都,眼中充满了怀疑与讥诮,眼前这男子,身形魁伟,面容刚毅,一身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然气势。 说他是奴仆?骗鬼鬼都不信! 驺寅暗自冷笑,看来这男人与安大人关系匪浅,且不愿暴露真实身份,不过,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没空深究这男人的底细,只要不妨碍他的“大计”,管他是奴仆还是什么别的。 他并未在拔都的身份上多做纠缠,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安陵容身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刻意酝酿出的委屈与无奈之色更浓,声音也放得低沉恳切: “安大人,城中近日的流言蜚语,想必您也有所耳闻,那些话……实在是不堪入耳,将本王传得面目全非。 本王身为闽越王弟,代表闽越国体面出使大汉,却蒙受此等污名,若就此回国,恐怕……真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本王自知,经此一事,名声已毁,再难挽回,本王……也不想麻烦安大人别的,只希望大人能看在本王对您一片痴心、天地可鉴的份上,同意让本王赘给您。” “赘”字出口,他隐隐地紧张期待起来,等待着安陵容的回应。 然而,安陵容尚未开口,旁边的拔都却先有了反应。 “赘?”拔都眉头微蹙,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汉字,他汉话虽已相当流利,但一些特别的文化习俗词汇仍不甚明了。 他侧过头,招来门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日律,压低声音用匈奴语问道:“‘赘’是何意?” 日律正为自家单于那句“奴仆”而心神震荡,闻言一个激灵小跑过去,大脑急速运转,试图用单于能迅速理解的方式解释好这个复杂的汉俗词汇。 他凑近拔都耳边,同样以匈奴语轻声解释道:“大单于,‘赘’在此地的意思,大概就是……男方要放弃自己的姓氏和家族,住到女方的家里,以后生的孩子也随母姓,一切以女方为尊。简单来说……就像是让您去做慎儿姑娘的‘阏氏’。” “阏氏”二字入耳,拔都瞳孔骤缩,阏氏是单于正妻的尊号,是他心中早已为慎儿预留的位置,更被他视为最神圣的归属! 好个不要脸的闽越小子,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大言不惭地想要做慎儿的“阏氏”?还是以这种卑躬屈膝的方式?他凭什么?! 一股无名怒火夹杂着强烈的占有欲和鄙夷,顿时冲垮了拔都的理智,他根本等不及安陵容回应,霍然转头,瞪向驺寅,语调冷硬,“凭你也配赘给慎……安大人?” 这句话太耳熟,日律浑身汗毛倒竖,恨不能捂住他的嘴,祖宗哎,您可少说两句吧!这话接下来该不会是…… 果然,下一刻,拔都掷地有声地宣告道:“要赘也是我赘!” 厅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死寂。 驺寅脸上的委屈和恳切僵住,慢慢转化为错愕,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拔都,怒道:“你?!你一个卑贱奴仆,也敢在此大放厥词,跟本王争抢? 你知不知道‘赘’是什么意思?本王倾心于安大人,甘愿放弃王族之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这个字?” 拔都稳坐如山,没有丝毫动摇,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驺寅,眼神如同草原上的雄鹰俯瞰地上聒噪的雀鸟,充斥着居高临下的漠视与不屑。 他理所当然地道:“我不需要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若有人能站在她身边,那个人只能是我。 至于身份……我说我是奴仆,便是奴仆,但即便是奴仆,也轮不到你。” “你!”驺寅气得胸口起伏,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无礼、不可理喻的人,竟敢理直气壮地跟他争夺入赘的资格? 他急切地向安陵容求助,语气急促,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安大人,你看看!这就是你‘新买的奴仆’,不知尊卑,口出狂言,难道你就任由他这般放肆吗?” 安陵容抬了抬手,驺寅虽不忿,但还是悻悻地坐了回去,目光恨不得在拔都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这场面,安陵容从没有遇到过。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见惯了妃嫔们为了皇帝的恩宠明争暗斗,使尽浑身解数,或娇媚,或贤淑,或楚楚可怜,只为博得君王一顾。 可眼前这情形,两个身份尊贵、气度不凡的男子,竟为了赘给她,争得面红耳赤,言语间火药味十足,实在让她感到一股陌生的荒诞。 若是寻常登徒子或纠缠不清的狂蜂浪蝶,倒也好打发,她自有千百种手段让人知难而退,偏偏这两人身份特殊,事关邦交,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等闲视之。 她难得地感到一丝棘手,她不明白,赘给她究竟能让这两人得到什么天大的好处?权势?她虽为九卿,但根基尚浅,远非权倾朝野。财富?她俸禄有限,私产也不过是朔风商行的些许分红。 美色?她虽不妄自菲薄,但也绝不信单凭容貌就能让一国王爷和草原霸主失态争抢,这背后定然有她尚未看透的图谋。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盘旋,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姐姐窦漪房,若是姐姐,定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的吧? 姐姐总是那样温柔又坚定,能轻易化解所有复杂的问题,这个念头令她稍稍安定了些。 第443章 驺寅与拔都的表现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先稳住他们,从长计议。 安陵容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道:“二位稍安勿躁,今日天色也不早了,驺王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城中流言蜚语,确有不妥,本官深表歉意,那些无稽之谈,本官会尽快设法平息,以免有损王爷清誉。 至于王爷的和亲提议,本官回去后,会好好考虑,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也需同家人商议一番,才好做决定。” 驺寅听她此言,如同吃了颗定心丸,通情达理地道:“本王绝无逼迫之意,只是希望大人一定要多考虑考虑本王,本王入赘,赘礼定不会少了大人的,必让大人风风光光,绝不叫大人受半分委屈。” 说着,他还特意瞥了拔都一眼,眼神中透着胜利者的骄傲与炫耀。 拔都有些着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也绷得紧紧的,但他看得出安陵容是在处理“正事”,是在与驺寅周旋,终究没有出声打扰。 驺寅自觉在言语和姿态上都压了那“奴仆”一头,更是高兴,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安陵容见初步目的达到,便起身相送,“事情既已说完,还请王爷早些回蛮夷邸歇息,长安秋夜寒凉,王爷还需保重身体。” 驺寅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利落地起身,朝着安陵容拱手一礼。 临转身前,他还特意朝安陵容眨了眨眼,狭长的眼眸中流光溢彩,语调缠绵悱恻,“大人留步,本王……回去等着大人的好消息。” 安陵容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送走了驺寅,她回眸看向明显憋着气的男人。 拔都张了张嘴,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问问她的哑疾是什么时候治好的,想问她怎么成了大汉的官员,想问她从代国到长安这一路经历了什么,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想过他。 可是,当真正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时,他一下子熄了火,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忽然觉得,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这就够了。 安陵容盯着拔都的时候,其实是在回忆过去与他的交集,她从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差点被她遗忘的角落,开口打破了寂静,“那把金刀,我还留着。” 这句话没头没尾,拔都却听懂了。 她……是想说她没有忘记过去,没有忘记他赠予的信物,这是在让他安心吗?不管她现在身份如何,在做什么,她都还记得他们之间那段短暂的过往。 是啊,他应该相信她,女子为官,本就极为不易,她必定有许多难处和考量,自己方才的急躁,或许会给她带来困扰,他要更体贴些,更耐心些才行,不能像在草原上追逐猎物那样一味猛冲。 他眼中亮起难以忽视的光彩,炽热而又明亮,“我明白了,慎儿。” 安陵容本意是想说,找个时间把那把金刀找出来还给他,却被他这一声“慎儿”带偏了思路。 她走回他面前的案几旁蹲下,指尖沾了沾拔都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茶水,在木案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安陵容。 茶水在木纹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字迹清秀而有力。 “我现在叫安陵容。”她纠正道,“从前的名字,不必再提了。” 用回本名后,她就不喜欢别人再叫她“慎儿”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聂慎儿”代表着的,是另一个女子的人生轨迹。 拔都一怔,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针包,指腹摩挲过针包上小小的“容”字绣纹,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低声喃喃,眼中掠过一丝懊恼,“你早就告诉过我了,是我太迟钝,我马上改,容儿,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安陵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意,纯粹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记起很久以前,窦漪房似乎曾对她提过,说那个匈奴王子,怕是喜欢上她了,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姐姐的玩笑,或是对方一时兴起的猎奇,如今看来…… 她默了默,将心头那点异样的波澜压下,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重新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模样,“好。 长安城内鱼龙混杂,你身份特殊,不宜暴露,就暂且在这里住下吧,等你们的使团正式抵达长安,再行安排。” “都听你的。”拔都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又环顾了一下这间虽然整洁却缺乏生活痕迹的厅堂,关切地问道:“容儿,那你住在哪里?” 安陵容眸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提起窦漪房,她的语气总会变得不同,“我和我姐姐一起住在宫里,她离不得我,天色已晚,我得赶紧回去了。” 拔都还记得她姐姐,毕竟他还收到过她姐姐孩子的满月礼,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代我跟姐姐还有孩子问好。” 安陵容头顶冒出三个无形的问号,不是,她姐姐,怎么轮到他来叫“姐姐”了?这语气熟稔得仿佛是自家人一般。 她心底划过一抹不悦,觉得这人未免太过自来熟,但转念一想,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也无甚意义,她懒得再多说,只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便转身朝外走去。 “我送你。”拔都立即起身跟上。 “不必。”安陵容脚步未停,“门外有马车候着。” 拔都的脚步顿在门槛内,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庭院中,直到老仆关上院门,隔绝了视线。 他脸上的温柔神色尽数敛去,眉宇间重新凝聚起属于西屠耆单于的沉肃与威严,眸光锐利,沉声唤道:“日律。” 日律右手按在左肩,躬身行礼,“大单于。” 拔都命令道:“重新去查,容儿到底是什么身份?在长安都经历过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他要知道,是什么让她从“聂慎儿”变成了“安陵容”,是什么让她能开口说话,又是什么让她成为了汉朝的女官,错过的那段时光,他必须补回来。 日律肃然应道:“是,大单于!属下即刻去办。” 第444章 漪房帮陵容处理男人 安陵容回到椒房殿时,窦漪房还未歇下,正就着灯烛翻阅着一卷书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对她露出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安陵容走到姐姐身边坐下,将今日抓获吕典、郦寄之事简略说了,至于驺寅和拔都的纠缠,她只略提了提,说是“两位使臣有些私人事务纠缠,颇为麻烦”。 窦漪房放下书简,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指尖温暖,“既然麻烦,交给姐姐便是,你放宽心,不必为此烦扰。” 安陵容心中一定,她自是相信姐姐的,姐姐说能解决,那就一定能解决,有姐姐在,她永远不必独自面对那些令人头疼的纷扰。 隔日,安陵容不再将心思放在拔都和驺寅身上,她还有许多正事要处理。 吕典被抓,此事不能瞒着南越使团,否则容易引起误会,给两国关系带来不必要的阴影,于是,她在典客府的正堂单独会见了南越正使陆禺。 陆禺似是早有预料,到来时并不十分惊讶,安陵容没有迂回,直接将吕典勾结郦寄、意图窃取汉朝军情、挑拨边衅以谋取南越国内权柄的罪行一一陈述,并将部分证据出示给他。 陆禺听罢,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朝着安陵容深深一揖,“不瞒安大人,吕典其人家族在南越势力盘根错节,野心勃勃,对我王早有不满。 老夫此次出使,王上亦有暗中查察之意,如今吕典罪行败露,实乃天佑我南越,未使奸人得逞,酿成大祸,老夫代我王,谢过大汉陛下,谢过安大人!”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以火漆封缄的绢帛,双手恭敬呈上,“此乃我王亲笔所书之国表,南越愿永为大汉属国,恪守臣礼,绝无二心,唯望两国能够互通有无,商旅往来,百姓安居,世代友好。” 安陵容郑重地接过国表,“苍梧君言重了,吕典个人之行,大汉不会迁怒南越,贵国忠心,陛下必能明察,此国表,本官定当亲自转呈陛下,互通有无,和睦邦交,亦是我大汉所愿。” 陆禺面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的笑容,吕典被抓,他固然有失察之责,但更重要的是,大汉此举等于帮南越清除了一个巨大的内患,避免了未来可能发生的动荡甚至内战。 桀骏的毒尚未全清,若此时大汉因吕典之事问罪南越,他陆禺作为正使,首当其冲,性命难保。 如今这般结果,实乃不幸中的万幸,他总算不负王命,完成了维系两国友好的重任。 此事圆满解决,安陵容也轻松不少,回宫的路上,秋阳正好,透过马车窗棂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椒房殿,却见莫雪鸢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下,嘴角噙着一抹古怪的笑意,似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 “雪鸢姐姐,笑什么呢?”安陵容随口问道。 莫雪鸢走过来,低声道:“今日娘娘召见了那两位。”她朝宫外方向抬了抬下巴。 安陵容立时明白她说的是拔都和驺寅,不由问道:“姐姐和他们说了什么?”她有些好奇,姐姐会用什么方法打发那两人。 莫雪鸢却摇了摇头,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里藏着“不可说”的神秘意味,“娘娘不让我说,总之……挺精彩的。” 安陵容见她讳莫如深,也不再多问,总归姐姐不会害她,姐姐愿意出面处理这桩麻烦,她乐得清闲。 【吃瓜不吐籽:笑死,漪房出手了,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雪鸢这个表情绝对有故事!】 【草原孤狼在线寻找饲养员:拔都:我要做容容的奴仆!驺寅:我要入赘!漪房:(微笑)来,都坐下,我们好好谈谈人生。】 天幕右侧,碎玉轩。 甄嬛一手扶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撑着后腰,在殿内缓缓踱步。 她脚步虚浮,脸色在光影交错中显得苍白,眼睛却仍然明亮,“所幸有眉姐姐在,求了太后恩旨,将母亲接到了存菊堂去暂住,否则她和我一起被关在这儿,心里必定不好受。 皇上既恼了我,又派了芳若姑姑过来,恐怕……很快就会安排母亲出宫了,可惜她这次进宫,我和她相聚也没有多久,下次再见,更不知是何时了。” 槿汐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劝道:“娘娘,孕中不宜多思,甄夫人知道您暂时解了困,也会宽慰许多的。 这次多亏了昭嫔娘娘出的主意,都说树倒猢狲散,出了事方见真情,娘娘您能有惠贵人和昭嫔娘娘两位挚友相伴,也算是一大幸事,便是为了她们,娘娘您也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甄嬛心头沉甸甸的郁气散了些,她扶着桌案,慢慢在临窗的软榻边坐下,低声道:“是啊,多亏了陵容。只是…… 我这几日心里总觉得不安,上次苏培盛来传话,说什么近日天气凉,叮嘱我别出去散心,你再看这碎玉轩外看守的太监,人又多了好几波。” 槿汐温言道:“都是为了小主的身子着想,小主快临盆了,他们谨慎些也是应该的,温太医也说了,您如今最需要静养,少走动,少费神。” 甄嬛轻轻“嗯”了一声,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又或许是不愿再深想下去。 她将手覆在腹部,眼神柔和下来,“也罢,孩子快出世了,到时候天气凉,我想给他多缝几床被子,用最柔软的棉絮,细细地缝,让他睡得暖和些。” 正说着,帘子一动,浣碧端着一个大大的藤编簸箕走了进来,簸箕里堆满了雪白蓬松的新棉花,“那些针线活小主都不用做,还是交给奴婢来做吧。” 甄嬛伸手从簸箕里拿起一团棉花,细细地扯开棉絮,“那我来帮你扯棉花。” 主仆三人围坐在榻边,一个扯棉,一个准备针线布料,殿内难得宁静下来。 第445章 嬛嬛惊闻甄远道出事 就在这时,外头一溜烟跑进来个小太监,手上还端着一个托盘,请安道:“奴才给莞嫔娘娘请安,娘娘就要临盆,内务府让奴才送乾清宫的易产石给娘娘,保佑娘娘生产顺遂,母子平安。” 槿汐上前接过了托盘,“有劳公公了,给我吧。” 甄嬛打量着那小太监,瞧他眼生,问道:“你叫什么?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小太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奴才小贵子,是新来的,本来今天应该是黄大哥过来,可是他忽然肚子疼,就换了奴才。” 浣碧从袖中掏出一把碎银子,走过去放到了他手上,语气和善,“这些钱算是我家小主赏给你喝茶用的,大冷天的跑一趟,辛苦了。” 小贵子收好银子,连声感激道:“谢娘娘!” 甄嬛见他这副模样,疑虑暂消,“这算什么?等本宫平安生下孩子,再好好打赏你。” 小贵子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半步,讨好道:“谢娘娘赏!奴才瞧娘娘怀孕也有七八个月了吧?兴许过不了多久,家人就会进宫探望了。 不知娘娘娘家大人在哪里高就啊?奴才回去帮娘娘打听着,可有夫人要进宫的消息,也好提前给娘娘报个信儿,让娘娘高兴高兴。” 甄嬛心头一跳,终于有了打听外界消息的渠道,她思量着试探道:“本宫娘家远不是什么显赫人家,比不了像甄府夫人那样,能常入宫。” 小贵子面露惋惜之色,“只是这甄府往日里风光,如今也不行了,前两天奴才还听说甄大人给下大狱了,一大把年纪给禁在牢里,而且还牵连了好几位为他进言的言官。” “哐当”一声,浣碧手中拿着的针线箩筐掉在了地上,彩线、顶针、小剪刀滚了一地。 甄嬛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腹中胎儿似乎也感知到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钝痛。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颤声问道:“怎么会这样?甄府……不是在平定年羹尧时立了大功吗?” 小贵子叹了口气,“娘娘有所不知,这立了大功也犯了大罪,想当初那年家不就是个例子吗?甄大人……是让人告发的。” “被谁告发的?”浣碧再也忍不住,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你快说呀!” 小贵子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是鄂敏大人。” 浣碧喝道:“胡说,鄂敏大人不是一直和甄大人交好吗?他怎么会告发甄大人呢?” 小贵子一脸难色,“这官场上的事儿,奴才哪里知道的清楚啊,不过这事儿人人都知道,奴才可不敢瞎说,奴才还有别的差事,先告退了,告退了。” 说完,他像是怕被牵连,匆匆打了个千儿,就转身跑了出去。 小贵子出了碎玉轩后,专挑僻静无人的宫道,七拐八绕,来到了御花园西北角一处假山石后。 假山阴影里,早有一道穿着深蓝色太监总管服制的身影在等着他,正是景仁宫首领太监江福海。 他背着手,面朝假山,听到脚步声,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一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 小贵子弓着腰,小跑着凑上前去,“江公公,您吩咐奴才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奴才走之前,刚听见里面叫太医呢,乱哄哄的。” 江福海斜睨了他一眼,对他的办事效率还算满意,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包,掂了掂,递过去,拿腔拿调地道: “那就好,算你是个机灵的,你再走一趟刑部大牢,让他们好好‘招待招待’甄大人,剩下的,你就自个儿留着吧。” 小贵子双手接过布包,入手一沉,笑容谄媚,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奴才明白!多谢江公公提携!奴才一定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江福海挥了挥手,“去吧,手脚干净点。” “嗻!”小贵子应得响亮,将布包装好,转身快步离开。 然而,他并没有如江福海所吩咐的那样,直接前往刑部大牢。 走出御花园后,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跟踪,便脚步一拐,朝着延禧宫而去。 延禧宫。 聂慎儿今日颇有雅兴,正站在临窗的书案后,悬腕提笔,仿佛是在练字。 小顺子轻手轻脚地领着小贵子入内,在书案前不远处停下,躬身回禀:“小主,小贵子回来了。” 聂慎儿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小贵子上前两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神色难掩兴奋,“娘娘,江公公先是让奴才去碎玉轩,传了甄大人出事的消息。 之后又交代奴才去刑部大牢,贿赂看守的狱卒,好好‘招待’甄大人,接下来奴才该怎么做,请娘娘示下。” 聂慎儿停了笔,将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她拿起桌上那张墨迹初干的宣纸,不疾不徐地将其折成了一个方正的小块,“你去把这封信,交给甄远道。” 小贵子猫着腰上前,双手接过纸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暗袋,口中应道:“嗻!奴才一定送到。娘娘,若是甄大人问起奴才的主子是谁,奴才该如何回答?” 聂慎儿似笑非笑地道:“你听的是江福海的差,才去的刑部大牢,你的主子,自然就是皇后娘娘了。” 小贵子心领神会,“是,奴才明白了。” 他行礼退下后,小顺子不解地问道:“小主,您要隐藏身份,奴才明白。 可让小贵子告诉甄远道,他的主子是皇后娘娘……万一甄大人误以为是皇后救了他,对皇后感恩戴德,咱们不是白费心思了?” 聂慎儿走到一旁的铜盆边,就着宝鹃兑好的温水净手,语调慵懒,“你当我信里写了什么机密不成? 他要去的可是刑部大牢,万一信被截下来,岂非陷自己于险境?照不照我说的做,能不能领会我的意思,就要看甄远道自己的悟性了。” 小顺子闻言,恍然之余,更是佩服,小主行事,真是走一步看十步,滴水不漏,既送了信,传递了消息,又将所有风险巧妙地引向了景仁宫,无论成败,延禧宫都稳稳地置身事外。 他舒了口气,小贵子是他手底下的小太监,借苏培盛的手调进的内务府,履历干干净净,所以才会被江福海选中,自是可信的。 但无论可不可信,送信这种差事最容易败露,小主想得周全,他也就放心了。 第446章 慎儿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名场面 翌日,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晚苏培盛带着小顺子去养心殿送晚膳有了效果,许久不曾召幸妃嫔的雍正,派苏培盛去延禧宫传了聂慎儿来伴驾。 聂慎儿赶到养心殿时,殿内静悄悄的,鎏金自鸣钟的钟摆规律地晃动着。 雍正正盘腿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提着一支狼毫笔,在铺开的素白信纸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她没有出声打扰,福身行了一礼后,就走到了他对面,拿起墨条静静地替他研墨。 墨香在空气中散开,她垂眸不经意地扫过信纸上的字迹,只见上头写着:“寄予菀菀爱妻,念悲去,独于斯良苦此身,常自魂牵梦萦,忧思难忘……” 聂慎儿心中了然,原来又是在想念纯元皇后,她研墨的动作依旧平稳,面上却流露出几分温柔与理解,像是被这份深情所触动。 雍正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抬起头看向聂慎儿清丽娴静的侧颜,语气里暗含一分疲惫,“昭卿,坐吧。” 聂慎儿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抬起一双秋水明眸望向他。 雍正身子向后靠了靠,飘忽的目光投向窗外,怅然道:“你说,若是菀菀在,可能体会朕今日心中种种为难之处吗?” 他自嘲般地摇了摇头,“这世间,唯有她懂得朕,明白朕,旁人……总不如她。” 聂慎儿放下手中的墨条,声音轻柔,“纯元皇后是皇上的发妻,有道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份情谊,旁人自是不能比的。”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露关切,“只是……臣妾见不得皇上如此烦闷的模样,皇上若是愿意,可以跟臣妾说说,臣妾虽不及纯元皇后万一,却也愿意为自己的夫君排忧解愁,哪怕只是听您说说话也好。” 雍正紧绷的面色缓和了些,伸手拍了拍她放在案几上的手背,“所以朕才叫你过来,朝政上的事你虽不懂,可有你在身边,朕心里能觉得宁静些。” 聂慎儿顺势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透着安抚的意味,另一只手肘撑在案几上,托着腮,歪头看他,“夫君叫臣妾来,臣妾也来了,还要在臣妾面前嫌弃臣妾笨,不懂朝政。” 雍正被她这副娇俏的情态逗得唇角微弯,捏了捏她的手指,语调里染上了笑意,“朕哪有嫌你?分明是夸你。” 他正要将心头关于甄远道和那些令他心烦意乱的权衡与猜忌诉说一二,门外却传来了苏培盛的脚步声。 “皇上,”苏培盛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进得内殿,在榻前躬身,“温太医托奴才带来碎玉轩的信件。” 雍正脸上的柔和霎时间消失无踪,眉头蹙起,他扔了手上把玩的碧玉珠串,一掌拍在案几上,示意苏培盛放下。 苏培盛忙上前将木匣子放在案几上,又小心地打开盖子,里头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信上,赫然压着一枚精心编成的同心结。 聂慎儿的视线在那枚同心结上停留了一瞬,体贴地道:“这是……那晚皇上在臣妾宫里,特意让苏公公送去给莞姐姐的吧?姐姐定是有话要对皇上说,不如……臣妾就先退下吧?” 雍正垂眸盯着那枚同心结看了半晌,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封信,而是将匣子的盖子重新合上了,“你留下,哪有刚来就走的道理,她既有话说,就叫她来。”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倒退着出了殿门。 不多时,一身素净的甄嬛扶着肚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整个人清减了许多,走到御案前,刚要屈膝行礼,雍正便抬手制止了,声音听不出喜怒,“身子不方便,就不用行礼了,芳若说你有了身孕之后一直多梦,如今睡得还安稳吗?” 甄嬛站直身体,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雍正,那双曾经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深潭,平静得令人心慌: “皇上眼见臣妾多梦难安了吗?仅凭芳若姑姑一面之词,皇上就相信臣妾睡不安稳,而并不问一问太医是否给臣妾开了安魂散,臣妾……梦见了什么?” 雍正听出她话里有话,眼神锐利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甄嬛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妾只想说,不可听信一面之词而作论断。” 雍正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着她的话道:“那你如今睡得还好吗?” 甄嬛平静地答道:“起初几个月的确睡得不安稳,如今……稍稍好些了。” “芳若所言不虚。”雍正点了点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芳若姑姑并无骗皇上的意思,”甄嬛话锋一转,意有所指,“但朝中臣子权力倾轧,并非人人都能坦诚无私。” 聂慎儿在一旁听着,她猜得到甄嬛是为甄远道求情而来,可这一开口……聂慎儿心中轻叹了口气,甄嬛这套说辞虽然巧妙,但太像臣子,而非妃子。 雍正这人,心思深沉,最是小心眼,也最看重帝王权威与独一无二的掌控感。 他内心深处,只希望妃嫔们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依赖仰望,至于建言献策、议论朝政,那不过是锦上添花,是他“恩赐”给她们的殊荣,而非她们可以主动僭越的领域,尤其是在他已然对甄家心生芥蒂的时候。 果不其然,雍正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没有接甄嬛关于“朝臣”的话头,反而将问题拉回了最初,“你百般求见,也不问朕好不好?就是为了跟朕谈这个吗?当日对纯元皇后的大不敬之罪,你可知错了吗?” 这就是在提醒甄嬛,她尚是戴罪之身,禁足思过,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更莫要僭越。 甄嬛的脸色白了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臣妾若说是无心,皇上信吗?” “无心也罢,有意也罢,”雍正神情冰冷,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错便是错。” 甄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蒙上了一层水光,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哽咽道: “臣妾冒犯纯元皇后,罪孽深重,宁愿一生禁足,羞见天颜。但……请皇上能再审一审臣妾父亲一案,不要使一人含冤。” 第447章 卫临深藏功与名 雍正居高临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甄嬛,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冷硬所取代,“你方才也说了,不可尽信一面之词,鄂敏的话,朕也不会全信。 但是钱名世一事,你父亲的一言一行,朕都瞧在眼里,私藏逆书,拒不作诗表态,朝堂之上公然为逆党张目……种种事端,实不算冤枉了你母家。” 甄嬛咬了咬下唇,涩声道:“外界之事诡谲莫辨,臣妾也不十分清楚,但臣妾父亲对皇上的忠心,皇上也无半分顾念了吗?” 雍正神色淡漠,施舍般地道:“甄远道夫妻年事已高,朕会从轻发落。朕已经下旨,甄远道及其家眷流放宁古塔,不必给披甲人为奴,只住在那里就行了,也算是朕顾念他的辛苦吧。” 甄嬛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绝望之下,她近乎失态地质问道:“宁古塔苦寒无比,臣妾父母一把年纪,怎能受得了这样的苦楚? 皇上!到底真的是铁证如山,还是皇上对敦亲王与年羹尧一事耿耿于怀,而要疑心他人?!” 雍正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一把将案上的东西扫向甄嬛,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甄嬛受到波及,跌坐在地,雍正刚才写过的那张信纸,恰好飘落在她腿上,她拾起那张纸,喃喃念道: “寄予菀菀爱妻,念悲去,独于斯良苦此身,常自魂牵梦萦,忧思难忘……纵得莞莞,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除却巫山非云也……”甄嬛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彻底化作一片死寂的荒凉。 她抬眸望向雍正,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狼狈又凄楚: “除却巫山非云也……好一个除却巫山非云也……难道我得到的一切,全是因为纯元皇后?为了一个‘莞莞类卿’?那我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她的声调越来越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寂静的殿内回响。 事已至此,雍正也不再掩饰,眼底一派帝王的冷漠与残忍的坦然,“你知道了,其实能有几分像菀菀,也算是你的福气。” 甄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眼泪流得更凶,浑身发抖到几乎喘不过气来,凄声道: “是吗?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何止是皇上错了……我更是错了,这几年的情爱与时光,究竟是错付了!” 最后三个字,她是嘶吼出来的,耗尽了她对眼前这个男人最后一丝的幻想。 恰在此时,苏培盛匆匆跑了进来,面色是显而易见的惊慌。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形容狼狈的甄嬛,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雍正,嘴唇嚅动了一下,似是在顾忌要不要当着莞嫔的面说。 “什么事?”雍正的语调冷得像冰,“快说!” 苏培盛只得硬着头皮,躬身急禀:“皇上,大牢来的人禀报,说……说甄大人重病,性命垂危!” “什么?!”甄嬛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苏培盛,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她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地上倒去。 “娘娘!”苏培盛惊呼一声,丢了手中的拂尘,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扶住了甄嬛下滑的身子,“娘娘!您是有孕之身,千万保重啊!” 甄嬛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腹部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挣扎着推开苏培盛搀扶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雍正的方向爬去。 她抓住了雍正的鞋面,脸上泪水纵横,眼睛里燃烧着微弱的火光,“皇上圣意已决,事不可违……但臣妾父亲蒙冤,还请皇上救活臣妾父亲,不使父亲含冤而死,一切罪责,臣妾愿意承担……” 雍正冷声道:“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看甄嬛一眼,只对苏培盛挥了挥手,示意他将人带下去。 苏培盛心中暗叹,却不敢违逆,只得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虚脱的甄嬛,甄嬛浑身无力,脚步虚浮,一瘸一拐地被他半扶半拖着往外走。 那背影,单薄、笨重、踉跄,透着无尽的凄凉与绝望,饶是心冷如聂慎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头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可雍正,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那个背影一眼。 等甄嬛被扶出去,上了等候在外的轿辇,聂慎儿才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怯怯地往雍正那边靠了靠,“皇上……您别生莞姐姐的气了,您方才那样凶,臣妾见了都害怕,更何况莞姐姐还怀着身孕呢……” 她蹙起眉头,露出思索的神情,“甄大人那边……病得也太巧了,臣妾记得,甄大人从前身子骨很是硬朗,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可进了大牢才几天,就重病垂危……臣妾总觉得,有些奇怪。” 雍正纷乱的思绪因她这句话,渐渐清明了些,眸中锐光闪动,“你是说……有人要杀他灭口?” 聂慎儿仿佛被他的猜测吓到了,慌忙摆手,急声道:“臣妾可没有说!臣妾只是觉得奇怪罢了……甄大人犯了大罪,已经要被皇上处置了,真是想不通,什么人还会急着对他动手呢?” 雍正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先回去,朕改日再去看你。” 聂慎儿乖顺地站起身,福了福身,却又迟疑地问道:“那……臣妾能不能去看看莞姐姐?她方才的样子,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雍正沉默良久,久到聂慎儿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去吧。” “多谢夫君。”聂慎儿面上绽开一个柔顺感激的笑容,再次行礼,“臣妾告退。” 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出了内殿,经过刚送走甄嬛,还停留在门边的苏培盛身边时,脚步一顿。 借着衣袖的遮掩,她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盒,塞进了苏培盛手中,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道: “苏公公,秋来御花园风景如画,倚梅园……有几棵早梅开了,皇上心情烦闷,今晚你不妨请他去看一看。” 苏培盛他心头一跳,刚想说什么,内殿就传来了雍正不耐的唤声:“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应声,下意识地将那只盒子拢进袖中。 “传夏刈过来。”雍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朕有事交代他去办。” “嗻!”苏培盛不敢耽搁,躬身应下后赶紧出去传话。 聂慎儿迈步走出养心殿的殿门,心头默默思量着:雍正传夏刈,必定是叫他出宫去查瓜尔佳鄂敏近日的动向和《古香亭诗集》的疑点,夏刈带着血滴子出宫,今晚的计划就再无风险了。 她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马甲,细密柔软的缎面在掌心下起伏,随着她的动作,一层极其细微的香粉从绣花的缝隙中浮出,随风悄然飘散。 这味香粉,和她那日给宜修用的本是同一种,都是能引动心绪、放大情感的方子,只是今夜用的这份,她特意找卫临拿了一味曼陀罗,会让人更容易陷入回忆,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从而产生幻觉。 第448章 小厦子你好香啊 晚间,养心殿依旧灯火通明。 雍正仍在批折子,他眉头紧锁,朱笔悬停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案头堆积的奏折中,有几份是关于甄远道案后续处置的请示,还有几份是朝中汉臣联名上书的求情折子。 雍正烦躁地将那几份折子推到一旁,苏培盛一个眼色,小厦子连忙端着新沏的热茶,蹑手蹑脚地走上近前。 他走到御案旁,将茶盏轻轻放在雍正手边,正要躬身退下,却听雍正忽然问道,“你身上怎么这么香?依稀是……梅花的香味。” 小厦子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果然闻到一股清冽幽远的梅花冷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这香味……小厦子想起傍晚时分,师父苏培盛将他叫到一旁,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个小圆盒,盒里是细腻的白色香粉,香气扑鼻。师父千叮万嘱,让他务必在今晚当值时,将这香粉撒在衣领袖口。 小厦子当时还纳闷,师父这是唱的哪一出?好悬没让他浑身上下擦个遍,真是古怪极了。 此刻被皇上问起,小厦子定了定神,恭敬回道:“回皇上的话,奴才方才从御花园过来,看见倚梅园有梅花开了,可能是在那里沾上的。” “倚梅园?”雍正眉目微动,执笔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纯元……当年最爱梅花。潜邸时,她总爱在冬日里,披着件月白色的斗篷,站在梅树下仰头赏花。 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她回眸朝他嫣然一笑,那画面,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烙印。 “还不到年关,”雍正怅惘地喃喃道,“今年的梅花,开得这样早。” 苏培盛顺着话头道:“皇上,今年雨水多,天也格外冷些,许是因为这个,才会有梅花早开,皇上批了一天的折子,也该松快松快,可想去看看?” 雍正无意识地拨动着碧玉珠串,颇为意动,“走吧,倒是难得一见。” 殿内炭火虽旺,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郁结,去看看也好……或许那梅香,能暂缓他连日来的烦闷。 苏培盛忙道,“那奴才去吩咐仪仗。” 雍正放下朱笔,站起身松了松因久坐而僵硬的筋骨,手腕上的碧玉珠串随着动作一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背着手,迈步就往外走,“赏花而已,叫那么多人,反而不美,朕自己去走走,不许人跟着。” 苏培盛赶紧提起一盏宫灯,小跑着追在后头,语气焦急,“皇上,天都黑了,您好歹让奴才跟着,给您照个亮也是好的。” 雍正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不必,朕想一个人静静。” 苏培盛只得停下脚步,望着雍正独自一人踏入殿外浓重的夜色里。 他脸上担忧的神色渐渐褪去,却并没有真的留在原地,而是等雍正走远了些,才提着灯,远远地地跟了上去。 灯笼的光被他刻意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确保自己不会跟丢,又不会打扰到皇上。 倚梅园位于御花园东南角,地方不算大,却因遍植梅树而显得清幽雅致。雍正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入园中,空气中果然浮动着清冷的梅香。 他举目四望,园中的梅树大多还是光秃秃的,枝头只有零星几个深红色的花苞,唯有园子深处,靠近假山石的一角,似乎有异样的光华。 雍正循着光华走去,越靠近,梅香越发浓郁,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转过一丛半枯的竹篱,眼前豁然开朗,一株姿态遒劲的老梅树伫立在月光下,满树的梅花竟全都开了! 雍正怔怔地站在树下,正当他心神摇曳之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梅树另一侧,瞳孔骤然一缩。 树下竟站着一个女子。 她侧身对着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装,长发松松挽起,月光和梅影交错落在她身上,只能模糊看清半张侧脸……恍惚与什么人相似,他一时却想不起来。 雍正声线紧绷,试探道:“谁在那里?” 那女子被惊到,身子一颤,却没有回头,反而背过了身去,低声道:“四郎不要过来。” 声音略有些沙哑,不像雍正熟识的任何一位妃嫔,可这称呼…… 雍正眯起了眼睛,“你唤朕什么?” 女子哀伤地道,“臣妾已唤不得了吗?王爷……不,您现在是皇上了。” “王爷”这个久远的称呼,打开了雍正记忆深处最隐秘的闸门。 月光、梅香、侧影、哀伤的语气……无数碎片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思念入骨、却永不可再得的幻影。 是菀菀吗? 不,不可能,她早已去了,是他亲手合上她的眼睛,看着她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冷。 雍正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近在咫尺却又相隔生死的背影,残留的帝王本能和连日来的猜疑,让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他蹙起眉头,不悦地道:“莞嫔,你尚在禁足,不好好在碎玉轩里养胎,又出来做什么?朕的旨意,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那女子愣了一下,疑惑地反问:“莞嫔……是谁?” 她顿了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语调变得温软而包容,“是皇上如今的妃子吧?我去了这么多年,皇上身边自是需要旁人陪伴的……她犯了什么错,竟然在孕中被皇上禁足?” 闻听此言,雍正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近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菀菀……真的是你?” 女子后退了两步,微微侧过头,回眸望向他,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梅枝的缝隙,照亮了她的脸。 雍正呼吸一窒,那不是甄嬛。 眼前这张脸,眉眼温婉,自带三分柔情,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更衬得那双雾蒙蒙的星眸粲然含情,眼波流转间,尽是欲说还休的哀愁与眷恋,眉心绘着一枚小小的红梅花钿,与她生前最爱的一模一样。 是纯元! 真的是她! 第449章 忙碌的顺子和贵子 “是我,四郎。”女子轻声开口,声线虚幻,“我苦求了许久,才得以借这株梅花重返人世,想再看你一眼……可你是皇帝,身上有真龙之气庇佑,倘若离得太近,我这一缕残魂,顷刻间就会消散。” 雍正死死盯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心头剧震,果真不是甄嬛在装神弄鬼,他强压下激动,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朕就站在这里看着你……菀菀,你知道吗,朕很想你。” 女子抬手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顾影自怜,“臣妾老了……不是四郎心目中完美的样子了。” “不!”雍正脱口而出,“你还是那么美,谁也比不上你,朕曾无数次幻想过,若你当初不曾离开朕,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可所有的想象,都不及你真的站在朕眼前。” 他说得情真意切,女子却不敢耽搁太久,更怕说错了话暴露身份。 她没有接他的话茬与他叙旧,而是将目光投向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关心道:“四郎,你看上去很累……当皇帝很辛苦吧?” 雍正长长地叹了一声,“没了你,朕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女子眸光微闪,顺势柔声道:“四郎,你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跟臣妾说说,臣妾虽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出来,心里总会好受些。” 雍正想起她方才问过莞嫔,心头有关甄嬛的芥蒂又浮了上来,“菀菀,若是有人胆敢穿了你旧时的衣裳,冒充你,妄图动摇你在朕心目中的地位,该当何罪?” 女子宽和地摇了摇头,“四郎,斯人已逝,您若一直念着臣妾,反倒会让旁人伤心。 那人若是故意为之,兴许只是想让四郎开怀一二,若是无心穿错,就更不是过错了,如果因此与她生出心结,往后再想挽回就难了。 况且……臣妾的旧衣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应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吧?” 这话看似无心,却刺破了雍正心中被他刻意忽视的疑团,他眼神一凛,是啊,纯元的旧衣一直由皇后保管,多年来从未出过岔子…… 他暂时按下疑虑,解释道:“菀菀,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只是犯错的不只有她,还有他的父亲,容不得朕不怀疑。” 女子听他提及甄远道,心跳乱了一拍,赶忙稳住心神,“那倒是巧了,父女二人竟能先后犯错,惹得四郎不快。 臣妾不知详情,不敢乱说,只希望夫君能够再三思量,不要因为顾念臣妾,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 雍正听了进去,眉头越皱越紧,这般说来,此事的确疑点重重,倒像是背后有一只手,在巧妙地推动这一切,将他的怒火引向甄家父女,“你这般说,倒让朕……” 女子见时机差不多了,抬眸望了望天色,神情眷恋又不舍,“四郎,臣妾的时间不多了……无论如何,臣妾都希望,四郎没有臣妾,也能过得很好。” “你这便要走了吗?”雍正急急上前半步,却又猛地停住,生怕自己的“真龙之气”伤了她。 “是啊,臣妾该回去了。”女子凄然一笑,视线投向皇宫深处,“可惜……臣妾不能再见一眼小宜……” 雍正心口一涩,“她现在是皇后,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她。” “她是臣妾的亲妹妹,怎么能不担心呢?”女子眼泛泪光,“当初弘晖的事……臣妾对不住她,若不是那晚太医都被叫到我那里,弘晖或许……她还因此落下了头风之症,每每发作,痛苦不堪……” “菀菀!”雍正打断了她,维护道,“这不关你的事……” 女子却摇了摇头,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四郎,无论她怎么对我,我都不怪她……是我欠她的。” 她深深地望了雍正一眼,最后朝他笑了一下,“我走了……你要保重……” 话音变得缥缈,如同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与此同时,一道白雾毫无征兆地从她脚下浮起,迅速弥漫开来,她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模糊、透明,轮廓一点点消散。 “菀菀!”雍正再也顾不得许多,大步上前,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可他的手只触碰到了冰凉的空气,白雾越来越浓,将整株梅树都笼罩其中,待雾气稍稍散去,树下已空空如也,只剩下满树寂然盛放的梅花。 雍正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颓然垂下。 “皇上!皇上!”苏培盛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他提着宫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奴才可找着您了! 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倚梅园就这么大,奴才转了两圈也没找到您,可把奴才急坏了!” 他跑到近前,抬手扇了扇面前残留的稀薄雾气,纳闷道:“怎么大晚上的还起这么大雾?” 雍正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株梅树,眼神空茫,怅然若失,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沉声道,“回去吧。” “嗻!”苏培盛连忙应声,小心地觑着皇帝的脸色,提起宫灯在前引路。 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脚下蜿蜒的小径,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倚梅园,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倚梅园东南角那堆嶙峋的景观石后,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小贵子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园中再无旁人,才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力甩着酸胀的右臂,“可算走了……再不走,我的胳膊都要酸掉了!” 他身旁,小顺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口不大的铜锅,锅里还残留着些许冷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他麻利地将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硝石收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又盖上了锅盖,“行了,别抱怨了,赶紧收拾,回去跟娘娘复命。” 景观石另一侧阴影里,甄嬛的母亲彭辛萝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不定,显然还未从方才惊心动魄的扮演中完全平复下来。 听到小顺子的话,她才睁开眼,眼中犹带着未散的惊悸,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摆。 三人不敢久留,小顺子提起铜锅,小贵子搀扶着腿脚发软的彭辛萝,沿着预先探查好的僻静小路,朝着延禧宫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450章 莞嫔娘娘提前发动了 夜色深沉,宫道寂寥。 雍正从倚梅园出来,一路沉默,经过“纯元”的一番开解,他的心绪平静了许多,怒火渐熄,理智回笼,许多被情绪掩盖的疑点便浮出了水面,在疑团解开之前,甄远道不能死。 他随口问道,“有人去大牢里照顾甄远道了吗?” 打着灯笼在前引路的苏培盛闻言,忙侧身回话,“回皇上,温太医已经奉旨去了,这会儿应该正在诊治。” 雍正“嗯”了一声,“那就好。” 刚走到养心殿门口,一道身影便着急忙慌地从远处奔了过来,正是小厦子。 他跑得太急,在台阶前险些绊倒,顺势滑跪在地,喘着气道,“皇上!碎玉轩传来消息,莞嫔娘娘……提前发动了!” 雍正心头一紧,却强作镇定地迈步上了台阶,“太医和稳婆都安排了吗?” 小厦子跪在地上,仰着头急急回禀,“回皇上,都安排好了!温太医刚从大牢回来,也被请过去了,还有两位经验丰富的稳婆,都在碎玉轩候着!” “嗯。”雍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背对着小厦子,“你去看着,有消息了再来告诉朕。” “嗻!奴才遵旨!”小厦子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小跑朝着碎玉轩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延禧宫。 小顺子、小贵子并甄夫人彭辛萝刚刚将倚梅园中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向聂慎儿复述了一遍。 宝鹃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福身道:“娘娘,碎玉轩那边传来消息,莞嫔娘娘提前发动了!” “什么?!”彭辛萝霍然起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嬛儿……我的嬛儿……她月份不足,又是头一回生产,家里还出了事,她心里该有多苦,这如何能熬得过去……” 她转向聂慎儿,眼中蓄满了泪水,屈膝就要跪下,“昭嫔娘娘,求您替臣妇去看看莞嫔娘娘吧,臣妇不能现身,只能求您了,您去看看她,陪陪她……” 聂慎儿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没让她真的跪下去,安抚道:“伯母放心,本宫这就去陪莞姐姐。 您就放宽了心,让宝鹃伺候您把妆卸了,再换身衣裳松快松快,在这儿等着莞姐姐的好消息,可好?” 彭辛萝泪眼朦胧地望着聂慎儿,见她眼神笃定,神情从容,慌乱的心安定下来,哽咽道:“好……臣妇听娘娘的……” 聂慎儿不再耽搁,对宝鹃吩咐道:“宝鹃,你留下照看甄夫人。菊青,随我去碎玉轩。” 聂慎儿乘着轿辇,紧赶慢赶来到碎玉轩外,里外忙做一团,看守的侍卫太监们这时候倒不敢拦人,她还没进殿门,就听见里头甄嬛的痛呼声。 进得殿门,温实初守在屏风外,正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眉头紧锁,额上沁着细汗,见到聂慎儿进来,忙躬身行礼,“昭嫔娘娘。” 聂慎儿颔首回礼,“温太医,莞姐姐情况如何?” “娘娘是受了刺激早产,胎位尚正,但心力交瘁,生产恐会艰难些。”温实初语速很快,透着担忧,“微臣已用了针,现下只能看娘娘的了。” 聂慎儿点了点头,绕过那架屏风,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一大圈人围在床前,流朱和浣碧一左一右握着甄嬛的手,不停地给她擦汗、低声鼓励,槿汐和另一个嬷嬷在床尾忙碌。 奇怪的是,沈眉庄居然没有来,想来是消息还未传到存菊堂,或者被什么事绊住了。 聂慎儿刚走到床前,就听得稳婆一声略带惊喜的低呼,“看见头了!娘娘,再用把力!” 甄嬛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际,她咬着唇,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使着劲。 “生了!生了!”伴随着婴儿一声微弱的啼哭,稳婆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聂慎儿心头一松,凝目望去,稳婆手脚麻利地将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抱起,熟练地清理口鼻,拍打脚心,婴儿的哭声渐渐响亮起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稳婆将包裹好的襁褓抱到床边,“是位小公主!” 甄嬛却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涣散的目光勉强在襁褓上停留了一瞬,甚至来不及看清孩子的模样,脑袋便无力地歪向一侧,昏睡了过去。 “小主!小主!”浣碧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唤,流朱更是转身就往外跑,喊道:“温太医!温太医快进来看看小主!” 温实初当即走了进来,先查看了甄嬛的眼睑和口唇,然后凝神细诊,片刻后,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对围在床边满脸焦急的众人道: “无妨,小主体虚,此番又是早产,身子亏空得厉害,力竭昏睡而已,让她睡一觉,好好养养精神便是,我这就去给娘娘开一副益气补血的方子,等娘娘醒了,再喂她服下。” 浣碧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奴婢记下了,温太医你快去吧。” 温实初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快步出去开方抓药。 众人又开始忙碌起来,收拾染血的床单,用温水替甄嬛擦拭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 忙乱了好一阵,槿汐直起腰,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聂慎儿,忙上前福身,面带歉意,“哎哟,昭嫔娘娘,您来了,恕奴婢们疏忽,竟没顾上您。” 聂慎儿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打紧,我本想来陪着莞姐姐,没想到来晚了一步,没帮上什么忙。” 槿汐的脸上浮现出了庆幸后怕的神情,叹道:“小主这一胎生的还算顺畅,真是菩萨保佑,您快请坐,奴婢去给您倒茶。” 流朱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床榻不远处,聂慎儿道了谢坐下,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甄嬛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空洞迷茫,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花纹,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娘娘,您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槿汐立刻俯身,声音轻柔,“恭喜娘娘,您诞下了一位小公主,公主一切安好,长得很漂亮呢。” 甄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 聂慎儿适时提醒道:“浣碧姑娘,莞姐姐醒了,快去把温太医开的药端来吧,趁热服下才好。” “哎!”浣碧应了一声,扭头就跑了出去。 流朱领着乳母走到床边,轻声道:“小主,你快看看公主,温太医说公主是早产,需要好好养着呢,您瞧瞧,多可爱。” 槿汐小心地扶着甄嬛,让她半支起身子,靠在自己臂弯里,以便她能看清孩子。 甄嬛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孩子柔嫩的脸蛋,那触感温热真实,是她血脉的延续。 然而,她的面上却并无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悲凉。 聂慎儿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温声道:“莞姐姐刚醒,身子还虚,还是躺下说话吧,槿汐姑姑,你们先带着公主下去,仔细照看着,我有些话,想单独对莞姐姐说。” 第451章 跳脱于世道之外的慎儿 槿汐询问地望向甄嬛,甄嬛轻点了点下巴,几人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内室的门。 聂慎儿率先开口,“莞姐姐,你感觉还好吗?” 甄嬛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半晌,才幽幽道:“眼下还好……以后,就不知道了。” 聂慎儿问得直接,“那莞姐姐以后,有何打算?甄伯父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你也不要太过悲观,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甄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眼中没有半点光亮,“如何转圜?君心已失,家族倾颓……陵容,当初我要是肯听你和眉姐姐的就好了。 那年,我十七岁,选秀入宫,心比天高……总以为皇上待我不同,以为虽不能和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也能两心相许,白首不离……可到头来,一切都成了笑话。 我满心盼望的孩子,一出世就要面对失宠的母亲,获罪的母族,我还能有何打算?” 聂慎儿握住了甄嬛搁在锦被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莞姐姐,错的不是你,何须为此伤怀? 少女心事,本就该心比天高,只是你不该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一个男人身上,无论这个男人是谁,是九五之尊,还是贩夫走卒。 你饱读四书五经,心怀仁善,有治世之才,不该埋没于深宫,埋没于争宠夺爱、算计倾轧之中。” 心如死灰的甄嬛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诧异,“陵容,你……你说什么?我是女子,就算真有你说得那样厉害,也仅止于此了,这世道,女子除了依附父兄、夫君,还能如何?” “不,莞姐姐,”聂慎儿摇头,目光灼灼,“你信我吗?” 甄嬛与她对视,在那双燃烧着奇异火光的眸子里,她看到了某种超越她过往认知的东西,心跳莫名加快,“如今在这宫里,我也只能信你和眉姐姐了,陵容,你又何须多此一问?” “好。”聂慎儿握紧了她的手,“那莞姐姐听我的,出宫吧。” 其实在她说之前,甄嬛就想过要离宫,远离这个伤心地,但她好奇聂慎儿的理由,探究道:“出了宫……以后呢?” 聂慎儿唇角微扬,她的笑容里没有宫妃惯有的柔媚或哀愁,而是开阔恣意,充满了野心和生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甄嬛淡如止水的心境再起波澜,原本在她的设想中,废妃出宫,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青灯古佛,长伴一生,可这十个字,为她打开了一扇门,门后不是荒芜的庵堂古佛,而是无垠的天地。 聂慎儿的笃定,让甄嬛不自觉地想要相信她,“陵容,你是对的,我虽不知你会如何安排,但我信你。” 就在这时,浣碧端着药回来了,紧张地道,“小主,药端来了,还有……皇上来了。” 几乎是同时,外间响起了槿汐、流朱等人整齐的请安声:“皇上万福金安。” 其间,还夹杂着小公主被惊动的“呀呀”声。 紧接着,雍正迈步走了进来。 聂慎儿松开甄嬛的手,起身退到一旁,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雍正心情颇佳地虚抬了抬手,视线没在聂慎儿身上多做停留,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温和地看向甄嬛,“莞嫔,你还没有想明白吗?” 甄嬛别过头去,只留给雍正一个苍白而冷淡的侧脸,“皇上让臣妾想明白什么?” 雍正脸上的笑容滞了滞,但很快又恢复,“你已经为朕生下了一位公主,还要意气用事吗?” 他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自认为足够有分量的承诺,“朕已经决定,无论甄家如何,都不会迁怒于你,只要你愿意,朕明日就可以下旨,封你为妃,你还是朕的莞妃。” 封妃,若在从前,或许是甄嬛期盼的荣耀,是帝王宠爱的证明,可现在听来,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已不会再为这迟来的“恩典”和雍正的一言一行感到半分高兴,满心都是聂慎儿方才的话。 她转回头正视雍正,眼神空洞,语气疏离,“臣妾失德,不敢忝居妃位。” 雍正耐着性子,试图用旧情打动她,“嬛嬛,若你肯,你还是朕的宠妃,朕待你还和从前一样。” 甄嬛以为早已流干的眼泪,竟又不自觉地淌下一行,滑过苍白的脸颊,“从前?皇上以为,还能回到从前吗?” 雍正的笑容终于消失,他盯着甄嬛,看着她泪痕宛然却倔强冷漠的脸,一股被拂逆的恼怒涌上心头,“的确是朕太过垂怜你了,你这样的心性,实在是不适合留在宫中。” “多谢皇上。”甄嬛垂下眼帘,平淡地接受了这个评判。 雍正霍然起身,拂袖欲走,他会过来,本是存了安抚挽回之意,甚至因“纯元”的劝解生出了些许愧疚,却没想到甄嬛如此油盐不进。 “皇上。”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甄嬛及时出声,留住了他的脚步。 第452章 嬛嬛斩断情丝过情关 雍正停住了起身欲走的动作,但没有回头。 甄嬛知道,仅仅“不适合留在宫中”的评语,可能只是让她迁居冷宫或佛堂,她必须再加一把火,为自己争取到明确的旨意。 她撑起虚弱的身子,“不错,臣妾是不用住在这里了,公主若有臣妾这样的母亲,有这样落魄的家族,只会因为臣妾而备受苦楚,臣妾既想离开,孩儿的姓名,就允许臣妾来取吧,请皇上成全。” 雍正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好。” 甄嬛擦去脸上那道泪痕,动作缓慢而决绝,“就叫……‘绾绾’。” 雍正眉头一拧,倏地看向她,眼神锐利,“菀菀?” 他听错了?还是她故意的? 甄嬛迎着他的目光,解释道:“臣妾怎敢让公主沿用先皇后的小字这样大不敬,长发绾君心,臣妾做不到的,就让公主来做吧,臣妾残生,也会于青灯古佛之畔,为她日夜祈祷。” 长发绾君心,雍正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底竟生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她离开,沉声道:“其实你不想出宫修行也可,就在宫中的宝华殿……” “不。”甄嬛拒绝得干脆利落,“臣妾不祥之身,不敢扰了宫中平安,还是远离宫闱,方能安心忏悔。” 雍正看着她坚决的神情,知她去意已决,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他冷下脸,“你早去也好,宫中也留不得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甄嬛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她挣扎着下床,咬牙忍住产后的剧痛和眩晕,跪在了他身前: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臣妾出宫后,希望能由敬妃娘娘来抚育公主,若能如此,臣妾再无遗憾。” 敬妃?雍正眯了眯眼,敬妃膝下确实空虚,且她素来安分,与世无争…… “端妃收养了弘历,敬妃尚可托付。”他终是松了口,“月色朦胧,公主的封号,就叫‘胧月’吧。” “胧月……”甄嬛低声重复,叩首谢恩,“公主都是满月那日才能赐予封号,胧月一出生就能得此殊荣,臣妾多谢皇上垂爱。” 雍正心中那股被拒绝、被违逆的恼怒再次升腾,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硬着声音问:“你还有什么话对朕说吗?” 甄嬛深吸一口气,将早已默念了千百遍的句子,哀婉地吟出:“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诀别书》,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决绝之词,她以此明志,断得干干净净。 雍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好,好!既然如此,朕亦无话可说!你去意已决,胧月,朕自会和敬妃好好抚养!” 他实在恼怒至极,不愿再多看这令人心烦的场面一眼,起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聂慎儿这才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甄嬛,甄嬛借着她的力道,艰难地挪回床上,额际又是一层虚汗。 聂慎儿扶着甄嬛靠回枕上,又为她掖了掖被角,语调轻缓,“妹妹就先恭喜莞姐姐得偿所愿了。 时候不早了,姐姐刚生产完,元气大伤,该好生歇息才是正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甄嬛紧抿的唇边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斩断枷锁之后,纵然前路茫茫却终于得以呼吸到第一口自由空气的复杂神情,混杂着痛楚与释然。 “陵容,”她虚弱地开口,“你先别走……有些事,我想拜托你,趁着我还有力气。” 聂慎儿在床边的绣墩上重新坐下,眉间微蹙,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姐姐刚生产完,气血两亏,最忌劳神费心,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何必急于这一时?” “不安排好,我安不下心来。”甄嬛摇了摇头,神情执拗而恳切,“陵容,帮我这一次。” 聂慎儿与她对视片刻,轻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好吧,莞姐姐,你说,我听着。” 甄嬛微微颔首,而后扬声朝外间唤道:“槿汐,你们都进来。” 外间一阵轻微的响动,不多时,碎玉轩中近身伺候的几名宫人鱼贯而入,在床前跪了一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与不舍,眼眶泛红,尤其是流朱和浣碧,都已哭肿了眼睛。 甄嬛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陪伴她度过深宫岁月、历经风雨的面孔,心头酸涩难言,她定了定神,先看向跪在最边上的小允子。 小允子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虽经温实初调理已无大碍,但脸色仍有些憔悴,此刻却挺直了背脊,眼神坚定。 “小允子,你是不能离开紫禁城的,我走之后,你的去处需得安排。”她转向聂慎儿,“陵容,你身边要是缺人手,我就叫他到你那儿去,听你差遣,若是不缺……我就跟眉姐姐说一声,让她照应一二。” 小允子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人也忠心,这样的人才,聂慎儿自然是欣赏的,但她身边得力的手下也有不少,并不想勉强,她更希望手下之人是心甘情愿地追随。 于是,她并未直接应下,而是望向小允子,语气平和地问道:“小允子,你是想跟在本宫身边,还是去伺候惠贵人? 惠贵人那里差事或许相对清闲安稳些,跟在本宫身边……免不了要做些惊心动魄的事,你想清楚再答。” 小允子抬起头,先看了甄嬛一眼,得到她颔首示意后,便毫不犹豫地朝聂慎儿磕了个响头,“奴才此番大病,若非昭嫔娘娘及时施以援手,设法请来太医,只怕早已命丧黄泉,此恩奴才铭记于心。 如今小主要出宫,奴才不怕吃苦,更不怕危险,愿追随昭嫔娘娘,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聂慎儿见他目光不闪不避,眼神坦荡,没有半分作伪,便顺势应承下来,“好,既然你愿意,那便来延禧宫吧,本宫不会亏待忠心办事之人。” 小允子感激地再次叩首:“谢昭嫔娘娘恩典!谢小主成全!” 第453章 浣碧的归处 甄嬛见小允子有了着落,心下稍安,继续安排,“品儿,你性子沉稳,针线也好,就去伺候眉姐姐吧,她那里正需要细心的人。” 品儿含泪磕头,“是,奴婢遵命,奴婢一定尽心伺候惠贵人,不忘小主恩德。” “流朱……”甄嬛复看向跪在最前头的流朱,刚唤出名字,流朱便急急抬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抢着道: “小主!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奴婢早就说过要一辈子跟着您的!您别想丢下我!” 甄嬛看着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眼眶也红了,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又没说要赶你走,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流朱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灿烂笑容,“小姐最好了!” 甄嬛轻轻“嗯”了一声,视线移向跪在流朱身旁的浣碧,浣碧同样泪眼婆娑,但眼中除了不舍,还掺杂着更多复杂的情绪,犹豫、挣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浣碧,”甄嬛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与我名为主仆,实如姐妹。 你若想留在宫里,我也可以安排你跟着眉姐姐,或者……将来抚养胧月的敬妃娘娘,宫里虽不易,但至少安稳,且有眉姐姐照应,日子不会太难过。 至于槿汐……你从前是伺候太妃的,不如还是回去吧,其他人也各自换了差事就是。” 槿汐眸光柔软,“旁人也就算了,奴婢本就下了决心,是要跟着娘娘的。” 浣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舍不得甄嬛,这些年的主仆情分、姐妹情谊早已深入骨髓。 但另一方面,她心底那份不甘平庸,渴望出人头地的野心,又让她对离开宫廷,跟随甄嬛前往清苦的修行之地感到犹豫。 宫墙之内,纵然艰难,却也是她熟悉的战场,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正当她心乱如麻、难以决断之际,一直静坐旁观的聂慎儿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莞姐姐,你与浣碧姑娘情同姐妹,这份情谊难得。 胧月公主即将交由敬妃抚养,宫中虽有眉姐姐看顾,但若能多一个真正心疼公主,且是姐姐亲近之人在旁照应,岂不更稳妥周全? 我便多嘴一句,向姐姐讨要了浣碧姑娘,一来,她可时常去探望胧月,全了姐姐牵挂之心,二来,在我宫中,她也能有个照应。不知姐姐意下如何?当然,最终还需看浣碧姑娘自己的意愿。” 甄嬛一怔,旋即明白了聂慎儿的用意,陵容这是在给浣碧一个留在宫中的理由,一个既能全了情分、又能满足心愿的台阶。 她心中微叹,陵容总是这般心思玲珑,处处为人着想,连这等细微处都顾及到了。 她温声问道:“浣碧,陵容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愿意吗?” 浣碧下定了决心,声音哽咽却坚定,“小姐,奴婢就留在宫里,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帮您照看好公主,更会替您看着这宫里的一切,那些害过您、害过甄家的人,奴婢都会记着!” 说罢,她转而握住流朱的手,眼泪再次涌出,“流朱,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你一定要好好陪着小姐,照顾好小姐,我们一定会有再见的时候!” 流朱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自己也忍不住开始抹眼泪,“我答应你,一定会照顾好小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以后一个人在宫里,也要照顾好自己……”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执手相看泪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化作无声的抽泣。 甄嬛亦是伤感万分,喉头哽塞,她别过脸,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好了,你们下去吧,该收拾东西的就收拾东西,该道别的……也好好道个别。 槿汐,”她唤道,“去把孩子抱过来,时间不多了,我想……再多抱抱她,哄哄她。” “哎,奴婢这就去。”槿汐应了一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快步走出内室。 聂慎儿站起身,柔声道:“莞姐姐这下可以放心了,小允子和浣碧到我那里,我自会妥善安排,眉姐姐那边,我也会去说,有我们在宫里,会帮你照顾好他们,也会……看着胧月平安长大。” 甄嬛抬眸望着她,如释重负地道:“陵容,多谢你,我也就不留你了,折腾了大半夜,你快回去歇着吧。” “姐姐也早些休息。”聂慎儿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了内室。 穿过外间时,她看到流朱和浣碧还拉着手低声说着什么,品儿和小允子也在轻声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离别的愁绪与对未来的茫然。 她没有打扰,悄然走出了碎玉轩的正殿。 殿外,夜色正浓,胧月公主细弱的哭声隐约传来,而属于甄嬛的宫闱岁月,即将随着天边渐亮的第一缕晨光,落下帷幕。 聂慎儿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扶着菊青的手,登上等候在宫门外的软轿。 回到延禧宫时,宫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廊下值守的小太监靠在柱子上打盹,听到动静慌忙站直,正殿内只留了一盏守夜的灯,光线昏黄。 聂慎儿示意菊青自去歇息,独自走进内室,绕过屏风,却见床榻边蜷着一个人影。 小顺子穿着值夜的衣裳,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显然是在等她回来,困得不行,却强撑着不肯去睡,白皙清隽的脸颊在朦胧的光线下格外柔和。 聂慎儿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妆台前,随手拿起一支垂着流苏的步摇,在小顺子的脸上挠了挠。 小顺子在睡梦中觉得痒,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却没醒。 聂慎儿唇角微弯,索性在床边坐下,又用流苏去扫他的鼻尖。 这下小顺子终于被扰醒了,他蓦地睁开眼,眼神茫然又无辜,待看清眼前含笑瞧着他的聂慎儿时,一下子清醒过来,慌忙想要起身,却因为蜷坐太久腿脚发麻,动作有些踉跄,“小主!您回来了!怎么样了?” 第454章 慎儿打鸟,刘恒召见使臣 小顺子这一动,腿麻得厉害,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朝前栽倒。 聂慎儿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急什么?我又不吃人,慢慢来。” 小顺子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脸上有些窘迫的红晕,他不敢看聂慎儿的眼睛,只垂着头,悄悄活动着发麻的腿脚,“奴才不怕小主吃人……” 惦记着正事,他又问了一遍,“小主,碎玉轩那边怎么样了?莞嫔娘娘她……” 聂慎儿将簪子随手搁到一边,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床柱上,“甄嬛自请出宫修行,皇上……已经答应了。” 小顺子眼睛一亮,他知道自家小主的全盘计划,甄嬛成功离宫,意味着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后面那些环环相扣的安排便没有白费。 他压抑着兴奋,低声道:“恭喜小主!如此一来,果郡王那边……必会想方设法和莞嫔娘娘互通心意,莞嫔娘娘是宫妃出身,即便出宫也是带发修行,名义上仍是皇上的人。 果郡王只要敢这么做,便是僭越,是觊觎皇妃,天然就与皇上站在了对立面,届时,就算他不想帮,也不得不帮小主了。” 聂慎儿斜睨了他一眼,眼底掠过赞许之色,语气却淡淡的,“就你机灵。甄嬛一走,我先前让你在王祭酒那里布的线,就可以动了,时机正好。” “奴才明白。”小顺子正色应道,“王祭酒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及翰林院,多是清流言官,甄大人下狱,汉臣噤若寒蝉。 此时若有德高望重之人登高一呼,揭露瓜尔佳鄂敏构陷同僚、排除异己之行径,再佐以夏刈暗中提供给皇上的证据,必能在朝中掀起波澜。” “嗯,动作要快。”聂慎儿揉了揉眉心,“还有,之后,浣碧和小允子会到延禧宫来伺候,他们到底不是咱们宫里的人,心性如何还需观察,短时间内不要再换吕禄过来了。” 小顺子简直喜上眉梢,雀跃地应道:“奴才遵命。” 聂慎儿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瞧把你高兴的。” 小顺子捂着额头,狗狗眼却笑得弯弯的,“天都快亮了,小主赶紧歇会儿吧,奴才给您守着。” 聂慎儿也确实累了,这一夜筹谋算计,身心俱疲,她挥了挥手,小顺子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内室重归寂静,聂慎儿卸去钗环,躺在床榻上,脑海中思绪纷飞,各种计划、可能出现的变数、需要打点的人手……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甄嬛那双斩断情丝后重燃星火的眼眸上。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甄嬛,但愿你我选择的这条路,都能通往各自想要的自由天地。 这天下,总要有人去争,去夺,去搅动风云,她聂慎儿,从来就不是甘于寂寞的人。 【嬛嬛勇敢飞:嬛嬛还是出宫了,不过现在的心境和原剧里被伤透心灰意冷完全不同了! 她是自己清醒选择斩断,带着谋划走的,这种状态下的嬛嬛,才能真的辅佐慎儿搞事业吧?一把子支持了!】 【流朱是我女鹅:呜呜呜流朱小可爱没有死!要跟着嬛嬛出宫,太好了!流朱忠心又活泼,是嬛嬛的开心果和小太阳,有她在身边,嬛嬛出宫的日子也不会太苦。】 【慎儿后援会:浣碧被慎儿留下了,她可也是个爱好杀杀杀的狠人,慎儿战队的狠人含量还在持续增加!】 【真相帝:慎儿这一手安排真是滴水不漏,既送了甄嬛人情,除掉潜在对手,又逼果子狸站队,还埋下了离间帝后、汉臣翻盘的种子,一石N鸟啊。】 天幕左侧,长安。 吕典勾结郦寄、窃取军情一案尘埃落定,人赃并获,南越正使陆禺又主动呈上国表,表达了南越永为汉属的诚意。 刘恒审时度势,知道不宜再拖延使臣归期,以免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恐慌。 又过了一日,未央宫前殿钟鼓齐鸣,庄严肃穆。 刘恒端坐于上,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南越使臣陆禺、闽越使臣驺寅分别率各自副使及随员,依礼制分列两班,跪拜行礼。 陆禺双手捧着一卷以金线绣着南越图腾的锦缎国表,躬身趋步上前,“南越使臣陆禺,奉我王之命,恭贺大汉皇帝陛下登基,愿两国永结盟好,边境安宁,商贸畅通。 此乃我王亲笔所书国表,并献上犀角十对、象牙二十支、珍珠百斛、翡翠玉璧一双,聊表敬意。” 侍立一旁的宦官上前接过国表与礼单,呈至御案。 刘恒微微颔首,语调沉稳,“苍梧君远道而来,辛苦了,南越忠心,朕心甚慰,特赐南越王丝绸千匹,良种稻米十车,并准南越商队于桂林郡、象郡设市,互通有无。” “臣代我王,叩谢陛下隆恩!”陆禺深深一揖,吕典之事不仅没有牵连南越,而且还促成了更稳固的邦交与通商,这趟出使可谓圆满。 接着,轮到了闽越使团。 驺寅出列,他今日穿着闽越王弟的正式礼服,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行礼时姿态恭敬,却难掩骨子里的傲气。 “闽越使臣驺寅,恭贺大汉皇帝陛下。闽越愿与大汉永为姻亲之好,世代和睦。本王……臣弟,”他及时改口,以示谦卑,“恳请陛下恩准,留驻长安,择贤女为妻,入赘汉家,以固两国之谊。” 刘恒的目光在驺寅脸上停留一瞬,又似有若无地扫过文官队列中的安陵容,安陵容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 他按照昨夜与窦漪房商定的对策,应允道:“闽越王弟诚心可嘉,朕准你留驻长安,自行择妻。 至于人选……朕不干涉,全看你自己的缘分与本事。望你谨守汉家礼法,勿负朕望。” “臣弟叩谢陛下天恩!”驺寅喜形于色,自行择妻,意味着他可以继续追求安大人!虽然过程可能有点曲折,但至少大汉皇帝没有直接指定他人,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第455章 陵容收到奇怪的礼物 随后,在安陵容的主持下,两国借和亲的名义签订了永续邦交”的正式国书,盖印、交换,仪式庄重。 午时,刘恒在未央宫偏殿设宴,款待两国使臣。 宴席虽不算极其奢华,但菜肴精致,礼仪周到,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 陆禺谈笑风生,与几位汉臣交流着南方的风物,驺寅则心不在焉,眼风时不时飘向安陵容所在的方向。 安陵容只偶尔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几句,多数时间都在安静用餐,对那道灼热的视线恍若未觉。 宴席结束,诸事已毕,两国使团便准备启程归国。 午后,典客府。 安陵容刚处理完一批关于使团离境手续的文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一名仆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盒子,“大人,方才府外有人将此物交给小的,说是务必转交给您,那人留下东西就走了,未曾留下姓名。” 安陵容接过木盒,入手颇轻,她挥退仆从,警惕地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机关,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只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帛书。 她取出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五个翠墨淋漓的小字,“送你的礼物。” 字迹瘦劲有力,转折处却蕴含着一点奇异的柔韧感,并非她熟悉的任何人的笔迹。 礼物?什么礼物? 安陵容蹙起眉头,脑海中飞速掠过近日发生的种种:桀骏莫名中毒,吕典暴露行迹,郦商暴毙且尸体离奇失踪,驺寅执着入赘……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此刻却因这张莫名其妙的帛书,在她脑中碰撞、串联,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那个总是低低咳嗽、面色苍白、看似弱不禁风,却能在瞬息之间制服钺锋的闽越副使,巫诞。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许多疑点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豁然起身,将帛书塞入袖中,快步走出书房,对候在外间的仆从急声道:“备马!要快!” 仆从立刻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到典客府门前,这是窦漪房知她常需外出办事,特意让乌兰为她挑选的坐骑,脚程极快。 安陵容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驾!” 白马长嘶一声,朝着长安城的南城门疾驰而去,秋风猎猎,吹动她的官袍下摆和束起的长发。 冲出城门,踏上城外的官道,午后阳光正好,官道上车马行人不多,安陵容极目远眺,终于在前方看到了逶迤前行的车队,正挂着闽越使团的旗帜。 她催马加速,马蹄踏起一路烟尘,迅速逼近车队。 “何人?速速止步!”护送的汉军小队见有人单骑追来,高声喝问。 “典客府安陵容,有要事与闽越副使相商!”安陵容勒住马缰,白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稳稳停在车队前方。 车队停了下来,最前方那辆较为宽敞的马车车帘纹丝不动,里面寂静无声。 安陵容提高了声音,语气坚定,“我要和你谈谈,就我们两个人。” 过了几息,马车里传来两声压抑的低咳,随后,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安大人好急的性子……你若不害怕,就上车来吧。其他人,远离马车。” 护送的汉军和闽越随从们面面相觑,而后退开了一段距离。 安陵容翻身下马,走向那辆马车,她的手悄然缩回袖中,指尖暗中捏住了一根淬了毒的银针。 她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窄榻,一个小案几。 巫诞正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声音低哑,“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安陵容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十足笃定,“我早就怀疑是你了。 给桀骏下毒,既可以削弱南越使团中可能存在的变数,又能让急于立功的吕典按捺不住,提前行动露出马脚; 毒杀郦商,令这条线索彻底中断,尸体消失,更是死无对证,干净利落; 还有……对驺寅动了手脚,让他性情大变,执着于入赘大汉,这些,都是你做的吧?” 巫诞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反而在安陵容说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低哑悦耳,“是我。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看来,我没有帮错人。” “你不可能只是为了帮我。”安陵容目光锐利,“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巫诞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安陵容的脸看了两息,幽深的眼眸中似乎有复杂的光芒流转。 忽然,他伸手拉起了安陵容放在膝上、捏着银针的那只手。 安陵容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手腕一翻,指尖寒光闪动,银针朝着巫诞的手腕疾刺而去!这一下她用了全力,速度极快,直取穴位。 然而,巫诞竟然没有躲,银针直直没入他腕间。 他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松开手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来,殷红的血迹溅在浅色的衣襟和薄毯上,触目惊心。 “好毒的毒药。”他喘息着说道,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奇异的笑意。 安陵容惊住了,“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躲开。” “我只想让你相信我。”巫诞又咳出一口血,气息微弱了几分,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但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我这样来历不明、行事诡谲之人。 解释太多,你未必会信。我只能用这个笨办法,把我的命,交到你手里一次。” 安陵容默然,看着对方清澈坦荡的眼眸,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了过去,“吃了。” 第456章 陵容摸到巫诞关键部位了 巫诞接过药丸,看也没看,直接放入口中咽下,闭目调息片刻后,脸上恢复了血色。 他顺了顺气,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更慢,明显是在示弱,“这回别再扎我了,我虽然死不了,但总吐血,我这身子骨……可吃不消。”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的调侃,竟让安陵容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她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有再挣扎,任由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巫诞的手冰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并不像寻常男子那样粗硬。 “你到底要做什么?”安陵容再次问道,神情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 巫诞拉着她的手,缓缓地按向了自己的胸前。 安陵容指尖触及衣料下的身体,触感……微软,她怔了怔,下意识地又轻轻按了按。 巫诞轻笑一声,“现在,你明白了?” 安陵容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什么,赶紧缩回了手,瞳孔微缩,面上难得地浮现出惊愕之色,“你是女子?” “是。”巫诞靠在车壁上,坦然承认,“我是闽越大祭司最有天赋的孩子,可我偏偏不是男子。 祭司之位,传男不传女,说是女子之体属阴,承载不了天地之力,会玷污神灵……可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她的神色颇为漫不经心,眼底却涌动着惊涛骇浪,“我偷学了大祭司所有的法诀和秘术,事实证明,我比任何人都优秀,比我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巫诞,优秀十倍、百倍。 所以……我杀了他,顶替他成为了大祭司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继承人。” 安陵容心头微震,她自认经历坎坷,两世为人,心性坚韧,但眼前这个女子的经历和决绝,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巫诞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大祭司老了,他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但他抗衡不了我,于是,他想出了另一个办法,支持驺寅造反,夺取闽越王位,从而通过控制驺寅来反制我。 可惜,他棋差一着,我早就看穿了他们的谋划,让驺寅永远地留在大汉,不是正好吗?断了大祭司一臂,也省得他在闽越给我添乱,至于驺寅……” 她看向安陵容,意味深长地道,“以他那副皮囊和身份,你也不算吃亏,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安陵容,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处境有多艰难,你是大汉唯一的女官,你能站在这里,必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我很欣赏你。” 安陵容看着眼前这个病弱苍白,却仿佛蕴藏着火山般力量的女子,由衷地道:“你很了不起。” 巫天弯了弯眼睛,那张总是笼罩着阴郁病气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调皮和鲜活,“谢谢,我很喜欢被女孩子夸奖。” 安陵容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唇角,但蓦地又想起一事,“那驺寅……他会恢复正常吗?你的……术法,能维持多久?” 巫天耸了耸肩,“我的术法又不是万能的,我给他下了降头,当我远离他达到一定的距离之后,术法的效力就会逐渐减弱,直至消失,他会慢慢想起自己原本的野心和傲慢,但,那又如何呢? 大汉皇帝的旨意已下,允他留驻长安择妻。圣旨既出,闽越王也不敢明着违逆大汉皇帝的意思要人。 任凭驺寅日后想翻出什么浪花来,也已经来不及了,与故土遥隔千里,他举目无亲,除了依附于你,他别无选择,当然……” 巫天眉宇间流露出些许幸灾乐祸,“能不能管住他,让他乖乖听话,就得看安大人你的本事了,他那个人,骄傲惯了,恢复之后恐怕不会太安分。” 安陵容见她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却也不恼,驺寅确实是个麻烦,但比起一个意图不明的闽越王弟,一个失了根基的“赘婿”,显然要好对付得多。 “既然如此,”安陵容心里已有了计较,开口道,“我也送你一件回礼,算是答谢你的‘礼物’。” 她掀开车窗帘,朝着外面扬声道:“钺锋统领,巫诞副使有事找你!” 正骑马跟在车队后方、一脸烦躁的钺锋闻声,骂骂咧咧地策马过来,“又有什么事?磨磨唧唧的,还走不走了?” 他对驺寅执意入赘的事极为不满,连带着看安陵容也不顺眼,语气冲的很。 安陵容探出车窗,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钺统领,驺王爷让我带句话给你。” 钺锋眼睛一亮,立即俯下身凑近车窗,急切地道:“王爷他是不是反悔了?想通了?快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去吧!留在大汉给人当赘婿,成何体统?我回去怎么跟大王交代!” 他自顾自说得激昂,完全没注意到安陵容垂在窗下的右手悄然换了一根银针。 安陵容趁他注意力分散,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自然,“钺统领,有虫子。” 与此同时,针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俯身露出的颈侧快速一刺。 针尖细如牛毛,刺入时几乎毫无感觉,钺锋只觉得颈侧一麻,像被蚊虫叮了一下,他并未在意,挥了挥手,“什么虫子!王爷到底说什么了?” 安陵容收回手,面色如常,“驺王爷说,让你回去以后,帮他打理好王府。” 钺锋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悻悻地直起身,嘟囔道:“知道了!真是……” 他调转马头,一脸晦气地回到了队伍后面。 安陵容放下车帘,巫天一直饶有兴致地瞧着,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我看你换了针。” 安陵容淡淡道:“我这人做事,喜欢周全,不会留下把柄,更不会连累朋友。 那是慢毒,毒性极缓,一个月后才会逐渐发作,症状类似水土不服引发的恶疾,但药石罔效,足够你们平安回到闽越,并且……过上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她言下之意,就是钺锋的死,不会引起任何人对“巫诞”的怀疑。 巫天先是一愣,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畅快,“你真好,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张口闭口都是辱骂女子,觉得女子只配伺候男人、生儿育女,在闽越,这样的蠢货有很多。” 安陵容斜睨了她一眼,“那你还不自己动手?以你的本事,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不难吧?” “在闽越,光靠杀,是杀不过来的。”巫天收敛了笑容,眼中闪动着锐利的光芒,“那样的观念根深蒂固,只有等我掌握更大的权力,才能从根本上去改变一些东西。不过……” 她再次看向安陵容,眼神真诚,郑重地道:“还是多谢你,为自己,也为我,报了仇。我叫巫天,‘女人当为天’,这是我为自己取的名字,安陵容,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 安陵容心中一动,迎上她坚定的目光,同样郑重地回道:“巫天,我记住了,希望我们还能有机会再见。” “再会。”巫天微笑,“祝你一切顺利,也祝我……得偿所愿。” 安陵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调转马头,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身后,马车里传来巫天清晰有力的命令,用的是闽越语,语调已恢复了属于“巫诞副使”的沉稳与威严,“启程,回国。” 白马四蹄如飞,载着安陵容奔向巍峨的长安城,喧嚣的风掠过耳畔,她的心底却异常平静。 巫天……一个身处于更险恶的环境,却能以如此决绝方式去抗争,从而改变命运的女子,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安陵容相信,她能走下去。 正如自己,也会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继续走下去,有姐姐在,有雪鸢在,有需要守护的人和事在,她无所畏惧。 第457章 嫣儿给雪鸢做了双鞋 另一边,建章宫。 殿内燃着淡淡的清心香,气息宁和,张嫣跪坐在案几后,手中捧着一双刚刚完工的绣鞋,仔细端详着。 鞋面是深蓝色的素缎,鞋头用银线绣着一对展翅欲飞的燕子,针脚细密匀称,燕子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鞋面上飞走似的。 她越看越满意,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这双鞋她做了好些日子,每一针都格外用心,只要想着雪鸢姐姐穿上时的样子,心里便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欢喜。 “雪鸢姐姐常年在宫中行走,又要保护容儿姐姐,脚上那双宫里发的鞋子定然不够舒适……” 张嫣轻声自语,指尖轻抚鞋面上那只燕子的翅膀,“这双鞋底纳得厚实些,走路应该会舒服很多。” 她将绣鞋小心地用一块素色锦缎包好,藏进宽大的袍袖中,这才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身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应声而入,双手交握在身前,躬身行礼,“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张嫣端坐着,维持着太后应有的端庄仪态,声音却比平日雀跃了几分,“你可知道椒房殿的莫姑娘现在何处?” 宫女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太后娘娘,奴婢方才从膳房回来时,远远瞧见莫姑娘提着个食盒往训练场那边去了,许是要去给太子殿下和馆陶公主送些吃食。” “训练场……”张嫣眸光微亮,点了点头,“知道了,哀家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你们不必跟着。” “是,娘娘。”宫女应诺,垂首退至一旁。 张嫣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白色深紫滚边的常服袍袖,缓步走出了建章宫正殿。 一离开宫人的视线,她的脚步便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沿着熟悉的宫道,一路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前些日子,容儿姐姐忙于处理南越、闽越使臣之事,雪鸢姐姐时常要出宫去帮忙,她已经好久没能和雪鸢姐姐安安静静地说上话了。 虽然知道她们在做正事,可心里那份想念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生长,缠绕得她心头发紧。 今日阳光正好,风也轻柔,正是去见雪鸢姐姐的好时候。 张嫣唇角噙着笑,宽大的袍袖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袖中的绣鞋被她护得稳稳的。 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穿着灰蓝色曲裾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而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训练场位于未央宫西侧,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四周立着兵器架,摆放着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 此刻,场中正传来孩童清脆的呼喝声。 周亚夫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手持一柄未开刃的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地站在场地中央,他面前,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 馆陶公主刘嫖穿着一身利落的鹅黄色短打,正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姿势,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子刘启穿着同款的深蓝色短打,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同样在苦苦支撑。 “腰挺直!腿再往下沉!”周亚夫神情严厉,没有半分通融,“习武之道,首重根基,马步都扎不稳,日后如何学习高深武艺?” 馆陶偷偷撇了撇嘴,小腿已经开始发颤,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瞥见训练场入口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莫雪鸢提着一个双层红漆食盒,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宫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清冷,通身透着干练的气息。 馆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偷偷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弟弟,小声道:“启儿,快看!雪鸢姑姑来了!” 刘启也看见了,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雪鸢姑姑来了,就意味着可以休息一会儿,吃点好吃的点心了!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莫雪鸢越走越近,如同看到了救星。 莫雪鸢走到周亚夫身侧不远处停下,将食盒轻轻放在地上,朝他微一颔首,“周将军,皇后娘娘让我来给两位殿下送些点心。” 周亚夫闻声转头,看到莫雪鸢的瞬间,冷硬的面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他习惯性地开口拒绝,语气硬邦邦的,“不行!才练了多久就要休息?这般懈怠,如何能练好功夫?继续扎着!” 第458章 被无情赶走的周亚夫 馆陶和刘启脸上的笑容垮了下去,两张小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果然如此”的怏怏不乐。 馆陶不满地小声咕哝了一句,“周师傅真严格……” 周亚夫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雪鸢好些天没来训练场了,前阵子安大人查案,她时常要跟着出宫,周亚夫值守时频频往椒房殿的方向张望,却难得见到她的身影。 今日好不容易她过来了,自己说话怎么就不过脑子,开口就赶她走呢?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弥补一二。 至少……把她留下来多待一会儿,比如问问皇后娘娘有何吩咐?或者……请她指点一下两位殿下的姿势?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措辞,训练场边缘就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莫姑娘!” 莫雪鸢扭头望去,就见张嫣独自站在训练场边,正朝她微笑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毫不犹豫地朝张嫣走了过去。 她在张嫣面前三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周亚夫见状,也赶紧提着剑跟了过来,在莫雪鸢身侧抱拳躬身,“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张嫣虚抬了抬手,目光在周亚夫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莫雪鸢脸上,唇角含着一抹浅笑,“二位免礼,哀家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莫雪鸢直起身,回以一笑,那笑容虽淡,却让她清冷的眉眼生动起来,“娘娘有事找奴婢吗?” 张嫣看了一眼还杵在一旁的周亚夫,温声道:“哀家想跟莫姑娘单独谈谈。” 这便是明明白白地赶人了。 周亚夫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讪讪的,却又不敢违逆太后的意思,他偷偷瞥向莫雪鸢,见她神色如常,只得抱拳道:“末将告退。” 说完,他悻悻地退回到还在扎马步的馆陶和刘启身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郁闷。 莫雪鸢见周亚夫吃瘪,目露笑意,她转向张嫣,声音放低了些,熟稔地关切道:“嫣儿,你怎么到这儿来找我了?可是有什么事?” 张嫣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布包,双手捧着,递到莫雪鸢面前,眼神却亮晶晶的,染上了些许期待和紧张。 “雪鸢姐姐,”张嫣语调轻软,“我见你一直穿着宫里给宫人发的鞋子,想来应该没那么舒适,我在宫中长日无聊,便做些针线打发日子……这双鞋是我亲手做的,雪鸢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莫雪鸢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那双鞋,而是握住了张嫣的右手,将她的手掌摊开,低头看了看她的指腹。 果然,在她的指尖和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明显是新伤。 莫雪鸢眉头微蹙,抬起眼,不赞同地看着张嫣,“嫣儿,我穿什么鞋子都行的,早就习惯了,但是你从小养在宫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就不要做这些粗活了。” 她语气严肃,眼神疼惜,张嫣被她看得脸颊浮上一层薄红,她故意别过眼去,别扭道:“雪鸢姐姐都不肯打开看一下,莫不是嫌弃我没做过,针线粗糙,入不了眼吗?” 莫雪鸢一滞,忙道,“怎么会呢?” 她了解张嫣的性子,看似柔弱,实则执拗,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她从张嫣手中打开布包,轻抚绣鞋上精致的燕子绣样,“很好看,嫣儿的手很巧。” 张嫣心满意足,将鞋子又往前递了递,“既然好看,那雪鸢姐姐还不快收下?” 莫雪鸢接过绣鞋,捧在手中,布包不大,鞋子也轻巧,她却觉得掌心沉甸甸的,那是一份真挚的心意。 张嫣紧接着又道:“收下了还不赶紧穿上试试?” “现在吗?”莫雪鸢微怔,下意识地回望向训练场中央。 周亚夫虽然背对着她们,正在监督馆陶和刘启,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僵硬,显然注意力并不全在两位殿下身上,远处还有几个负责打扫训练场的小太监在忙碌。 张嫣用力点头,满眼期待,“嗯!”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我……我帮你挡着。” 说着,她主动绕到莫雪鸢的外侧,蹲下了身,仰起头望着她,“这样就不怕别人看见了,雪鸢姐姐,快试试吧。” 这个姿势并不符合太后应有的仪态,但她做得自然无比。 莫雪鸢瞧着她纯净而又热切的模样,心头微软,她本就不是拘泥小节之人,加之不忍心让张嫣失望,便也顺势蹲下身。 周亚夫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她们那边的动静,见太后娘娘蹲下了,雪鸢也蹲下了,两人不知在做什么,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 他忍不住抻长了脖子,踮起脚,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模样颇为滑稽。 馆陶毫不客气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启儿,你快看周师傅,像不像只呆头鹅?伸着脖子,踮着脚,傻乎乎的。” 刘启扎着马步,小腿酸得发抖,闻言想了想宫中湖里那些昂首挺胸、走路一摇一摆的白鹅,很是赞同地道:“像!特别像!” 两个孩子自以为声音很小,却不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周亚夫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 他板起脸,试图用严厉掩饰尴尬,喝道:“两位殿下!末将说过多少次,训练时不可三心二意,更不可交头接耳!看来是训练得还不够!今日加练半个时辰马步!” “啊?!” “不要啊周师傅!” 馆陶和刘启同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两张小脸皱成了苦瓜。 馆陶哀怨不已,心里默默叹气:都是周师傅自己偷看雪鸢姑姑,还恼羞成怒罚我们…… 第459章 馆陶很生气 莫雪鸢脱了脚上半旧的布鞋,换上了张嫣送的绣鞋,鞋子大小正好,不松不紧,鞋底厚实柔软,踩上去确实舒适许多。 张嫣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见她穿好,连忙问道:“雪鸢姐姐,合脚吗?” 莫雪鸢站直身体,将她也扶了起来,在原地踏了两步,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唇角微扬,“挺好的,很舒服,嫣儿费心了。” 张嫣的脸上霎时绽开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常有的那层轻愁,她强忍着想要跳起来的冲动,努力维持着端庄,轻声道: “那就好……雪鸢姐姐,你还有事要忙吧?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你有空的时候……就来建章宫陪陪我,好吗?我一个人,有时候觉得殿里空荡荡的。” 她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令莫雪鸢心头一涩,她拍了拍张嫣的手臂,承诺道:“好,嫣儿,你不做这些,我也会常去看你的,不要总闷在屋里做针线,累着自己。” “嗯!”张嫣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最后看了莫雪鸢一眼,目光在她脚上的新鞋上流连半晌,才转身出了训练场。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宫墙,张嫣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宫墙上,抬手按住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 雪鸢姐姐收下她的鞋子了,还穿上了。 雪鸢姐姐的眼睛,和她想要自缢那天不一样了。 那天在椒房殿,雪鸢姐姐救下她时,那双眼睛清冽冷彻,如同寒夜里的孤星,虽然救了她,却带着遥不可及的疏离。 而现在,雪鸢姐姐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了温度,那是她切切实实可以触碰到的温暖。 周亚夫罚完两位殿下,见张嫣已经走远,几个大步就奔到了莫雪鸢身边。 莫雪鸢正弯腰提起地上的食盒,准备离开。 “雪鸢!”周亚夫急声唤道,“两位殿下练了这么久,也该累了,不如……就让他们休息休息,吃些点心吧?” 莫雪鸢索性直接将食盒往他手里一塞,“既然周将军觉得可以休息了,那就麻烦将军拿去给两位殿下吧,奴婢出来了这么久,该回去向皇后娘娘复命了。” 周亚夫还没跟她说上几句话,哪能就这么放她走?他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了莫雪鸢面前。 “雪鸢,我……”周亚夫张了张嘴,平日里在军中发号施令、面对敌人时冷硬果决的舌头,这会儿却像是打了结。 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雪鸢越来越出色,越来越耀眼,不仅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助手,如今连太后娘娘都对她格外亲近。 自己若再像块木头一样,不主动一点,不把心意说清楚,恐怕……恐怕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轻吸了一口气,直视着莫雪鸢的眼睛,“雪鸢,这几天你没有过来,我……我很想你。” 莫雪鸢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周亚夫趁热打铁,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出去喝一杯,我知道西市有家酒肆,他们家的杏花酿很不错,也很安静。” 说完,他紧张地等着莫雪鸢的回复,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莫雪鸢偏过头,似乎思考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道:“周将军说笑了,宫中事务繁忙,奴婢可比不得将军悠闲。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周亚夫的心随着她这个“不过”,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莫雪鸢眼底深处划过一缕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冷淡,“……看我心情吧。” 没有直接拒绝!周亚夫心头一松,继而涌上一阵狂喜,有机会!还有机会! 他赶忙道:“你要是想去,晚膳后可以来寻我,我今晚在宫门值守,换班后就在值守的房间里等你!” 莫雪鸢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抬步便从他身侧绕了过去,朝着训练场外走去。 周亚夫对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雪鸢!我会一直等你的!” 莫雪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背对着周亚夫的方向,抬手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一副浑不在意、还有点不耐烦的模样,很快便消失在了训练场入口的宫墙拐角处。 周亚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混合着期待、忐忑和傻气的笑容。 馆陶和刘启远远看着自家师傅那副样子,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馆陶小声嘀咕,“周师傅没救了。” 刘启深以为然,“嗯,没救了。” 而同一时间,训练场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那个一路尾随张嫣而来的灰蓝色身影,悄悄探出头,将训练场边缘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盯着莫雪鸢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周亚夫,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旋即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傍晚,未央宫西侧宫墙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忙碌着。 馆陶踮着脚尖,费力地将一个装满水的木桶架在回廊的横梁上。 “启儿,绳子拉紧些!”馆陶压低声音,朝下方喊道。 刘启蹲在回廊转角处,双手紧紧拽着一根麻绳,小脸憋得通红,他按照姐姐的指示,将麻绳横拉在回廊必经之路上,另一端系在廊柱上。 “姐姐,这样真的行吗?”刘启神色犹豫,“要是被周师傅发现了……” “当然行啦!”馆陶从廊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咱们把绳子拉在走廊上,周亚夫一走过来,架在梁上的水桶就会倒下来,淋他一身!叫他今天敢惩罚我们,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馆陶一想起白天周亚夫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那句“加练半个时辰”,就气不打一处来,雪鸢姑姑明明都来了,周师傅还那么凶,害得她和启儿腿都酸了。 刘启瞧了瞧横在回廊上的麻绳,以及梁上晃晃悠悠的水桶,还是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发现啊?” “天这么黑,他肯定看不见的。”馆陶信心满满地拉着弟弟躲到宫墙边的阴影里,两人蹲下身,只露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们只要在这儿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第460章 后果很严重 安陵容骑着白马从宫外归来,在宫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宫人。 她今日在典客府处理完使团离境的最后事宜,又与巫天在城外分别,这会儿虽有些疲惫,但心情却是难得的轻松。 巫天的“礼物”和坦诚相告,让她对未来的谋划又多了几分把握。 安陵容正要往椒房殿方向走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宫墙边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她挑了挑眉,放轻脚步,悄悄地绕到了两人身后。 馆陶和刘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回廊方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安陵容伸出手,一手一个,抓住了两人的后衣领,“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啊!”馆陶吓得惊叫一声,刘启也浑身一颤。 等两人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看清是安陵容后,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惊喜。 “姨娘!”馆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安陵容的腰,“你回来啦!我们好想你啊!” 刘启也赶紧凑过来,抱住安陵容的另一条手臂,仰着小脸道:“母后也想你,姨娘,我们快回去吧。”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贴着她,声音软糯,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安陵容却不为所动,她太了解这两个小家伙了,她蹲下身,与两人平视,“还不老实交代?” 馆陶眼珠转了转,还想蒙混过关,可对上安陵容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撅起嘴,委屈巴巴地道:“都是周亚夫不好……今天雪鸢姑姑没理他,他就拿我们撒气,罚我们加练……” 她越说越气,拳头都握紧了,“我们就想给他个教训,让他变成落汤鸡!姨娘你最好了,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刘启看看姐姐,又看了看安陵容,不知道该帮哪边才好,最后他选择沉默地拉住安陵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用行动表示自己听姨娘的话。 安陵容又好气又好笑,抬眼看向回廊上那个简陋的陷阱,这种把戏,别说周亚夫那样身经百战的将军,就是稍微警觉些的宫人都能发现。 她想了想,觉得周亚夫不可能看不出来,倘若真中了招,只怕也是故意为之,不想扫了两个孩子的兴,便不再多管。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安陵容站起身,一手牵起一个,“以后可不许这么顽皮了,我们走吧。” “耶!姨娘最好了!”馆陶立即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跟着安陵容走,“馆陶最最最喜欢姨娘了!” 刘启也露出笑容,用力点头,“启儿也喜欢姨娘。” 安陵容牵着两个流淌着姐姐血脉的孩子,同样心生欢喜,他们天真烂漫,活泼可爱,令她在冰冷的朝堂争斗之外,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情。 三人沿着宫道往椒房殿走去,馆陶好奇地问,“姨娘,你今天去哪里了呀?” “去送使臣离京。”安陵容温声回答。 “使臣是什么呀?” “就是别的国家来我们大汉做客的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他们要回自己的国家去了。” 一问一答间,椒房殿的灯火已遥遥在望。 建章宫内,烛火摇曳。 张嫣独自坐在窗边的绣架旁,挑选着新的布料和花样子,挑着挑着,唇角不自觉地就弯了起来。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张嫣回过神来,扬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启禀太后娘娘,椒房殿的莫姑娘让奴婢给娘娘带了封信。” 莫姑娘?是雪鸢姐姐! 张嫣眼睛一亮,雪鸢姐姐给她写信了?是有什么事吗?还是……只是单纯想跟她说说话? 她顾不上多想,欢欢喜喜地亲自跑去拉开了殿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普通宫装的宫女,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卷成筒状的布条。 张嫣借着廊下的灯光打量了她一眼,面生得很,想来是椒房殿新来的宫人,她朝宫女摊开掌心,“给哀家就好。” 宫女将布条递到她手中,躬身道:“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张嫣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展开布条,布条不大,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今晚三更,宫侧门值房见,便装前来,有礼相送。” 有礼相送……雪鸢姐姐要送她礼物? 张嫣将布条按在心口,只觉得心跳得飞快,她勉强压下激动,开始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猜测雪鸢姐姐会送她什么。 是簪子?是手帕?还是……别的什么? 她越想越期待,坐立难安地等待着三更天到来,时间忽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更漏声响起,三更到了。 张嫣换了一身简便的浅青色常服,卸去了头上多余的钗环,只留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发髻。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装扮不会引人注目,才在万籁俱寂中偷偷出了建章宫,按照布条上的指示,往宫侧门值房的方向走去。 她越想越激动,脚下生风,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宽大的衣袖在身后飘动,压根没注意到回廊上横拉着一条麻绳。 雪鸢姐姐在等她呢……雪鸢姐姐要送她礼物…… “啊——” 张嫣只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眼看着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从侧面掠来,稳稳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周亚夫原本在自己的住处等待莫雪鸢,他换下了白日里的戎装,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就这么从晚膳后等到现在,更漏已过了三更,却始终不见莫雪鸢的身影。 他忐忑不已,既担心雪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又怕她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打算来,犹豫再三,他决定出门去寻她。 谁知刚走出住处不远,就看见一道身影在回廊上被绊倒,周亚夫想也没想,飞身上前接住了那人。 待稳住身形,他才看清怀中人的面容,顿时一惊,“太后娘娘?”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第461章 糟糕!中计了! 梁上装满水的木桶倾倒下来,冰凉的水劈头盖脸浇在两人身上,周亚夫下意识将张嫣护在怀中,自己却结结实实淋了个透。 深秋的夜晚本就寒凉,冷水一激,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亚夫后退两步,松开张嫣,上下打量她,“太后娘娘,你还好吧?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嫣浑身湿透,衣裳紧贴在身上,长发也散乱了几缕,寒风一吹,她冷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白。 但她顾不上这些,急急问道:“是雪……莫姑娘写了信,说有事找哀家,她在这儿吗?” “雪鸢?”周亚夫眉头一皱,“太后娘娘,字条可在?” 张嫣从湿透的荷包中取出那张布条,布条已被水浸湿,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周亚夫接过布条,就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看去,只一眼,他瞳孔骤缩,脸色大变,“这不是雪鸢的字!” 他太熟悉莫雪鸢的字迹了,雪鸢写字工整有力,转折处有着习武之人的干脆利落,而这张布条上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却显得虚浮潦草,形似而神不似。 “糟糕,中计了!”周亚夫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宫道另一头,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一队队举着火把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整齐划一,迅速将两人团团围住。 周亚夫将张嫣护在身后,手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出来的匆忙,忘了佩戴刀剑。 士兵们分开一条道,刘恒稳步走上前来,当他看清场中情景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刘恒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穿灰蓝色曲裾的女子,她见周亚夫和张嫣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模样,有些惊讶,但马上又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陛下,你看我没说错吧?”女子上前一步,指责道,“张太后觉得深宫寂寞,与周将军有染!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此私会,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恬不知耻的事儿呢!” “你胡说!”张嫣又急又气,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是的,不是的!哀家没有!” 周亚夫也急道:“陛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被冤枉的,有人设局陷害太后娘娘和末将!” 刘恒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张嫣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眼中含泪,周亚夫衣衫尽湿,却仍挺直脊背将张嫣护在身后,这情景,任谁看了都会多想。 他面色凝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带走。” 士兵们应声上前,两人一组,分别架住了周亚夫和张嫣,将他们强行带离。 椒房殿内,烛火融融,暖意熏人。 窦漪房和安陵容正陪着馆陶和刘启玩翻花绳。 安陵容坐在软垫上,手指灵巧地翻动着红绳,馆陶和刘启一左一右趴在她膝边,两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随着红绳的变化发出阵阵惊叹。 “姨娘好厉害!”馆陶拍着小手,“这个花样馆陶从来没见过!” 刘启也跟着点头:“姨娘教我们!” 窦漪房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小衣裳,正低头缝着袖口的花边,她眉眼温柔,唇角噙着笑意,偶尔抬眼看看玩闹的三人,眼神里满是宠溺。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打破了室内的温馨宁静。 莫雪鸢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娘娘,容儿,出事了!嫣儿和周亚夫被人污蔑有私情,陛下派人将他们拿下,带去宣室殿了!” “什么?”窦漪房手中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绣了一半的小衣裳从膝头滑落,“可知详情?” 安陵容也停下了翻花绳的动作,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 莫雪鸢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被抓到时,两人都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现在宣室殿那边已经围起来了,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馆陶和刘启对视一眼,两张小脸上同时浮现出心虚和惊恐的神色。 刘启下意识地往安陵容身后缩了缩,馆陶也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完蛋了……他们不会闯大祸了吧? 那个水桶……那个绳子…… 窦漪房的心思全在张嫣和周亚夫身上,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异常的反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做出决断, “雪鸢,容儿,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照顾孩子,我去想法子救他们。” 安陵容立马站起身,想要跟上她,“姐姐,事发突然,我跟你一起去。” “不。”窦漪房转过身,伸手按住了安陵容的手臂,神情坚决,“我一个人可以。相信姐姐,陛下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要我去,就一定能救下他们。” 她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今夜之事来得太过蹊跷,张嫣和周亚夫怎么会半夜三更凑在一起?还浑身湿透?背后定然有人设局。 她不愿牵连到她的小容儿,有什么事,只管冲她来就是,她会为她遮去所有风雨。 而她也相信,刘恒会为她妥协,这些年,他们之间的情意不是假的,她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她一样。 安陵容还想说什么,窦漪房已经松开了手,转向莫雪鸢,“雪鸢,看着容儿,我去去就回。” 莫雪鸢其实也想跟去,无论是张嫣,还是周亚夫,对她来说都至关重要,但她还是选择执行命令,上前一步,挡在了安陵容身前,躬身应道:“诺,娘娘。” 安陵容无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窦漪房离开,她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被莫雪鸢轻轻拦住了。 “容儿,”莫雪鸢低声道,“相信娘娘。” 安陵容抿紧了唇,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她当然相信姐姐,可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 馆陶和刘启这时才敢凑过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住安陵容的腿,声音里带着哭腔, “姨娘……是不是我们做错事了?” “那个水桶……是我们放的……” 安陵容一低头,就看见两张写满惶恐的小脸,她蹲下身握住两个孩子的手,语气尽量放得柔和,“不关你们的事,乖,不要哭,我们一起等母后回来。” 第462章 漪房失态,出大问题了 宣室殿内,气氛凝重。 周亚夫和张嫣并排跪在殿中央,两人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衣裳紧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在地砖上洇开两滩深色的水渍。 周亚夫挺直脊背,声音洪亮而急切,“陛下,我们是清白的!我们什么事都没有!是有人想害我们!” 他说话时,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侧脸,冷峻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又因为无法自证清白而十分焦躁。 张嫣跪在他身旁,身子微微发抖,她低着头,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浅青色的常服被水浸透后颜色变深,紧裹着她单薄的身躯,更显可怜。 刘恒站在两人面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神情难以捉摸。 在刘恒身侧,站着一名身着灰蓝色曲裾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姣好,眉眼间却蕴着一股刻薄之气,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听到周亚夫的辩解,女子上前质问道:“什么事都没有吗?那张太后为什么半夜三更要离开建章宫,到宫门口去?你们两个又为何搂搂抱抱、浑身湿透?这难道也是陷害吗?” 刘恒目光微冷,审视着两人,“你们,怎么解释?” 水珠顺着张嫣散乱的发梢滑落,滴在交叠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低着头,视线钉在眼前的地砖上,脑海中却飞速地闪过了许多的画面。 雪鸢姐姐那双总是清冷,却会在看向她时不经意流露出温度的眼睛;雪鸢姐姐握住她手腕时,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道;还有雪鸢姐姐今日穿上她做的绣鞋时,唇角那抹真实的笑意…… 周亚夫是雪鸢姐姐在意的人,她不能让他出事,不能让雪鸢姐姐伤心。 而她自己……若不是雪鸢姐姐那日及时赶到,将她从白绫上救下,她早已是一缕孤魂,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这条命,本就是雪鸢姐姐给的。 电光石火间,张嫣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已然做出了决定,眼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陛下,一切都是哀家一个人的错,周将军……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亚夫猛地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嘴唇翕动,急声道:“太后娘娘!您……” “是哀家私自离开建章宫,”张嫣打断了他,语速加快,“哀家久居深宫,从未见过宫外天地,一时起了妄念,想要出宫去看看。周将军发现了哀家,及时阻拦,哀家与他发生了争执,才会有些拉扯。” 她扫过自己湿透的衣襟,又飞快地移开,声音低了下去,认命般地颓然道,“至于那水桶……哀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请陛下明察,所有罪责,哀家愿一力承担,与周将军无关。” “太后娘娘!”周亚夫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朝刘恒膝行半步,“陛下!不是这样的!” “周将军!”张嫣陡然拔高了声音,语气凌厉地制止道,“不要再说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不能让周亚夫说出字条的事,一旦刘恒追问她为何与莫雪鸢私下通信,为何会相信一张来路不明的字条,顺藤摸瓜,很可能会牵连到云汐姐姐和容儿姐姐。 她们待她那样好,处处维护,她不能将她们牵扯进这滩浑水。 她们的身份,她们之间的情谊,都是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秘密。 周亚夫被她眼中的决绝震住,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心头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刘恒将两人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张嫣的揽罪,周亚夫的急切,以及张嫣那声突兀的制止……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私逃?争执?拉扯? 深更半夜,太后与禁军统领,衣衫不整,浑身湿透……无论真相如何,这情景本身,就已足够惊世骇俗,足以让皇家颜面扫地。 刘恒眸色更深,“太后娘娘,你是太皇太后的亲孙女,孝惠帝的皇后。朕登基后,也依旧尊你为太后,许你入住建章宫,享太后尊荣。 你行事,不该这么没有分寸,后妃私逃,乃是重罪,更何况,你是太后。” 张嫣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刘恒背在身后的手收紧,继续道:“今夜之事,太过难堪,为了保全你的颜面……朕便赐你自尽吧。” 周亚夫霍然抬头,目眦欲裂,“陛下!不可!” 张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跪下去,自尽……也好,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还给皇家,倒也干净,只是……再也见不到雪鸢姐姐,见不到云汐姐姐和容儿姐姐了…… “不——!” 一声失态的呼喊,蓦地从殿门口传来。 窦漪房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平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现在充满了惊惶。 她甚至来不及向刘恒行礼,便直直冲到张嫣身前,张开双臂,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陛下!这是一个误会!” 刘恒看着冒然闯入,失了所有从容的窦漪房,心中的疑虑逐渐扩大。 窦漪房心念电转,思索着解释道:“因为张太后她年纪小,自入宫以来,从未出过宫门一步,她常对臣妾说起,想看看宫外的长安城是什么模样,想看看大汉的江山…… 臣妾怜她年幼,又久居深宫,便一时心软,和她约好了,趁着今夜夜深人静,带她出宫去看一看。 是臣妾考虑不周,入夜出入宫门,本就不合宫规,张太后觉得臣妾是一番好心,怕说出来会连累臣妾受罚,所以才不敢直言…… 陛下,这一切都是臣妾的主意,是臣妾怂恿太后,违反了宫规,太后年纪小,不懂事,她只是……太想出去看看了。” 刘恒眉头紧蹙,他看得出来,窦漪房分明是在刻意替张嫣遮掩,不惜将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她们之间,绝不仅仅是皇后与太后这般简单。 第463章 刘恒失望,甄嬛离宫 “皇后。”刘恒沉声唤了窦漪房一声,权作提醒,他希望她能对自己坦诚,希望她不要为了旁人,如此轻易地涉险。 窦漪房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复杂,心尖一颤,却没有任何退缩,坚定地重复道:“臣妾身为皇后,公然违反宫规,陛下,一切过错,臣妾愿意承担。” 四目相对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刘恒先败下阵来,他无可奈何地别开了视线,不再与她对视。 罢了,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她们之间藏着什么秘密,他终究无法对她狠下心来,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维护张嫣而陷入险境。 “好。”刘恒的神色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疲惫,“既然皇后违反宫规,传朕旨意,没收皇后金印,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皇后,你可有辩解?” 窦漪房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连绵的虚脱感,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臣妾谢陛下恩典。” 刘恒见她恭顺下跪,堵在心口的郁结之气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沉闷,他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都退下吧。” “诺。”窦漪房应了,连忙起身去扶张嫣。 她的手刚触到张嫣湿透的衣袖,心中又是一揪,只想着赶紧带她离开,回椒房殿换身干爽暖和的衣裳。 刘恒背对着她们,身影在烛光下格外孤寂,他绷紧的肩膀和垂在身侧、悄然握紧的拳头,无一不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周亚夫如释重负,抱拳深深一礼,沉默地退出了宣室殿,“末将告退。” 三人脚步声渐远,殿门被合上,隔绝了外界,刘恒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深沉。 漪房啊漪房……你和张太后之间的关系,不简单啊,为了保住她,你竟能做到这一步。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是在……你还在长安做家人子的时候吗? 一个前朝的皇后,一个本朝的皇后,本该毫无交集,却有着如此深厚、不惜性命也要相互维护的情谊…… 那名身穿灰蓝色曲裾的女子一直没再出声,这会儿见尘埃落定,却犹觉得不够,“陛下,您也看见了,我说的都是真的,皇后娘娘和张太后的确关系匪浅。 那……我能不能不回北苑了?那里都是些疯子,若是再住下去,我也会发疯的,求陛下开恩,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吧。” 刘恒正心烦意乱,根本无暇理会她,更懒得去分辨她话里的意图,只觉得这女人聒噪不堪,想尽快将她打发走,好让自己清静片刻。 于是,他看也未看林昭仪,不耐烦地随口吩咐道:“来人,带林昭仪去偏殿休息。” 两名侍立在殿门处的内监应声上前,躬身对林昭仪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仪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喜色,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欣,“谢陛下恩典!” 她直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不新的灰蓝色曲裾,昂起头,跟着两名内监走出了宣室殿正殿。 一进入偏殿,她面上就浮现出了怨毒的冷笑,她遥遥望向椒房殿的方向,恨恨地想:哼!窦漪房,张嫣,当初本宫跪在椒房殿外,哭求你们放我出宫归家,你们却让侍卫押本宫去住北苑,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当日,她去椒房殿恳求时,心神大乱,泪眼模糊,只觉得窦漪房面熟,也未曾深想,可今日在宣室殿,她可是将窦漪房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窦漪房?那分明就是当年在椒房殿伺候张嫣的大宫女——杜云汐! 虽然气质更为雍容沉稳,妆容发饰也大不相同,但她绝不会认错。 真是天助我也!林昭仪几乎要笑出声来,有这个把柄在手,往后她在宫里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还有刘恒……和窦漪房再恩爱又如何?帝王心术,最是多疑……既然出宫无望,那么,在这深宫里,她也该为自己,找一个更稳固、更强大的靠山了。 【吃瓜吃到撑:我去!竟然是她!林昭仪!原剧里慎儿找她拿了迷药之后就把她害死了的那个!】 【大汉使者:对诶!林昭仪是刘盈在位时的妃嫔,她确实是见过还是宫女的杜云汐的!】 【容容的暗杀名单:回家不成直接黑化了可还行?陵容很久没写的记仇小本本看来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天幕右侧,紫禁城。 晨光熹微,宫门次第而开,一辆青帷小车在数名侍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神武门,朝着西山甘露寺的方向渐行渐远。 沈眉庄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紫色旗装,独自站在宫门内侧的阴影里,目送着马车消失,她眼圈泛红,鼻尖酸涩,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 方才,她借着温实初打点好的门路,悄悄去送了甄嬛最后一程,两人执手相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几句“珍重”、“保重”。 甄嬛神情平静,一片解脱后的释然,反倒衬得沈眉庄心头那股悲愤与不甘愈发汹涌。 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沈眉庄才转身朝着延禧宫的方向走去。 延禧宫内殿,聂慎儿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杏子红的锦缎薄衾,眼神空茫,并未聚焦,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外间传来请安和通传的声音,她方才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 帘栊轻响,沈眉庄走了进来,她眼圈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决绝。 她在聂慎儿对面坐下,宝鹊奉上热茶,她接过来捧在手中,指尖传来的暖意却丝毫暖不进心里,“容儿,你让我带给嬛儿的话,我都和她说了。 你有话说,何苦还要借我的口,不自己去送送她?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聂慎儿体贴地道:“惠姐姐和莞姐姐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这种时候,你们必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若在场,反倒让你们拘束了,我便不打扰你们姐妹最后的相聚时光。 况且,我若去了,落在旁人眼里,难免又生是非,如今这宫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呢,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吧。” 第464章 宜修居然要传召眉姐姐 沈眉庄听聂慎儿这般说,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凉,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低声道:“你说的也是。 不过她去了也好,不用终日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对着那薄情寡义之人强颜欢笑,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又因莫须有的罪名获罪……只是……” 她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光芒里燃烧着熊熊的恨意,“她虽走了,可害她如此的人还在,这些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定要为嬛儿报仇!” 聂慎儿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升起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沈眉庄骨子里的刚烈与骄傲,从未被宫廷磨平,只是长久地被压抑着,甄嬛的离去,如同点燃引信的火星,彻底引爆了她积压多时的怒火与不甘。 “容儿,”沈眉庄的眼神急切而信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聂慎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小口,才缓声道:“惠姐姐稍安勿躁,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莽撞行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将自己搭进去。我先前交代姐姐的事,如何了?” 沈眉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道:“嬛儿要离宫修行,甄伯父也流放在即,甄伯母自然不好再留于宫中。 我便寻了胧月出生的由头,去寿康宫向太后娘娘请安,顺势提了此事。 太后娘娘说,甄夫人毕竟是外命妇,长久滞留宫中于礼不合,既然莞嫔已出宫,便差一顶小轿,悄悄送她回甄府便罢了。” 聂慎儿点了点头,“那就好,甄伯母留在宫里,终究是个隐患。 皇上又不傻,那晚倚梅园之事虽暂时瞒了过去,可若哪日机缘巧合,让他见到了甄伯母的相貌,必定什么都明白了,送走了,才好彻底绝了后患。” “你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今早送走嬛儿后,我便让采月去看了,接甄伯母的小轿一早就从侧门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平安回到甄府了。”沈眉庄说着,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只是甄伯父那边……” 聂慎儿恐有意外,追问道:“甄伯父那边如何?” 沈眉庄朝她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温实初说,甄伯父的‘病’还可以再拖延一阵子。毕竟是皇上亲自点的他去为甄伯父诊治,没有旁的太医随行,自然无人知道甄伯父是装病的。 只要温实初一日不说‘病愈’,这流放之行便可暂缓一日,只是……时间久了,恐怕皇上那边会起疑。” 聂慎儿听到一切都已按照计划就绪,心下满意,“如此甚好,能拖一时是一时,我们需要时间。” 正说话间,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采月掀帘走了进来,面带疑惑地走到沈眉庄身边,福身行礼,“小主,景仁宫来了个小太监传话,说皇后娘娘传您过去一趟。” 沈眉庄讶然蹙眉,“皇后?这时候传我做什么?” 她与宜修素无深交,平日里不过是晨昏定省时的例行请安,私下几乎从无往来,甄嬛刚走,皇后便传召,由不得她不多想。 采月摇了摇头,“来传召的小太监嘴紧得很,什么都没透露,只让小主快些过去,说皇后娘娘等着呢。” 聂慎儿眸光一闪,在这个节骨眼上,宜修突然传召沈眉庄,能与沈眉庄扯上关系的,除了刚刚离宫的甄嬛,也就只有……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了。 齐妃被幽禁长春宫,形同废人;端妃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华妃早已倒台,关在翊坤宫里养胎;甄嬛刚刚出宫;敬妃又一向本分谨慎,从不主动揽事…… 如今这后宫,再无人能与宜修抗衡,她终于能腾出手来,解决那些积年旧怨了。 只是……聂慎儿没想到,宜修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急,看来,自己那日种下的关于弘晖之死的怀疑种子,已然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化作了焚心蚀骨的恨意,让她一刻也等不得了。 聂慎儿面上不露分毫,只温声对沈眉庄道:“惠姐姐,既然皇后娘娘传召,你就快过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 我猜……无非是关心关心太后的近况,毕竟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皇后娘娘自然要多加关切,你是常去寿康宫请安的,皇后娘娘问问你,也是常理。 无论她问你什么,关于太后娘娘的饮食起居、精神头如何、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你都如实回答便是,切忌隐瞒,也无需添油加醋。” 沈眉庄虽仍有疑虑,但见聂慎儿镇定坦然,便也定了定神,颔首道:“好,我明白了,那我这就过去。” 她起身带着采月,匆匆离开了延禧宫。 望着沈眉庄消失在帘外的背影,聂慎儿脸上的温婉神色褪了下去,她独自在榻上坐了片刻,忽而扬声道:“小顺子。” 外间候着的小顺子应声而入,走到榻前躬身,“小主,奴才在。” 聂慎儿直接吩咐道:“你去太医院,叫卫临来一趟,就说,本宫有一桩掉脑袋的大活想让他办,他若是不敢来,你也不要勉强,立刻回来复命便是。” 小顺子却没有应声退下,反而抬起头,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聂慎儿挑眉,“有话就说。” 小顺子挠了挠头,“小主,前段时间,您不怎么用得到卫太医,他自个儿在太医院待得都有些郁郁寡欢了。 私下里好几次扯着奴才的袖子问,说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娘娘不满意了,遗憾不能为娘娘尽忠效力。 直到前些天,您让他去皇后娘娘跟前说那‘青风散’的事,又找他拿了曼陀罗配香,他别提多高兴了,回去后干劲十足,整日就盼着小主能有新的吩咐,好让他再立新功似的。” 他偷眼觑了觑聂慎儿的脸色,继续道:“至于掉不掉脑袋的……依奴才看,他根本没在怕的,所以,奴才觉着,小主您就多余一问,您直接传召,他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465章 卫临上起班来比谁都兴奋 听小顺子这么说,聂慎儿倒真的有点诧异了,饶有兴致地问道:“他是这样的?” “千真万确!”小顺子用力点头,狗狗眼里满是肯定,“卫太医那人,看着斯文,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嗯,怎么说呢,不甘平庸的劲儿。 他觉得跟着小主您办事,虽然险,却有意思,有前程,所以您只管吩咐就是,他绝不会推辞。” 聂慎儿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唇角,“看来是我小瞧他了,既然如此,那便直接传他来吧,就说……本宫忽感不适,恐怕是昨日吹了风,受了些寒气,请他过来瞧瞧。” “嗻!”小顺子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聂慎儿出声叫住他。 小顺子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小主还有何吩咐?” 聂慎儿朝他招了招手,小顺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乖顺地凑近了些,聂慎儿忽然伸手,拉住了他脑后半截乌黑油亮的辫子。 “小主?”小顺子被她拉得微微后仰,面上瞬间浮起一层薄红,眼神慌乱,却又不敢挣扎。 聂慎儿将他拉得更近些,几乎能感受到他蓦然加快的呼吸,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去太医院传了卫临之后,你再悄悄出宫一趟,去找卢启元。” 小顺子努力稳住后仰的身形,凝神细听。 “告诉他,让他想个稳妥的法子,让瓜尔佳鄂敏……搭上隆科多。”聂慎儿的声音又低又缓,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年羹尧倒台后,隆科多看似收敛,实则势力犹在,且对皇上未必没有怨怼之心。 瓜尔佳鄂敏如今圣眷正浓,野心勃勃,一心想做皇上的第一宠臣、第一把刀,若能让他与隆科多勾结上,一个有权势有怨气,一个得圣心有毒计……那才叫热闹。 这件事光靠咱们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必须借助卢启元在朝中的人脉和手段,你告诉他,此事若成,大业将近。” 小顺子闻言,一个激灵,险些没站稳倒进聂慎儿怀里。 聂慎儿倒也不客气,她松开小顺子的辫子,指尖却顺势滑下,在他绷紧的瘦削腰身上,极其自然地摸了一把,然后才扶住他,帮他站稳,“去吧。” 小顺子差点跳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虽然他天天想着自个儿的身心都属于小主,可被这样摸,实在是…… 他的舌头都有些打结,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冷静下来,“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跑了出去,怎么看都透着股仓皇。 聂慎儿摇头失笑,抬起刚摸过他的手捻了捻……手感倒是不错,虽比吕禄要瘦些,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卫临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延禧宫。 一进内殿,果然如小顺子所说,他都没等聂慎儿开口,便撩起官袍下摆,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将药箱放在身侧,目光灼灼地望向榻上的聂慎儿,“微臣卫临,叩见昭嫔娘娘,但凭娘娘吩咐!” 聂慎儿打量着他,“卫太医,你先起来说话。” “谢娘娘。”卫临利落地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敬,眼睛却依旧明亮。 “本宫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聂慎儿直视着他,“但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败露,别说你了,就连你的九族都可能不保,你……当真不怕?” 卫临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劲的力量,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娘娘,微臣在宫中这些年,早已明白一个道理,在紫禁城里讨生活,任何事都有风险。 微臣是太医,听起来是风光,可无论是太医、宫女、太监还是侍卫,脑袋都跟系在裤腰带上一样,没有任何区别,随时都有可能因为犯了什么错,得罪了什么人丢掉小命。 斟酌用药需万分小心,一句诊断可定贵人生死,也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保守秘密更是如履薄冰,知道的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回忆与感慨,“微臣从前只是太医院一个不起眼的学徒,是娘娘提携赏识,微臣才能有今日,得以穿上这身官服,在太医院有了立足之地。 这些年来,微臣细细思量,至今还未曾发现跟着娘娘、为娘娘办事的坏处,相反,娘娘谋定后动,算无遗策,微臣相信,只要按照娘娘的吩咐去做,风险固然有,但前程……更大。” 聂慎儿听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既然你不怕,那本宫便直言了。 本宫要你做一味药,这药需得满足两个条件:其一,服下后,能使人呈现出重病虚弱之态,最好是卧床不起,气息奄奄,瞧着仿佛命不久矣; 其二,这病状只是假象,并非真的伤及根本,只要服下特定的解药,就能很快恢复过来,你可能做到?” 卫临眉头微蹙,飞速思考着聂慎儿提出的要求,这并非寻常治病救人的方子,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秘药”。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道:“回娘娘,微臣从未专门配制过此类药物,但药理相通,既然有需求,微臣愿意竭尽全力,为娘娘一试。 只是,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等需精密控制效用的药物,药性需根据用药之人的年岁、体质、平素健康状况来仔细度量,方能精确控制,达到所需的效果。不知小主这药……是要给什么人用?” 聂慎儿靠回引枕上,唇角勾起一抹野心毕露的弧度,缓声道:“一个……上了年纪,身体不算硬朗,时常生病的老妇人。” 卫临眼中亮起与聂慎儿相似的、混合着野望与兴奋的奇异光芒,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算计。 无需再多言,卫临已然明白了聂慎儿的意图,也明白了自己将要参与的是怎样一局险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郑重地躬身道:“微臣,明白了。” 第466章 宜修:全军出击 另一边,景仁宫。 宜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杏黄色襁褓中的婴儿,正是刚出生不久的胧月公主。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婴儿熟睡的小脸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襁褓,动作轻柔,眼神慈爱,仿佛真是一位疼爱幼子的嫡母。 雍正坐在她对面,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串碧玉珠串。 “皇上您瞧,”宜修抬起头,笑意温和,“公主真是玉雪可爱,很像她母亲,弘暄要是知道自己多了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必定高兴得很。” 雍正拨弄珠串的手指一顿,扫过宜修怀中的襁褓,胧月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小脸粉嘟嘟的,确实招人喜爱,可一听到“莞嫔”二字,他心头霎时被一层阴郁覆盖。 他移开视线,面色微沉,“以后胧月的额娘就是敬妃,朕已经废去莞嫔的封号位分,逐出宫中,退居京郊的甘露寺带发修行,此事,不必再提。” 宜修语带惋惜与不赞同之意,“都把公主生了,怎么还这么倔?皇上您待她……已是格外宽宥了。” 雍正冷哼一声,“莞嫔要与朕长诀,朕不勉强她,省得公主跟着这样的额娘,学得不成样子。” 他这话说得冷硬,仿佛甄嬛的离去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一件不合心意的旧物,可绷紧的下颌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却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宜修将雍正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也是,端妃已经抚养四阿哥,敬妃也算是个稳妥的人。” 她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般自然,“对了皇上,莞嫔离宫后,嫔妃就更少了,趁着公主出生的喜事,也该封几位嫔位了。” 雍正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你觉得谁合适?” 宜修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道:“祺贵人阿玛有功,又是满军旗贵族,是合适的人选。” 雍正却未立即应允,反而问道:“你不觉得惠贵人也可以晋封了吗?” 宜修笑容不变,“皇上说的是,惠贵人待太后孝心可嘉,臣妾也正有此意,只是……” 她略作停顿,才缓缓道:“只是莞嫔离宫,正是因为她性子过于倔强,身为皇上的妃嫔,善解人意,温婉顺从,是第一要紧的,惠贵人的性子……也很倔强。 不过,有皇额娘这些时日的教导,想必她已好多了,懂得了何为妃嫔本分,所以臣妾今日特意让人去传了她来,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她这番话,看似在夸沈眉庄得了太后教导,实则句句都在提醒雍正:沈眉庄与甄嬛交好,骨子里也是一样的“倔强”,若非得太后管教,恐怕就是另一个忤逆犯上的“甄嬛”。 雍正想起沈眉庄那张总是清冷孤高的脸,以及她与甄嬛的亲密,心中因太后而对她生出的些许好感,又被疑虑覆盖: “也好,朕是许久不曾见她了,这段时日不知她可有长进了吗?近来政务繁忙,朕也不得空去寿康宫给皇额娘请安,刚好可以问一问她。” “是,皇上。”宜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丝得色,柔顺应道。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绘春掀开珠帘,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沈眉庄一进殿,抬眼便看见端坐上首的雍正,那张曾经令她少女怀春、又令她心灰意冷的面容,此刻看来只觉冰冷陌生。 想着他是如何对待嬛儿和自己的,一股强烈的反感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就想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冷脸以对,但有聂慎儿的嘱托在先,她还是忍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雍正打量着她,一段时间不见,沈眉庄似乎清减了些,但仪态依旧端庄,低眉顺目,看不出丝毫从前的棱角。 “起来吧。”雍正淡淡道,“坐。” “谢皇上。”沈眉庄谢恩,依言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一副恭谨聆听的模样。 宜修笑得愈发和蔼,将怀中的胧月稍稍转向沈眉庄的方向,柔声道:“惠贵人,你还没看过公主吧?你瞧,这孩子多可爱,睡得正香呢。” 沈眉庄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胧月,当看清婴儿依稀与甄嬛相似的眉眼轮廓时,鼻子一酸,眼眶立时便红了。 这是嬛儿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是她血脉的延续,如今却要认他人为母,而嬛儿自己,已在前往甘露寺的马车上,离紫禁城越来越远。 她喉头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公主……的确可爱。” 宜修本以为沈眉庄会顺势提及甄嬛,刚好可以惹皇上不悦,没想到沈眉庄竟只干巴巴地夸了句可爱。 虽然有点意外,但她也并不十分在意,今日叫沈眉庄来,本就不是为了那个被逐出宫去的废妃,她将胧月交给一旁的乳母抱下去,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才切入正题: “惠贵人,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太后的近况,太医们每日请脉,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好好将养’的言辞,听着总归是不甚详尽。 太后性子随和,又一心礼佛,最怕麻烦旁人,皇上和本宫实在是担心,太后是否有什么不适,却自己忍着,不愿说出来,你常去寿康宫伺候,想必知道得更仔细些,所以才传你来问一问。” 第467章 眉姐姐的实话,四大爷破防 沈眉庄听宜修果然如聂慎儿所料,问起了太后的情况,心下一定,斟酌着词句道: “回皇后娘娘,臣妾每日按时去寿康宫,伺候太后娘娘服药,太后娘娘的身子还算康健,进膳、服药都如常。 只是……太后娘娘近来夜里有些多梦,睡得不太安稳,太医说是思虑过重的原因,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并嘱咐太后娘娘放宽心,勿要劳神。” 宜修心道真是天助她也,在雍正面前摆出了一副自责又担忧的神色,蹙眉叹道: “唉,都是臣妾不好,没能多去皇额娘那里尽孝,陪她说说话,宽宽心,累得她多思多虑,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雍正手中碧玉珠串拨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你一个人,既要打理后宫,又要照顾弘暄,哪里顾得过来,是朕这个做儿子的疏忽。” 安抚了宜修一句后,他立马沉声问道,“惠贵人,你可知,太后是在为何事烦忧?” 沈眉庄回忆了一下,迟疑着道:“臣妾听太后娘娘与竹息姑姑谈话,太后似是有些思念……” 她停住了即将出口的话语,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顾忌着什么。 雍正哼笑了一声,声音转冷,“思念老十四?” 沈眉庄轻轻颔首,低声道:“是。” 她没敢多说,太后对十四爷允禵的牵挂,是寿康宫中人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却也是皇上心尖的一根刺。 雍正面色阴晴不定,盯着沈眉庄,追问道:“还有呢?除了老十四,皇额娘还说过什么?提起过什么人,什么事?” 沈眉庄感受到他迫人的视线,心跳不由加快,她稳住心神,按照聂慎儿的嘱咐,选择“如实回答”,但话只留三分,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偶尔……太后娘娘也会与竹息姑姑提及朝政之事,说些什么‘平衡之道’、‘不可独大’、‘需得时时警醒’之类的话。臣妾对这些朝廷大事并不明白,听不太懂,只留了个模糊的印象。” 雍正眸色骤然转深,猛地攥紧了掌心的碧玉珠串,“皇额娘……的确操心太过。” 沈眉庄听不懂,他却再明白不过,什么平衡制衡,什么不可独大,皇额娘这分明是在担心隆科多!担心隆科多权势过盛,尾大不掉,遭他忌惮,担心得连觉都睡不好,整日不分场合地跟人念叨着这些! 他霍然起身,只丢下一句:“皇后,你方才说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朕还有政务未处理完,先回养心殿了。” 说罢,也不等二人反应,就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臣妾恭送皇上。”宜修和沈眉庄连忙起身,朝着雍正离去的背影屈膝行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远,宜修才慢慢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皇上对太后“操心”允禵和隆科多的事明显不悦,而沈眉庄……今日的表现,倒是出乎意料的“懂事”。 她转回身,看向垂首恭立的沈眉庄,温声道:“惠贵人,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太后那里,你要多费心伺候。” “是,臣妾告退。”沈眉庄再次行礼,退出了景仁宫正殿。 出了门后,她回头望了一眼景仁宫的匾额,心底一片冰冷。 这吃人的地方,没了嬛儿,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但为了胧月,也为了陵容……她必须忍耐,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筹谋。 第468章 给清巴佬四大爷见见大汉的世面 “嗯。”雍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夏刈低伏的背上,“朕让你去查的事,有结果了?” 夏刈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回皇上,是,奴才的人查到了一些线索,钱名世的那本《古香亭诗集》,最初……也是从年府流出的,和罪臣汪景祺的《西征随笔》同出一处。 鄂敏大人暗自收下了这本《古香亭诗集》,并没有按例交给张廷玉张大人审看入库,之后……他又派府中得力下人,私下去刻坊加印了几本。” 雍正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夏刈感觉到上方投来的视线愈发凌厉,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说完: “至于甄大人府上的那一本究竟从何而来,是钱名世引他为知己,暗中相赠,还是鄂敏大人……刻意使了手段,奴才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和人证。” 雍正沉默半晌,才缓声开口,“拿到逆书,不第一时间上交,反而私下印刷……这个鄂敏,远不如他表现出来那样忠诚。” “皇上圣明。”夏刈低声道,额角又渗出一层汗,他知道,真正的惊雷还在后面。 果然,雍正话锋一转:“就这些?” 夏刈把心一横,以头抢地,“皇上,奴才在查探过程中……还听到一些民间流传的消息。” “说来听听。”雍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性子的夏刈和苏培盛都听出了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 夏刈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些字句从齿缝间挤出来,“奴才听到……街头的孩童们在传唱两首童谣。” 他不敢有丝毫篡改或遗漏,一字一顿地背诵道,“第一首是:枝头雀,叫喳喳,笔生花,乱如麻。殿前只听一人话,龙椅坐成雾中花。” “啪!” 雍正手中的碧玉珠串被狠狠掼在御案上,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厉光,“放肆!” 苏培盛吓得一哆嗦,深深地低下了头,夏刈更是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 雍正极为震怒,“他们是在讥讽朕识人不明,被臣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夏刈强自镇定,颤声道:“皇上息怒……他们只不过是市井无知小儿,兴许是听哪个说书先生胡诌了前朝的故事,才会如此……童言无忌,皇上万勿气坏了龙体……” 雍正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夏刈,理智压下了喷薄的怒火,是了,历朝历代那么多昏庸的皇帝,这童谣也不一定就是在说他,是他反应过度了。 他情绪稍缓,“那第二首呢?” 夏刈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继续背道:“第二首是:殿上尊,阶下亲,舟行浪里不由人。天地沧溟只手遮,天子低头换亲旧。” 雍正的瞳孔急剧收缩,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唤亲舅?” 夏刈只磕了个头,没敢说话。 雍正胸膛剧烈起伏,鄂敏之事,即便是借了他的手,但攻讦的同样是他想除去的臣子。 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被人揭发,他大可以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甄家是汉臣,甄远道与甄嬛更是不懂得分寸,是该好好敲打敲打。 可这第二首童谣,简直是把他的颜面踩在了脚底下,看上去好像是在说海上行舟不易,但自古以来,就有君舟民水之比。 这是在暗示有人只手遮天,他这天子之舟,被“浪”所困,身不由己不成? 更何况这最后三个字,换亲旧,唤亲舅……分明就是在说,他得位全靠死皮赖脸认养母孝懿仁皇后的兄长为亲舅,才得到佟佳氏和隆科多的支持,此等言论,实是大逆不道至极! 这三个字狠狠地烫在了雍正心口最隐秘的旧伤上,当年九子夺嫡的惨烈,步步为营的艰辛,不得已的妥协与认亲…… 那些他身为帝王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瑕疵”,此刻竟被这首粗陋的童谣,以最直白、最恶毒的方式,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任市井小民传唱嬉笑! 这不是讥讽,这是诛心!是将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和正统,踩在烂泥里反复践踏! “好……好得很……”雍正的眼睛里没有了怒火,只剩一片深不见底、杀机凛然的幽暗,“给朕查。 这两首童谣,究竟是出自哪里,是何人编造,又是何人散布,还有鄂敏的事,印刷逆书,构陷同僚,也给朕追查到底。朕要看看,这朝堂上下,市井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夏刈重重磕头,不敢有丝毫迟疑,“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滚下去。” “奴才告退!”夏刈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倒退着快步离开了养心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下更漏滴答和雍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培盛听完了全程,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极其隐晦地飘向了延禧宫所在的大致方向。 这童谣是谁的手笔,他比盛怒中的皇上,恐怕要清楚那么一点点。 除了延禧宫那位心思缜密、出手狠绝的主子,还有谁能如此精准地抓住皇上的痛脚,编出这般诛心蚀骨的词句? 苏培盛心中暗叹,这位昭嫔娘娘,当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击要害,一刀见血。 皇上当年能从九王夺嫡的腥风血雨中胜出,除了自身的谋略和年羹尧的兵权外,孝懿仁皇后的母族佟佳氏、尤其是其兄隆科多的鼎力支持,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皇上登基后,尊已故的孝懿仁皇后为母,认隆科多为“舅舅”,这是朝野皆知却无人敢公然议论的旧事。 如今这童谣,竟将这块不能言说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还撒上了一把盐—— 岂不是在说,你雍正能坐上龙椅,是靠“低头”认舅换来的! 这哪里是童谣?这分明是悬在隆科多头顶上的一把铡刀,是直插进皇上心口的一根毒刺啊。 皇上如今对隆科多本就心存忌惮,这“唤亲舅”三个字,完全是在皇上心头猜忌的火焰上,泼了一瓢滚油。 狠,真是狠毒,却也……高明至极。 延禧宫,烛光融融。 聂慎儿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银狐皮的毯子,指尖闲闲地拨弄着毯子边缘柔软的绒毛。 小顺子刚低声将外头传唱的两首童谣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那第二首,他念得格外清晰,念完后,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小主,”他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些笑道,“您说这最后一句,‘天子低头换亲旧’,写得好不好?奴才刚听到时,差点没忍住拍案叫绝!” 聂慎儿微一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纳罕道,“王祭酒门下的那些学生,饱读诗书,写些含沙射影、引经据典的句子讽喻时政倒是不难,可如此直白毒辣、直戳肺管子的话……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她太了解那些清流文人了,要脸面,讲体统,就算骂人也要拐上七八个弯,引几句圣人之言,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小顺子脸上的笑容更深,带着点卖关子的得意,“小主英明!原本王老大人那边送来的初稿,确实不是这一首,奴才瞧了,文采是好的,道理也讲得透,可总觉得…… 好则好矣,却失之温吞,恐怕难以在市井间迅速流传,更达不到那种锥心刺骨的效果,奴才正想着让他们再琢磨琢磨,谁曾想,就收到了这一首。” 他观察着聂慎儿的表情,才慢悠悠地道:“小主您猜,这是谁的手笔?” 聂慎儿眸光微动,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选,能写出这种句子,必然是对雍正十分了解,且恨毒了他,又极具文采,后宫里,符合这个条件的…… “是惠姐姐?”她试探着问,语气却已带了几分笃定。 小顺子含笑点头,赞叹道:“正是惠贵人,她那日从景仁宫对答出来后,隐约明白了小主的深意。 后来又从王祭酒那里听说了童谣之事,便主动提笔,写了这一首,让采月姑娘悄悄拿给了奴才。” 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觉心惊:“奴才刚看到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这‘换亲旧’三个字,和把皇上的脸皮撕下来在地上踩也差不多了。 但也不得不说,真是妙极!直白,狠辣,易记,易传,正是童谣该有的样子,奴才便让聂平、聂安他们,撤下了原先那首,将惠贵人的这一首传了出去。” 聂慎儿唇角微弯,笑容里尽是算计得逞的凉薄,“很好,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怕是会气得折寿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雍正听到这首童谣时的震怒模样,帝王的尊严被如此践踏,他对隆科多本就脆弱的信任,恐怕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一日不除隆科多,他就会一日寝食难安。 “小主说的是。”小顺子卖乖讨巧地附和着,“今儿个奴才在宫门附近瞧见夏刈匆匆进宫了,脸色很不好看,估摸着,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呢。” 他想起另一桩事,神色认真了些,“奴才也按小主先前的吩咐,让聂平、聂安他们暂时隐去了棋盘街书斋伙计那条线,没让鄂敏构陷甄大人的谋划一下子全暴露在皇上面前,总得给鄂敏大人留点反应和……‘活动’的时间。” 聂慎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做得对,狗急只会跳墙,水浑才好摸鱼,卢启元那边呢?” 小顺子眉头微蹙,流露出些许为难,“卢启元那边已经在想法子牵线搭桥了,但此事确实棘手,隆科多如今位极人臣,又因年羹尧之事更加谨慎。 鄂敏虽是皇上新宠,但贸然投靠,隆科多未必肯接,也怕引起皇上警觉,卢启元说,他没有完全的把握,只能尽力周旋,寻找合适的时机。” 聂慎儿并不意外,隆科多那只老狐狸,绝非易与之辈,她沉吟片刻,“看来,我们还需要一些帮手,再添一把火。” 她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思索间,她想起了一个人,于是出言问道:“小顺子,你可知淳贵人近来都在做什么?” 小顺子略一回想,答道:“淳贵人因着莞嫔娘娘出宫的事,很是伤心,哭了好几场,加上近来天气转凉,一下便病倒了,发起热来,都没能去送莞嫔娘娘最后一程。 太医去看过,说是郁结难消,又感了风寒,需要静养,现在……应该在自个儿宫里躺着养病呢。” 聂慎儿眸色微深,心中有了计较,从软榻上起身。 “小主?”小顺子见她动作,忙唤了一声。 聂慎儿脚步未停,只道:“我去看看她。” 小顺子还有事未禀完,忙叫住她,“对了小主,还有一事,忠烈夫人与黎老夫人相处得颇为融洽,让您不必挂心,她还特意让奴才带句话给您……” 他模仿着林秀的语气,轻声道:“她说,她会尽力为小主您做好她能做到的一切,只求小主您能在宫里过得舒心顺遂,有母亲在,再不必像从前那般艰难独行。” 聂慎儿正要向外走的脚步倏然停住,她背对着小顺子,昏黄的烛光在她身上映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一瞬间,她周身那股精于算计的冷锐气息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软的怔忡。 母亲…… 聂慎儿的声音比方才低柔了许多,“母亲她……在宫外,一切都还好吧?” “好着呢!”小顺子语调轻快,“没了安大人隔三差五寻晦气,找麻烦,忠烈夫人无论是身子骨,还是精神头,都一日好过一日。 黎老夫人待她也很是和气,两人常在一处说话做针线,倒像是多了个伴。” 聂慎儿转过身,神情是罕见的认真,“小顺子,如今宫里宫外,只有你往来最便宜,也最得我信任。 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她,衣食住行,人情往来,都要留心,银钱若不够,只管从我的份例里支取,不必节省。” 小顺子心头一热,郑重地跪下,找准她最喜欢的角度仰头看去,“奴才省得,小主尽管放心。” 第469章 富察仪欣对慎儿又爱又恨 聂慎儿心内稍安,小顺子的忠心,她从未怀疑过,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向外走去。 “宝鹊,”她边走边唤道,“去小厨房,将那碟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有那盏温着的冰糖炖雪梨取来,用食盒装好。” “是,娘娘。”守在门外的宝鹊应下。 聂慎儿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叶子已落光了的海棠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等待着宝鹊取来点心。 宝鹊很快将东西备好,提着一个食盒回到聂慎儿身边,她望了望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迟疑道:“小主,天都黑了,咱们现在过去,是不是太晚了?淳贵人怕是已经歇下了。” 聂慎儿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弯,调侃道:“叫你这么晚吃点心,你吃是不吃?” 宝鹊嘻嘻一笑,“奴婢肯定是愿意吃的。” “那还说什么?”聂慎儿抬步往淳贵人住的那处偏殿走,“走吧。” 夜色已浓,延禧宫内各处廊下都点起了灯笼,淳贵人住的偏殿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 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话声,聂慎儿脚步一顿,不免有些意外,这个时辰,除了伺候的宫人外,竟还有旁人在? 她示意宝鹊稍候,自己先一步走到殿门前,朝内望去。 只见淳贵人拥着锦被靠坐在床榻上,小脸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还透着几分灵动,而坐在她床榻前绣墩上的,竟是睦嫔富察仪欣。 富察仪欣整个月子都是在景仁宫坐的,宜修对外只说怜她生产辛苦,亲自照拂,聂慎儿近日事忙,都没留意她是什么时候搬回延禧宫的。 这会儿瞧着,富察仪欣生下六阿哥弘暄之后,似乎丰腴了些,面颊圆润,气色红润,眉宇间那股子骄纵之气收敛了不少。 苏兰端着药碗一筹莫展地站在床边,碗中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她苦口婆心地劝着:“小主,您就喝了吧,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 淳贵人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闷闷的:“不喝不喝,太苦了。” “奴婢给您备了蜜饯……” “蜜饯也不要!”淳贵人说着,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好啦,姑姑你快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富察仪欣自小也是嚣张任性惯了的,哪里会劝人?见淳贵人这般孩子气,心中既觉无奈,又有些不耐烦,“你好好休息吧,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苏兰无奈,只得先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转身要送富察仪欣离开。 两人一转头,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聂慎儿。 富察仪欣眼睛亮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她用惯常的骄矜掩饰掉。 她下巴微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昭嫔娘娘大驾光临。” “你们聊吧,”富察仪欣说着,就要从聂慎儿身边走过去,“本宫就不奉陪了。” 聂慎儿原本还没想好,需要富察家在这一局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可既然碰上了,就断没有放她走了的道理。 电光石火间,她伸出手拉住了富察仪欣的手腕。 富察仪欣猝不及防被拉住,脚步一顿,愕然回头:“你做什么?” 聂慎儿却不答,只看着她,眉眼弯弯,语气亲昵,“富察姐姐,你是来看淳妹妹的?回来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也不去看看我。” 她故意蹙起眉头,做出委屈的模样:“姐姐待我如此生分,我可要生气了。” 富察仪欣被她这倒打一耙的做派气得胸口起伏,分明是聂慎儿这些日子对她不闻不问,连她搬回延禧宫都没露面,如今倒怪起她生分了?这般理直气壮,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你放开!”富察仪欣用力想挣开她的手,脸颊因气愤而泛起薄红,“本宫要回怡性轩去了!” 聂慎儿手上使了点巧劲,不仅没松开,反而将她拉得更近了些,富察仪欣踉跄半步,差点撞进聂慎儿怀里。 聂慎儿顺势低头,凑到她耳畔,戏谑地轻声道:“富察姐姐,还有人看着呢,想跟我使性子也别在这里,等会儿再说。” 谁跟她使性子了?她这是什么柔声道? 富察仪欣不知是气是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想回嘴又怕聂慎儿当着苏兰和淳贵人的面说出更怪的话来,只好悻悻放弃挣扎,别过脸去,不再嚷嚷着要走,却也不肯再看聂慎儿。 聂慎儿见她安静下来,这才松开手,转向苏兰,神色恢复如常,“姑姑,把药给我吧,我来劝淳妹妹吃药。” 苏兰早就见识过聂慎儿的手段,知道自家小主虽然孩子气,却很听这位昭嫔娘娘的话。 见聂慎儿主动揽下这差事,她打心眼儿里松了口气,忙将案几上的药碗双手递过去,“那就麻烦昭嫔娘娘了,奴婢告退。” 说罢,她朝聂慎儿和富察仪欣福了福身,退出了内室,还体贴地将门虚掩上。 床榻上,淳贵人虽然蒙着被子,却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方才聂慎儿和富察仪欣的对话她听得不真切,只觉得好奇,悄悄掀开了被子一角,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看。 见聂慎儿端着药走过来,她想藏起来已来不及了,被逮了个正着,只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慢吞吞地把被子拉下来,“昭姐姐……” 聂慎儿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温柔,“淳妹妹,我给你带了点心和甜汤。” 她朝宝鹊示意了一下,宝鹊忙将食盒提过来。 聂慎儿继续哄道:“你乖乖把药喝了,我就让你吃,好不好?” 淳贵人一听有点心,眼睛更亮了,她一下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焦急地在聂慎儿身后寻找,待看到宝鹊手上提着的食盒,顿时高兴起来,“我就知道昭姐姐待我最好了!” 可目光落到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上,她又蔫了,撅起嘴,小声讨价还价,“只是这药……不喝行不行?我根本没有生病。” 第470章 富察和淳儿的态度 聂慎儿挑眉,“没有生病?那太医怎么说?” 淳贵人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都是姑姑说宫里最近不平静,不许我出去玩,要我称病躲在屋里,害得我都不能去送莞姐姐最后一程,也不能出去吃好吃的……” 聂慎儿心下微叹,淳贵人年纪小,心思单纯,对甄嬛是真心依赖,这份纯粹的感情,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格外珍贵,也格外的脆弱。 她端起药碗,递到淳贵人面前,“苏兰姑姑还能害你不成?她让你称病,自有她的道理。 这药就算不是治风寒的,也定是补身子的好东西,你近日忧思过度,又哭了好几场,身子虚着呢,喝了只有好处。” 淳贵人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聂慎儿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里就莫名发虚,昭姐姐虽然总是笑着,可那双眼睛太通透,仿佛能看穿一切,让她不敢造次。 她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皱着小脸,捏着鼻子,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咕咚咕咚几口将药喝了个精光。 “苦……好苦……”淳贵人吐着舌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聂慎儿从宝鹊手中的食盒里拈起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含一会儿就好了。” 甜意冲散了苦涩,淳贵人满足地眯起眼睛。 聂慎儿吩咐道:“宝鹊,把点心都拿出来,然后你出去守着,别让旁人靠近。” “是,娘娘。”宝鹊应得利落,将食盒里的点心一样样取出来,摆在床边的案几上。 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切成小巧的菱形,点缀着金黄的桂花;一盏温着的冰糖炖雪梨,盛在甜白瓷的盅里,清甜的香气袅袅飘散;还有几样精致的小酥饼和果脯。 摆好后,宝鹊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淳贵人早就迫不及待了,伸手就要去拿栗粉糕,聂慎儿却按住了她的手。 淳贵人疑惑地抬头。 聂慎儿回望面色复杂的富察仪欣,微微一笑,“富察姐姐,过来坐吧,站着说话多累。” 富察仪欣别别扭扭地在另一张绣墩上坐下,一副“本宫只是给你个面子”的模样,“有什么事快说,本宫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聂慎儿也不绕弯子,打算先摸个底,“莞嫔离宫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淳贵人眼圈又红了,低下头,默默点头。 富察仪欣神色冷淡,“宫里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也难。” “这事儿,”聂慎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你们怎么看?” 富察仪欣默然,经过甄嬛之事,她更觉得皇后深不可测,可怕至极,甄嬛盛宠时何等风光,没想到说废就废,连亲生女儿都保不住。 她虽思念儿子弘暄,如今却也不敢时常去景仁宫打扰,生怕行差踏错,步了甄嬛的后尘。 这些心思,她自然不会宣之于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既然下了旨,自有皇上的道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聂慎儿却从她微微闪烁的眼神和收紧的手指,看出了她内心的忌惮与不安。 淳贵人半是羡慕半是难过,小声道:“莞姐姐……她一定很难过,可是她能离开宫里,去外面看看,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失落,“以后再也见不到莞姐姐了,也没人给我讲宫外的故事,没人偷偷给我带民间的糖人了……” 聂慎儿了然,淳贵人对甄嬛的离去,更多的是对姐妹情谊的不舍,以及对宫外自由天地的朦胧向往。 而富察仪欣,经过此事,对皇权、对皇后有了更深的恐惧,行事会更加谨慎,却也更容易被拿捏,她需要的就是这份“谨慎”背后的“不甘”。 聂慎儿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忧戚,“后宫里,莞姐姐被废出宫;前朝,甄大人下狱,即将流放宁古塔。皇上打心眼儿里,终究还是更宠信满军旗的。” 她抬起眼,真诚地望向富察仪欣和淳贵人:“富察姐姐,淳妹妹,我父亲是汉臣,又早早去了,我在这宫里,无依无靠,如浮萍一般。 我左思右想,满军旗里与我交好的,也只有你们了,所以今晚才会过来。” 富察仪欣抿了抿唇,没说话,眼神却软了些许,淳贵人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昭姐姐,我跟你最要好了!” 聂慎儿握住淳贵人的手,又看向富察仪欣,一字一句道:“我有一事,想请你们帮忙。” 第471章 仪欣,你也为慎儿着迷吧? 富察仪欣被问得一愣,思索了片刻,才摇头道:“我没什么心愿,若要说起来,那就希望弘暄能健康长大,父亲平安顺遂,富察家继续昌盛吧。” 淳贵人听得皱起了眉头,疑惑地侧过头,看向富察仪欣,“富察姐姐,你叽里咕噜说了这么多,怎么都是为着别人的,你自己呢?” “我自己……” 富察仪欣哑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她生来就是马齐的女儿,是富察氏的格格,自小锦衣玉食,被教导着如何维护家族荣耀,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闺秀。 后来,她代表富察氏进宫,成了皇上的嫔妃,这是家族的安排,也是她的责任,到如今,她是六阿哥弘暄的母亲,母凭子贵,地位稳固。 她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走完了许多人羡慕、甚至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前半生,出身显赫,顺利入宫,平安产子,虽不得盛宠,却也无人敢轻易欺辱。 可……她自己呢? 富察仪欣如同被一记闷棍敲醒,活了这么些年,她竟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壳,一个承载着“富察氏格格”、“睦嫔娘娘”、“六阿哥生母”这些名号的符号。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除了那些被灌输的责任和期望,属于母亲对孩子的牵挂,属于妃嫔对地位的维护之外,属于“富察仪欣”这个人的,真正发自内心的渴望,究竟是什么? 她茫然地抬起眼,心底忽地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慌乱。 聂慎儿看出了她的手足无措,安慰道:“富察姐姐,不要紧,等你以后有了心愿,再告诉我也不迟。 我问这个,原本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我帮你们达成心愿,你们帮我这个忙,互利互惠,这样的利益关系才算稳固。” 富察仪欣醒过神来,心头刚升起的柔软霎时被莫名的气恼取代,不满地反驳道:“谁要跟你做交易?” 聂慎儿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透着几分促狭,“是啊,是我想岔了,富察姐姐一直想着我,我却这样伤姐姐的心,是我不对,我给姐姐道歉。” 淳贵人惦记着“交易”的内容,连忙摆手道:“哎呀,昭姐姐以后有好吃的好玩的想着我就行!我吃的一点也不多!”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心虚地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就这么多。”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一点点”可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渴望,又赶紧将手指间的距离扩大了些,差不多能塞进一颗鸡蛋,补充道:“再多一点我也不介意。” 富察仪欣原本还在别扭,眼见着淳贵人比划的“一点点”越来越大,那副生怕自己吃亏、又努力想表现得很“谦让”的憨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气恼也消散了大半。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淳贵人比划的手势,调侃道:“依我看,再比划下去,都能有一头大象那么大了。” 淳贵人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收回手,扭捏地绞着衣带,小声嘟囔,“哪有,睦姐姐笑话我。” 聂慎儿带着算计而来,此刻却也难免被这轻松明快氛围所感染,深宫之中,能有这样半刻不掺杂太多利益纠葛的相处,实在难得。 她眼底的冷酷悄然褪去些许,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好了,”聂慎儿收敛心神,正色道,“那我就直说了。我收到确切的消息,莞姐姐的父亲甄大人之所以会惹得皇上龙颜不悦,被关进牢里,是祺贵人的阿玛鄂敏大人在背后搞的鬼。” 淳贵人绷紧脸蛋,听到“祺贵人”三个字,不由皱了皱鼻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又是她!她最讨厌了!” 聂慎儿继续道:“祺贵人的为人你们也都知道,嚣张得很,又得皇后娘娘喜欢,时常对我冷嘲热讽。 鄂敏大人行事如此没有下限,我害怕往后祺贵人的地位水涨船高,对我们更加不好,所以,想请淳妹妹的阿玛在鄂敏大人跟前说几句话。” 淳贵人急切地问,“说什么呀?” 聂慎儿眸光微闪,“我想请都立大人在鄂敏面前,表现出想要投效隆科多大人的意思。” “隆科多?” 淳贵人眨了眨眼睛,似是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话题的跳跃,懵懂地道,“怎么还有隆科多?关他什么事?” 富察仪欣却是心头一震,她虽没有参与过前朝的争斗,但出身富察氏这样的满洲大族,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堂局势的敏感度远非淳贵人可比。 她明白了聂慎儿话中深意,脸色微变,低声解释道:“隆科多这艘船看起来大,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沉了。 鄂敏如果投靠隆科多,沉船之时便会一同被淹没,而且……他的投靠,一定程度上还会加剧沉船的速度。” 聂慎儿不自觉地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赞许不已,“不愧是富察姐姐,一点就透。” 富察仪欣浑身不自在,顿时后悔自己刚才多嘴了,手也抽不回来,感觉像是在被她占便宜似的。 淳贵人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她拍了拍胸口,信心满满地道:“一句话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就跟我阿玛说,祺贵人在宫里欺负我了,他一准儿着急,肯定愿意帮忙!” 富察仪欣有些羡慕,马齐的脾气虽然也很火爆,但他们父女之间却没什么感情,自她入宫后,除了必要的家族利益往来,父女间再无半点私下的交流。 现在的马齐更是信奉明哲保身,多余的事一概不管不问,更不会为了她这个女儿,去掺和这种明显有风险的事情。 她自觉在这件事上帮不上聂慎儿什么忙,便垂下眼帘,抿紧了唇,没再出声。 聂慎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落寞,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富察姐姐,你不用管这些。” 富察仪欣抬起眼,疑惑地看向她。 聂慎儿迎着她的目光,温声道:“你只需要帮我问马奇大人一句话。” 富察仪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话?” 聂慎儿身体前倾,凑近了些,“就说——乌那拉那氏若有意扶六阿哥登基,富察氏该如何自处?” 富察仪欣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忙用手掩住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聂慎儿。 弘暄……登基? 皇后虽然喜欢她的儿子,时常将弘暄带在身边,可前头还有三阿哥这个长子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也不敢再去想这些。 储位之争,历来是腥风血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富察氏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阿玛绝不会允许家族卷入这等漩涡! 聂慎儿安抚般地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富察姐姐只管传话就是,旁的不用操心。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肯听我的话,将来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上千倍百倍。” 淳贵人对聂慎儿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闻言,脸上已经露出了期待美好未来的笑容。 富察仪欣的神色却复杂得多,震惊、恐惧、疑虑、一丝被挑动的不甘与野心……种种情绪在不断地交织翻腾。 自从聂慎儿厚着脸皮、屡次三番来“招惹”她之后,许多事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平安生下了弘暄,虽然孩子被皇后抱养,但她的地位因此稳固;她在宫中的日子,也比从前多了些“人气”,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甚至……还与聂慎儿生出了一些不同于寻常宫妃交往的牵扯。 这些变化,总归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而且她对聂慎儿,也真的……狠不下心。 这个认知让富察仪欣心乱如麻,她望进聂慎儿沉静之下燃烧着暗火的眸子里,那里面的笃定与野心,令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沉默了许久,殿内只闻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富察仪欣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应道:“我明白了。” 【富察氏编外人员:仪欣终于被点醒了!她之前活得像个漂亮的炸药包娃娃,现在终于开始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了。】 【宫斗十级学者:真羡慕慎儿的脑子,一盘棋上圈这么多人,嬛嬛刚走,就开始针对太后和隆科多,想要议储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四大爷黑粉:可惜慎儿还没怀上,真的要扶小老六登基吗?不过他连话都不会说,确实比随时可能背刺的小老四要好点。】 第472章 刘恒的贞操,危! 安陵容瞧着姐姐强作镇定的侧脸,心头第一次对刘恒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感同身受。 她想起前世雍正对甄嬛的猜忌与冷酷,也想起了甄嬛心死离宫的事,即便后来甄嬛回宫,她待雍正的态度也明显大不如从前,两人之间的感情再也无法弥合。 思及此,她抬眼直视窦漪房,眸色清透,“姐姐,他现在,恐怕心里很不好受。 如果你为了一个本该不熟的人忽视我,让我独自忍受、猜疑你未知的过去,而你一句实话也不肯跟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窦漪房被妹妹话中隐含的决绝与偏执震了一下,急忙握住安陵容的手,急切地保证道:“姐姐不会这么对你的!但陛下……只能委屈他一下了,姐姐以后再想法子补偿他。” “傻姐姐,”安陵容反握住窦漪房的手,力道颇重,似乎要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感情的事是不能放的,这一放,裂开的缝隙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瞧见窦漪房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黯然,语气软了下来,心疼地道,“我知道,姐姐最爱我。 但姐姐心里终究还是喜欢刘恒的,不然也不会为他生儿育女,帮他争夺皇位。如果他和姐姐离心,姐姐会伤心的,我不想姐姐伤心。” 窦漪房强颜欢笑,想要打消她的顾虑,抬手想抚摸安陵容的脸颊,“可是小容儿也知道,姐姐最爱你呀,所以,不能让你冒一丁点的风险。” 安陵容却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窦漪房,将她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安陵容将脸埋在姐姐颈侧,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雅香气,眼底透出狠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阴沉沉地道: “我爱姐姐之心,犹姐姐爱我之心。林昭仪,我会处理掉的,更不会让刘恒跟姐姐生出嫌隙。” 窦漪房微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安陵容已经松开了手,站起身,神情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自持,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拥抱只是错觉。 “姐姐去看看嫣儿吧,她今晚肯定受惊不小。”安陵容平静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我去拿金印,带给陛下。” 窦漪房心头一紧,也跟着站起身,“容儿,你别冲动!” 安陵容回头,对上姐姐担忧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刻意缓和着紧绷的气氛,“姐姐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这心神动摇的男人,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了,我去帮姐姐盯着他,看他敢不敢做对不起姐姐的事。” 窦漪房知道妹妹主意已定,自己再劝也是无用,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温暖,“好吧,那你……早些回来,姐姐等你。” 安陵容点了点头,走向内室深处存放金印的匣盒,她打开精致的锁扣,取出那枚象征着皇后权柄的金印握在手中,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出了椒房殿正殿。 殿外,夜色深重,除了那名奉命前来取印的内监躬身等候外,不远处还杵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周亚夫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湿透的玄色常服,头发也湿漉漉地滴着水,在秋夜的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望着椒房殿的方向,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安陵容脚步顿了顿,走到他面前,提醒道:“周将军,雪鸢姐姐这会儿怕是没空出来见你。 明日还要早朝,你浑身湿透,再不回去换身干爽衣裳,感染了风寒,如何护卫宫禁?不如先回去吧。” 周亚夫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但我要等她,我们有约在先,她不会爽约,我信她。” 认识这么多年了,安陵容当然清楚,周亚夫的性子一旦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家伙认死理的,除了雪鸢姐姐的话,谁的也不听。 于是,她便也懒得再管周亚夫,只淡淡道:“既如此,将军自便。” 说罢,她就跟着那名内监,朝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 刘恒独自跪坐在大案后,案上铺着一幅刚刚完成的丹青。 画中女子巧笑嫣然,眉眼温柔,正是窦漪房的模样,笔触细腻,可见作画者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情意。 然而此刻,刘恒的目光却并未落在画上,他目光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窦漪房啊窦漪房……你知不知道,你的命连着朕的命?你这样豁出命去帮别人,要朕怎么承受这样大的痛苦呢?” 他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里渐渐染上自嘲与怨怼,“朕是不是爱你太多了?以后是不是该少爱一些?朕把你当宝,你却不把朕放在眼里,连一句真话也不肯告诉朕…… 就算你曾经认识张太后又怎样?就算你曾经是吕雉的人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十几年的恩爱,也抵不过你心里那点疑惑吗?你太让朕失望了……太让朕失望了……” 就在这时,宣室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林昭仪换下了那身灰暗老气的灰蓝色曲裾,刻意薄施脂粉,打扮了一番,端着一个放着酒壶和酒杯的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在刘恒身边跪坐下来,神色担忧,柔情似水,“陛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喝一杯吧。” 她执起酒壶,斟满一杯酒,递到刘恒面前,眼波流转,“喝醉了,就什么都忘了。” 刘恒心烦不已,急需麻痹自我,看着眼前酒液晃动的酒杯,迟疑了一瞬,终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与晕眩。 “你说得对……”刘恒的声音逐渐透出醉意,伸手又去倒第二杯,第三杯……“喝醉了,人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林昭仪故作体贴,连连为他斟酒,几杯酒下肚,刘恒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他下意识地想挥开凑近的林昭仪,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脑袋一沉,“咚”的一声重重栽倒在桌案上。 林昭仪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暗喜,忙上前扶住刘恒,生怕他怀疑酒有问题,急急解释道:“陛下的酒量可真浅……我扶你去休息吧。” 她费力地搀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刘恒,将他半拖半拽着弄到了内侧的龙榻上。 望着榻上毫无防备的帝王,林昭仪心跳加速,脸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低声自语:“迷离散果然管用…… 今夜之后,我就能成为陛下的妃子,又有皇后的把柄在手,往后,还愁什么好日子过不得?” 她伸手去解刘恒腰间的玉带,迫不及待地想要坐实这“既定的事实”。 然而,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内监的通禀声,“陛下,奴婢将金印带回来了,安大人求见。” 林昭仪吓得浑身一僵,动作停滞了一瞬,万万不能让人在这时候闯进来!否则她的一切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手上动作却更快了,慌乱地去扯开刘恒的衣襟。 内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陛下?安大人求见。” 还是无人应答。 内监犹豫了一下,转向身旁的安陵容,恭声道:“安大人,陛下可能已经歇下了,您把金印交给奴婢,明日再来吧。” 第473章 吓煞刘恒也,亚夫湿身诱惑 “不……不!你胡说!”林昭仪失声惊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她们明明是难产而死,那是意外!” 两个妃子在同一天生产,又同时难产而死,林昭仪越想越害怕。 她从前从没有想过这些,还满心欢喜,觉得她们都死了也好,惠帝就只能宠爱自己了,难道这些事,真的和眼前的“聂慎儿”有关吗? “意外?”安陵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她手中的针尖贴上了林昭仪的眼皮,“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再不说实话,我手上这根针,就会刺进你的眼珠,把它……像周采女的眼珠一样,挑出来。” 冰凉坚硬的触感让林昭仪浑身剧颤,针尖极其缓慢地在她眼皮上滑动,带来一种濒临毁灭的恐怖感。 安陵容话语中描绘的可怖画面彻底击垮了林昭仪,她崩溃地哭喊起来,涕泪横流,“我说!我说!求求你放过我! 我给陛下下了药,是迷离散,他喝下去就晕了,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你就来了,真的!我可以发誓!”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威胁道:“你不能对我下手,只有我有解药,你若是伤害了我,就没有人能给陛下解毒了,陛下会一直昏睡不醒的!” 安陵容轻蔑地嗤笑一声,手腕微一用力,针尖刺破了林昭仪的皮肤,“你的这些把戏,香也好,毒也罢,在我面前,不过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疼痛和绝望让林昭仪的神志几近疯癫,她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哭诉: “我只是想回家……窦漪房凭什么不放我走?我不想再住在北苑了!那里都是疯子!我想过得好一点,难道我有错吗?我有什么错?!” “你想过得好一点,没有错。”安陵容另一只手抬起来,轻拍了拍林昭仪涕泪纵横的脸颊,动作称得上“轻柔”,却让林昭仪抖如筛糠,“但你错就错在,不该让我姐姐伤心。” 她眼神转厉,声音里浸满了刻骨的寒意,“可惜,姐姐不喜欢我手上沾血。不然……我一定会亲手,将你千刀万剐。 便宜你了,现在的你,挺适合去北苑居住的,你想回家?那就在北苑……住到死吧。” “不——!我不要回北苑!我不要!”林昭仪发出凄厉的哀嚎,挣扎起来,“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给我个痛快!” 安陵容不再与她废话,眸光一冷,捏着银针的手腕倏地一沉,精准地刺入林昭仪头顶某处穴位。 林昭仪痛呼一声,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软软瘫倒,彻底晕死过去, 内殿重归死寂,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安陵容直起身,抽出银针,用随身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掉针尖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血珠,然后将针收回针包。 她扬声道,“来人。” 端着醒酒汤在外面迟疑了半天不敢进来的内监,闻声硬着头皮,垂着眼眸快步走了进来,根本不敢往床榻上看一眼,“大人有何吩咐?” 安陵容看也没看他,只冷声道:“林昭仪发疯闯入宣室殿,欲要行刺陛下,将她带回北苑,严加看管,没有皇后娘娘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内监心头巨震,行刺陛下?这罪名……但他哪敢多问半句,连忙应道:“诺!” 他将手中那碗半温的醒酒汤放到了床边的桌案上,然后出去唤来了两名值守的侍卫。 侍卫们同样目不斜视,动作麻利地将昏迷不醒的林昭仪拖了下去。 内监重新回到殿内,觑着安陵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 “陛下无碍,只是饮多了酒。”安陵容淡淡道,“你可以出去了。” “是,是。”内监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后,逃也似的退出了内殿,又带上了殿门,今夜所见所闻,他注定要烂在肚子里。 安陵容转过身,重新看向龙榻上的刘恒,他衣襟散乱,面带酒后的潮红,呼吸平稳,显然迷药未解,睡得正沉。 安陵容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走到桌案边,端起那碗温热的醒酒汤,手腕一扬,毫不犹豫地将整碗汤水都泼在了刘恒脸上! “哗啦——” 温热的液体兜头淋下,刘恒猛地一颤,呛咳着惊醒过来,他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待用力眨了眨,看清站在床前面色冷峻的安陵容时,先是怔住,而后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散开的衣襟。 他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襟,“容儿?!朕……朕喝多了!方才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两个大字:完了! 是了,他记得林昭仪来送酒,后来便意识模糊……若是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对容儿……对漪房最疼爱的妹妹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漪房一定会恨死他的! 他们之间本就因张嫣之事生了嫌隙,若再添上这一桩,那就真的……再也无可挽回了! 看着刘恒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安陵容心中那股邪火倒是散了些许,她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道,“微臣刚才进来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陛下和林昭仪,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块儿。” 刘恒一个激灵,转头四顾,榻上除了他自己,哪里还有林昭仪的影子? “她来给朕送酒,后来的事朕就不知道了!”刘恒急急解释,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也顾不得帝王威仪,追问道,“朕……有没有做对不起漪房的事?” 安陵容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道:“那谁知道呢?陛下贵为天子,宠幸个先帝妃嫔,又算得了什么?史官笔下,也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罢了。” 闻听此言,刘恒紧绷的心弦反倒是一松,还能这样阴阳怪气地跟他说话,还会用这种语气挤兑他…… 料想是没有出事,被她及时阻止了,不然以容儿的性子,若他真的铸成大错,此刻恐怕根本懒得与他多言,直接去告诉漪房了,哪还有闲心在这里跟他拌嘴? 理智渐渐回笼,刘恒镇定下来,拢好衣襟,坐直身体,虽然还有些狼狈,但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沉稳,“容儿,那林昭仪……你处置了?” 安陵容瞥了他一眼,“微臣哪有那么大的权力,敢擅自处置先帝妃嫔?不过是让人将她扭送回了北苑,严加看管罢了,具体如何发落,还需陛下定夺。” 刘恒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也好,免得她再出来,兴风作浪。” 林昭仪今日所为,已触及他的底线,更险些破坏他与漪房的关系,其心可诛。 安陵容走到桌案边,将皇后金印搁在了案上,声音恢复了臣子应有的恭谨与疏离,“皇后金印送到,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就先回去了。” 刘恒的目光落在金印上,眸色一暗,方才因“未酿成大错”而稍缓的心绪,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他原本想让安陵容不要将今晚林昭仪之事告诉漪房,免得她再添烦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又如何?不告诉又如何?他与漪房之间的问题,根源并不在此。她的欺瞒,他的失望,他们之间那道因张嫣而裂开的缝隙……这些,都和隐瞒一件未遂的荒唐事没有任何关系。 这一次的事,到底是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嗯,回去吧,替朕……照顾好漪房。” 安陵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内殿,消失在殿门外。 刘恒独自坐在龙榻上,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晦暗不明的面容,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皇后金印,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还很长,而有些心结,注定需要时间来慢慢化解,或者……再也化解不了。 另一边,椒房殿外。 帮张嫣换了衣裳,又哄她睡下后,莫雪鸢出门准备将张嫣换下的湿衣服交给宫人,就撞见了守在殿门口的周亚夫。 周亚夫一见到她,便大步流星地迎上前来,走到她面前站定,眼睛里盛满了急切与不安,“雪鸢,你听我解释,我和张太后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今晚的事……” 莫雪鸢不耐烦听这些废话,一口打断了他,“我知道。” 周亚夫被她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长篇解释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追问:“那你……” 莫雪鸢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冷酷的眸子此刻映着廊下灯笼的光,竟显得有些……戏谑?她微一挑眉,“我什么我?你有那个胆子勾引太后娘娘吗?” 周亚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窘迫的红晕,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莫雪鸢,坦荡又炽热,“我没有。”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他只有胆子来勾引她。 莫雪鸢下意识往他身上一看,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胸膛上,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夜风一吹,布料微微颤动,倒确实……挺诱惑的。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莫雪鸢心尖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别开视线,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那瞬间的失神,“话都说完了,你还不回去?杵在这儿当门神?” 周亚夫听她赶自己走,垂眸看了看她手上张嫣的湿衣服,忽然福至心灵,他向前一步,离莫雪鸢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委屈地试探道,“雪鸢,我的衣服也湿了。” 莫雪鸢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嗯,所以呢?” 周亚夫又向前迫近一步,几乎与她呼吸相闻,他低下头,目光灼灼,“你替我擦擦,我就回去。” 莫雪鸢想赶紧打发了他,便要拿出帕子,一摸袖袋才想起刚才帕子给嫣儿擦脸用了,落在了殿里,她蹙了蹙眉,“我没带帕子,你自己回去擦吧。” 周亚夫眼底亮光一闪,拉起莫雪鸢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胸膛上,隔着湿冷的布料,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温热坚实,“用手擦也行。” 莫雪鸢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只当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摸白不摸。 因而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挣脱,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按着,在他胸膛上缓缓划过,从心口到肋侧,再到腰腹,力道不轻不重,似在审视,又像是在丈量一块上好皮革的韧度与厚度,“这下行了吧?” 周亚夫只觉得被她触碰过的地方都开始发烫,热度透过湿冷的衣裳,直烧到他心底,闷声道:“不够。” 莫雪鸢瞪他,眼神里带了警告,“别得寸进尺。” 周亚夫怕惹恼她,刚准备见好就收,莫雪鸢却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猛地拉下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鼻尖相触,周亚夫猝不及防,心跳漏了一拍。 莫雪鸢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而后松开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滚吧。” 周亚夫喉结滚动了一下,反而舍不得走了,她终于又肯亲他了! 他正琢磨着再找点什么理由多和她待一会儿,比如问问她手冷不冷,帮她暖暖,或者干脆说自己头晕需要她搀扶…… 莫雪鸢见他还杵在原地不动,眼神飘忽,显然在打什么歪主意,她懒得再跟他耗下去,将张嫣的湿衣裳递给旁边偷摸在看的宫人,拽着周亚夫的手腕就走,“跟我来。” 她真得找个地方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周亚夫愣了一下,周身洋溢出喜悦的气息,顺从地跟上她的步伐,任由她拽着自己,穿过廊下,朝着椒房殿侧后方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是以安陵容回来的时候,已不见了周亚夫的身影。 她想着告诉姐姐一声林昭仪已处置妥当,推门进得殿中,就听见馆陶和启儿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刘启的声音恐惧地颤抖着,“母后,母后你快醒醒,你别吓启儿……” 馆陶的声音更急,“启儿,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人!” 刘启哽咽着应道:“好,姐姐,你快去!” 第474章 漪房生病,匈奴使臣到 馆陶慌里慌张地从内室跑出来,一头撞上刚进门的安陵容。 安陵容扶住她,见她小脸煞白,眼眶通红,心头一紧,“别急,姨娘回来了,带我去看看。” 馆陶眼泪汪汪,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跑,“姨娘你快来,母后刚才突然就晕过去了,我们怎么叫她都不醒!” 安陵容快步走进内室,只见窦漪房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刘启守在床边,小手紧紧抓着窦漪房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到安陵容进来,他吸了吸鼻子,唤了声“姨娘”,给她让开位置。 安陵容来不及多说,直接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了窦漪房的手腕,凝神细诊。 脉象虚浮无力,但并无中毒或急症的迹象,她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中毒,也不是别的问题,只是心神动摇,忧思过重,加之匆忙来回,身上出汗后又吹了冷风,寒邪入体,才会突然晕厥。 她柔声安抚着两个小家伙,“没事的,母后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馆陶和启儿也乖乖去睡觉好不好?姨娘去给你们母后煎药。” 刘启摇头,小脸上满是坚持:“启儿想陪着母后和姨娘。” 馆陶也紧抓着安陵容的衣袖,恳求道:“是啊姨娘,我们可以在这里帮你,绝对不会添乱的,你就让我们留下吧。” 安陵容瞧着两个孩子担忧急切的眼神,神色微软,答应下来,“好,那我们一起照顾母后。” 她起身,吩咐宫人去取药材和煎药的器具,又让馆陶和刘启去取了温水,浸湿帕子,为窦漪房擦拭额头和手心。 两个孩子做得格外认真,小手笨拙却轻柔,时不时抬头看看安陵容,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信任。 安陵容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姐姐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会保护好他们,保护好姐姐。 窦漪房的身子骨一向康健,多年不曾生病,哪知这一病,竟是缠绵病榻数日,好在南越、闽越使团已走,安陵容索性告了假不去典客府,留在宫里专心照顾姐姐。 刘恒这些天一直宿在宣室殿,只在窦漪房昏睡,安陵容不在时偷偷来椒房殿看过她。 他站在床边,望着妻子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懊悔,也有着说不清数不尽的无力。 馆陶和启儿都恳求他不要跟母后闹别扭了,说母后很伤心。 刘恒心里同样不好受,却只能和他们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父皇和母后会永远爱他们,让他们多陪陪母后,逗她开心。 病去如抽丝,一个月后,窦漪房的病才渐渐好转,面色恢复了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与刘恒之间,也依旧保持着一股微妙的疏离。 恰逢匈奴老上单于和西屠耆单于的使团抵达长安,刘恒在长乐宫为他们举办了一场洗尘宴,窦漪房自然需要出席。 宴席当日,长乐宫大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刘恒与窦漪房高坐于上首,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刘恒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面容沉静,眼角余光偶尔扫过身旁的窦漪房,又很快移开。 窦漪房穿着一身庄重的深紫色宫装,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她端坐着,姿态优雅,却少了往日那份与刘恒并肩而坐时的自然与亲密。 下面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尤其是如程屏、邹勃等几位昔日参与过新帝之议的老臣,谁都不瞎,谁都看得出来,当初帝后二人情深意浓,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可现在嘛……帝后之间明显不合,虽未争吵,但那无形中的隔阂与冷淡,却比争吵更令人心惊。 程屏与邹勃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低头饮酒,暗自揣测。 众人皆坐定后,刘恒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朗声道:“宣匈奴使臣觐见。” 殿门处,内监高声传旨:“宣匈奴使臣觐见!” 殿外等候的匈奴使团闻声,整理仪表,肃容而入。 安陵容端坐于文官队列中,视线投向门口,将他们与国书上的内容一一对照。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上单于派来的正使,丘林兀格,一位年约四十的汉子,面容粗犷,皮肤黝黑,下颌蓄着浓密的胡须,身着匈奴传统的翻毛皮袍,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宽皮带,脚蹬皮靴,步履沉稳。 他是老上单于的舅父,为人保守古板,眼神中透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倨傲。 跟在他身后的副使,名为呼衍兰珠,约莫二十八九,身形颀长,面容白皙,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匈奴长袍,看上去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与周遭的匈奴人格格不入。 他是老上单于的妻弟,据传也是老上单于的军师,其人颇为阴险狡诈,当年拔都遇刺中毒、在大月氏遭遇刺杀,都是他出的主意。 而落后一步进来的西屠耆单于使团,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日律。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匈奴使节服饰,深褐色的皮袍上以金线绣着雄鹰图腾,头发编成数条细辫束在脑后。 而原本递交的国书上,正使是他身后的通天,西屠耆单于帐下最受尊崇的萨满,年约五十,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仿佛沉浸在与神灵的沟通中,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兽骨和彩色羽毛的法杖,周身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副使乌维,与日律同是拔都的左膀右臂,身形如山,沉默寡言,对拔都忠心耿耿,他落后通天半步,面无表情。 丘林兀格走到殿中央,单手扶肩,敷衍地欠了下身,姿态傲慢,声音洪亮,“匈奴大单于使臣,代天巡狩,问候汉家皇帝。” 日律则领着西屠耆王庭的众人上前几步,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头行礼,“参见大汉皇帝陛下,西屠耆单于恭问陛下圣安,愿陛下福寿安康。” 刘恒眼神微冷,目光在丘林兀格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下方的安陵容一眼,才缓缓开口,“平身。” 日律等人谢恩起身,丘林兀格二话不说,自顾自地直起了身子。 安陵容侧首看向丘林兀格,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丘林大人似乎……不太懂礼数啊。只是不知,是大人您不如日律大人懂礼,还是……老上单于不如西屠耆单于懂规矩?” 丘林兀格脸色一沉,粗声粗气,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我匈奴人,上跪天地,下跪亡亲,除此之外,不跪任何人!大人说我不知礼,那敢问大人,是想让我以何种礼仪参见大汉皇帝?” 安陵容唇角含笑,从容应对,态度丝毫不让,“我大汉陛下乃上天之子,受命于天,既代天牧民,自然要以叩拜天地之礼以待,丘林大人既言上跪天地,见天子而不拜,岂非自相矛盾?” 丘林兀格梗着脖子强辩道:“大单于乃天神之子,血脉尊贵,与汉家皇帝同辈以论,何须跪拜? 况且,汉家皇帝受命于天,是天的臣子,而大单于,才是血脉正统的天神之子!论起来,汉家皇帝见了大单于,也该行礼才是!”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汉臣都面露怒色,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 安陵容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言论,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哦?本官却不知,老上单于挛鞮稽粥,不是冒顿单于与阏氏所生之子,而是天生地养,父母不详吗?” 她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这倒是闻所未闻,的确新鲜,若真如此,老上单于的身世倒也……别具一格,本官在此,倒要感谢丘林大人带来的‘消息’了。” “你!” 丘林兀格气得满脸通红,胡须都翘了起来,指着安陵容,一时语塞,他总不能真的承认大单于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日律在一旁看得心中暗爽,生怕安陵容吵不过这老家伙,连忙帮腔呛声道:“丘林大人此言差矣! 稽粥犯上作乱,连年发动内战,割裂匈奴,致使草原生灵涂炭,部族流离,此乃匈奴之罪人!一个罪人,还有何颜面自称天神的儿子?岂不玷污了天神的威名!” 丘林兀格转向日律,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放肆!日律小儿,你个拔都一脉的逆臣,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对大单于不敬!你们西屠耆王庭,才是匈奴的叛徒!” 眼见扳回一城,两方使者又怒目相视,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在长乐宫里打起来的架势,刘恒适时地轻咳一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神情平静地扫过双方,宽和地打圆场道:“匈奴有两位单于,朕闻之久矣。 草原广袤,各有其主,亦是常情,如今得见两位单于使团,如见单于本人,远来是客,不必争执,请使团落座吧。” 他既未偏袒任何一方,也未深究礼数问题,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尽显大汉气度。 日律反应极快,抱拳躬身道:“谢陛下。” 起身时,他还故意朝对面吹胡子瞪眼的丘林兀格飘去一个挑衅的眼神,而后才带着通天、乌维等人,施施然走向为他们安排的席位。 他心里暗自得意:还好他跟着大单于来了长安啊,不然就凭说话漏风、神神叨叨的通天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乌维,怎么能和丘林老头吵得有来有回? 那岂不是丢了他们西屠耆王庭的脸面,也让安大人看了笑话。 丘林兀格气得够呛,胸口剧烈起伏,但刘恒已经发话,他再纠缠下去就是不给汉帝面子,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人,到日律一行人对面的席位上,憋着一肚子火气地坐下。 刘恒见双方安坐,面色稍霁,举杯道:“诸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实在辛苦,朕特意命人备好了酒菜歌舞,以飨贵客,请各位开怀畅饮,同赏我大汉风物。” 说罢,他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陛下!”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同饮。 随着刘恒话音落下,等候多时的乐师舞者们鱼贯而入,乐师们各执乐器,在殿角坐定,丝竹管弦之声悠然而起,韵律清越雅致。 随后,一队身着彩衣、薄纱蒙面的舞姬袅袅婷婷步入殿中,随着乐声摆开队形,长袖翻飞,舞姿曼妙轻盈,如仙子凌波。 正当众人沉浸在这柔美的舞姿中时,乐声陡然一转,变得激昂豪迈,一名脸上戴着彩绘面具的男舞者从舞姬队列中疾冲而出! 他身形高大挺拔,虽穿着与舞姬同色系的宽大舞衣,但动作大开大合,刚劲有力,腾挪跳跃间充满力量感,与周围柔美的女舞者对比鲜明,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刚柔并济,自有一番独特的美感,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丘林兀格那边,一名身材矮小的匈奴使者似乎被这支舞蹈感染,看得目不转睛,身体随着乐声轻轻晃动。 当那男舞者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凌空旋转时,他竟按捺不住,从席间跃起,几步就跳到了台上,学着那男舞者的动作,与汉家舞者们共舞起来! 他身形异常灵动,柔韧轻盈,旋转、踢踏、摆臂,竟与那戴面具的男舞者配合得颇有默契。 “胡闹!” 丘林兀格低喝一声,脸色难看,伸手想去拉,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台上翩跹起舞。 呼衍兰珠倒是面色不变,只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就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安陵容眸光一凝,那名突然上台的使者虽然穿着男装,动作也刻意模仿男子,但转身回眸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态……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而且,看丘林兀格那紧张又无奈的反应,此女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果然,待这一曲舞毕,那名女扮男装的使者也笑嘻嘻地跑回丘林兀格身边坐下,还得意地冲他眨了眨眼,丘林兀格狠狠瞪了她一眼,却拿她没办法。 ixs7.com 第475章 匈奴也想和亲?故人相见 呼衍兰珠站起身,朝上方的刘恒拱了拱手,歉然中带着试探,“陛下恕罪,小妹自幼在草原长大,性子顽劣跳脱,见贵国舞乐精妙,一时技痒,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刘恒微微颔首,表示无妨。 呼衍兰珠话锋一转,笑容加深,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刘恒身旁面色沉静的窦漪房,继续道:“听闻皇帝陛下后宫空虚,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不近女色,仅有皇后娘娘一位妻子相伴在侧,实在令人钦佩。 小妹虽顽皮,却也天真烂漫,不知……可能入得了皇帝陛下法眼,有幸留在汉家,陪伴陛下左右,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稽粥使团此行的目的尚不明朗,联姻是常见的邦交手段,这种事,确实不好当众一口回绝,既伤了对方的颜面,也可能会影响邦交,更何况……刘恒也想气一气窦漪房。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名正偷偷打量他的女使者身上,见她确实生得明媚娇俏,一双眼睛灵动有神,便刻意放缓了语调,态度暧昧地道: “令妹率性活泼,自由烂漫,只怕朕这规矩森严的后宫,会束缚了她这样可爱的女子,反倒失了本色。” 呼衍兰珠眼底精光一闪,立刻举杯,笑容满面,“陛下既然觉得她可爱,那这后宫便不会成为她的束缚,草原的花儿移栽到汉家的花园,若能得陛下雨露恩泽,必定会开得更加娇艳。 我匈奴女子,最是仰慕英雄,陛下乃汉家天子,英雄中的英雄,小妹能侍奉陛下,是她的福气。” 刘恒不置可否,同样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窦漪房坐在他身旁,大病初愈的脸色本就有些苍白,一时间只觉得殿内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嗡嗡作响,吵得她头痛欲裂,胸口也闷得发慌。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勉强维持着仪态道:“陛下,臣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刘恒其实一直在用余光关注她,见她脸色难看,身形微晃,心口早已揪紧,满是担忧,但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之间隔阂未消,他拉不下脸来软语关怀。 听到她告退,他松了口气,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帝王的威严淡漠,微一颔首,“嗯。” 连一句“回去好好休息”的客套话都没有…… 窦漪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水光,在莫雪鸢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了长乐宫大殿。 安陵容目送着姐姐离去,心中忧急如焚,立马就想找个借口离席,跟上去看看姐姐。 然而,坐在她旁边席位上的日律却忽然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安大人,我家主子今晚想邀您一见,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宴会结束后,您能否随我前去?” 安陵容刚要一口拒绝,不管是拔都本人也好,还是匈奴有什么紧要事务也罢,在她心里都比不上姐姐分毫,姐姐方才的样子,她实在放心不下。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殿中的歌舞恰好全部结束,乐师舞者行礼退下,那名戴着彩绘面具的男舞者,在退场时似乎不经意地朝窦漪房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才低下头跟着队伍快步离去。 惊鸿一瞥间,安陵容心头蓦地一动,那背影……那身形……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呼之欲出。 如果是他特意进宫,还混入了宫廷宴乐的舞者中……那他冒险前来,是为了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安陵容心念电转,姐姐现在心情低落,独自离席,若是能有“故人”出现,哪怕只是说几句话,或许也能给姐姐一些慰藉。 世间痴情于姐姐的男人,可不止刘恒一人,就刘恒刚才的那种态度……让他去见见姐姐也好。 想到这里,安陵容改变了主意,她决定不去打扰可能发生的“重逢”,转而点了点头,低声答应道:“好,待宴会结束,我便随你走一趟。” 日律喜形于色,重重点了下头,太好了,任务完成,不用担心大单于发配他去牧羊了! 御湖畔,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拂着岸边的枯柳。 窦漪房让莫雪鸢和其他宫人留在远处,自己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湖边,她孤零零地站着,望着湖面上破碎的月影,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与刘恒大婚之日,也是这样的月夜。 红烛高照,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明亮而真挚,许下一生一世、永不相疑的诺言,那时的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相信可以携手面对一切风雨。 可如今…… 窦漪房长叹一声,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清冷的满月,心中的苦涩如同湖水的涟漪,一圈圈蔓延开来,无法止息。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喃喃低语,“为什么美好的一切,总是来得那么快,又走得那么快呢?老天,你告诉我,假如我跟他坦白的话,这一切,会改变吗? 我该不该……拿我妹妹的前途,拿我和孩子的一生,来赌我自己的幸福呢?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这个问题日夜煎熬着她,让她在病中也不得安宁。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悄然滑落,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想要擦拭,一阵夜风恰在此时掠过,卷起她手中的丝帕飘向湖面。 窦漪房下意识迈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抓飘远的帕子。 恰在此时,旁边廊柱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疾冲而出! “不要!” 一声急切的制止声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惶。 那人动作极快,瞬息之间已到近前,却不敢贸然触碰她,只是张开手臂,挡在她与湖水之间,声音焦急,“生命是美好的,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自寻短见,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你一定要珍惜自己!” 窦漪房收回脚步,愕然转头看向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舞者”,他脸上还戴着狰狞的彩绘面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怪异。 “你是谁?” 窦漪房蹙起眉头,警惕地看着他。 那舞者松了口气,后退半步,垂下头,哑声道:“我只是个普通的舞者而已,方才见娘娘心情不佳,独自来此,怕有闪失,所以才……” 第476章 鄂敏,人心不足蛇吞象 天幕右侧,乾清门外。 散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朝政要事。 隆科多走在人群中,眉头紧锁,脚步拖沓,眼里蒙着一层忧色,他几次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珠,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折返回去求见皇上。 “隆科多大人!”一声爽朗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隆科多回过神,只见都立笑呵呵地靠了过来,圆润的脸上满是笑意,拱手道:“隆科多大人,近来政务不忙,您怎么愁容满面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隆科多迅速收敛神色,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冠冕堂皇地道:“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抱恙,我们这些作为臣子的,自然忧心。” 都立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面上却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大人的消息真是灵通,我倒还未曾听说过此事,太后娘娘的凤体前些日子不是好些了吗,怎会突然抱恙?” 隆科多心头一紧,警惕地瞥了都立一眼,“这种内宫里的事儿我哪里能有消息? 是祺嫔娘娘写给鄂敏大人的家书里提到的。祺嫔娘娘孝心可嘉,想要为太后寻些养身的药材,才会有此一提。” 他顿了顿,反问道:“怎么,淳贵人不曾和都立大人通信吗?” 都立讪讪地摆了摆手,神情无奈又宠溺,“淳贵人比不得祺嫔娘娘得宠,年纪又小,整日里就知道问我要些吃的玩的,哪里懂得这些厉害? 前几日还来信说想吃西市的糖葫芦,让我想法子找人给她送进宫去呢!” 他说着,连连摇头叹气,一副拿女儿没办法的模样。 隆科多紧绷的神色稍缓,两人说话间,后头不远处,瓜尔佳鄂敏正冷眼瞧着这一幕。 见都立与隆科多在前头聊得“融洽”,他暗暗冷笑一声,真没想到这向来做纯臣的都立也想巴结隆科多大人,平日里装得清高,如今见我得势,女儿在宫里又不得宠,便坐不住了? 想到这里,鄂敏不免得意起来,这些日子,他在皇后和乌拉那拉氏的暗中帮助下,斗倒了甄氏父女,可谓春风得意。 前朝,他步步高升,圣眷日隆;后宫,女儿文鸳独占圣心,从贵人一路晋封为祺嫔,风头无两,他瓜尔佳氏何愁不能再更上一层楼?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只要我能上稳隆科多这艘大船……”鄂敏眼中精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位极人臣也是指日可待啊。”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去,“隆科多大人!下官正寻您呢!” 隆科多和都立闻声转过头来,鄂敏走到近前,向隆科多一揖,又朝都立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 “隆科多大人,下官新近寻得了一株上好的老参,看年份少说也有百年,品相极佳,正适合进献给太后娘娘补身。 只是下官人微言轻,这等珍贵之物,若由下官献上,恐失了分量,不如由您来献给太后娘娘?您身份尊贵,由您进献,再合适不过了。” 隆科多捋着胡须,赞许地看向鄂敏,这个鄂敏,确实是个有眼力见会做事的,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巴结谁,自身又有前途,女儿在宫中得宠,的确值得提携。 于是,他便没有拒绝,“鄂敏大人有心了,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正是需要这等滋补之物的时候,你既寻来了,本官代你进献便是。” 鄂敏大喜过望,“多谢大人!下官这就回府取来,送到大人府上?” “嗯。”隆科多淡淡应了一声。 一旁的都立见状,识趣地拱手笑道:“既如此,下官就不打扰二位大人商议要事了,先回府了。” 鄂敏自觉更胜一筹,脸上笑容更盛,“大人,不如移步下官府上?那株老参就放在书房,您亲自过目,也好放心。” 隆科多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一同往宫外走去,鄂敏刻意落后半步,姿态谦卑,一路上低声说着什么,不时传来隆科多满意的轻笑声。 午后,隆科多还是带着鄂敏的那支百年老山参进了宫。 他先到养心殿求见雍正,在殿外等候通传,不多时,苏培盛从殿内出来,躬身道:“隆科多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隆科多迈步走进养心殿,殿内,雍正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朱笔,抬眸看来,神情平静,“舅舅来了。” “老臣参见皇上。”隆科多跪下行礼,双手将锦盒捧过头顶,“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抱恙,老臣心中忧切,特寻得一株百年老参,想进献给太后娘娘,恳请皇上允准老臣前往寿康宫探望。” 雍正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瞬,声音听不出喜怒,“舅舅有心了,皇额娘凤体违和,需要静养,但既然是舅舅的一片心意,朕便准了,只是太后需要休息,舅舅莫要久留。” 隆科多叩首谢恩,“老臣明白,谢皇上恩典。” 待隆科多的脚步声远去,雍正温和的神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莫测的寒意。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本摊开的密折,指尖在纸页上轻点。 折子是夏刈刚送来的,墨迹犹新,上头详细奏报了鄂敏近日频繁出入隆科多府邸,二人过从甚密,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更提及鄂敏通过女儿祺嫔探听宫中消息,借太后病重之事刻意攀附隆科多,其心可诛云云。 雍正盯着折子上的字句,眼神越来越冷,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首在市井间流传的童谣——“殿上尊,阶下亲,舟行浪里不由人。天地沧溟只手遮,天子低头换亲旧”。 雍正的手指猛地收紧,将密折边缘捏得皱起,他沉默良久,才将密折合上,随手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第477章 奴才隆科多,求见太后 寿康宫内,药香弥漫。 乌雅成璧虚弱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额头上戴着一条深紫色的抹额,脸色苍白如纸。 她时不时咳嗽几声,嗓音嘶哑,每咳一下,眉头便紧紧蹙起,显然十分痛苦。 竹息姑姑小心地将她半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两个软枕,让她能靠得舒服些,做完这些,她才轻声道:“太后娘娘,服药的时间到了,惠贵人在外头候着了。” 乌雅成璧闭着眼,喘息了片刻,才有气无力地开口:“叫她进来吧。” “是。”竹息应了,正要起身出去传唤,就听见殿外传来内监的通禀声:“太后娘娘,隆科多大人前来拜见。” 乌雅成璧心绪起伏,剧烈地咳嗽起来,竹息连忙为她拍背顺气,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乌雅成璧喘着气,声音里掺杂着几分恼意。 竹息猜测道:“隆科多大人兴许是听说了太后重病的消息,想来探望一二,太后,您要见他吗?” 乌雅成璧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语气坚决,“没什么好见的,哀家见外臣不合规矩,叫他回去吧。” “是。”竹息应道,“那奴婢去回了他。” 竹息起身走出内殿,来到外间。 沈眉庄正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汁静静等候,见竹息出来,微微颔首。 竹息朝她笑了笑,温声道:“惠贵人,太后传你进去服侍用药,你快进去吧。” “是,有劳姑姑了。”沈眉庄端着药碗往里走。 跨过门槛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殿外廊下站着的隆科多,脑海中不由闪过了聂慎儿的叮嘱,“若是在寿康宫外见到隆科多,就把药丸融进药中,再喂太后服下。” 她脚步未停,面上神色如常,走进内殿的瞬间,她借着衣袖的遮掩,左手悄然探入袖中,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拨开瓶塞,感觉到一颗圆润的药丸滚入手心。 她手腕微转,药丸悄无声息地落入药碗中,迅速融化在温热的药汁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随后,她走到榻前,福身行礼:“太后娘娘,臣妾来了。” 乌雅成璧睁开了眼睛,“起来吧。难为你了,整日围着哀家打转,那瓜尔佳氏的进宫才多久,都封嫔了,你却还只是个贵人,皇帝那里,你也要多费费心思,知道吗?” 沈眉庄垂眸,“太后娘娘教诲的是,只是……从来君恩如流水,有莞嫔的事在前,臣妾觉得,皇上的喜好最重要。 无论臣妾努力与否,都无法左右皇上的心意,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 乌雅成璧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你的性子和莞嫔比,也不遑多让。” 沈眉庄在榻边坐下,拿起碗中的银勺,轻轻搅了搅,“太后,还是先喝药吧,药已经晾好了,温度正合适。” 她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乌雅成璧唇边,乌雅成璧张口喝下,眉头因苦涩而紧蹙着。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乌雅成璧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疲惫,“你回去吧,明日再来,哀家的话,你好好想想,莫要当做耳旁风。” “是,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沈眉庄恭顺地应道,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她端着空药碗退出内殿,脚步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走出寿康宫正殿后,她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刻意放缓了脚步。 采月跟在她身后,有些疑惑,“小主,咱们不回存菊堂吗?” 沈眉庄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两人站在廊下,沈眉庄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耳朵却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她听见隆科多恳切的声音响起,“臣隆科多,新近寻了上好的补药,特来进献给太后娘娘。” 接着是竹息迟疑的声音,“这……大人稍候,奴婢再去问问太后。” 殿门又一次开合,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同进了寿康宫,沈眉庄心弦一松,知道事情成了,她不再停留,转身对采月道:“快,我们快去延禧宫,告诉容儿。” 主仆二人脚步匆匆,沿着宫道往延禧宫方向走去。 第478章 浣碧专业对口,寿康宫相会 小顺子见聂慎儿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些,将绣墩往前拖了拖,挨到了榻边,仰着脸问:“小主您说,她要是真看见了什么,会第一时间告诉皇后娘娘呢,还是去养心殿呢?” 聂慎儿垂眸睨着他凑近的脸,顺手在他脸蛋上捏了一把,才漫不经心地道:“无论她去哪儿,对我们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宜修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报复太后的绝佳机会,皇上……就更不会放过隆科多了。” 小顺子被她捏得心头一跳,脸上却笑开了花,顺势将脸颊在她指尖蹭了蹭,像只讨巧的狗狗。 他举起手中的书,殷勤地问:“那奴才继续念?小主一边听,一边等好消息。” 聂慎儿收回手,重新靠回引枕上,轻轻“嗯”了一声。 小顺子心里那叫一个美,真是太感谢浣碧姑娘和小允子了! 要不是他们来了延禧宫,他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绕开那个总爱黏着小主的吕公子,一个人独占着小主,念书给她听,还能……还能被她捏脸。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书页,找到刚才中断的地方,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几分,抑扬顿挫地继续念起那会说话的鲤鱼后来如何报恩的故事。 殿外,沈眉庄听完菊青的传话,心中了然,时间紧迫,容儿来不及多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她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好,我即刻就去。” 正说着,从库房方向抱着两匹厚实锦缎走来的浣碧,刚巧听见了两人后半截对话,脚步一顿。 她是替昭嫔娘娘办过事的,可自打来了延禧宫,昭嫔娘娘虽未亏待她,但也未曾交付什么要紧差事,多半是看在昔日与长姐的情分上对她照拂一二。 她既然决定投效,自然不能只做个寻常宫女,须得有更好的“投名状”,才能得到重用。 机会这不就来了? 她几步小跑到沈眉庄身边,将怀里的布匹往上托了托,跃跃欲试地对菊青道:“菊青,你去回禀娘娘,我陪惠贵人走一趟,保证完成任务,这两匹布,我就先带走了。” 菊青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眉庄,见沈眉庄颔首,便道:“好,你去吧。” 沈眉庄不再耽搁,带着浣碧和采月,转身便朝着储秀宫的方向走去。 途径储秀宫一带的宫道时,浣碧并未像寻常宫人那般低头疾走,反而稍稍提高了些音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沈眉庄道: “惠贵人,我家娘娘惦记着您缺些过冬的料子,特意让奴婢给您送去,奴婢斗胆,下次您再去寿康宫伺候太后娘娘服药的时候,能不能在太后面前,替我家娘娘美言几句?” 沈眉庄配合地放缓了脚步,“容儿的心意我明白,你放心吧,浣碧。 只是今日太后娘娘已经服过药了,隆科多大人又去寿康宫求见,我不好久留,待明日我再去时,一定跟太后提一提这事儿。” 浣碧感激涕零,嗓音哽咽,却又故意透出几分不平,“多谢惠贵人! 奴婢……奴婢就是看不惯祺嫔娘娘那副得意的样子!整日里霸着皇上,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有太后娘娘发话,皇上总会听进去几分,这下看她还怎么专宠!” 储秀宫正殿的大门后,瓜尔佳文鸳早已得了门口小宫女的急报,正躲在门缝后偷听。 听到沈眉庄和浣碧的对话,尤其是浣碧最后那几句,气得她柳眉倒竖,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对着门板直翻白眼。 好啊!一个两个,都见不得本宫得宠!沈眉庄这个假清高的,还有安陵容那个贱人身边的宫女,竟然联合起来想要算计本宫?两个汉女,出身卑贱,也配在背后嚼本宫的舌根,还想翻天了不成? 她愤愤地跺了跺脚,隆科多大人也在寿康宫?正好!父亲前几日还特意寻了上好的百年老参给他,他承了瓜尔佳氏的情,肯定会帮她说话! 想到这里,文鸳心头火气更旺,等两人走远,她拉开殿门,对身后侍立的宫女厉声道:“走!我们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本宫倒要看看,太后是疼她们,还是疼本宫!” 说罢,她扶了扶鬓边微微晃动的步摇,风风火火地朝着寿康宫的方向去了。 寿康宫内殿。 乌雅成璧半倚在明黄锦缎的靠枕上,她闭着眼,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方才服下的药似乎起了些作用,盘踞在肺腑间的滞涩与灼痛感稍缓。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太后难得的片刻安宁。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竹息的声音:“太后娘娘,隆科多大人到了。” 乌雅成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慢睁开,那双曾经精明锐利、洞悉后宫风云的眼睛,已然蒙上了一层病弱的灰翳。 但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她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了一丝复杂的微光,有怨,有念,有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无奈,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深究的隐秘悸动。 她哑声道:“让他进来吧。” 殿门推开,隆科多迈步走了进来,他年近六旬,身形已有些发福,但骨架高大,行走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面容方正,蓄着修剪整齐的花白短须,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轮廓,只是如今被岁月和权欲刻下了深深的纹路。 他进得内殿,目光扫过榻上病弱的太后,眼底闪过关切与痛惜,但很快又被恭谨所取代。 他在床榻边不远处停下,没有丝毫犹豫,撩起下摆,屈膝下跪,“奴才隆科多,给太后请安。” “快起来吧。”乌雅成璧的声音提高了些,“你的腿上有旧伤,就别老跪来跪去的了。 竹息,给隆科多搬个凳子来,你先下去吧,哀家与隆科多说几句话。” 竹息垂首应道:“是,太后。” 她搬来一个铺着软垫的圆凳,放在隆科多身侧稍后的位置,放好凳子后,她朝殿内其他几名宫女太监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鱼贯退出,最后离开的竹息轻轻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合拢,将内外隔绝开来,一时间,偌大的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隆科多依言起身,在那张圆凳上坐下,“多谢太后挂念,奴才的腿……已经好多了。” 乌雅成璧看着他,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怼与酸楚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她望向帐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显得格外苍凉,“你的腿……当年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当然应该关心。” 第479章 哪怕是瓜六也不敢什么都告发啊 隆科多被乌雅成璧这番撕开所有伪装的控诉惊得脸色发白,他霍然起身,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要为她拍背顺气,“当年的事…… 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佟佳氏一族的荣辱系于我身,姐姐在宫中步履维艰,我也是没了办法。 不然,我怎么会舍得……亲手将你送进宫里?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我都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情意,我隆科多对天发誓,心里永远只有成璧一人!” 情急之下,旧日的称呼脱口而出,他的手臂也随之揽上了乌雅成璧颤抖的肩膀。 乌雅成璧感受到久违的怀抱,鼻尖一酸,一滴泪水猝不及防地滚落。 这怀抱,隔了数十年的光阴,隔了宫墙重重,隔了彼此身份的天堑和面目全非的心,竟然还有一丝熟悉的暖意。 但她却不敢贪恋,抬手就要推开他,“放开!成何体统!” 可她病体虚弱乏力,这一推不但没能推开隆科多,反倒身子一软,向前栽进了隆科多怀里。 数十年的光阴,宦海沉浮,权力倾轧,在这一刻都远去了,隆科多想起年少时那个穿着粉蓝衣衫、在柳树下对他巧笑倩兮的女子,想起那些月下私语、互许终身的夜晚…… 反正殿中无人,竹息早已屏退左右,反正……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少男少女,他是权倾朝野的隆科多,她是尊贵无比的太后。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鬼使神差地,他顺势收紧了手臂,将他曾经爱过、也利用过的女人,紧紧地拥住。 “成璧……”他低低唤了一声,嗓音沙哑,浸透着无尽的复杂情愫。 寿康宫外,秋阳正好,将朱红的宫墙映照得一片暖融。 瓜尔佳文鸳带着贴身宫女景泰火速赶来,她走得急,景泰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雕花食盒,里头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这是文鸳特意命她从小厨房拿的,想着既然要去给太后请安,总不好空着手。 “快些!”文鸳不耐烦地回头催促,“磨磨蹭蹭的,别耽误了本宫的正事!” “是,娘娘。”景泰连忙加快脚步,心里却暗暗叫苦。 自家主子这性子,说风就是雨,刚刚在储秀宫听见了惠贵人和浣碧的几句闲话,立时就要来寿康宫“争宠”,这般莽撞,万一冲撞了太后可怎么好? 两人来到寿康宫门前,却见宫门紧闭,守门的太监宫女竟一个也不见踪影。 文鸳脚步一顿,“怎么回事?大白天的,怎么关着门?” 景泰也觉得奇怪,上前轻叩了叩门环,“有人吗?祺嫔娘娘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门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寿康宫四周静悄悄的,连个路过洒扫的宫人都没有,异样的寂静让文鸳心头莫名有些发毛,但她素来胆大,又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就此罢休? “定是那些奴才偷懒,躲到哪里耍去了!”文鸳冷哼一声,直接就要去推那扇紧闭的宫门,“本宫自己进去!” “娘娘,这不合规矩……”景泰想要劝阻,可文鸳已经推开宫门走了进去,景泰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寿康宫的庭院里同样空无一人,正殿门窗紧闭。 文鸳站在庭院中央,四下张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迟疑了一瞬,但想到沈眉庄和浣碧的那些话,不甘与争强好胜的心思还是占了上风。 她定了定神,抬步朝着正殿走去,走到正殿阶前,正要扬声求见,却听见殿内隐约传来人声,对话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成璧”二字入耳,文鸳浑身一震,险些惊呼出声,赶紧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天呐!隆科多竟然敢直呼太后的闺名! 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和控诉,隆科多的回应则满是懊悔与深情。 那些话语片段连绵不绝地钻进文鸳耳中,零碎的词句拼凑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隆科多竟是太后的旧情人! 文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煞白,连退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幸好景泰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没摔倒。 景泰也听到了殿内的对话,脸色比文鸳还要难看,她颤抖着嘴唇,用气音道:“娘、娘娘……咱们快走吧……” 文鸳却像是钉在了原地,紧盯着殿门旁那扇糊着明纸的窗户,虽然隔着窗纸看不真切,但那相拥的姿态,亲密无间的距离,足以说明一切。 文鸳的眼睛瞪得滚圆,太后和隆科多……他们居然……居然抱在一起! 这可是太后啊!是先帝的德妃,皇上的生母,而隆科多是皇上名义上的舅舅,朝中的重臣,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寿康宫里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景泰已经吓得腿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用力拽着文鸳的衣袖,小声哭求道:“娘娘……求您了,咱们快走吧……要是被发现了,咱们、咱们就完了……” 文鸳被她拽得回过神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快速转身,拖着景泰踉踉跄跄地朝院门跑去,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两人狼狈地冲出寿康宫,反手将宫门拉好,逃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文鸳却觉得浑身发冷。 “娘、娘娘……”景泰的声音还在发抖,“咱们现在怎么办?” 文鸳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去告诉皇上?不,不行,皇上最重颜面,此事关乎皇家体统,关乎太后清誉,更是关乎皇上自己的脸面。 她若是一个人贸然去告发,皇上震怒之下,会不会为了掩盖丑闻,先处置了她这个“目击者”? 去告诉皇后?文鸳心思急转,皇后是六宫之主,这种事按理该由她处置,而且皇后娘娘是太后的侄女,定能妥善处理好此事,而自己作为提供消息的“功臣”,说不定还能得到她更大的青睐和扶持。 景泰见文鸳脸色变幻不定,久久不语,心里越发害怕,提醒道:“娘娘,此事关系重大,您……您可要三思啊,说不定、说不定刚才咱们看错了,听错了呢?” 文鸳转头瞪向她,“今日之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提起半个字!若是走漏了风声,我第一个撕了你的嘴!” “奴婢不敢!奴婢发誓,绝不说出去!”景泰慌忙跪下赌咒。 文鸳望着跪在地上的景泰,心思却已经飞远,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隆科多……父亲近日正与他交好,还送了珍贵的百年老参和不少好东西,若是此事曝光,隆科多必定倒台,瓜尔佳氏会不会受牵连?不,或许……这正是瓜尔佳氏取佟佳氏而代之的机会? 一个个念头在文鸳脑中飞速闪过,恐惧渐渐被膨胀的野心所取代,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慌乱无措已消失不见,“起来吧,今日咱们没来过寿康宫,知道吗?” 景泰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是,奴婢明白。” ixs7.com 竹息从内务府匆匆赶回寿康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远远望见寿康宫宫门紧闭,宫墙外空无一人,四下寂静无人,这才松了口气,脚步也放缓了些。 她服侍太后数十年,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太后与隆科多大人之间,定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旧话要说。 所以,当太后吩咐她屏退左右时,竹息毫不犹豫地照办了,她不仅遣散了殿内侍奉的宫人,连宫门外值守的太监宫女也都寻了由头支开,自己亲自守在宫门外,既是照应,也算是个望风的警戒。 只是……竹息蹙了蹙眉,想起方才的意外。她本打算一直守到隆科多离开,哪知芳若那边忽然出了岔子,着急忙慌地寻来,说是去内务府取东西时,不慎碰坏了皇上吩咐打造的一件要紧物件,据说是准备年节时赏给进京朝贺的蒙古王公的一尊玉器摆件。 芳若脸色煞白,拉着她的手,急得语无伦次,“竹息,这可如何是好?内务府说这是御赐之物,若有损毁,是要问罪的,我、我怕是逃不过慎刑司那一遭了……” 竹息与芳若相识多年,情同姐妹,见她这般惊慌失措,哪里忍心坐视不理? 她回头望了一眼寂静无声的寿康宫,心中权衡:隆科多进去已有些时辰,该说的话想必也说完了,自己离开片刻,应当无妨,况且宫门紧闭,料想也不会有人胆敢擅闯太后寝宫。 “莫慌,我随你去看看。”竹息拍了拍芳若的手背,温声道,“内务府那些人最是看人下菜碟,我与你同去,他们总要给几分薄面。” 所幸,有竹息出面周旋,内务府到底没敢太过为难,只能加急命工匠修补,竹息不敢多留,安抚了芳若几句,便紧赶慢赶地回了寿康宫。 此刻,竹息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下,还好,看来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没有人靠近过这里。 她喘匀了气,缓步上前,继续守在了门外。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殿。 帘栊轻响,菊青引着两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苏培盛,他面上挂着惯常的恭谨笑意,跟在他身后的,正是芳若,神色平静从容,哪还有半点惶恐不安。 两人行至榻前,躬身行礼。 “奴才苏培盛,给昭嫔娘娘请安。” “奴婢芳若,给昭嫔娘娘请安。” 聂慎儿的眸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唇角勾起,“起来吧,事情办得如何?” 苏培盛直起身,“一切顺利,有奴才在那里帮腔,孙姑姑并没有怀疑那尊玉器的来历。” 芳若接着道:“奴婢按娘娘吩咐,演足了戏,竹息并未起疑,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足够祺嫔‘偶然’闯入,看见该看见的东西了。” 聂慎儿满意地点了点头,“祺嫔愚蠢,行事莽撞,若无人制造‘巧合’,为她扫清障碍,她恐怕连寿康宫的门都摸不着,更遑论撞破那等‘秘辛’,你们做得很好。” 芳若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娘娘算无遗策,奴婢不过是依计行事罢了,只是……祺嫔那边,当真会如娘娘所料,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吗?” 聂慎儿轻笑一声,笑声里掺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瓜尔佳文鸳,色厉内荏,看似嚣张,实则最是惜命怕事。 她撞破如此惊天秘闻,第一反应绝非告发,而是恐惧自保,可她骨子里那份急于攀附的野心,又绝不会让她甘心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皇后是她眼中最稳固的靠山,也是处理后宫‘丑闻’最名正言顺之人,她不去找皇后,还能找谁? 更何况,咱们的皇后娘娘,现在最需要的,不就是一把能刺向太后的利刃吗?祺嫔这把刀,虽钝了些,却正好送上门去。” 芳若迟疑着道:“娘娘英明,只是……皇上那边,恐怕迟早也会知晓。” “皇上?”聂慎儿眸光转冷,“他自然会知道,而且,必须是从皇后那头知道,唯有如此,他才会对太后与隆科多之间的‘旧情’深信不疑,才会……怒不可遏。” 苏培盛与芳若对视一眼,俱是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聂慎儿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今日之事,切记一定要保密。” “奴才/奴婢明白。”两人齐声应道,双双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归寂静,聂慎儿靠回引枕上,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暗流汹涌。 祺嫔这把刀,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皇后如何用这把刀,去搅动前朝后宫这潭深水了。 接下来的几日,前朝后宫异乎寻常地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后宫妃嫔们每日晨昏定省,言笑晏晏,前朝大臣们按部就班,奏对议事,雍正也不曾表现出任何异常,批阅奏折,召见臣工,一切如常。 直至这日晚间,雍正翻了祺嫔瓜尔佳文鸳的牌子。 侍寝过后,夜深人静,养心殿后殿的龙榻上,雍正已然熟睡,呼吸均匀,睡在他身侧的文鸳却陷入了梦魇。 她眉头紧锁,嘴唇不住地嚅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不……不要过来……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求求您……太后娘娘……饶了臣妾吧……臣妾不会说出去的……隆科多大人……你们……你们的事……臣妾一个字都不会说……求您放过臣妾……” 第481章 滑马他是天子啊! 雍正蓦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睡意全消,他坐起身,侧头看向身旁仍在梦呓的瓜尔佳文鸳。 殿内守夜的烛火透过明黄的帐幔,映照出文鸳苍白惊恐的脸,她双目紧闭,睫毛颤抖个不停,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仿若正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逐。 雍正声音沉冷,提高了音量唤道:“祺嫔!” 文鸳被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待看清雍正近在咫尺、阴沉如水的面容时,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榻,跪伏在地,“皇、皇上……臣妾……臣妾失仪……” 雍正披衣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你方才在梦里,说了什么?” 文鸳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按照宜修交待的那样,委屈地娇声道,“臣妾……臣妾不知…… 臣妾只是做了个噩梦,胡言乱语,自己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皇上恕罪,臣妾失仪,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雍正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放柔了语气,缓声开口,“既是梦魇,便罢了,起来吧,回去好生歇着。” “谢……谢皇上恩典。”文鸳终于过了这一关,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甚至不敢整理凌乱的寝衣,便踉跄着退出了后殿。 雍正自然无法追究妃子的梦语,可心里却疑窦丛生,再也睡不着了,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窗,深秋的寒风灌入殿内,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 梦由心生,若心中无事,何来如此清晰骇人的梦魇?太后……隆科多……私会…… “苏培盛。”他沉声唤道。 自打祺嫔出去,睡在外殿地上的苏培盛就醒了,听见呼唤,立即应声而入,“奴才在。” “去,”雍正语气森冷,“传夏刈,叫他去查这几日,寿康宫可有异常,尤其是……隆科多前去‘探病’的那日,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记住,要暗中查探,不得惊动任何人。” “嗻。”苏培盛一凛,心道“来了”,旋即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雍正负手立于窗前,久久未动。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夏刈不愧是雍正手中最隐秘锋利的刀,不过两三日功夫,便将查探的结果呈到了御前。 养心殿内,门窗紧闭,只余君臣二人。 夏刈跪倒在御案前,“回禀皇上,奴才查了太医院的脉案和寿康宫近期的用药记录,隆科多大人前去寿康宫探病的那日中午,太后娘娘由惠贵人伺候着服用了最后一剂汤药。 蹊跷的是,自那日后,太后娘娘便再未传过太医,也再未用过任何药物,而太医院之前所开的药方,皆是调理气血、宁神静心之方,并无特别猛效之药,太后娘娘缠绵数月的‘沉疴’,竟就在那日之后,奇迹般地痊愈了。” 雍正还是不肯轻易相信,蹙眉问道,“那棵百年老参呢?隆科多不是进献了一株老参给太后补身吗?可是那老参有奇效?” 夏刈回道:“奴才查过,太后娘娘并未服用那棵老山参,而是命人将其原封不动地珍藏进了寿康宫的库房之中,库房的记档上写得明明白白。” “哦?”雍正眼中寒意更盛,“未曾用药,未服补品,沉疴自愈?夏刈,你告诉朕,这是何道理?” 夏刈将头垂得更低,愈发谨慎,“奴才不敢妄言,只是据寿康宫几个外围洒扫的粗使宫女回忆,隆科多大人进宫当日,太后娘娘屏退了包含孙姑姑在内的所有宫人…… 殿内,似乎只有太后与隆科多大人两人,时间……颇长。” “屏退左右……独处一室……时间颇长……”雍正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恨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冰冷彻骨,“之后,太后的病就好了,夏刈,你觉得,这像什么?” 夏刈额头触地,不敢接话。 雍正却并不需要他回答,哼笑了一声,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装病……好一个装病! 装给谁看?又是想要谁去看她?隆科多……朕的好舅舅!太后……朕的好皇额娘!好,好得很!真是好得很!皇阿玛他是天子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骇人的风暴不断翻腾,充斥着被至亲之人联手愚弄的震怒,帝王权威被践踏的羞愤,和对昔年那段不堪过往再次被揭开的刺痛。 “皇上息怒!”夏刈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雍正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喷薄欲出的杀意,他不能现在发作,不能打草惊蛇。 隆科多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一把更快的刀,一个更名正言顺的理由。 “继续给朕盯紧了。”雍正的神情恢复了平静,却更加令人胆寒,“尤其是隆科多和……寿康宫,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嗻!奴才遵旨!” 第482章 鄂敏好狗,指哪打哪 数日后,早朝,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山呼万岁,气氛庄严肃穆,然而,这份肃静很快便被打破。 轮值御史奏事完毕后,都察院左都御史瓜尔佳鄂敏忽然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奏!” 雍正高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讲。” 鄂敏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臣要参奏隆科多大人七大罪状! 其一,恃宠而骄,专权跋扈,结党营私,紊乱朝纲!其二,贪墨纳贿,数额巨大,其家仆牛伦倚仗其势,在外招摇撞骗,索贿无度! 其三,心怀怨望,对皇上大不敬,曾于私邸妄言,自称‘白帝城受命之臣’,将自己比作蜀汉托孤之诸葛亮,其心可诛!其四,私自藏匿皇室玉牒,窥探宗室秘辛,意欲何为?其五……” 他一条条罪状列数下来,言辞激烈,证据颇为详实,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许多大臣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隆科多更是面色剧变,猛地转头瞪向后方的鄂敏,眼中惊怒交加,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近日来对自己百般奉承、极力巴结的鄂敏,竟会突然反水,在朝堂之上对自己发起如此猛烈的攻讦!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鄂敏话音刚落,都察院中,以他为首的几名御史出列附议。 紧接着,王祭酒门下的几位清流言官也纷纷出班,或参隆科多纵容子弟横行不法,或劾其门生故吏贪赃枉法,或指其把持吏部、卖官鬻爵…… 一时间,弹劾隆科多的奏本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都立站在文官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几位同僚出列时,微微点了下头,流露出些许对聂慎儿的赞叹之意。 隆科多面对潮水般的指责,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悲愤,“皇上!老臣冤枉! 老臣对皇上、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皆奸佞小人构陷之词,请皇上明察啊皇上!” 雍正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跪地喊冤的隆科多,眸光深邃难辨,恨不能立时杀他而后快,但面上却只能伪装出无以复加的痛心与为难,“隆科多舅舅,朕……自然是信你的,你乃朕的肱股之臣,一向是忠心耿耿,朕岂会不知? 只是……鄂敏等人所奏,言之凿凿,万事没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朝廷自有法度,朕亦不能因私废公。 这样吧,就委屈舅舅一段时日,暂且回府好好休息,朕定会派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舅舅果真蒙冤,朕必还你清白,严惩诬告之人;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冷意,已让隆科多浑身发凉。 “皇上……”隆科多还想再辩。 雍正却已摆了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退朝——”苏培盛拖长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隆科多瘫跪在地,望着雍正背手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片冰凉,但他到底历经风雨,立时又强自镇定下来。 皇上方才的言语中似乎还念着他从龙之功的旧情,只是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让自己暂时避避风头。 只要自己回去后,召集门生故旧,商议对策,上下打点,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抱着这样一丝侥幸,步履沉重地回到了府中。 可惜,他等来的不是官复原职的旨意,也不是调查澄清的消息。 三日后,一道不留半分情面的圣旨直接送到了隆科多府上——结党营私,紊乱朝纲,贪墨纳贿,大不敬……林林总总共四十一款大罪,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 隆科多接到圣旨时,如遭雷击,他这才明白,皇上哪里是念旧情?分明是早已动了杀心!那日的温言安抚,不过是麻痹他的缓兵之计! 就在隆科多万念俱灰,阖府上下哭嚎一片之时,又一道旨意紧随而至,雍正“念及隆科多昔日功劳”,特开恩典,将斩立决改为圈禁,终身囚于畅春园,非诏不得出。 从鬼门关前被拉回,隆科多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重衣,心中却无半分庆幸,只有无边的寒意,圈禁畅春园,与世隔绝,这比一刀杀了更折磨,这是皇上对他最大的羞辱和惩罚。 但他已无力反抗,只能麻木地接旨谢恩,在侍卫的“护送”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地被押往了畅春园。 又过了几日,一个阴沉的午后,畅春园那处偏僻冷清的院落外,迎来了两位访客。 孙竹息领着一名披着深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侍卫警惕的审视下,递上了寿康宫的腰牌,“太后娘娘念及旧情,特恩准隆科多大人的家眷前来探望片刻。” 侍卫仔细查验了手谕和腰牌,又打量了一番那名沉默不语的“家眷”,终究不敢阻拦太后的人,侧身让开了道路。 竹息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院门外的廊下,拢了拢衣袖,尽职地看守着。 那名“家眷”步履略显沉重地走进了屋舍。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窗户紧闭,光线昏暗,隆科多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袍,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坐在椅子上,身子佝偻着,形容憔悴,宛如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只以为是家中哪个妻妾或是子侄前来探望,声音沙哑无力地开口道:“不是说了,让你们不必再来……如今这境地,来了也是徒增伤感……” 话音未落,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他转过头,黯淡的眼中一派惊疑。 来人缓缓抬手,拉下了那顶遮住头脸的斗篷帽子。 帽檐下,并非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位妻妾,而是太后,乌雅成璧,她没有佩戴凤冠,只挽着简单的发髻。 隆科多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线光亮,他踉跄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太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是了!皇上到底还是顾忌太后!太后也终究没有完全舍弃他!这或许是转机,是天不亡我隆科多!太后亲自前来,必定是设法来救他出去的! 他欣喜地跪地请安,“奴才隆科多,恭请太后娘娘!” 乌雅成璧虚扶了他一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 隆科多依言起身,心情激动不已,眼眶都有些湿润,“太后娘娘……您能来……奴才……奴才真是……” 乌雅成璧避开他的目光,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屋子,眉头微蹙,关怀道:“此地湿寒,你年纪大了,怕是受不住。 哀家回去后,会差人送些御寒的衣物被褥过来,你且……再忍耐些时日,哀家……总会想办法的。” 这话听在隆科多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他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谢恩,“奴才叩谢太后娘娘!” “好了,”乌雅成璧制止了他,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放在了桌子上,“坐下说话吧。” 隆科多连忙应声,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太后的动作。 乌雅成璧打开了食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碟胭脂鹅脯,一碟火腿鲜笋,一碟清炒豆苗,还有一碟他年轻时最爱吃的糟鹌鹑,菜色简单,却样样都是他旧日的喜好。 食盒下层,则是一只青瓷酒壶并两只同色的酒杯。 “哀家记得,你最爱喝竹叶青。”她拿起那壶酒,斟满了一杯,推到隆科多面前,“这是哀家亲手做的几样小菜,这酒……也是哀家宫里的珍藏,你……尝尝吧。” 第483章 最毒不过四大爷 隆科多受宠若惊,语带哽咽,“能得太后娘娘亲自下厨,惦记着奴才这点微末喜好……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举起酒杯,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竹叶青特有的清冽甘醇,然而,还未等他回味品评,一阵剧痛从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隆科多闷哼一声,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神情悲悯的乌雅成璧,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什么家眷探望,什么太后恩典,什么想办法救他出去……全是假的! 这壶酒,分明是太后亲自送来的断头酒,是皇上借太后的手,来要他的命,好搏个“仁德念旧”的好名声。 更是皇上对太后最残忍的报复,逼迫她亲手毒死自己这个旧情人,他一定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了…… 好狠的帝王心术! 隆科多想张口,想质问,想诅咒,但剧烈的疼痛和迅速流失的生命力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倒在桌面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乌雅成璧站在原地看着他断气,眼中泛出泪光,不忍地抬手帮隆科多合上了眼睛,她的手停留在他鬓边,抚过他灰白的头发,动作轻柔。 “隆科多……”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神色疲惫,“哀家首先是太后,皇帝的生母,乌雅氏的荣耀……然后,才是先帝的德妃,你的青梅竹马。” “你断送了我的一生,便由我来断送你的。” “你死了,我儿子才能放心。” 说完最后一句,她不再看桌案上的尸体一眼,决然地转身,重新披上那件厚重的斗篷,拉低帽檐,遮住了脸上所有情绪,走出了屋舍。 门外,孙姑姑见她出来,忙迎上前,低声道:“太后……” 乌雅成璧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主仆二人沉默地沿着来路离去。 没过多久,畅春园里便传出了隆科多“暴病身亡”的消息,就传遍了前朝后宫,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唏嘘不已,但真正的内情如何,却无人敢深究。 延禧宫内,炭火烧得很旺。 小顺子正坐在软榻前的脚踏上,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巨细靡遗地向聂慎儿转述了一遍,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聂慎儿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如同一局精心布置的棋,只是按部就班地收尾。 直到小顺子说完,聂慎儿才冷笑一声,嘲讽道:“皇上还真是毒,让太后去毒死了隆科多这个旧情人,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偏要这般诛心。” 小顺子附和道:“小主说的是,这招一石二鸟可真够狠的!” “何止是狠,”聂慎儿眸光幽深,直接看穿了重重宫墙后那场隐秘的算计,“这毒计,既除掉了功高震主的‘舅舅’,永绝后患,又彻底斩断了太后与外朝的最后一缕联系。 更在太后心口上,插了最狠的一刀,从此以后,太后只怕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再无力,也无心,过问任何事了。” 小顺子对雍正的狠辣无情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心有余悸,很是赞同地道,“可不是嘛!听说太后娘娘自打从畅春园回来后,就真的病倒了。 这次的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太医院几位太医轮番守着,多少名贵药材灌下去都不见起色,宫里私底下都在传……太后娘娘这次,只怕是……不好了。” 聂慎儿转过头望向窗外,庭院中的海棠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声线飘忽,不知是在说太后,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心死了,人自然也就活不长了。”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漏进窗棂的天光映照着她清丽却冷酷的侧脸。 一场由她暗中执子,围绕太后与隆科多展开的棋局,就此落下了帷幕。 但深宫之中的争斗,永远不会真正停止,旧的敌人倒下了,新的对手又会站起来。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片刻的安宁,而是……在这潭浑水里掀起更大的风浪,直至最终,她成为唯一一个能够掌控一切的人。 【慎儿后援会:慎儿这一局利用宜修对太后的恨,宜修又利用瓜六的蠢,一趟下来直接把隆科多干废了,还让皇上和太后彻底离心,太漂亮了!】 【宫斗十级选手:细思极恐,就算夏刈去查,线索最多到眉姐姐那里就断了,慎儿完全隐身幕后,却已经把前朝后宫都操纵在掌心里了。】 【四大爷黑粉:慎儿利用宜修?我看她是把四大爷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分明是利用了四大爷对隆科多的忌惮和对太后的不满,这才是最高明的借力打力。】 【预言家请睁眼:鄂敏现在跳得欢,是因为四大爷需要他这把刀,等隆科多的势力被清洗得差不多了,你看吧,下一个兔死狗烹的就是他,四大爷可不会惯着他。】 第484章 容容夜会拔都 天幕左侧,长安城西,安陵容私宅。 夜色如墨,安陵容跟着日律穿过熟悉的门廊,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那日与拔都在此处一别后,她先是忙于处理南越、闽越使团离境的诸多琐事,紧接着姐姐窦漪房又病了一场,她忙得脚不沾地,许久未曾回过这处私宅。 她原以为拔都他们早已自行另寻了住处,没想到……他们竟还住在这里? 日律在院子中央停下脚步,朝着东厢房的方向恭敬地指了指,“安大人,大单于住这一间,他在里面等您,您直接进去就好。” 安陵容颔首,抬步走向东厢房,房门紧闭着,窗纸上透出朦胧的灯火光亮,她并未多想,伸手便要推门。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房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拔都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快步迎到门口想要替她开门。 安陵容向前这一推,手掌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上。 两人俱是一愣。 安陵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视线随之落到了拔都身上,他明显是特意打扮过,换掉了那身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的汉人衣冠,恢复了匈奴男子的装扮。 头发被精心编成两条粗实的麻花辫,自耳侧垂落至肩前,发辫中段各用一枚鎏金打造的兽首纹铜扣束起,头顶的头发向上梳起,用额箍固定住。 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匈奴锦袍,袍身用金线绣满了繁复层叠的卷草纹与威猛的兽面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暗沉华丽的光泽,将他挺拔健硕的身形衬得愈发霸气凛然。 拔都低下头,认真地回望着她,她肯定很想念自己,每次见面都这般……热情主动,而且,她似乎对自己的胸膛……格外的情有独钟?上次在树上她也摸过,一回生二回熟……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 安陵容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面上却强作镇定,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问道:“不知大单于找我来,有何要事?” 拔都见她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他侧身让开通路,“进来说吧。” 待安陵容走进屋内,他才沉声道,“闽越的那个小子想逃出长安,被我抓了个正着,我担心他溜回闽越,会给你惹出事端,所以就将他扣下了。 只是你一直身在宫中,我和日律都联系不上你,此事便耽搁了下来,今日大汉皇帝宴请匈奴使臣,我才寻到机会,让日律进宫将消息递给你。” 经他这么一提,安陵容才恍然想起邹寅这号人物,因着姐姐生病、朝务繁忙,她早已将这位一心想着“入赘”的闽越王弟忘到了九霄云外,当初只吩咐了蛮夷邸的人严加看管,没想到竟还是让他寻到了出逃的缝隙。 若真让他逃回闽越,必定会影响到两国邦交,也会给巫天带去麻烦,拔都此举,无疑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思及此,安陵容敛衽,朝着拔都微微欠身,“原来如此,有劳大单于费心,此事……多谢了。” 拔都急忙摆手道:“容儿,你何必与我客气?叫我拔都就好,我既然住在你的宅子里,自然就是你的奴仆。 为主人分忧,是分内之事,哪里值得道谢?能帮到你,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他的话语直白而热烈,毫不掩饰他的情意,他在她的生命里已经缺席了太久,如今只想倾尽所有去弥补他们之间空白的那些年。 安陵容听他再次提起“奴仆”二字,忍不住蹙了蹙眉,语带讥诮地刺了他一句,“大单于在我府上穿得这样光鲜招摇,可没有半点奴仆的样子,这等玩笑话,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拔都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中的讽刺,坦诚地道:“今日是因为知道你要来,我才特意换上这身最好的袍子,平时在府里,我都是穿便服的。 而且,我最近一直在帮看守宅子的老伯打水、劈柴,还跟大娘学着做汉朝的菜式,大娘说你挺喜欢她做的几样家常小菜的,我想着,等我学会了,以后也可以做给你吃,容儿,你觉得可好?” 他这番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为她学做菜、干杂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安陵容一时语塞,看着他真诚固执的眼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人……怎么好似听不懂好赖话?还净做些多余又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大娘骗你的,我公务繁忙,甚少回这处私宅,从未吃过她做的菜。” 拔都闻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期盼又笃定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先从基础的学起,总会进步的,以后……你喜欢吃什么,我再专门去学,总会合你口味的。” 以后?他是雄踞草原的匈奴大单于,她是效忠汉室的大汉典客,两国之间时局微妙,未来是战是和犹未可知,他们分明是站在对立面的两个人,哪里会有什么“以后”? 更何况,他与自己非亲非故,为何要说这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 安陵容藏起心底零星的动容,板起脸道:“好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不必多说,邹王爷人呢?带我去见他。”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声,以及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呜呜”闷响。 邹寅被扔在里间的地上,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又被迫听完了拔都那一番“深情告白”,内心已是怒火中烧,又夹杂着极大的屈辱。 这个匈奴蛮子简直不是人!根本是刻意虐待他!他得向安大人求救才行!他使劲扭动着身体,试图弄出更大的动静来吸引安陵容的注意。 安陵容闻声,径直绕过屏风走进里间。 只见靠墙的地面上,邹寅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被捆着,嘴里还塞着一团布帛,发髻散乱,脸上又是愤懑又是焦急。 拔都紧跟在她身后进来,见她似有疑惑,便主动解释道:“这小子奸猾得很,满肚子坏水,之前就试图花言巧语诓骗老伯和大娘放他走。 所以我就将他一直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只有每日吃饭、如厕时会暂时松开他。” 第485章 容容与邹寅的谈判 安陵容走上前,俯身将他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 布团甫一离口,驺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本欲破口大骂,将连日来的屈辱和愤怒尽数倾泻在拔都身上,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眼扫过安陵容平静的面容,心头一凛。 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现在是孤身一人深陷汉朝都城,身边连个得用的亲信都没有,真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惹恼了这位手握实权的安大人,她只需袖手旁观,或是轻轻一句话,继续把他丢在匈奴蛮子这里,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就不妙了。 那蛮子下手没轻没重,捆人时绳索勒得他皮肉生疼,吃饭如厕都受监视,简直是奇耻大辱! 识时务者为俊杰,驺寅脑中飞速转动,回忆着之前被巫诞那妖人下了降头后,身不由己、满心痴迷于安陵容时的感觉。 他努力挤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眼神放软,委屈地望向安陵容,“安大人,你可算来了,救救小王! 小王既然答应了要留在长安,便是一心一意想讨得大人的欢心,盼着能早日……早日名正言顺地赘给大人,根本就没有半点想要逃出长安的想法。 那日……小王只是想去西市,给大人您挑选一件称心的礼物,聊表心意,途径城门而已,绝无他意!” 他说着,愤愤地瞪向站在安陵容身后的拔都,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指控道:“都是这个无礼的蛮子,他定是忮忌小王将来能有名有分地留在大人身边, 而他……哼,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所以才不分青红皂白,对小王下此毒手,安大人,你一定要为小王做主啊!” 拔都黑沉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却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他相信他的姑娘冰雪聪明,定然能看清这小子的虚伪嘴脸,做出正确的判断,不会被这番花言巧语所蒙蔽,误会他的为人。 安陵容初听驺寅这番话,还以为巫天下的降头效力还未完全消散,所以他才会又满口胡话。 但她很快敏锐地捕捉到了驺寅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懊恼,以及他对自己不得不如此低声下气说话的抵触和屈辱。她瞬间明了,这哪里是什么降头未清,分明是审时度势下的伪装和表演。 不过,有些话,的确需要当面说清楚才行。 她侧过头,对拔都道:“大单于,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邹王爷说。” 拔都眉头微蹙,看向驺寅的眼神充满警惕,显然不放心留她独自一人面对,但他更不愿违逆安陵容的意思,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在外面等你,若有任何事,只需唤我一声。” 说完,他警告性地瞪了驺寅一眼,才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并顺手将房门虚掩上。 屋内只剩下安陵容和地上的驺寅。 安陵容不再绕弯子,直接揭穿了他的伪装,声音清冷,“邹王爷,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再装模作样了,巫诞对你做了什么事,我一清二楚,你是想逃回闽越去吧?” 驺寅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想继续狡辩,笑容无辜,“安大人,你真的误会小王了,小王对大人的心意,日月可鉴,那日真的只是想……”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安陵容打断了他,神色肃然,“邹王爷,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并不愿意入赘大汉。 但如今两国盟约已定,白纸黑字,此事已成定局,本官身为典客,职责所在,断不可能放你逃走,致使邦交生变。 不过,凡事也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我各退一步,如何?只要你不离开长安,安分守己,本官可以保证,不会过分干涉你的自由。 至于这桩婚事……你也未必一定要赘给我,长安城中世家贵女众多,你可以自行挑选一位合眼缘的。 只要对方家族同意,本官亦可从中斡旋,促成良缘,如此,既全了盟约,也全了王爷的颜面,岂不两全其美?” 驺寅神色变幻莫测,狭长的眼睛微眯,试探着反问道:“如果本王不答应呢?安大人待要如何?” 安陵容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冰冷而危险,她直视着驺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王爷执意不肯合作,那么,为了大局稳定,杜绝后患……我会杀了你。 然后找一个身形样貌与你有几分相似的人,李代桃僵,装作是闽越王弟,风风光光地纳入府中,再对外宣称你性情孤僻,不喜见人。 反正长安城中,真正见过你邹王爷真容的人本就不多,天长日久,谁还会记得你原本是什么模样? 久而久之,那个人,就能彻底取代你的身份,完成大汉与闽越的联姻,而我,也能一劳永逸,再无后顾之忧。” 驺寅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好缜密的心思!好狠辣的手段!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官能有的心机和决断,她不是在吓唬他,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逃,眼下是绝对逃不掉了,硬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接受她的提议,选择其他贵女?面子上固然能过得去,可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女,哪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位手握实权、深得帝后信任的安大人来得有分量?入赘给她们,自己最多得个安稳,却难以借助妻族的势力做些什么。 更何况……驺寅眼角余光瞥向门外那抹高大的身影轮廓,一股恶气涌上心头,那个匈奴蛮子似乎对安大人情根深种。 他敢对自己如此无礼,他偏要跟他过不去,赘给他喜欢的女人,在名分上压他一头,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嚣张,如此,才能报了他这段时间的折辱之仇。 虽然入赘给一个女子,还是汉朝的女官,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至少,安陵容有权有势,容貌也不差…… 想通此节,驺寅内心虽仍有千百个不愿意,却也不得不低头,他狭长的眼睛一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煞是风流,“安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王也就不再隐瞒了。 是,我此前确是遭人暗算,神志不清时做了些荒唐事,说了些糊涂话,清醒之后,当然想回去找对我下手之人算账,再请王兄出面,设法转圜,帮我解除和亲婚约。 不过嘛……如今既然走不得,本王就是寻遍长安城,怕是也找不出比安大人您更出色、更合本王心意的女子了。 大人聪慧果决,风采过人,能得大人青睐,是小王的福气,先前那些糊涂念头,就此作罢,还请大人不弃,莫要将本王推给别人。” 第486章 小男人家家的个个手段百出 安陵容对邹寅的花言巧语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或动容,只随手解开了他身上捆绑的绳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本官无心于风月情爱之事,恐怕给不了邹王爷你想要的那种生活。” 绳索一松,驺寅顿觉浑身一轻,他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慢悠悠地坐起身。 他仰头望着安陵容,忽然扯开嘴角,弯起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笑容,“安大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不瞒大人,本王虽然在外名声风流,但一向自视甚高,眼光挑剔得很,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本王的眼。 无论是身子还是心,可都还干净着呢,从未让旁人轻易沾染,安大人难道就不想……成为第一个,亲手在本王这里留下痕迹的人吗?” 他话语中的暗示意味十足,配上他那张俊脸和刻意营造出的氛围,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心旌摇曳。 然而安陵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波澜不惊地开口,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那你也别回蛮夷邸了。” 驺寅脸上的笑容一僵,“不住蛮夷邸?那住哪里?” 安陵容淡淡道:“就住在这里。” “这里?!”驺寅险些失态地跳起来,他指着门外,一脸难以置信,“跟那个蛮子做邻居?!安大人,你这不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吗?” 安陵容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这里是我的府邸,你既然执意要入赘,自然要住在这里,提前适应适应。” 驺寅不爽至极,气得脸色发青,咬牙问道,“敢问大人,门外那个蛮子,与大人到底是何关系?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本王该如何对待他?是视作仆从,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让安陵容沉默了,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和拔都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说是朋友?似乎又比普通朋友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他救过赵大哥的命,自己也救过他的命,算是扯平了。 除此之外,她印象里最深的,便是他一次次突兀地出现,直白到令人无所适从的示好,以及那双总是专注地追随着她,带着灼热温度的眼睛。 可若说是更亲密的关系……却又远远谈不上,他们之间隔着国别,隔着身份,隔着太多未明的未来和无法轻易跨越的障碍。 说到底,在她心里,拔都只不过是一个比较特别的……认识的人而已,其中种种,实在难以向驺寅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 她的沉默,落在驺寅眼中,却成了某种默认。 两人的对话不曾压低声音,门外的拔都听得一清二楚,听到安陵容默然不语,他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知她为难,可亲耳听到她答应让另一个男人入赘,哪怕可能只是权宜之计,也让他心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闷痛不已。 但维护她的念头还是压倒了一切,拔都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安陵容身边,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站定,“本汗与容儿相识相知多年,彼此扶持,历经生死,其中的情谊,不是你这等包藏祸心之徒可以比拟的。 往后你住在这里,自然要对本汗恭敬些,否则休怪本汗对你不客气!” 驺寅不服,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为人奴仆的蛮夷罢了。本王与安大人有婚约在先,是大汉皇帝亲口允诺的,要过门,也是本王先过门! 论名分,本王才是将来的‘正夫’!合该是你这个没名没分的,对本王恭敬些才是,见了本王,还不行礼?” 拔都自诩安陵容爱他,会替他撑腰,底气十足地睨着驺寅,“不被爱的终究是外来者,容儿心里有谁,她自己最清楚,哪怕你先过门又如何?虚名而已,本汗不在乎。 在本汗的草原上,只有最凶猛的狼王才能守护好自己的领地,你这样的……呵,怕是连草原上的风都受不住。” 驺寅还想说些什么来气他,拔都却已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安陵容,方才那副针锋相对的凌厉气势收敛地一干二净。 他微微俯身,亲昵地道:“容儿,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宫去了,不然你姐姐会担心你的。” 他提起“姐姐”时,眼神格外认真,他打听过了,知道窦漪房在安陵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那是她在这世上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亦是能让她安稳下来的定心石。 安陵容听他提起姐姐,不由想起私自进宫去见姐姐的刘盈,不知道他们聊过之后,姐姐的心情会不会好上一些?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浓,星辰稀疏,确实不早了,邹寅的事,今日也算解决了大半,至少将他牢牢控在了手中,翻不出大的浪花。 至于让不让他入赘,何时入赘……本就是权宜之计,继续拖下去便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她能掌握的主动权就越多。 思及此,安陵容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邹王爷,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衣食住行,府中自有人安排,其余的事,不必多想,更不必再做无谓的尝试。”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 驺寅见她眉宇间确有疲色,心知今夜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更多好处,往后要和这匈奴蛮子争个高下,还得从安陵容处着手,急不得一时。 他站起身来,动作优雅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她靠近几步,亲近而又不越界,“安大人放心,本王既然答应了大人,自然会安分守己。 本王送安大人出去吧,正好也熟悉熟悉这院子,选间舒服的屋子住下。毕竟……本王在这里住得舒坦了,安大人才能更放心,不是吗?” 安陵容对他话里话外的撩拨无动于衷,转身朝门外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东厢房。 穿过庭院后,邹寅在门口留了步,轻声撩拨道: “安大人,本王会乖乖听话的,只是……这宅子里冷冷清清的,大人日后可要常来看看本王才好。” 他的眼风似有若无地飘向东厢房的方向,“大人可不能厚此薄彼,只惦记着……旁人。” 安陵容装作没听见,直接没理他,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斥责更令驺寅感到挫败,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被他用更灿烂的笑意掩盖过去。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就在这时,拔都慢一步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雪白无瑕的狐皮袍子,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一看便是极品。 第487章 坏了,真给拔都找到漏洞了 “容儿,等等。” 拔都叫住了安陵容,几步便跨到她身前,不由分说地将厚重的白狐皮袍披在了她肩上。 他小心地将袍子在她颈前拢好,又低头看了看,确认将她单薄的身子完全裹住了,才稍稍退开半步,疼惜地道: “天寒地冻,夜里风大,别着凉了,我让日律驾车送你回去,可惜……我还不能公然露面,不然真想亲自送你到宫门口。” 肩上骤然一暖,这突如其来又细致入微的暖意,让安陵容有刹那的恍惚。 她无端地想起了窦漪房。 那年寒冬,大雪纷飞,在代国的少府外,窦漪房也曾这样给她披上披风。 那时姐姐的手很暖,眼神里的心疼和此刻拔都眼中的,竟有几分相似。 姐姐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给予的温暖,是安陵容冰冷的人生里最闪耀的光亮,那份毫无保留、不计回报的呵护,是独一无二的,这点毋庸置疑。 可真有男人,能做到如姐姐一般吗?安陵容从来不信,有雍正在前,在她眼里,世间男子皆自私凉薄,即便是刘恒,如今不也因为一点小事,就与姐姐闹起了别扭吗? 可拔都所做的种种,又难免让她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毕竟他虽然莫名其妙,可每一次都没有从她身上图过什么,甚至于,自己连好脸色都很少给他,但他从来都没有介意或是退缩过,一厢情愿地对她好。 安陵容垂下眼帘,摸了摸袍子上柔软顺滑的狐狸毛,嘴唇微动,一个“谢”字即将脱口而出。 拔都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出声前抢先道:“回去之后早些休息,只有养好了精神,才能处理好匈奴使团的事务。 稽粥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暗中盯着点,尽量不让他们在长安乱来。” 安陵容到了嘴边的“谢”字,就这么被他堵了回去,她终是将那声“谢”咽下,转成了一个简单的“好”字,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拔都心满意足,侧身让开道路,对候在院门外的日律扬声道:“日律,务必将安大人平安送回宫!” “是,大单于!” 门外的日律响亮地应道,他早就准备好了马车,恭敬地掀开了车帘。 安陵容拢了拢身上温暖的白狐袍,登上马车坐定,日律放下车帘,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地驶离了宅院门口。 拔都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长街的拐角,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还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姑娘,尽管向前走吧,去处理她的朝务,去守护她的姐姐,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他会永远在她身后,守护着她的背影,扫清她前行路上可能的障碍。 她不必回头,只要知道他在,就好。 良久,拔都才收回视线,准备转身回屋,一转头,却发现驺寅并未离开,而是抱着手臂,斜倚在廊柱上,正用一种奇异无比的眼神盯着他瞧,活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 驺寅上下打量着拔都,尤其是他脸上和高大悍勇的外形极不相称的温柔笑意,不由啧啧两声,“你真是匈奴的单于?不大像啊,本王游历各方,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你看上去也不小了,堂堂大单于,就没个妃妾女奴,一心只惦记着安大人?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拔都脸上的柔情霎时消失,恢复了冷硬,他哼了一声,与驺寅错身走过,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本汗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脏男人,她爱干净,会慊弃的。”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影如山岳般沉稳,说出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八年前,本汗一心征战,扩张王庭,无心此事。八年间,本王为她守身如玉。你,拿什么跟本汗争?” 驺寅却不是会轻易气馁的人,反被他挑起了斗志,雄赳赳气昂昂地道:“就凭本王比你年轻。 安大人风华正茂,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陪伴,需要的是长久的时光与鲜活的生命力,大单于,你说是不是?” 拔都一滞,年龄,确实不是他能更改的,也无法回避的事实。 他的姑娘……现在或许还能做到心如止水,可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她能始终经受得住眼前这个年轻、俊美、狡猾又懂得讨巧的闽越小子的诱惑吗? 拔都的心底传来闷闷的痛感,宽厚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但很快又挺直。 罢了……就算将来有一天,他的姑娘真的被这花言巧语的小子迷惑了,他也不会怪她,他只希望她能永远好好的,无论那份“好”里,有没有他的位置。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拱手相让,该争的,他寸步不会退。 心中思绪翻腾,拔都面上却不愿显露半点弱势,他仿佛一匹被侵入领地的头狼,凶悍地瞪向驺寅,威胁道:“啰嗦什么?还不自己去找个屋子住下!难道要本汗亲自‘请’你不成?” 驺寅丝毫不惧,冷笑一声,“不劳大单于费心,本王瞧着西边那间就不错,敞亮,以后安大人若是来了,一眼就能瞧见本王。”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发黑的拔都,迈着悠闲的步子,朝着西厢房走去,嘴里还哼起了一段闽越的小调,曲调婉转缠绵,在寂静的庭院里飘飘荡荡。 拔都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他大步走回自己的屋子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而此刻,马车中的安陵容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对宅院中无声的硝烟一无所知。 袍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拔都的气息,不是熏香,而是更接近于阳光、青草与旷野的味道,干净而凛冽。 她脑海中纷乱地闪过许多画面,前朝,后宫,异国,故人……每一条线都紧绷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等她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所有的迷茫与动摇都被压下,只剩下冷静与锐利。 路还长,事还多,一件狐皮袍子,几句关切的言语,改变不了什么,她安陵容的路,从来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除了姐姐,她谁也不会依靠。 第488章 刘盈一刻也坐不住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西一处僻静的民宅内。 刘盈简单收拾好包裹,提上就毫不犹豫地要往外走。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程屏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视线落在刘盈手中的包袱上,疑惑地问道:“主公,你这是要去哪儿?” 刘盈脚步一顿,却没有放下包袱,“我要进宫,程公,我要去见她,要不然我会疯的。” 程屏没有让开,反而挡在了门前,语重心长地劝道:“主公,你忘了你之前是怎么跟老臣说的吗?你说只要能远远地看她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 老臣冒着风险,安排你混入宫廷宴乐的舞者中,不就是为了让你了却这桩心愿,为何还要再去冒险?宫中禁卫森严,耳目众多,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活得不快乐!” 刘盈的神情焦急又痛楚,“我看见了!程公,我亲眼看见了!昨夜在湖边,她独自一人,对着月亮流泪…… 她心里一定很苦,我不能再远远看着了,我要去她身边,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程屏瞧着他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心中暗叹,语气却更加严厉,“主公,你准备怎么进宫?宫门重重,没有诏令,没有合理的身份,你如何进得去?” “我不知道。” 刘盈却异常坚定,甚至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走一步看一步,翻墙也好,钻洞也罢,总之我一定要进去。 我要让她幸福,如果做不到,我就带她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 “胡闹!” 程屏低喝一声,面上现出怒色,“主公,你清醒一点,她是大汉的皇后,你要以什么身份带她走?你又将她置于何地?这是将她往火坑里推,更是将你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刘盈被程屏的厉声呵斥震得怔了一下,眼底一意孤行的狂热稍稍褪去,更深的痛苦和迷茫浮现而出。 他知道程屏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颗为她揪紧的心。带她走?谈何容易,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在宫墙里枯萎吗? 见他听进去了,程屏怒色稍敛,变回深谋远虑的平静,他不再阻拦,不疾不徐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递到刘盈面前,示意他接过去,“主公且慢,不妨先看看这个。” 刘盈迟疑地放下手中的包袱,接过卷轴展开,这是一张……寻人的皇榜,为皇后窦氏寻亲。 “找弟弟?” 刘盈快速浏览完毕,惊疑不定。 程屏背着手,在略显昏暗的晨光中踱了两步,才缓缓开口,“窦皇后的身份是假的,这一点,主公心里应该比老臣更清楚。 假如真的找到了‘窦长君’,那么假皇后之事便会彻底暴露,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刘盈绷紧的脸,引导般的蛊惑道:“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李代桃僵,真的窦长君或许早已不在人世,那么,为何不能有一个人,去成为‘窦长君’呢?” 刘盈警惕地死死盯住程屏,“什么假的身份?程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心悦于皇后娘娘,才想见她,你莫要误会了。” 程屏无奈道:“主公,你我君臣多年,你的为人品性,老臣自认还是了解的,你绝非那等见色起意、不顾礼法伦常的孟浪之徒。 而这些年,窦皇后身在代国,你在长安,与她从无交集,怎么可能短短几面之缘,就如此情根深种,甚至到了不顾性命、不顾大局的地步? 再结合窦皇后曾是太皇太后赐给代王刘恒的家人子……不难猜出,此人身份必定不一般,怕是太皇太后当年安插在代国的一枚棋子,一双眼睛,她与主公您在宫中,必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只是时也命也,代王成了皇帝,昔年的家人子也阴差阳错成了皇后,母仪天下,而主公你……却龙游浅滩,虎落平阳了。” 程屏惋惜地叹了口气,郑重地道:“太皇太后当年,曾再三嘱咐老臣,要照顾好你。你的心愿,老臣会竭尽全力帮你达成,这,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刘盈沉默了,程屏的分析丝丝入扣,他无法再否认,也没有必要再否认。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皇榜,窦漪房的身份是假的…… 倘若真的寻到了那个不知在何处的窦长君,对云汐而言,就是灭顶之灾,他不能让她陷入那样的绝境,他必须保护她,不惜任何代价。 良久,刘盈抬起头,眼中的挣扎、痛苦、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他卷起皇榜,握在手中,“好,从今以后,我就是窦长君。” 程屏眼里闪过一抹欣慰,“主公能想明白就好,如此,你便能名正言顺地陪在她身边,时时看顾她,而她,也能借此摆脱身份危机,安然无恙,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侧身让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进宫去。” 椒房殿内殿,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安神静气的苏合香。 窦漪房只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软缎中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趴在床榻上。 她昨夜因着刘恒与刘盈的事心绪不宁,后来又在御湖边吹了风,今早起来便觉得身子有些发沉,头也隐隐作痛,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安陵容跪坐在榻边的软垫上,正手法娴熟地替她按揉着肩背上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透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窦漪房闭着眼,感受着妹妹传递过来的关怀,紧绷的神经松泛了不少。 “娘娘,容儿。” 莫雪鸢从外间走了进来,神色凝重,“陛下此刻正在宣室殿,说是……找到了娘娘失散多年的亲弟弟,窦长君,请娘娘过去相见。” 第489章 漪房习惯性地哄容容 安陵容按揉的动作倏然停住,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道锐光,“弟弟?姐姐哪有什么弟弟?” 窦漪房怕她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她转过身,双手握住安陵容的手,眼神温柔而笃定,理所当然地道:“姐姐当然没有弟弟了,姐姐只有你一个妹妹啊。” 安陵容被她毫不迟疑的回答弄得一怔,随即明白姐姐是误会了,以为她是在吃味,可心底那股暖意,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抿了抿唇,努力压下想要上翘的唇角,“姐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窦漪房却不管,只将她手握得更紧,“有也没关系,总之姐姐每次都会告诉你,你是姐姐的唯一,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不会变。” 这般直白滚烫,安陵容竟有些不敢直视姐姐的眼睛,她垂下眼帘,指尖却悄悄回握住了窦漪房的手。 莫雪鸢瞧着这对姐妹的互动,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她摇了摇头,调侃道: “娘娘要是肯对陛下说一句像这样的软话,他的气啊,恐怕早就消得无影无踪了,哪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互相折磨?” 提到刘恒,窦漪房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神色间染上些许怅惘, “问题不解决,就算他一时气消了,将来这个问题还是会因为种种或内或外的原因被重新翻出来,或许还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可为了你们,为了生存,我什么都不能说,而为了从前的誓言,他也不能问。所以……这段时间你们也都看到了,僵局难破,彼此煎熬。”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宣室殿的方向,清醒地分析道,“陛下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找不到我身份造假的直接证据,便想通过找到‘窦漪房’的亲人,来揭穿我,从而逼我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打破我与他之间的僵局。 他若是真的找到了‘窦长君’……眼下这一关,只怕是难过了。” 安陵容没有任何惧色,“难过也要过。姐姐放心,有我在,我会帮你的。 他若敢指着姐姐说你是假的,他自己又凭什么是真的?我便说那个‘窦长君’是诸侯王派来离间帝后的细作,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又如何?” 莫雪鸢飒然接口道:“是啊,诸侯王或许太远,可匈奴使团就近在眼前。依容儿所说,说他是匈奴细作也使得,宫里宫外,想要攀诬一个人,理由多的是。” 窦漪房望着一脸肃杀,好似随时准备为她冲锋陷阵的安陵容,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莫雪鸢,心头沉甸甸的郁结忽然散开了不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凝重的气氛被她的笑声冲淡了许多。 她先是嗔了莫雪鸢一眼,然后又轻轻刮了下安陵容的鼻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你们两个啊……我的小容儿现在位高权重,这是要学那秦朝的赵高,来个‘指鹿为马’不成?既然如此,姐姐就放心交给你了。” 说罢,她不再犹豫,掀开锦被,起身下榻。莫雪鸢取来外袍为她披上,又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好略显凌乱的长发。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忐忑与不安都压入心底,她一手拢着袍袖,一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安陵容,从容不迫地道,“走吧,我们一起去会会他们。” 安陵容将手放入她掌心,借力站起身,莫雪鸢紧随其后,三人一同走出了椒房殿的内室,朝着宣室殿的方向而去。 宣室殿内,气氛微妙。 刘恒独自跪坐在上首的大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但他显然心不在焉,视线并未落在上面。 听到殿外通传皇后到了,他下意识地就想起身迎过去,刚刚离开坐垫,才猛然想起两人还在冷战,自己这般急切未免太没面子。 他硬生生顿住动作,若无其事地重新坐稳,还顺手理了理根本不曾凌乱的袍袖,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久坐之后想要调整一下坐姿罢了。 窦漪房领着安陵容与莫雪鸢步入殿中,她走到御案前不远处,依礼屈膝,“臣妾见过陛下。” 刘恒见她眉眼低垂,姿态疏离,心头憋闷不已,他勉强压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如常,“皇后来了啊,过来坐吧。” 他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席位,“朕特意张贴皇榜,为你寻到了家人,一起见一见吧,容儿,你也坐,朕记得你和雪鸢也是长安人士,说不定跟皇后的家人还是旧相识呢。” 窦漪房只当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应了声“诺”,便走到刘恒身侧铺着锦垫的席位前,跪坐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既不疏远也不亲昵。 安陵容朝着刘恒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清越,“谢陛下。” 她在窦漪房左手边的位置跪坐下来,这个角度既能随时关注姐姐,又能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 莫雪鸢无声地向前挪了几步,站定在安陵容身侧稍后的位置。 刘恒将她们三人默契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更甚,他不再多言,扬声道:“传他们进来吧。” 殿门被内监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刘盈,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紫色直裾深衣,料子普通,剪裁却合体,衬得他身形清瘦颀长,头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尽显清澈温润。 跟在他身后的程屏,则是一身深灰色儒生长袍,神情严肃。 两人行至殿中,在距离御案数步远处停下,同时屈膝跪下,双手交叠置于地砖上,额头深深触及手背,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大礼,“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刘恒目光如炬,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刘盈的头顶停留了一瞬,才道:“平身。” “谢陛下。” 两人齐声应道,垂首站起身,依旧保持着恭立的姿态,没有抬头直视天颜。 窦漪房在刘盈进殿的刹那,心口猛地一跳,险些失态。 陛下?陛下怎么又进宫来了?他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上次在御湖边已是冒险,如今竟敢直接来到宣室殿,冒充“窦长君”? 万一被识破……她不敢再想下去,心跳骤然加快,藏在广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第490章 有人气得某处发绿 安陵容侧眸看去,眼眸微眯,他怎么来了,还自称窦长君,难道是为了姐姐?这份心思……安陵容心中冷哼一声,倒不知是该赞他痴情,还是该恼他添乱。 刘恒将窦漪房那一瞬间的细微僵硬和安陵容审视的眼神尽收眼底,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身体微微前倾,故作平和地问道:“皇后,你可认得眼前此人?” 窦漪房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定了定神,慎之又慎地道:“陛下,此人面容……确有几分熟悉之感,似是故人。 不过,毕竟十数年未见,容颜或有改变,臣妾不敢贸然相认,还是要先问一问。” 刘恒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姐弟相认,乃是大事,严谨些是应该的,皇后有什么话,尽管问吧,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窦漪房转而望向殿中垂首而立的刘盈,声音刻意放得疏离而威严,“你说你是本宫的弟弟,有什么证据?” 刘盈闻言,慢慢抬起了头,目光在窦漪房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快,却包含了千言万语,他的神色也随之变得柔软而眷恋: “姐姐可曾记得,曾经在月下的舞蹈?弟弟吹着埙,姐姐跳着舞,那个时候的日子,太美好了。” 这件事,只有窦漪房和刘盈两人知道。 那时,李美人和周采女相继“难产”而死,刘盈内心痛苦煎熬;而她,也因为吕雉强行将她与容儿分开,相见无期,同样苦闷难言。 于是,两个同样孤独痛苦的人,在深宫寂寂的夜里,共度了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他吹埙,她起舞,秉烛夜谈,互诉愁肠,慰藉着彼此。 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窦漪房听着他的描述,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些夜晚的月光、梨花、埙声与舞影。她确定了他就是刘盈,不是任何人冒充。 一时之间,强烈的酸楚淹没了她,让她有些恍惚,失神地喃喃道:“你是……” 刘盈再次曲膝,深深拜下,额头触地,“臣弟,窦长君,拜见姐姐。” 这一声“臣弟”,如同惊雷,炸醒了窦漪房,她蓦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此刻身处何地,面对何人。 电光石火间,她已然明白了刘盈的意图,他是要以“窦长君”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保护她。 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了行动,她“激动”地起身,动作有些急,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快步走到刘盈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长君……真的是你?” 刘盈顺势起身,借着她的搀扶,手指收拢,回握住了她的指尖,不肯松开。 他回望着她,四目相对,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宫阙依旧,人事已非,唯有彼此眼中那份复杂又默契的情谊,无声地流淌着。 这下,轮到刘恒的脸色不好看了。 窦漪房不是真的窦漪房,他心里早就有数。既然姐姐是假的,如果找到真的窦长君,她怎么可能会是这种反应? 这种“激动”,这种“姐弟情深”的对视,还有交握的指尖……无论哪里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这个“窦长君”,肯定有问题,他们之间,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姐弟关系! 刘恒的脸色沉了下去,方才平静的伪装几乎维持不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捏紧,清了清嗓子,冷硬地质疑道:“皇后,十几年不见,还是认清楚些好,免得……被人冒充了。” 安陵容清泠泠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三人间诡异而危险的气氛,“陛下,虽然十几年不见,但看年纪,姐姐与长君分别时,他已经长成了,容貌身形大致已定,又怎么会认错呢?” 刘恒听到安陵容对刘盈的称呼,眉头皱得更紧,心头的无名火越烧越旺,不悦道:“容儿,你与他也如此相熟?这声‘长君’,叫得倒是亲切。” 安陵容神色坦然中夹杂着些许疑惑,似是不明白刘恒为何有此一问,“陛下误会了,微臣此前并不认识窦公子,只不过,她是姐姐的弟弟,我与姐姐情同姐妹,自然是随姐姐的称呼。” 刘盈怕刘恒刁难安陵容,重新挑回了话头,感慨道:“弟弟飘零多年,历经坎坷,不曾想今生还能再见到姐姐……” 窦漪房顺着他的话调整好情绪,神情欣慰,语气诚挚,“本宫也不曾想过,这一切,都要感谢程公。” 她朝着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程屏,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多亏程公辛苦相助,暗自寻访,我们姐弟才能再见面,要不然不知道要等到何年月才能再见,本宫在此谢过了。” 程屏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别别别,折煞老臣了,娘娘与国舅爷姐弟重逢,乃是天大的喜事,老臣不过略尽绵力,娘娘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刘恒胸口堵得发慌,一个两个,为何都偏帮着那个来路不明的“窦长君”! 漪房对他笑得那么温柔,容儿为他说话,连程屏这老狐狸也在这里打圆场,他这个皇帝,倒像是成了局外人! 他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面上硬生生挤出一派“喜悦”的笑意,抬手“啪啪”鼓了两下掌,“果然是感人至深呐,若是这样,明日请皇后摆个家宴,好好地款待一下国舅爷。” 窦漪房恭顺地应道:“臣妾谢过陛下。” 刘恒点了点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好像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暗戳戳地赶人道,“那国舅爷,今日见过皇后,叙过旧情,准备什么时候出宫啊?” 窦漪房迎上他的目光,眸光温润,神情却是十足的坚持,“陛下,臣妾还想跟弟弟多聊会儿,毕竟十多年没有见,有许多话想说。 陛下政务繁忙,若是累了,不如就先回去休息吧?臣妾与弟弟说完话,自会安排他出宫。”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意思却很明显,就差没说“要走你先走吧”了。 刘恒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好,好得很!为了这个“弟弟”,漪房连赶他走的话都说出来了! 可他也只能勉力维持着帝王的风度,不情不愿地道:“好,今日朕就不打扰皇后认亲了,容儿,匈奴使团到京,朕有些事务要详细交待给你,你跟朕来。” 他想将安陵容带走,既是打断这令他心烦的“姐弟相聚”,也是想从安陵容这里探听些口风,或者至少,不让她留在这里“助纣为虐”。 刘恒这点心思,安陵容岂会看不穿?她如今可不会惯着他,想找借口把她从姐姐身边带走,门都没有。 她站起身,却没有半点要跟着他走的意思,而是敛衽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地拒绝道,“陛下,匈奴使团之事,典客府已按旧例初步安置,具体细节章程,微臣会尽快理清,写成条陈,禀报陛下。 眼下,姐姐的身子还未大好全,今日与国舅爷相认,大喜之下,情绪难免波动,最是需要静养安抚之时。 微臣还是先留在此处照看姐姐的身子更为稳妥,待姐姐情绪平稳,微臣再向陛下详细禀报匈奴事务,绝不耽误。” 他的妻子要留下,他连妻妹都带不走,刘恒越看越觉得那个低眉顺眼的窦长君,莫名碍眼的紧,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场失态。 他气得脸色发青,连句场面话都懒得再说,猛地一拂衣袖,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背影里透着浓浓的怒气与憋屈,浑然忘了宣室殿是他自己的宫殿。 程屏冷眼旁观,见刘恒负气离去,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不再多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从容笑道: “皇后娘娘,国舅爷,你们多年没见,一定有许多话要说,老臣就不打扰了,告辞。” 窦漪房温声道:“程公慢走。” 程屏微一颔首,这才转身离开了宣室殿正殿。 殿门外,秋阳高照。 程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并未立即离开,而是负手而立,远眺着皇宫北面那片略显荒僻的宫苑,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里,正是北苑。 第491章 姐姐,要两个男人也行 宣室殿内,随着刘恒与程屏的相继离去,窦漪房静立片刻,而后抬了抬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诺。”莫雪鸢率先应声,指挥着殿内的宫人们退了出去,她自己则走过去关上了殿门,站在门边守着,警惕地留意着任何可能的动静,以防有人靠近偷听。 窦漪房这才转过身面向刘盈,泪水渐渐蓄满了眼眶,语带哽咽,痛惜又后怕地道: “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你知不知道这里对你来说有多危险?你不怕再也走不了吗?” 刘盈向前迈了一小步,眼中光芒炽胜,“我不怕,跟你比起来,自由又算得了什么?若这宫墙是牢笼,能困住我与你同在,我甘之如饴。” 窦漪房别过了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我很好,陛下他……待我很好。” “对我还要有所隐瞒吗?”刘盈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与了然,“如果你真的很好,为何会在湖边独自垂泪?如果你的心是满的,我又何必来这一趟?” 安陵容蹙着眉走到姐姐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光,转头瞪向刘盈: “你是来给姐姐分忧的,还是来给她添堵的?姐姐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些了,你又惹她哭。” 刘盈激动的情绪稍敛,歉然道,“是我不好。” 安陵容却并不买账,强调道:“还有,她是我姐姐,跟你没关系,不必叫得那么亲热。” 刘盈对她很是了解,低笑了一声,后退半步,朝着安陵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姿态放得极低:“是,是,安大人说的是,草民记下了,绝不会跟安大人抢姐姐的。” 窦漪房看着这一幕,面露笑意,想了想,终是道:“长君,陛下既说了,要我明日摆宴招待你,你便暂且留在宫中住一晚,等明日宴会结束,你就……走吧。” 刘盈身形一僵,急切地道:“臣弟才刚来,与姐姐重逢不过片刻,姐姐就要赶我走吗?” 窦漪房的目光透过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深宫中压抑痛苦的帝王,“你曾经那么想要逃离这里,不惜违逆太皇太后,不惜抛下一切。 好不容易逃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宫外天地广阔,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吧,那才是你该有的人生。” “可臣弟要是出宫了,姐姐在这深宫之中,就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了!”刘盈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痛楚。 窦漪房摇了摇头,神情哀伤却清醒,“弟弟在,姐姐一样没有依靠。因为姐姐想要的依靠,从来不是弟弟想的那样。” 刘盈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原来……你爱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窦漪房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释然,“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离于爱?既然心中有爱,便是躲到天涯海角,也是躲不掉的。” 刘盈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的炽热逐渐冷却,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失落,哑声道:“弟弟……明白了。” 见他如此,窦漪房亦是不忍,语气软了下来,柔声道:“但是亲情无价,只要弟弟好,姐姐就好。” 刘盈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失落地抱拳躬身,声音沉闷,“臣弟告退。” 说完,他决然转身,跟着候在殿外的宫人,朝着刘恒为他安排的临时住所走去,背影在空旷的殿廊下显得格外孤寂。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安陵容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神色怅惘的窦漪房,笃定地道:“他喜欢姐姐。” 窦漪房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可我是陛下的妻子,是大汉的皇后,我和他之间……早就过去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更何况,他身份特殊,我们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再把他牵扯进来,平白让他陷入险境。” 安陵容不免想起了自己府里那两个明争暗斗的男人,再对比眼前,刘恒惹姐姐伤心,刘盈却痴心一片,为了姐姐连他曾经最想要的自由都可以放弃。 在她看来,姐姐这样美好的人,多一个人真心待她,有何不可?她不以为然地道:“姐姐,你只是你自己,是我最好的姐姐,不是谁的妻子,谁的皇后。 无论你怎么选择,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你能开心,我都会支持你,哪怕……是选择不同的人。” 窦漪房瞧着妹妹日渐成熟坚毅的面庞,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我的小容儿才是最好的,姐姐有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长君说,他想成为姐姐的依靠,可姐姐不需要依靠别人。因为,姐姐要做你的依靠,所以,为了你,姐姐永远不会倒下。” 安陵容心口一热,“我也可以成为姐姐的依靠,而且,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投向殿门方向,脑海中浮现出程屏在殿中时看似恭顺、实则暗藏窥探的眼神,眸色骤然转冷,心中暗道:程屏,你若敢对姐姐有半分不利,我看这个丞相,你是做到头了。 窦漪房感受到她身上一闪而过的戾气,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展颜一笑,“嗯,姐姐相信容儿。好了,容儿,雪鸢,我们回椒房殿去吧,站了这许久,我也有些乏了。” 第492章 滑跪没有最快只有更快 次日中午,椒房殿中庭院中。 帝后二人端坐于上首主位,刘恒身着玄色常服,头戴玉冠,神情看似平和,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窦漪房。 窦漪房一身正红色深衣,绣着金凤衔珠的图案,雍容华贵,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安陵容作为皇后义妹、九卿之一的典客,身份特殊,席位被安排在窦漪房的下首左侧。 而刘盈,如今的“窦长君”,则坐在刘恒的下首右侧,脸上戴了一张遮掩容貌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酒樽。 刘恒举起酒樽,饮了一口杯中醇厚的佳酿,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刘盈的面具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问道:“国舅爷为何戴着面具啊?” 刘盈迟疑了一瞬,窦漪房当即侧过身,对着刘恒嫣然一笑,语气自然亲昵,仿佛在说一件家常趣事: “陛下有所不知,臣妾这个弟弟啊,从小就脸皮薄,经不得晒,一晒便浑身起红疹,奇痒难耐,臣妾劝了他多少回,出门戴个斗笠或是避着些日头,他总是不听。 这一次,还是臣妾亲自帮他戴上面具,再三叮嘱,他才愿意的。”她说着,还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拿弟弟没办法的模样。 刘恒耳中只听进了“亲自帮他戴上”这几个字,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漪房含笑为“窦长君”系上面具带子的场景,心口的酸涩之气堵得他十分不快。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哦?世间竟还有如此奇怪的病症?朕倒是闻所未闻。” 坐在对面的安陵容有理有据地帮腔解释道:“陛下,肌肤受损之人,易受日光刺激而引发红疹,多是先天体质所致,医书上称为‘日晒疮’,虽不常见,但也并非罕有之症,只需注意防护,避免暴晒即可。” 刘恒没话说了,讪讪地移开了视线,好在,他昨日回去后痛定思痛,已然给自己找好了台阶。 他面向殿内众臣,振作精神,朗声道:“今天请众卿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皇后进宫以后,失散多年的弟弟终于被程公找到了,此乃天大的喜事,朕心甚慰,跟皇后先喝一杯。” 他举起酒樽,转向窦漪房,窦漪房亦含笑举杯,两只酒樽在空中轻轻一碰,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 饮罢,刘恒将酒樽搁回案几上,袖袍随之一振,声音提高了些许,转入正题:“这第二件事,便是为了匈奴使团进京之事。 老上单于派来的使团,其正使丘林兀格态度傲慢,而其副使呼衍兰珠,更是提出欲送女子入宫和亲……”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窦漪房,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在意或紧张。 然而窦漪房只是垂眸听着,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刘恒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接着道:“然则,朕以为此事万万不可!老上单于挛鞮稽粥,顽固不化,狼子野心,当年就曾暗中资助赵王刘友起兵作乱,对我大汉敌意深重。 此番遣使,名为修好,实则必定是包藏祸心,探我虚实,朕今日将此事说开,便是要与众卿通个气,切莫被和亲二字迷惑,误以为能修两国之好,从而掉入匈奴设下的陷阱。” 殿内众臣闻言,纷纷颔首,齐声应和:“陛下圣明!臣等明白!” 刘恒见群臣响应,稍微松了口气,他和漪房之间别的事或许还需时间化解,但至少在这件可能引起误会的事情上,他得先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能让她心生芥蒂。 他正想趁此机会,侧头对窦漪房低声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戎装的士兵未经通传,神色仓皇地匆匆闯入殿内。 他疾步走到院子中央,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急促而响亮:“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济北王刘兴居反了!”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惊愕地望向那名士兵,宴会上的丝竹之声也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 那士兵喘了口气,继续禀报,“济北王发布的讨伐檄文上,第一条罪状便是……便是斥责皇后娘娘维护张太后,乃因与昔日的逆党吕氏曾有瓜葛。 言称皇后为吕氏余孽,势必要清除吕患,清君侧,故而起兵讨伐!” 窦漪房握着酒樽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地看向刘恒,心头难免涌起一阵紧张与不安。 刘恒的脸色在听到“吕氏余孽”四个字时,骤然一变,但瞬息之间就压下了所有的惊怒。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窦漪房看过来的瞬间,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略显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 然后,他朝着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朗声一笑,笑声中满是不屑,就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呵!真是无稽之谈!皇后维护张太后,不过是念及张太后年少入宫,孤苦无依,出于怜悯与中宫职责所在,与早已作古的吕后岂有半分瓜葛? 如此牵强附会、污蔑中宫的责难,根本就是师出无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恒心中冷笑,笑话!他可以因为感觉漪房没那么在乎自己而跟她闹闹别扭,但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可轮不到外人来质疑他明媒正娶、相伴多年的妻子! 不管刘兴居是真的握有什么捕风捉影的证据也罢,还是仅仅为了师出有名而凭空捏造一个借口也好,统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欺负到漪房头上。 灌婴双手交叠,向上郑重拱手,主动请缨,“陛下!济北王刘兴居狼子野心,竟敢污蔑中宫,公然反叛,老臣愿亲率兵马,前往济北平叛,定将那逆贼擒至陛下驾前,以正国法!” 刘恒看着慷慨请战的灌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些跟随高祖皇帝打天下的老臣,个个功勋卓着,在军中威望极高,他忌惮还来不及,岂会再给他们掌兵立功、壮大势力的机会? 他面上却宽和地摆了摆手,“太尉大人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但刘兴居不过一跳梁小丑,成不了大气候,哪里就劳烦得动太尉大人这等国之柱石亲自出征?” 说罢,他神色一肃,扬声道:“周亚夫!” “末将在!”周亚夫大步流星地走到庭院中央,甲胄铿锵作响,他抱拳躬身,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静待指令。 刘恒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只下令道,“点齐兵马,即刻前往济北平叛!” “诺!末将遵旨!”周亚夫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再次抱拳,随即转身,与那名报信的士兵一同,迅速离开了椒房殿的庭院。 安排妥当,刘恒重新举起酒樽,脸上又恢复了宴饮时的轻松笑意,“好了,不过是一隅叛乱,不足挂齿。 今日是皇后寻回亲弟的大喜日子,岂能让这些许小事扰了众卿雅兴?来,众爱卿,继续饮宴!” 丝竹之声重又响起,舞姬们再次翩跹起舞,殿内的气氛在刘恒的刻意引导下,渐渐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与祥和。 窦漪房感受着刘恒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和他方才毫不犹豫的维护,弯了弯唇。 她望向刘恒线条分明的侧脸,见他正含笑与下首的程屏说着什么,好似真的浑不在意,可她分明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文帝保护协会:笑不活了,刘恒这滑跪的速度简直了!情敌一出现,老婆一被质疑,立刻表明立场紧紧牵手,内心oS:我可以跟我老婆生气,但你们不能怀疑我老婆!】 【大汉甜饼铺:这争宠意味也太明显了叭!赶紧声明不和亲,没有别的女人,刘恒你是生怕漪房姐姐多看刘盈一眼吗?】 【阴谋论爱好者:林昭仪能从北苑跑出来作妖,背后肯定有人,我赌一根黄瓜跟程屏这老狐狸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道济北王突然造反,是不是也和他有牵扯?】 【陵容事业粉:程屏赶紧退位让贤吧!看着就碍眼,我们容容聪明能干,才是当丞相的料!快点让容容上位!】 第493章 瓜六狂得没边了 天幕右侧,紫禁城。 隆科多已除,太后卧病,雍正忙着给隆科多安排后事,同时雷厉风行地剪除隆科多在朝中的党羽。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而在这片肃杀之中,风头最盛的,当属瓜尔佳氏。 前朝,瓜尔佳鄂敏帮雍正除掉了心头大患隆科多,圣眷正浓,俨然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新刀。 后宫,瓜尔佳文鸳帮宜修重创了太后,可以说是“功”不可没,很令宜修满意,因此,虽已至冬日,寒风凛冽,父女两个却只觉得春风拂面,得意非常。 瓜尔佳文鸳本就性子张扬,如今自觉立下“大功”,又见阿玛在前朝炙手可热,除了皇后宜修以外,整个后宫是谁也不放在眼里,行事愈发骄横,言语间常带轻蔑,连往日还需表面客套几分的敬妃、睦嫔等处,也渐渐怠慢起来。 这日清晨,从景仁宫请安出来,文鸳打开手中的锦盒,取出里头的一串红玉宝珠,刻意戴在了脖子上,一路招摇。 那是宜修方才赏赐给她的,说是外邦进贡的珍品,红玉色泽浓郁如血,宝珠颗颗圆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华彩。 她趾高气昂地靠坐在四人抬的轿辇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皮斗篷,手里抱着鎏金手炉,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 轿辇晃晃悠悠,朝着储秀宫的方向行去,景泰与另一名宫女分别跟在轿辇两侧,低眉顺眼。 半道上,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那人低着头,步履极快,似乎有十万火急的事,竟直直撞到了跟在轿辇右侧的景泰身上。 “哎哟!”景泰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那撞人的宫女也吓了一跳,慌忙站稳,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奴婢有急事,冲撞了姑娘,实在对不住!” 她语气急促,说完就急着要绕开继续前行。 “慢着!” 轿辇上,瓜尔佳文鸳眉头紧锁,俏脸含霜,她正享受着这份特殊的尊荣,却被这不知礼数的宫女搅了兴致,心中大为不悦。 她直起身,挑剔地上下打量着那宫女,见她穿着普通宫女的棉袍,发髻简单,不像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向自己这位正得宠的嫔妃行礼请罪,不由火冒三丈。 文鸳的声音拔高,透出明显的责难与骄矜,“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怎么如此不识礼数?见到本宫还不行礼?” 那被迫停下的宫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焦灼的脸,不是别人,正是翊坤宫的颂芝。 她强压下心头的急躁,福身行了一礼,语速依旧很快,“祺嫔娘娘万福,奴婢有急事需立刻前往太医院一趟,误撞了娘娘的宫女,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告退。”说罢,她又要走。 文鸳没见过颂芝,又听她行礼后并未主动报上宫室名号,觉得她态度轻慢,颇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不依不饶地道:“本宫问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你聋了不成?” 她不认识颂芝,随行的宫女里却有人是宫里的老人,认得这位昔日皇贵妃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 一个小宫女悄悄凑近轿辇,压低声音提醒道:“娘娘,这位……是翊坤宫的颂芝姑姑。” “颂芝?”文鸳眉梢一挑,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被更浓的讥诮取代。 她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哦——本宫道是谁,原来是年答应的贴身宫女啊,怪不得这么‘嚣张’。 只是你怕是忘了,你的主子,早就不是皇贵妃了,而是一个被皇上厌弃的罪妇!冲撞了本宫,还想找借口溜去太医院?看来是在翊坤宫里关久了,连尊卑上下都分不清了!” 颂芝听到她如此贬损年世兰,气得浑身发抖,眼圈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顶撞,只怕更耽误时间。 年答应今早起来便觉腹中不适,隐隐作痛,她吓得魂飞魄散,这才不顾一切要赶去太医院请太医。 文鸳见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里畅快了不少,打定主意要煞煞这“昔日宠妃”身边人的威风,也好叫六宫知道,如今是谁的天下。 她靠回轿辇,抬手一挥,下了命令:“本宫看你是需要好好学学规矩了,你就跪在这儿,好好反省两个时辰。景泰,你在这里看着她,没跪够时辰,不许起来。” 景泰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她隐约记得,那位被幽禁的年答应……好像怀有龙裔?颂芝这般匆忙地要去太医院,怕是真的有极要紧的事,万一真是年答应腹中胎儿有事…… 可她又不敢违抗,只得低声应道:“是,娘娘。” 颂芝一听,简直要急疯了,年世兰腹痛的模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每一刻拖延都可能酿成大祸。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豁出去了,质问道:“祺嫔娘娘!我家小主身怀龙嗣,若有任何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文鸳却理都不理,径直吩咐,“起轿!” 太监们抬起轿辇,继续前行,颂芝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却被景泰硬着头皮拦住。 “颂芝姑姑,您……您别让奴婢为难……”景泰小声劝道,伸手去拉她。 “放开我!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家小主!”颂芝又急又怒,与景泰在宫道上拉扯起来。 她挂念着年世兰,力气竟出奇地大,景泰一人几乎拦不住,另外两个小太监见状,也只得上前帮忙。 一时间,宫道上几人扭作一团,引得远处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靠近。 这混乱的一幕,很快便被耳目灵通的太监报到了养心殿。 约莫一盏茶后,苏培盛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进养心殿东暖阁。 雍正正在批阅奏折,眉头微锁,不知是为着隆科多留下的烂摊子,还是病重的太后,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苏培盛将参茶轻轻搁在雍正手边,垂手侍立,斟酌着禀报道:“皇上,宫里头……出了件稍微有点棘手的事儿,奴才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特来向皇上请示。” 雍正笔下未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苏培盛继续道:“是翊坤宫的颂芝,急着要去太医院请太医,路上不慎冲撞了祺嫔娘娘的仪驾。 祺嫔娘娘罚颂芝跪地反省,可颂芝……许是真有万分紧急之事,不肯听从,便和祺嫔娘娘身边的宫女景泰,在宫道上……拉扯起来了,现下那边还僵持着。” 第494章 黎萦一来见慎儿就高兴 雍正握着朱笔的手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落在奏折上。 他放下朱笔,端起了那盏参茶,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复杂的眼神,“苏培盛,你是越发不会当差了。这种事,还要朕教你怎么做吗?” 苏培盛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 雍正抿了一口参茶,“传太医去翊坤宫,仔细看顾年答应。” 他略一停顿,将茶盏放回了御案上,补充道:“你亲自去一趟,免了颂芝的罚,替朕……去看看世兰。 至于祺嫔……她这性子,是该改改了,让她给皇额娘抄经祈福,好好静静心。” “嗻。”苏培盛恭敬地应下,倒退着出了暖阁,匆匆安排去了。 这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也传到了延禧宫。 彼时,聂慎儿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与祥常在黎萦对坐下棋。 案几上摆着一副上好的云子棋盘,黑子白玉,温润生光,聂慎儿执黑,黎萦执白。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聂慎儿今日未梳旗头,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不施粉黛,却别有一种慵懒风致,她落下一子,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冬日无聊,寻个伴消遣。 黎萦则是一身荻色的旗装,打扮得也很素净,每一步都下得谨慎小心,时不时悄悄抬眼觑一下聂慎儿的脸色。 隆科多已除,太后病重,前朝后宫暂时进入一个微妙的平静期,聂慎儿没那么忙了,又已经观察黎萦有一段时间了,正好能腾出手来,探探她的虚实。 她思来想去,对弈是最简便的试探法子,棋盘如战场,落子见心性,观其棋风,便能大致窥探其为人是谨慎还是冒进,是坦诚还是藏奸,是眼光长远还是只顾眼前。 几局下来,黎萦的棋路倒是让聂慎儿有些意外。 她的棋力不算高,但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极少行险招,防守多于进攻,偶尔被逼到角落,也会尝试巧妙腾挪,虽最终难免落败,却败得不算难看,甚至有一两处应对颇显灵性。 聂慎儿拈起一颗黑子,目光落在黎萦轻颤抖的睫毛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祥常在棋艺颇有章法,可是幼时学过?” 黎萦连忙放下手中的白子,答道:“回娘娘,嫔妾兄长的夫子酷爱弈棋,嫔妾幼时常在旁观看,略懂皮毛,让娘娘见笑了。” 聂慎儿轻笑一声,落子吃掉黎萦一片白子,“观棋如观人,祥常在棋风稳健,心思缜密,假以时日,必能有所精进。” 黎萦被她夸得脸一红,却不像旁人羞赧那样会低下头,而且直直地回望过来,眼里缀满星子,带着点小雀跃地道: “娘娘过奖了,嫔妾这点微末的棋艺,能陪娘娘下棋,就已经很高兴了。” 就在这时,门外帘子轻响,宝鹃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福身禀报道:“娘娘,外头出了桩事。” 待得到聂慎儿的首肯后,她便将祺嫔在宫道上如何嚣张地刁难颂芝的事细细道来。 聂慎儿听罢,并未立即表态,而是捏着手中的黑子,不轻不重地在棋盘边缘敲了敲,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探究笑意,缓声问道: “黎妹妹,你与祺嫔同住储秀宫,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事儿,你怎么看?” 黎萦正凝神思索着下一步落何处,闻声指尖一顿,将白子放回了棋盒中。 她坦然地看向聂慎儿,语气平和,并无半分遮掩或刻意讨好,“回娘娘,嫔妾入宫日浅,许多事看得不甚明白,但有一桩,嫔妾是知道的。 祺嫔娘娘与嫔妾一样,都是以铲除年党的功臣之女身份进宫的,这样的出身,与年答应之间,很难和睦相处。 只是,从前华妃娘娘宠冠六宫,风头无两。年羹尧获罪,华妃自身也犯了大错,按律本该严惩,可皇上却只是将她降位为答应,禁足翊坤宫,足见皇上待年答应,终究是存着一份旧情的,这一点,祺嫔远不能及。 她如今虽看起来盛宠优渥,可嫔妾瞧着,却觉得她不过是空中楼阁,根基虚浮,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塌。” 聂慎儿静静听着,黎萦这番话,心思敏锐,剖析得鞭辟入里,且毫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倒是让她生出了些许欣赏。 她唇角弯起的弧度真切了几分,将手中把玩的那几枚黑子,一枚一枚,慢条斯理地在棋盘一角摞成一个小塔,“不错,祺嫔此人,的确不足为惧。 但你与她同时进宫,她已是嫔位,风头正劲,你却还只是个常在,更是被本宫勒令不许承宠,这段日子,恐怕过得不怎么样吧?” 黎萦既没诉苦,也没说那些“托娘娘福”、“尚可”之类的客套话,而是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是不怎么好。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总是短缺,送来的也是最次的炭火,每每熏得嫔妾宫里烟熏火燎,呛得人难受。” 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执拗的认真,“但嫔妾知道,这是娘娘给嫔妾的考验。 所以,嫔妾便想着再熬一熬,等实在撑不住了,再去使些银子打点一二,嫔妾……总要让娘娘看到嫔妾的诚意才好。” 聂慎儿歪着头看她,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有点意思,故意问道:“你就没有一点怨怪本宫吗?若非本宫拦着,以你的家世品貌,即便不得盛宠,至少也不会被内务府那起子奴才如此怠慢。” 黎萦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眸光清澈,“没有,嫔妾只想着能快点让娘娘相信嫔妾的真心,至于旁的,嫔妾不在意。” 聂慎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伸出手指,对着那摞整整齐齐的黑子小塔,轻轻一戳。 “哗啦啦——” 精心堆叠的黑子霎时坍塌,散落开来,在棋盘上滚得到处都是,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 “既然如此,”聂慎儿收回手,语气随意,“往后你也不必再委屈自己,内务府那边,本宫会差人去说一声,该你的份例,一样都不会少。” 黎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视线追随着一枚在她面前滴溜溜转动不停的黑子,下意识用指尖按住了它。 她抬起眼,细长深邃的眸子朝着聂慎儿弯了弯,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一派纯然,“嫔妾明白了!多谢娘娘愿意相信嫔妾,给嫔妾这个机会。嫔妾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聂慎儿满意于她的悟性,点了点头,“好了,今日棋就下到这里,你回去吧。” 黎萦依言站起身,动作间却显得有些迟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娘娘,那……嫔妾往后,还能像今日这般,来寻娘娘说话下棋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里含着期待。 聂慎儿抬眸瞥了她一眼,“你很想来?” “嗯。”黎萦用力点头,回答得直接而坦荡,“嫔妾喜欢待在娘娘身边。” 聂慎儿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随你。”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黎萦一直浅淡的眸色瞬间变得欢欣明亮起来,好似所有的一切,都不及聂慎儿这随口一句允诺更能挑动她的心绪。 她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谢娘娘!嫔妾告退。”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帘栊落下,隔绝了她离去的身影。 殿内重归安静,聂慎儿的目光落在散乱的棋盘上,若有所思。 宝鹃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道:“娘娘,可要奴婢收拾棋盘?” 聂慎儿摆了摆手,身子向后靠进软榻的引枕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随口问道:“这些天,宫里可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宝鹃想了想,回道:“回娘娘,还真有一桩。昨个儿下午,四阿哥去了碎玉轩门外,不知怎的,正巧遇见了皇上,皇上还停下御辇,跟他说了几句话呢。” 第495章 俗人慎儿只知道木头脑袋想她了 聂慎儿嗤笑一声,语带讥诮,“看来我们这位四阿哥又急了,自己上赶着去找皇上,可惜,皇上现在对一切与甄嬛有关的人或事都厌烦至极,他的算盘,可是打错地方了。” 宝鹃笑着应和:“是啊,奴婢听小顺子提了一嘴,当时在苏公公面前,皇上很是不耐烦,让四阿哥在自己宫里待着好好读书,多去孝顺端妃,没事少出来晃悠,说有空自会召见他。” “意料之中。”聂慎儿往后靠得更舒服些,随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往棋奁里丢,“他对引起皇上的注意当真是执着,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也不知是蠢,还是韧劲儿太足。” 宝鹃揣度着道:“许是……父子天性吧?总归是盼着皇上能多看自己一眼。” 聂慎儿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还真信他有什么父子天性?他只是不甘心被皇上丢在圆明园不闻不问多年罢了。 三阿哥虽然愚钝,但占着长子的名分,总能得到皇上偶尔的召见考教,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而他,哪怕凭借认端妃为额娘回到了宫里,可任他读书再如何用功,行事再如何谨慎,都始终得不到皇上的半点关注和认可。同为皇子,待遇天差地别,他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更何况,他从前在圆明园是实打实过过苦日子的,尝过被人轻贱、朝不保夕的滋味,自然更想往上爬,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宝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他会影响娘娘的布局吗?”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他倒是想,可惜,他可没那个本事,一个连圣心都摸不着边的皇子,空有野心而无相应的实力与手腕,不过是无根浮萍,能掀起多大风浪?” 她说着,从软榻上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宝鹃,替本宫梳妆更衣,本宫去敲打敲打他,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胡乱行事,坏了本宫的心情。” “是,娘娘。”宝鹃应得利落,上前拿起象牙梳,手法娴熟地为聂慎儿梳发绾髻,戴上旗头,簪上了几支雅致的珠花和点翠簪子。 她又转身从衣柜中取出一套缃色绣白梅的厚实宫装,并同色的棉氅衣,伺候聂慎儿一一换上。 “娘娘,要传轿辇吗?外头风大,可冷着呢。”宝鹃一边为聂慎儿整理着衣襟袖口,一边关切地问。 聂慎儿摇了摇头,“不必兴师动众,披个斗篷就是。” 宝鹃便去抱来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斗篷,仔细为她披好,系好颈前的系带。 聂慎儿对镜看了看,颔首道,“嗯,就这样吧,你们穿的薄,外头冷就别出去受冻了,本宫叫小顺子随行便是。” 宝鹃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怔了一瞬后,眉眼间漫出浓郁的感动之色,“谢娘娘体恤。” 聂慎儿拢了拢斗篷,迈步走出殿门,一股凛冽的北风扑面而来,卷着寒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动,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一直候在廊下的小顺子见状,连忙小跑上前,将怀里一直捂着的紫铜汤婆子塞进她斗篷下,稳稳搁到了她微凉的手中,“小主,拿着暖暖手,别冻着了。” 聂慎儿瞧着他一溜烟儿地跑过来,眼底闪过笑意,顺势在宽大斗篷的遮掩下,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捏了捏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那手指被捂得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是挺暖和。”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评价汤婆子。 小顺子被她明显带着狎昵意味的小动作弄得浑身一僵,脸颊“唰”地浮起一层薄红,原本被寒风吹得略微发冷的身体,一下子像是被点着了一般,从指尖到心头都滚烫起来,哪里还觉得出半分寒意,整个人都飘飘欲仙了。 聂慎儿眉梢一挑,松开了手,“还不走?愣着做什么?” 小顺子猛地回过神来,忙将被她捏过的手缩进了袖子里,指尖隐约还残留着她的触感。 他强自镇定,想起方才在殿外隐约听到的对话,猜测道:“小主是要去阿哥所吗?” “直接去太打眼了。”聂慎儿淡淡道,“先去御花园吧,等到了地方,你再去将他引来。” “是,奴才明白。”小顺子躬身应道,落后半步跟在聂慎儿身侧。 两人一路无言,漫步在冬日的宫道上。 寒风呼啸,吹动着枯枝残叶,御花园里早已失了春夏的繁盛,许多花木都已凋零,唯有松柏苍翠长青,寒梅凌霜,点缀着满园萧瑟。 还未走到近前,一阵呜咽低沉的埙声便乘风飘散过来,曲调旷古悠远,不似宫中常见的任何乐章,像是即兴所作,旋律随心而起,依情而转,透着难以言喻的寂寥与深情,在寒风中缓缓流淌。 聂慎儿倏然停了脚步。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吕禄吹的。 自从甄嬛离宫,她开始布局对付隆科多和太后以来,诸事繁忙,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加之需要避嫌,不引人怀疑,他们每次相见总是在漆黑的深夜,偷偷摸摸的,难得有这样在白日里见面的机会。 聂慎儿便也不急着去找弘历了,而是站在原地,侧耳聆听着风中送来的埙声。 她是个俗人,对音律谈不上精通,听来听去,其实也就只能听出一个最直白的意思。 他想她了。 曲声里缠绵悱恻,欲说还休,除了思念,还能是什么? 小顺子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乖乖陪着她听,眸光专注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听着那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饱含情意的乐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袖中那只不久前还被小主捏过的手,仿佛在细细品味乐声中吕禄对她毫不掩饰的爱意,又像是在用这短暂的亲密记忆,来抵御那埙声带来的微妙酸涩。 他也会些乐器,笛子、箫都略通一二,若是……若是有机会,他是不是也能演奏给小主听一听?他不奢求别的,只要能让她在某个瞬间,同样也愿意为他驻足片刻,就足够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渐渐消散在寒风里。 聂慎儿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便听得御花园另一边的小路上传来了几下清晰的掌声。 旋即,一道身着石青色常服、手持书卷的年轻身影便大步从梅树后转出,走到了背对着他的吕禄近前。 少年嗓音清朗,真心实意地赞赏道:“先生的乐声实乃天音,‘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此中情愫,实在是吹到了我心里,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第496章 三蛋的青春期烦恼 吕禄闻声,回过头看向来人,见对方衣着不俗,气度不凡,虽不识得,但也知是宫中有身份的人物。 他略微躬身,有礼有节地道:“回大人的话,草民是南府的乐师,名唤吕禄,奉皇上之命,暂居凝晖堂中。” 那少年听吕禄称呼自己为“大人”,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神色,“你不认识我?” 吕禄确实从未见过他,平日里也谨记慎儿的叮嘱,少有打听宫里的是非,以免招人耳目,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便如实答道:“草民眼拙,失礼了,还请大人恕罪。” 少年反倒不在意地一笑,随手挥了挥手中书卷,随和地道:“不知道也无妨,今日偶闻先生雅奏,心有所感,想与先生谈谈乐理,不知先生可否赐教?” 吕禄观他言谈举止之间尚算客气,且他自己也正闲来无事,便从善如流地道:“大人过誉了,赐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此处风大,不如前头亭中一叙?” “好!”少年精神一振,当先便朝着不远处的暖亭走去,爽快道,“那就叨扰先生了。” 原地,隐于一树梅花之后的聂慎儿,面色堪称精彩纷呈,混杂着诧异、荒谬与一丝啼笑皆非的古怪。 无他,乃是因为那主动上前邀约吕禄,与之攀谈之人,竟是三阿哥弘时。 她微微侧首,对着身旁的小顺子不可思议地嘀咕了一句,“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岂不是两个呆呆笨笨的?” 小顺子闻言,唇角也忍不住弯了弯,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轻声解释道:“小主,奴才听人说,三阿哥这段时日进学颇为用功,学得怎么样不知道,但是真下了苦功夫,日日苦读到深夜,有时甚至过了子时还不歇息。 是以皇上非常的欣慰,前几日考校功课时,还特别勉励了几句,赏了文房四宝,也是因此,皇上叮嘱他要劳逸结合,说学习固然要紧,但也不要累坏了身子,恐怕正是因为这个,三阿哥今日才会来御花园走动,散散心。” 聂慎儿眸光微动,“他是夏天那回,趁圣驾前往圆明园,私下里见过齐妃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小顺子稍加回忆,肯定地道:“好像是的,自那之后,三阿哥就像是换了个人,从前虽也读书,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如今却是铆足了劲儿,连他身边伺候的太监都说,阿哥像是憋着一股气。” 聂慎儿心里有了数,齐妃被幽禁长春宫,形同废人,弘时这个做儿子的,想必是受了刺激,又或是得了齐妃什么嘱咐,这才发奋图强,想要在皇上面前挣个前程,也好有朝一日能救母脱困。 她抬眼望向暖亭方向,那里,弘时已与吕禄相对而坐,似乎相谈甚欢。 聂慎儿眼底掠过看好戏般的兴奋之意,招呼小顺子跟上,“左右现在有人,不方便找四阿哥,三阿哥这般‘用功’,想来心思也活络了不少,咱们去听听他们两个要说什么。” 小顺子哪里会拒绝她,见她兴致高,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忙上前一步,抬起手臂,“小主慢些,当心脚下石子路滑。” 聂慎儿从善如流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借着他的力道,两人放轻脚步,朝着暖亭侧后方一处嶙峋的假山挪去。 小顺子引着聂慎儿走到假山背阴处,透过山石天然形成的几道狭窄缝隙,刚好能看清对面暖亭里大半的情形,且因角度刁钻,难以被亭中的人察觉到。 此处避风,但石头上难免沾了寒霜湿气,小顺子四下看了看,见近旁有块半人高的平整石块,便立刻用袖子用力地在上面来回擦拭了好几遍,直到觉得干爽了,才扶着聂慎儿的手臂,引她暂且坐下。 “小主委屈片刻,这儿还算隐蔽。”他自己则站到了外侧风口的位置,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凛冽寒风,将聂慎儿牢牢护在了身前。 暖亭里,炭盆烧得正旺。 弘时放下了手中一直握着的《论语》卷册,感兴趣地问道:“我刚才听先生的乐声,似是饱含相思之苦,缠绵悱恻,动人心肠。先生……是有心上人吗?” 吕禄眼帘低垂,摩挲着手中光润的陶埙,眉眼温柔,“是啊,只是我如今身在宫里,身不由己,不得空去见她。” 弘时羡慕地喃喃道:“先生和心上人的感情一定很好……” 说着,他的表情渐渐变得苦恼,惆怅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犹豫着开口道: “先生,我一直有个疑问,压在心底许久,询问夫子,夫子却总是避而不谈,或是训斥我心思不正,让我专心圣贤书。不知……先生可能为我解惑?” 吕禄见他一副情窦初开、为情所困的懵懂模样,便明白了个大概,想着自己那些年苦寻慎儿不得的日子,一股同病相怜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他神色温和,语气诚挚,“大人但说无妨,草民虽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但若知晓答案,定然知无不言。” 弘时得到了鼓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赧和困惑问道:“先生,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吕禄的眸光因回忆而变得悠远明亮,不假思索地侃侃而谈起来,“喜欢啊……就是心神皆被她的一举一动所牵动。 她笑,便觉得天地都亮了,她蹙眉,心头也会跟着揪紧。因她喜悦而喜悦,因她悲伤而悲伤,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陪在她身边,看她顾盼神飞,听她软语温言。 见不到时,便会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心里空落落的。若她有难,需要自己,那便是不惜一切,豁出命去也要帮她,护她周全。”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浸满了真情实感,听得弘时大受震动,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吕禄。 少年将自己埋藏在心底多时,那些混乱又炙热的心事与吕禄的话一一印证,只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半晌才如梦初醒,“受教了……” 他心里藏不住事,得到了一个答案后,又很快产生了更多的疑问,“那……若是心上人,是不该喜欢的人,又当如何?我是不是,不应该去打扰她?可我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第497章 吕禄当场就鼓励了三蛋 吕禄看着弘时眼中熟悉的挣扎与痛苦,就好像看到了当年明知慎儿是火坑,却依旧无法自拔地沉沦下去的自己。 他不甚在意地淡笑了一声,“大人觉得,什么是不该喜欢?是门第悬殊,是身份有别,还是世俗礼法的约束?”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只要两情相悦,彼此心意相通,真心相爱,那么无论是身份地位的天堑,还是旁人口中的流言蜚语,都算不得什么,也阻挡不了两颗想要靠近的心。” 见弘时听得入神,眼中光芒闪烁,吕禄继续道:“草民平日研究乐谱时,偶尔也会翻阅一些古籍杂记,曾在其中看过一个故事,或许会对大人有所启发。” 弘时此刻已经完全将吕禄视为了可以倾诉的知己,忙道:“愿闻其详。” 吕禄清了清嗓子,用讲述话本的语调,缓声道:“从前,有一个王朝,皇帝的妃子因故触怒了太后,被太后下令为皇帝殉葬。 主持丧仪的,是太后的侄儿,可世事难料,他在操办丧仪的过程中,偏偏爱上了这位即将香消玉殒的妃子,于情于理,都为世所不容。 但后来,他没有屈服于所谓的‘不该’,决定忤逆自己权倾朝野的姑母,精心设计,暗中运作,救下了妃子,并娶她为妻,将她藏在了自己的府上,两人从此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弘时起初吓了一跳,还以为吕禄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听完才回过味来,吕禄的的确确只是在讲故事,并非意有所指。 故事中的美好令他心潮澎湃,恨不得立时引吕禄为平生第一知己,他心中暗想:这位吕先生说得太对了,同样是妃子,故事里的人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 这么看,我心里有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皇阿玛他老了……往后,我一定有机会的!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连月来的彷徨,他长出了一口气,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新的苦涩漫上了心头,“可是先生,我不知她的心思……这一切,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吕禄想着聂慎儿,眸中不自觉地泛起了甜蜜的笑意,温和却坚定地鼓励道:“大人,草民说句不中听的话,她现在不喜欢你又怎样? 只要你们能有接触的机会,只要你对她说来是有用的,只要你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事事以她为先,愿意为她牺牲自己的一切…… 总有一日,她会习惯你的存在,依赖你的好,再也无法割舍你。” 弘时咀嚼着吕禄的每一句话,思索良久,眉宇间的迷茫渐渐被决心所取代。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霍然起身,朝着吕禄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认真地感激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蓦地想起了什么,急急道,“我忽然想起书房还有篇文章未做完,需得赶紧回去,下次,我一定去凝晖堂寻先生,再向先生讨教乐理与……人生之道。” 吕禄也跟着起身,回礼相送,“大人客气了,草民随时恭候。” 弘时纠结多时的心念豁然通达,眼前一片光明,告辞后,便快步离开了御花园。 假山之后,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聂慎儿,早已是满脸的一言难尽。 她抬手扶额,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天呐……吕禄他都在乱教三阿哥些什么……” 她简直不敢想象,弘时那颗本来就不算灵光的脑袋,被吕禄“开导”之后,会朝着怎样诡异的方向一路狂奔……聂慎儿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小顺子却是听得两眼放光,与聂慎儿的无奈截然不同,在他看来,吕公子能赢得小主的倾心,所说的话必然字字珠玑,总归他全都当做了至理名言,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见聂慎儿神情不对,他不再多想,只关切地询问道:“小主,要过去见见吕公子吗?” 聂慎儿放下手,蹙眉思索了一瞬,“你去带他离开吧,顺便告诉他三阿哥的身份,让他往后再遇见三阿哥,切莫再这般……胡说八道了。” 她话刚出口,脑海中陡然划过了另一个念头,吕禄与三阿哥交好,甚至能影响到他的想法……或许并非坏事,她还可以从中图谋获利。 思及此,她立马改了口,“罢了,不必告诉他了,就让他们这样‘自然’相处吧,吕禄不知道弘时的身份,说话反而更无顾忌,弘时也更容易听进去。” 小顺子对聂慎儿的决定向来是毫不犹豫地执行,当即应道:“是,那小主您在这儿稍等片刻,奴才去送吕公子离开,马上回来。” 聂慎儿“嗯”了一声,小顺子就从假山后转出,快步走向暖亭,吕禄正准备离开,冷不防身后有人靠近,吓了一跳,待回头见是小顺子,才松了口气。 小顺子低声与他交谈了几句,吕禄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假山方向望去。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吹动了梅枝,也拂开了山石间隙的枯藤。 吕禄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穿过了假山孔窍,与隐在后方的聂慎儿对上了。 他的眸光刹那间变得柔软眷恋,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聂慎儿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吕禄看到她笑,眼睛更亮了几分,若非顾及场合,几乎要立刻奔过去。 但好在他还记得这是皇宫内苑,强自按捺下心头的激动,只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下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看那唇形,似是“我等你”。 小顺子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等酸涩浮起,就先催促了吕禄一句,吕禄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他从另一条小径离开了御花园。 待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聂慎儿脸上那抹因意外对视而流露的浅淡笑意迅速敛去,神情凌厉地望向一个地方,“还不出来?” 松树粗壮的树干后,静默了一瞬。 而后一道穿着皇子常服、身形清瘦的少年身影,慢吞吞地转了出来,正是四阿哥弘历。 他并没有太多被撞破藏身之地的惊慌,而是故作老成地摇头一叹,语气里刻意掺入了些许委屈: “昭娘娘为何总是对儿臣这般疾言厉色?儿臣只是偶然路过,不敢打扰,并无恶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近,在距离假山数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 行礼起身后,他抬起眼,眼里浮现出一抹探究,“儿臣自觉藏得还算隐蔽,也没发出任何动静,昭娘娘是如何发现儿臣的? 昭娘娘又可知,三哥……是喜欢上了谁家的姑娘,才会如此魂不守舍?” 第498章 弘历,只要你听话 聂慎儿倚着假山石壁,目光落在弘历身上,唇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地嘲弄道: “隔得老远就闻到你身上的一股子药味了。至于你三哥,他的事本宫又怎么会知道?你若是好奇,自个儿去问他就是了。” 弘历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确实萦绕着一股源于药草的苦涩气息。 他想起端妃这些日子病势反复,咳嗽不止,太医院开了许多温补调理的方子,他每日晨昏定省,在床前侍奉汤药,有时还要帮着煎药、递水,久而久之,这药味便如影随形,渗进了他的衣裳。 少年清瘦的脸上掠过晦暗之色,但很快被他用恭顺掩饰过去,“昭娘娘说的是。冬日寒冷,端额娘缠绵病榻,儿臣身为养子,理当尽孝,时常在跟前伺候端额娘服药,许是因此染上了些味道。” 他的眼风若有似无地飘向了方才弘时与吕禄交谈的暖亭方向,“至于三哥……既是不该喜欢的人,料想他也不会张扬,儿臣贸然去问,反倒显得唐突了。” 聂慎儿在算计人这事儿上极其敏锐,眉梢微挑,“哦?听你这意思,是想在你三哥的婚事上做文章?” 弘历一凛,面上却立刻摆出更加乖巧无辜的神情,甚至垂下眼睫,做出惶恐的模样,急急辩解道:“儿臣绝无此意,三哥的婚事自有皇阿玛和皇额娘做主,儿臣一切都听昭娘娘的。” 聂慎儿懒得跟他绕这些弯弯肠子,讽刺地轻笑了一声,“你才回宫里多久?脚跟还没站稳,就敢肖想太子之位了?当真是……天赋异禀。” 弘历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眼神里流露出被误解的委屈和少年人的“单纯”,“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见三哥为情所困,神色郁郁,心中不忍。 若那女子当真与三哥两情相悦,儿臣也想略尽绵力,帮帮三哥罢了,毕竟兄弟一场……” “兄弟一场?”聂慎儿打断了他,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弘历,本宫没空听你在这里唱戏。” 她站起身,向前迈了一小步,虽仍隔着几步距离,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却让弘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盯着他的眼睛,戳破他所有的幻想:“太子之位,你就别想了,皇上对你的厌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的,哪怕你使尽手段,除掉了三阿哥——”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弘历骤然苍白的脸色,才接着道: “那也还有六阿哥,他虽是襁褓小儿,可他的亲娘是富察仪欣,满洲大族出身,他的养母是皇后乌拉那拉氏,执掌六宫。 你呢?你拿什么跟他争?凭你那个早就不在人世的生母?还是凭圆明园里那几年无人问津、看人眼色的日子?” 弘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颤,那双总是努力模仿大人,显得深沉早熟的眼睛里,终于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真实的脆弱与不甘。 他捏紧了拳头,这一次,神色是真的有些可怜了,“昭娘娘,难道我们之间的交易,仅仅是将儿臣带回宫,就结束了吗?即便儿臣甘心只做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昭娘娘您……又能甘心吗?” 他抬起眼,试图从聂慎儿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的松动,他不信,这个费力将他从圆明园带回宫的女人,会仅仅满足于此。 聂慎儿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喜欢耍小聪明,这一点,我很不喜欢。从前在圆明园,你要求着我,如今在宫里,也一样。你应该记住自己的本分。” 弘历的肩膀垮了,颓然地道:“无论昭娘娘信不信,上次在碎玉轩外偶遇皇阿玛,真的只是个误会,不是儿臣刻意为之。 儿臣还因此又被皇阿玛训斥厌弃,若是儿臣自己,绝对不会做这样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蠢事。” 他说着,执拗地直视着聂慎儿的眼睛,在极度的挫败和眼前人持续的冷待下,他不甘心地冲口而出道: “儿臣看得出,昭娘娘待人接物,惯用一副温和可亲的假面,无论是对谁,您都能笑语盈盈。 可为何每每对儿臣,就不肯有一星半点的好脸色?哪怕是假的……装出来的温和也好,总好过现在这般……” 他的话戛然而止,自己也意识到失言,脸上闪过慌乱,立时住了口。 聂慎儿察觉到一点不对,弘历眼中的情绪,除却不甘和委屈以外,竟还有几分依赖和求关注的影子,看上去……怎么和刚刚暖亭里为情所困的弘时,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他岁数还小,还真是人小鬼大,这般早熟。 聂慎儿心下念头飞转,面上却仍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淡定。 她没有接弘历的话茬,只是微眯起眼,眸光严厉,语带警告地唤了一声,“弘历。” 不是“四阿哥”,而是直呼其名。 弘历的心猛地一跳,回过神来,慌忙转过身去侧对着聂慎儿,声音干涩地道:“儿臣还有书要背,就先告退了。” 聂慎儿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决定做缩头乌龟了?” 弘历背脊一僵,停在原地,如果今天就这样走了,他在聂慎儿这里,恐怕就真的再无半点价值,也再无翻身的可能了。他不能走。 他慢慢转回身,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平静,心灰意冷地认命道:“儿臣不是三哥,没有那份天真,没有指望的事,儿臣不会再去多想。 昭娘娘说得很对,论身份、论母家、论得皇阿玛喜欢,儿臣样样都不如三哥六弟,的确不该去奢望离自己太过遥远的东西。 所以,儿臣往后,会按时读书,做好功课,用心侍奉端额娘,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切,至于旁的……不会再痴心妄想了。” 这番话,说得堪称辛酸懂事,若换做旁人,或许会生出些许怜悯。 但聂慎儿只是嗤笑一声,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胆小鬼。” 弘历身体颤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漠然:“昭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这副油盐不进、消极认命的样子,反而让聂慎儿改变了主意,她的声音缓和了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虽不能当太子,也未必没有别的用处。” 弘历惊诧莫名地看向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聂慎儿迎着他的难以置信,缓缓道:“弘历,你记住,这一次,无论是误会也好,是你有意为之也罢,本宫都可以不计较。” 她又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烙印,“只要你听话。” 第499章 “毒母”与“毒子”一拍即合 弘历惊诧莫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昭娘娘……您的意思是,不会放弃儿臣?” 聂慎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提点道:“多与你三哥亲近亲近,对你没有坏处。你三哥性子直,功课上若有什么不懂的,你这个做弟弟的,可以多‘教教’他。” “教教”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弘历是何等机敏之人,立马就明白了聂慎儿的暗示,三哥愚钝,又正陷入不该有的情愫之中,正是最容易被人影响和利用的时候,若能通过“兄弟情深”接近他,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他……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光芒里不再有之前的委屈不甘,只剩下纯粹的兴奋,他轻轻点了下头,语气郑重,“儿臣明白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聂慎儿唇角微勾,弘历也慢慢扯出了笑容,乍看之下,一个高傲淡然,一个恭敬乖顺,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两人隐藏着的诡谲与算计,竟是如出一辙。 “话已经说完了,”聂慎儿率先移开视线,拢了拢斗篷,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你还不回去?” 弘历的心思又活络开来,通过刚才那一番交锋,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和昭娘娘……其实很像。 都不是天生尊贵,都需要费尽心机去争取,都善于伪装,懂得算计,骨子里有着不肯认命、拼命向上爬的狠劲。 这才是昭娘娘数次帮他的真正原因,也是她对自己从没有好脸色的原因,她不是看不惯自己,更不是轻视或厌恶自己,而是……在同类面前,无需那些虚伪的客套和伪装。 她看透了他的本质,正如他也隐隐窥见了她的内心。 想通这一点,弘历的颓丧一扫而空,莫名地开心了起来,他朝聂慎儿眨了眨眼,眉眼间少了之前的刻意讨好,多了些狡黠的灵动, “遵命,昭娘娘,儿臣这就回去用功,绝不敢懈怠,儿臣告退。” 说完,他终于有了些少年人的样子,堪称欢快地行了个礼,而后迈步离开。 聂慎儿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梅树丛后,久久未动。 小顺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默默站在了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聂慎儿望着弘历离开的方向,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弘历为了引起雍正的注意,百般努力,哪怕得到的只是皇帝不耐烦的几句敷衍,也始终不肯放弃。 这样汲汲营营,手段粗糙拙劣……多么熟悉,像极了当年在汉宫中的她。 那个还是家人子、还是宫女的聂慎儿,为了出人头地,为了摆脱任人践踏的命运,为了当上夫人,享尽荣华,同样想尽了法子。 她帮助刘盈,接近刘恒,揣摩上意,曲意逢迎,用尽了一切她能想到的手段。 可到头来呢? 刘盈心里装着杜云汐,为了她可以放弃皇位,浪迹天涯。刘恒更是将窦漪房捧在手心,即使后来因为她的撺掇有了隔阂,但那份维护之心也不曾减少半分。 那两个男人,就像是被窦漪房下了降头一般,一个个偏爱她,一个个护着她,而她聂慎儿,费尽心机,到头来却仿佛总是差了一步,总是沦为陪衬…… 她不甘心,她是真的不甘心。 好在,上天终究是眷顾她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来到了这大清的紫禁城,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错过任何爬到最高处的机会。 聂慎儿的神情逐渐变得晦暗而坚定,弘历、弘时……雍正为数不多的两个已经长成的皇子。 一个虽然愚钝却身份占优,一个心思深沉却出身有瑕,他们各有各的弱点,各有各的欲望,而她,要将他们都捏在手里。 寒风凛冽,天上星星点点地落起了雨,小顺子忙替她戴上了斗篷上的帽子,柔软的皮毛贴上脸颊,带来些许暖意。 聂慎儿收回思绪,淡声吩咐,“回宫吧。” “嗻。”小顺子低声应道,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小主,下雨了,趁着还没下大,咱们快些走,有奴才扶着您,您只管放心地前行就是。” 聂慎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头熨帖,简单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转为了结实地握住,两人沿着来路,走出了空荡寂静的御花园。 紫禁城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开始按照执棋者的心意,悄然开始了新一轮的移动。 回到延禧宫时,细雨已渐渐密了起来,聂慎儿远远就看见了宫门前的苏培盛,正撑着油纸伞,在雨里等候着。 她脚步未停,施施然地将原本搭在小顺子臂上的手收了回来,拢进了银狐斗篷里。 苏培盛打眼一瞧,两人挨得近,虽然还守着主仆的规矩体统,可还是透出了丁点旁人难以察觉的亲近之意。 他偷眼瞪了小顺子一眼,暗骂道:这小子命也忒好了些,攀上了这么个有手段有前程的主子不说,瞧着昭嫔待他,也确有几分超乎寻常的真心。 想想自己,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身份地位固然是高,但对槿汐的心思藏了又藏,至今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 如今槿汐更是跟着莞嫔去了甘露寺,山高路远,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都未可知……唉! 小顺子瞧见师傅那带着七分警告两分羡慕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赶忙赔着笑迎上前去,殷勤地接过苏培盛手中的伞替他撑着,态度热络地道: “师傅,您老人家怎么来了?这雨天路滑的,有什么事打发个小太监来传话不就得了?” 苏培盛肃了神色,先给聂慎儿打了个千儿,“奴才给昭嫔娘娘请安。” 聂慎儿微微颔首,“苏公公不必多礼。” 苏培盛这才直起身,恭敬回道:“皇上今晚上要过来延禧宫用膳歇息,奴才特意来告诉您一声。” 聂慎儿笑得温婉,语气柔和,“劳烦公公特意跑这一趟,还下着雨呢,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说吧。” 说着,她便率先向殿内走去。 苏培盛忙道:“是,谢娘娘。” 三人一道进了温暖如春的内殿,聂慎儿解下斗篷交给迎上来的宝鹃,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小顺子麻利地搬来个铺着软垫的绣墩放在苏培盛跟前,又转身去沏了热茶。 他先将一盏描金白瓷杯放在了聂慎儿手边的炕几上,低声道:“小主,暖暖身子。” 接着,又将另一盏茶杯双手捧给苏培盛,笑道:“师傅,您也喝点热茶,驱驱寒气。” 苏培盛下意识地想推辞,宫里的规矩,哪有奴才在主子宫里坐下喝茶的道理? 聂慎儿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缓声道:“苏公公,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本宫说过的,在我这里,你可以随意一些。” 苏培盛听到这话,心中感慨万千,他之所以会选择暗中站到聂慎儿这边,除了审时度势觉得她奇货可居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她的承诺和尊重。 偌大的宫里,连他自己都把自己当奴才,可聂慎儿却真的把他当人。 他不再推辞,告了罪,在绣墩上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呷了几口,才斟酌着词句,通气道: “娘娘,近来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病势反复,太医诊了脉,说是气郁五内,心悸多梦,忧思过甚所致,皇上……却不肯去寿康宫看望。 皇上说,太后的病是心病,且是因他而起,他去了也治不好,说不准太后见了他,心里还……还十分恨他,反倒加重病情。 皇上因着这事,心情一直不大好,待会儿过来,言语间若有什么……还请娘娘多担待,提前做个准备。” 聂慎儿对此并不太意外,雍正最近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阖宫上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多谢公公告知,本宫心里有数了。” 苏培盛见她这般镇定,也安心不少,遂将杯中剩余的茶喝完,站起身道:“奴才还要赶回养心殿向皇上复命,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聂慎儿温和地道:“公公放心去吧,甘露寺那边,我已差人去打点过,一应吃穿用度都会关照,不会亏待了那里任何一个人。” 苏培盛身子一震,感激地深深一揖,“娘娘费心了。” 小顺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上前挤眉弄眼地跟着道:“师傅您自个儿也得努努力啊,不然奴才什么时候才能有名正言顺的师母呢?” 苏培盛尴尬地咳了一声,不敢去看聂慎儿含笑的眼眸,匆匆道了声“奴才告退”,便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延禧宫。 小顺子这小兔崽子,仗着有娘娘给他撑腰,愈发没了规矩,竟敢调侃起师傅来了,等下回单独见着他,看他怎么好好“教训”他! 第500章 四大爷还是那么爱听童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1章 小顺子带来的重磅炸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2章 发酒疯的男人真可怕 天幕左侧,椒房殿。 殿内觥筹交错,酒宴正酣,庆贺皇后窦漪房寻回弟弟“窦长君”的宴会已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不少大臣都有了或多或少的醉意,面颊泛红,言语间也渐渐没了顾忌。 下方席间,几名老臣低声交谈,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捋着胡须,激愤道:“要我说,济北王刘兴居此番造反,最大的祸首,还是张太后! 历朝历代,新君登基,先帝的女眷不是殉葬就是圈禁,以免滋生事端,陛下真是太仁慈了,竟允许张太后居住在建章宫,还让她自由出入,所以才惹出今天这么大的麻烦!” 刘恒将这番议论听在耳中,心知这些老臣多半是借题发挥,宣泄昔日被吕后压制多年的积怨,并非真心指责张嫣。 他晃动着手中酒樽,目光扫过下方,不甚在意地朗声开口,“既然麻烦已经形成了,那众位爱卿有什么办法去解决呢?” 邹勃喝得酩酊大醉,面色赤红,仰头将樽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粗声道:“陛下!老臣有办法解决!” 刘恒随口应道:“邹将军请说。” 邹勃拱手一礼,“陛下稍待片刻,老臣去去就来!” 说罢,他也不等刘恒回应,踉踉跄跄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刘恒摇了摇头,见他站立不稳,语无伦次,只当他是酒醉失态,离席醒酒去了,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而与其他大臣交谈。 安陵容却蹙起了眉头,她敏锐地察觉到邹勃离去时的眼神并非全然混沌,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厉与决绝。 她心底突兀地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又怕是自己多想了,且她身为臣子,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席追踪。 想了想,她还是不放心地看了侍立在窦漪房身后的莫雪鸢一眼,两人的目光一触即通。 莫雪鸢眸光一凛,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随即悄无声息地后退,离开了喧闹的椒房殿,朝着邹勃离去的方向追去。 莫雪鸢一路疾行,越走越是心惊,因为邹勃前行的方向,赫然是建章宫! 当她赶到建章宫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巨震,建章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跑着,提着水桶、端着盆盂乱成一团,不断呼喊着“救命啊!走水了!快救火啊!” 莫雪鸢心中一紧,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一个正慌慌张张跑过的内监,急声问道:“怎么会起火?太后娘娘呢?” 那内监吓得脸色煞白,“不知道啊!火突然就烧起来了!没看到太后娘娘……” 莫雪鸢一把推开他,心急如焚地冲向火场,灼人的气浪扑面而来,她不顾危险,沿着燃烧的回廊疾奔,透过翻腾的火舌朝内张望寻找,“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在哪儿?!” 终于,在一扇已被烈火包围的木门后,她看到了张嫣。 张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一片火海之中,她似乎听到了莫雪鸢的呼喊,缓缓地侧过头来回望。 火光映照下,张嫣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挣扎,只有一片近乎解脱的恬静安然,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缥缈的淡笑。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火海将她吞噬。这样也好……她本就不该强留于世,平白连累了云汐姐姐,连累了周将军。 尘归尘,土归土,她早就该死了,能在临死前,再见雪鸢姐姐最后一面,知晓有人这般急切地寻她,她……死而无憾了。 “不——!”莫雪鸢眼眸骤然睁大,瞳孔中倒映着熊熊烈焰和张嫣决然赴死的神情,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踹开那扇燃烧的木门,冲进了炙热的火海,直扑向那个一心求死的单薄身影。 与此同时,椒房殿内。 邹勃去而复返,他踉跄着跑回殿中,神色间混杂着酒意与完成大事后的亢奋,朝着刘恒高声道:“陛下!老臣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刘恒不以为意地道:“邹将军是如何解决的?” 邹勃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张太后早就该随先帝去了,留在这世上只会是祸害,所以老臣放了一把火,把建章宫给烧了!一了百了!” “什么?!”窦漪房瞳孔一缩,手中的酒樽“啪”地一声落在案上,酒液四溅。 刘恒也是面色一沉,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皇后,你这悲天悯人的性子该改一改了,老是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这事,朕会处置的。” 安陵容面罩寒霜,冷厉的眼神直射邹勃,“邹将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公然纵火行凶,眼里还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吗?” 邹勃早先便喝多了,酒意上头,加之刚刚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更是气血翻涌,理智尽失。 他眼睛一瞪,指着安陵容怒骂道:“你敢指责老夫?!” 说话间,他抽出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向着安陵容劈砍过去,口中狂呼:“但凡跟吕家有关系,或是为吕家说情的人,都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一下变故陡生,殿内众人皆惊。 电光石火之间,主位上的其他三个人同时动了。 窦漪房想也不想,惊呼一声“容儿”,下意识地便将安陵容拉入自己怀中死死护住,要用自己的后背去挡邹勃劈来的利剑。 刘恒早就料到窦漪房会这么做,几乎在邹勃拔剑的瞬间,他就一把掀翻了身前的案几,踢向邹勃。 刘盈也将手中的酒樽用力掷出,砸向邹勃持剑的手腕。 “铛!”一声脆响,邹勃手腕剧痛,长剑脱手飞出,撞到侧立起来的案几上,最终“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直到此时,两旁的侍卫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邹勃按住。 刘恒面沉如水,冷冷地盯着被制住的邹勃,“邹勃,你可知罪?!” 第503章 容容,全大汉最不能得罪的人 邹勃被两名侍卫按跪在地上,惊得酒醒了大半,但兀自嘴硬,摆出一副忠臣死谏的架势,梗着脖子道: “张太后那个女人,本来就该杀!陛下仁德,结果却成了逆贼造反的借口,老臣现在是帮陛下解决难题,要是陛下为难的话,就杀了我吧,老臣无怨无悔!” 殿内气氛凝重,不少大臣,尤其是那些同样经历过吕后时代,对吕氏心怀恐惧与怨恨的老臣,面上虽不显,心里却对邹勃的“壮举”生出了几分微妙的认同,只是碍于帝后震怒,无人敢出声附和。 刘恒环顾四周,见众大臣个个面色惊疑不定,均在观望,心中有了计较。 他故意叹了口气,神情颇为痛心惋惜,“邹大人,你觉得,用一个女人来换朕的一员重臣,这样的买卖,值得吗?” 他这话看似在问邹勃,实则是在问在场的所有大臣。 果然,此言一出,连同邹勃在内的一众大臣不约而同地面露动容之色,似是因皇帝重视的态度而有所触动。 刘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心下满意,接着道:“朕虽然看重你,可你今日的确太过逾矩。 宫中纵火,惊扰中宫,甚至拔剑指向朝廷命官,朕不能不罚你,要不然怎么向天下子民交代,又如何向受到惊吓的皇后与安大人交代?” 他话锋一转,看似给了条出路,“朕念你年老,又曾有功于社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你外放到诸侯国去,远离长安,静思己过,你可愿意?” 窦漪房旁若无人地轻拍着安陵容的背,眼里心里只剩下了她一人,声音里犹带着后怕的颤抖,紧张道:“容儿,没吓着吧?有没有伤到?” 安陵容装作受惊,心安理得地依偎在窦漪房怀里,可又不愿她太过担心,便低声补了句,“我没事,姐姐。” 窦漪房确认她状态还好,这才松了口气,就那么抱着妹妹不肯松手,抬起头,目光凌厉地瞪向邹勃,“陛下如此处置,怕是不能服众吧?” 她可以忍受别人对她的非议,可以为了大局隐忍许多事情,但唯独不能容忍有人威胁到容儿的安危。 邹勃硬气道:“陛下不必为难,老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责难,老臣一个人来背!” 窦漪房扭头看向刘恒,分毫不让地坚持道:“若是不想大臣们反对,陛下至少也该免去邹大人的爵位。 陛下可以让邹大人的家眷随行,一来全了陛下念旧之情,二来刘兴居也让没了‘清君侧’的借口,最重要的是,诸位大臣们日后也都可以心安,不必担忧哪一日一言不合,就被无法无天的邹将军拔剑相向了。” 刘恒与窦漪房对视,看清她眼底因安陵容遇险而燃起的决然怒火,心下摇头,暗道邹勃拔剑指着谁不好,偏偏指向了容儿,彻底触怒了漪房的逆鳞。 好在他本就有意借此机会削弱老臣势力,除去邹勃这个老臣集团中强有力的一员,待来日周亚夫平叛凯旋,便可直接擢升为大将军。 只是他原本打算装一装,将邹勃体面地请出朝堂,弄些宽厚英明的名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由漪房直截了当地说出判决。 众臣看在眼里,现在倒没什么,可将来怕是会对漪房颇有微词 但……妻子正在气头上,刘恒也就没有出言反对,名声之事,日后他再慢慢为她弥补便是。 他便顺着窦漪房的意,颔首道:“皇后此番受到的惊吓最大,就按皇后说的办吧。” 窦漪房得到首肯,不再犹豫,冷声下令,“削去邹勃爵位,押回原籍,准许家眷同行,另外,同僚一场,邹勃离京时,还请诸位大臣届时皆至城门处,为邹大人……送行。” “送行”二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席间的大臣们却俱是一凛。这哪里是送行?分明是让他们亲眼看着邹勃如何狼狈离京,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皇后这是要用邹勃的下场,警告他们,无论功劳多大,资历多老,都需谨守臣子本分,不得僭越! 邹勃自知醉酒之下做了冲动的事,无话可说,躬身拜道:“谢皇后娘娘。” 这一谢,意味着他政治生涯的终结。 刘恒抬手一挥,“去吧。” 两名侍卫松开手,邹勃自己踉跄着站起身,退出了椒房殿,也从此退出了大汉的权力中心。 尘埃落定,刘恒环视殿内神色各异的大臣们,朗声道:“今日饮宴,本为庆贺皇后姐弟团圆之喜,不想竟生出如此事故,实在不美。改日朕再摆宴席,慰劳众位爱卿,今日就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他稍一停顿,又点了以程屏、张苍为首的几位重臣的名,“有关济北王刘兴居叛乱的后续事宜,朕还有些细节要与诸位爱卿商议,随朕去宣室殿吧。” 被点名的几位大臣起身应道,“诺,臣等遵旨。” 待刘恒领着几位大臣离去,其余众人也陆续散去,窦漪房惦记着建章宫起火之事,脸色瞬间又白了,紧紧抓住安陵容的手,“容儿,嫣儿她还在火场里!她……” 安陵容反握住姐姐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镇定地道:“姐姐别急,方才我见邹勃神色不对,已让雪鸢暗中跟去了,有她在,嫣儿定然不会有事,我们现在就去建章宫看看她。” 窦漪房这会儿半点处置邹勃时的霸道凌厉都没了,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满心依赖地靠着安陵容,喃喃道:“好,容儿,我们快去……还好姐姐有你,不然,姐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安陵容心尖软成一片,扶着窦漪房起身,低头间鬓边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窦漪房,弯了弯唇,语气温柔,却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没事的,姐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两人相携向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安陵容忽然回头,看向仍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刘盈,没好气地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去见嫣儿,还在这杵着做什么?” 刘盈无奈失笑,“我哪里敢打扰你们姐妹二人?不过……既然容儿盛情相邀,我就却之不恭了。”说着,他抬步跟了上来。 安陵容懒得理他话中的调侃,转回头,继续软语安慰着心神不宁的窦漪房,三人身影渐渐消失在椒房殿外的廊道尽头。 刘盈跟在后面,看着前方相依相偎的姐妹俩,不由得摸了摸鼻子,真没想到…… 云汐在旁人面前,是母仪天下、端庄雍容的窦皇后,是谋略过人、心思缜密的窦漪房,还可以是如刚才那样冷冽决断、震慑群臣的中宫之主。 可她竟喜欢在容儿面前显出这般柔弱之态,而且明显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而容儿呢,平时一副清冷理智、生人勿近的模样,却偏偏就吃这一套,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姐妹俩啊,真是奇也怪哉,但……又莫名地令人艳羡。 第504章 容容要把嫣儿赶去北苑?! 建章宫外,寒风卷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火虽已扑灭,但宫墙仍被熏得黢黑一片,几处殿宇的屋檐被烧得坍塌下来,露出焦黑的木梁。 宫人们正忙碌地往来穿梭,将烧得面目全非的家具、幔帐、器皿等物一件件从废墟中抬出,堆放在宫道旁的空地上。 匆匆赶来的窦漪房看得心惊肉跳,焦急地拉着安陵容跑过去,满怀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住在这儿的……” 安陵容扶住姐姐摇摇欲坠的身子,“姐姐,不怪你,谁也没想到邹勃会借酒发疯。”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残破的殿门内便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随后,莫雪鸢搀扶着张嫣,从尚有余烟飘出的门洞中走了出来。 张嫣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深灰色粗布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原本白皙的脸蛋上沾了好几道烟熏火燎的黑痕,发髻也有些松散,眼神里透着茫然与灰败。 “嫣儿!”窦漪房一见到她,就疾步冲上前去,双手扶住了她瘦削的肩膀,声音急得变了调,“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张嫣努力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皇后娘娘,我没事,是雪鸢姐姐救了我。” 她说这话时,感激地回望向身旁的莫雪鸢。 莫雪鸢与她目光相触,看懂她眼中深藏的祈求,便没有跟窦漪房提她心存死志的事,只道:“娘娘,建章宫烧成这个样子,修缮需要大量的时间,接下来一段时日,嫣儿该怎么办?” 张嫣睫毛低垂,神色落寞,“哀家……去北苑住好了,那里本就是安置先帝妃嫔的地方,哀家早就该去的,不该留在这里,什么忙都没帮上,还平白惹出这么多是非,连累大家。” 窦漪房听得心头一酸,刚想开口劝她去椒房殿同住,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侧过头,对上安陵容沉静的眼眸。 安陵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阻止了姐姐即将出口的邀请。 她太了解张嫣了,这小姑娘心思单纯又执拗,此刻怕是又钻进了牛角尖,倘若强行将她安置在椒房殿,她只会更加觉得自己是依靠别人怜悯才能生存的包袱,那份自厌自弃的情绪恐怕会更深。 与其如此,不如给她一个“任务”,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安陵容上前半步,一点不客气地道:“姐姐,嫣儿说得对,眼下北苑正是最合适的地方。 林昭仪能从北苑逃出来,见到陛下,兴风作浪,背后必定有人接应打点,正好让嫣儿替我们去盯着她,找出那个幕后黑手。” 她顿了顿,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刘盈,意有所指地补充:“而且,北苑里住了太多认识‘国舅爷’的人,始终是个隐患,嫣儿去了,能够帮到我们。” 张嫣原本黯淡的眸子微微一动,迷茫地抬起眼,容儿姐姐……还觉得自己可以帮到她们吗?不是累赘,而是……有用的人? 莫雪鸢当即领会了安陵容的深意,不等张嫣细想,便率先应下,“那我先去北苑给嫣儿安排房间。” 说罢,她朝窦漪房和安陵容略一颔首,径直朝着北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张嫣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那双原本死水般的眼眸里,却悄然亮起了几分微弱却真实的光彩。 窦漪房平复了最初的惊慌后,也明白了妹妹的意图,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她伸出手,温柔地拭去张嫣脸颊上的一道黑痕,眼里满是疼惜,“嫣儿,还好你没事……刚才听到起火,姐姐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你若真有个什么,姐姐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张嫣感受着脸颊上温暖的触碰,鼻尖一酸,面对大火都没哭的人,眼圈却泛了红,“我在这个世上是个多余的人,皇后娘娘和容儿姐姐要是不牵挂的话,这个世上……恐怕就没人牵挂了。” “怎么会呢?”窦漪房语气坚定地反驳了她,侧过头唤道:“长君,过来见过太后娘娘。” 刘盈闻声,缓步走上前来。 窦漪房回过头,温声解释道:“嫣儿,这是本宫失散多年的弟弟,窦长君。” 刘盈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又不失温雅,“参见太后娘娘。” 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望着张嫣,带着一丝怀念与关切,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太后娘娘……还喜不喜欢放烟火?”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让张嫣怔了一下,放烟火……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女孩,住在椒房殿里,最快乐的记忆之一。 而那时,陪在她身边,笑着看她拍手欢呼的,除了云汐姐姐和容儿姐姐,还有…… 张嫣疑惑地看过去,四目相对,刘盈的眼神让她感觉很熟悉,温润中深藏着忧郁…… 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划过,最后定格在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上。 是他! 是皇帝舅舅!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窦漪房适时道:“长君,让太后看看你的样子吧。” 刘盈抬手便要去摘脸上那副遮掩容貌的青铜面具。 “别摘!”张嫣急声制止,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虽然附近宫人都在忙碌,无人注意这边,但她仍压低了声音,“宫里耳目太多……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她重复着“平安就好”,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恳求刘盈不要再冒险,如今已有新帝登基,刘盈的身份何其敏感,一旦暴露,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更会牵连到云汐姐姐和容儿姐姐。 刘盈摘面具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张嫣眸中瞬间涌起震惊、了然,很快又被强烈的担忧与谨慎所取代,心中蓦地一痛,目露心疼之色,“嫣儿,以后……我们都会陪着你,再也不分开了。” 他是最知道皇宫可怕之处的人,进了这里,人就很难开心了,可他没想到,连记忆里天真烂漫、会追着蝴蝶跑、会为了一朵花开而欢喜半天的嫣儿,也被深宫磋磨成了现在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很愧疚,毕竟当初他只顾自己,一心只想逃离皇宫,疏忽了嫣儿,他想弥补她,保护她,给这个曾经依赖他的小女孩一些迟来的温暖与依靠。 第505章 刘盈,根本没人要啊 张嫣虽然感动,却并不赞同,她深知刘盈留在长安是多大的风险,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软弱和贪恋,就将所有人置于险境。 “长君,”她轻唤了一声刘盈的化名,神色认真,“你跟皇后娘娘姐弟团圆,是天大的喜事,但是……天色不早了,你该出宫了。” 窦漪房同样顾虑重重,劝道:“是啊,弟弟,我们知道你还安好,就足够了,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你该走了。” 两人一唱一和,话语里的“赶人”之意再明显不过。 安陵容站在一旁,没有一起开口,姐姐和嫣儿都是为了刘盈好,怕他身份暴露引来杀身之祸,才会如此“绝情”地催他离开,这份苦心,她懂。 但她不在乎刘盈的死活,只在乎姐姐是否开心,嫣儿是否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在她看来,刘盈当年懦弱逃离,将烂摊子丢下,本就亏欠嫣儿良多,如今他既然回来了,就该留下,用他的陪伴来弥补过错,换取姐姐的些许宽慰,抚平嫣儿心底的伤痕,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刘盈会不会因此陷入危险?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刘盈面具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改换身份冒着风险归来,无非是想离云汐近一些,想保护她和他们共同在意的人。 可如今,一个两个,却都不肯领他的情,急切地要将他推开。 他很伤心,更多的还是失落与无奈,心间酸涩难言,但他也明白,云汐和嫣儿的担忧是对的,他的身份,对她们而言,或许的确是隐患多于助益。 沉默了片刻,刘盈终是妥协,涩声道:“那……臣弟就先出宫了,姐姐保重,太后娘娘……保重。” 说罢,他转身退了出去,背影在高大深远的宫墙下,显得格外孤寂寥落。 安陵容目送他走远,视线随之落到仍望着刘盈离去的方向出神的窦漪房身上,柔声道:“姐姐,起风了,我们别站在这风口上说话了,先送嫣儿去北苑安顿下来要紧。” 窦漪房回过神来,她实在放心不下,握住张嫣冰凉的手,再次争取道:“嫣儿,真的要去北苑住吗?你若不想去,就跟姐姐回椒房殿,有姐姐在,没人敢说什么的。” 经过方才的一番对话,张嫣的死志已然消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容儿姐姐说了,她不是没用的人,这次去北苑,她可以真真切切地帮到她们,而非先前不切实际的一厢情愿。 张嫣的眼神坚定了许多,尽管依旧稚嫩,却不再全是彷徨无助,“其实,人住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有些什么样的人,心里装着什么样的事,北苑偏僻,我自己过去就好,皇后娘娘和容儿姐姐还请留步。” 窦漪房还想说些什么,安陵容拉住了她的手臂,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姐姐,雪鸢在北苑呢,有她在那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况且……有些话,让她们单独说说,或许会更好。” 窦漪房闻言,想起张嫣对莫雪鸢超乎寻常的依赖和亲近,觉得妹妹所言有理,便也不再坚持,只反复叮嘱张嫣万事小心,缺什么短什么一定要派人来椒房殿说,千万不要跟她客气。 张嫣一一应下后,便独自朝着冷清的北苑走去,瘦弱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却已不复凄苦伶仃之态,而是充满了前行的力量。 晚间,丞相府。 暮色四合,长安城华灯初上,丞相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刘盈背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从城西那处简陋的民居中走出,他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决定听从窦漪房和张嫣的“劝告”,离开长安。 既然她们不需要他,他的存在只会令她们提心吊胆,那他又何必强留?倒不如走得远远的,天高地阔,至少不会成为她们的负累,让她们因他的身份而日夜悬心。 只是,临走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去一趟程屏府上。 这些年,他离宫漂泊在外,是程屏一直暗中派人接济,供他吃住,传递消息,安排他进宫陪母亲走完了最后一程,这份照拂之情,他铭记于心。 如今要远行,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于情于理,都该当面与程公告个别,道一声谢。 丞相府的侧门相较于正门的威严气派,要朴素许多,通常是府中仆役下人的往来之处。 刘盈刚走到侧门附近的巷口,就见前方有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一个个穿着匈奴皮袍,梳着发辫,正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被丞相府的管家殷勤地迎了进去。 刘盈脚步一顿,隐在巷口的阴影里,皱起了眉头,程屏身为大汉丞相,私下接见匈奴使者?而且是在侧门,如此隐秘……他心中升起疑窦。 等那几个匈奴打扮的人进去后,侧门重新关上,刘盈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管家应该已经引着人走远了,这才整了整肩上的包袱,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 守门的仆役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见刘盈衣着普通,风尘仆仆,正要上前盘问,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门房却眼尖,连忙拉住了同伴。 这老门房是府里的老人,认得刘盈,虽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多年前程屏曾特意交代过,若此人来访,无论何时,都不得阻拦,需立刻通禀,且要以贵客之礼相待。 这些年这位先生偶尔会来,程屏每次都是亲自接见,态度颇为敬重。 老门房不敢怠慢,忙上前躬身一礼,“先生,您来了,老爷此刻……正在书房会客,您看您是稍候片刻,还是需要小的先去通禀一声?” 刘盈随和地摆了摆手,“不必通禀,我自行进去即可,程公既在会客,我也不便打扰,就在偏厅等候吧。”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老门房点点头,侧身让开,恭敬地道:“先生请。” 刘盈迈步走进丞相府,他对府中的布局颇为熟悉,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回廊,专挑僻静的小径走,一路摸到了程屏惯常待客的外书房。 外书房在府邸东侧,独立成院,环境清幽,此时院门虚掩,里面隐约透出灯光与人声。 刘盈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书房窗下,窗纸厚实,看不清内里情形,但里面交谈的声音,却模模糊糊地传了出来。 第506章 都不要是吧?那程屏要了! 外书房内,程屏颇为随意地盘腿坐在主位上,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套温润的白玉茶具,茶香袅袅。 他穿着一身褐色常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膝盖,目光扫向堂下那两只刚刚被抬进来的沉重大木箱。 呼衍兰珠站在箱子旁,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华贵的深蓝色匈奴锦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添几分矜贵。 他神态谦逊,微微抬手,示意随行的两名匈奴壮汉。 两名壮汉会意,上前一步,用力掀开了箱盖。 霎时间,满室生辉。 两大箱金锭、明珠、宝石、玉器堆积如山,在烛光下闪烁着炫目迷离的光彩,几乎要晃花人眼。 程屏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杯中温热的茶汤,才玩味地道:“看来……老上单于是要贿赂老夫了。” 呼衍兰珠单手抚肩,行了一个标准的匈奴礼,客套道:“不敢不敢,大单于吩咐小臣,这些不过是聊表敬意的小玩意儿,不成气候。 一旦程公替我们争取到那块土地,重新划分疆土,事成之后,我匈奴必有十倍于此的重礼奉上,以谢程公鼎力相助之恩。” 程屏放下茶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呵呵一笑,既不答应,也不明确拒绝,老奸巨猾地打着太极,“兹事体大,容老夫考虑考虑。” 呼衍兰珠早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没有丝毫的意外或不满,反而笑容更盛,“那是自然,程公深谋远虑,自当慎重。 此事不急,程公何时考虑好了,只需派人到蛮夷邸传个话,在下随时恭候,今日就不多叨扰了,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他竟没再多看那两箱价值连城的珠宝一眼,大手一挥,带着两名手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程屏目送着呼衍兰珠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唇畔那抹微妙的笑容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轻笑。 他施施然起身,踱步到那两箱珠宝前,俯下身,似乎想要拈起一串圆润饱满的金珠细细把玩一番。 刘盈见他似有意动,心急之下,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程公,这等通敌卖国的事,你万万不可答应。” 程屏伸向金珠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收回,他面上不见丁点被撞破的惊慌,甚至还染上了一抹长辈看待晚辈鲁莽行事的无奈笑意。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刘盈身前,“主上,你太紧张了吧?我可从来没说要答应他。” 他目光一转,注意到了刘盈肩上的包袱,状似不经意地转开了话题,语气关切,“主上,你这是要去哪儿?” 刘盈被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弄得一怔,胸中翻涌的怒气仿佛砸在了一团棉花上,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不适,沉声道:“我要离开这儿,永远都不再回来。” 程屏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皇后娘娘呢?您就这般舍下了?” 提到窦漪房,刘盈眼神一黯,掠过深深的痛楚,声音也低哑了下去,“这里是她的归宿,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程屏面露欣慰之色,“主上,你早该这么想了,远离这是非之地,对你,对皇后娘娘,都是好事。”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翻脸不认人,眼神变得冰冷,语调也随之转厉,“只可惜,你现在要走是不可能了。” 刘盈心头一凛,蹙眉反问:“为何?” 程屏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容里却再无温度,唯有赤裸裸的威胁,“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若不是‘窦长君’,那么皇后娘娘,自然也就不是‘窦漪房’。 拿住了你,就等于同时拿住了皇后娘娘和安典客,这笔买卖,可是划算得很呐。” 他猛地提高音量,朝门外喝道:“来人!” 刹那间,数名身材魁梧的家丁应声涌入,将刘盈团团围住。 刘盈环视了一圈对他虎视眈眈的家丁,又看向面前笑容可掬的程屏,忍不住笑了,“程屏啊程屏……母后她,终究还是看错你了。” 程屏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像两人并非敌对,而是在闲话家常一般惬意自然,“其实呢,这天下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踱近两步,抬手虚点了点刘盈,坦然道:“我当初为什么会收留你呢?我是期盼着有朝一日,太皇太后能够回心转意,认回你,让你继续坐皇位,到时候,我就是最大的功臣。 没想到,太皇太后宁愿坐视天下大乱,也不肯再勉强你,最后平白让刘章和刘恒钻了空子。 那时,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可是我意外发现,你居然与代国来的安典客是旧识,还和刘恒的皇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牵扯。” 他摊了摊手,笑容变得得意而狰狞,“于是,我改变了主意,一面假意反对刘章,全力支持刘恒登基,博取信任。 另一面,则将你牢牢控制在手心里,拿住了你,就相当于捏住了皇后和安典客最大的把柄,如此一来,即便刘恒当了皇帝,只要我愿意,照样可以把持朝政!” 刘盈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自己多年来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恍然道:“原来……你一直在监视我。” “这是自然。”程屏理所当然地道,“你身份特殊,又手无缚鸡之力,我怎么可能让你脱离我的掌控,四处乱跑,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坏了我的大计?” 刘盈又是一声轻笑,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紧张,反倒有种超然物外的平静,他摇了摇头,叹道:“程屏啊程屏,你太卑鄙了。” 程屏不以为忤,“主上现在才知道,未免有些晚了。” 他挥了挥手,对那群家丁吩咐道:“押下去,好生看管,记住,此人干系重大,若有半点闪失,唯你们是问!” 家丁们齐声应诺,上前扭住刘盈。 刘盈没有反抗,任由家丁们推搡着,将他带离了书房。 程屏志得意满地转过身,重新踱回两箱珠宝前,这次,他终于如愿拈起了那串沉甸甸的金珠,在指尖慢慢捻动着,眼底浮现出贪婪而满足的笑意。 第507章 没有人比程屏更懂卖国 与此同时,丞相府侧门外,方才出来的那队匈奴人尚未走远。 一名身材矮壮的匈奴随从不放心地凑近呼衍兰珠,询问道:“大人,咱们就这么把两大箱宝贝白白送给那个汉人了? 万一他收了东西不办事,或者转头就把咱们卖了,那咱们岂不是亏大了?” 呼衍兰珠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智珠在握地道:“放心,他既然伸了手,沾了咱们的‘敬意’,就没有不认账的道理,除非他活腻了。 更何况,划分疆土,于他程屏而言,不过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却能换来真金白银和未来的巨大利益,这种互利互惠的好事,他那样的老狐狸,怎么会拒绝?” 随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大人,那我们现在是回蛮夷邸吗?您不在,丘林大人只怕拿纥嫣小姐没办法,她又该闹翻天了。” 呼衍兰珠眼底掠过一丝厌烦,冷哼道:“走吧,她既然天生就是个爱惹是生非的性子,就要永远‘活泼’下去才好,闹得越大,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一行人不再多言,身形很快远去。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街角阴暗处,一道如山岳般高大雄壮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西屠耆王庭的副使乌维。 他奉大单于挛鞮拔都之命,暗中监视稽粥使团的一举一动,一路尾随呼衍兰珠至此,将丞相府侧门外发生的一切,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乌维性格沉闷,不善言辞,但记性极好,尤其牢记着日律的再三叮嘱:凡是与汉朝那位安大人有关的人和事,都享有最高优先级,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必须立刻、马上、第一时间禀报大单于。 他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望了一眼丞相府紧闭的侧门,又看了看呼衍兰珠等人离去的方向,直接放弃了继续跟踪,大步朝着城西安陵容私宅的方向疾行而去。 私宅东厢房内,烛光摇曳。 拔都正对着一幅简陋的羊皮地图凝神思索,听到乌维的禀报,尤其是听到“与安大人相识的那个神秘男人,背着包袱进了丞相府后就没再出来”时,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那个男人,容儿似乎颇为在意,若是他在丞相府出了事,容儿必定忧心,尽管心底因这男人与容儿的“旧识”关系而泛着酸意,但拔都更不愿看到容儿为此伤神。 他当即沉声吩咐道:“日律,你去走一趟,务必将消息告知容儿,就说……她那位‘故人’,可能被程屏扣下了。” “是,大单于!”侍立在旁的日律郑重领命,他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西厢房的驺寅,他推开房门,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拢了拢身上华丽的闽越锦袍,唇边扬起看好戏般的戏谑弧度,对着拔都阴阳怪气地道: “啧啧,我说匈奴蛮子,你可真是好脾气,心胸宽广得能跑马呀!这要换做是本王,才不会多管闲事去救跟心上人有牵扯的其他野男人。 正好装作没看见,让他自生自灭,死了倒也干净,一了百了,还能少个碍眼的情敌,岂不美哉?” 拔都霍然转头,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地盯向驺寅,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放心,若是哪天你快要死了,本汗也会大发慈悲,派人去救你一命的。” 驺寅一挑眉,贱兮兮地笑道:“这你可就多虑了,本王如今可是安大人名正言顺的未来‘夫君’,她自然会保护好本王的,不劳你费心!反倒是你——”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愈发得意洋洋,“一个匈奴单于,至今在安大人身边没个名正言顺的名目留下。 等你们匈奴使团离开长安之时,你还不是得马上收拾包袱滚蛋?到时候,本王一定会备上好酒好菜,好好地为你‘践行’的!” 拔都额角青筋跳了跳,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恨不得冲过去将驺寅那张欠揍的俊脸砸扁。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狠狠瞪了驺寅一眼,扭头回了东厢房,“砰”地一下甩上了房门,不再理会外面那个讨厌鬼的聒噪。 驺寅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扬眉吐气地哼了一声,心情大好地转身回屋,只觉得这寒冷的冬夜,都变得暖和了不少,他浑身上下那叫一个舒坦。 翌日,大朝会散后,文武百官三三两两走出,或低声交谈,或赶回官署处理政务。 程屏却并未随着人群离去,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前面的几位大臣走远了,才沿着回廊,径直前往宣室殿。 宣室殿内,刘恒刚换下厚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悬挂在墙上的一大幅羊皮舆图前出神。 这幅舆图极尽详实,山川河流、郡县城池、边塞关隘,皆标注分明,是大汉立国以来,无数使节、商贾与将士用脚步丈量出来的。 “陛下。”他身后传来内监的通传声,“程大人求见。” 刘恒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宣。” 程屏迈步走进殿内,行至御案前,撩起朝服下摆,跪下叩首,“老臣程屏,叩见陛下。” “程卿平身。”刘恒转过身来,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示意,“赐座。” “谢陛下。”程屏站起身,在内监铺好的软垫上跪坐下来。 刘恒看向他,探究道,“程卿单独求见,可是有什么要事?” 程屏神情凝重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陛下,老臣确有要事启奏。 昨日老臣在府中整理旧年文书时,偶然翻出一幅早年收藏的大汉舆图,图上所绘疆域与今时颇有不同之处,老臣思虑再三,觉得此事关乎国本,不敢隐瞒,特来呈与陛下御览。” 内监上前接过舆图,转呈至御案上。 刘恒展开舆图,快速扫过其上标注的界限,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道:“程卿特意携此图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让朕看一幅旧图这么简单吧?” 程屏向前欠了欠身,语重心长地道:“陛下圣明,老臣斗胆,陛下请看,这片湖水——” 他抬手指向舆图西北角一处标注为蓝色的湖泊,“此前在舆图上,这处水域是画在匈奴那边的,而靠这片湖水生存的百姓,却划在了我们这边。 这些百姓,为了获取维系生计的水源,不得不长年与匈奴人交易,久而久之,我们的百姓为了买水,常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老臣每每念及此,便夜不能寐,心如刀绞,倘若陛下能够施以同情,将这片土地划给匈奴,则边境百姓从此不必再为一口水而卑躬屈膝,边境也可得以安宁,天下太平。”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情并茂,仿佛真的是在为边境百姓请命,看不出半点私心。 刘恒放下舆图,肃容道:“重新划分疆域,可是大事,程卿,你考虑周全了吗?” 程屏神色一正,毫不犹豫地接口道:“老臣已考虑周全,陛下,此事并非老臣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反复推敲、多方权衡之后,才敢斗胆进言。 匈奴势大,若与之正面交锋,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劳民伤财,胜负难料,能以一块贫瘠之地换取边境安宁,陛下虽割一土,却能赢得天下美名,仁德之名传颂四海,何乐而不为呢?” 他话音刚落,宣室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清亮的女声随之响起,打断了程屏的慷慨陈词:“程公此言差矣!” 第508章 陵容&漪房VS程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9章 大单于真是没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0章 雪鸢,稳稳的很安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1章 鄂敏啊,你被慎儿盯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2章 王有才撞到“贵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3章 谁也看不出幕后藏着慎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4章 心虚的四大爷恼羞成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5章 林秀,你功不可没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6章 慎儿的小把戏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7章 慎儿的遗憾铺天盖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加油啊,果子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9章 慎儿又来勾搭宜修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四大爷脸真大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1章 程屏要拉容容漪房一起去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萧子岳竟敢背刺容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3章 容容漪房默契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刘恒,被容容蒙在鼓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萧子岳净瞎说大实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容容算到了漪房的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容容的连环攻心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8章 不,她不甘心,她们不甘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9章 呼衍兰珠堂堂上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0章 容容今日宝剑出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1章 挛鞮拔都,死了?! 战争的进程,几乎完全沿着安陵容在椒房殿偏殿那张舆图上推演的方向发展。 周亚夫以雷霆之势平定济北叛乱后,拥兵自重,拒不回朝,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刘恒虽早有预料,仍不免震怒。 紧接着,更惊人的消息接连传来:周亚夫竟与东匈奴老上单于挛鞮稽粥勾结,挥师北上,联手攻打西屠耆王庭! 战报如雪片般飞入未央宫,西屠耆王庭在两国精锐的夹击下连连败退,战火迅速蔓延至草原腹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西匈奴即将溃败之时,战局再次发生惊天逆转,周亚夫临阵倒戈,与拔都里应外合,反将稽粥的主力大军团团围住! 决战的关键时刻,稽粥竟莫名毒发吐血,东匈奴大军军心大乱,溃不成军。稽粥强压伤势,率众艰难抵抗,勉强从汉军中撕开一个口子,且战且逃。 拔都乘胜追击千里,终于将毒素深入五脏六腑,已是强弩之末的稽粥斩于马下,稽粥部众四散奔逃,东匈奴陷入空前混乱。 这一场牵扯三方、席卷草原的大战,旷日持久,一打就是六年。 战争终于暂时平息,拔都虽取得胜利,但自身损耗亦极大,人困马乏,亟需休整,无力再追残兵。 周亚夫提议联军就地扎营休养,拔都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多年的“盟友”,虽有戒备,但更多的还是大战后的松懈与疲惫,加之对未来的憧憬,他并未多想,欣然应允。 他满心盘算着,待恢复元气,便可将群龙无首的东匈奴各部收归麾下。 届时,草原一统,他就能带着足以匹配她的功业,风光无限地前往长安,迎娶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与她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是夜,月明星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营帐中飞出,一路向南,飞往长安,落在了千里之外椒房殿偏殿的窗棂上。 莫雪鸢伸出手,乌鸦乖顺地跳上她的肩头,她取下绑在乌鸦腿上的绢条,快步走到安陵容身边。 安陵容端坐于大案之后,六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因为权力的浸润,令她周身的气息愈发深沉难测,自有雷霆万钧之势隐于其后。 她展开绢条,上面是周亚夫请示下一步行动的密语。 面前的舆图上,代表济北、边境湖泊和老上王庭的标旗早已被清除,安陵容扫视着那片已大部分被标注为西屠耆势力范围的广袤草原,最终看向西屠耆王庭的所在之处。 她拿起一只更大的标旗,重重顿在了西屠耆王庭的位置上,断然道:“打!” 她望向窗外那轮照耀了中原也照耀着塞外的明月,幽深的眸光仿若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到了草原上猎猎的旌旗和即将开始的新一轮拼杀。 塞外,篝火噼啪。 周亚夫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回信,只有简短的指令,他沉默地将绢条凑近火苗,看着它化为灰烬。 当夜,他率领精心挑选的死士,突袭了拔都的王帐。 拔都根本未曾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背叛,他武功高强,本不至于轻易被制。 可当周亚夫破帐而入时,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浑身酸软,竟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周亚夫轻而易举地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为什么?!”拔都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曾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周亚夫面色冷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颜色陈旧的香包,丢在拔都面前,“这是安大人的意思。” 拔都浑身剧震,他颤抖着手艰难地捡起香包,凑到鼻尖,熟悉的气味如同毒蛇,啮噬着他的心脏。 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贴身的衣襟内掏出了那封泛黄的帛书。 刹那间,一切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六年前,在这张写满“战略”的帛书上,她就给他下了药。 她料定自己舍不得丢掉她给的东西,会视若珍宝地随身携带,反复观看摩挲,毒素就此慢慢深入他体内,日益累积,只需要一个引子,就会让他体内潜藏的毒性瞬间爆发出来。 她从来都不是在帮他解决稽粥,她是在利用他,先除掉稽粥这个心腹大患,再借着联军疲惫之机,将他和他的西屠耆王庭一并铲除! 稽粥死了,东匈奴乱了,若他再死了,西匈奴也将分崩离析,加上连年的征战消耗,匈奴元气大伤,至少五十年内,再也无力南侵,汉朝便可高枕无忧。 好深的谋算,好狠的心肠……他痴心一片的多年爱恋,至此成了一个笑话。 拔都眼里的光霎时熄灭,所有的震惊、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了死寂,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呵……呵呵……”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绝望,心灰意冷地道,“既然这是她想要的……周将军,你与本汗并肩作战多年,你我也算生死之交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周亚夫看着这位曾叱咤风云的草原枭雄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亦是百味杂陈,但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得罪了。” 他拔剑出鞘,一剑劈在他的后脖颈上,拔都闷哼一声,身躯轰然倒地,世界在他眼前迅速陷入黑暗。 【草原孤狼在线求饲养:不是吧!啊啊啊拔都你不要死啊!容容你帅的惊人,但这心也太狠了!】 【陵容事业粉:我低估你了容容!这盘棋从六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下了吧? 利用纥嫣提供假情报,卧底到稽粥身边,再用周亚夫玩无间道,最后连拔都的感情都算计进去……一举解决匈奴大患,太牛了!】 【大汉使者:虽然狠,但不得不说是绝杀,先联弱灭强,再兔死狗烹,经此一役,匈奴至少五十年缓不过来,边境能安定很久了,容容这波在大气层!】 【磕学家专业户:呜呜呜我的拔都啊,终究是错付了!他到最后都还念着容容,容容你心里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动过心吗?】 第532章 黎萦坐不住了 天幕右侧,延禧宫。 入了腊月,天愈发冷了,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从檐角呼啸而过。 聂慎儿歪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卷话本,却半晌没翻动一页,只懒懒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 雍正病愈之后,果然没有因那日在她宫中昏厥之事怪责于她,反倒像是存了几分补偿的心思,今日还特意差内务府送来了新贡的鹿肉,说是皇上特意吩咐,让昭嫔娘娘尝尝鲜,暖暖身子。 宝鹊见了那上好的鹿肉,眼睛都亮了,馋得直咽口水,凑到聂慎儿跟前道:“小主,这鹿肉瞧着可真嫩,天儿这么冷,咱们不如吃锅子吧?热热乎乎的,多舒坦。” 聂慎儿从话本上抬起眼,瞧着她那馋猫样儿,不由失笑,随手用书卷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就你嘴馋,罢了,去准备吧,多备些菜,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哎!谢小主!”宝鹊欢天喜地地应了,一溜烟儿跑出去张罗。 到了晌午,暖阁里炭盆烧得旺旺的,当中摆上了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当中嵌着紫铜火锅,汤底是用老母鸡并火腿、干贝吊了许久的,奶白浓醇,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蒸腾,鲜香四溢。 周围一圈摆满了片得薄如蝉翼的鹿肉、羊肉、嫩绿的菠菜、水灵的白菜、冻豆腐、粉条、还有各色鱼丸虾滑,琳琅满目。 聂慎儿这才从炕上起身,在主位坐下,她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宫人们,含笑道:“都别站着了,今儿没那么多规矩,都搬个凳子来,一块坐下吃。” 延禧宫里的“老人”,宝鹃、宝鹊、菊青、小顺子几个,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子偶尔的随性做派,知道她是真不在意这些虚礼,反而喜欢人多热闹,闻言便笑嘻嘻地应了,麻利地搬来绣墩、方凳,围着桌子坐下。 浣碧和小允子对视一眼,面上都有点迟疑,他们在碎玉轩时,甄嬛待下宽和,但主仆同桌用膳却是从未有过的,但见聂慎儿笑意盈盈,不似作伪,又怕犹犹豫豫反倒显得生分,惹了主子不快,便也道了谢,在末位坐了。 一时间,暖阁里只听得见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聂慎儿先动了一筷子鲜嫩的鹿肉,在滚汤里涮了涮,蘸了特调的酱料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众人见她动了,才纷纷用公筷涮起菜来。 宝鹊吃得最欢,腮帮子鼓鼓的,还不住地夸:“这鹿肉真香,一点怪味都没有!” 小顺子细心,不时替聂慎儿布菜,将涮好的肉片、菜蔬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小允子话不多,只默默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底顿生感慨。 浣碧则稍显拘谨,小口吃着,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神色慵懒的聂慎儿。 气氛正融洽,殿外忽闻一名小太监的通传声:“娘娘,祥常在来了。” 暖阁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宝鹃、宝鹊几个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望向聂慎儿等候吩咐。 聂慎儿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食物,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把这些用过的碗碟先撤下去,你们拿下去接着吃便是,再另外热个锅子,拿几份新鲜的食材来,请祥常在进来吧。” “是。”众人齐声应了,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宝鹃几个利落地将桌上用过的碗碟撤下,浣碧和小允子一个去端还在小厨房温着的备用铜锅,一个去取新鲜的肉菜。 不过片刻功夫,桌上便焕然一新,新的铜锅重新滚沸,食材也摆放整齐。 小顺子快步走到殿门处,打起厚重的帘子,一股寒气趁机钻入,旋即又被殿内的暖意吞噬。 他侧身让开,恭敬道:“祥常在,请。” 黎萦眼下带着些微青影,像是没睡好,进门后先解了斗篷交给身后的宫女,才走到暖阁中央,朝着聂慎儿蹲身行礼,“嫔妾给昭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聂慎儿抬手虚扶了一下,浅笑道,“黎妹妹不必多礼,你来得倒巧了,本宫这儿正吃锅子呢,快坐下一起用些,内务府刚送了新鲜的鹿肉来,正好尝尝。” 黎萦直起身,视线快速掠过桌上热气腾腾的火锅和丰盛的食材,鼻翼微动,诚实地道:“嫔妾在外头就闻到香味了,不想今日竟有这样的口福,多谢娘娘。” 她在聂慎儿下首坐下,小顺子为她摆上碗筷,斟了一杯温热的黄酒。 黎萦道了谢,执起筷子,却显得心不在焉,一片薄薄的鹿肉在滚汤里涮了又涮,几乎要老了,才被她夹起来,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眼神却飘忽着,不知落在何处。 聂慎儿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却并不开口询问,只自顾自地享用着美食,仿佛全然未觉黎萦的坐立不安。 黎萦心里存了事,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煎熬得很,她几次抬眼看向聂慎儿,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见对方专心用膳,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时间在火锅氤氲的热气中缓慢流淌,终于,聂慎儿放下了筷子,接过小顺子递上的热毛巾净了手,又端起清茶漱了漱口。 事毕,她满足地轻叹一声,起身道:“本宫用好了,黎妹妹,里间说话吧。” 黎萦如蒙大赦,忙放下没动几口的碗筷,跟着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在软榻上相对落座,内室比外间更暖,地龙烧得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小顺子跟进来为两人重新沏了热茶,然后便垂手侍立在聂慎儿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黎萦抬眼看了看聂慎儿身后沉默的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娘娘,嫔妾……有些话,想单独对娘娘说。” 聂慎儿闲适地用杯盖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意有所指地道:“黎妹妹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本宫身边的人都信得过,会背主求荣的东西,本宫不会留。” 黎萦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直视着聂慎儿的眼睛,轻声道: “那嫔妾就直说了,娘娘前些日子送给嫔妾的那本《江湖异闻录》,嫔妾看过了,娘娘既然已经猜到了嫔妾的来历,嫔妾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嫔妾”、“娘娘”这一套宫廷称谓拗口,又或许是她内心深处并不真正认同这些身份,换了更直接的称呼,才继续道: “我们黎家,三代以前就是白莲教的成员,一直在南方诸省组织教众,传播教义,互济互助。 后来,我兄长黎斌考取武进士,得到朝廷重用,为方便行事,才与母亲一同搬迁到京城。 但我自幼体弱,便留在了南方老家,与教中的兄弟姐妹们一同生活,扶危济困,治病救人。”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眼中流露出炽热的光芒,“如今蛮夷当道,欺我族类,圈地占田,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天下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我们白莲教众团结在一起,就是为了积蓄力量,互帮互助,等待时机,有朝一日,定要推翻蛮夷朝廷,还天下一个清平世界。 兄长在京城任职,手握兵权,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而前些年,澜妙仙姑的出现,更让我们所有人笃信,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能成功!” 第533章 卢启元做的赘衣真好看啊 聂慎儿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黎萦说完,她才放下杯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锐利的目光直刺黎萦,语调陡然转冷,充斥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所以,你对本宫说这些,意欲何为?拉拢本宫吗?难道你就不怕本宫向皇上揭发你?这可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大罪!” 面对聂慎儿凌厉的质问,黎萦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迸发出了狂热的崇拜,她急切地道: “您不会的!澜妙仙姑说过,您是为了我们,为了白莲教,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才不惜以身饲虎,深入宫廷,我相信您,您一定能带领我们,走进那个清平世界! 这次我意外被召进宫中,得知您也在这里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来见您,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听候您的差遣!”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但您不认识我,对我有所防备,也是应当的。我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接近您,讨好您,甚至借淑和公主之手除掉祺嫔,都是想让您看到我的能力和诚意,让您能够信任我。” 聂慎儿眼底浮现出一缕浅浅的疑惑,她有黎萦说的这么……高尚吗?还“为了天下苍生”、“以身饲虎”?这顶高帽子扣得她都有些莫名其妙。 她迅速抓住黎萦话中最重要的信息,问道:“你口中的那位‘澜妙仙姑’,是谁?” 黎萦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遗漏了关键,赶忙解释道:“是我疏忽了,‘澜妙’是我们为仙姑取的名号,寓意妙法如波澜,泽被众生。仙姑的本名,唤作叶澜依。 她能与百兽通灵,手段非凡,自从您将她派到了我们身边,有那些灵猫大人为我们通风报信,我们集会时就再也不用东躲西藏。 仙姑告诉我们,您是她的主人,是白莲教的母神无生老母的化身,教中的每个人都受您恩惠,当听从您的指令,所以我们将您尊为了当代圣子。” 叶澜依! 聂慎儿眸光骤然一凝,她侧过眸,与身后垂首侍立的小顺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恍然。 谁也没想到,当年被她从圆明园救下,又因驯兽之能被她派去配合卢启元平定西南,此后便杳无音信的叶澜依,竟然不声不响地办成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为她聂慎儿,拿下了白莲教这个潜藏民间多年,枝繁叶茂的庞大势力! 电光石火间,聂慎儿已然想通了关窍,必定是卢启元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白莲教的线索,意图拉拢白莲教,扩充反清力量,故而派了身怀异术、又对民间疾苦有所了解的叶澜依前去卧底,伺机掌控。 可卢启元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叶澜依心里真正记挂的,只有聂慎儿当年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情,他一番苦心谋算,到头来竟是枉为他人做了赘衣! 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聂慎儿面上却丝毫不露,她缓缓靠回软榻的引枕上,故作高深道:“原来是她,本宫……的确曾经救过叶澜依一命。” 她并未多说,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黎萦耳中,却无异于证实了她所有的猜想。 黎萦眸中光芒更盛,燃起无边的崇敬,“入宫后,我与您多次接触,对您的了解更为深入。 刚才您身边的宫女太监下去时,手里都拿着碗筷,在这等级分明、规矩森严的紫禁城里,您都能待他们如常人,与他们同桌饮食,不分尊卑…… 这更加印证了,您心怀慈悲,平等众生,就是澜妙仙姑所说的,隐于宫闱、指引我们的光明,值得我们所有人誓死追随的圣子大人!” 聂慎儿听着这番“解读”,不免啼笑皆非,她与宫人同席,只是自己随心所欲,加之有意笼络身边人心罢了,哪里就扯得上这些了?不过,这误会倒是美妙得很。 她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本宫还不知,你在教中担任何职?” 黎萦忽然腼腆起来,脸颊微红,忐忑不安地低声道:“我……我是圣子的代言使,教中如有重大集会,或是需要圣子现身指引信众时,便会由我来扮演您,传达教义,此举实属僭越,还请您原谅我的唐突。” 聂慎儿自不会在意这个,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黎萦从初次见面起,对她的态度就那般古怪,恭敬之外有着超乎寻常的亲近信赖,原来,这小姑娘竟是把她当成了信仰的化身来仰望和追随。 “无妨。”聂慎儿压下心头的波澜,开始进入正题,打听道:“教中如今,有多少人手?” 谈到正事,黎萦神色一肃,认真回道:“各地教众登记在册的,大约有两万余人。 但其中多是农户、匠人、小商贩,老弱妇孺亦有不少,真正青壮,能形成战力的,只有八千左右,而且大家居住得较为零散,遍布南方数省,若要聚集,需要时间。” 两万教众,八千战力……聂慎儿迅速盘算着,这已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尤其是潜藏在民间,当为一支奇军,可以成为她手中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 “你现在进了宫,还能与他们联系上吗?”聂慎儿问得直接,若断了联系,这“圣子”之名也不过是虚衔。 黎萦肯定地点点头,“可以。我可以通过给兄长写家书传递信息,用我们约定的暗语,倒不算困难,哥哥虽在朝为官,但心向圣教,会设法将消息传递出去。” 聂慎儿心下一定,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或许,可以提前做些布置。 她沉吟片刻,指引道:“好,你传信回去,让他们暗中往浙江一带聚集。 不必大张旗鼓,化整为零,以经商、务工、投亲等名义慢慢汇集,在那边继续暗中发展壮大,积蓄钱粮,训练人手,会有用到他们的一天的。”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蕴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告诉教中的姊妹弟兄们,耐心等待,你们所期盼的清平世界……不会太远了,本宫,向你们保证。” “浙江……”黎萦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得一股激荡的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需要小心伪装、等待认可的“祥常在”,也不再是只能在教众面前扮演的假圣子,她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圣子代言使”,接到了来自“圣子”本人的谕令! 巨大的荣耀感冲刷着她的身心,黎萦猛地站起身,她没有行宫中的万福礼,而是跪地朝聂慎儿行了一个白莲教中代表绝对忠诚与服从的大礼。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坚定,“谨遵圣子谕令!属下黎萦,即刻去办!” 聂慎儿端坐榻上,坦然受了这一礼。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簌簌地落在庭院中,覆盖了黎萦离去的足迹,殿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映着她幽暗难明的眼眸。 风云,正在这间温暖的宫室之中,悄然汇聚。 第534章 慎儿:本宫好像有个死士 黎萦离去后,聂慎儿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小顺子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正在细细筹谋如何运用白莲教的力量布局后续事宜。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轻手轻脚地上前,执起桌上的茶壶,为她杯中续上滚热的茶水。 水声潺潺,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聂慎儿眼前的光景。 就在水汽氤氲的刹那,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圆明园,韶景轩外,一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宫女…… 她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顺子近在咫尺的胳膊,急声问道: “小顺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圆明园,求我救叶澜依的那个宫女,她叫什么名字?她当日可是答应过我,只要我肯救叶澜依,就愿意做我的死士。” 小顺子被她抓得一个激灵,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瞬间将他拽回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被抓住胳膊的午后。 巧禾涕泪横流地抓着他,哀求他去向昭嫔求情,救救叶澜依,那时他满心惶恐,生怕被小主看见,觉得他“脏了”,不再要他…… 那段记忆属实算不上愉快,小顺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苦哈哈的神色,狗狗眼耷拉下来,透着点委屈,老老实实地答道:“小主,那宫女……名叫巧禾。” 聂慎儿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语气里的瑟缩,略一思忖,便明白他是想起了旧事。 她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指尖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调笑道:“你倒是好记性,还记着呢。” 小顺子心尖一颤,残留的惶恐立时被熟悉的甜腻悸动取代,他顺势垂下眼帘,惨兮兮地刻意卖乖,“刻骨铭心,奴才……不敢忘。” 聂慎儿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因黎萦带来的宏大谋划而生的紧绷感松弛了些,手上微一用力,将小顺子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才道: “前些日子,皇后和苏培盛不是都说,皇上身边缺个新鲜的可心人吗?你走一趟圆明园,替我去安排一下。” 她仰起脸,眸光流转间掺杂着算计的精芒,将心中已然成型的计划一一道来。 小顺子认真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了聂慎儿握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正牢牢地抓着他,仿佛他是她最趁手、最可信赖的工具。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浮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狗狗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奴才省得,保管让皇上觉得足够新鲜。” 聂慎儿对他向来放心,松开手后顺势在他脸颊上轻拍了一下,如同奖励一只办好了差事的爱犬,“去吧,办得干净利落些。” “嗻。”小顺子躬身应下,退后两步,转身时,面上因亲近而生的红晕尚未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沉稳,快步走出了延禧宫。 当夜,圆明园一处偏僻的宫女住所内,名为巧禾的宫女在睡梦中被人悄然带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日,寿康宫。 殿内药香与檀香混合,气息沉郁。 太后乌雅成璧半倚在暖榻上,面色透着病后的苍白,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思。 皇帝子嗣不丰,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尤其近来皇帝大病了一场,心情郁结,踏入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更让她焦心不已。 沈眉庄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侍立在床边,用银匙轻轻搅动,待温度适宜,才柔声道:“太后,药好了,您趁热用些吧。” 太后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便摆了摆手,叹道:“罢了,喝再多药,治得了身,治不了心,皇帝他……终究是放不下。” 沈眉庄将药碗交给一旁的宫女,拿起温热的帕子替太后拭了拭嘴角,似是无意般地轻声道: “太后娘娘为皇上和江山社稷劳心劳力,臣妾看着实在心疼,皇上心结难解,或许并非人力可强为……” 太后的眼睛在她的提议中渐渐有了神采,沈眉庄的话,可谓句句说到了她的心坎里,皇帝的心病是因甄嬛而起,她劝不了,也管不了,但若能做些努力,哪怕只是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准备就绪,数日后,养心殿内,雍正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将朱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殿内地龙烧得旺,他却觉得心头憋闷,好似有一团棉絮堵着,透不过气来。 苏培盛觑着皇帝的脸色,适时上前,低声道:“皇上,外头落雪了,景致正好。您批了一上午的折子,龙体要紧,不如……移驾圆明园散散心?园子里雪景清静,也免得在宫里闷着。” 雍正抬眼看了看窗外飞舞的雪花,点了点头,“也罢,就去走走吧。” 皇帝的仪仗在细雪中出了紫禁城,驶向圆明园,园中果然比宫里更为静谧,湖面尚未完全封冻,落雪无声坠入水中,旋即消融,岸边琼枝玉树,宛然如画。 雍正披着玄狐大氅,沿着湖畔缓步而行,苏培盛撑着一柄油纸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半步之后,小心地将雪花挡在伞外。 走了一段,雍正忽然开口道:“园子里落着小雪,景致虽宜人,但想来……是不如盛京的雪盛大,还是老十七会享受啊。” 苏培盛眼皮猛地一跳,皇上这是话里有话了。 果郡王前些日子以“冬日盛京雪景甚美,欲回故地重游”为由离京,当时皇上未加细究,如今看来,竟是起了疑心,怀疑果郡王离京并非为了赏雪,而是另有图谋? 他打着伞紧跟两步,脸上堆着笑,“盛京的雪再美,那也是旧地了,哪及得上皇上身边的? 皇上若是好奇盛京雪景,何不让奉天将军派人作画一幅送来,您坐在暖阁里便能赏遍,岂不更舒坦?” 他这话答得巧妙,既捧了雍正,又暗暗给出了建议,皇上您要是不放心果郡王,直接让奉天将军盯着点就是了,画雪景只是个由头。 雍正岂会听不出苏培盛的弦外之音,他脚步未停,哼笑了一声,“你啊,还真是刁滑。” 这便是认可了他的说法,苏培盛心下稍安,知道这关算是过了,连忙将话题引开,赔着笑道:“奴才哪儿敢啊?奴才只盼着皇上心绪疏解,龙体康健。 您是不知道,太后娘娘那边,可是过问了好几回您去后宫的事儿了,奴才每次都得绞尽脑汁搪塞过去,当真是为难啊。” 他故意做出愁苦的表情,引得雍正瞥了他一眼,雍正烦闷地叹了口气,“这宫里的女人,看多了就觉得乏味了,朕现在觉得看谁都一样,没点新鲜别致的。” 苏培盛眼珠一转,“哎哟,皇上,奴才哪懂这些呀?奴才瞧着娘娘小主们,那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看的奴才眼都花了。要不皇上,咱们再选一回秀?说不定就有合眼缘的了。” 雍正停下步子,转过身虚虚点了点苏培盛,笑骂道:“光选秀有什么用?一个个见了朕,就万岁万万岁的,噤若寒蝉,除了脸长得不一样,其他都一样,你是越发会胡说八道了。” 苏培盛嘿嘿笑着,正要再凑趣几句,前方不远处,蓦地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铃铛声响,叮叮当当,穿透细雪的簌簌声,清晰入耳。 第535章 巧禾闪亮出道 雍正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宫道拐角处,隐约露出一角飞檐,蹙眉问道:“前头是什么地方?” 苏培盛踮脚望了望,“皇上,那边是广育宫,奴才前儿听竹息提过一嘴,说太后娘娘特意命人从宫外请了高人,在广育宫主持法事,为皇室祈福,祈求子嗣绵延,国祚永昌。这会儿……估计正做着法事呢。” “哦?”雍正颇感意外,“宫中法事,不是一向在宝华殿做吗?” 苏培盛早有准备,解释道,“这回情况不一样,太后娘娘请的不是佛门高僧,而是一位颇有道行的玄门真人。 宝华殿供奉的是诸天菩萨,自然不太合适,所以法坛就设在供奉碧霞元君的广育宫了。皇上,您看……可要过去瞧瞧?” 雍正做皇子时,为了向皇阿玛和一众兄弟表明自己无心帝位,曾刻意表现出醉心修道的姿态,不仅频繁与京中知名的道士往来,还命画师绘制他身穿道服的画像。 不仅如此,当时有一位道门的高人曾为他推演生辰八字,断言他身具“万”字命格,虽未明言,却暗合“万岁”之意,令他心中暗喜,自此对道教更是好感颇深。 这会儿,他刚好被清越的铃铛声勾起了一丝好奇,忆起往昔“闲云野鹤”般的生涯,便抬步朝前走去,“去瞧瞧也无妨。” “嗻。”苏培盛应了,举着伞侧身引路。 皇帝的仪仗来到广育宫外,苏培盛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皇上驾到——” 宫门外侍立的几名太监宫女慌忙跪倒在地,齐声道:“皇上吉祥。” 雍正越过他们,背着手缓步踏入了广育宫的院门。 院内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路,正中设着一座简单的法坛,坛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布,陈列着香炉、烛台、法器等物,青烟缭绕。 七八名穿着道袍的“道人”垂首分列坛下两侧,手持法器,低声吟唱着晦涩的经文。 雍正一眼便看出,这些不过是内务府安排的太监假扮的,姿态僵硬,毫无生气。 他眼风随意扫过,忽而一凝,法坛中央,立于一众陪衬之间的,赫然是一名真正的女道人。 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青色道袍,袍角在微风中拂动,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束成一个道髻,戴着一顶简朴的莲花道冠,冠两侧垂下两条长长的玉色丝绦。 最为特别的是,道冠上一层极薄的白色轻纱从头罩下,朦胧地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隐约可见挺秀的鼻梁和淡色的唇瓣。 这身装扮,于朴素中透出仙气,于谨严中自带飘逸,与宫中的任何女子都截然不同。 雍正心头微动,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走到了法坛近前,负手而立,认真观看起来。 那女道人似乎全然沉浸在科仪之中,并未察觉皇帝的到来。 她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轻灵,随着她的步伐在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另一只手不时摇动法铃,铃声清越,与她口中低诵的经文相和,极富韵律,一举一动都透着疏离人世的专注与冷淡。 她的脸蛋在轻纱后若隐若现,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与后宫中的嫔妃们相较甚至略有不及,但那份迥异于凡俗女子的“出尘”气质,超然物外,不染尘埃,就像一道清冽的泉水,骤然注入雍正被脂粉绮罗包围得有些麻木的感官。 他看惯了嫔妃们或娇媚、或温婉、或刻意讨好的笑容,听惯了她们精心修饰过的软语,此刻乍见眼前这道清冷如山巅雪,仙姿玉质的身影,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 苏培盛停在雍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跟得太近。 他看着皇帝背着手,凝神注视法坛的侧影,又瞥了一眼法坛中央心无旁骛,舞剑摇铃的女冠,眼底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对皇上的脾性再了解不过,皇上这反应……分明是动了心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法事结束,铃声渐歇。 青衣女冠收了桃木剑,将法铃置于坛上,双手结印朝着碧霞元君的神像躬身一拜,而后便径直转身往广育宫的后殿走去,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往皇帝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 雍正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道:“回宫。” “嗻。”苏培盛连忙应声,示意仪仗准备。 回紫禁城的路上,御辇内一片沉寂。 苏培盛跟在辇外,听着里头半点动静也无,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皇上这到底是瞧上了,还是没瞧上?若是没瞧上,怎会站那儿看了那么久?若是瞧上了,怎么路上一个字也不提? 一路回到养心殿,雍正并未如往常一样埋首批阅奏折,而是在御案上铺开了一道明黄绢帛,稍加思索后,才提笔书写。 苏培盛眼观鼻,鼻观心,心中不断祈祷着旨意的内容就是他所想的那样。 不多时,雍正搁笔,递向苏培盛,“去圆明园传旨,封今日广育宫主持法事的那名女道人为答应,接旨后,即刻将她接入宫中。” 苏培盛双手接过圣旨,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这场法事是太后娘娘特意安排的,需得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功德圆满,福泽绵长。 您看,这法事才开了个头,若是今日就将主持法事的道人召入宫中,只怕……太后娘娘那边会过问。” 他觑着雍正的神色,见皇帝眉头微蹙,便又接着道:“再者说,这法事既然是为皇上、为皇家祈福,中途打断,总归是不太吉利。 奴才愚见,不如……等四十九日期满之后,奴才再去圆明园传旨?届时,皇上您接进宫的,也是一位‘功德圆满’的福星,岂不两全其美?” 雍正沉吟片刻,觉得苏培盛所言有理,他虽对那女冠起了心思,但也不愿为此事落人口实,说他耽于美色,连为社稷祈福的法事都要打断。 “你说得是。”雍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那便等四十九日期满再去传旨,这段时日,你让人照应着些,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奴才明白,皇上放心。”苏培盛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应承下来。 昭嫔娘娘吩咐的事,成了。 第536章 慎儿弱小可怜又无助 这四十九日的缓冲,正是聂慎儿事先交代好的,苏培盛原本还担心皇上兴致正浓,不肯等待,如今看来,昭嫔娘娘当真是将皇上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聂慎儿给巧禾争取时间,是为了教会她该学的东西,以便她能更好地应对雍正,毕竟她只是寻常宫女出身,第一眼装装样子唬人倒是没问题,但若是真的长久接触,难免会露出破绽。 当夜,巧禾便被秘密带到了韶景轩里,聂慎儿不能亲至,一切都由小顺子安排。 屋内烛火通明,巧禾跪在地上,对着小顺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神色坚毅果决,“顺公公,当年若不是娘娘开恩,澜依早就没了,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小顺子虚扶了她一把,神情严肃,“巧禾,娘娘给你这个机会,是看中你知恩图报,心思也还算灵巧,但你要知道,前路艰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四十九日,你要学的不仅仅是道门的仪态和谈吐,更要学会揣摩圣意,在后宫里保全自身,为娘娘办事。” 巧禾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用心学,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绝不负娘娘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巧禾如同换了个人,她本就有些识字的基础,人也伶俐,学起来格外拼命。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跟着被收买的落魄老道士学习道门礼仪、经卷典籍、打坐吐纳,以及一些简单的养生丹药之说。 老道士捻着胡须,对她超乎寻常的刻苦和领悟力啧啧称奇。 午后和晚间,则由小顺子亲自教导宫廷规矩、察言观色之道,以及如何应对皇帝可能问及的各种问题。 小顺子将雍正的一些喜好、习惯,乃至朝堂上近来可能谈及的话题,都细细掰碎了讲给她听。 “皇上信道,你便要在言谈间不经意流露出对道法的见解,但切忌高深晦涩,要说得玄而又玄,却又似乎能触及治国安民的边角。” “皇上近来为西北军务之事烦心,你若能借‘观天象’、‘察气运’之机,说几句‘紫微星稳,然西北有煞气隐隐,需固本清源’之类模棱两可的话,皇上必会觉得你不同凡俗。” “最重要的是姿态,娘娘说了,你要记住,你不是去争宠的妃嫔,你是‘被迫’卷入红尘的方外之人。 对皇上,可以顺从,但骨子里要冷,要淡,要让他觉得,得到你的人容易,得到你的心难,对后宫里的其他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可以用你的‘修行’做挡箭牌。” 巧禾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白天学,晚上躺在床上还在默默背诵、揣摩,没有丝毫松懈,常常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神态,直到那抹疏离冷淡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四十九日,在紧张的准备中一晃而过。 期限刚到,养心殿里,雍正批阅奏折的间隙,忽地抬头问苏培盛,“圆明园那边的法事,今日该结束了吧?” 苏培盛正在一旁研墨,闻言笑道:“皇上记性真好,正是今日圆满,奴才昨儿还想着,等皇上忙完了再禀报呢。” 雍正“嗯”了一声,“那便去传旨吧,春禧殿可收拾出来了?” “早就收拾妥当了,一应物件都是按答应的份例,挑的最好的。”苏培盛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办。” 走出养心殿,苏培盛心内纳罕不已,皇上这反应,着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伺候雍正这么些年,见过皇帝对不少女子感兴趣,但大多是一时新鲜,过后便抛诸脑后,上一个让皇上如此迫不及待得到的,还是纯元皇后。 “真是奇了……”苏培盛暗自嘀咕,摇了摇头,快步去安排传旨事宜。 他哪里知道,雍正的反应早在聂慎儿的算计当中,男人嘛,对于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甚珍惜,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想得到,更何况是这样一朵他从未见过的高岭之花。 旨意到达圆明园,巧禾顺利以玄微道人叶怀真的身份被封为答应,赐居春禧殿。 她这一入宫,就得了盛宠,雍正对她格外不同,不仅接连数日召她侍寝,更特许她除了重大场合外,平日可继续身着道袍,不必更换旗装。 雍正甚至还特意命内务府将春禧殿的西暖阁布置成了一间清修静室,里面香案、蒲团、经卷、法器一应俱全,供她“修行”之用。 叶怀真也严格遵循着聂慎儿的指示,她对雍正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顺从里透着冷淡,侍寝之后,从未像其他嫔妃那样主动去养心殿请安送汤水,更不曾去景仁宫向皇后请安。 当雍正问起时,她只垂着眼眸,声音清凌凌的,宛若山涧冷泉,“贫道……臣妾以修行之身侍奉天子,已是破了清规,此外红尘纷扰,俗世之人,臣妾不愿再多沾染,以免扰了修行,也徒增烦恼。” 她这话既点明自己是为了皇帝才“破戒”,又将不与其他妃嫔来往归结为“不愿沾染红尘”、“怕扰修行”,听起来实在孤高。 雍正听在耳中,果然觉得她与那些汲汲营营、争风吃醋的后宫女子不同。 而且她一介道门孤女,无依无靠,又不与人结交,正好断绝了如瓜尔佳氏那般勾结前朝、兴风作浪的可能,雍正乐见其成,便也由得她去,默许了她这种特立独行的做派。 于是乎,对后宫里的一众妃嫔而言,这位新进宫的叶答应,就成为了一个神秘的存在。 而她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自然激怒了景仁宫的主人。 这一日,景仁宫内殿,宜修坐在内室的软榻上,面色不虞,殿内伺候的宫人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聂慎儿站在她面前几步远处,微微垂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帕子,脸上满是愧疚与懊恼,“娘娘,您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没用……没能按娘娘的吩咐,笼络住皇上的心,才让那起子不知来历的人钻了空子,臣妾……从来没见过皇上这个样子。” 宜修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烦躁却并未减少,冷声道: “不干你的事,你道歉又有什么用?你没见过,本宫也没见过,皇上鬼迷了心窍,谁也左右不了。你可见过那个叶答应了?” 聂慎儿摇头,委屈又无奈地道:“臣妾想着,总得为娘娘打探打探消息,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前两日便亲自去了一趟春禧殿,可……可连殿门都没进去。 她身边的宫女瞧着木木讷讷的,说话却硬气得很,只说她们小主正在静室清修,不见外客,竟就这么把臣妾挡在了门外,臣妾吃了个闭门羹,也不好硬闯,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宜修冷哼一声,越发不悦,“皇上一连几日都让她侍寝,她得宠至此,又有身份做借口,当然不把后宫的尊卑规矩放在眼里,也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她的目光变得森寒起来,“如今她刚承宠,皇上正在兴头上,本宫动她不得,可若长久下去,万一她有了子嗣……” 宜修没有说下去,但殿内的人都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她正暗自思忖着,是该设法慢慢消磨掉皇帝对她的兴趣,还是该早做打算,绝了可能的后患,让她永远生不出孩子。 就在这寂静压抑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帘子被猛地掀开,江福海直直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惊急而变了调: “启禀娘娘!翊坤宫……翊坤宫的那位要生了!” 第537章 无数只手伸向了翊坤宫 宜修看向跪在地上、额角冒汗的江福海,不见半分慌乱,镇定自若地训诫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年答应既要生了,就去请太医和稳婆,找本宫有什么用?” 江福海以头触地,语气愈发急切,“娘娘,不是奴才不想去请太医,实在是太医院中无人啊! 太后昨夜身子不适,心悸气短,大半太医都在寿康宫侍疾,奴才不敢惊动,余下的太医,要么今日不当值,要么被四阿哥请到了端妃娘娘处。 听说端妃娘娘早晨咳血了,情况不大好,四阿哥孝顺,把能请到的太医都请过去了。 所以奴才特来向娘娘请示,是出宫去请不当值的太医,还是……去寿康宫借两位太医到翊坤宫去?” 宜修眉头微蹙,面上浮起一层担忧之色,“端妃好端端的,怎么咳血了?她身子骨一向弱,冬日里更是难熬…… 罢了,太后凤体违和,那里不好惊动,你拿了本宫的腰牌,出宫去请太医吧,记得要快。另外,先叫稳婆去翊坤宫看顾着年答应,莫要出了岔子。” 江福海却苦着脸,“娘娘,宫中如今……并无稳婆啊。莞嫔离宫之后,皇上心里不痛快,就赐了银子,让那几位伺候过莞嫔生产的稳婆回家去了,说是眼不见为净,内务府还没来得及补上新的。” 宜修轻叹了口气,“没想到皇上对莞嫔如此放不下,和她一点有关的人或事都容不得……你再去请几个经验老道的稳婆回来吧,务必仔细挑选,要手脚干净,口风严实的。” “嗻!奴才这就去办!”江福海如蒙大赦,爬起来匆匆退了出去。 宜修侧过头,对侍立在旁的剪秋道:“备轿,去翊坤宫,事发突然,本宫得过去看看年答应。” “是,娘娘。”剪秋上前一步,扶住宜修的手臂,助她起身,聂慎儿也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宜修身后。 三人刚走出内殿,迈过门槛时,宜修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向旁边歪去。 “娘娘小心!”聂慎儿眼疾手快,伸手牢牢扶住了宜修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后。 宜修借着聂慎儿的力道站稳,眉头紧紧拧起,声线发颤,含着忍痛的吸气声,“本宫的脚踝……怕是崴着了。” 剪秋自责不已,“都是奴婢不好,方才出门时没看清路,害娘娘损伤了凤体,娘娘,您还是快回去歇着吧,奴婢这就去拿药油来。” 宜修却强撑着站直身体,坚持道:“不行……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宫身为六宫之主,怎可不在现场主持大局?” 她说着,还想试着迈步,脚踝处传来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又“嘶”了一声,身形晃了晃。 聂慎儿站在一旁,将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戏码看了个清清楚楚。 从江福海禀报时宜修过于镇定的反应,到此刻突然“崴脚”,她心中已然明了,宜修今天这出,原来是故意演给她看的。 宜修与年世兰多年不睦,积怨已深,哪怕年家早已倒台,年世兰本人也失势被禁足,全无威胁,宜修也绝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年世兰平安生下孩子,尤其是皇子。 后宫里恨年世兰的人不知凡几,她根本不用亲自动手,脏了自己的手,只需要创造一个“不在场”的完美借口即可,自会有按捺不住的人出手,替她除去这枚眼中钉。 这不,端妃不就“适时”地病重咳血,“恰好”叫走了所有能用的太医么? 既全了四阿哥侍奉养母的“仁孝”之名,又可让年世兰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多受一会儿罪,甚至……说不定年世兰就会因为太医不能及时到场,稳婆又不在,而一尸两命呢。 好一招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年世兰的事聂慎儿早有安排,便顺着宜修的意,焦急地关切道:“娘娘,您快别逞强了,您看您的脸色都白了! 翊坤宫那边,臣妾替您去看着,有什么要紧事,臣妾一定及时派人向您禀报,您快回去让剪秋姑姑替您上药才是正经。 冬日里受伤本就好得慢,一旦肿起来,日子更是难熬,若是落下病根,可怎么是好?” 剪秋帮腔道:“是啊,娘娘,您看昭小主都快急哭了,您就听她的吧,翊坤宫有昭小主过去,定然出不了大乱子。” 宜修眉宇间显出几分挣扎与犹豫,终是被说服了,无奈地妥协道:“好吧……那本宫就听你们的,昭嫔,翊坤宫那边,就辛苦你跑一趟了,若有不对,立刻派人来报。” “好。娘娘安心等着便是。”聂慎儿郑重地应下,又叮嘱剪秋,“剪秋姑姑,定要仔细为娘娘上药,揉开了才好。” 剪秋连连点头,“昭小主放心,奴婢晓得。” 聂慎儿这才松开扶着宜修的手,朝宜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出了景仁宫正殿,对候在廊下的宝鹃和小顺子道:“走,去翊坤宫。” 一行人沿着宫道疾行,聂慎儿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吩咐小顺子,语速快而清晰,“刘禄昨儿按照曹琴默的指示给年世兰下了催产药,弄出这么个烂摊子来。 你去找找他,无论他是在端妃的延庆殿,还是在太后的寿康宫侍疾,都务必把他给本宫叫回来,到翊坤宫候着。 叫完刘禄后,你再去养心殿,想法子请皇上过来,话要说得巧,既要让皇上知道翊坤宫出了事,又不能显得是咱们刻意去告状。” 小顺子神色一凛,应了声“嗻”,就朝着与翊坤宫相反的方向奔去,脚步如飞地消失在宫道拐角。 聂慎儿则带着宝鹃,继续赶往翊坤宫。 翊坤宫早就不复昔年华妃盛宠时的煊赫热闹,宫门冷清,连守门的太监都有些无精打采。 内室中,年世兰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发汗湿地贴在额前脸颊,正躺在床榻上,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褥。 她肚子高高隆起,面容因剧烈的阵痛而扭曲,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偌大的殿里只有颂芝一人在伺候,她急得团团转,眼眶通红,拿着帕子不停给年世兰擦汗,“灵芝去请了,想来一会儿就回来了…… 小姐,您一定要坚持住啊,奴婢去给您煮碗参汤,您喝了吊吊精神,攒着力气!” 颂芝离去后,却久久没有回来,内室里只剩下年世兰越来越痛苦的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寻常在翊坤宫中负责洒扫的小宫女,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瓷碗走了进来。 她走到床前,对年世兰道:“小主,参汤熬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喝了就有力气了。” 第538章 慎儿给自己找了个兼职 年世兰虽在剧痛中,警惕心却未失,她勉强睁开眼睛望向那碗汤,心头警铃大作,颂芝呢?为什么不是颂芝回来? “想害本宫?你算个什么东西!”她用尽力气挥动手臂,想要打翻那宫女手中的汤碗,怒喝道,“给我滚出去!” 小宫女侧身躲开了年世兰无力的挥打,护住了药碗,佯作委屈无措地道:“小主,您疼糊涂了,奴婢是来帮您的啊,您喝了就不疼了,真的,奴婢保证。” 她再次靠近床榻,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竟直接去抓年世兰的手臂,想强行钳制住她,把药灌进去。 年世兰腹中绞痛一阵猛过一阵,浑身虚脱,使不上多少力气挣扎,眼见那黑褐色的药汁离自己的嘴唇越来越近,心底不由生起一股绝望。 难道她年世兰,今日就要死在这等宵小之手?连自己的孩子都见不到一面?她咬紧牙关,怒瞪着小宫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的一声,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聂慎儿领着宝鹃和两名延禧宫的粗使太监,疾步走了进来,厉声呵斥道:“大胆奴才,竟敢对主子不敬,意图谋害皇嗣,把她给本宫抓起来!” 两名太监应声上前,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小宫女。 小宫女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吓了一跳,手一抖,药汁泼洒出一些。 但她反应极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不等太监近身,仰头就将碗中剩余的汤药“咕咚咕咚”一口气灌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手腕一翻,“哐当”一声,将空碗丢进了床边的水盆里。 药碗在盆中滚了几圈,残留的药汁迅速混入盆中污水,再也分辨不清。 如此一来,即便被抓,也死无对证,只要她咬死是自己熬的是普通参汤,没有证据,很难定她的罪。 聂慎儿眉梢一挑,曹琴默派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对太监下令,“看住她。” 两名太监当即扭住小宫女的双臂,卸了她的下巴,防止她咬舌或吞毒。 年世兰见聂慎儿制住了下药的宫女,紧绷的心弦一松,整个人虚脱地瘫软在床榻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激或是疑问,但一阵更猛烈、更密集的阵痛袭来,疼得她面容扭曲。 聂慎儿对身后跟着进来的几个翊坤宫的宫女有条不紊地吩咐道:“你,去小厨房,烧几大锅热水,要滚开的,随时备用。 你,去找干净的剪刀、白布、烈酒,越多越好。你,去把库房里所有干净的棉布、褥子都搬过来。” 几个慌乱的宫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准备。 安排完这些,聂慎儿漫步到了床边,“宫里原先的几个稳婆都被皇上逐出宫去了,太医们都被留在寿康宫和延庆殿侍疾,我来替你接生。” 年世兰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看向聂慎儿,狐疑道:“你?你会有那么好心?” 聂慎儿轻笑了一声,伸出手随意地搭在了年世兰的脖颈上,指尖微微收拢,触碰到跳动的脉搏。 年世兰浑身一僵。 聂慎儿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年世兰,你看清楚了,你现在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我想杀你,易如反掌,现在你只能相信我,明白吗?” 年世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不肯就此屈服,喘着气愤愤道:“你想帮我,那颂芝呢?颂芝不在,我就是疼死也不会相信你!” 聂慎儿直起身,收回手,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回眸下令,“去找颂芝。” “是!”其中一名粗使太监领命出去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年世兰的阵痛越来越频繁,她疼得险些晕厥过去,全靠一股不甘心的劲儿在强撑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颂芝衣衫凌乱地奔了进来,扑到床边,眼泪夺眶而出,“小姐!小姐您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刚才奴婢被人捆在了小厨房的柴堆里,嘴里塞了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奴婢生怕您出事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见是真的吓坏了。 年世兰见到颂芝,眼泪也流了下来,主仆二人劫后余生,相顾流泪。 “行了,”聂慎儿不耐烦地打断她们,“叙旧留到以后,再不生,孩子都要憋死了,颂芝,你过来,扶好你家主子,听我指挥。” 颂芝虽满心疑惑,但见聂慎儿似乎控制了局面,且小姐情况危急,也顾不得许多,抹了眼泪,按照聂慎儿的指示跪在床头,用力扶住年世兰的上半身。 聂慎儿站到床尾,挽起袖子,神情专注地不断下达指令:“深呼吸,用力……对,就是这样……停,缓一缓,再来……”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殿内众人,包括疼得神智模糊的年世兰在内,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听从她的指挥,热水、剪刀、白布等物也陆续送了进来。 又过了一会儿,小顺子领着气喘吁吁的刘禄赶了回来,刘禄见到殿内情形,尤其是聂慎儿亲自在接生,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 聂慎儿头也不回,“刘太医,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年答应把脉!” “是、是!微臣遵命!”刘禄如梦初醒,连忙搭了年世兰的脉,又看了看情况,诊断出需用固本培元、催生顺气的汤药。 他迅速配了药,颂芝不放心别人,亲自拿去煎,刘禄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聂慎儿的允许下给年世兰扎了几针。 汤药很快煎好,颂芝小心地喂年世兰喝下,不知是汤药和针灸起了作用,还是聂慎儿镇定的指挥起了效果,年世兰的力气恢复了一些,生产也顺利了不少。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两个时辰后,内室里终于传出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颂芝喜极而泣,“生了!生了!” 聂慎儿亲手用烈酒消过毒的剪刀剪断了脐带,将浑身沾满血污、皱巴巴的小婴儿清理干净,用柔软的棉布包裹好。 她看了看孩子的下身,眸光一动。 是个男孩。 第539章 诛九族的事顺手就做了 聂慎儿将孩子抱到筋疲力尽的年世兰面前,让她看了一眼,“是个小皇子。” 年世兰看到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蛋。 颂芝激动地道:“奴婢这就去给皇上报喜!” 聂慎儿立时出声阻止,“慢着。” 年世兰眼里初为人母的喜悦尚未完全褪去,便被疑惑和警惕取代,声音因脱力而沙哑,“怎么?昭嫔……你费了这么大劲救下我们母子,还想反悔不成?” 聂慎儿把孩子递给宝鹃,居高临下地看着年世兰骤然变色的脸,字字如刀,“年世兰,你生的如果是个女儿,自然皆大欢喜,皇上或许会念及旧情,给你晋位,保你后半生安稳,可偏偏是个皇子。 你心里清楚,皇上对年家忌惮到了何种地步,当初皇上是看在你有孕的份上,才没有株连年羹尧全家。 但你如今生了儿子,一个流着年家血脉的皇子……以皇上的性子,他会怎么想?他会允许年家还有翻身的可能吗?你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侄子侄女,怕是活不成了。” 年世兰对雍正的多疑、冷酷与毫无底线没有半点怀疑,聂慎儿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她勉力维持住的最后一点骄傲和倔强也崩塌了,只剩下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哀求,“那我该怎么办?昭嫔,你既然来了,你既然救了我,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聂慎儿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年世兰落到今日田地,固然有雍正薄情、后宫倾轧的缘故,但她自己往日跋扈嚣张、树敌无数,又何尝不是原因?不过,此刻的年世兰,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 “办法,倒不是没有。”聂慎儿缓缓道,“我给你找了个女儿,昨晚就准备好了,两个孩子换了就是。 皇上不会忌惮一个公主,尤其是一个生母失势、外家败落的公主,公主长大,无非是抚蒙或者嫁与朝臣,掀不起风浪。而你年家的那些子侄,只要不构成威胁,皇上也会留他们一条生路。” 年世兰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聂慎儿:“你早就在算计我?” “是又如何?”聂慎儿坦然承认,眼神锐利,“年世兰,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不听我的,你的孩子,和你哥哥的那些孩子们,就只能活一方,你自己选吧。” 年世兰胸口剧烈起伏,一边是刚刚出生、血脉相连的亲骨肉,一边是哥哥留下的血脉……这个选择,残酷得让她几乎窒息。她望着宝鹃怀里小小的襁褓,心如刀绞。 良久,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哑声道:“好,换就换。但是……” 她眼中爆发出一抹独属于年世兰的狠厉与决绝,“你要保证我的孩子能在宫外过得好,平安长大,衣食无忧,否则我年世兰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聂慎儿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扯了扯嘴角,嗤笑道:“先管好你自己,再操心宫外的事吧。你如今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我能让你和孩子都活着,已经是仁至义尽。” 早在昨天晚上,刘禄来到延禧宫,将曹琴默令他下催产药,又买通宫女,意图在年世兰生产时动手脚的计划和盘托出后,聂慎儿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让小顺子连夜出宫,通过聂平聂安的关系,从京城一家可靠的育婴堂里,抱来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那女婴现在就在延禧宫后殿,由浣碧和宝鹊照看。 很快,女婴被浣碧抱了进来,两个襁褓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交换。 年世兰的亲生孩子被秘密包裹好,藏在出宫办事的杂役队伍中,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紫禁城,他将被送往江南,交给聂慎儿安排好的可靠人家抚养,从此隐姓埋名。 而年世兰,在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走后,终于支撑不住,心力交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是以,当雍正得了小顺子“巧妙”递送的消息,从养心殿赶来翊坤宫时,得到的便是“年答应历经艰难,诞下一女,母女平安”的消息。 他大步踏入内室,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如释重负之色,还好,是个公主。 若是皇子……年羹尧虽死,但其旧部在西北仍有影响,若年氏生下皇子,难保不会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此生事。 一个流着年家血脉的皇子,将会是他心头一根永远的刺,而公主,就好办多了。 他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女婴,虽刚出生有些皱红,但眉眼依稀能看出些清秀模样,他龙颜大悦,当即下旨: “年答应生产有功,晋为贵人,解除禁足,好生将养。公主……便赐封号‘嘉宁’,愿她安康宁静。” 圣旨一下,翊坤宫残存的宫人们总算松了口气,纷纷跪地谢恩。 这时,聂慎儿才让人将那个被制住许久的小宫女押了上来,听候发落。 小宫女还没来得及喊冤,刘禄便冲上前来“砰砰”磕了两个响头,颤声道:“皇上!微臣有罪! 微臣一时糊涂,受襄嫔娘娘指使,昨日在年贵人的安胎药中下了催产的药物,致使年贵人今日早产,微臣罪该万死!但微臣及时醒悟,已将功折罪,助昭嫔娘娘保得年贵人与公主平安。 这宫女亦是被襄嫔娘娘买通,襄嫔娘娘命其在年贵人生产时谋害皇嗣,无论事成事败,都要将脏水泼到昭嫔娘娘头上。 方才她欲强行灌药,被昭嫔娘娘当场擒获,可恨她竟准备充足,将那碗可疑的汤药尽数吞服,并毁去药碗,毁灭证据,但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请皇上明鉴!” 刘禄这番话,半真半假,直接将曹琴默卖了个底儿掉。 雍正听完,面色阴沉下来,他目光扫过小宫女,又看向刘禄,最后落在聂慎儿身上,“昭嫔,刘禄所言,可是实情?” 第540章 慎儿和卫临有各自的舒适区 聂慎儿屈膝回道:“皇上,臣妾赶到时,正见此女欲强行给年答应灌药,年答应挣扎不从。 至于刘太医所言曹姐姐指使一事,臣妾不敢妄断,但此女行迹可疑,确凿无疑,药碗已被她投入水盆,无从查验,但她强行灌药之举,殿内多人皆可作证。” 曹琴默聪明一世,让小宫女抹去种种证据痕迹,自以为哪怕事情败露,没有实证,自己也能凭借温宜生母的身份和巧言令色全身而退。 可惜,皇帝行事,哪里需要什么确凿无误的证据?疑心便是最大的罪证,只要帝王觉得她有了威胁,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雍正眼中杀机毕露,曹琴默的心思一向是深沉歹毒,背叛旧主不说,还敢妄下杀手,伤及皇嗣,是断不能留了。 他冷冷地看向那小宫女,吐出两个字,“杖毙。” 立刻有侍卫上前,将满脸绝望的小宫女拖了出去。 刘禄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雍正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刘禄,你身为太医,勾结宫嫔,助纣为虐,本应处死。 念你及时悔悟,戴罪立功,保住了皇嗣,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即日起革去太医官职,杖责八十,逐出宫去,永不许再入宫闱!” “谢皇上不杀之恩!”刘禄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心底却大松一口气,他的小命可算是保住了,等出了宫,往后的前途自有昭嫔娘娘许给他。 最后,便是罪魁祸首曹琴默。 雍正正要下旨严惩,聂慎儿却柔声劝道:“皇上息怒,曹姐姐固然有错,但她毕竟是温宜公主的生母,公主年幼,不能没有亲娘照看。” 想起温宜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儿,雍正怒气更盛,下了决断,“曹氏,心肠歹毒,阴险狡诈,着褫夺封号,贬为答应,禁足于启祥宫,非诏不得出。 温宜公主年幼,不宜由罪母抚养,昭卿,今日你护持年贵人与公主有功,行事稳妥,温宜便暂且交予你抚养,务必悉心照料。” “皇上!”聂慎儿似是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结局,顿时惊愕不已,不忍地恳求道,“曹姐姐虽有错,但终究母女连心,还请皇上三思,从轻发落,允其偶尔探视公主,以全母女之情。” 她这番求情,看似仁慈,实则更是将曹琴默架在火上烤。 雍正闻言,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更觉曹琴默可恶,如此毒妇,怎配为公主之母?昭嫔心地善良,还为她说情,更显其不堪! “昭卿不必为她求情。”雍正语气坚决,“如此毒妇,不配教养朕的女儿,温宜交给你,朕放心。至于曹氏,朕没有要她的命,已是看在温宜的份上,格外开恩了。” 聂慎儿“无奈”地低下头,“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好温宜公主。” 而直至一切处理完毕,天色渐黑,宫门都快下钥了,奉皇后之命“出宫去请太医和稳婆”的江福海,仍不见踪影。 雍正问起时,聂慎儿只垂眸道:“江公公一早便去了,想来是宫外路远,或是寻人费了些功夫……” 雍正看着冷冷清清的翊坤宫,再想到景仁宫那边皇后“恰好”崴了脚,至今未曾露面,心底对宜修的拖延与“不在场”,不免生出了深深的不满与猜疑。 他又坐了片刻,嘱咐宫女们好生照看年贵人和公主,便起驾回了养心殿。 年世兰还在昏睡,对殿内发生的事浑然不知,颂芝红着眼圈,小心地在一旁照料。 聂慎儿亦不再多留,领着她带来的人返回延禧宫。 走在宫道上,她望向远处挂在檐角斜落的夕阳,唇角微勾,眼底的野望浓得几欲满溢出来。 往后,温宜到了她手里,就不愁曹琴默再生异心,为了女儿,曹琴默必定什么都肯做。 年世兰彻底被拿捏,还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再加上她娘家的那些侄儿们,也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宜修更是因此事被皇上疑心,中宫地位动摇指日可待。 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与此同时,卫临府邸,西厢客房。 江福海悠悠醒转,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味,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看清头顶是陌生的青灰色帐幔。 这是哪儿? 他晃了晃脑袋,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匆匆出宫,来到卫太医的家中,而后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一名穿着灰色短褂的仆从探进头来,见江福海睁着眼睛,当即面露喜色,“公公您醒了?太好了!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卫临匆忙赶了过来,“江公公,你可算醒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顺势在床沿坐下,伸手便搭上了江福海的腕脉,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地诊起脉来。 江福海喉咙干涩,想开口询问,却觉得气短,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嗬嗬”声。 卫临收回诊脉的手,长长叹了口气,“江公公,你这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硬生生晕厥了过去,脉象虚浮紊乱,险象环生。 我用了针,又灌了药,多番施救都不见你有醒转的迹象,好在公公吉人自有天相,总算是挺过来了,真是万幸,万幸!” 江福海心中疑窦丛生,强撑着用手肘支起上半身,环顾四周,窗纸透进来的光线昏黄,显然已是傍晚时分。 傍晚?! 江福海心头一跳,坏了!误了大事了! 他挣扎着就要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下床,“卫太医,多谢了,咱家得赶紧回宫……” 不料他双脚刚一沾地,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根本使不上力气,身子一晃,就要向前栽倒。 卫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坐回床沿,“江公公,我刚才为你仔细诊过脉,你的身子亏空得厉害,气血两虚已非一日,平日怕是强撑着,此番急症不过是诱因,将沉疴一并引发了出来。 你必须静养,好好调补,至少也得养上几个月,方能慢慢恢复元气,若是再这般不顾身子,强行劳累,恐会大损根本,折损寿数。” 江福海被卫临按着,动弹不得,听着他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做奴才的,哪有不亏空身子的?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动辄受罚,谁管你气血虚不虚?能活一天是一天罢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卫太医,你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命哪有主子的吩咐重要?年答应生产,宫中缺少人手,你还是速速跟咱家回宫吧。” 卫临面上一派诚恳的医者仁心,从跟进来的仆从手中拿过鼓鼓囊囊的蓝布药包,放在江福海手边,温声道: “我这就跟公公去,这包药是我根据公公的脉象配的,里面是些温补气血、安神定惊的药材,按时服用,慢慢调养,身子会好的。 在我们医者眼中,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命都是一样的重要,公公切不可妄自菲薄,这些药若是喝完了,公公大可以来太医院寻我,我再给公公配些。” 江福海愣住了。 宫里的奴才死了,草席一卷,丢出宫外,这就是他们做奴才的命,无论他是小太监还是景仁宫总管都是一样的。 往日里没有娘娘开恩,也不会有太医愿意搭理他们,有点小病小痛就只能自己硬挨过去,没想到……这卫太医为人竟如此随和仁厚? “麻烦你了,卫太医。”江福海声音发哽,“我们这就走吧。” “公公客气了,我做的这些当不得什么,只是为医者的本分而已。”卫临笑得干净明朗,毫不嫌弃地托住江福海的胳膊,搀扶着他起身,同时对仆从吩咐道:“快去备车,送我和江公公进宫。” 第541章 火热的卫临 江福海紧赶慢赶回到宫里,才知道年答应已经生了,皇上还发落了曹琴默。 他忙回景仁宫请罪,卫临贴心,怕他受罚,特意跟着一起去了,向宜修说明江福海晕倒之事。 事已至此,宜修再不悦也只能作罢,好在年世兰无福,生的只是个女儿,她也就没有多加苛责,只让江福海下去好生歇着。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正殿,走到廊下,江福海才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冷飕飕的。 他转过身,对着卫临千恩万谢,“卫太医,今日真是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咱家这条命怕是……还要累得您为咱家在娘娘面前陈情,这份恩德,咱家记下了。” 卫临侧身避开他的礼,伸手扶住他,连声道:“江公公言重了,我只是实话实说,公公确是为娘娘、为宫中事务操劳过度,才致如此,日后定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他态度谦逊,言语恳切,丝毫没有居功自傲之意。 江福海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不禁感慨万千,在这人情凉薄的深宫里,能遇到这样一位医术好、心地善、还不看人下菜碟的太医,真是难得的运气。 他郑重地许诺道:“不管怎么说,卫太医的恩情,咱家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卫临笑了笑,依旧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公公客气了,夜已深,风寒露重,公公身体虚弱,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也该去太医院当值了。” 说罢,他提着药箱,身影从容地消失在宫道转角,江福海目送他远去,才慢慢挪步,朝着自己住处走去,怀里揣着的药包,似乎变得沉甸甸、暖融融的。 而另一边,卫临独自走在返回太医院的宫道上。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激荡得令他恨不得抛却仪态,大肆舒展一番筋骨。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在昭嫔娘娘的算计之中。 从刘禄被曹琴默指使下药,到年世兰在太医稳婆俱无时生产,再到江福海急火攻心晕倒在自家门前……一环扣一环,精准得令人心悸。 而他,按照娘娘的吩咐,及时救治了被他“药晕”的江福海,不仅完美解释了江福海的“失踪”,还顺势获取了这位皇后心腹的感激与信任。 这一切,他都做得天衣无缝,扮演一个正直仁厚、偶发善心的太医,对他而言并不算难,难的是将每一步都踩在娘娘预设的点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想到娘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时常含着慵懒笑意的眼眸,卫临便打心底里升起一阵混合着敬畏与兴奋的战栗。 能追随这样的主子,参与这样精妙的棋局,比起在太医院按部就班地熬资历、治些头疼脑热,要有意思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白雾在眼前氤氲散开。 卫临的嘴角,终于不再掩饰地向上扬起一个畅快而隐秘的弧度。 今夜风虽寒,但他心里,却是一片火热清明。 日子流水一般的过,翊坤宫里,年世兰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云纹锦被,一头乌发未梳,松散地披在肩头,更添几分病弱之态。 颂芝端着刚煎好的补药走到床边,轻声道:“小主,该用药了。” 年世兰眼皮都未抬,偏过头避开了扑面而来的浓重药味,“搁着吧。” “小主……”颂芝欲言又止,眼圈又红了。 自那日生产后,小姐整个人便如同一潭死水,了无生气。 她知道,小姐心里苦,亲子被换出宫,骨肉分离,剜心之痛苦不堪言,更深的还有对皇上、对欢宜香、对年家满门凋零的恨意,日夜啃噬着她,让她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 雍正倒是旧情难忘地来过翊坤宫几回。 他瞧着乳母怀中粉雕玉琢的嘉宁公主,紧绷的面色柔和了许多,伸手逗弄两下,公主便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咿呀之声。 “年贵人身子如何了?”他问侍立一旁的灵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垂落的厚重帷幔。 灵芝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语气止不住地发颤,“回皇上,小主产后一直虚弱,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风,更不宜劳神……” 又是这套说辞。 雍正脸上的柔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不悦,以往的年世兰,纵然骄纵任性,爱使小性子,可在他面前,何曾不是百般逢迎,千般讨好? 那双凤眼里盛着的,永远是炽热浓烈、毫不掩饰的爱慕与依赖,岂会像现在这样,将他拒之门外,连面都不肯见?如此态度,显然是还在怪他。 他自觉在处置年羹尧谋逆之事上,已是网开一面,保住了年氏一族不少人的性命,没有赶尽杀绝,更护着她平安生下了孩子,让她后半生能有个女儿傍身。 他做的还不够多吗?她还要怎样?这般不识抬举,给他脸色看,真当他还是昔日那个需要年家扶持的雍亲王吗? “既如此,便让她好生养着吧。”雍正的声音冷了下来,转身便走。 与其来翊坤宫吃这闭门羹,倒不如去春禧殿好好享受享受帝王权威的感觉,你年世兰对朕避而不见,可朕若是想,一个道门修行的方外之人也能纳入后宫,大加宠爱。 故而一直到年关下,后宫里圣眷最浓的,仍是春禧殿的叶怀真叶答应。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都说这位叶答应怕是真有些道行,不然怎么能将皇上笼络得这般紧?连皇后娘娘都默许了她的特殊。 景仁宫这边,宜修并非没有疑虑。 年世兰生产那日,刘禄来得太快太及时,紧接着曹琴默便被雷霆手段贬斥,聂慎儿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温宜公主的抚养权……这一连串的事情,环环相扣,未免太过巧合顺畅。 剪秋端着一碟新制的梅花酥进来,观她神色,便知她又想起了那日的事,“娘娘还在想年贵人生产的事?” 宜修回过神,淡淡道:“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太过顺遂了些,昭嫔……她当真只是恰巧赶到?” 剪秋沉吟道:“这事儿奴婢也琢磨过,可江福海确实是在宫外晕倒了,娘娘后来又找了两位太医给他诊断过,证明卫临没有说谎。 而且那日昭小主是替娘娘去的,不然也不会去翊坤宫,刘禄和曹琴默的勾当应当与她不相干,否则坐视年世兰被毒死,一尸两命岂不更好? 至于抚养温宜公主,也是皇上主动提的,昭小主当时还推辞呢……桩桩件件,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就是太合情合理了。”宜修摇了摇头,“本宫总觉得,像是有一只手,在背后推着这一切。” 第542章 慎儿把宜修迷得神魂颠倒 然而,宜修的疑虑还没来得及深究,就被聂慎儿的应对之策轻轻巧巧地化解了。 自打接了温宜公主,聂慎儿就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三天两头领着温宜往景仁宫跑。 这日,外头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聂慎儿披着一件银红色的斗篷,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温宜,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进了景仁宫正殿。 一进门,她便掀了斗篷帽子,未语先蹙眉,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皇后娘娘,您可要救救臣妾!” 她将温宜小心地放在铺了厚毯的地上,自己走到宜修榻前,也不讲究什么虚礼了,挨在榻边坐下,拉着宜修的衣袖,眼圈说红就红,“臣妾从未生养过,哪里懂得照顾孩子? 温宜公主金枝玉叶,臣妾生怕哪里照顾不周,冷了热了,饿了撑了……这几日夜里觉都睡不踏实,皇上真是出了个大难题给臣妾。 您看,公主今日吃得少了些,是不是臣妾喂的牛乳羹不合口味?还是穿得太多,捂着了?” 她絮絮叨叨,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无措。 宜修被她吵得脑仁疼,那点疑虑在聂慎儿这般毫无心机,“蠢”得带不好孩子的表现面前,已然消散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招手将温宜抱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孩子的气色,又摸了摸小手,温声道:“公主精神很好,手也暖和,昭嫔,你太过紧张了,孩子偶尔食量有增减是常事,不必惊慌。” “真的吗?”聂慎儿水汽氤氲的眼睛望向宜修,“那娘娘您教教臣妾,平日该如何照料?何时添衣,何时减食?公主若哭闹,又该如何安抚?” 温宜公主在宜修怀里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教教……额娘……” 聂慎儿听到后,急得又要掉眼泪,“娘娘您听!公主她……她是不是在叫‘额娘’?臣妾怎么当得起?这可如何是好?” 她和温宜两个人,一大一小两张同样写满恳求的脸庞,就这么直勾勾地瞅着宜修。 宜修再硬的心肠也被磨得没了脾气,耐心地指点聂慎儿,如何观察孩子的细微变化,如何搭配饮食,如何选择衣物等等。 聂慎儿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嘴问些幼稚的问题,比如“公主喜欢蝴蝶,臣妾能在她衣裳上绣蝴蝶吗?”或者“臣妾小时候娘亲会给臣妾讲民间流传的故事,公主能听吗?” 宜修每细致解答一个问题,心底那份“为人母”的满足感就会随之多增添一分。 聂慎儿听着听着,忽然感慨般地说了一句,“娘娘懂的真多,若是臣妾真有了自己的女儿,臣妾的娘亲……想必也会像娘娘这样,细细地教臣妾吧。” 这话说得天真,宜修看着聂慎儿年轻姣好的侧脸,温宜公主懵懂纯真的眼眸,以及乳母怀中咿呀学语的弘暄,竟恍惚生出一种儿孙绕膝、岁月静好的感觉。 自打弘晖夭折后,她的心里便空了一大块,即便后来抚养了弘时和弘暄也是一样。弘时对她恭敬有余,却亲近不足,弘暄尚在襁褓,除了啼哭便是酣睡,也谈不上什么热闹。 向来冷清压抑的景仁宫,是因为聂慎儿的频繁“打扰”,才开始再没个安静的时候。 一日午后,聂慎儿刚领着玩累了睡着的温宜告退,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宜修揉了揉额角,对正在收拾的剪秋叹道:“这昭嫔,真是能闹腾,带着温宜来,一待就是大半日,吵得本宫心烦。” 剪秋闻言却笑了,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宜修手边,语调轻松,“娘娘嘴上说闹腾,可奴婢瞧着,您这阵子气色倒比往年冬日好多了,头风症一次也没发作过呢。虽说吵是吵了些,但这宫里,热闹些也好,有人气儿。” 剪秋说的是实情,宜修只能无奈地笑笑,她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这个冬天,宫里碍眼的人少了,慎儿又时常来为她按摩,眼前的圆满光景逐渐抚平了她内心深处的焦灼与空洞。 她轻轻呷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暖意蔓延。是啊,热闹些也好。 日子在“吵嚷”中滑向年关,宜修有时静下心来思量,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儿女恭敬,后妃臣服,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只待将来皇上殡天……无论继位的是弘时还是弘暄,她都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太后之位,享尽尊荣。 如此想来,皇上如今迷恋一个毫无背景的道门女子,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皇上的注意力被分散,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扶植起哪个有家世有野心的妃嫔,来挑战她的权威。 只要那个叶怀真生不出孩子,就永远成不了气候。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各处扫尘、祭灶,开始有了年节的喜庆。 聂慎儿牵着温宜的小手从景仁宫回来,刚走到延禧宫殿门口,就见淳贵人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绣梅花棉袍,正搓着手,踩着脚,眼巴巴地朝外张望,见到她们,立马欢快地跑了过来,“昭姐姐,你可回来了!” 聂慎儿笑着问,“天这么冷,淳妹妹怎么站在风口里?” “我来找温宜玩儿!”淳贵人蹲下身,平视着温宜,笑嘻嘻地道,“温宜,想不想去堆雪人?御花园那边的雪可厚了,咱们去堆个大大的雪人好不好?” 温宜听到“雪人”,眼睛亮了起来,也跟着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堆雪人,温宜要去!” 聂慎儿见状,便松开了温宜的手,对淳贵人道:“淳妹妹,一会儿去了御花园仔细些,地上滑,别摔着公主,也别玩太久,免得沾染了寒气。” 她又弯腰替温宜整了整帽子和围巾,柔声叮嘱,“温宜要听淳娘娘的话,不许乱跑,知道吗?” 温宜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昭额娘。” 淳贵人高兴地应着,“昭姐姐放心,我一定看好温宜!” 说着,她伸手将温宜抱了起来,还转了个小圈,随后迫不及待地朝御花园走去,温宜被她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 聂慎儿示意拿着小铲子、小桶等物的宫女太监们赶紧跟上,而后转身进了延禧宫内殿。 殿内空无一人,唯有小顺子从内室走出,脸上不见了平日惯有的机灵笑意。 他神情凝重地走到聂慎儿近前,语速又快又稳,“小主,年关将近,果郡王回京了。” 聂慎儿解斗篷系带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小顺子深吸一口气,道出了其中关键,“他派阿晋给奴才传了消息,说……王老七,找到了。” 【我是果嬛党:哇!果子狸效率可以啊,真的找到了,他恋爱脑不发作的时候还是很给力的嘛~】 【慎儿后援会:太好了,找到王老七,以后慎儿在卢启元那里就可以掌握绝对的主动权了!】 【宜修今天头风发作了吗:宜修刚开始怀疑就被慎儿迷得神魂颠倒了,慎儿真是手段非凡,谁能拒绝两个乖乖女儿对你眨眼睛?】 【四大爷黑粉:慎儿这是在培养杀手啊,小年糕,曹妈咪,还有宜修,现在都恨四大爷入骨,再加上巧禾这个死士……我已经开始期待四大爷死得有多惨了!】 第543章 升官发财的周亚夫很着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来自张苍的地狱笑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容容的皇帝养成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容容当场非礼拔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7章 她一个清朝人哪见过这个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也是让刘启卡到成长漏洞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留守儿童容易遇到黄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刘恒美美给刘盈赐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大汉棋圣你别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陵容改写大汉历史的一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离家出走的小孩会遇到怪叔叔 刘启没有回太子宫,凭着本能在宫苑中狂奔,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重重殿宇,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扶着宫墙大口喘息。 眼泪早已被风吹干,他茫然四顾,这里是……膳房附近? 几个内监正将一车空了的菜筐搬上辇车,嘴里抱怨着采买的琐事。 刘启心头一跳,出宫……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不要他的地方。 他趁着内监搬东西的间隙,猫着腰钻进了车板下空置的菜筐堆里,蜷缩起来。 辇车很快启动,颠簸着驶出宫门,守卫例行公事地掀开车帘看了看,见是熟悉的采买车辆和面孔,便挥手放行。 刘启躲在黑暗的筐隙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天地之大,仿佛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马车在城中某处停下,内监们卸下空筐,又将新采买的货物搬上车,刘启趁乱溜下车,混入熙攘的人流。 长安街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孤零零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小小的身影被淹没在人群里,格外地单薄无助。 日头渐西,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刘启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目光被前方一家包子铺吸引。 铺子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热腾腾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皮薄馅大!” 刘启咽了口唾沫,走到铺子前,“给我一个包子。”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包子,三文钱一个。” 刘启愣住了,他从小到大,衣食住行皆有宫人打理,何曾自己买过东西? 他为难地低下头,在空空如也的衣袋里摸索了一下,讷讷道:“三文钱……我没有钱。” “谁家小孩?”老板皱起眉头,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没钱你捣什么乱?去去去,一边玩儿去!” 刘启又羞又窘,从脖颈里拽出一直贴身佩戴的蟠龙玉佩,递到老板眼前,希冀地问道:“要不……我用这个跟你换包子吃,好不好?” 老板斜了那玉佩一眼,嗤笑道:“我这是包子铺,不是当铺!再说了,你那是什么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到一边去,别妨碍我这儿做生意啊!” 刘启举着玉佩的手僵在半空,破玩意儿?这是父皇赏的……原来在宫外,它连一个包子都换不来吗?他落寞地收回手,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行走时,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了他胸前的玉佩上。 那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一双狭长上挑的桃花眼,穿着一身赭红色暗纹锦袍,腰间缀着琳琅的玉佩香囊,打扮得颇为华丽妖冶。 他踱步上前,拦在刘启面前,笑得春风和煦,“小弟弟,一个人呀?是不是想吃东西?” 刘启正饿得头晕眼花,闻言点了点头。 男子笑容更深,诱哄道:“你看,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你一个人多不安全。要不……你跟我回家?我家里有好多好吃的点心,管饱,怎么样?” 刘启饿极了,眼看就要脱口答应,一个清脆的女声立时从旁喝止:“他不是好人,你别答应他!”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背着菜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正警惕地盯着红衣男子。 男子饶有兴趣地拖长了语调:“哦?小姑娘,何以见得?” 少女毫不畏惧,“如果真是发善心的话,为什么不直接买两个包子给他吃,非要带他走呢?你肯定不怀好意!” 红衣男子并未出言反驳,耸了耸肩,一副“随你怎么想”的无赖模样。 少女从自己背后的菜篓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饼子,递到刘启面前,“你吃这个吧,我走了,记住,别再轻信陌生人了。” 刘启握着尚有余温的饼子,咬了一口,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地缓解了饥饿。他无处可去,索性一边小口吃着饼子,一边跟着少女走。 红衣男子眼中兴味更浓,侧头对身后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小厮点点头,匆匆朝另一个方向跑去。男子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了刘启后面。 三人就这样穿过热闹的街市,走过相对冷清的坊区,一路向着长安城郊行去。 终于,少女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宅院前停下脚步,院子围墙低矮,里头是一间不大的灰瓦房。 她转过身,面向跟了她一路的刘启和红衣男子,神色戒备,“你们为什么要跟着我?” 刘启咽下最后一口饼子,茫然无措地道:“我……我没地方去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姨娘……他们都不要我了。” 红衣男子听到“姨娘”二字时,桃花眼里极快地划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唇边浮起玩世不恭的笑,随口道:“我就随便走走,碰巧同路而已。” 说着,他还主动退后了几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少女瞧着可怜兮兮的刘启,又瞥了一眼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男子,心下为难。 她咬了咬下唇,对刘启道:“我爹……他脾气不好,我又不能收留你。这样吧,厨房那边有个堆放柴草的角落,还算干净,你先在那儿将就一夜,明天天亮你再走,好吗?” 刘启此刻只要有片瓦遮头就心满意足了,忙道:“好,谢谢你。” 杨云见他答应,稍稍松了口气,又道:“我叫杨云,你叫什么?” “我叫启儿。”刘启报出小名。 两人说话间,屋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杨云再也顾不上其他,径直朝屋内冲去,焦急地喊道:“娘!” 刘启和红衣男子下意识跟到院门边,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屋内的一片狼藉。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揪着瘦弱女子的衣襟,将她狠狠掼在地上,唾沫横飞地逼问:“说!你把钱放哪儿去了?!” 女子头发散乱,眼神闪躲,颤声道:“家里的钱都让你拿去买酒了,哪儿还有钱呢?” “放屁!”男人根本不信,一把将她拎起来使劲摇晃,“你不会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我,你是不是藏起来想带着那个拖油瓶跑?说!钱在哪儿?!” 女子被晃得头昏脑涨,只是不住摇头。 男人暴怒,抄起手边一个木凳就要朝女子砸去。 冲进来的杨云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挡住他,“你不要打我娘!” 男人不耐烦地一把挥开杨云,力道之大,让杨云直接撞在了墙上,他赤红着眼睛,指着摔倒在地的杨云,对女子吼道: “都是这个拖油瓶!要不是为了养她,老子怎么会没钱?李员外家的小公子死了,正缺个陪葬的丫头,老子今天就打死她,卖给李家配阴婚换酒钱!” 女子听到“配阴婚”三个字,瞳孔骤缩,见男人真的要去抓杨云,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簪子,朝着男人的后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 “呃啊——!”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动作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口中却只有血沫涌出,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女子看着地上漫开的鲜血和不再动弹的丈夫,手一松,沾血的簪子“当啷”落地。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紧抱住女儿,哽咽着道:“对不起,云儿……是娘没用,让你受苦了……娘带你走,娘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她冲到床边掀开床板,从下面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些散碎的银钱,这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准备带着女儿逃走的全部家当。 她将布包塞进怀里,拉起还在发懵的杨云,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 不料一出门,就看到院门口站着的刘启和红衣男子,女子大惊失色,立刻将杨云死死护在身后,“人是我杀的,要报官就抓我吧,不关我女儿的事!” 红衣男子抱臂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并未说话。 刘启联想到自己,不由对母女二人心生同情,认真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快走吧。” 女子连连欠身道谢,“谢谢……谢谢小公子!”她不敢再多停留,拉着杨云就往院外跑。 然而,她们刚走出院子没几步,一辆普通的青幔马车从道路另一头疾驰而来,恰好停在她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第554章 是他,掌握大汉真理的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5章 启儿和花孔雀异曲同工的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