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我在开封当县丞》
第1章 回到崇祯十五年的开封
城内仿若被一层阴霾死死捂住,往昔那热热闹闹、鼎沸嘈杂的喧嚣声全然消失不见,好似一场繁华盛梦突兀地醒了,只剩一片死寂沉沉压在大街小巷。
偶尔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吹起些许尘土,更添几分凄凉之意。就在这清冷孤寂的街道上,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艰难地哼着:“闯王来了不纳粮……”
那歌声,仿若一丝飘摇欲断的游丝,刚一冒头,却瞬间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斩断,没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便戛然而止,周遭重归寂静,想来定是哪个警觉之人慌张地捂住了歌者的嘴,深恐这几句词儿招来灭顶之灾。
刘庆独自坐在屋内,手中那本早已翻旧的书卷。
他缓缓放下,动作迟缓而无力,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看来,今儿个学童们是不会来了。”
这些日子,他满心满肺都是懊悔,日夜不得安宁。
自己这穿越而来的,没摊上那些重生文里主角标配的逆天金手指,人家要么手握雄兵称霸天下,要么富甲一方翻云覆雨,偏生自己这般倒霉,啥特殊能耐没有,还一头扎进了这小秀才的躯壳里。
虽说不至于饿到前胸贴后背,也只能说勉强能有口饭下肚,这家里头出了两个秀才,老爹也是一辈子陷在科举的泥沼里,屡次乡试铩羽而归。
他也曾厚起脸皮,捧着呕心沥血写就的文章巴巴地呈到考官面前,换来的却只是几句尖酸刻薄、“不堪入目” 的评语,把那点可怜的斗志浇得一丝不剩,索性窝在家中办起了私塾。
好在儿子读书还有几分天分,似是黯淡日子里透出的一丝微光,让他死寂的心又燃起了一星半点希望,而最终到死也还是没看儿子乡试提名时。
刘庆环顾四周,家中仅有寥寥几件破旧家具,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在这昏暗光线里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着这个家的门面。不过在这条穷街陋巷里,相较那些家徒四壁、锅都揭不开的邻里,自家好歹还算能看得过去,不至于太过落魄。
然而,命运最残酷的玩笑还在后头,他已然认清这要命的年头 —— 崇祯十五年,公元 1642 年,外头兵荒马乱,烽火连城,而他恰恰被困在这人间炼狱的核心,开封城那高耸阴森的城墙之内,还无处可逃。
“嘎吱 ——” 老旧腐朽的院门被缓缓推开,打破屋内令人窒息的死寂。门外妇人边跨进门坎边絮絮叨叨。
她手里拎着个瘪瘪的小布袋,里头约莫是几样少得可怜的吃食。瞧见刘庆没在温书,妇人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庆儿,咋不看书了?今儿个没学童来上课?”
刘庆抬眸,神色木然,淡淡应了句:“这世道,家家都过得提心吊胆,谁家还舍得把孩子往外送哟。”
妇人听闻,亦是长叹一声,那叹息像是要把心肺都震碎:“哎!这闯贼跟发了疯似的,一年多光景就围了三次城咯!城里的粮价啊,跟那风筝断了线,一个劲儿往上蹿,眼瞅着没个尽头。去年一两白银五斗麦子,这会儿都涨到一两白银四斗麦子了咯!那些个昧了良心的奸商,周王殿下咋就不出面整治整治呢?”
以往的刘庆,自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书生,哪会操心这些俗务。可如今这内里换了芯子的刘庆,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警醒,忙不迭问道:“娘,咱家现下还有余钱吗?”
妇人瞅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哟,你啥时候开始关心起家里银钱事儿了?还有十多两碎银子呢,咋了,你是想买啥书吗?”
刘庆使劲摇头,苦笑着想,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惦记书作甚。“娘,要不,您把钱全拿去买粮吧,哪怕是杂粮,好歹能填填肚子,熬过这阵儿。”
妇人却直勾勾盯着他:“家里事儿有我操心,你只管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眼瞅着九月就要乡试了,若流贼走了,那就肯定会开科了。你可得给我打起精神来,多用些功!只要你今年能中了举,咱家这苦日子就算是熬出头咯!”
刘庆眉头皱得更深,额头上青筋隐现,急道:“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琢磨着,这回闯贼怕是要围而不攻,拖的时日指定比前两回长得多。您瞧瞧,咱这城里头乌泱泱全是人,围城时间一长,到时候真就没粮可吃了呀!”
妇人像是被这话惊着,神色慌张地瞥向四周,抬手压低声音道:“庆儿,这话可就在家里头说说,出去可千万别乱说!这些日子,官府跟疯了似的,抓了不老少造谣生事的人,你可得千万小心着点儿!”
刘庆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抚道:“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在外头哪能这么没分寸呢。”
妇人又是一声长叹,那声音里满是无力:“就算我这会儿把钱全拿去换了粮,又能撑多久哟?这城一被围,粮价就跟那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罢了罢了,一会儿我去周王府拿些衣物回来浆洗,说不准还能多讨些粮物回来。”
刘庆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娘,您啥时候开始帮周王府浆洗衣物了?”
妇人没再多言,拎着手中那点儿米,缓缓朝厨房走去,轻轻揭开米缸盖子,将米徐徐倒入,米落缸底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呢喃:“王府经了这两场围城,周王又散尽金银守城,里头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衣物这些个琐碎事儿自然就没人管咯。我也是碰巧跟王府的管家求来这份差事,庆儿你莫要担忧,娘做这些不算啥,只盼着你能早日金榜题名呐…… 咳咳……”
一阵剧烈咳嗽猛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咳嗽声好似要把她的身子震碎,直咳得满脸通红,身形颤抖。
第2章 粮食涨价
待咳嗽稍缓,妇人抬手抹了抹嘴角,缓了口气又接着道:“咳咳…… 你的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把秀姑迎娶回来了,那姑娘……”
刘庆此时却没心思再听娘亲絮叨,心里烦躁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怎么就穿越到了这么个倒霉年代、这么个绝境之地!
瞧瞧这原主,就是个读死书的呆子,受不得一点挫折打击,一听说今年乡试可能泡汤,就直接一病不起,瘫在床上跟个废人似的,连累着娘亲拖着病体还得伺候他,一家子被折腾得凄惨无比,这副烂摊子如今却全砸在了自己头上,往后可咋整哟!
他只见母亲微微佝偻着身子,正捂着嘴竭力压制一阵接一阵的咳嗽,那咳嗽声沉闷而揪心,他心头一紧,急忙上前:“娘,你还在咳嗽?这可不成,咱得抓点药去,拖久了咋整。”
刘母缓缓摇了摇头,几缕凌乱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这年月,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花那冤枉钱买药干啥?别糟蹋银钱了,熬过这阵儿就好。”
刘庆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后,咬了咬牙说道:“娘,要不,我去城门谋个差事吧。”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忐忑。
刘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深深的 “川” 字,眼神里满是惊愕:“你好歹是个秀才!咱刘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没干过跟那些兵痞子混在一块儿的事儿,传出去成何体统?不妥,万万不妥!”
在她心底,秀才就该守着笔墨纸砚,与兵卒为伍简直是自降身价,辱没门楣。
刘庆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娘,我就说如果,假如闯贼这回不攻城,光围着,哪怕就围半年,咱们咋办?就算咱再怎么省吃俭用,家里这点存粮顶多撑一个月,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刘母依旧不为所动,固执地摇着头,脖颈间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你再咋样也是个教书先生,往后那些孩童要是知道你跟当兵的混在一处,谁还会敬重你?还愿不愿意来听你讲学?这事儿没得商量。”
“娘,眼下都火烧眉毛了,找吃的才是头等大事!” 刘庆很是无奈道。
刘母却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咱不是还能撑个一两个月嘛。听你的,我这就去把钱换了粮,你啥都别操心,只管安安心心读书便是。”
“娘……” 刘庆还想再劝,可看着母亲那决绝的神情,一时语塞,满心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实在不知咋才能说动这固执的娘亲。
刘母见他还要争辩,神色愈发严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好似要把决心都灌输到他心里:“庆儿,你爹走得早,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你能中举,去京城,吃上皇粮,往后好造福一方百姓,让咱刘家也能开枝散叶,光宗耀祖!你可不能糊涂,别被这些旁的事儿迷了心智。”
刘庆此番提议也并非心血来潮。前些日子,同住在这条街上的开封府皂卒丁三来核查人口。
见他是秀才,便求了一首诗,以讨一女子欢心。那丁三得了诗后,满心欢喜,便随意提了这么一嘴,说要是刘庆有意,可去找他,毕竟守城的那帮青壮大多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能写得出自个儿名字就算有文化了。
刘母这边还在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边说边收拾着厨房:“咱们身在开封,周王也算宅心仁厚。为了挡住这闯贼,又砸钱加固城防,还打造兵器,城里那些铁匠可都跟着发了笔小财。城卫们都在传,左良玉左将军马上就要领兵来救援了。我琢磨着,闯贼这群乌合之众,哪能敌得过官军的虎狼之师?咱不必太过惊慌。”
刘庆心里烦躁,忍不住打断:“好了,娘,我就随口一说,您别念叨了,我出去转转,透透气。”
刘母面露担忧之色,上前拉着他的手细细叮嘱:“那你可得早点回来,书还是得读。哪怕今年秋闱不开,也别慌,朝廷肯定会有安排,不会亏待你们这些读书人的。”
刘庆喉咙里闷闷地 “嗯” 了一声,便抬腿跨出家门。刘母站在门口,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满心狐疑。自打儿子这场病醒来后,时不时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话,她真怕儿子脑子出了啥毛病。好在这会儿瞧着,走路说话还挺正常,应该没啥大问题,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刘庆慢步走在清冷的街上,往昔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仿若一场远去的旧梦,如今只剩寥寥几个行人,也是神色匆匆,脚步急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猛兽追赶着。再往前,只见那米店前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此刻也顾不上挑挑拣拣,管它糙米精米,但凡能果腹的粮食,伸手就抢。
店铺里,老板朱滚龙扯着嗓子,吼声比外头嘈杂的人声还大:“一两银子三斗麦子,爱买不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声此起彼伏:“朱滚龙,你个黑心肝的!前几日才一两银子还有五斗,这会儿就涨到一两银子三斗了,一天涨两回,你这昧良心的,生儿子没屁眼!”
朱滚龙却梗着脖子,满脸横肉直抖,依旧大声吼道:“少废话!你们想买就掏钱,不买就麻溜走人,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有人实在气不过,火急火燎拽来巡街的衙役,满脸怒容地抱怨:“差爷,您可得管管这朱滚龙!一天涨两回价,这不是要逼死我们老百姓嘛!”
刘庆抬眼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衙役里头的丁三。丁三也瞅见了他,忙不迭拨开人群,几步上前,拱手笑道:“刘秀才,您也来买米?”
刘庆赶忙回礼,微微欠身:“非也非也,我心里头烦闷,出来走走,散散心。”
丁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粗纸包着的肉,热情地递过去:“刘秀才,您上次帮我写的那诗,可太妙了!花娘喜欢得紧,我都不知咋谢您嘞。这不,这块肉您拿回去,跟您娘煮了,尝尝鲜。”
第3章 这人是你亲戚?
刘庆见状,急忙摆手推辞,脸上满是窘迫:“这哪成啊,丁差爷,使不得使不得。”
丁三却一把拉过他的手,把肉硬塞过去,顺势凑近压低声音说:“您家也多囤点粮食。别看现在一两四斗三斗的觉得贵,能换就多换点。我跟您透个底,再往后,哪怕一两都不见得能买到一粒米咯。”
刘庆心头一凛,瞪大了眼睛:“真有这么严重?”
丁三咬着牙,神色凝重,目光幽幽地望向城墙方向:“刘秀才,您是没上过城墙,不清楚外头啥情况。闯贼这回跟罗汝才联了手,号称五十万大军,把开封城围得跟铁桶似的,只围不攻。看样子前两回攻城吃了大亏,想把咱们耗死,逼咱不战而降呢。我听城墙上兄弟说,闯贼都开始抢收麦子了,这苗头可不太妙。所以趁现在米价比面价还划算,您多囤些米准没错。”
刘庆心里 “咯噔” 一下,没想到李自成动作这么快,已然开始 “一穗糜遗”,抢夺粮食了。他忙不迭点头,冲丁三拱手致谢:“丁差爷,多亏您提醒,大恩不言谢!”
丁三望着刘庆,语重心长地又说道:“刘秀才啊,我瞅着这局势,您真别再死抱着秀才的名头不放了。这接连两次围城,城里人的荷包都被掏得差不多了,家家都元气大伤呐。您那私塾,想来也没几个孩童再去上课了吧?眼瞅着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所以啊,我真心觉着您去城防卫谋个书记的差事挺不错。虽说这活儿对你们读书人而言,名声是不太中听,可实打实能换来吃食,不至于饿肚子。每月发的钱粮虽说不算多,好歹能撑过这难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庆听着这番直白却又实在的话,心里五味杂陈,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拱手道谢道:“多谢丁差爷一番好意,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容我回去再细细思量一番,做个周全打算。”
丁三看着刘庆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身旁一同巡逻的皂卒见状,好奇地探过头来问道:“咋了,老丁,这人是你亲戚?”
丁三又摇了几下头,撇了撇嘴说道:“哪是什么亲戚哟,就是同个街坊住着的。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一肚子墨水,我哪能高攀得上呐。”
那皂卒满不在乎地 “嗤” 了一声,耸耸肩膀道:“一个秀才罢了,有啥好傲娇的。咱这偌大的开封府,街头巷尾的秀才,没一千也得有好几百吧,一抓一大把,也不见得有多金贵。”
丁三却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你可别小瞧了他,这位刘秀才那是真有学问,肚子里装的都是真才实学。前些年参加乡试,要我说,就是时运不济,运气实在太差咯,不然早该中举扬名了。”
皂卒听了,咧着嘴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丁三的肩膀,打趣道:“丁兄,知道你向来佩服读书人,可也别这么一股脑儿地吹捧啊,说得跟文曲星下凡似的。”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那边米店的喧闹声愈发大了起来。在众人的骂骂咧咧声中,朱滚龙终究还是扛不住压力,把粮价又调回了一两四斗。可他依旧扯着嗓子喊道:“大伙都听好了啊,今儿个就剩最后五石了,卖完立马关门,概不补货,你们谁手快谁拿走!”
这话一出口,人群瞬间像炸开了锅,怒骂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生疼。但官府那边一直没个明确说法,皂卒们也没权力强制米店卖粮,只能在朱滚龙把价格下调后,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再插手这乱摊子事儿。
刘庆手里拎着丁三硬塞给他的那一刀肉,脚步沉重地回到家中。刘母正在屋内忙碌,抬眼见儿子出去一趟竟拎了块肉回来,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笑着问道:“哟,庆儿,这是哪家孩童大人送你的吗?”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略显疲惫:“不是,是丁三送的。”
刘母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皱成一个疙瘩,面露不悦之色,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咋跟这种人混在一块儿了?整日跟那些衙役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刘庆心里泛起一阵无奈,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娘,我在外头走着,正巧碰上他,他二话不说就把肉塞给我了。而且,他刚跟我说了些城墙上的事儿。他说上过城墙亲眼瞧见了,闯贼这回和罗汝才联了手,号称五十万大军,把咱开封城围得严严实实,使的是围而不打的损招,就盼着咱城里粮草耗尽,不攻自破呢。他还特意叮嘱我,让咱多囤点粮食,以防万一。”
刘母听了却依旧不以为然,轻哼一声道:“他一个小小皂卒,能懂啥军国大事?不过是听风就是雨,瞎咋呼罢了。”
刘庆对母亲这冥顽不灵的态度颇为不满,提高了音量说道:“娘,您别小瞧人家。丁三说的句句在理,如今城外的闯贼都开始大肆抢收小麦了,可咱城里的人只能干瞪眼,束手无策。这么一来,城里的粮食供应肯定越发紧张。我刚路过米店,那朱滚龙嚣张得很,直接把麦子价抬到了一两三斗,后来在皂卒们的劝说下,才极不情愿地降回四斗,还放话说今儿个只卖五石就关门大吉。形势紧迫着呢!”
刘母这下子有些慌了神,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道:“啊?才这么点粮,这可咋整,真要出大乱子了!庆儿,你在家好生待着,别乱跑,我这就出去瞅瞅,要是价钱合适,赶紧换些粮食回来。”
刘庆上前一步,拦住母亲,焦急地说道:“娘,要不我跟您一道去吧,咱多跑几家米店瞧瞧,说不定能碰上有粮又实惠的。这节骨眼儿上,多个人也多个帮手。”
刘母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那你等我会儿,我去把家里的银两带上。”
第4章 娘受伤
母子俩心急火燎地赶到洪福米店,却见店门紧闭,门板上落了锁,冷冷清清地矗立在那儿。店门外还围聚着好些手里攥着空布袋的人,正满脸怒容地叫嚷着,捶打着门板,那场面好不凄惨。
刘母满脸失望,转头对刘庆说道:“这儿没戏了,咱赶紧去东街看看,那边米商扎堆儿,说不定还有机会。”
两人又脚步匆匆地赶到东街的坊市。刚一转角,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只见这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此刻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脚碰着脚,挪动一步都艰难无比。放眼望去,沿街的米店一家挨着一家,可家家门口都挂着醒目的牌子,上头白底黑字写着个 “一两三斗”。
刘母望着这乌泱泱的人群,眼神里满是失落与绝望,喃喃自语道:“这么多人,这哪还能买到粮食哟。早知道上午就该多换点,我咋就没个心眼儿呢,这下可糟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身形也微微颤抖起来。
刘庆望着眼前汹涌如潮、混乱不堪的人群,满心无奈,只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架势,自己身子就是一介书生,身旁又是年迈体弱的娘亲,想要在这人堆里挤出一条路去买粮,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咬了咬牙,抬手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低沉却坚定地说道:“娘,咱别在这儿耗着了,这根本挤不过去,先回家吧,别再伤着了身子。”
回到家中,刘母一屁股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上,眼眶也泛起微红,自责的话语像连珠炮般倾泻而出:“都怪我啊,我这妇道人家就是没个长远眼光。早上隔壁婶子还劝我多囤点粮食,说这价指定还得涨,我却嫌贵,舍不得那几个钱,这下可好,连粮食的影子都没见着,还害得咱娘俩白跑一趟……”
说着,几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簌簌滚落。
刘庆赶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轻声安慰道:“娘,您别自责了,这事儿不怪您。今天没买到,咱明天再去就是了,日子还长着呢。再说家里也不是一粒米都没了,好歹还能撑上一阵儿。我琢磨着,往后还是全买米妥当些,面价如今比米贵不少,真到了难的时候,米就算熬成粥,也能填填肚子,熬过难关。”
刘母听着儿子暖心的话,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抬手抹了抹眼泪,微微点头应道:“行,明儿个我天不亮就出门,赶个早集,看能不能寻摸些杂粮回来,这杂粮耐饿,也能多撑些时日。”
第二日,天还黑蒙蒙的,外头公鸡都还没打鸣,刘母就蹑手蹑脚地起了床,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儿子。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钱袋子,仔细检查了几遍,深怕漏了一文钱,随后便匆匆出了门。
刘庆在屋里翻了个身,隐约听见母亲关门的声响,困意瞬间消散了几分。他摸索着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在昏暗的屋内摇曳。
他伸手拿过昨夜未看完的书卷,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灯光研读起来。这些文字虽说能看懂个大概,可要让自己提笔写出来,却总觉得差点火候,笔下生疏得很。
好在这具身子原主留下的书写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写出来的字工整漂亮,比自己前世那歪歪扭扭的 “鸡爪字” 强上太多,他也只能趁着这会儿功夫,多看多练,盼着能早日融会贯通。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扬起的灰尘在光束里肆意飞舞。
刘庆搁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里犯起了嘀咕:娘这去了许久,咋还没回来?正想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几声呼喊:“刘秀才,刘先生,在家吗?” 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
刘庆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忙不迭站起身来,手中的书卷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就被人 “砰砰砰” 地拍响,那声音震得人心慌:“刘先生,快开门,你娘出事了!被人给踩伤了!”
刘庆手忙脚乱地跑去开门,门刚一拉开,就见几个街坊邻里抬着刘母匆匆进了屋。刘庆的眼眶瞬间红了,扑上前去,声音颤抖地问道:“娘,您还好吧?这是咋回事啊?”
说话的是街坊王屠夫,他身材魁梧壮硕,此刻满脸大汗,喘着粗气道:“我今儿个一大早去肉铺子,瞧见你娘去买粮,还热络地打了招呼。哪成想啊,那买粮的人太多太乱,跟疯了似的往前挤,你娘一个没站稳,就被人推倒在地,还被踩了好几脚,我瞅着不对劲,赶紧叫了大伙把她抬回来了。”
刘庆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满心焦急,思绪却不自觉飘到了后世。要是在现代,出了这种事儿,医院急救车立马就到,可这会儿…… 罢了罢了,当务之急是先给娘看病,绝不能讹人,可这医药费从哪儿来啊?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赶忙拱手向王屠夫道谢:“多谢王兄弟仗义相助,要不是您,我娘还不知道咋样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王屠夫摆了摆手,和众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刘母抬进屋内,安置在床上,这才说道:“刘先生,你看你娘这脸色煞白,眉头紧锁,伤得肯定不轻。我觉着咱普通药坊的郎中怕瞧不好,得请周王府药房的郎中来瞅瞅,人家那医术,指定能药到病除。”
刘庆连连点头,待众人离去后,他轻轻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娘,您咋样了?哪儿疼跟儿说。”
刘母皱了皱眉头,轻咳几声,有气无力地说道:“胸口这儿疼得厉害,跟被重锤砸了似的,喘气都费劲。”
刘庆眼眶里泪水打转,心急如焚:“娘,您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这就去请郎中来,您放心,一定会没事儿的。”
第5章 请郎中
刘母一听要请郎中,又开始心疼钱,抬手扯了扯刘庆的衣袖,虚弱地说道:“这又得花不少钱呐,咱家里本来就不宽裕,这点积蓄可经不起折腾,我这躺躺就好了,别去请郎中了。”
刘庆满心无奈,眼眶泛红,提高了音量说道:“娘,您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钱干啥?身子要紧呐!没了钱咱再想法子,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咋整?”
刘母见儿子急得快哭了,只得长叹一声,妥协道:“罢了罢了,你去找找街头的仁春药坊那郎中吧,平日里听街坊说,他医术还算凑合,诊金应该也能便宜些。”
刘庆想起王屠夫的建议,犹豫了一下说道:“娘,刚才王屠说周王开的药坊郎中医术更好,要不咱还是请那儿的吧?”
刘母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苦涩:“儿啊,咱哪看得起周王府的郎中哟,那诊金药费,不得把家底掏空咯,咱普通人家,就别奢望那些了,去仁春药坊就行。”
刘庆咬了咬嘴唇,狠下心来:“好嘞,娘,您安心躺着,我这就去请郎中,您再忍忍。”
说罢,他转身匆匆跑出家门,一路狂奔。此刻,他是真真儿体会到了古代人生病的艰难窘迫,缺医少药,还得为钱发愁,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刘庆一口气跑到仁春药坊,瞧见郎中正在坐堂,忙不迭冲上前去,喘着粗气说道:“先生,麻烦您赶紧跟我走一趟,救救我娘!她今儿个去买粮,被人群挤倒踩伤了,疼得厉害!”
郎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出诊费五十文,先说好,少一文都不行。”
刘庆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连连点头道:“行,行!先生您快些,只要能治好我娘,多少钱我都给,到家我一定立马付清。”
郎中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背起医箱,跟着刘庆快步往家走。到了家中,郎中面色凝重地坐在床边,伸手为刘母细细诊脉,手指搭在腕间许久,随后又隔着衣物轻轻按压伤势部位,时而皱眉,时而摇头。诊完后,他直起身,看着刘庆,神色凝重地说道:“你娘这肋骨恐有伤,情况不妙啊,就怕里头内腑也受了损伤。这伤可得好生养着,马虎不得。”
刘庆听得目瞪口呆,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声音颤抖:“先生,我娘咋会伤这么重?这可咋办呐?”
郎中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伤在要害,我这会儿只能先开些药,帮着活血化瘀、止痛续骨,稳住伤势。但你得叮嘱她,从现在起,啥事儿都别做了,就老老实实卧床静养,吃喝拉撒都别下床,要是乱动,再伤了内腑,神仙都难救。”
刘庆如捣蒜般点头,声音哽咽:“先生,我晓得了,一定照您说的做。您赶紧开药吧,只要能治好我娘,让我做啥都行。”
郎中走到桌前,缓缓坐下,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说道:“现如今这药坊的药材也不齐整,闯贼围城闹的,好些药材运不进来,库存都空了。我只能先把方子开给你,你拿着去别的地儿找找,看能不能凑齐,尽快给你娘煎上。”
刘庆接过药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母亲的救命稻草,连忙应道:“好嘞,先生,我这就去,多谢您了!”
他站在床边,目光紧随着郎中的一举一动,眼见那郎中把开好的方子捏在手里,却丝毫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刘庆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恍然大悟,赶忙俯身凑近母亲,轻声说道:“娘,把银两给我吧,得付先生诊费呢。”
“先生,这诊费得多少啊?” 刘庆直起身,略带紧张地问道,他以为在外出诊金上还得出一笔钱。
郎中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屋内简陋的陈设,目光在那些破旧的家具和刘母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轻咳一声,说道:“本来咱这出诊费是五十文,可瞧着你家这情况,也不容易,罢了罢了,你就给我二十文吧。”
刘庆忙不迭点头,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从钱袋子里数出二十枚铜钱,双手恭敬地递到郎中面前:“多谢先生体谅,大恩不言谢,您拿着。”
郎中点点头,接过铜钱,利落地将其揣进怀里,随后背起药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刘庆望着郎中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满心无奈,暗忖这日子真是过得艰难无比,一件麻烦事儿接着一件,可眼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他强打起精神,转身对刘母说道:“娘,您别操心其他的,好生躺着。我这就去抓药,争取早点把药煎好,让您服下。”
说罢,他匆匆迈出家门,他沿着街巷一路小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衣衫。
一家又一家药店寻过去,可每进一家,得到的都是失望的答案,不是缺这味药,就是少那味材,药方上的药材怎么都凑不齐。刘庆心急如焚,脚步愈发沉重,心里像油煎似的。最后,实在没了法子,他咬咬牙,只得朝着周王府开的同德坊奔去。
这同德坊,名头响亮,可门槛也高。一进店门,刘庆就被那价格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里头的药材价格比起外面普通药坊,简直是翻了好几倍。但此刻为了母亲的病,他哪还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听伙计报账、抓药。三副药抓下来,兜里那点可怜的积蓄瞬间少了五钱银子,他的心都在滴血,却也只能默默将药包好,转身又急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中,刘庆来不及喘口气,便一头扎进厨房,准备给母亲熬药。这两世为人可真烧过这柴火灶,这生火做饭的活儿,实在是生疏得很。
他蹲在炉灶前,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柴火,那柴火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点不着。浓烟滚滚而起,呛得他眼泪鼻涕直流,脸上也沾满了黑灰,模样狼狈极了。
第6章 秀姑来了
好不容易折腾半晌,火终于烧了起来,他赶忙小心翼翼地按照药坊伙计交代的,把三碗水倒进锅里,眼睛紧紧盯着那药锅,一刻都不敢挪开,生怕出了差错。
待药熬好,他手忙脚乱地将药汁倒进碗里,端着碗快步走到刘母床边。此时,刘母正疼得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眉头紧锁,满脸痛苦,那声音像一把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刘庆心里,让他的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娘,喝药了。” 刘庆轻轻放下碗,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缓缓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
刘母嘴角微微牵动,脸上的肌肉因疼痛而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看得刘庆眼眶泛红。她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睛,见儿子满脸黑灰,狼狈不堪,心中一酸,强挤出一丝笑意:“庆儿,你这是咋熬出来的哟,瞧把你折腾的……”
刘庆知道自己此刻模样滑稽,也跟着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娘,您别管我,快趁热把药喝了,喝了药病就好得快。我一会儿就去做饭,您放心。”
刘母接过药碗,手颤抖着,刚喝了一口,眼眶里便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和着药汁一起咽下。她哽咽着说道:“是娘不中用,拖累你了,这一病,家里家外都得靠你操持,娘心里愧疚啊……”
刘庆眼眶再也兜不住泪水,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他赶忙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哽咽却透着坚决:“娘,您说啥呢!啥拖累不拖累的,只要您能好起来,比啥都强,我干啥都乐意。”
刘母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却字字坚定:“庆儿,往后这日子怕是艰难得很,娘这一躺,不知道啥时候能好利落,家里就得靠你撑着了。你从小读书,这些粗活累活没咋干过,可为娘也没别的法子,你得多担待……”
“娘,您别说了,我都懂,您放心养病,家里事儿我会料理好的。” 刘庆连忙打断母亲,生怕她再说下去伤了身子。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刘庆赶紧抬手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稳了稳情绪,轻声对刘母说道:“娘,您先歇着,别操心,我去看看是谁。”
刘庆快步穿过院子,伸手拉开门栓,门 “吱呀” 一声开了。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姑娘,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股淳朴劲儿。刘庆先是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这才恍然想起,这便是他那未过门的媳妇杨秀姑。
秀姑今日许是赶路急了,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见刘庆一脸憔悴,眼中满是关切:“我听说你大病初愈,心里一直惦记着,又想着娘照顾你也累病了,一直没好全,就赶忙过来瞧瞧。我估摸你家粮食怕是不多了,这不,偷偷背着点给你送过来。听我哥说,这次围城形势严峻,时间指定短不了,得多囤些粮食心里才踏实。唉,我家城外那几亩地,也遭了殃,听说全被闯贼抢了个精光,这群挨千刀的贼哟!”
刘庆一听这话,心里 “咯噔” 一下,满脸担忧:“你这是偷偷拿的吧?要是被你爹发现,又该打你了,这可咋整?”
秀姑俏皮地眨眨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满不在乎地笑道:“女生外向嘛,我心里头自然得顾着你。你身子骨弱,万一再生病,我往后可咋整?还能嫁给谁去?”
说着,她把背篼往刘庆跟前凑了凑,催促道:“你还愣着干啥,快接过去呀。”
刘庆赶忙伸手去提背篼,入手的瞬间,只觉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坠下来,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拿稳。“这么重!” 他忍不住惊呼道。
秀姑看着他吃力的模样,掩嘴轻笑:“庆郎这身子骨,是得多练练咯,以后家里的活儿,还指望你呢。”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暗暗叫苦,这原主的身子确实孱弱得很。他咬着牙,使出浑身解数,才将背篼艰难地挪到门边放下,随后转身关好门,伸手招呼秀姑:“你快坐下歇歇,走这一路累坏了吧。我去给你烧点水,喝口水润润。”
秀姑没急着坐下,而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眼神里满是疑惑:“娘呢?她不在家吗?又出去做活了?这病还没好全呢,咋能这么劳累……”
刘庆原本就疲惫不堪的面容瞬间又笼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眼神里满是自责,声音也不自觉地低沉沙哑起来:“娘今儿个一大早去买米,本想着赶个早能多囤点,谁成想米店外乱成了一锅粥,娘一个没站稳,就被人群给挤倒了,还硬生生被踩了好几脚。我瞧见娘被抬回来时,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吓得我赶紧去请了郎中。那郎中把了脉,又细细查看了一番,说娘肋骨有伤,连内腑都受了伤……” 说着,他眼眶泛红。
秀姑听了,嘴巴瞬间张成了 “o” 形,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是惊愕与心疼,惊呼道:“啊!娘咋就受伤了呢?这可不得了!”
话音未落,她便心急如焚地站起身来,顾不得其他,提起裙摆就往屋里冲,边跑边喊:“娘,您咋样啦?我来看看您!”
躺在床上的刘母听到动静,虚弱地转过头来,有气无力地说道:“秀姑来了啊,好孩子,快别慌。庆儿,你可得好好招呼秀姑,别怠慢了人家。这外头乱糟糟的,不太平,你说你这丫头,咋还乱跑呢,万一出点啥事咋整。”
秀姑几步奔到床前,“扑通” 一声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刘母干瘦粗糙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娘,我这不是惦记着您和庆郎吗?心里头放不下,就想着赶紧来看看。您现在感觉咋样?是不是疼得厉害?要不我留下照顾您吧,您身边不能没人照应啊。”
第7章 我还没过门呢!
刘母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秀姑啊,你的心意娘领了,可真不用。有庆儿在呢,他能照顾好我。你还没过门,这要是在咱家留宿,你爹那边指定得埋怨,街坊四邻那些嘴碎的,保不齐也得指指点点,说些难听的闲话,咱可不能落人口实。”
秀姑眉头紧紧皱起,那好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急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了哭腔:“娘,您都伤成这样了,庆郎他平日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读书写字在行,伺候人哪能行呢?我咋能放心走啊!”
刘庆这时也走进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秀姑,听娘的话吧。咱这世道,人心复杂,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在这儿住下,确实容易招人非议,往后日子还长,咱别因这点小事坏了名声。”
秀姑听了,嘴巴一撅,小声嘟哝起来:“还不是怪你,去年就说让你娶我,你非说要等今年乡试,乡试完了再说。这下可好,今年乡试又没影了,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接我过门啊?”
刘庆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神色尴尬,半晌说不出话来。可不是嘛,搁在这年代,他俩都算大龄未婚青年了。
尤其是秀姑,今年都二十了,在那普遍十六岁就嫁人的世道里,她家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好在秀姑爹娘在早年间看中了刘庆人品端正,孝顺懂事,肚子里还有些墨水,虽说科举运气差了些,但十五岁就过了院试,好歹给家里挣了份体面,免了徭役赋税,每月还有一两白银的进项,便早早就来要了婚约。
虽说如今这一两银子跟十两一石的米价比起来,显得杯水车薪,但加上平日里私塾的那点收入,也勉强能撑起这个家,不至于太过落魄。
刘母瞧着刘庆那副窘迫模样,赶忙打圆场:“秀姑啊,你可别怨庆儿,他心里头也是想着能金榜题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给你个体面的名分,谁能料到赶上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事事不如意,这都是命啊!不过你放心,今年不管咋样,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让庆儿把你迎娶回来,不让你再受委屈。”
秀姑本就泛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嗔怪道:“娘,您说得我好像多着急嫁人似的。”
刘母看着两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庆儿啊,秀姑这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心眼好、手又巧,性情还温顺,真是咱家修了几辈子福才碰上的。往后不管日子过得咋样,你都得把秀姑好好待着,要是敢欺负她,娘可饶不了你!”
刘庆连连点头,神色庄重:“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指定亏待不了秀姑。” 说着,又转头看向秀姑,“秀姑,你留下来吃顿饭吧,忙活这半天,肯定饿坏了。我这就去做饭。”
秀姑闻言,歪着头,眼神里满是狐疑,直勾勾地盯着刘庆:“庆郎,你还会做饭了?我咋不知道呢。”
刘庆差点脱口而出 “当。。。。。。”,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道“当前这情景,不会也得学着做啊。”
秀姑看着他的模样,抿嘴一笑,摇了摇头:“你做出来的饭,恐怕连自己都难以下咽。得了,还是我来吧,别把厨房给点着咯。”
刘庆见她这么说,也不再推辞,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生怕下厨多了露馅。进了厨房,他伸手取下挂着的肉,冲秀姑扬了扬:“秀姑,这儿还有块肉呢,今儿个就把它煮了吃吧。”
秀姑瞅了一眼那块肉,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么老大一块,今儿个哪能吃得完?多浪费呀。咱把它煮熟咯,用井水湃着,还能多吃些时日,这兵荒马乱的,指不定啥时候就断顿了,得省着点。”
刘庆挠挠头,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嘛,这年头哪有冰箱。自嘲地笑了笑:“呵,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榆木脑袋,压根没往这处想,听你的,就这么办。”
秀姑笑着上前,轻轻将他推出厨房:“你出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刘庆便倚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秀姑忙活。只见她手法娴熟,麻溜地生火、淘米、洗菜,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一会儿,锅里就飘出阵阵饭香。那肉被她切成薄片,下了锅,随着水温升高,逐渐翻滚变色。虽说做法看着简单朴素,甚至有些怪异,可在这调料稀缺的年月,能把饭菜煮熟,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
不多时,秀姑盛好饭,又细心地夹了些菜到碗里,双手端着,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母床前:“娘,饭做好了,我来伺候您吃。您有伤在身,慢着点。”
刘母满脸愧疚,眼眶泛红:“秀姑啊,真是委屈你了,还没过门就得伺候我这病老婆子,咱家对不住你啊。”
秀姑红着脸,腼腆一笑:“娘,您说啥呢!我反正是庆郎的媳妇,过不过门都是刘家的人,照顾您是我分内的事儿。” 说着,她轻轻扶起刘母,靠在床头,又舀了一勺饭菜,轻轻吹了吹,递到刘母嘴边。
待刘母吃完,秀姑收拾妥当,才和刘庆在餐桌边坐下。刚一落座,秀姑就察觉到刘庆炽热的目光,她偷偷抬眼,嗔怪道:“你老盯着我看啥?快吃饭呀,愣着干啥。”
刘庆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笑意:“我看我媳妇呢,咋看都看不够。”
秀姑佯装生气,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娇嗔道:“不要脸,谁是你媳妇呢,我还没过门呢!” 嘴上虽这么说,可眉眼间却满是羞涩与甜蜜。
刘庆心中涌动着一股温情,情不自禁地缓缓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秀姑的柔荑。那瞬间,秀姑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娇艳欲滴。
第8章 男女授受不亲呐
她慌乱地将手猛地一缩,仿佛那手碰到了滚烫的炭火,眼神中满是羞怯与紧张。紧接着,她的目光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投向门外,同时压低了声音,急促又小声地说道:“庆郎,莫要这般,男女授受不亲呐,若是被旁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刘庆的手僵在半空,顿感一阵无趣,满心的温情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讪讪地缩了回来。他默默低下头,闷声不响地扒了一口饭,腮帮鼓鼓的,却味同嚼蜡。
秀姑见刘庆这般落寞模样,心中满是委屈,又夹杂着几分担忧。她偷偷瞟了刘庆一眼,那眼神似有千般纠结,欲言又止。
末了,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庆郎,你莫要生气,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是咱俩还没成亲,这般行事,总归不合礼数,传出去怕坏了名声。”
刘庆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故作轻松道:“我知晓,没啥大不了的,你别多想。”
秀姑瞧着他这副强颜欢笑的神情,眉头轻蹙,心中愈发不是滋味。犹豫片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缓缓将手伸到桌上,随后紧紧闭上双眼,那模样像是即将面临一场莫大的考验,咬着下唇道:“庆郎,你摸吧,左右我往后都是你的人,就这一回,莫要再恼了。”
刘庆看着她这紧张兮兮又透着股憨直劲儿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你何须这般紧张,我又不是那等登徒子,不会为难你的。”
秀姑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脸颊依旧滚烫:“我怕你心里不痛快,惹你厌烦。”
刘庆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庄重起来,目光诚挚地看着秀姑:“秀姑,我绝非那般不讲理之人,你方才所言极是,眼下咱俩尚未成婚,我确实不该如此唐突,这也是对你的敬重。”
秀姑彻底睁开双眼,眼中满是疑惑:“庆郎,你此话当真?”
刘庆郑重点头,语气坚定:“自然当真,我盼着咱俩往后的日子和和美美,相敬如宾,哪能因这点小事生隙。”
饭后,秀姑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得干干净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她有意无意地磨蹭着,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光线愈发昏暗,这才满脸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对刘庆说道:“庆郎,我先回去了,过几日,我瞅着空子再给你送些东西来。”
刘庆一听,急忙摆手阻拦:“别,可别再来了,你今儿个背这一大袋粮食就够险的了,万一被家里发现,铁定得狠狠数落你,我心里咋过意得去。”
秀姑小嘴一嘟,嘟囔道:“庆郎,我自个儿都不怕,他们就算责骂,顶多也就是话说得难听些,我皮糙肉厚,不怕的。”
刘庆无奈地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捋了捋她鬓边垂下的发丝,柔声叮嘱:“你回去后可别到处乱跑了,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我心里惦记着,放不下。”
秀姑鼻子微微一酸,眼眶泛红,满心委屈:“可我就是想你嘛,见不着你,心里空落落的。”
刘庆看着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笑了笑,伸手想轻轻刮刮她的鼻尖,但还是想到那男女受授不亲,缩回手来:“等娘身子好点,我便去找你,好不好?”
秀姑眼睛瞬间睁大,用力点头:“真的?那可说好了,我就在家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送别秀姑后,刘庆返身回到屋内,看着地上那袋秀姑送来的东西,不禁咋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抓住袋口,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才将袋子拎起,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厨房挪。
心中暗叹,这秀姑胆子可真不小,这么沉甸甸的一大袋麦子,也不知她是咋偷偷背过来的。这袋麦子估摸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压得人直不起腰,亏得她还在上面巧妙地搭了些树枝作掩护,心思缜密,果真是个精明的姑娘,这年头,稍有不慎就会被歹人盯上,她能如此周全,着实不易。
再瞧袋子里,除了麦子,还有些水灵灵的青菜,鲜嫩欲滴。最让刘庆吃惊的是,里头居然还藏着几个红薯。虽说如今世人大多知晓有这玩意儿,可吃的人却寥寥无几,只因没多少人家种植,稀罕得很。
刘庆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秀姑那动不动就红脸的娇俏模样,与往昔见过的那些矫揉造作的 “绿茶”、千篇一律的人工美女截然不同。
这般质朴纯真、羞涩腼腆的姑娘,才是实打实的良家女子,在这乱世之中,愈发显得珍贵。
思及秀姑家的境况,他家本算个小地主兼营着布坊生意,城外有着大片良田,家境殷实,可听她今儿个言语间透露,今年城外的田地遭了闯贼洗劫,定是损失惨重,往后的日子怕也艰难了。
刘庆将麦子缓缓倒入缸,拍了拍身上的灰,稍作收拾后,又赶忙生火开始熬药。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估摸才到酉时,街上便传来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差卒粗犷的吆喝声,原来是开始宵禁了。
刘庆端着熬好的药,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母床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待母亲服完药,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子,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刘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眼,脑海中便浮现出历史记载中开封被围时的惨烈景象,尸横遍野、饿殍满地,百姓们哭声震天,仿若人间炼狱,光是想想,便止不住浑身打起哆嗦。
再瞅瞅自己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板,满心的无力与烦躁涌上心头。眼下母亲重伤卧床,自己被困家中,啥都做不了,犹如困兽。
思来想去,唯有粮食才是当下救命稻草,若不尽快囤粮,只怕再过些时日,纵使手里有钱,也难买到一粒粮食。
第9章 又去买粮
他心烦意乱地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掏出钱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数了数里头的银子,仅有十来两,这点钱,能撑几时?越想越愁,迷迷糊糊间,才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蒙蒙亮,刘庆便一骨碌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却不敢耽搁片刻。他匆匆洗漱完毕,径直奔向厨房,手脚麻利地将药熬上,又把昨夜剩下的饭菜热了热。待一切准备妥当,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轻手轻脚走进刘母房间,服侍母亲吃完,又细细叮嘱几句,这才拎起米袋子,冲出门去。
好在这些日子来都是宵禁,街上冷冷清清,不必担忧会像后世那般,为抢个学位、争套房子,有人半夜就爬起来排队,乱成一锅粥。
刘庆一路小跑,沿途所见之人,无一不是神色匆匆,行色慌张,瞧那架势,定是直奔米店而去。
刘庆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衣衫湿透贴在背上,待赶到米店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只见店门前已然排起了长龙,粗略一数,前面竟已有三十多人。
他暗暗叫苦,这得等到啥时候去?随着时间缓缓流逝,队伍愈发躁动不安起来,有人开始动起了歪心思,趁着旁人不注意,猫着腰,试图插队往前挤,嘴里还嘟囔着些听不清的借口;后面的人见状,立马火冒三丈,扯着嗓子不满地吼起来:“嘿!咋回事,讲点规矩行不行,都排半天了,别插队!”
一时间,队伍里彻底炸开了锅,吵闹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鼓生疼,场面混乱得如同被搅翻的马蜂窝。
几个急性子的壮汉已然红了眼,撸起袖子,推搡着就动起了手。拳头挥舞,衣角翻飞,旁边的人想拉架都无从下手,只能慌张地闪躲,生怕被这无妄之灾波及。众人挤作一团,你踩了我的脚,我撞了你的肩,叫骂声此起彼伏,整条队伍歪歪扭扭,好似一条癫狂的麻花。
刘庆在这混乱中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左躲右闪,生怕被卷入纷争。突然,身旁有人热情地招呼道:“哟,这不是刘秀才嘛!您今儿也来买粮啦?”
刘庆闻声转过头,见是平日里在街上打过照面的街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应道:“嗯嗯,是啊。”
这一声回应,瞬间引得周围人侧目。身旁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拱手作揖,言辞间满是敬畏:“哎呀呀,原来您是相公啊!失敬失敬,小的眼拙,没瞧出来,平日里就听闻咱这儿有个大学问的秀才,原来是您呐!”
刘庆顿觉浑身不自在,脸上一阵发烫,愈发尴尬起来。他暗自思忖,没想到这秀才的名头在普通民众眼里还挺有分量。
转念一想,也难怪,在这时代,秀才可是科举路上的关键一环,再往上考中举人,那可就踏入官场,有了为官做宰的资格。“民不与官斗”,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金科玉律,历经数千年沉淀,早已深植人心。虽说自己目前只是个秀才,可谁能料到日后会不会鱼跃龙门?万一哪天发达了,要是还记得今儿谁曾给自己难堪,那保不齐就得惹来一身麻烦,众人有此顾虑,也实属正常。
众人在店门外眼巴巴地盼着,从天色微明等到太阳初升,那轮红日都爬得老高了,米店却依旧毫无开门营业的迹象。人群愈发焦躁不安,有人终于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吼道:“你们这是咋回事?都这会儿了,还磨蹭啥,咋还不开门呐!”
兴许是这愤怒的吼声穿透力太强,震得店内之人不得不有所动作。片刻后,店门 “吱呀” 一声裂开一条窄缝,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侧身挤了出来,神色慌张,声音急促:“今儿不卖粮!都散了吧!”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泥鳅般迅速钻回店内,“哐当” 一声落了锁。
这下可好,恰似点燃了火药桶,外面排队之人的不满瞬间如火山喷发。“呸!他们这是存心囤积居奇,就盼着粮价再涨,好发一笔横财,良心都被狗吃了!” 有人愤怒地啐道。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其中一个顺手抡起身旁的扁担,涨红了脸,卯足了劲儿朝店门砸去,“砰砰” 几声闷响,震得门板簌簌发抖。
刹那间,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扁担、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门上,现场混乱不堪,叫骂声、砸门声交织一片,局面已然完全失控。
好在皂卒们这段时日一直奉命守在各个粮铺周边,防的就是这般乱象。此刻见这边有人闹事,立马飞奔而来,为首的皂卒一边跑一边高喊:“都住手!不许乱来!”
众人被这一嗓子镇住,手中动作瞬间僵住,虽不再砸门,却转而围向皂卒,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差爷呐,您可得给咱做主!家里都快断顿了,米缸都见底了,他们却在这儿耍心眼,不开门卖粮,这不是要人命嘛!”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地说道,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皂卒们面面相觑,面露无奈之色。上头只是吩咐重点留意粮店周边动静,防止出大乱子,可没授予他们强制粮店卖粮的权力啊,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这时,人群中一个脑筋活络的小个子皂卒眼珠子一转,拔腿就往府衙方向跑去。
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地奔到推官黄澍跟前,将粮店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黄澍一听,顿时怒发冲冠,猛一拍公案,怒斥道:“混账!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行事!你们去,让那掌柜的立马开门,正常营业,倘若敢违抗命令,直接给我羁押回府衙,听候处置!”
小皂卒得了令,不敢有丝毫耽搁,如一阵风般跑回粮店。他上前重重敲门,高声喊道:“开门!官府有令,速速开门!”
第10章 开个后门
掌柜的在里头吓得瑟瑟发抖,犹豫再三,才战战兢兢地拉开门栓。门刚开一条缝,掌柜便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却难掩眼底的惊恐:“差爷,您这是…… 有何贵干呐?”
“哼!推官黄大人有命,让你们正常经营,不许闭门谢客,莫要再耍花样!” 皂卒昂首挺胸,义正言辞。
外面的百姓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齐声高呼:“开门!开门!” 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得人耳鼓发麻。
掌柜心里暗暗叫苦,却仍不死心,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皂卒的手,另一只手悄悄从袖笼里摸出一块碎银,满脸谄媚地往皂卒手里塞:“差爷,您行行好,不是我们不愿开啊,实在是店里存粮也没多少了,这一开,撑不了几日呐,您高抬贵手……”
皂卒像是被火炭烫了手一般,猛地甩开掌柜的手,那碎银 “叮当” 一声掉落在地。他满脸怒容,瞪着掌柜道:“少来这套!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别寻思着贿赂我,赶紧开门,否则有你好受的!”
掌柜见此路不通,无奈之下,只得转头吩咐伙计:“罢了罢了,开门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今日没麦子了,只有大米,每人限购一斗,多了没有,这是店里的规矩,诸位莫要为难我等。”
此话一出,人群中再度泛起一阵涟漪,虽仍有人小声嘟囔着表示不满,可大多数人也知晓这年月粮食金贵,能买到一斗已是不易,情绪总算是稍稍平息了些。
丁三在人群中远远瞧见刘庆还在队伍里苦等,便拨开众人,快步走了过来。他一脸关切地问道:“刘先生,我刚听说您娘受伤了,现下咋样了?”
刘庆神色悲戚,轻轻叹了口气:“唉,多谢丁差爷挂怀,我娘伤得不轻,肋骨有伤,内腑也受损,如今只能卧床静养,动弹不得。”
丁三听了,亦是长叹一声,满脸同情:“这可真是遭罪了,您也不容易。罢了罢了,您随我来吧,我去跟掌柜的说道说道,想法子让他多给您匀点儿。”
刘庆心底本能地涌起一股文人的傲气,想要婉拒,可一想到家中病榻上的母亲,还有那日益见底的米缸,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拱手致谢:“那就多谢丁差爷了,这份恩情,刘某记下了。”
丁三却爽朗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刘庆的肩膀,朗声道:“哎!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什么差爷不差爷的,听着生分!若您看得起我丁三,就叫我一声兄弟,我可就当是攀上高枝了,日后您有啥难处,尽管吱声!”
刘庆被他这份热忱感染,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扬,顺势应道:“丁兄弟,那今儿这事就麻烦你了。”
丁三也不多言,拉着刘庆就往店里挤。进店后,他把掌柜拉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说道:“掌柜的,给个面子,这是刘秀才,你多给他匀点儿粮食。”
掌柜面露难色,苦着脸连连摆手:“丁爷,您这不是为难我嘛,店里存粮本就不多,上头又吩咐每人限购一斗,我这也是没法子啊,多给了他,旁人闹起来,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做咯。”
丁三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瞪圆了眼睛,厉声喝道:“哼!少跟我这儿打马虎眼,你平日里卖粮那些猫腻,当我丁三是睁眼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秤杆子、量米斗,有没有猫腻,心里有数!今儿个,你必须得给我兄弟行个方便,不然,咱就衙门见,好好掰扯掰扯你那些腌臜事儿!”
掌柜见丁三神情严肃,知晓今日这事躲不过去,连忙收起那副哭穷的嘴脸,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打着哈哈:“丁爷,您说得是,您大人有大量,小的这就去安排,保准不让您兄弟吃亏。只是这事儿您也知道,不好声张,一会儿您兄弟拿了粮,可千万别从前门走,免得旁人瞧见了眼红,生出是非,从后门悄悄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您看成不?”
丁三听了,神色稍缓,微微点头应道:“行,这些都好说,掌柜的,你麻溜办事,别磨蹭。”
不多时,掌柜便手脚麻利地给刘庆装好了两斗米,米袋子鼓鼓囊囊的。虽说丁三出面帮了忙,可这年月,粮食就是命根子,掌柜的生意经里可没亏本的买卖,刘庆的钱那是一分都不能少,他老老实实掏出五钱银子递了过去。
刘庆俯身背起米袋,只觉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稳住。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后门挪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好不容易出了粮店,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心里暗自庆幸,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回到家中,刘庆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粮食得精打细算着用。
他洗净手,舀了几瓢水倒入锅中,又抓了几把米撒进去,犹豫片刻,还是从角落里翻出一只红薯,洗净削皮,切成小块也一并丢进锅里。
这红薯虽产量大,不挑地儿就能长,可在这被困的开封城里,寸土寸金,哪有地儿能种?再说等这红薯真种下去,长出来,人也差不多饿死了,要不然连红薯藤都要不见踪迹,就这寥寥几只红薯,那也是稀罕物,得省着点。
待粥煮好,他又切了几片肉放进刘母碗里,端着碗快步走进房间,轻声道:“娘,吃饭了,您今儿感觉咋样?我煮了点粥,您多少吃点,养养身子。” 说罢,扶着刘母慢慢坐起身,拿起勺子,一口一口耐心地喂着。待刘母吃完,又赶忙端来药,看着母亲服下,这才安心回到自己房里。
刚一坐下,刘庆便又陷入了对粮食问题的深深忧虑之中。他掰着手指头细细算着,今儿买了两斗米,秀姑昨日送来了几十斤麦子,家里原本还囤着几十斤米面豆子,粗粗一算,若是省着吃,凑合着也能熬过几个月。
第11章 借锄头
可这围城眼瞅着起码得半年光景,中间还指不定有啥变故,官府的盘剥、粮价的飞涨。想到这儿,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些救命粮可得藏好了,万一被人盯上,那可就全完了。
可藏哪儿呢?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简陋狭小,一目了然,根本没个隐蔽的地儿。他心里清楚,这粮店就算今儿被官府逼着开了门,卖了粮,估计过不了几日,也得关门大吉,无粮可售。那些奸商,惯会耍心眼,指不定这会儿就私藏粮食,等着私底下高价抛售,大发横财呢。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刘庆抬手吹灭了油灯,如今这灯油也得省着用,谁知道再过些时日,市面上还能不能买到。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秀姑的模样,那娇羞的红晕、质朴的笑容,仿若一抹春日暖阳,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说实话,依照他前世的审美,他喜欢那种肌肤白皙、身材婀娜的姑娘,可不知怎的,来到这乱世,秀姑那份纯净善良,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让他愈发觉得秀姑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兴许,这就是命吧,是刘庆这具身躯残留的执念,亦是这乱世中难得的温情慰藉。
床榻老旧,他每翻一个身,便发出 “咯吱咯吱” 的刺耳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扰得他心烦意乱。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皂卒、兵士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重重地踏在他心尖上,他竟无端生出一股恐惧,总觉得他们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将家里那点可怜的粮食搜刮一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庆便匆匆起身,胡乱洗漱一番,便直奔米店而去。果不其然,远远望去,米店大门紧闭,门上那块 “无粮” 的牌子格外刺眼,他心凉了半截。
他呆呆地站在店门口,愣了半晌,长叹一声,无奈转身往家走。
一路上,他绞尽脑汁想着对策。路过邻居家时,他突然灵机一动,快步上前敲响了邻居家的门。
不多时,门 “吱呀” 一声开了,邻居家的小媳妇探出头来,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刘先生,您这一大早的,有啥事吗?”
刘庆瞧见她,心底不禁泛起一阵感慨。这姑娘看着稚嫩,放在后世,正是读高中的年纪,青春烂漫,无忧无虑,可在这乱世,却早早嫁为人妇,操持家务,都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他定了定神,轻轻点了点头,略显拘谨地说道:“我想…… 想跟您家借把锄头用用,行不?”
小媳妇一听,捂嘴轻笑,眼中满是笑意:“刘先生,您跟我还客气啥,说话别这么文绉绉的,怪见外的。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去。”
说罢,转身进了屋。屋里似有人轻声询问,她小声答了几句,很快便拿着锄头出来,递到刘庆手上:“刘先生,您会用这玩意儿吗?要不,您要挖啥,跟我说,我帮您呗,您这读书人,干粗活怕是费劲。”
刘庆闻言,赶忙摆手,连连后退几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用不用,怎敢劳烦您,我自己能行。”
他心里清楚,且不说脑子里那根深蒂固的男女有别观念作祟,单说自己要挖的是藏粮食的地儿,这事儿可不能让旁人知晓,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可就麻烦大了。
接过锄头,刘庆如做贼般,小心翼翼地溜回自家院子。他站在院子当中,眉头紧锁,打量着这片狭小的空间。院子小得可怜,两面高墙与邻居家紧紧夹着,活脱脱就是个天井,想找块合适的地儿挖洞,难如登天。
屋里肯定不行,太显眼,万一有人进屋,一眼就能瞧见。思来想去,他一咬牙,还是决定就在院子里刨个坑。
他撸起袖子,双手握紧锄头,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朝着地面用力挖去。可这具身子,平日里养尊处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才抡了几锄头,便气喘吁吁,手臂酸痛得好似要断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庆儿,你在院子里干啥呢?叮叮当当的,吵吵嚷嚷。” 屋里刘母听到动静,高声问道。
刘庆吓得一哆嗦,手中锄头差点落地。他稳了稳心神,撂下锄头,快步走进厨房,将药罐端到炉灶上,添了把火,热了热,这才端着药走进房间,故作镇定地说道:“娘,喝药了。刚才…… 我在院子里想干点活儿。”
刘母接过药碗,目光狐疑:“你到底在院子折腾啥呢?别累坏了身子。”
刘庆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把心里的担忧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娘,外面粮店都关了门,根本买不到粮了。我怕咱家这点存粮被人惦记上,寻思着在院子里挖个坑,把粮食藏起来,心里也能踏实点。”
刘母听了,满脸吃惊,手中的药碗差点晃洒:“啥?这才围了几天城,咋就买不到粮了?这可咋整!”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床边,缓缓说道:“娘,您是不知道,这几日官军和流贼跟疯了似的,都在抢收城外的麦子。那些米商又不傻,瞅着这架势,哪还敢敞开了卖粮?就算有粮,估计也得私底下高价卖,咱普通老百姓,哪买得起哟。”
刘母眉头皱得更紧,额头上的皱纹深如沟壑:“要不…… 你去秀姑家看看,能不能再买点粮食回来?她家城外有地,虽说遭了灾,总归能比咱家强点吧。”
刘庆苦笑着摇摇头:“娘,昨日秀姑刚给咱家背了好几十斤粮食过来,我这会儿要是再上门去要,咋好意思张这个嘴?”
刘母听了,也跟着点头,满脸无奈:“也是,这孩子,心眼实,对咱刘家是真好。罢了罢了,从现在起,咱娘俩就勒紧裤腰带,少吃点,反正也没啥重活累活,能保住命就行,熬过这阵儿就好了……” 声音越来越低,透着股浓浓的无力。
第12章 家里有地道
刘庆微微蹙着眉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无奈与忧虑,小声说道:“娘,我也巴不得能像您想的那样,一家人安安分分熬过去。可您想想,外面那些官军,一旦断了粮饷,军纪崩坏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他们可不会跟咱讲道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真要是饿急眼了,普通百姓家里这点存粮,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救命稻草,哪还能保住啊。”
刘母直直地盯着刘庆,质问道:“你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对皇上、对朝廷没信心?朝廷大军不日便要赶来救援,定能将这群流寇一举击溃,你咋就不信呢!”
刘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摇着头轻叹道:“娘,您是听了些传言,盼着朝廷大军来救咱。可如今这大明朝,内忧外患,国力衰颓,哪儿还有什么能征善战、足以击溃那号称五十万大军流寇的精锐之师啊?前些年跟后金打仗,精锐折损大半,各地官军又久疏战阵,军备废弛,兵饷都发不齐,这样的军队,拿什么去跟气势汹汹的流寇拼?”
刘母听了这话,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神色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她心里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涌了上来,挣扎着便要起身,双手使劲撑着床沿,身子往上耸动。
刘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轻轻按住刘母的肩头,满脸焦急地制止道:“娘,您可千万别动!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要是再折腾出个好歹,咱家可真就没了主心骨,彻底完了。您就踏踏实实地躺着,啥事儿都别操心,有我呢!”
刘母无力地躺回床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咋就这么命苦哟!老天爷咋就不给咱条活路呢,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刘庆站在床边,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自责:“娘,都怪我没本事,没能耐护着您,让您跟着受苦遭罪,是儿子不孝……”
刘母抬手,颤抖着伸到刘庆面前,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疑惑:“庆儿,娘咋觉着自打你这场病好了,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你,满心满眼都是书本学问,这些俗事儿、家国大事,你向来是不关心的,咋现在变得这么…… 这么忧心忡忡的,事事都要操心?”
刘庆被母亲这么一问,脸上泛起一丝尴尬,苦笑着解释道:“娘,以前是我糊涂,读死书,不晓得这世间艰难。如今这世道乱成这样,我才明白,百无一用是书生呐!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啥都比不上保住咱娘俩的命重要。就算乡试黄了,没指望了,我也不在乎,只要您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刘母又是一声长叹,眼神里满是惋惜:“唉,要是今年这流贼一直赖着不走,九月的乡试可就真泡汤了。你这三年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苦读,全白费咯,多可惜啊……”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道:“娘,您就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想多了也是白搭,平添烦恼。咱先顾好眼前,把日子一天天捱过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急切地说道:“庆儿,别费劲在院子里挖坑了。你爹以前跟我说过,咱这屋子床下有条地道,你把粮食藏地道里,安全隐蔽,旁人发现不了。”
刘庆满脸惊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娘,咱家床下咋会有地道?我咋从来不知道。”
刘母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忆着说道:“我也纳闷儿,自打咱搬进来就有了,问你爹,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你床下那块最大的青石板,挪开就是地道口。可就你这身子骨,弱不禁风的,哪搬得动哟。”
刘庆一听,来了精神,嘴角上扬,笑了起来:“娘,您别小瞧我,我连挖坑的心思都有了,还怕搬不动块石板?我这就去瞅瞅。” 说罢,他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屋里。
刘庆从桌上拿起油灯,“噗” 地吹燃,随后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油灯伸进床底。昏黄的灯光摇曳着,照出床下那块巨大的青石板,严严实实覆盖着地面。他轻手轻脚地移开床,动作缓慢而谨慎,生怕弄出一丝声响引人注意。紧接着,他拿起锄头,一点一点地刨开石板缝隙间的泥土,泥土簌簌落下,扬起一阵轻尘。待泥土清理得差不多了,他把锄头尖小心翼翼地伸进石板边缘,微微用力往上撬,试了试力度,还好,石板有了些许松动。他又赶忙跑到院子里,在墙角寻了几块厚实的砖头抱回来。
一番折腾后,刘庆终于成功撬开石板一角,他咬着牙,使出浑身解数,将石板一点点挪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
随着石板移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仿佛一只深不见底的巨兽之口,散发着阵阵阴凉的气息。
刘庆不敢大意,又找来一根干枯的树枝,用火折子点燃,朝着洞里扔了下去。看着燃烧的树枝缓缓落下,并未熄灭,他这才松了口气,知道洞里空气还算流通。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着洞口边缘,缓缓跳了下去。双脚落地,只觉脚下的土地还算坚实,地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地道不算宽敞,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高度也只有一米五多点,他得微微弓着身子才能前行。刘庆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前面被一堆土石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想来是许久之前便封上的,或许正如母亲猜测,是父亲所为。
不过,刘庆心里琢磨着,这儿用来做粮食储存间再合适不过了。地面虽说有些潮湿,但并不严重,还能隐隐感觉到有微风拂过脸颊,通风条件尚可。
第13章 藏粮食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他转身回到地面,先是费力地将厨房里盛面的那口小缸子搬到地道里,又折返回来,把家中大部分粮食一股脑儿搬了下去,只在外面留下二十来斤米面,以防万一有人突然上门,不至于露馅。
随后,他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大青石复位,把翻起的泥土一点点填回缝隙,用脚使劲踏平,确保毫无破绽。为了更加保险,他还特意去灶间收集了些炭灰,均匀地撒在地上,拿起扫帚仔细清扫,直到地面看上去与先前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一切妥当后,刘庆将床移回原位,这才直起腰,长舒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稍作歇息,他拎起锄头,再次敲响邻居家的门。
邻居家小媳妇打开门,满脸好奇,歪着头,眨巴着眼睛问道:“刘先生,您这一大早的,又是挖坑又是搬石头,忙得不亦乐乎,到底在挖啥宝贝东西呢?” 言语间透着股俏皮劲儿。
刘庆脑子一转,神色自若地扯了个谎,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本来想着把院子里那些杂乱的草给铲了,收拾收拾,让院子看着利落些。谁成想这地硬得很,挖起来太费劲,费了老半天劲也没整出个名堂,我这书生的身子骨实在吃不消,就只好作罢咯。” 说着,还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小媳妇听了,双手掩口,“吃吃” 地笑个不停,那笑声清脆悦耳,宛如银铃。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调侃道:“刘先生,您呐,一看就是拿惯了笔杆子的,哪能干得了这粗活?挖地这活儿,可得有把子力气,您就别逞强啦!”
刘庆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泛红,再次诚恳地向她道了谢,便转身回了家。这一天下来,又是搬石头又是藏粮食,累得他腰酸背痛,骨头都快散架了。
等把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大黑。他强打起精神,走进厨房简单弄了些吃食,端到刘母床前,轻声说道:“娘,饭做好了,您趁热吃点。我今儿个都办妥当了,就按咱商量好的,只留了二十来斤米面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刘母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几分赞许:“嗯,你做事稳妥,娘放心。我琢磨着,你明儿抽空去秀姑家一趟,跟他们也念叨念叨,让他们把粮食藏严实咯。别到时候一个不留神,被人一锅端了,这年头,啥都缺,就是不缺惦记别人家东西的人。”
刘庆闷声应了句:“嗯,我知道了。” 他看着眼前简单得近乎寒酸的饭菜,心里一阵发酸。
清汤寡水,米粒可数,菜色也是蔫蔫的,毫无生气。若非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实在提不起胃口,可眼下也没得挑,不吃就得饿着,只能硬着头皮端起碗。“我明天再去东城瞅瞅,看能不能撞上运气,买到点粮食,总不能坐以待毙。”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刘庆就一骨碌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却不敢耽搁,匆匆洗漱完毕,先去照料刘母起床洗漱、吃药吃饭,一切安置妥当后,才抬脚往东城走去。
东城这边,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了许多。虽说粮店还敞着门做生意,可店门口那排队的长龙,蜿蜒曲折,望不到头。
刘庆远远瞧了一眼,心里便 “咯噔” 一下,暗忖今儿这队排得,瞅着就没戏,没个一天那是根本轮不到自己,说不定排到最后还扑个空。城里的百姓们,脸上也没了前两次围城时的那份淡定从容,神色匆匆,眼神里满是焦虑与不安,看来大伙都得了风声,知道这回情况不妙。
刘庆一边摇头,一边抬脚离开队伍,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波澜。原本还觉着自己来自后世,知晓不少历史走向,比古人多些见识,此刻才惊觉,是自己小瞧了这些古人的敏锐与智慧。
他们虽没自己那超前的记忆,却能从蛛丝马迹里嗅出危险,迅速做出反应,若是自己没有这 “金手指”,没准做得还不如他们周全。
思及此处,他不再犹豫,转身径直朝秀姑家走去。不多时,便到了秀姑家门前。
他抬手敲门,不一会儿,门 “吱呀” 一声开了,秀姑的嫂子挺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满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一见是刘庆,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嘴角耷拉着,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哟,我当是谁呢!秀姑前脚刚给你家送了粮食,你这后脚就跟来了,咋?吃得再快也不至于这么快见底吧?”
刘庆顿觉脸上一阵火辣,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尴尬得无地自容,脖子根都红透了。他赶忙解释道:“嫂子,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借粮的。我…… 我是想找秀哥或者伯父说点事儿,麻烦您说一声。”
言语间,对秀姑的爹,他可不敢造次,还没正式成亲,“爹” 字哪能轻易出口。
嫂子白了他一眼,满心不情愿地侧身闪开一条缝,嘴里嘟囔着:“进来吧,秀成一大早就去城外抢收粮食了,爹在屋里呢,你自个儿进去吧。”
刘庆硬着头皮,跟在嫂子身后进了堂屋。刚一进屋,就迎上杨天光那锐利的目光,直直照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刘庆局促地拱手行礼,低声唤道:“伯父。”
杨天光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刘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当初定下这门婚事,本是瞧着刘庆年少有才,十多岁就中了秀才,料想日后飞黄腾达、中举当官那是迟早的事儿,自家闺女嫁过去也能跟着享福。谁能想到,这小子连着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眼瞅着今年是第三次机会,却又赶上这倒霉催的流贼围城,乡试十有八九又得黄,这可咋整?想到这儿,他对这门亲事便有些后悔之意。
“你来做什么?” 杨天光瞥了刘庆一眼,冷冷问道,那语气里没一丝热乎气儿。
第14章 杨家
刘庆赶忙再次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伯父,我今儿个来,是有要紧事儿跟您说。我觉着,您家里要是有余粮,可得想法子藏藏好。”
杨天光一听,心里立马不痛快了,眉头皱得更深,暗暗思忖:这小子,莫不是惦记上我家粮食了?想让我多囤点,回头接济他家?哼,算盘打得倒是挺响!当下冷哼一声,脸色愈发阴沉。
刘庆瞧在眼里,心里又气又恼,却又不便发作,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伯父,您可别误会,我绝没别的意思。您是不知道,这回闯贼来势汹汹,号称五十万大军,把开封城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我瞧着,他们这回不打算像前两次似的强攻,而是想使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招数,把咱们耗死在城里。这么一来,围城时间指定短不了。虽说咱家比不上您家大业大,有些家底,可真到了全城断粮的时候,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还有守不住军纪的兵卒,您觉得能放过您家这富户?”
杨天光心头猛地一震,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由得重新打量起刘庆来。这小子,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今儿这话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分析得入情入理,难不成还真小瞧他了?
可他嘴上仍不服软,驳斥道:“哼,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官军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解了这围城之困,哪能容这流贼张狂太久?你倒好,净在这儿说些丧气话,大放厥词!”
刘庆心里憋屈极了,却又不敢顶嘴,只能压着火气,再次躬身,低声问道:“伯父,您觉得朝廷这回会派谁领兵来救援?”
杨天光虽是个小地主兼营着生意,平日里消息也算灵通,可朝廷的军事调遣哪是他能摸得清的?被刘庆这么一问,顿时语塞,憋了半天,冷冷吐出俩字:“不知。”
刘庆微微扬起下巴,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伯父,在我看来,朝廷这次派来的援军,大概率是督师丁启睿会同保定总督杨文岳、总兵左良玉以及虎大威这三路人马。想来伯父在这城里,平日里消息灵通,对这几位将领的名头,应该也有所耳闻吧。若是这四人能齐心协力,倾尽各方家底,凑齐粮草军备,或许还真有与流贼一战之力。可这里面变数最大的,当属手握重兵的左良玉左大将军。此人,心思缜密,极擅盘算自家得失,您觉得他会毫无保留地拼尽所有家底,只为解这开封之围吗?我看未必。如此一来,这开封之围能否顺利化解,可就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杨天光原本眯着的双眼微微睁开,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转瞬即逝。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哼,听你这意思,是笃定我的粮食会被那些乱民或是官兵给盯上咯?”
刘庆轻轻摇了几下头,神色凝重,语气诚恳:“伯父,这可不是笃定,而是必然会发生之事。人一旦饿到两眼昏花、神志不清,什么礼法道义都能抛诸脑后,为了一口吃食,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真到了全城断粮的绝境,这富户人家,就如同那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啊。”
杨天光听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纵然百般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认可刘庆这番话有理有据。
他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最终微微点头:“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我这便着手准备准备。不过,既然你来了,我也正好跟你说一说你和秀姑的婚事。这本该是和你娘坐下来好生商量的事儿,可我听说她如今卧病在床,行动不便,那我便直接跟你讲了,回头你记得告知你娘一声。”
“我听秀姑念叨,说你娘应承了,只要这流贼一退,便要将她娶进门,可是这话?” 杨天光目光直直地盯着刘庆,出声问道。
“正是,伯父。” 刘庆赶忙拱手作揖,神色恭敬,言辞恳切,“我娘确实这般说过。如今这城里城外乱成一锅粥,实在不是迎亲嫁娶的好时机,待流贼退去,局势安稳些,我定当风风光光地把秀姑迎娶过门,绝不让她受委屈。”
杨天光再次点头,神色稍缓:“行,既然如此,我便应下了。秀姑那丫头,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我这当爹的,也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但丑话说在前头,想娶我闺女,聘礼可不能含糊。当年,我们两家虽写下婚约,然你家可是一文的聘礼也没出啊,你得拿出些真东西,证明你有这本事护她周全,给她好日子过,否则,这门婚事,可没那么容易成。”
刘庆闻言,瞬间懵了神,满心无奈。他来自后世,哪曾想过这明朝娶亲还得备彩礼这档子事儿,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得硬着头皮问道:“还请伯父明示,到底要备些什么聘礼才合您心意?”
“哼,这就得看你自己本事了。” 杨天光双手抱胸,语气不容置疑,“总之,礼若太薄,莫说我这一关过不去,便是街坊邻里,也得戳你脊梁骨,这婚事,你就别惦记了。好了,话已至此,你赶紧回去告诉你娘,她是个明白人,想必比你清楚这其中门道。你呀,读了一肚子书,人情世故倒是生疏得很,跟个书呆子似的,啥都不懂!”
刘庆满心憋屈,却又无从辩驳,只能灰溜溜地在嫂子那满是鄙夷的目光中告辞离去。
他还想着,来秀姑家好歹能蹭顿饭吃,填填肚子,没想到竟这般被打发走了,腹中空空。
待刘庆离开后,嫂子扭着腰身进了堂屋,满脸不悦地嘟囔道:“爹,您可别轻信那小子的话。读书人都读迂了,秀姑在咱家眼巴巴等了这好几年,也不见他家来迎亲。如今倒好,跑来说让咱藏粮食,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莫不是又惦记咱家这点家底,想打什么歪主意?”
第15章 野菜
杨天光微微眯起双眼,神色凝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沉声道:“他今日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你瞧瞧,这才围城几日呐,城里的米店就都挂出‘无粮’的牌子,虽说那些商人惯会囤积居奇,可咱自家的情况咱也清楚。今年这城外的地,收成少得可怜,秀成和秀姑他们出城抢收,能弄回来多少粮食,还两说呢。未雨绸缪,总归没错。”
嫂子无奈地点点头,长叹一声:“唉,可不是嘛!这流贼也太会挑时候了,眼瞅着庄稼要收获了,他们跟闻着味儿似的,就杀过来了,这不是断人活路嘛!”
刘庆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头莫名地觉着不踏实,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
他不由得抬手拢了拢衣服,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试图驱散这股寒意。可转瞬又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不过围城几日,就算日子再艰难,也不至于这会儿就有人明目张胆当街行凶抢劫吧?定是自己太紧张,疑神疑鬼了。
路过一处荒废已久的空地时,刘庆瞧见不少人围聚在那儿,正弯腰弓背,在草丛里翻找着什么。他心生好奇,便抬脚走了过去,轻声问道:“诸位,这是在找啥呢?”
被他问及的一位老妪,缓缓抬起头,目光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并未搭话,又自顾自地忙活起来。刘庆目光一扫,瞧见她手中之物,瞬间明白了,原来是在挖野菜呢。心里暗叹,这些人可真能想办法,为了活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丝生机。
他也不再多言,俯身蹲下,学着众人的模样,开始寻觅野菜。好在他前世也是侦查兵出身,有过单人丛林逃生的经历,对各类野菜自是不陌生。
他利索地将长袍下摆卷起,扎在腰间,动作娴熟,丝毫不像个文弱书生。周围人见状,不禁纷纷侧目,面露惊讶之色。一个看着斯斯文文,说不定还是个秀才的读书人,竟也能跟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道,趴在地上挖野菜,着实稀奇。
刘庆虽身子骨单薄了些,可胜在年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工夫,便采集了满满一捧野菜。他瞅了瞅身旁还在争抢的众人,也不贪恋,直接用前襟兜住野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快步离开,不愿再与众人争抢这有限的资源。
走着走着,便到了铁匠铺前。如今这城里,但凡跟吃食沾边的生意,都因缺粮早早关了门,冷冷清清。唯独这铁匠铺子,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生意倒是红火得很。
刘庆正兀自打量着,一抬眼,竟瞧见丁三也在里头。丁三瞧见刘庆这略显狼狈的模样,满脸关切,赶忙迎了上来:“刘先生,您这是咋啦?咋还去采野菜了?您家这是缺粮缺到这份儿上了?不至于吧……”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轻声说道:“丁三兄弟,如今这城里,粮食稀缺得紧,纵使手里攥着银子,也难求一斗米。昨日多亏了你帮忙,才勉强买到些许粮食,可这点粮,哪经得起折腾?一家人都得精打细算着,每餐都不敢多吃一口,心里头总是悬着。这不,瞧见有人挖野菜,我便想着也跟着寻些,跟粮食混着吃,好歹也能撑些时日,熬过这艰难关口。”
丁三听着,眉头紧锁,一个劲儿地摇头,脸上满是不忍:“刘先生,您可是堂堂秀才,咋能跟这些婆姨们混在一处挖野菜呢?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依我看呐,您真不如去谋个书记员的差事做做。虽说这活儿不算体面,可好歹能解燃眉之急啊。”
刘庆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无奈,沉思片刻后说道:“丁兄弟,你也知晓我家眼下这状况,我娘重伤卧床,身边离不得人照顾。我若整日跑去做事,娘咋办?她一人在家,我实在放心不下。”
丁三长叹一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刘先生啊,您可不能光看眼前这一时。您且想想,就凭您家那点存粮,能撑多久?哪怕这流贼明日就退兵,可这城里粮食短缺的局面,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粮价必定居高不下,到那时,您手头没钱没粮,又该咋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和您娘挨饿吧。”
刘庆听了,心头一紧,面露犹豫之色,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丁兄弟,你上次提及这事儿,距今已然过去半月有余,眼下这书记员的位置,可还有空缺?”
丁三看着刘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都说你们秀才清高,咱开封城里的秀才更是如此,打心眼里瞧不起军中诸事,觉得那书记员不过是低等小吏,不屑为之。可如今这世道不同咯,我敢打包票,不出半月,这位置保准有大把人争破脑袋抢着干。虽说挣不了几个银钱,但胜在粮食管够,能填饱肚子,这可比啥都强。”
刘庆垂眸,细细思量一番,心中暗忖丁三所言句句在理。当下不再迟疑,抬头问道:“丁兄弟,这书记员平日里都干些啥活儿?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丁三挠了挠头,稍作思索后回道:“实不相瞒,我对这具体事务也并非门儿清。依我估摸,大概就是做做记录,管管军中往来的文件啥的,活儿不算难,就是琐碎些,不过以您的学问,定能应付自如。”
刘庆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行,丁兄弟,既然如此,我便去试试。”
丁三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眼睛亮闪闪的:“好嘞!我就知道您是个明白人,一准能想通。您先回家拾掇拾掇,换身利落衣裳,我这就带您去城防处应卯。”
刘庆连忙点头致谢:“多谢丁兄弟,这份恩情,刘某铭记于心。”
第16章 这开封,守得住否?
丁三连连摆手,满脸笑意:“刘先生,您可别跟我客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是碰巧知晓这事儿,又觉着您正合适,眼下这光景,今年的乡试十有八九是黄了,您总得寻条出路不是?”
刘庆心中暗自苦笑,心想即便乡试如期举行,凭自己这本事,怕也难以高中。两人一路快步回到家中,丁三很是识趣地站在门外等候。刘庆走进屋内,先将采来的野菜小心搁进厨房,又匆匆洗漱一番,对着那面斑驳的铜镜,仔细整理衣衫,抚平褶皱,还特意将头发梳理整齐,束好发髻,力求仪表堂堂。收拾妥当后,他才抬脚出门,与丁三一道朝着城防处走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城防处。丁三让刘庆在城墙下稍作等候,自己则麻溜地顺着阶梯爬上城墙。此时,恰逢一位身着官服的官员路过,瞧见刘庆在城墙下晃悠,不禁眉头微皱,出声问道:“此处乃军事要地,岂是你等百姓随意能来的?你在这儿干啥?”
刘庆赶忙躬身行礼,恭敬回道:“大人,小的此番前来,是有意谋那书记员一职,此刻正在此候着。”
官员一听,面露惊讶之色,微微挑眉:“哦?”他细看他后问道“是个秀才?”
刘庆见官员目光投来,忙不迭拱手作揖,高声回道:“大人,学生正是秀才,冒昧前来,还望大人恕罪。”
官员双手背于身后,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刘庆,目光中透着几分审视:“秀才来做书记员,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刘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神色谦逊:“大人有所不知,如今这开封城深陷困境,学生虽一介书生,却也想尽己所能,为守城出份力,略尽绵薄,也算不负读书人的本分。”
官员一怔,随即仰头 “哈哈” 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豪迈,震得刘庆有些发懵。笑罢,官员抬手轻抚胡须,眼中满是赞赏:“好!说得好!倘若书生皆能如你这般深明大义,心怀百姓,何愁城中军民不齐心?流贼又怎敢久留?”
恰在此时,丁三匆匆从城墙阶梯走下,一眼瞧见官员与刘庆谈笑风生,不禁愣在当场,缓过神后,赶忙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黄大人,小的丁三见过大人。”
刘庆这才如梦初醒,心中暗忖,原来眼前这位竟是黄澍黄大人,忙不迭再次行礼:“黄大人,学生眼拙,不知是大人当面,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黄澍大手一挥,神色和蔼:“无妨无妨。” 说罢,目光转向丁三,问道:“是你要举荐他做书记员?”
丁三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解释道:“回大人,小的与刘秀才乃是同街街坊,知根知底。他家近日遭逢变故,刘秀才的娘受伤卧病在床,家中缺粮少食,日子艰难。小的瞧着不忍,便斗胆举荐他来谋个差事,也好熬过这难关。”
黄澍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刘庆,眼中闪过一丝思忖:“不知刘秀才可愿屈就,做我的书吏?这可比书记员要忙碌些,担子也重些,不过机会也更多。”
丁三闻言,不禁面露吃惊之色,瞪大了眼睛望向黄澍。刘庆亦是心头一惊,面露迟疑之色。他本一心想着走科举仕途,从吏并非他本意,心中自是纠结万分。
黄澍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出言安抚道:“刘秀才无需顾虑,你若是日后在乡试中一鸣惊人,高中榜首,我绝不阻拦你的前程,反倒会助你一臂之力,保你仕途顺遂。眼下这乱世,权且当作历练,你意下如何?”
刘庆心中权衡不过瞬息,便已拿定主意,他身姿挺拔,双手庄重地交叠于身前,深深作了一个长揖,随后腰板挺直,膝盖缓缓弯曲,向着黄澍行了一个标准的深鞠躬礼,朗声道:“承蒙大人厚爱,庆愿追随大人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辞间,透着股毅然决然的劲儿。
黄澍闻听此言,先是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刘庆应承得这般爽快,随即仰头开怀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豪迈,声震四野,引得周围不少士卒纷纷侧目。笑罢,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花,啧啧称赞道:“嘿!真真是不曾想,今日在这城防之处,竟能邂逅刘秀才这般妙人!有意思,有意思!”
刘庆微微垂首,面露谦逊之色,心中实则有些摸不着头脑,猜不透这黄澍缘何如此开怀,不过既已决心就任书吏一职,他便暗自笃定,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份工作做到极致。
毕竟眼瞅着城中粮食短缺的危机日益迫近,这份差事说不定便是自家熬过难关的救命稻草。想到此处,他略带歉意地瞥了丁三一眼,本以为丁三会因自己转投黄澍麾下做书吏,而非最初商定的书记员而心生不满,却见丁三满脸笑意,并无丝毫芥蒂,还冲他微微点头,似在鼓励。
黄澍转头看向刘庆,神色和蔼却又透着几分郑重:“刘秀才,既入我麾下,便随我上城吧。我府中的师爷自是将诸多琐事操持得井井有条,可你这书吏之职,却与寻常认知略有不同。我需你在旁,为我拆解剖析诸多繁难问题,因而往后时日,你随侍我身旁的功夫怕是要多些。待回了府衙,你才有闲暇着手分内事务。你且放心,我黄某人向来讲究赏罚分明,定不会亏待于你。”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恭敬:“大人思虑周全,学生全听大人差遣安排,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期许。”
二人拾级而上,不多时便登上城墙。黄澍并未径直前行,反倒是立定脚步,目光远眺,望向远处那如巨龙蜿蜒的地上河 —— 黄河,沉默良久,忽而出声问道:“刘秀才,你且瞧瞧,如今这开封城,四面皆被流贼围困,宛如困兽。你且说说,这开封,守得住否?”
第17章 有感于当下时局
刘庆闻言,心头猛地一震,面露惊愕之色,实难料到刚碰面不久,黄澍便抛出这般沉重犀利之问。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拱手回道:“大人,此等军国大事,干系重大,小人资历浅薄,实在不敢妄言呐。”
黄澍仿若未闻,依旧背手而立,目光紧锁黄河,沉声道:“但说无妨,你身为秀才,腹有诗书,又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对我无需避讳,心中所想,直管一吐为快。”
刘庆定了定神,微微仰头,目光随着黄河水的奔腾流向延伸至远方,轻声说道:“大人,依小人之见,这开封城城墙高耸,壁垒坚固,历经多年修缮加固,堪称铜墙铁壁。那流贼虽号称五十万大军,可真要想强攻破城,绝非易事。实则,那流贼现下心思已绝非往昔那般简单,早已不是单纯打家劫舍的草寇流贼了。他们既已成功拿下洛阳,尝到甜头,野心便愈发膨胀。您瞧,这开封城商业昌盛,经贸繁荣,富得流油,在这中原腹地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自然成了闯贼垂涎觊觎的肥肉。若能将开封收入囊中,便等同于掌控了中原腹心,进可攻,退可守,战略意义非凡呐。正所谓‘贼之所往,吾必逆之’,开封城乃国之根本要地,决然不能有失,一旦失守,中原危在旦夕,大明江山社稷亦将摇摇欲坠啊!”
刘庆心底对明末这几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着实没几分好感。在他看来,不管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虽说后世或因满清刻意抹黑歪曲,致使其形象多有污损,但平心而论,此二人确无帝王之资、御世之能。
纵观华夏历史,能从草莽之中崛起,定鼎天下者,唯朱元璋一人耳。而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一路烧杀抢掠,不仅搅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更是间接乃至直接促成了明朝的覆灭,最终致使华夏大地沉沦于满清几百年蛮夷统治的黑暗泥沼,文化断层,科技停滞,怎不让人扼腕叹息。
黄澍静静听完刘庆这番长篇大论,不禁面露惊异之色,转过头来,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将刘庆打量了个遍:“嘿!真没瞧出来,你一介书生,心思竟如此缜密,所思所想远超常人呐!”
刘庆听闻夸赞,却并未面露得意之色,反倒微微低下头去,拱手谦逊道:“大人谬赞了,学生不过是有感于当下时局,心中忧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罢了,还望大人莫要见笑。”
黄澍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口中喃喃自语:“是啊,开封城绝不可失,此乃关乎大明国运之关键呐……” 言罢,他抬腿大步朝着城楼走去,刘庆赶忙快步跟上,紧紧相随。
待到了城楼门外,值守的士卒见刘庆跟随而来,当即上前一步,长枪一横,拦住去路。黄澍似是刚从沉思中恍然回神,摆了摆手,对刘庆说道:“你且在这儿稍候片刻吧。” 说罢,便抬脚迈入城楼。
刘庆躬身应了声 “是”,待黄澍身影消失在门内,他才直起身来,缓缓踱步至城墙边缘,双手扶着城垛,目光凝视着滔滔黄河水,心中五味杂陈。想到这座千年古城即将面临的命运,他轻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唉…… 身处这乱世洪流之中,此身不过一介书生,渺小如蝼蚁,又能有何作为?又哪来扭转乾坤之力啊……”
城外,局势愈发紧张起来。靠近城池那一大片广袤的麦田,已然被搜刮得干干净净,麦秸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仿若大战过后的惨烈残局。
仅剩那沿着土堤边缘的狭长麦地还未被收割,在风中孤寂地摇曳。只是那位置太过险要,处于两军对垒的缓冲地带,城里的守军鞭长莫及,有心无力;而城外的闯贼们似乎也另有算计,知晓强攻那土堤边的麦地得不偿失,况且即便拿下,运输回城也是难如登天,便也故意留着,像是给这场残酷的围城之战留下一抹悬念,双方都在默默等待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刘庆站在城头,眉头紧锁,目光凝重地望着城外那萧瑟的景象,满心忧虑。正沉思间,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祥符知县王燮等一众城中大员,如一阵风般陆续赶来。
众人路过刘庆身旁时,都不约而同地微微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似在纳闷这人怎会在此处,却也没多言,仅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便鱼贯进入城楼。
刘庆心头微微一凛,心中暗自揣测,能将这城中诸多要员一股脑儿全聚齐了,里头若不是周王殿下亲临督战,断不可能有如此阵仗。他愈发笃定,今日这场合,必定关乎开封城生死存亡的重大决策。
半晌过后,黄澍一脸疲惫地从城楼内踱步而出,神色略显凝重,瞧见刘庆还候在原地,便微微抬手,轻声说道:“走吧,咱们回府衙。”
回到府衙,黄澍径直领着刘庆来到师爷办公之处,将他与刑名、钱谷两位师爷相互引荐了一番,随后便言简意赅地吩咐两位师爷,尽快教会刘庆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尽早上手,莫要耽误了府衙公务。
刘庆赶忙拱手向两位师爷行礼,态度谦逊恭敬,两位师爷也微微点头回礼,目光中却透着几分考量。
待黄澍离去,刘庆便迅速投入工作。他先是仔细整理起公案,只见那案几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卷宗,仿若一座小山。因闯贼接二连三地攻城,搅得人心惶惶,众人皆疲于应对战事,平日里那些民事纠纷便无人有心处置,一桩桩案子积压下来,落满了灰尘。刘庆皱了皱眉,听从刑名师爷的建议,决定先从参详《大明律》入手,以求尽快熟悉政务流程。
他缓缓翻开那厚重的《大明律》典籍,一股陈旧的书香气息扑面而来。此书以 “六部” 分律,条理清晰,架构严谨,对各类事务皆有详尽规范,尤其对官吏的惩处条款,细致入微,严苛非常,彰显着大明律法的威严,从诸多方面来看,已然具备了部分现代法律的雏形。
第18章 得补足聘礼才行
刘庆边看边暗自思忖,虽说其中有些条款在他这个现代人眼中,显得过于严苛古板,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但身处这大明朝,又哪能以现代眼光去苛求古人呢?只能入乡随俗,尽快融会贯通才是。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暮霭沉沉,笼罩着整座府衙。刘庆揉了揉酸涩的双眼,长舒一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衫,恭敬地向两位师爷拱手拜别,而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缓缓步出刑房。此刻的他,满心疲惫,只想快些回到家中,看看母亲是否安好。
一路脚步匆匆,待到家门口,刘庆顾不上歇息,抬手推开家门,径直朝着刘母的房间走去。瞧见母亲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气色尚算平和,他这才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刘母原本半眯着眼假寐,听到动静,睁眼瞧见刘庆归来,脸上神色一缓,眼中满是关切:“庆儿,你这一整天都跑哪儿去了?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连个踏实觉都睡不了,可把娘急坏了!”
刘庆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子,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解释道:“娘,您莫急。儿子如今在推官黄澍大人麾下做了一名书吏,今日头一天去府衙当差,事儿多繁杂,所以回来得晚了些,让娘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刘母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锁,满是不悦:“你咋能跑去做那书吏呢?咱刘家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盼着你能科举高中,光宗耀祖,做个堂堂正正的官老爷,咋能屈就当个小吏呢?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刘庆见母亲这般固执,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道:“娘,您且听儿子说。如今这世道乱成啥样了您也瞧见了,家里粮食日渐见底,咱娘俩都快揭不开锅了。做这书吏,虽说名头比不上当官的,可好歹每月能有五斗米,还有五钱银子的进项。黄大人也亲口说了,只要儿子表现尚可,往后还会多给些赏赐。眼下这节骨眼上,有个吏身傍身,至少能保障咱家衣食无忧,熬过这艰难时日。您再瞧瞧,等日后其他秀才们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书吏能保命,这些位子保准得被抢破头。况且黄大人仁义,不阻拦儿子参加乡试,还许下诺言,若儿子有幸高中,定会出手相助,扶儿子一把呢。”
刘母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神色稍缓:“唉,庆儿,娘也非那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这吏终究不是官,在百姓眼里,名声总归不太好听。平日里,大伙虽说面上对吏员客客气气,可背地里,谁不是嫌弃鄙夷的?娘是怕你日后遭人白眼呐。”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笑容,宽慰道:“娘,都啥时候了,咱还管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干啥?能有口热饭吃,平平安安熬过这场灾劫,比啥都强。” 说罢,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娘,儿子今儿去了秀姑家,正巧她爹也在。临走时,伯父把我叫住,说…… 说若要娶秀姑过门,得补足聘礼才行。”
刘母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又是一声长叹:“唉,娘就知道。庆儿,这些年你一直拖着不让秀姑过门,想必也是为这聘礼犯愁吧。你一心想着中举,风风光光地把人家姑娘娶进门,娘理解你的心思。可谁能料到今年这乡试说没就没了呢。杨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在咱这地界也算家有薄资,闺女出嫁,要些体面的聘礼,也是人之常情。咱若拿不出来,不光丢了咱刘家的脸,也让杨家面上无光啊。”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说道:“娘,您别操心了,这事儿儿子会想法子解决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您这一天也没咋吃东西吧,儿子先去做饭,您且歇着。”
说罢,刘庆转身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的水井旁。他双手握住辘轳把,用力摇动,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水桶缓缓沉入井底,不一会儿,满满一桶水便被提了上来。他将水拎进厨房,舀出几瓢倒入锅中,又从米缸里舀出几把米,仔细淘洗干净,随后把今日采来的野菜一股脑儿倒在水盆里,蹲下身,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仔细清洗着野菜上的泥土与杂质。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俯身蹲下,往灶膛里添了几把柴火,划着火折子点燃,瞬间,火苗蹿了起来,映红了他略显疲惫的脸庞。锅里的水渐渐受热,开始冒起丝丝水气,刘庆手持木勺,轻轻搅拌着锅里的米,以防粘锅。
不多时,米粥开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将洗净的野菜掐成小段,放入锅中,又起身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切下几片肥瘦相间的肉,小心翼翼地放进粥里,瞬间,肉香与米香、菜香交融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
粥煮好后,刘庆盛了满满一碗,端到刘母房间。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让热气散散,而后细心地将碗里的肉片一一夹到刘母碗中,笑着说道:“娘,趁热吃,您身子虚,多吃点肉补补。”
时光宛如指尖流沙,转瞬即逝,眨眼间便晃到了五月二十三日。
开封城内,气氛愈发压抑沉闷,米店在官府强令之下,每日仅勉强营业一个时辰,那紧闭的店门,犹如一道道沉重的枷锁,锁住了百姓们求生的希望。
粮价恰似脱缰野马,一路飙升,稳稳定格在一两银子三斗米的高价,且每日限量供应,偌大的米店,吝啬地只肯放出区区十石粮食,这点量对于嗷嗷待哺的满城百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瞬间便会被抢购一空,徒留百姓们在店门外眼巴巴望着,满心绝望。
刘庆每日在这艰难时局中苦苦支撑,为了让家中日子能勉强维系,他绞尽脑汁,偷偷摸摸地分批将家中仅存的麦子拿出去磨面。
第19章 朱仙镇溃败
每次背着麦子出门,他都提心吊胆,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被人瞧见自家这点 “宝贝”。磨好后,连麦麸也是一并带走。
那些还没来得及磨的麦子,他也盘算好了,实在没辙,就做成麦饭,总归不能浪费一星半点粮食。日子虽过得紧巴巴,却也在他的操持下,一天天捱了过来。
这日,刘庆如往常一般来到衙门刑房,刚进门,便瞧见两位师爷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案之中,忙得不可开交。见他进来,师爷们手头不停,随手将一摞文案递给他,匆匆说道:“这些你赶紧整理规整,放入文房去,别弄乱了,等着要用呢。” 刘庆连忙应下,接过文案,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他这边刚把文案归置妥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黄澍神色匆匆地从后堂大步而出,眼神一扫,落在刘庆身上,沉声道:“你,随我走一趟。” 言罢,径直走向庭院。
黄澍虽是一介文人,平日里舞文弄墨,可到了这兵荒马乱之际,骑马赶路也是不在话下。他大步流星走到马吏跟前,一把接过缰绳,身姿矫健,翻身上马,转头看向刘庆,高声道:“跟上,速速前往城墙!”
刘庆见状,心中一紧,从黄澍那火烧眉毛般焦急的神色中,敏锐地预感定是出了大事。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秀才的斯文体面了,他双手迅速将长袍的前后襟往上一卷,紧紧扎在腰间,拔腿便跑,一路小跑紧紧跟在黄澍马后。说来也怪,这半个多月跟着黄澍东奔西跑,风里来雨里去,虽说每日累得腰酸背痛,却也在不知不觉间锻炼了身子骨。起初,稍微活动一下便浑身酸痛,如今竟能稳稳跟上黄澍骑马的速度,一路疾行也不落下风。
不多时,两人便登上了城墙。黄澍下马后,大步流星直奔城楼而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内。刘庆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缓了缓劲儿,转头向守着城楼的士卒打听道:“兄弟,这是出啥事儿了?咋这般着急忙慌的?”
士卒抬眼瞅了瞅刘庆,这段时日,刘庆作为黄澍的跟班,时常跟着出入,大伙也都混了个脸熟。士卒轻叹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唉,援军在朱仙镇被流贼打得落花流水,全线溃败了。这消息刚传回来,上头都炸锅了。”
刘庆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沉,却也并不感到意外。他深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有着自己既定的轨迹,即便自己这只微不足道的 “小蝴蝶” 意外闯入,却也无力改变这大势。想到接下来即将面临的艰难困境,他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近些日子,流贼也没闲着,时常朝着城里放冷箭。那一支支利箭,带着流贼的险恶用心,箭身上捆缚着各种煽动人心的文书,妄图扰乱城中军心民心,制造内乱。
可城中百姓淳朴,多数人拾得箭矢后,二话不说,径直上交官府,毫无二心。毕竟大多百姓目不识丁,即便少数识字之人,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知晓援军即将到来,并未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刘庆站在城楼外,隐隐听得里面传来周王怒不可遏的咆哮声:“十八万大军呐!这可是咱们最后的指望,怎么才刚一交锋就溃不成军了?那左良玉是干什么吃的!简直该死!误我大事!”
片刻之后,黄澍黑着脸,脚步沉重地从楼内走出,刘庆见状,赶忙快步跟上。黄澍此刻没了骑马的心思,就这么牵拉着缰绳,缓缓前行。
刘庆轻声问道:“大人,可是朱仙镇战事不利?”
黄澍微微点头,神色凝重,也没心思追问刘庆消息从何而来,只是长叹一口气,满脸苦涩:“唉,原本满心期许,以为援军一到,便可解这围城之困,谁曾想,希望瞬间化为泡影,这下可好,全完了……”
刘庆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如今这城里,本就因缺粮纠纷不断,百姓们全靠着援军将至这口气强撑着。若此刻让大伙得知援军已无,城破之日遥遥无期,恐生变数啊,这可如何是好?”
黄澍神色凝重,边走边回道:“今日正是为这事儿着急上火。眼下没了援军,咱们更得咬牙坚持,守好城池。我本提议打开城门,放城中妇孺出去采集些野菜,好歹能填填肚子,缓解下粮荒。可周王殿下和高巡抚对此顾虑重重,心存疑虑,此事便暂且搁置了,再观望观望吧。”
刘庆默默颔首,心中暗忖,黄澍果然洞悉城中状况。如今城里,已然出现不少饥民,骨瘦如柴,满脸菜色,在街上蹒跚而行。大伙能撑到现在,全赖官府那援军不日便至的消息鼓舞人心。城中空地的野菜早已被搜刮殆尽,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百姓不死心,日复一日在那片荒芜之地苦苦寻觅,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也绝不放过。
两人一路无言,行至南城。黄澍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如炬,抬手一指前方喧闹之处,问道:“你瞧瞧那边,咋吵吵嚷嚷的,出什么事儿了?”
刘庆闻声望去,只见一群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一家粮店围得水泄不通,叫骂声、争吵声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
他赶忙快步上前,拨开人群,凑近细听,原来是这粮店挂羊头卖狗肉,门口牌子明晃晃写着一两银子三斗米,实际售卖时却偷偷改成一两银子二斗米,缺斤少两,坑骗百姓。
百姓们本就被这高昂粮价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又遭这般欺诈,顿时怒不可遏,人群越聚越多,如汹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来。一旁的皂卒们满脸无奈,面对这如潮的愤怒人群,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刘庆奋力挤出人群,待到近前,拱手弯腰,毕恭敬地向黄澍汇报:“大人,学生刚刚细细查探清楚了,此番引发民怨的源头,正是这家米店的老板遇春。他罔顾国法,肆意将粮价抬高至一两银仅能购得二斗米,现下又使出这缺斤少两的卑劣手段,致使百姓们苦不堪言,群情激愤呐!这事儿若不妥善处置,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第20章 处治奸商
黄澍原本还神色平和,负手而立,听闻刘庆这番言语,瞬间脸色大变,那平和的面容瞬间扭曲,怒目圆睁。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破口大骂道:“这混账东西!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到了极点!眼里可还有王法的威严,还有百姓的生死?刘庆,你即刻去,让守在周边那些皂卒,迅速将那遇春给我拿下,定要手到擒来,休要让他逃脱了!”
“遵命,大人!” 刘庆一路小跑。
那皂卒们远远瞧见刘庆疾奔而来,见是刑房的文书,平日里知晓他是黄澍跟前的得力助手,手中长棍 “啪” 地一声齐齐顿地,溅起些许尘土,齐声应道:“是,刘文书!” 言罢,数名皂卒朝着米店汹涌而去。
不多时,只见几个皂卒仿若拎小鸡般,将遇春从米店内硬生生拖拽出来。
遇春此刻狼狈至极,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在店中颐指气使、趾高气扬的商人模样。
他衣衫凌乱不堪,领口敞开,发丝蓬乱,双脚在地上慌乱地蹬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杂乱的痕迹,口中还兀自叫嚷着:“放开我,你们这群狗腿子!”
黄澍满脸怒容,怒喝道:“好你个遇春!如今正值这兵荒马乱、百姓生死攸关之际,全城百姓都眼巴巴指望着粮店能平价售粮,靠着这点粮食熬过这要命的难关。你却胆敢昧着良心,囤积居奇,恶意哄抬粮价,把百姓往绝路上逼,究竟是何居心?嗯?还不从实招来!”
遇春吓得浑身颤抖,仿若筛糠一般,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红肿一片。
嘴里慌忙解释道:“大人呐,您有所不知啊!小的店里那存粮着实也不多了,就那么丁点儿,可官府又三令五申,严令必须开门营业,供应百姓。您瞧瞧,这城中现下十家米店有九家都扛不住压力,关门大吉了。小的若不略微涨涨价,这点粮食瞬间就得被抢光,到时候小的一家老小也得饿死街头啊!大人,您说小的这也是无奈之举,难道不应该吗?求您明察啊!” 言辞间虽带着哭腔,却难掩其狡黠。
黄澍眯起双眼,眼中寒光闪烁,仿若寒星,冷哼一声:“哼!你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百般狡辩!自以为囤了点粮食,便可奇货可居,把这救命的粮食当成你发横财的工具了?你可别忘了,粮食乃是百姓生存之根本,是这乱世之中的命根子!你却为一己私利,擅自动了这根基,此乃大罪,罪不容诛,你这颗脑袋,今日是断然留不得了,你该死!”
遇春听黄澍言辞如此决绝,心中愈发慌乱,但那骨子里的贪婪与顽劣仍让他不死心,梗着脖子嚷道:“大人,这城中但凡还能开门撑着的粮店,哪家不是这般行事?凭啥您就单单盯着小的不放,光指责我一人呐?这也太不公平了!大家都这么干,为何只抓我?”
黄澍神色冷峻,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淡淡道:“哼,别家如何我暂且不管,今日我便只认眼前这桩恶行,我亲眼瞧见的就是你在这作奸犯科!犯到本官手里,你就别想蒙混过关,莫要心存侥幸!”
遇春彻底慌了神,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脸上涕泗混杂,狼狈至极。他哀求道:“大人呐,您…… 您到底意欲如何处置小的啊?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呐!”
黄澍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道:“哼,自然是要以你的项上人头,来平息这满城百姓的愤怒!你这等奸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怎能告慰那些被你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
遇春仿若遭了雷击,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里喃喃自语:“大人呐,小的真不至于此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全指望小的…… 我若死了,他们也活不成了啊!”
黄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高声下令:“别啰嗦了,把他带回衙门,听候发落!莫要让他再聒噪!”
皂卒们得令,上前架起遇春就往衙门拖去。遇春仍在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双脚乱蹬,扯着嗓子嚎叫,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府衙内外,可却无人理会。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道,目光中满是憎恶。
这消息仿若一阵疾风,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们听闻奸商遇春被抓,仿若久旱逢甘霖,顿时蜂拥而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浩浩荡荡地跟在黄澍一行人后面,涌向府衙。一时间,街巷间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府衙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喧闹声、议论声交织一片。黄澍端坐于大堂之上,身着官袍,神色威严庄重。
他大手一挥,“啪” 地一声重重拍下惊堂木,那声响仿若炸雷,堂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堂上。一番审讯之后,黄澍毫不手软,当堂宣判:“遇春,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致百姓于水火,罪大恶极,本官判你斩立决!即刻行刑,以儆效尤!”
堂下百姓顿时欢呼雀跃,振臂高呼,那声音排山倒海。这些日子被粮商们无休止的涨价折磨得苦不堪言,家中米缸见底,饿肚子是家常便饭,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老人们饿得面黄肌瘦。今日终于见这奸商得到了应有的惩处,怎不令人振奋。众人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畅快。
遇春趴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头也不敢抬,仿若鹌鹑般蜷缩着。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呐,小的知错了!小的家中尚有麦八百石,愿全部献出,以求赎命呐,求大人开恩!”
黄澍却不为所动,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住口!本官不要你的麦子,今日就要你的狗头,以正国法!来人呐,即刻将这恶贼推出午门斩首,莫要延误!”
第21章 无粮可卖
皂卒们一拥而上,死死地钳住遇春的胳膊,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架了起来。遇春双眼瞪得滚圆,迸发出极度恐惧与不甘的光芒,他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扬起一片尘土,双手仿若痉挛一般,十指如钩,狠狠地抓住地面,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缝间瞬间塞满了泥土,指尖因用力过猛而泛白,甚至有丝丝鲜血渗出。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与哀求,那声音绝望而凄厉,划破长空。然而,皂卒们毫不留情,手上加大力道,伴随着几声骨骼 “嘎吱” 作响的声音,硬生生将他的手指掰开,遇春疼得杀猪般嚎叫,却毫无反抗之力。
皂卒们拖着他,仿若拖着一袋毫无生气的重物,向着衙门外大步走去。遇春一路扭动着身躯,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嗓子已然喊哑,那声声嚎叫却依旧不绝,渐行渐远,直至最终消失在众人的耳畔,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多时,那象征着死亡的沉闷刽子手大刀落下之声,仿若重锤砸地,在空气中震荡开来。人群瞬间沸腾,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高呼,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劫后重生般的狂喜,纷纷高高扬起手臂,用力地拍手称快,宣泄着多日来被粮价欺压的愤懑与憋屈。
可谁能料到,这人是斩了,城里的粮商们却似惊弓之鸟,被这阵仗彻底吓破了胆,直接再也不开门做买卖了。皂卒们接了官府命令,气势汹汹地强行打开一家家粮店的门,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令人绝望的景象:家家店内空空如也,仓库里亦是冷冷清清,地面上零星散落着些许谷壳与灰尘,再无一粒粮食的踪影。
刘庆每日散值后,一刻都不敢停歇,脚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家中。往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仿若鬼城,还未等到酉时霄禁的钟声敲响,便已空无一人。
偶尔有几个形销骨立的身影,在空旷之地如孤魂野鬼般徘徊,双手在草丛里、泥土中胡乱翻找着,试图寻出一星半点可食之物。
刘庆每次瞧见,心头都忍不住 “咯噔” 一下,紧张无比,手心沁出冷汗,加快脚步匆匆而过,生怕招惹上什么是非。
回到家中,刘庆刚迈进门槛,就瞧见刘母正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在灶台边忙碌。他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急忙说道:“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快些休息去,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可别再折腾了!”
刘母扭过头,脸上挤出虚弱的笑容,轻声说道:“庆儿,你的心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娘这身子,自己有数,确实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每日在官衙里忙得脚不沾地,想来定是累坏了。娘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可给你做顿热乎饭还是能行的,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家。”
刘庆满脸担忧,目光在刘母身上来回打量,仍是不放心地问道:“娘,可您的伤…… 真的能行吗?”
刘母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庆儿,娘真感觉好多了。这段日子,你每餐都紧着娘,让娘吃稠的,自己却偷偷喝稀的,这些娘都看在眼里呢。唉,只叹娘没本事,不能帮衬着你,反倒拖累了你。”
刘庆微微低下头,小声叮嘱道:“娘,如今城里可糟透了,已无粮食售卖。您独自在家,千万要小心,咱家那点存粮,您分散着藏好咯。若是万一有人上门抢粮,您别逞强,就给他们一点,千万别因这点粮食遭受无妄之灾,保命最要紧。”
刘母闻言,神色一凛,急忙问道:“庆儿,那朝廷的大军如今到哪儿了?这城围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
刘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脸苦涩:“娘,朝廷派来的那十八万大军,已然在朱仙镇被闯贼打得丢盔弃甲,全线溃败了。眼下这开封城,是彻底没了援军,只能靠咱们自己撑着了。”
刘母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惊慌失措:“那这流贼还不打算退兵吗?这可如何是好啊!咱们岂不是危在旦夕?”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娘,看这架势,流贼是势在必得啊。他们围困开封,本就存了吞并之心,如今没了援军制衡,怕是更不会轻易放过咱们了。”
刘母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还是庆儿想得周全,这节骨眼上,咱娘俩可得处处小心。”
正说着,隔壁传来两个娃娃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一声高过一声,揪人心肺。刘庆眉头一皱,转头问刘母:“娘,他们家这是咋啦?哭得这般厉害。”
刘母又是一声长叹,满脸不忍:“唉,还不是因为没粮闹的。他家如今也不敢放开了吃,那小媳妇饿得没了奶水,俩娃娃一吃不饱就哭得止不住,造孽哟!”
刘母顿了顿,又接着道:“现如今,甭管家里有粮没粮,都在饿着肚子强撑呢,谁都不敢多吃一口,指不定这粮荒啥时候是个头。”
刘庆听着,满心无奈,这年月,自家都快顾不上了,哪还有余力去管他人死活?
最近刑房也抓了好些个冲入他人家里抢粮的人,听说祥符知县王燮那边也抓了不少。
可这些人抓了,反倒成了烫手山芋。衙门里粮食本就紧张,他们被关着,每日也得吃喝。
官府因为粮店关门,买不到粮,正为这个月的奉米发愁呢。实在没辙,只能将这些人狠狠打了一顿板子,丢出衙门了事,眼不见心不烦。”
眼看城里的形势急转直下,周王心急如焚,再次召集了开封城里一众官员商议对策。
周王满脸疲惫,重重地叹息一声,率先打破沉默:“目前城里米店已然全部关门大吉,一粒粮食都寻不出了。百姓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军中士气也愈发低落,长此以往,这城可如何守得住?诸位,可有什么良策能解这燃眉之急?” 说罢,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第22章 清查粮食
堂下寂静无声,仿若空气都凝固了。诸位官员低垂着头,眉头紧锁,额间皱纹深如沟壑,脸上满是愁苦之色,却无一人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巡抚高名衡缓缓抬起手,轻掩唇边,干咳了一声,那声音在静谧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高名衡清了清嗓子,打破僵局道:“殿下,当下这局势,已然危如累卵,迫在眉睫啊!依微臣之见,重中之重是得立刻想法子,让城里那些饿得两眼昏花、皮包骨头的百姓寻到些吃食,好歹保住性命。否则,真到了饿殍枕藉、白骨露野的境地,这城压根不用流贼强攻,自己便垮了。要不,组织一批人手,冒险出城去探探,看能不能在城外那些边边角角之处,找到些野菜、草根之类的,虽说难以下咽,却也能勉强填塞肚子,撑过一时是一时。”
总兵陈永福闻听此言,眉头拧得更紧,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万万不可!城外如今全是虎视眈眈的流贼,把城围得水泄不通,跟铁桶似的。这时候派人出城,纯粹是自投罗网,那和赶着羊群往狼群里送有何区别?人没了不说,万一这动静惊着了流贼,让他们趁机攻城,那可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果不堪设想啊!”
众人听罢,心头皆是一沉,厅堂里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众人此起彼伏、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回荡。
黄澍微微抬起头,目光坚定,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冲着周王行了一礼,朗声道:“殿下,微臣倒是琢磨出一计,或许可以冒险一试。您瞧,这城中那些富户、商贾,平日里富得流油,家大业大,家中想必还私藏着不少粮食。虽说之前也曾下令让他们捐纳,可这些人精,哪肯乖乖听话,定然还隐匿了大半。不如就派衙役挨家挨户去清查一番,根据各家的资财多寡,强制征收一部分出来,先解了这火烧眉毛的燃眉之急。”
此语一出,仿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的不住点头,眼中放光,觉得这是当下唯一能快速筹到粮食的妙招;有的却面露难色,满心忧虑,生怕此举会捅了马蜂窝,激起那些富户的激烈反抗,到时候城里乱成一锅粥,局面可就彻底失控了。
祥符知县王燮眉头紧蹙,忧心忡忡地开口道:“黄大人这计策嘛,乍一听确实不错,可真要付诸实施,那难度绝非一星半点。这些个富户,哪个不是手眼通天,在城里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呐。咱这一强行清查,保不准就惹出一堆麻烦事儿。万一他们暗中勾结一气,再跟城外的流贼眉来眼去,通风报信,那岂不是等于引狼入室,把祸事直接往自家门口拽吗?”
周王满脸疲惫,双眼布满血丝,听着众人争论,双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内心犹如翻江倒海,痛苦地权衡着利弊。
许久,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像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罢了罢了!如今都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弯弯绕绕!就依黄澍所言,即刻去安排,选派那些机灵能干、手段强硬的衙役,行动的时候务必谨小慎微,要是碰上敢反抗的,绝不姑息,严惩不贷!不过,千万记住,切不可把动静闹得太大,免得搞得人心惶惶,全城大乱。”
商议既定,众人领了命,鱼贯而出,各自忙碌去了。黄澍一回府衙,便风风火火地召集人手,刘庆自然也在其中。
黄澍神色冷峻,仿若一块千年寒冰,目光却似寒星般锐利,扫视众人一圈,高声下令:“诸位,此番任务艰巨无比,关乎开封城万千百姓的生死,清查的时候,务必瞪大眼睛,哪怕是墙角的一粒麦子都别漏过。要是遇上胆敢阻拦、使绊子的,不必心慈手软,一切按规矩办事!刘庆,你紧跟在我身旁,把一应事宜详实记录,不得有误!”
“遵命,大人!” 刘庆抱拳,声音洪亮,心中却如打翻了五味瓶,滋味杂陈。他心里明镜似的,深知此举虽是无奈之举,迫于形势,可一旦实施,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各种祸端怕是会接踵而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梭于街巷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城中首富之家。只见那朱红大门紧闭,铜环冰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与冷漠。
衙役上前,扬起粗壮的拳头,重重地敲门,那敲门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半晌过去,才有个老仆哆哆嗦嗦地拉开门栓,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一见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话都说不利索。黄澍大步流星地迈进门槛,声如洪钟:“我等奉周王殿下之命,前来清查存粮,你家主人何在?还不速速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便匆匆从楼梯上奔下来,那肚子上的赘肉随着脚步一抖一抖的。他满脸堆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心虚,嘴里不迭声地说着:“黄大人呐,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全是误会啊!小人家里哪还有什么余粮哟,之前都已经老老实实捐献给官府了,一颗粮食都没剩下呐。”
黄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哼,有没有余粮,可不是你说了算。搜过之后,自然便知分晓。”
说罢,大手一挥,衙役们仿若一群饿狼,四散开来,楼上楼下、仓库地窖一处不落地仔细搜寻。
不多时,便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地窖里有了重大发现,好家伙!谷物堆积如山,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中年男子见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瞬间丢了魂儿。
第23章 短暂的粥场
黄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怒目圆睁,呵斥道:“哼,竟敢公然欺瞒官府,隐匿如此海量的粮食,你可知罪?”
中年男子此刻已吓得六神无主,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红肿一片,嘴里苦苦哀求饶命。黄澍也不多废话,对刘庆道“记下来。”
刘庆提笔刷刷几下,写下查获的粮食数目,命衙役们将粮食一袋袋搬往官府粮仓,又指使手下将此人五花大绑,押回衙门候审。
接下来的几日几夜,清查行动紧锣密鼓地持续展开,虽说过程中遭遇了诸多棘手难题,有的衙役被暗中飞来的砖头砸伤,有的甚至收到匿名恐吓信,但成果倒也颇为丰硕,陆陆续续从各家各户搜出不少粮食。
恰似祥符知县王燮所担忧的那般,麻烦事儿就像夏日里的蚊虫,嗡嗡嗡地围着人打转,挥之不去。
部分富户贼心不死,暗中勾结串联,大把大把地撒出银子,贿赂衙役,妄图蒙混过关。
有的更是狡猾至极,花重金雇了一帮青皮无赖,在城中大街小巷散布各种谣言,说什么官府此番清查是借机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意图煽动不明就里的百姓与官府对立。
一时间,城内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人心惶惶,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与躁动。
刘庆每日形影不离地跟在黄澍身后,目睹这乱象丛生,心急如焚,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他实在按捺不住,鼓起勇气进言道:“大人,照这般情形发展下去,城里非得大乱不可。咱得赶紧想法子安抚百姓,把这些恶毒谣言一举击破,要不然,清查行动根本没法继续,城防也得跟着出大篓子啊。”
黄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嗯,你所言极是,可到底该如何安抚才好呢?”
刘庆略作思忖,脑子飞速运转,随后说道:“大人,依学生之见,咱们可以张贴大幅告示,把清查粮食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写清楚,重点突出这些粮食的去向,都是为了赈济百姓,充作守城军士的军粮,让大家伙儿都明明白白,官府此举纯粹是为了全城人的生计着想;再者,对流言蜚语的源头必须严查到底,揪出来严惩不贷,杀鸡儆猴,也好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趁早收了心思,不敢再造次。我建议快些设立粥场。”
黄澍听后,眼睛一亮,当即拍板采纳了刘庆的建议,立马安排人手去操办。告示一经张贴,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细细研读,疑虑渐渐消散。
再看官府果真用清查来的粮食煮粥赈济饥民,街头巷尾飘起粥香,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官府英明。
而对流言散播者的严厉惩处,更是起到了杀一儆百的震慑作用,那些心怀鬼胎、妄图兴风作浪的人见势不妙,都乖乖地收敛了行径。
可城外的流贼哪肯善罢甘休,见城里清查粮食,似乎敏锐地猜到城内已然陷入困境,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猛烈。投石机每日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巨大的石块仿若黑色流星,划过天际,呼啸着砸向城内,所到之处房屋崩塌,烟尘弥漫;箭雨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城墙守军压力陡增,人人自危。
周王心急如焚,再次火急火燎地召集众人商议对策,满脸焦虑之色,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眼下粮食虽说稍有缓解,可这流贼攻势太猛,跟发了疯似的!城墙多处被砸得千疮百孔,破损严重,修补的速度压根赶不上损坏的速度,这可如何是好?诸位爱卿,快想想办法,可有御敌良策?”
总兵陈永福 “嗖” 地一下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朗声道:“殿下莫急!微臣有计。可在城墙那些破损之处紧急增设拒马、鹿角,密密麻麻地摆上一排,就算流贼爬上来,也能延缓他们的攻势,为我军争取反击时间;再赶紧组织一批民夫,日夜不停地赶工修补城墙,一刻都不能停歇。城中那些青壮劳力,若有愿意上城协助守军御敌的,许以丰厚赏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好激励士气,让大伙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周王当机立断,即刻下令施行。刘庆听闻,主动请缨,要求参与组织民夫。他穿梭于狭窄街巷,挨家挨户劝说青壮劳力上城助守。起初,众人畏惧流贼如虎,大多畏畏缩缩,连连摇头。
刘庆苦口婆心,言辞恳切:“各位乡亲呐!大家想想,城若破了,咱的家也就没了,亲人离散,生死难料!此刻上城助守,不仅能保全家小平安,官府还许下重诺,必有厚赏。可要是城陷了,流贼进城,那必定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时候谁能幸免?大伙就忍心看着妻儿老小受苦受难?”
在他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下,不少人被打动,咬咬牙,纷纷拿起简陋的武器,跟随他奔赴城墙。
在军民一心、众志成城的努力下,城墙破损之处渐渐修复如初,守军士气大振,一次次成功击退流贼如潮水般的疯狂进攻。
然而,流贼围城时日已久,城内粮食再度告急,好似阴霾再次笼罩,新的危机如泰山压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尖。
七月初粥场缺粮再次关闭,城内粮食储备仿若沙漏中的沙砾,迅速见底,新一轮的恐慌像汹涌的黑色潮水,无情地席卷了每一寸街巷。
街头巷尾,饥饿的百姓们拖着绵软无力的身躯,眼神空洞而绝望,仿若行尸走肉般游荡着。孩子们饿得小脸蜡黄,哭声细弱蚊蝇,却怎么也止不住,那声音直直钻进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揪得人生疼。
老人们蜷缩在墙角,瘦骨嶙峋,身上的棉衣破破烂烂,露出脏兮兮的棉絮,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只剩进气没有出气,奄奄一息地等待着命运最后的裁决。
第24章 秀姑家断粮了
刘庆每日在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中穿梭,满心悲戚,却又如深陷泥沼般无计可施。黄澍也好不到哪儿去,眉头紧锁,满脸疲惫,脚步匆匆,整日奔波周旋于城内各个角落,只为觅得一丝解决粮荒的曙光。
这日,刘庆正埋头于杂乱的公文间,满心焦虑地核对着剩余粮食的账目,一抬头,却瞧见杨秀姑瘦弱的身影悄然立在门口。她身形单薄得仿若一阵风就能吹倒,往昔那圆润粉嫩、总是洋溢着青春朝气的脸庞,如今瘦得颧骨高耸,好似突兀的山峰,眼眶深陷,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愁苦。
自上次匆匆见过一面之后,刘庆便一直忙于衙门事务,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日子里,竟再也没机会见到秀姑。在他心底,一直满以为秀姑家好歹是有些家底的,即便城中粮荒严重,总也能藏下一些粮食,熬过这艰难时日。
这日,刘庆正在衙门里整理着文书,忙得晕头转向,不经意间一抬头,却瞧见秀姑那熟悉又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失色,猛地从座位上站立起来,椅子被撞得在地上 “哐当” 一声,他也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秀姑跟前,满脸焦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秀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般模样了?”
秀姑本就强撑着的那点矜持,此刻在饥饿与绝望的双重折磨下,瞬间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哇” 的一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满是委屈、无助与悲戚,边哭边哽咽着说道:“庆郎,我…… 我家里断粮了呀,一点吃的都没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话还没说完,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几晃,便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刘庆见状,吓得亡魂皆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口中高呼着 “秀姑,秀姑!” 一边呼喊,一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出双臂,稳稳地扶住了秀姑摇摇欲坠的身子。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秀姑轻得好似一片羽毛,往日的鲜活劲儿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的虚弱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他小心翼翼地将秀姑搀扶到屋内的椅子上坐下,让她靠着椅背,又赶忙转身,手忙脚乱地跑到一旁的桌案边,拿起茶壶,却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他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又疾步走到墙角的火炉旁,添了几把柴,吹了吹快要熄灭的炭火,待火苗重新蹿起,才将茶壶放上去加热。
不一会儿,水烧开了,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他赶紧拿过一个干净的茶杯,倒了一杯热水,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便快步走到秀姑身边,蹲下身子,一手扶着秀姑的后背,一手将水杯凑到她嘴边,轻声哄道:“秀姑,来,先喝点热水,缓一缓。”
秀姑微微睁开哭得红肿的双眼,张了张嘴,喝了几口水,那干裂的嘴唇总算得到了些许滋润。刘庆看着她,心疼不已,小声问道:“秀姑,你这是几日没吃东西了呀?怎么虚弱成这样了?”
秀姑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又泛起泪花,声音虚弱地回答道:“庆郎,我家…… 我家已经整整三天没东西吃了呀,全家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刘庆一听,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疑惑,低声说道:“官府查粮的时候,按理说也会给每家每户留下一些维持生计的粮食啊,怎会如此?”
秀姑一听,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哭诉道:“官府查粮之后,我们原本以为就没事了,哪知道祸不单行啊。那天,突然有一群兵卒冲了进来,凶神恶煞的,跟土匪似的,在屋里屋外又是一番搜刮,把我家好不容易藏起来的那点余粮,全都给搜走了呀。现在家里是一粒粮食都没剩下了,呜呜…… 可怜我嫂嫂,还挺着个大肚子,如今也跟着挨饿,眼瞅着都快活不下去了。我实在没办法,想着出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点野菜回去,可这城里的荒地,连草根、树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了,我真是走投无路了呀,庆郎,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刘庆听着,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忍不住埋怨道:“我之前不是特意给你爹说过,要把粮食藏好嘛,怎么还……”
秀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着头,抽噎着说:“我爹和我哥他们呀,总觉得不会那么倒霉,嫌藏粮食太麻烦,就只是随便将一些粮食藏在柴房的柴堆里,本以为能躲过一劫,却不料还是被那些人给搜走了呀,都怪我们大意了,呜呜……”
刘庆心疼地看着秀姑,长叹了一口气,略作思索后,轻声说道:“秀姑,我家还有些粮食,你待会儿随我回去,拿些回去救救急吧。”
秀姑一听,赶忙用力地摇着头,双手紧紧抓住刘庆的胳膊,急切地说道:“不行的,庆郎,娘的伤还没好呢,需要好好调养,你要是把粮食拿给我了,你们以后可怎么办呀?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要啊。”
刘庆一听,佯装生气地瞪着她,大声说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挨饿,不管你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
秀姑听了,心里委是感动,只顾着埋头哭泣,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黄澍恰好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瞧见屋内这副场景,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出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刘庆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地向黄澍行了一礼,满脸苦涩地解释道:“大人,这是学生未过门的娘子,她家日前先是被查粮,本就所剩无几了,谁料又被一些散兵给盯上了,冲进家里,将她家剩下的那点余粮全部抢走了呀。如今,她家已经整整三日没粮下锅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学生正为此事焦急呢。”
第25章 最后一个月的俸粮
黄澍听了,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不悦地说道:“散兵也敢抢粮?这还了得!”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忧色,回道:“大人,这些时日,城中局势混乱,那些散兵游勇没了管束,常常干出这种事儿。可我们每次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总是晚了一步,没能抓住现行,实在是拿他们没有办法呀,唉。”
黄澍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罢了,你这就去把你这个月的俸粮领了,让她带回去吧。另外,你再带上几个皂卒,去城里各处仔细查探一下,要是再发现有这些不法之事,定要严厉处置,绝不能姑息养奸,否则这城还不得乱了套!”
刘庆在心里暗自叹息,他心里明白,这事说到底,多少也是因为官府征粮才引发的啊。那些人见官府都这么做了,便觉得有机可乘,自己也跟着有样学样,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多想,赶忙向黄澍道谢:“学生多谢大人关心,大人此举真是雪中送炭,解了学生的燃眉之急啊。”
黄澍转身正要往外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对了,你叫上几个皂卒一同去吧,她一个小娘子,孤身在外,万一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给盯上了,可就危险了。顺便也好好查探一下城里的具体情形,回来向我汇报。”
刘庆心中对黄澍愈发感激,他深知黄澍这人,虽说在历史中的名声有些褒贬不一,可对下属确实算是关怀备至了。他连忙再次道谢:“多谢大人提醒,学生定不辱使命,仔细查探。”
待黄澍走后,刘庆望着秀姑那憔悴的面容,又是心疼地叹了口气。他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些麦饭,还散发着淡淡的温热气息。这麦饭是刘庆特意为了能让口感稍微好一些,加了一些糙米一同做的。这些日子,刘母心疼他在外面辛苦费力气,每次做饭的时候,自己总是只喝稀粥,把煮得稍微干一点的部分用细布滤出来,给他做成干粮,让他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秀姑的目光一下子被那麦饭吸引住了,眼睛瞬间放着光,那是饥饿之人见到食物时本能的渴望。
可她还是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说道:“庆郎,那你呢?你吃了没呀?你也饿着呢,我怎么能吃你的干粮呢。”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笑着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宠溺地说道:“我一顿不吃没什么大碍的,你都饿成这样了,快些吃吧,别饿着了。”
秀姑听了,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麦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了一半,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动作顿住,放下手中的麦饭,递向刘庆,眼中满是关切:“庆郎,你也吃点吧,我吃这些就够了,你也饿了呀。”
刘庆笑着摇摇头,把麦饭又推回她手里,爱怜地说道:“笨蛋,我真的不饿,你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别管我了。”
秀姑听了刘庆那满是关切的话语,心头一暖,便不再忸怩,微微仰头,将剩下的麦饭三口两口快速吃完,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刘庆见状,赶忙上前搀扶起她,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身。
或许是此刻气氛太过亲昵,秀姑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如天边的云霞般明艳动人。她微微垂首,声若蚊蝇般说道:“庆郎,我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又…… 又连着饿了这么些日子,身上脏兮兮的,你…… 你不会嫌弃我了吧?”
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眨巴眨巴眼睛,满脸疑惑:“此话怎讲?秀姑你莫要说这些胡话,我怎会嫌弃你?”
说着,目光顺着秀姑的视线看向自己搂着她的手,这才反应过来,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还故意轻轻摸了摸秀姑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道:“怕啥,你反正迟早会是我娘子,这有啥好害羞的。”
秀姑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她嗔怪地瞥了刘庆一眼,声音软糯:“庆郎,别这样,我…… 我能自己走了,旁人瞧见多不好。”
刘庆爽朗一笑,笑声在屋内回荡:“你就三天没吃饭而已,咋就虚弱成这样啦?平日里那个活泼机灵的秀姑哪去了?”
秀姑听了,头垂得更低,小声嘟囔道:“爹说如今这世道不太平,怕咱们过得太好,被别人盯上,招来祸事,便让家里每日都少吃些。本想着能熬过这阵风头。家里就只让嫂子能吃饱饭,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可谁能料到,咱们再怎么小心谨慎,最后还是没了着落,粮没了,啥都没了……”
刘庆心中满是怜惜,抬手轻柔地捋了捋秀姑有些凌乱的头发,将几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温声道:“别怕,秀姑,这些粮食拿回去,你们好歹能撑上一段时间了。不过,我估摸着官府近日可能会开门,放妇孺出城去采集野菜,你提前准备准备,要是城门一开,你就麻溜儿地出去,多寻些野菜回来,可别饿着自己了,知道不?”
秀姑乖巧地点了点头,柔顺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轻声应道:“庆郎,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刘庆看着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笑意更浓,打趣道:“笨蛋,这都还没说啥呢,你咋又脸红啦?咱们都这般亲近了,还害啥羞。”
秀姑轻啐一口,撅着嘴娇嗔道:“庆郎,你坏死了,就知道打趣我。” 嘴上虽这么说,眉眼间却满是甜蜜。
两人笑闹着出了门,一路朝着仓库走去。刘庆神色郑重地对仓吏说道:“袁仓吏,我来把我这月的俸粮领了,这是黄大人亲口准许了的,麻烦您行个方便。”
袁仓吏抬眼看了看刘庆,又瞅了瞅一旁虚弱的秀姑,压低声音嘟囔道:“还是黄大人的手下有好处啊,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还能顺顺当当领俸粮,旁人可就没这福气喽。”
第26章 杨家的感激
刘庆眉头微微一皱,心生疑惑:“怎么了?听您这意思,其他人都领不了?这是咋回事?”
袁仓吏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高巡抚都下话了,如今这粮食金贵得很,除非是他或者黄大人亲自发话,否则,库里是不得发放一粒米出来,谁来都不好使。”
刘庆心里 “咯噔” 一下,暗忖这恐怕意味着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领粮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越发艰难。他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多谢袁仓吏告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袁仓吏又上下打量了刘庆一番,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板上:“你能背得动这些粮食吗?别逞强,这可不是轻巧活儿。”
刘庆嘴角扯出一抹笑:“我试试吧,应该问题不大。”
袁仓吏也不多言,手脚麻利地将粮食分装成两个袋子,一边装一边念叨:“你俩一人一袋,好歹能匀乎着背,别压坏了身子。”
秀姑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将那装得多些的袋子扛上肩头,冲着刘庆甜甜一笑:“庆郎,你拿那袋少的吧,别累着了。”
袁仓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嘿哟,还是这小娘子厉害些,心疼自家郎君呢。”
刘庆也不推脱,扛起袋子,与秀姑并肩走出仓库门。一众皂卒正候在门外,瞧见刘庆领出粮来,眼中满是羡慕之色。刘庆目光一扫,落在丁三身上:“丁三兄弟,你带上几个人跟我走一趟吧,送秀姑回去后,咱们顺便在回城路上巡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那些作奸犯科、抢粮闹事的。”
丁三满脸堆笑,快步走上前来:“刘书吏,您吩咐的事儿,那肯定好说!我来帮您拿吧,您一个文弱秀才,哪干得了这粗活儿。” 说着便伸手要去接刘庆肩上的袋子。
刘庆连忙侧身躲开,笑道:“无妨,无妨,我还扛得住,咱赶紧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秀姑家走去。到了门口,刘庆转头对丁三说道:“丁三兄弟,你们就在这儿等一下吧,我怕你们这身皂卒行头进去,把屋里人给吓着了,多有不便。”
丁三心领神会,连忙点头:“我懂,我懂,您放心进去吧,这儿有我们守着。”
可这皂卒往门口一站,街坊邻里瞧见了,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些原本在门口张望、闲聊的人,一见这阵仗,还以为又是官府来人查粮了,瞬间慌了神,脸色大变,忙不迭地转身往家跑,嘴里还呼喊着:“快,快回家藏粮!官府又来人啦!” 一时间,各家各户大门砰砰作响,一阵骚乱,鸡飞狗跳。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与秀姑快步走进堂屋。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杨秀成父子俩正无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身形消瘦,眼眶深陷,满脸都是饥饿之色,唯有嫂子坐在一旁,脸色相较之下稍好一些,可仔细瞧去,那白皙的面庞上也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菜色,显然也是许久未曾吃饱过了。
秀姑进门后,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道:“爹,庆郎把他这个月的俸粮给咱们带来了,咱们有吃的了。”
杨秀成闻言,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愕与动容,他直直地看向刘庆:“刘庆,你…… 你把自己的俸粮都给我们了?这可使不得啊,你家里也不容易,你娘还伤着,这…… 这叫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刘庆将粮袋稳稳地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平静:“伯父,您别这么说,您家人口多,正是缺粮的时候,先熬过这阵儿要紧。我家里还有些余粮,您就别操心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哦,对了,”
说着,他看向秀姑,“我刚跟秀姑讲了,近期官府大概率会开城门,放妇孺出城寻野菜,您家要是在城外有亲戚能投奔,不妨早做打算,这城被围得死死的,也不知道还要守多久,多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杨天光此刻透着一丝欣慰,那眼神里再没了往昔的犹疑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与感激。
他微微佝偻着背,上前一步,抬手轻捋胡须,嘴唇嗫嚅几下,终是满含惭愧地开口说道:“刘庆啊,上次你苦口婆心叮嘱我藏粮,虽说我也依言做了些准备,可哪曾想这世道竟崩坏至此,那些个天杀的兵卒如恶狼般凶狠,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把粮食给抢走了。唉,都怪我想得不够周全呐!这次,可真得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及时援手,我们这一大家子真不知该如何熬过这鬼门关。这份恩情,厚重得我都不知咋还咯!”
刘庆赶忙微微欠身,谦逊地摆了摆手,神色平和淡然:“伯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侄婿分内之事。如今这局面,粮食没了虽说棘手,但万幸人都平平安安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我琢磨着,这城要是开了,您还是得早做打算。伯母、秀姑还有嫂子,都是女眷,出城相对容易些,能走就尽量走吧。要是方便,也劳烦带上我娘一起,她身子骨还没好利索,我在衙门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放心不下。”
杨秀成原本低垂着头,听闻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满脸疑惑地插话问道:“男子就一点法子都没了?当真不能出城?”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目光中透着无奈与笃定:“大哥,这局势您也瞧见了,流贼围城,严防死守,男子肯定是不能随意出城的,怕的就是有人趁机通敌或者出逃,涣散军心。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要是家里还有些银钱,悄悄使些手段,去疏通疏通城门口的官爷,兴许能出去一两个,但那花费,绝非小数目,怕是要倾尽家财,还不一定能成呐。”
第27章 啥大喜事啦?
杨天光眼睛骤亮,激动地一拍大腿:“姑爷这话说得通透!在理!秀成啊,你待会儿就出去打听打听,看看行情咋样。要是真能行,哪怕把这家当全搭进去,我也认了!只要能出去一个,往后家里人也有个依靠,你出去了,可得把你娘、你娘子还有你妹子照顾好了,别辜负咱家的期望。”
杨秀成满脸茫然,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爹,那您咋办?我咋能撇下您自个儿走呢?”
杨天光神情落寞,缓缓摇了摇头,抬手轻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折腾啥?这出城的机会渺茫,能走一个是一个吧,别管我了,你们平平安安的,我也就踏实了。”
刘庆见气氛有些凝重,适时插话道:“伯父,您几位再仔细商量商量,只是这事儿得抓紧,刻不容缓呐。据我所知,城里这几日已经开始饿死人了,粮仓却空空如也,一粒粮食都挤不出来,情况危急万分。我还得跟着兄弟们去巡城,就不多打搅您了。” 说着,便拱手作别。
杨天光却猛地站直身子,平日里少有的郑重其事,双手抱拳,冲着刘庆深深作了一揖,那腰弯得极低,声音微微颤抖:“姑爷啊,您这份恩情,咱杨家祖孙三代都铭记于心,永世难忘!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杨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庆见状,慌得连忙上前搀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道:“伯父,您这…… 这可折煞小侄了,使不得,使不得啊!”
杨天光直起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刘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刘庆啊,我思量着,若是你也觉得妥当,不如现在就让秀姑去你家吧。这节骨眼上,也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了,她去了你家,往后方便照应着你娘,万一城开了,也能顺顺当当带你娘出城,免受些颠簸流离之苦,你觉得咋样?”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嘴巴微张,半晌才磕磕巴巴回道:“这,这…… 这似乎不合礼数吧?哪有没过门的媳妇就住进夫家的道理,传出去怕惹人闲话。”
杨天光洒脱一笑,摆了摆手:“哎呀,都啥时候了,还死守着那些老规矩干啥?这乱世一来,啥礼数教条都得往后稍一稍。早在前两次围城,我就该看透这些,可还是执念太重,差点误了大事。如今不能再糊涂咯!”
刘庆下意识地偷偷瞥了眼秀姑,只见她早已满脸红晕,仿若春日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羞涩与期许,正痴痴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恨不得替刘庆立马应承下来。
刘庆见此情形,心一横,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既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将秀姑带回去吧。只是委屈秀姑了,这简陋的家,怕是比不上杨家舒适。”
杨天光笑着看向秀姑,目光慈爱:“闺女啊,爹对不住你,没能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连个八抬大轿都没有,让你受委屈咯。”
秀姑羞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摆手,急声道:“爹,您说啥呢!只要是庆郎,啥都好,我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众人瞧着她这副娇羞又急切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屋内那压抑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了几分。
杨天光笑着转头对刘庆说道:“刘庆啊,你先去忙正事吧,别耽误了衙门的差使。我一会儿就让秀成把秀姑的衣物细软收拾收拾,送她过去,你放心。”
刘庆再次郑重其事地拱手,向杨天光及杨家众人一一作别,礼数周全,态度诚恳。而后,他挺直腰杆,大步流星地迈出杨家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门。门外,丁三一行人正候着,见他出来,纷纷围拢过来。
此时正值午后,日光无力地洒在街巷之上,乱世的阴霾却依旧浓重。街边的房屋破败,门板歪斜,偶有几缕炊烟也显得虚弱飘摇,刘庆与丁三等人一道融入这满是疮痍的街道,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莫名地有些沉重。
丁三跟在刘庆身旁,走着走着,忽然留意到刘庆嘴角不时微微上扬,眉眼间笑意盈盈,丁三满心好奇,忍不住凑上前,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刘庆,咧嘴笑道:“庆哥儿,瞧你这一路上美滋滋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是不是碰上啥大喜事啦?快跟兄弟们分享分享,让咱也跟着乐呵乐呵。”
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拉回神思,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丁三,又扫视一圈周围这些熟悉的弟兄们,心中琢磨着,大家既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又同在一个衙门当差,早晚会知晓此事,便也没了隐瞒的必要。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带着几分腼腆说道:“嗐,确实是桩好事。杨伯父松口了,同意让秀姑到我家去,往后便能相互有个照应。”
丁三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满脸尽是惊愕之色,那模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高声嚷道:“啊?真的假的!杨老板这回可真够爽快的,这兵荒马乱的当口,居然就这么把秀姑送过来啦?也不办个啥仪式啥的?哪怕简单摆两桌,请请亲友也好哇,这就直接让姑娘过门了?”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褪去,换上一抹苦涩,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缓缓说道:“你瞧瞧这城里如今是个啥光景,家家缺粮,饿殍遍地,人心惶惶。衙门里整日为守城、筹粮忙得焦头烂额,百姓们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哪还有闲心、余力去操办那些繁文缛节啊?能保住命,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就谢天谢地咯。”
第28章 大难中的婚事
丁三听着刘庆的话,环顾四周那萧瑟凄惨的景象,原本嬉笑的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默默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理解与同情:“也是,这世道,活着都难,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儿确实顾不上了。不过,既然庆哥儿你都把这事儿说出来了,咱兄弟们可不能干看着。虽说办不了啥大场面,但多少也得替咱们刘书吏张罗张罗,热闹热闹,权当给你和秀姑添点喜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围的皂卒们闻言,也纷纷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对对对,丁三哥说得在理!咱好歹凑个份子,给庆哥儿买点喜糖,再弄点红布挂挂,简单布置布置,也让嫂子进门有个热乎劲儿!”
“就是就是,虽说日子苦,可这喜事不能含糊,必须得操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情高涨地讨论着如何为刘庆和秀姑操办这乱世中的喜事,气氛热烈得如同在冰窖里燃起了一团火。
正说着,队伍里一个机灵的小个子皂卒眼睛滴溜溜一转,兴奋地嚷道:“庆哥儿,咱快些回去收拾收拾,挂点红布,贴上喜字,摆上几张桌椅,倒能当个简易的礼堂!兄弟们手脚麻利点儿,保准天黑前就整饬妥当。”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丁三也来了劲儿,大手一挥:“就这么办!我认识个老裁缝,他家兴许还囤着些红布,我这就跑一趟,软磨硬泡也得弄些来。其他人,跟着庆哥儿回去搬点桌椅板凳,咱今儿个非得把这喜事给办得热热闹闹的!”
刘庆满脸感激,眼眶微微泛红,想要推辞却又被众人的热忱堵了回去,只得连连拱手致谢:“各位兄弟,这份心意,刘庆铭记于心,只是这节骨眼儿还让大伙为我的事儿忙活,实在过意不去。”
“说的啥话!” 一个五大三粗的皂卒上前重重拍了下刘庆的肩膀,咧嘴笑道,“平日里你帮兄弟们不少,如今你成家,咱要不凑凑热闹,那还像话嘛!走走走,别磨蹭了。”
于是,一行人兵分几路,迅速行动起来。刘庆带着几个皂卒回到自家小院,刘母听闻此事,久病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满是欣慰:“哎呀,这帮孩子有心了。庆儿,你快去把那对儿祖传的银镯子找出来,给秀姑戴上,虽不是啥贵重物件,可也是咱刘家的心意。”
刘庆依言翻找出镯子,小心擦拭,镯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似也在期待着新主人。不多时,丁三抱着几匹红布风风火火地赶来,后面跟着几个皂卒,扛着桌椅板凳,人人满头大汗却笑意盈盈。
“庆哥儿,红布弄来了!老裁缝一听是给你办喜事,二话不说就匀了这些出来,还祝你们和和美美呢!” 丁三边说边把红布往院子里摊开,鲜亮的红色瞬间点亮了整个小院。
众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库房,扫地的扫地,擦灰的擦灰,挂布的挂布,写喜字的写喜字。小个子皂卒爬高上低,将红布巧妙地在房梁间缠绕,宛如编织着一场热烈的美梦;擅长书法的兄弟则蘸饱墨汁,笔走龙蛇,一个个饱满大气的 “喜” 字跃然纸上,贴在门窗上,仿佛在宣告着幸福的降临。
待一切布置停当,已近黄昏,暖橙色的夕阳余晖透过门窗缝隙,洒在红布喜字上,光影交织,如梦似幻。这时,杨天光带着全家也赶来了,秀姑身着一身素净却整洁的衣裳,眉眼低垂,双颊绯红,一头乌发梳得整齐柔顺,发间别着一朵小巧的绢花,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众人簇拥着秀姑走进 “礼堂”,刘庆快步迎上前,腼腆地握住秀姑的手,将那对银镯子轻轻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柔声道:“秀姑,委屈你了,以后定给你补上一场风风光光的大礼。”
秀姑抬眸,眼中泪光闪烁,却满是幸福笑意:“只要有你在,怎样都好。”
简单的仪式开始,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喧闹的鼓乐,有的只是众人真挚的祝福。
丁三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今日良辰美景,咱刘书吏和秀姑姑娘在此结为连理,虽说世道艰难,可往后日子,大伙都陪着你们,定能苦尽甘来!”
众人欢呼鼓掌,掌声在库房里回荡,震落了房梁上的些许灰尘,却更添几分烟火气。仪式结束后,大伙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衙门兄弟们凑钱买来的些许糖果,还有几大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在这物资匮乏的乱世,已是难得的盛宴。
当众人渐渐散去,那原本热闹的 “礼堂” 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余下刘庆和秀姑二人。这场婚礼实在是简朴到了极致,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高朋满座,没有奢华的宴席,可在这乱世之中,却又显得无比珍贵,承载着满满的真情与希望。
夜渐深,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刘庆和秀姑略显羞涩却又满含幸福的脸庞。两人坐在床边,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竟都有些紧张与羞涩。
良久,刘庆才轻轻握住秀姑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只听得那床榻时不时地发出轻微的 “吱嘎” 声,仿佛在诉说着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这声音时断时续,在静谧的夜里,交织成一曲别样的乐章,一直持续到很晚很晚,似是要把这多年的等待与情愫,都在这一晚倾尽。
次日清晨,天还只是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秀姑便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与不适,早早地起了床。她轻手轻脚地穿戴好衣裳,对着那面有些斑驳的铜镜,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发丝,又用手轻轻揉了揉微红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随后,她红着脸,迈着小碎步,朝着刘母的屋子走去,准备向婆婆请安。
刘母早已醒来,正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缝补着一件旧衣裳。见秀姑进来,她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秀姑招了招手:“秀姑啊,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
第29章 上官的礼
秀姑乖巧地走到刘母跟前,刘母慈爱地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赞许与喜爱,戏谑地说道:“秀姑真是个好媳妇呀,模样俊俏又这般懂事乖巧,娘可盼着你早日为刘家开枝散叶,添几个大胖小子呢。”
秀姑听了,脸瞬间羞得通红,低着头,声如蚊蚋般说道:“娘,您就别打趣我了,现在这日子……” 话还没说完,那红晕便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从刘母屋里出来后,秀姑又回到自己屋子,一进屋,便瞧见刘庆正坐在床边打着哈欠,似是还未睡醒。她心里又羞又恼,几步上前,一下子扑进刘庆的怀里,那床榻又发出一阵 “吱嘎” 声。
秀姑噘起嘴,娇嗔地抱怨道:“都怪你呀,昨晚动静那么大,娘肯定都听到了,羞死人了。”
刘庆却不以为意,笑着紧紧抱住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额头,笑着说道:“娘这是盼着你为刘家开枝散叶呢,这可是好事呀,有啥好害羞的。”
秀姑的脸更红了,伸手轻轻捶了一下刘庆的胸膛,红着脸嗔怪道:“你要死啦,大白天的,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刘庆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里满是爱意,他深知秀姑从小就受着那些《女诫》之类的书熏陶,向来脸皮薄,最禁不住别人打趣。
于是,他便不再逗她了,只是伸出手,温柔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秀姑微微抬起头,目光盈盈地看着刘庆,柔声道:“相公,我真没想到,我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把我嫁给你了。以前总想着,这成婚得是个多隆重的事儿,得有三媒六聘,凤冠霞帔,热热闹闹的才行呢。”
刘庆听了,笑着打趣道:“那你这意思,是不愿意了?”
秀姑一听,顿时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紧紧揪住刘庆的手,急切地说道:“我怎么会不愿意了呀!我好早就盼着能嫁给你了,打从知道你就是我未来相公的那一刻起,我每天都眼巴巴地盼着你快点来娶我呢。可这一等,就是这么多年,哼,你倒还打趣我。”
刘庆听着她这带着娇嗔的埋怨,心里既愧疚又感动,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说道:“好啦,我得去衙门点卯了,唉,这年景,想多陪陪你都不成,实在是对不住你啊。”
秀姑也赶忙爬了起来,一边帮刘庆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裳,一边说道:“你快去吧,家里有我在呢,你不用担心什么,我会好好照顾娘的,你在衙门安心做事就好。”
刘庆满是感慨地叹道:“想我刘庆何德何能,竟能娶到如此贤惠的娘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秀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脸笑意地说道:“那你往后就对我好一些就行了呀,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心里有我,平平安安的就好。”
刘庆连连点头,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说道:“我去点个卯,要是有机会,我就溜回来看看你们。”
秀姑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不用特意溜回来的,衙门里事儿多,别耽误了正事儿。对了,娘已经为你准备了些吃食,我这就去给你拿来,你带着路上吃,可别饿着了。” 说着,便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一个粗粮野菜饼子,递给刘庆。
刘庆接过布包,心里暖暖的,告别了秀姑,便匆匆往衙门赶去。到了刑房,刚坐下没一会儿,钱师爷和杜师爷便走了进来,两人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钱师爷率先开口问道:“哟,怎么着?这才大婚呢,就来署事了呀?也不多陪陪新媳妇?”
刘庆听了,脸上泛起一丝惭愧之色,挠了挠头,说道:“唉,谈不上什么大婚呀,就简简单单走了个过场罢了。这年景,能成个家就不错了,实在是有些对不住我家娘子了。”
钱师爷听了,不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满脸感慨地说道:“是啊,若不是这闯贼一年来不停地折腾,咱们这日子哪会过得这般艰难,哪里需要在这种时候如此将就啊。”
说到这儿,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满是对这乱世的无奈与叹息。刘庆默默起身,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抱起来,转身朝着书吏房走去,准备整理一番。刚把文件摆放整齐,正准备坐下查看时,黄澍便走了进来。
黄澍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刘庆身上,开口问道:“听说你昨日成婚了?”
刘庆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回道:“回大人,本来没想着要操办什么的,可架不住丁三他们那些皂卒兄弟们太过热情,非要给我张罗,就简单地糊弄了一下,让大人见笑了。”
黄澍微微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随后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递向刘庆,说道:“我身为你的上官,你成婚这么大的事儿,也得表示表示,恭贺你一下。只是这时机确实不太对,如今这开封城,唉,这银子看似不少,可在眼下这情况,怕是连一粒米都换不来呀,只盼着流贼能早日退去,咱们都能过上太平日子吧。”
刘庆见状,连忙推辞,一脸感激地说道:“大人,这如何使得呀,您平日里对我诸多关照,我本就感激不尽,哪还能再收您这份礼呢,万万使不得啊。”
黄澍却执意要给,摆了摆手,说道:“拿着吧,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就别推辞了。如今这世道艰难,往后做事还得多费心呐。”
刘庆见黄澍态度坚决,只得双手接过银锭,再次道谢:“那学生多谢大人厚意,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分忧,为守城之事效犬马之劳。”
黄澍神色凝重,目光直视着刘庆,一字一顿地吩咐道:“刘庆,如今城中粮荒愈发严重,妇孺们饿得面黄肌瘦,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即刻起草一份文书,从明日起,开启水门,允许妇孺出城采摘野菜,好歹寻些吃食,暂度难关。只是城外局势凶险,流贼环伺,并非我们所能全然掌控,你务必在文书里注明,让她们尽量别走太远,莫要深入险境。水门辰时准时开启,申时务必关门,不得有误,莫要给流贼可乘之机。”
第30章 公文
刘庆连忙点头,拱手应道:“遵命,大人,我这就马上草拟。” 说着便迅速铺开纸张,拿起毛笔,准备蘸墨。
黄澍微微皱眉,似乎仍有顾虑,又紧接着补充道:“还有,这事儿关乎城防安危,容不得半点马虎。若有男子妄图混杂在妇孺之中,借机出城,一经查出,定要严惩不贷,直接斩立决,以儆效尤;再者,若发现有胆敢通敌之人,与流贼暗通款曲、通风报信的,不必审讯,斩立决;哪怕是稍微有泄露城中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等关键消息者,亦是斩立决,绝不能姑息!”
那接连几个 “斩立决”,仿若数道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刘庆不禁打了个寒颤,身上瞬间泛起一丝凉意,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他赶忙低下头,用力碾着墨块,试图借此平复心绪,低声应道:“是,大人,学生明白。” 手中动作不停,毛笔在砚台上快速旋转、摩挲,不多时,墨香四溢,墨汁浓稠适宜。
刘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笔走龙蛇,运笔如飞,一行行字迹工整而流畅地跃然纸上。黄澍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睛,细细看着刘庆书写,看着那一个个刚劲有力、笔画精妙的字,不禁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待刘庆写完,忍不住赞叹道:“啧啧,你这一手好字,笔锋凌厉不失飘逸,结构严谨又灵动自然,当真是赏心悦目。这般才情,居然没能中举,实在是可惜了。”
说着,黄澍从怀中掏出官印,在印泥盒里重重蘸了几下,而后找准位置,用力盖下,鲜红的印戳在公文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将公文递给刘庆,嘱咐道:“你这就带着它去找巡抚大人,落下巡抚大印,此事紧急,切勿耽搁,而后速速带去水门,安排妥当,确保明日开门诸事顺遂。”
“遵命,大人!” 刘庆双手接过公文,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转身快步走出房门,脚步急促,穿过衙门的回廊与庭院,一刻也不敢停歇找到巡抚高名衡盖上大印,看来这事是他们大人们已经商量过了,高大人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盖上了。
出了衙门,他却并未径直前往水门,而是心急如焚地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
“娘,秀姑!” 刚迈进家门,刘庆便高声呼喊起来。
刘母和秀姑闻声,急忙从屋内走出,两人脸上满是疑惑与担忧。刘母率先开口问道:“庆儿,你这大上午的,咋这会儿突然就回来了?衙门里没事啦?”
刘庆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汗珠,他顾不上擦一把,急声说道:“娘,秀姑,来不及跟你们细说,赶紧准备一下,明日官府便要开水门,让妇孺出城采摘野菜了!秀姑,你这就去通知你娘家人,让他们也赶紧收拾妥当,千万别错过了这机会。娘,您也和秀姑一道出去,能走多远走多远,出去后就千万别再回来了。”
刘母一听,脸色骤变,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着焦急说道:“这怎么行!庆儿,你还在城里,娘咋能撇下你自个儿走呢?要走咱娘俩一块儿走,生死都得在一起!”
刘庆眉头紧皱,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刘母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容置疑地说道:“娘,您别任性了!这次真的不一样,城里现在太危险,粮食眼看着就要见底,流贼攻势又一天比一天猛,指不定哪天城就破了。秀姑会带着您和杨家人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安顿下来,等熬过这阵风头再说。您要是留在这儿,我在衙门做事,根本无暇分身照顾您,万一出个好歹,叫我咋活呀!”
秀姑站在一旁,眼眶里噙满泪水,虽然心里早已知晓大概情形,可此刻真要面对分别,满心的担忧与不舍还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哽咽着问道:“相公,那你呢?你往后可咋办呐?我们走了,谁照顾你呀?”
刘庆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抬手轻轻摸了摸秀姑的头,柔声道:“我没事的,秀姑,你别担心。你们平平安安的,我在城里才能安心做事。你就只管把娘照顾好了,娘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路上千万要仔细。娘,”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之前黄澍给的那块银锭,塞到刘母手里,“您把这银两带好了,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缺啥就买,别委屈了自己。”
秀姑泪如雨下,抽泣着说道:“相公,要不…… 我把娘带去和我娘她们会合,我自个儿回来陪你吧。城里没个照应,我实在放心不下。”
刘庆神色一凛,果断拒绝道:“不行!秀姑,你别犯糊涂。且不说你哥能不能顺利出城还是未知数,就算出去了,外面兵荒马乱的,流贼四处劫掠,你嫂子挺着个大肚子,行动不便,没你在身边帮衬着,他们一家可咋整?你就安心陪着娘和家人,别再惦记我,我自会小心周全。好了,时间紧迫,你们赶紧准备准备,我还得去张贴公文,耽搁不得。” 说完,他狠下心,转身匆匆走出家门。
刘母站在原地,目光凝重地盯着刘庆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秀姑,严肃问道:“庆儿当真都安排好了?”
秀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相公昨日送粮到我家时,就跟我爹说了这事儿,让我们提前准备着,说官府定会开城门让妇孺出城采野菜,让我们趁机投奔城外亲戚去,躲躲风头。这城被围得死死的,也不知还得守多久,眼下城里都已经开始饿死人了,情况实在危急。”
刘母眉头紧锁,满脸倔强,咬着嘴唇说道:“我还是不想走,我就想守着庆儿,哪怕死,咱娘俩也死在一块儿。”
第31章 第一次出城
秀姑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刘母面前,双手紧紧抱住刘母的腿,哭喊道:“娘,我也舍不得跟相公分开呀!可您想想,咱们要是不走,相公那点粮食哪够咱们吃的?他还得想法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给咱俩,自己就得饿着肚子。相公说了,这城门虽说开不了几天,但好歹也有几天时间,咱们出去多采些野菜回来,还能给家里添点儿吃食,也能让相公轻松些。等过上几日,瞅准机会,咱们再寻个妥当的去处,稳稳当当离开,这样相公也能少操些心呐。”
刘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秀姑,眼中满是动容与心疼,愣了半晌,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长叹一声:“秀姑,起来吧,是娘糊涂了。你真的是个好媳妇,事事都为庆儿着想,娘听你的,这就准备准备,咱也给庆儿多备些干粮衣物,别让他饿着冻着。”
刘庆火急火燎地离开家后,一路朝着城门口奔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公文,像是攥着全城妇孺的生机。沿途所见,皆是一片萧瑟破败之景,街边房屋门窗紧闭,偶有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童,无精打采地蹲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到了水门附近,已有不少衙役在忙碌布置,刘庆找到负责的头目,将公文郑重交付,又细细叮嘱了一遍开门的时辰以及注意事项,反复强调绝不能出任何差错。那头目拍着胸脯保证,刘庆这才稍稍放心,转身又投入到协助维持秩序的工作中。他指挥着众人拉起警戒线,竖起警示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漆写着出城的规矩与禁令。
待一切安排妥当,太阳已悄然西斜,天边被染成一片瑰丽却又透着悲凉的血色。刘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家中,刚迈进院子,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秀姑和刘母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添着野菜,灶火映红了她们的脸庞,见刘庆回来,两人忙迎上前。
“庆儿,累坏了吧,快来歇歇,饭马上就好。” 刘母心疼地说道,拉着刘庆在凳子上坐下,又忙不迭地端来一碗水。
秀姑则默默走到刘庆身后,轻轻为他捶着背,低声道:“相公,今天忙了一整天,定是乏极了。”
刘庆喝了口水,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满是温暖与愧疚,轻声说道:“娘,秀姑,辛苦你们了。这城门的事儿总算是安排好了,明日你们出去,千万要小心。”
饭桌上,摆上了一碗稀薄的菜汤,在这饥荒年月,已是难得的佳肴。三人围坐,却都没什么胃口,刘庆强打起精神,将碗里稀的喝下,将干的赶到了她们两的碗里,而刘母和秀姑泪目。
夜晚,月色黯淡,乌云如墨般肆意翻滚。刘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身旁的秀姑亦是如此。两人相拥,却都沉默不语,唯有彼此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夜里清晰可闻。许久,秀姑轻声开口:“相公,我和娘家也说好了,我们先还是采两天野菜,一是为你们在城里多留一些吃食,二来我怕明日出去会有意外,万一遇上流贼,或是采不到野菜,可如何是好?”
刘庆收紧双臂,将她搂得更紧,安慰道:“别怕,秀姑,我已与衙役们交代过,他们会在城门口附近巡逻警戒,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接应你们。而且,这周遭野菜虽不多,但总能寻到一些的,你只需顾好自己和娘,莫要走散了。”
秀姑默默点头,泪水却无声滑落,打湿了枕头。刘庆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心中五味杂陈,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护她们周全,哪怕拼上自己性命。
天还未亮,刘庆便早早起身,检查了家中为数不多的存粮,又为刘母和秀姑准备了两个简易的背篓,用来装野菜。待一切就绪,他叫醒两人,看着她们洗漱完毕,又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直说得口干舌燥。
秀姑还向脸上又抹了一些泥灰,让自己不是太显眼,刘庆看着她们,心里也是一阵刺痛。
两婆媳出门时,也看到隔壁的小媳妇和婆婆也如她们一样,背上背篼,四人相约好在一起也相互有个照应。
辰时一到,水门缓缓开启,早已等候在旁的妇孺们如潮水般涌出,却又秩序井然,人人脸上带着一丝希冀,脚步匆匆却又小心翼翼。刘庆站在城门口,目光焦急地搜寻着秀姑和刘母的身影,见她们夹杂在人群中稳步前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秀姑背着背篓,一手搀扶着刘母,不时回头张望,目光与刘庆交汇的瞬间,泪水再次模糊双眼。她抬手用力挥了挥,示意刘庆放心,而后转身,毅然决然地随着人流走向城外那未知的荒野。
刘庆一直目送她们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投入到城内的事务中。衙门里,各种公文堆积如山,有统计伤亡人数的,有核算剩余粮草的,还有处理城内治安纠纷的,桩桩件件皆棘手无比。刘庆埋头苦干,试图用忙碌忘却担忧,可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秀姑和刘母在城外可能遭遇的种种危险场景。
临近申时,刘庆早早便守在水门处,翘首以盼。随着关门时辰渐近,妇孺们陆续归来,个个面容疲惫,背篓里或多或少装着些野菜。刘庆心急如焚,眼睛死死盯着人群,却始终不见秀姑和刘母的身影,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就在城门即将关闭之际,远处两个身影如风中残叶般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跑来。刘庆在城墙上心急如焚,目光紧锁那两个身影,心脏狂跳不止,待看清正是秀姑和刘母时,他瞬间不顾一切地冲下城墙,飞一般地奔上前去。
“娘!秀姑!” 刘庆高声呼喊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扶住了险些摔倒的两人,双手下意识地用力握紧她们的胳膊。
刘庆仔细打量着,只见她们衣衫褴褛不堪,衣角被荆棘划得丝丝缕缕,脸上沾满了尘土,汗水混着泥污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唯有那背篓里满满当当的野菜,彰显着她们这一日的艰辛成果。
第32章 出城的遭遇
此时,城门边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嘈杂声此起彼伏。众人目光热切,紧紧盯着归来的妇孺们,嘴里叫嚷着:“野菜卖不卖啊?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行行好匀点儿吧!”
甚至还有人费力地拖着一担草料,高声叫卖:“上好的草料嘞!城里马匹都饿得没力气啦,民割草一担,就卖二百文,便宜得很嘞!”
野菜那边更是抢手,“这野菜能救命呐,每斤售价五十文,哪位好心人卖点儿给我家!” 众人你推我搡,将刘母和秀姑围在当中。
直到刘庆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眼神犀利地横扫众人,那些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渐渐散开。
“娘,秀姑,你们可算回来了,可把我急坏了!” 刘庆声音依旧颤抖,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他极力克制着,双手却仍紧紧抓着两人。
刘母虚弱地扯出一抹笑容,抬手轻轻拍了拍刘庆的手背,安抚道:“庆儿,没事儿,别担心。就是回来路上耽搁了会儿,路不好走,多亏了秀姑一路细心照顾我,咱还真采了不少野菜呢,够你吃上一阵了。”
秀姑满脸疲惫,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相公,放心吧,有我在,娘不会有事的。咱这一路虽不容易,可也平平安安回来了。”
刘庆点点头,接过两人沉甸甸的背篓,一手搀扶着刘母,一手揽着秀姑,缓缓往家走去。一路上,秀姑和刘母你一言我一语,向刘庆讲述着城外的惊险遭遇。
说是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小径上,突然远远瞧见流贼的巡逻队伍,吓得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她们赶忙猫着腰,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才敢悄悄探出头来。而后又在荆棘丛中艰难寻菜,双手被刺得满是血口子,却也顾不上疼,一门心思只想多采些野菜回家。
回到家中,刘母顾不上歇息,径直走到院子里,将野菜一股脑倒在地上,蹲下身子,双手熟练地将野菜摊开,嘴里念叨着:“得赶紧晒干咯,这样能留得久一些,省着点儿吃,也能撑过一阵子。” 秀姑则拉着刘庆进了屋,神色有些凝重,眼神中透着一丝慌乱。
“相公,刚才我们没说完,那流贼们向我们来的。” 秀姑眉头紧皱,咬着嘴唇说道。
刘庆心头一惊,脸色骤变,双手不自觉地抓住秀姑的手臂,焦急问道:“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们?快说!”
秀姑吃痛地轻呼一声:“相公,你抓疼我了。”
刘庆这才回过神,忙松了松手。
秀姑揉了揉手臂,继续说道:“我们在队伍后面,没和他们直接碰面。我当时怕极了,生怕他们瞧出我的模样,万一记恨上,以后就麻烦了。不过前面有个婆姨,胆子大得很,居然径直和流贼攀谈起来。我瞧见那流贼戴着顶破帽子,左眼有伤,模样凶神恶煞的,还直问城里的情况。那婆姨也没含糊,一股脑儿都说了,还一个劲儿地求流贼放过我们这些妇孺。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保佑,那流贼听了她的话后,哼了一声,就转身骑马走了。可真是吓死个人了,现在想起来,我的腿还发软呢。”
刘庆心中暗忖,脸色愈发凝重,一把抓住秀姑的肩膀,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可知道那婆姨是谁?”
秀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嗔怪道:“相公,你又弄疼我了。”
刘庆赶忙松开手,双手微微颤抖,声音急促:“秀姑,你快说,那婆姨是谁?这事儿至关重要!”
秀姑撅着嘴,小声嘟囔道:“好像是东街的崔卖婆,平日里就挺能说会道的,今儿个要不是她,还不知道咋样呢。我瞧着她人还行啊,咋了,相公?”
刘庆心里犹如翻江倒海,暗叹:“我的天啊,历史进程还在按如期的进行着。”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地对秀姑说道:“你明天出去后,千万千万别和那崔卖婆走一路了,离她越远越好,记住了吗?”
秀姑满脸疑惑,歪着头问道:“为什么呀?相公,我真觉得她挺热心肠的,帮了大伙不少忙呢,咋就不能跟她一起了?”
刘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眉头拧成一个 “川” 字,咬咬牙说道:“你别问太多,总之听我的,别和她一块儿就行,这关乎你们的性命安危,切不可大意!”
秀姑虽满心不解,却也只能乖巧地点点头:“好吧,相公,我听你的。明天我们可能得走得远些了,城边上的野菜今天都被采得差不多了,再难寻到。”
刘庆压根没心思在意野菜的事儿,满心忧虑的是她们明日能否安全出城,更揪心她们会不会陷入更大的危险。“你有留意流贼那边的动静吗?有没有啥空子能钻出去的?”
秀姑无奈地摇摇头:“流贼都守在土堤后面,严严实实的,我们根本瞧不见啥情况。要不,我明天找机会瞅瞅?”
刘庆心急如焚,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佯装嗔怒:“不可!万一被发现了,那可就出大事了!你明天出去,就装作不经意地瞥两眼,千万别刻意去看,知道吗?还有,明天回来后,后天无论如何你们都得找机会离开这儿,不能再拖了,形势越来越危急,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秀姑紧张地攥紧衣角,声音微微颤抖:“相公,莫非后天之后就不许出去了?咋这么急呢?”
刘庆沉重地摇摇头,他深知只要崔卖婆的事儿一暴露,城门必定会再度封锁,可这些又不能跟秀姑明说,只能含糊其辞:“别问了,秀姑,你只管照我说的做,两家人的女眷可都指望你了。对了,你哥那边咋样了?能出城不?”
第33章 告密者
秀姑神色黯然,轻轻叹了口气:“我爹把家底都快掏空了,拿出百金,我哥也四处打点,钱都花出去不少了,可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不过我们打算好了,出去就投奔我娘的娘家舅。相公,我们走后,你有空可得去看看我爹,他这人是有些脾气,可心里头还是疼我的,到底把我嫁给了你,这份情咱不能忘。”
刘庆点点头,轻声说道:“这事我晓得,你放心。”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秀姑和刘母便背着背篓,与几位邻居结伴早早出了门。刘庆因衙门有事耽搁,不能相送,只能站在门口,满脸担忧,反复叮嘱,直说得嗓子都有些沙哑:“娘,秀姑,千万小心,早去早回,别逞强,遇到事儿赶紧往回跑!”
待她们身影远去,刘庆才匆匆赶往衙门。今日他得跟着黄澍去巡查几道城门,一路行来,所见景象令他心情愈发沉重。城墙上的兵士们个个面容憔悴、神情萎靡,无精打采。非值勤的那些,都懒懒散散地瘫坐在地上,武器随意地丢在一旁,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这般士气,如何能守得住城?” 刘庆暗自叹息。
行至一处城门,刘庆不经意间抬眼远眺,只见远处流贼营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个庞然大物耸立其间。他定睛细看,不禁脱口而出:“啊,投石器?”
黄澍闻言,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着眼努力瞧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刘庆,满脸疑惑:“你认识这玩意儿?”
刘庆心中忐忑,微微颔首:“如我没有认错,它确实应该是一架投石器。只是这流贼莫非不懂,单单一架投石器,杀伤力有限,起不了啥大作用啊。”
黄澍眉头紧锁,目光深沉,缓缓摇头:“它的作用可不在杀伤力,而在于震慑,在于乱民心。只要这大家伙往城边一摆,城内百姓瞧见了,人心惶惶,自乱阵脚,他们攻城便容易多了。”
刘庆微微点头,目光扫视城外,只见地上还有着大片黄河水残留的痕迹。近些时日,流贼挖掘黄河,引水灌城,好在他们也知晓黄河水凶猛难控,不敢挖大口子,生怕黄河决堤,自己首当其冲。
刘庆望着那浑浊的泥水,心中激动难抑,暗暗思忖:“这已然 7 月了,再有两个月,便是那场惨绝人寰的水淹开封。到时整座城将生灵涂炭,十不存一。” 他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钻心,却又无计可施。
他像是下定决心,冲着黄澍说道:“大人,是否有考虑过黄河水?这可是悬在咱们头顶的一把利刃啊!”
黄澍像是被这话击中了要害,身子猛地一僵,愣了一下,眼神瞬间锐利如鹰,直直盯着刘庆:“你从何得知?” 话说出口,似是觉得不妥,又马上闭了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刘庆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人,此事瞒不住人。这黄河一旦决口,那汹涌的水势绝非人力所能抵挡,到时整个开封都将化作一片汪洋泽国,百姓死伤无数,城毁人亡啊!”
黄澍眉头拧成死结,满脸不悦,冷哼一声:“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把开封拱手让给流贼?就这么轻易放弃?哼,说得轻巧!”
刘庆心里明白黄澍的抵触,可事关重大,他硬着头皮劝诫道:“大人,我绝非此意。只是当下形势危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味死守,若黄河水患突发,咱们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倒不如想想应对之策,或疏散百姓,或筑堤防洪,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大人,河北那边尚有兵力,咱们是否应尽快与他们取得联系,请求支援,内外夹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黄澍皱着眉头,陷入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且先回城,召集众人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说罢,两人神色凝重,快步朝着城内走去。
刘庆才刚回到衙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歇一歇酸胀的双腿,就隐隐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那喧闹声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往衙门里涌,搅得人心烦意乱。他皱了皱眉头,走出房门,抬眼望去,只见衙门口围了一群人,皂卒们围成一圈,正七手八脚地拦着一个老妇。
那老妇像是拼了命一般,双手在空中挥舞着,踮起脚尖,扯着嗓子大声叫嚷:“差爷啊,求求你们了,我真有事要报官呐,十万火急,耽搁不得呀!”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衙门的回廊间不断回响。
刘庆快步走上前去,分开众人,目光落在老妇身上,神色严肃地问道:“你有何事报官?衙门可不是随意哭闹撒泼的地方,有话快说。”
老妇一抬眼,瞧见刘庆身着一袭吏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忙跌跌撞撞地往前几步,凑到刘庆跟前,双手紧紧抓住刘庆的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急切说道:“官爷呐,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昨日出城去采野菜,您是不知道,城外那叫一个凶险呐,到处都是流贼。我们一群妇孺正战战兢兢地走着,突然就碰上了流贼。可就在这时,我们队伍里有个人,那胆子大得邪乎,居然径直就和流贼攀谈起来了,把我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更要命的是,我可是亲眼瞧见,谈完之后,那流贼居然还偷偷塞给她金银呢,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刘庆一听,心里 “咯噔” 一下,他紧盯着老妇的眼睛:“你可知道,你今日所言若有半分虚假,那可是诬告的大罪,是要吃官司的,你明白吗?”
老妇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可还是咬着牙,伸出干枯的手指,对着天空连连发誓:“官爷呐,我张李氏在这儿对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哪敢拿这种事儿开玩笑啊,都是我亲眼所见呐。”
第34章 捉拿崔卖婆
一旁的皂卒看着老妇这副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打趣道:“刘文吏,您可别听她瞎咧咧,这些个老妇啊,八成是饿昏头了,瞅见衙门有悬赏,就想着来碰碰运气,指不定是胡编乱造,想换点赏钱呢。依我看,不如直接乱棍打出去,省得在这儿浪费咱们时间。”
老妇一听,更急了,跺着脚喊道:“官爷,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啊,绝不敢有一丝欺瞒!那婆姨我认得,就是东街的崔卖婆,整日里走街串巷的,她那模样我化成灰都认识,这回肯定是犯了事,有通敌之嫌呐,您可一定要相信我!”
刘庆看着老妇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知道此事已不能轻易打发,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淡淡地说道:“罢了罢了,你随我来,到里头说清楚。” 说完,便转身往衙门里走去。
老妇如获大赦,赶忙松开刘庆的衣角,小跑着跟在后面,生怕跟丢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刑房,屋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刘庆朝着上方拱手行礼,高声说道:“大人,这老妇说昨日出城采野菜时,见有人与流贼攀谈,还收受了金银,事关重大,特来禀报。”
黄澍原本正埋头批阅公文,听到这话,手中的笔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头,满脸惊愕,身子微微前倾,大声问道:“什么?竟有此事!” 说着,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妇,声音冰冷:“你是何人?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给本官讲清楚,若有半句隐瞒,定不轻饶!”
老妇吓得浑身一抖,头低得都快贴到地面了,哆哆嗦嗦地说道:“民妇是东街的张李氏,昨日天还没亮,就跟着大伙出城去了。本想着能采些野菜回来,一家人也能填填肚子。谁知道半道上就碰上那群天煞的流贼,把我们围起来,吓得姐妹们都哭爹喊娘的。可那崔卖婆呢,不但不害怕,还满脸堆笑,凑上去跟那流贼头子有说有笑的,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子。末了,我就瞅见那流贼从怀里掏出一包金银,偷偷塞给她,她还美滋滋地收下了,这不是明摆着通敌卖国嘛!”
黄澍眉头紧锁,手中的文卷被他捏得 “嘎吱” 作响,沉思片刻,紧接着问道:“那流贼长什么模样?你给本官仔细描述描述,一点细节都别落下。”
老妇歪着头,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磕磕巴巴地说道:“那流贼看着就凶神恶煞的,戴着顶尖顶白毡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穿着件蓝布上马衣,看着脏兮兮、皱巴巴的。哦,对了,他左眼下还有道疤,看着怪吓人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民妇记得真真儿的。”
黄澍手中的文卷 “啪” 的一声重重落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居高临下地再次问道:“你可敢与那崔卖婆当面对质?若到时候你改口,或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诬告之罪你可担得起?”
老妇咬了咬牙,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民妇敢!我亲眼所见,绝不怕对质,就是死也认了!”
黄澍微微点头,转头对刘庆说道:“刘庆,你这就带这老妇去水门,叮嘱守城门的士卒都警醒着点。一旦发现那崔卖婆回城,立马给我拿下,派几个得力的皂卒,直接押回府衙来,不得有误!此事关乎城防安危,切不可掉以轻心。”
“是,大人!” 刘庆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老妇一听,眼睛放光,忙不迭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黄澍,谄媚地问道:“大人,那…… 请问这赏赐啥时候能领啊?民妇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就指望着这点赏钱过日子呢。”
黄澍脸色一沉,目光冰冷地盯着她,冷哼一声:“哼,若你所言非虚,把那通敌之人成功揪出来,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到时候你自可来向本官索取。但若敢有半句假话,本官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妇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民妇绝不敢撒谎。”
刘庆看着老妇这副唯利是图的嘴脸,心里厌恶至极,冷冷地喝道:“行了,别磨蹭了,赶紧起来,走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外走去,也不管身后的老妇能不能跟上。
刘庆脚下生风,径直朝着水门赶去。一路上,他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到了水门,他抬手招来守门的士卒,神色凝重,语气急促:“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就在这儿守着,寸步不离。和这老妇一起,瞪大了眼睛盯着回城的人群,仔细辨认,看有没有崔卖婆这人。一旦发现,二话不说,直接拿下,让几个皂卒火速押回府衙,要是出了岔子,唯你们是问!”
交代完后,刘庆一刻也不停歇,转身快步登上城墙。他手扶着城墙垛口,踮起脚尖,极目远眺。城外的荒野上,三三两两的黑点在晃动,那是出城采野菜的妇孺们。刘庆心急如焚,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试图找出秀姑和刘母的身影,可距离太远,那些黑点在他眼中模模糊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想到明日之后,就要与她们分离,心里纵有万般不舍,如刀绞般疼痛,可形势逼人,却也只得狠下心这么做。
从城墙下来,刘庆满心疲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府衙走。刚进衙门院子,丁三远远瞧见他,眼睛一亮,赶忙招手示意。待刘庆走近,丁三左右瞅瞅没人注意,便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毛纸包着的包裹,一把塞到刘庆手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庆哥儿,这个你拿好,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刘庆刚接到手,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头,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咋一股子药味?”
第35章 判凌迟处死
丁三嘿嘿一笑,凑近刘庆耳边,小声说道:“庆哥儿,不瞒你说,这是昨日兄弟们去查仁春药坊粮食的时候,那掌柜的为了讨好咱们,塞给我们的。说是药材,可兄弟们打听了,这玩意儿也能当吃食,煮煮就能下肚,好歹能填填肚子,你就收下吧,别饿着了。”
刘庆心头一暖,也不再推辞,把东西塞进怀里,拱手致谢:“多谢丁兄弟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丁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略显泛黄的牙齿,抬手随意地摆了摆,说道:“我光棍一条,无牵无挂的,咋样都能凑合着过,没啥妨碍。可你如今拖家带口的,上有老下有小,这日子过得得多艰难呐,事事都得操心。哦,对了,我刚听来个信儿,说是衙门又要开始大规模查粮了,你可得留个心眼儿,趁早想法子把家里那点粮食藏严实咯。这回啊,我瞅着形势不妙,怕是要朝咱普通老百姓下手咯。”
刘庆虽说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儿,可还是佯装震惊地回道:“不至于吧?咱普通百姓家里能有几粒粮食啊,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肚子都填不饱,衙门何苦为难这些穷苦人呢?”
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脸上满是愁苦与无奈,苦笑着说:“唉,庆哥儿,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世道,如今城里啥情况你还看不明白?士卒们天天饿着肚子,哪有力气守城打仗啊,上头没办法,只能把这难题转嫁到咱老百姓身上咯,苦的还是咱这些平头百姓呐。”
刘庆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忧虑与不忍,轻声劝道:“丁三兄弟,我也知道你难处,可要是真到了查粮那步,你若刚好被派到我们西街,能抬手放过一马就尽量别太较真儿了,大家都是穷苦人,熬到现在不容易,能帮衬点就帮衬点吧。”
丁三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道:“这次上头精着呢,早想到咱可能徇私,把人都打乱分配了,自个儿街区的人全分到别的街区去查,想放水都没机会咯,大人们可都防着呢。”
刘庆知道这丁三也算是投机分子了,卖个好,也希望刘庆万一有了发达之日不忘今日之恩,他还身丁三道谢后转回衙门。
刘庆前脚刚迈进府衙那略显昏暗的大门,后脚就听见一阵喧闹嘈杂声。几个皂卒扯着嗓子,凶神恶煞地喝斥着什么,那声音在空旷的衙门大院里回荡,格外刺耳。他心生疑惑,快步走出房门,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皂卒正和那张李氏一道,如狼似虎地拽着一个婆姨。那婆姨衣衫凌乱,头发披散,满脸惊恐,嘴里不停地叫嚷着,手脚拼命挣扎,却被麻绳紧紧捆绑,动弹不得,想来这便是众人谈论的崔卖婆了。
刘庆只匆匆瞥了一眼,赶忙缩回头去。他实在不愿掺和进这等龌龊腌臜之事,转身回屋,“砰” 的一声关上房门。
没多会儿,大堂那边便传来阵阵哭爹喊娘的凄厉叫声,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划破衙门的寂静,听得人头皮发麻。刘庆坐在屋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眉头紧锁,满脸痛苦。
过了一阵子,那叫声渐渐没了声息,四周陡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紧接着,一阵沉重的镣铐拖地声缓缓传来,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刘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时,刑名师爷钱师爷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册,脸上毫无波澜,对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习以为常。他走到刘庆跟前,抬手把文册递过去,声音平淡得如同死水,不带一丝感情:“通敌之罪,已审定,判凌迟处死。”
刘庆闻言,喉咙不自觉地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心里五味杂陈。鬼使神差般,他竟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何时行刑?”
钱师爷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回道:“明日酉时,水门口,以儆效尤。上头的意思,要让出城百姓都看清楚,通敌的下场。” 那口吻,冷漠得好似在谈论今儿个的天气,丝毫没觉着这事儿有多残忍血腥。
刘庆心里暗暗叹气,虽说这崔卖婆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可受那凌迟之苦,一刀一刀割肉,也着实太惨了些,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他担忧着娘和秀姑,在府衙里如坐针毡,一刻也待不住。未到申时,便随便寻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出了府衙,一路朝着水门口飞奔而去。
到了水门口,刘庆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在回城的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涌进城来,个个面容疲惫,脚步虚浮。终于,他瞧见了秀姑搀扶着刘母,正和街坊邻居以及娘家的亲眷们一道缓缓走来。刘庆高悬的心这才 “扑通” 一声落了地,长舒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
他赶忙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想去帮刘母背那装满野菜的背篓,刘母却像是被触了逆鳞,身子往旁边一闪,瞪了刘庆一眼,嗔怪道:“你一个秀才,哪能干这粗活儿,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别动手!”
刘庆心里明白刘母那要强的性子,也不再坚持,默默收回手,跟在她们身后往家走。一路上,刘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跟邻里念叨着出城采野菜的艰难,说哪片地的野菜都快被采光了,再这么下去可咋整。
回到家,刘母一进屋便径直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身子,又开始仔细扒拉着那堆刚采回来的野菜,把发黄的、有虫眼的叶子一一挑出来,嘴里嘟囔着:“得把这些野菜拾掇干净咯,多晒晒,省着点吃,还能撑些日子。”
刘庆满心忧虑,顾不上歇脚,一把拉过秀姑,紧紧攥着她的手,秀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第36章 庆儿,我不想走了
她心里 “咯噔” 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死死盯着刘庆,声音颤抖着问道:“相公,我们明天真要走吗?就不能再等等,说不定情况会好转呢。”
刘庆没搭理她,扭头冲着门外高声喊道:“娘,你进来一下,儿子有事儿跟您说。”
刘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满脸疑惑地走进屋,问道:“庆儿,啥事啊,这么着急忙慌的?”
刘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神色严肃地说道:“娘,你们明天必须走,没得商量。把家里剩下的钱财全带上,一点儿都别留,再赶紧备些干粮,路上饿了有口吃的。”
刘母一听,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淡淡地回道:“庆儿,我不想走了。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要死啊,我也死在家里,舒坦。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折腾不起了,不想再去外面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咯。”
刘庆急得直跺脚:“娘,你必须出去,咱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的吗?咋能临时变卦呢!您留在这儿,我在衙门做事,根本没法分心照顾您,万一出个好歹,叫我咋活呀!”
刘母抬手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花,哽咽着说:“庆儿,我每天少吃点,省着粮食,咱娘俩再捱过一个来月还是能行的。实在不行了,我宁愿死了,也不能拖累你,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就行。”
“娘,你这说的什么话!”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倘若你不走,咱娘俩都饿死在家里,这有啥意义?官府这会儿放你们出去,就是存了让一部分人离开的心思,城里粮食见底,养不起这么多人了。眼瞅着马上就要到百姓家里查粮了,咱家要是被翻个底朝天,一粒粮食都不剩,往后可咋活啊?”
刘母面露惊惶之色,身子微微颤抖,问道:“连百姓家也要查?这…… 这不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刘庆沉重地点点头,语气急促:“娘,所以我求您了,别再固执了,赶紧走吧,您走了,我在城里做事也能安心些,没了后顾之忧啊。”
刘母却把脖子一梗,态度坚决,大声说道:“庆儿,你别说了,我铁定不走,打死我也不走!这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刘庆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扑通” 一声跪倒在刘母面前,双手抱住刘母的腿,哭喊道:“娘,你不能这样啊!您要是不走,我也没活路了。好,既然您不愿走,那我只能现在就死在您跟前,省得看您受苦!”
刘母慌了神,双手用力拉扯刘庆,哭着喊道:“庆儿,你别犯浑!快起来,娘听你说,听你说还不行吗!”
刘庆缓缓站起身:“娘,我知道您舍不得这个家,可您想想,这城还能守多久?咱们家往后还能保住吗?您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开封城,外面的世界虽说危险,可也有活下去的机会啊。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哪怕四海为家,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呀!”
刘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刘庆,声音颤抖:“这个家会怎么了?庆儿,你跟娘说实话,别瞒着。”
刘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缓缓说道:“娘,秀姑,下面我要说的这些,你们务必牢记在心,一个字都别漏出去。”
刘母和秀姑对视一眼,神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齐声说道:“庆儿,你放心讲,我们绝对不跟任何人说。”
刘庆压低声音,神色哀伤:“娘,这开封才被围了两个多月,城里就乱成这样了,往后日子只会更难。为了守城,官府肯定得优先保障士卒的口粮,咱普通百姓就顾不上了,到时候除了当兵的,其他人都得自生自灭。这一轮查粮过后,民间怕是真的一粒余粮都没了,要是官府还缺粮,那就只能从咱老百姓嘴里抢食了,真到那步田地,百姓没吃的,被逼急了,就会发生人吃人的惨剧啊!更要命的是,现在官军和流贼都在打黄河的主意,这黄河水一旦失控,要是决堤了,整个开封府瞬间就得被洪水吞没,啥都没了,咱谁都活不成!”
刘母和秀姑听得脸色煞白,身子簌簌发抖,目光惊恐地盯着刘庆,异口同声道:“庆儿,相公,你所言非虚?这…… 这也太可怕了!”
“娘,我啥时候骗过您!” 刘庆满脸诚恳“我也不想跟您和秀姑分开,可眼下形势逼人,能走咱必须得走,再拖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淹死,一点活路都没了!”
刘母面露不忍,声音颤抖:“他们真能狠下心,眼睁睁看着百姓生灵涂炭?这可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啊!”
刘庆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在那些手握大权的人眼里,为了争那江山社稷,咱普通百姓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蝼蚁罢了……”
刘庆微微顿了顿,平复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缓缓开口道:“娘,秀姑,你们可知那东街的崔卖婆如今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刘母和秀姑闻言,不禁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惊愕,刘母率先出声问道:“她…… 她咋就被抓了?平日里虽说她能说会道,可也没觉着犯了啥大罪呀。”
刘庆神色凝重,目光幽幽,压低声音说道:“她犯了通敌的大罪。昨日有人亲眼瞧见,她在城外与流贼攀谈甚欢,完了还收受了流贼给的金银。这事儿证据确凿,衙门自然不会轻饶,明日便要在水门,对她施以凌迟这般严酷的刑罚,以儆效尤,震慑众人。”
刘母和秀姑听到 “凌迟” 二字,浑身瞬间如筛糠般颤栗起来,脸色煞白,嘴巴微张,惊呼声脱口而出:“啊…… 这,这也太可怕了!” 刘母抬手捂住胸口,似乎这样便能平复内心的惊惶,秀姑则下意识地往刘庆身边靠了靠,身子紧紧贴着他,寻求一丝慰藉。
第37章 即将分别
刘庆见状,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试图安抚她们的情绪,轻声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娘,你们听我的,别慌。把家里剩下的银钱都带上,这年头,啥事儿都有可能发生,真到了危急关头,说不准这些银钱还能买条命回来。今晚就多备些干粮,尽量多准备点,往后赶路,肚子里有食,心里才不慌。还有,你们千万要留意着黄河决堤这事儿,能离开封府多远就多远,最好能直接离开河南这地界,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
刘母眼眶泛红,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轻声说道:“庆儿,我们走,可这吃食…… 我们就不带了,你在城里,往后日子肯定更艰难,银钱也给你留一些,万一有个急用呢。”
刘庆坚决地摇了摇头,双手握住刘母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娘,如今城里这局势,有钱都没地儿花去,粮食比金子都金贵,留着银子也买不到吃食。倒不如你们全带上,心里踏实。干粮必须得备着,总不能让你们一直在外面风餐露宿,光靠着挖野菜充饥吧?那得多遭罪啊。”
刘母和秀姑相视一笑,笑容里却透着苦涩。刘母微微点头,轻声叮嘱道:“那下边的粮食,你可千万要留意着点儿。照你说的,往后城里怕是一粒粮都难寻了,到时候连生火做饭都成问题,你一个人在城里,可咋整哟?娘这心里,放不下啊。”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娘,您就别操心我了,我在城里这么久,多少也有些法子。您和秀姑在路上,人生地不熟的,还得躲避流贼,我才是满心担忧呢。” 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包丁三给他的药材,递到刘母面前,“娘,您把这点药材也带上,煮煮就能吃,虽说味道不咋样,可好歹能填填肚子,别饿着自己。”
想到明日便要与刘庆分离,秀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她紧紧闭着双眼,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刘庆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与温暖,此刻却如刀割般刺痛她的心。她满心悲戚,又满心焦急,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揪住被子,暗暗想着,定要在今夜怀上刘庆的孩子,如此一来,即便分离,也还有个念想。
隔壁屋里,刘母同样难以入眠,一想到明日便要与儿子天各一方,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侧卧在床榻上,身子蜷缩成一团,用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哭声,惊扰到隔壁的刘庆与秀姑。
可越是压抑,那呜咽声却越是止不住,偶尔细微的抽泣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去。听到隔壁隐隐传来的动静,她心里既有着一丝隐秘的喜悦,为儿子儿媳的恩爱欣慰,却又被无尽的伤感所淹没,只盼着这漫漫长夜能早些过去。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秀姑便早早起身。她翻出那件最破旧的衣裳,轻轻抖落上面的灰尘,缓缓穿上。这件衣裳满是补丁,衣角磨损得厉害,穿在身上,瞬间便有了难民的模样。她又从灶台下抓起一把柴灰,均匀地涂抹在脸上、手上,原本白皙的肌肤瞬间变得灰暗粗糙,头发也被她胡乱抓散,几缕发丝耷拉在脸颊旁,配上那红肿的双眼,活脱脱一副历经苦难的模样。
刘母亦是如此,将自己收拾得毫不起眼,仿佛街边随处可见的落魄老妪。
秀姑紧紧攥住刘庆的手,那手心里满是汗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颤抖,欲言又止:“相公……”
刘庆眼眶泛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猛地张开双臂,将秀姑紧紧搂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道:“秀姑,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儿。还有娘,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你可得多费些心思,别让她累着、饿着,平平安安的,等我去找你们。”
秀姑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刘庆的前襟,她拼命点头,泣不成声:“相公,我舍不得你啊,这一分开,啥时候才能再见呐。”
刘庆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怕,秀姑,咱们一定能团聚的。这只是暂时的分别,等熬过这阵儿,我立马就去找你们,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秀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强忍着悲痛,坚定地点点头:“相公,我信你。我会等你的,一日都不会忘。你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娘,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不让娘受半点委屈。”
刘庆今日也顾不上衙门点卯这档子事儿了,满心满眼只有刘母和秀姑。他亲自挑起那两个略显沉重的行囊,一手搀扶着刘母,一手拉着秀姑,径直朝着水门走去。
平日里按时开启的水门,今日却有些反常,并未准时打开。城门前,一座临时搭建的行刑台高高矗立,阴森而肃穆。台子用粗壮的木头搭建而成。
台子中央,一根笔直的杆子直插云霄,崔卖婆被粗如儿臂的麻绳牢牢捆绑在杆子上,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为了防止她临死前胡言乱语,狱卒们早已在狱中拔掉了她的舌头,此刻她满嘴鲜血,干涸的血迹凝结在嘴角,配上那凌乱如枯草的头发,狰狞扭曲的面容,活脱脱就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让人望而生畏。
台下围聚的百姓们鸦雀无声,人人面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凝重压抑的氛围如乌云般笼罩着全场。众人都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紧盯着行刑台,等待着那残酷一刻的到来。
时间仿若凝固了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长。一直等到那炽热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正中央,光芒刺眼却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阴霾。巡抚高大人、推官黄澍等一众官员,身着官袍,面色冷峻,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行刑台前,依次落座。
第38章 出城
黄澍站起身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崔卖婆的罪行:“崔卖婆,胆大妄为,目无法纪,竟敢与城外流贼暗中勾结,通敌叛国,其心可诛!现经衙门审定,判凌迟处死,午时三刻行刑,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望诸位百姓以此为戒,切莫心生歹念,作那通敌叛国之事,否则,这便是下场!”
台下的秀姑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更用力抓紧刘庆的手,指甲深深嵌入刘庆的掌心,刘庆却仿若未觉,同样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午时三刻到!”
刽子手上前一步,他身材魁梧壮硕,满脸横肉,袒露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皮肤上满是狰狞的伤疤,仿佛在诉说着过往行刑的 “功绩”。他走到行刑台一侧,缓缓摊开一块黑布,布上整齐排列着一排锋利的刀具,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验身官紧接着快步上前,他身着一袭黑袍,神色冷峻,面无表情。走到崔卖婆身前,伸手一把扯下崔卖婆颈后插着的标旗,那标旗上写着她的名字与罪行,验身官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从腰间掏出一支毛笔,蘸了蘸身旁小吏端着的墨盒里的墨汁,在标旗上重重打了个鲜红的叉,而后转身,双手捧着标旗,毕恭毕敬地交还给黄澍。
黄澍接过标旗,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微微点头,而后猛地拿起桌上一块令牌,手臂高高扬起,紧接着用力朝地上一扔,令牌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同时高声喝道:“行刑!”
刽子手闻言,微微弯腰,伸出粗壮的手指,从那一排刀具中精心挑选出一把狭长锋利的柳叶刀。那刀身狭长,宛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刀刃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芒,仿佛迫不及待地要饮血一般。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 “嗖” 的一声轻响而后一步一步朝着崔卖婆缓缓走去……
崔卖婆虽被绑得严实,口舌已残,却仍从喉间挤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与嘶吼,那是濒死之人本能的恐惧宣泄,她瞪大双眼,血丝满布,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刽子手。
刽子手站定在崔卖婆身前,微微侧身,调整好角度,扒下衣服。左手猛地揪住崔卖婆的肩头,右手持刀高高扬起,刀刃在日光下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紧接着,手起刀落,第一刀精准地割向崔卖婆的肩头,那薄薄的皮肉瞬间被划开,鲜血如泉涌般汩汩冒出,崔卖婆的身子剧烈颤抖,面部肌肉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却因舌头被拔无法发出完整的惨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如野兽般的痛苦哀号,那声音似钝锯拉扯人心,让台下不少观者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更有胆小之人直接昏厥过去。
一刀既出,刽子手没有丝毫停顿,手法娴熟至极,第二刀又迅速落下,割向崔卖婆另一侧肩头,对称的伤口翻卷着皮肉,鲜血飞溅,染红了行刑台的地面。他仿若一台无情的行刑机器,刀刀精准,按照凌迟的规矩,一片片割下那薄如蝉翼的皮肉,每一刀都避开要害,旨在让受刑人承受最大程度的痛苦。
随着行刑的持续,崔卖婆原本还剧烈挣扎的身子渐渐没了力气,只能无力地耷拉在杆子上,脑袋低垂,气息奄奄,唯有偶尔抽搐一下的身躯彰显她尚存一丝意识。而台下众人早已不忍直视,有的紧闭双眼,默默祈祷;有的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干呕;妇孺们更是哭声一片,现场哀号与啜泣交织,仿若人间炼狱。
刘庆紧紧攥着秀姑的手,两人都面色煞白如纸。秀姑把脸深埋在刘庆怀中,不敢再看一眼那血腥惨烈的场景,身子抖如筛糠。刘庆虽强忍着胃中的翻涌,目光却始终紧锁行刑台,心中五味杂陈,对这乱世的残酷又多了几分切肤之痛。
此时,天空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似是老天也不忍直视这血腥一幕。黄澍见状,眉头紧皱,却仍端坐不动,高声喝道:“行刑不可中断,继续!” 刽子手闻言,加快了手上动作,刀光闪烁,崔卖婆身上的血肉愈发模糊,整个人已不成人形,只剩微弱的气息证明她还在这炼狱般的世间苟延残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崔卖婆终于没了动静,彻底断了气。刽子手收刀,退后几步,那沾满鲜血的身躯在狂风中仿若一尊可怖的血魔雕塑。台下众人长舒一口气,却又被这沉重压抑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
黄澍缓缓起身,扫视一圈台下众人,声音低沉却威严:“诸位都瞧清楚了,通敌叛国者,便是如此下场!城在人在,谁敢再有异心,崔卖婆便是前车之鉴!” 言罢,拂袖而去。
随着一阵沉闷而拖沓的声响,水门终于缓缓开启,城门口,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却又因今日这特殊的行刑之事,秩序显得比往常更为混乱。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惶恐与焦急。
刘庆独自一人默默伫立在城墙上,身姿挺拔却难掩落寞孤寂。他双手紧紧地握住城墙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下方渐行渐远的人群,眼神一刻也未曾挪开,满心满眼只有秀姑和刘母以及杨家女眷离去的身影。那目光犹如丝线,想要牢牢牵住她们,不让她们消失在这乱世的洪流之中。
秀姑仿若心有灵犀一般,走着走着,便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仰头朝着城墙的方向张望。她的眼神中满是眷恋与不舍,目光在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试图找到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身影。
第39章 分别后
那凌乱的发丝被风吹拂在脸颊旁,几缕发丝遮挡住了视线,她也顾不上理会,只是抬手随意地将其拨到耳后,依旧执着地找寻着。每次回头,眼中的期盼便又浓烈一分,仿佛只要能看到刘庆,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心里便能安定些许。
刘庆望着秀姑这般模样,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嘴唇轻轻嚅动,无声地喃喃道:“秀姑,你放心走,无论这世道多么艰难,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哪怕天涯海角,我也绝不放弃。你和娘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那低语被风吹散,消散在空中,却似带着无尽的力量,穿越人群,飘向秀姑。
秀姑确实聪慧过人,她深知此刻不能表现出过多异样,以免引人注意。佯装专注于路边的野菜,时不时蹲下身子,伸出手去,看似认真地采摘着,可那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一边采着,一边巧妙地借着野菜的遮挡,与家人一道,渐渐地融入人群,一步一步,缓缓地消失在了刘庆的视线当中。那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隐没在荒野的尽头。
丁三在一旁站了许久,看着刘庆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忍与疑惑。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轻声问道:“庆哥儿,你这是咋了?咋在这儿发呆呢?”
刘庆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丁三,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恍惚与忧虑。他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低地说道:“我…… 我刚让我娘还有秀姑走了,这心里就跟被掏空了似的,慌得厉害。也不知道她们这一路会遭遇啥,外面兵荒马乱的,流贼又到处都是,我是真怕她们出点啥事儿啊。”
丁三闻言,赶忙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周围并无旁人注意他们的谈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凑近刘庆,压低声音说道:“庆哥儿,你可小声点,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了去,指不定会惹出啥麻烦呢。伯母她们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你想啊,虽说外面世道乱,可留在这城里,迟早也得饿死。出去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咋也比被困在这儿等死强吧。”
刘庆默默地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锁,脸上的担忧之色并未有半分减退。他抬头望向远方,目光深邃而忧虑,轻声说道:“我也但愿如此,可流贼如今势力越来越大,神出鬼没的,我这心里啊,就是放不下。唉,但愿老天保佑,让她们一路顺遂吧……”
风依旧在城墙上呼啸而过,吹得刘庆的衣衫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唯有那随风飘动的发丝,还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与牵挂。
风依旧在城墙上呼啸而过,吹得刘庆的衣衫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唯有那随风飘动的发丝,还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与牵挂。
他今日也再没了去衙门的心思,满心满眼只剩对秀姑和刘母的惦念。回到家中,那熟悉的院子此刻静谧得有些阴森,往昔仿若还在眼前,可眼前却只剩空荡冷清。刘庆忍着心头的酸涩,缓缓走向厨房,那里堆放着刘母出发前精心整理捆扎好的野菜,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
刘庆蹲下身子,拿起野菜,想了下,又拿起一些粮食又重新撬开那块青石。
做完这些,直至地面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挖掘过的痕迹,这才长舒一口气,疲惫地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而邻居的奶娃哭闹声让他一时睡不着。
此时,城外的秀姑和家里的女眷们正沿着土堤,小心翼翼地蹒跚前行。土堤上野草丛生,荆棘肆意横生,不时勾住她们的裙摆和裤脚,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挣脱。秀姑一手紧紧搀扶着刘母,一手攥着那把刘庆临行前郑重托付给她的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刘母毕竟年纪大了,脚步虚浮,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娘,咱慢点儿,别着急,小心脚下。” 秀姑轻声安慰着,声音里却难掩紧张与焦急。
同行的杨家女眷们也个个面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不时瞟向四周,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一颤。暮色渐浓,天边的晚霞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整个荒野仿若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罩住。
忽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密集的鼓点敲在众人的心尖。秀姑脸色骤变,低呼一声:“不好,流贼!” 众人瞬间慌作一团,秀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身旁人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刘母迅速躲进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中。
众人蜷缩在灌木丛里,紧紧相拥,身子抖如筛糠,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死神在步步逼近。好在那队流贼似乎只是路过,并未发现她们,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夜色深处,众人才敢缓缓探出头来,皆是满脸惊恐,大汗淋漓。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漆黑,唯有远处流贼营地里闪烁着几点昏暗的火光,隐隐传来粗野的吆喝声。城门那边,随着申时关门的声响落下,一切归于平静,流贼们像是精准掐算好了时辰,知晓城内今日不会再有动静,便纷纷调马回营,不再关注这边。
秀姑瞅准时机,轻轻拍了拍身旁惊魂未定的女眷们,低声说道:“趁着天黑,咱赶紧走,再磨蹭下去,万一流贼又折回来,可就糟了!”
众人纷纷点头,强打起精神,互相搀扶着,脚步急促却又尽量放轻,沿着土堤的边缘,高一脚低一脚地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她们发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回头一看,竟是不少同样想出城逃命的百姓跟了上来,队伍渐渐壮大,竟有十多人了。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满面疲惫,眼神中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40章 遭遇闯贼
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背着个破旧包袱,气喘吁吁地说道:“闺女们,俺听说这城里撑不了多久啦,粮食马上见底,指不定哪天就城破人亡,与其在里头等死,不如出来碰碰运气,跟着你们,心里还踏实些。”
众人小声附和,秀姑见状,心中虽忧虑目标变大易被发现,但念及大家都是可怜人,狠不下心拒绝,便微微点头:“那大伙都警醒着点儿,别出声,咱们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队伍在夜色掩护下默默前行,月光透过云层洒下几缕清冷光辉,勉强照亮前行的小路。旷野中不时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众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儿,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唯有求生的信念如暗夜里的火种,在心中倔强燃烧,驱使着她们一步步远离那座危城。
众人急促慌乱的呼吸声交织起伏,突然,前方冷不丁地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那声音惊得众人头皮发麻。
秀姑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大脑也一片空白,只剩满心的惊恐如潮水般肆意翻涌。身旁的一众女眷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发出此起彼伏的抽噎与惊呼,胆小的几个直接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好似夺命的鼓点声声敲击在众人的心尖。那人须臾便至,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他咧着嘴,嘿嘿一笑:“呵,原来是群婆姨,这下可好了。” 那语调里满是不怀好意的轻佻,听得众人脊背发凉。
秀姑强自镇定下来,趁着慌乱,悄悄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剪刀,心中才稍稍有了底。她今日一早便隐隐有些不安,临行前特意从家里带上了这把剪刀,此刻,它成了她唯一的依仗。秀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却仍忍不住带着几分颤抖:“军爷,我们都是苦命人呐!城里断粮好些日子了,实在没活路了,才不得已出城逃难,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来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嗤” 地一声吹燃,幽弱的火光跳跃摇曳,映照着他那张满是胡茬、写满嫌弃的脸。他朝着秀姑扬了扬下巴:“你怎么这么脏啊,看着就糟心。”
秀姑闻言,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愈发谦卑:“军爷,实在对不住,这一路颠簸,顾不上收拾。还麻烦您通融通融,我们就想投奔亲戚,寻条活路,绝不敢给您添麻烦。”
来人却仿若未闻,冷酷地摇了摇头,语调生硬:“这可不行,元帅有令,但凡城里出来的人,必须擒拿回营,没得商量,你们乖乖跟我走。”
秀姑心急如焚,眼眶泛红,喃喃低语:“军爷,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哪是什么奸细啊,您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可怜人。”
那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眼中凶光毕露,提高了音量呵斥道:“我说走,你们是耳朵聋了,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
秀姑咬了咬嘴唇,仍不死心,追问道:“军爷,那我们到了军营会怎么样啊?您给句准话。”
“呵,那自然是奉为上宾了,嘎嘎。” 那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恰似夜枭啼鸣,一众女眷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几欲昏厥。
“军爷,我们求您了,发发慈悲,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秀姑的嫂子再也支撑不住,“扑通” 一声跪地,泪流满面,磕头如捣蒜。
那人对这哀求视而不见,只是不耐烦地再次喝道:“我让你们跟我走,就麻溜跟着,别废话,再拖延,小心我的刀子不长眼!”
秀姑趁着这间隙,努力在黑暗中辨认对方模样。奈何夜色太浓,只能隐约看出是个身材矮小敦实的男人,身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晃动。这时,对面又传来一声呼喊:“李二狗,你在那儿干嘛呢?磨磨蹭蹭的。”
原来这人叫李二狗。李二狗闻声,立马转头回道:“我这儿碰上一群婆姨,正打算带回营,让兄弟们也乐呵乐呵呢。”
后面的声音顿时拔高,满是斥责:“李二狗,你是不是想被元帅扒了皮?少动歪脑筋!赶紧查验一下她们,要是没啥问题,就放了,别给我惹事!”
这话仿若一道大赦令,一众女人才稍稍缓过神,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李二狗却满脸不情愿,嘟囔着:“队长,就这么把这些婆姨放了,多可惜啊。弟兄们好久都没碰过女人了,虽说老了点,可将就将就,蒙上脸,不都一样嘛。”
后面的队长显然怒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快点验明身份,别废话连篇,耽误事儿!”
李二狗无奈,只得将手中火把高高举起,凑近秀姑,那炙热的火苗几乎要舔到秀姑的脸。他恶狠狠地盯着秀姑:“你这婆姨,肯定是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脏的吧,想糊弄谁呢?把脸擦擦,让我瞅瞅。”
秀姑瞪圆了双眼,咬牙切齿道:“休想!”
李二狗气得满脸通红,伸手便要拔刀,可眼角余光瞥见身后队长的身影,又生生把手缩了回去。他恼羞成怒,拿着火把在秀姑脸前肆意晃悠,几缕头发瞬间被火苗燎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毛发烧焦的味道。他眼尖,瞧见秀姑一只手始终藏在怀里,喝道:“你手上是什么?拿出来!”
秀姑心头一紧,赶忙回道:“没什么,军爷您看错了。”
“拿出来!” 李二狗再次厉声喝道,作势又要上前。
“李二狗,你还在那儿调戏呢?” 后面队长的声音仿若炸雷,震得李二狗一哆嗦。
李二狗悻悻地收了手,嘴里还在嘟囔:“我这不是检查嘛,急啥。”
“好了,让她们走。” 队长的声音不容置疑。
秀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伸手掺扶起一旁瘫软如泥的刘母,刘母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第41章 逃过一劫
就在众人以为逃过一劫,相互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快步远离那险地之时,秀姑的嫂子突然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助,颤声说道:“秀姑,这可咋办啊?娘的娘家就在南边呢,咱本是打算投奔过去寻个依靠的。”
秀姑经此一吓,此刻才刚刚缓过神来,满心满眼都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险之中,压根没来得及细想这事儿。嫂子这一提,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众女眷们顿时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绝望的阴霾迅速笼罩在众人心头。
同行的一位老妪听闻此言,不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 我也是要往那方向去的呀!这帮天杀的贼寇,这可让我们如何是好哇!”
秀姑眉头紧锁,贝齿轻咬下唇,思索片刻后,坚定地说道:“既然向南不行,那我们就先向东走。先想法子走出这片贼军盘踞之地,待寻得安全之所,再好好思量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众人听闻,虽仍满心忧虑,但也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和。
就在此时,刘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野菜饼。那野菜饼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珍贵,散发出丝丝野菜的清香“秀姑,你吃一点东西吧。”
秀姑见状,心猛地一揪,暗叫不好,不由得对刘母心生埋怨。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一块野菜饼无疑是众人眼中的稀世珍宝,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警惕地悄悄环顾四周,果不其然,只见除了自家的人外,其余众人的目光瞬间如饿狼扑食般紧紧锁定在那野菜饼上,眼中闪烁着炽热而贪婪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
秀姑赶忙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娘,咱们这一路上山高水长,谁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下一顿吃食,这可是咱们最后的一点干粮了,怎能现在就吃了呢?咱们今天出来时不是还采了些野菜嘛,就先将就着吃点野菜吧。”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试图以此提醒众人莫要因这一块野菜饼起了歹心。
刘母毕竟也是历经世事之人,瞬间便明白了当下的处境,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不禁在心中暗暗自责,嘴里小声地埋怨着自己的冒失。
秀姑见状,忙轻轻唤了一声:“罢了,娘,你也是多日没吃的了,我们就吃了算了。”
随即伸手拿过菜饼,小心翼翼地撕开成两半,将其中较大的另一半递给其他人,强笑着说道:“姐妹们,咱们同是患难之人,这一路上生死与共。我们也只剩这点吃食了,大家就分分吧,多少也能填填肚子,撑过这一阵儿。”
分完那半块饼,秀姑又将剩下的半张仔细地分成四份,多匀出一些给了嫂子、刘母和亲娘,自己则随手抓了把野菜,伴着那少得可怜的菜饼碎屑,艰难地咽下。野菜入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那浓烈的苦涩直钻心底,秀姑却眉头都未皱一下,默默咀嚼着。
刘母看着秀姑这般模样,眼眶泛红,心疼不已,忙将手中的那份饼递回给秀姑,哽咽着说道:“秀姑,你吃吧,娘年纪大了,少吃点不打紧,你还年轻,可不能饿着。”
秀姑轻轻推回刘母的手,柔声道:“娘,您快些吃,莫要担心我。咱们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等会儿瞅准时机,从那块没有火光的地方穿过去,或许就能摆脱这困境了。”
秀姑的亲娘听闻,不禁打了个寒颤,满脸惊恐地说道:“秀姑,那…… 那里不会就是罗汝才那贼胚的营地吧?我可听说他的贼军坏透了,女人一旦被抓进去,那可真是活着进去,死了才出得来,这可使不得啊!”
秀姑心里也有些发颤,可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目光坚定地说道:“娘,您瞧,贼军的营地里到处都是火光,唯有此处一片漆黑,想来他们定是觉得无人敢从这儿走,防守必定松懈。咱们小心些,悄悄穿过去,应当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握紧剪刀,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率先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黑暗走去。众人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紧紧跟随其后,每一步都迈得胆战心惊,却又满含着求生的渴望。
一行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心似紧绷之弦,随时可能断裂。秀姑双眼紧盯着不远处那星星点点的火把,火光摇曳跳跃,似狡黠恶魔之眸,窥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令她忐忑难安,冷汗湿透衣衫,后背黏腻不堪,每一丝凉风拂过,皆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突闻身后 “哎呀” 一声惨叫,众人惊回首,见一婆姨瘫坐于地,痛苦地捂住脚踝,额间冷汗如雨下。秀姑心一沉,忙示意噤声,众人屏息围拢,合力扶起婆姨,艰难续行。好在那声痛呼未引贼军察觉,众人刚松口气,却见前方营地如狰狞巨兽横卧,“谁?” 一声暴喝似晴天霹雳,打破夜的死寂。
刹那间,火把攒动,黑影憧憧奔来。秀姑不及思索,拽起众人狂奔。然嫂子体弱步缓,渐落其后,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若拉风箱。秀姑咬牙折返,俯身背起嫂子,嘶吼:“娘,快走!” 刘母与亲娘踉跄紧跟,脚步慌乱。
秀姑不再寻得好路走,她转而让家人钻进了芦苇荡里,此刻也顾不上这里的蛇虫鼠蚁了。
秀姑回望,也不知道有几人被擒,几人逃离,只闻呼喊声渐远渐弱,秀姑一边安抚着家人,一边也在想如何逃脱。
不多时,营地内女人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如魔音灌耳,声声泣血、句句含恨,似将乱世悲苦凝于一处,直捣众人灵魂深处。
秀姑攥紧剪刀,指节泛白,关节咯咯作响,泪水夺眶却强抑呜咽,簌簌滚落砸地。刘母老泪纵横,双手颤抖合十,喃喃祈愿。嫂子伏在秀姑肩头,身躯瑟缩,泣不成声。亲娘揽住众人,轻抚后背安抚,然泪湿脸颊出卖其强装镇定。
第42章 一张丝绢
良久,秀姑拭泪起身,扫视四周,目光坚毅似铁:“娘,嫂子,咱不能坐以待毙。贼军骄狂,料想此地隐匿不久,须趁夜另觅藏身处。” 言罢,扶家人起身,借夜色掩护,猫腰朝远处山林潜行。
山林中,枝蔓似鬼魅长臂乱舞,荆棘如恶兽利齿撕衣割肤,众人伤痕累累,鲜血渗衣、刺痛钻心,却无人吭一声。秀姑挥剪斩棘开路,刘母与亲娘相扶紧随,嫂子咬牙忍痛紧跟。
至一山洞,洞壁湿滑、寒气侵骨,众人瑟缩入内,相拥取暖,疲惫与恐惧将众人瞬间拖入黑甜梦乡,梦中仍有哭声、骂声萦绕,伴她们熬过漫漫长夜……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浓稠如墨的黑暗中,邻居家那奶娃的啼哭声突兀地响起,宛如一道锐利的寒芒,瞬间划破了夜的静谧。那哭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仿若一首凄切的挽歌,在寂静的小巷里悠悠回荡,扰得人心烦意乱。
紧接着,小媳妇轻柔的安抚声也隐隐传来,她那温言软语中透着焦急与疲惫,似在努力编织一张温暖的网,试图兜住孩子的不安,却又难以完全抚平这乱世的惊扰。
刘庆本就因担忧刘母与秀姑的安危而辗转反侧,此刻那哭声更如重锤敲击在他的心间,将他仅存的一丝睡意驱赶得一干二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披衣起身,拖沓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他略显佝偻的身躯上,勾勒出一幅孤独而落寞的剪影。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高悬天际的明月,眼神中满是忧虑与牵挂,嘴唇微微翕动,默默在心底为远方的亲人许下最诚挚的祝愿,那无声的祈祷似穿越了浩渺夜空,飘向未知的远方。
次日清晨,刘庆强打起精神,如往常一般前往府衙点卯。刚踏入府衙大门,便与黄澍迎面相逢。黄澍目光犀利如鹰隼,上下打量了刘庆一番,冷冷问道:“你昨日没来?”
刘庆赶忙躬身答道:“大人,我昨日直接去了水门,查看有无流贼踪迹及城防状况,故而未在府衙。” 言罢,额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背上,凉飕飕的,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所幸,黄澍并未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皱眉,挥了挥手,说道:“这两日出城的妇孺越发多了,你把手头琐事暂且放一放,多去水门盯着点儿。务必严防水门,不可让流贼寻得机会溜进城来。还有,多向百姓宣导,不得与流贼私通,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刘庆忙不迭地应道:“大人放心,小的即刻便去。” 说罢,匆匆转身离去,背后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稍减轻。
自从自己对黄河决堤一事发表看法后,黄澍对他便日渐疏远,每一次与黄澍的交集,都似在钢丝上行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刘庆疾步登上水门,举目远眺,只见城外景象令人揪心。出城之人如潮水般涌动,密密麻麻,昨日时间紧迫,未及细看,今日登上城墙,才惊觉那场面之壮观 ——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似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绵延至远方。
土堤边,数骑流贼肆意驰骋,他们身着破旧皮甲,手持明晃晃的利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马背上的身影透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令人不寒而栗。刘庆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搜寻,突然,他瞥见远处有回城之人,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儿,满心期盼着那熟悉的身影不要出现,千万不要是秀姑她们。
正忧心忡忡之际,丁三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递给他道:“庆哥儿,你可瞧见流贼在削土堤了没?”
刘庆接过水碗,轻抿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微微点头,长叹一声:“这帮天杀的流贼,分明是想将开封城的百姓逼入绝境,活活饿死啊!”
丁三听闻,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这天下就是被这帮子恶贼搞坏的,真该千刀万剐!”
刘庆却只是默默摇头,心中暗忖:“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何来今日这等凄惨景象?”
丁三挠挠头,满脸疑惑地问道:“庆哥儿,你说这流贼这两日没来袭扰,究竟在盘算啥呢?”
刘庆抬手指向土堤,神色凝重地说道:“你瞧,他们把土堤削平,其心可诛啊!想必是知晓城里已饿殍遍野,想再添一把柴,让火势烧得更旺。如此一来,城外的采集区大幅缩减,百姓觅食愈发艰难,城里这几十万人,即便吃光草根树皮,又能撑得几日?”
丁三闻言,不禁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那眼中的恐惧与担忧愈发浓烈,仿佛看到了城破人亡的可怕未来。
此时,城内不时传来一阵巨响,如惊雷炸响,震得房屋瑟瑟发抖。每一声巨响过后,便有一处倒霉人家的房屋被流贼的投石器击中,刹那间,砖石飞溅,烟尘弥漫,房屋轰然倒塌,化作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那些不幸被击中之人,若当场殒命,倒也算是解脱,可若只是受伤,在这缺医少药的城中,只能在痛苦中煎熬,眼睁睁看着伤口溃烂化脓,生命如风中残烛般渐渐消逝。
丁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丝绢,神秘兮兮地凑到刘庆跟前:“庆哥儿,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刘庆脸色骤变,一把攥过丝绢,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急忙将丁三拉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低声怒斥道:“你不要命啦!这等要命的东西,你也敢揣在身上?若被人发现,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丁三缩了缩脖子,挠挠头,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就是好奇,想知道上面写了啥。”
刘庆快速瞟了一眼丝绢上的内容,脸色愈发阴沉,塞还给丁三,急切地说道:“你赶紧找个没人的地儿,把这东西扔了,莫要再留。上面说流贼势必要拿下开封,让我们开门迎接他们入城,还承诺各级官吏仍旧原位任职。”
第43章 搜粮的疯狂
丁三手忙脚乱地将丝绢揣好,心有余悸地问道:“庆哥儿,你说这流贼所言,可是真的?”
刘庆神色严肃,环顾四周,见确实无人,才压低声音道:“这话可莫要再提,传出去就是杀头的死罪。你可别忘了昨日的崔卖婆,因私通流贼,已被斩于市,你切莫重蹈覆辙。”
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晓得啦,这不是没外人嘛,就随口问问。”
刘庆苦笑一声:“先看着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言罢,转身离去。
丁三望着刘庆渐行渐远的背影,嘴里嘟囔着:“这都啥时候了,还能有啥办法哟……”
刘庆下得城来,只见城中一片乱象。士卒们三两成群,在城门附近穿梭。
有的士卒满脸饥色,正拦住百姓索要野菜,那眼中的贪婪与急切令人心寒;有的则趁着混乱,对路过的小媳妇动手动脚,言语轻佻,肆意调笑。
刘庆见状,只是微微皱眉,暗自叹息。如今城中缺粮,这些士卒也是饥一顿饱一顿,苦苦支撑,无非是为了那一口吃食,方能勉强维持站岗守城的力气。只要他们的行径不引发大规模民乱,刘庆也只能暂且由着他们去了,毕竟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人心惶惶,秩序崩坏,又能如何是好呢?
随后,刘庆忧心忡忡地去了杨家。刚一进门,便见杨天光与杨秀成两人无精打采地瘫坐在屋内,形容枯槁,面黄肌瘦。屋内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似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庆见状,长叹一声:“岳父,大哥出去的事,至今仍无音信,这可如何是好?”
杨秀成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愤懑:“这帮狗日的,收钱的时候眉开眼笑,胸脯拍得震天响,如今却啥事都不办,净会敷衍塞责,真该遭天打雷劈!”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这局势,粮食愈发珍贵。听闻官府又要开始查粮了,咱家家业大,太过显眼,极易招人觊觎。你们可得千万小心,莫要因粮生祸啊。”
杨天光听闻又要查粮,脑袋一阵昏沉,眼神中满是绝望,他有气无力地哀号道:“什么?又要来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老天爷难道真要将吾等逼入绝境不成?”
刘庆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神色黯然地说道:“哎,如今这局势,恐怕马上就会是只顾兵丁,不管百姓死活了。城中粮草短缺,兵丁们为了填饱肚子,自然会想尽办法搜刮,百姓又岂能安宁?”
刘庆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回到家中,尚未坐稳,便闻隔壁陡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嘈杂声响。“哐当” 一声巨响,隔壁大门似被猛力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摇摇晃晃,发出痛苦的 “嘎吱” 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怒不可遏的呵斥声、声嘶力竭的索粮声交织在一起,如汹涌澎湃的恶浪,瞬间将平静的空气撕得粉碎。孩子惊恐万分的嚎哭声、小媳妇悲切无助的哭喊声也随之响起,那声音似利箭穿心,声声凄厉,在狭窄的街巷里疯狂回荡,令左右街坊们无不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军爷,我家当真已经断粮了啊!这些野菜,是我们好不容易挖到的最后一点吃食,你们若都拿走,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呀!” 小媳妇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
“少废话!你们肯定藏着粮食,快说,粮食到底在哪儿?再不交出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士卒们的怒吼声如炸雷般滚滚而来。
“别刺了,军爷,求求你们别刺了!孩子还小,身子骨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啊!” 小媳妇的哀求声愈发凄惨,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更为粗暴的推搡与打骂。
又是一阵两个孩子声嘶力竭的嚎叫声,那一声声 “娘啊,爹啊” 的呼喊,饱含无尽痛苦与恐惧,像尖锐的钢针,狠狠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令人揪心不已,街坊们躲在屋内,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刘庆本已疲惫地褪去吏服,准备稍事歇息,可闻此动静,眉头紧蹙,长叹一声,只得重新穿上吏服,起身快步走出家门,来到隔壁。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几个催粮的士卒站在中央,身旁赫然放着鼓鼓囊囊的粮袋,看样子他们已在周边多家大肆搜刮。
其中一名士卒瞧见刘庆的衣服,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冷问道:“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刘庆强抑心头怒火,沉声道:“我是刑房的文吏。你们身为兵卒,如此欺凌弱小,连小孩都不放过,就不怕日后遭报应,担上人命官司吗?”
那士卒刚欲开口反驳,却被身旁同伴猛地拉了一把。另一名士卒满脸堆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这家子明明有粮,却妄图藏匿,拒不交出,我们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万望大人海涵。”
刘庆目光落在小娃娃身上,只见那稚嫩的肌肤已被划出数道血痕,殷红的鲜血渗出,触目惊心。他不禁怒目圆睁,怒斥道:“你们家中想必也都有小孩,今日如此残忍对待他人子女,就不怕他日其他兵卒也这般对待你们的家人?天理昭昭,因果循环,你们当真不怕报应?”
几名士卒闻言,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愧疚。他们嗫嚅着嘴唇,低声问道:“大人,依您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刘庆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罢了,罢了!你们把他们的野菜拿去吧,好歹给这家人留条活路。至于他们明日能否再找到野菜,就看天意了。”
那名最初气势汹汹的士卒虽心有不甘,却也被同伴强行制止。他冷哼一声,道:“好,大人,既然您如此说,我们便依您。但我们身负任务,还望您莫要再插手此事,否则……” 言下之意,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第44章 城中惨相
刘庆无奈地摆摆手:“好,我也不再干涉,只望你们莫要太过份。”
士卒们拿了野菜,转身出门,行至刘庆家门口。刘庆心中暗叹一声,深知今日怕是难以幸免,遂咬了咬牙,道:“各位军爷,实不相瞒,我家亦是揭不开锅,粮食所剩无几。但念在各位辛苦守城,我愿将家中余粮与你们。只是恳请各位高抬贵手,给我留下些许野菜,也好让我勉强果腹,熬过这艰难时日。”
士卒们本已抬脚欲走,未料到刘庆竟如此爽快,不禁面露惊讶之色。稍作停顿后,为首士卒道:“大人,既如此,您请便。我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刘庆默默拎出一个装有一斤左右米的袋子,缓缓递过去,眼中满是不舍与无奈:“各位军爷,这真的是我家全部余粮了,家中老小已投奔亲友而去,我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全靠这点粮食维持生计。”
士卒们接过米袋,也不再多言,转身向下一家走去。小媳妇一家赶忙来到刘庆家中道谢,小媳妇涕泪横流,拉着两个孩子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多谢刘先生仗义相救!若不是您,我家虎仔、狗仔今日不知会遭受何等噩运。那帮恶人,简直丧心病狂,竟对孩子下此毒手,那钢针每刺一下,都似扎在我们心头,痛不欲生啊!”
刘庆忙不迭地扶起他们,温言劝慰道:“不必如此,都是街坊邻居,理应相互照应。不过,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若城外还有可投奔之人,就尽早带着孩子离去吧。留在此地,恐日后多有凶险。”
小媳妇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道:“我们原本打算多囤些野菜,便带孩子回娘家去。哪成想今日野菜又被他们搜走,这下又得多耽搁几日了。这日子,可真难熬啊!”
刘庆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道:“你们务必尽快离开,这城门恐怕撑不了几日便要关闭,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一家人听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惊恐万分地瞪大双眼。片刻后,他们强抑恐惧,再次道谢:“多谢刘先生告知,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汴河的水门便在黄澍的严令下关闭。一则因流贼频繁接触城中之人,妄图蛊惑人心、里应外合;二则城中百姓出城后,城外野菜已被挖尽,难觅踪迹;更主要的是,有男子竟妄图混出城去,被守军当场擒获击杀,以儆效尤。
此后,刘庆再也未听到隔壁小媳妇的声音,想必是带着孩子成功出城,投奔亲友去了。
城中顿时如死寂的荒原,一下子恢复到鸦雀无声的模样。夜晚的街巷,静谧得让人害怕,巡街士卒的频率大幅降低,以往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如今也变得拖沓绵软,似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他们拖着沉重的双脚,在黑暗中缓缓挪动,宛如行尸走肉,为这座危城更添几分凄凉与绝望。
而所谓的霄禁,也似乎没有人再在意了。
刘庆每日也只吃一餐,回到家中,为避免引人注意,除了烧水,根本不敢轻易动火。
甚至用餐时分,他便从井中打一桶冰冷刺骨的水,就着几口干瘪枯黄、毫无生机的野菜,艰难地咽下肚去,权当充饥。
腹中虽仍饥饿难耐,却也无可奈何。数个日夜,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思绪飘飞,无时不刻不在怀念后世那香甜可口的蛋糕。那松软绵密的口感、甜润浓郁的滋味,如梦如幻,萦绕心头。
他甚至数次起身,徘徊至藏有食物的石板前,满心挣扎,无数次想伸手翻开那石板。然而,理智最终战胜欲望,此刻的每一点食物都珍贵无比,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轻易动用。在这漫长而煎熬的时光里,他只能在回忆与幻想中,拼凑出美食的模样,聊以慰藉那饱受折磨的灵魂,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命运的裁决,期盼着黎明的曙光能早日穿透阴霾,洒落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古城。
每一个破晓时分,当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阴霾,刘庆便摇晃着身子,踏上前往府衙的路途。
沿途,城中景象宛如炼狱绘卷,令人触目惊心。那些瘦骨嶙峋之人,皮包着骨头,根根肋骨似要破皮而出,身躯佝偻仿若风中残烛,在废墟间蹒跚挪移,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执着,四处扒拉着砖石。
起初,刘庆满心好奇,不知他们究竟在寻觅何物。直至一日,瞥见他们手中之物,胃中瞬间翻江倒海,酸水直涌上喉头,几欲呕吐。
那是些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秽物,或是烂掉大半的动物残躯,或是霉变生虫的粮渣,夹杂着泥沙污垢,却被他们视作救命珍宝,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疯狂咀嚼,汁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落,令人毛骨悚然。
时光流转,仅仅数日之后,刘庆目睹更令人咋舌之景。有人在街巷角落张牙舞爪地追捕老鼠,那老鼠惊惶逃窜,吱吱乱叫,却难敌饿极之人的疯狂围堵;有人在路上寻找着马粪,简单清洗后,将里面的豆子直接吃下,有人蹲踞在污水沟旁、粪坑边,手持简陋工具打捞蛆虫,不顾那刺鼻恶臭,将白花花蠕动的蛆虫捞起,抖落污水,便生生吞咽。
见此情形多了,刘庆内心虽仍觉不适,却也似逐渐麻木,生出一种怪异的 “免疫” 之感,仿佛灵魂对这极致的苦难与丑恶已筑起一层薄茧,只是偶尔仍会从心底泛起一阵悲凉的寒意。
如今的开封城,仿若被抽干生机的荒土,树木尽皆枯萎凋零,枝干如扭曲枯骨,向着苍天徒劳伸展。树皮早被剥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惨白树干,刻满饥饿的爪痕;草根亦被翻掘殆尽,大地伤痕累累,满目疮痍。街头巷尾,偶有瘦弱者颤巍巍捧着一小把草根,眼神中满是挣扎与不舍,欲与他人换些微薄之物,或许是半块馊馍,或许是几枚生锈铜板,那是绝境中求生的最后一搏,每一次交易都似在生死边缘的权衡,沉重而悲凉。
第45章 丁三逃出城
刘庆仿若秋风中的残叶,一步一晃,每一步都似用尽全身气力,身形单薄得宛如一片随时可能飘零的纸,在那冷冽如刀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摇摇欲坠。堂前众人,皆似从饿鬼道爬出的幽灵,面黄肌瘦,肌肤紧紧贴附在颧骨上,眼眶深陷如不见底的黑洞,黯淡无光,唯有那一双双凹陷眼眸深处,尚燃着如豆般微弱却顽强的坚守之火,似是不甘被这无尽黑暗吞噬的最后挣扎。
黄澍高坐堂首,往昔那方正威严、丰腴饱满的面容,如今已被饥饿刻画出嶙峋瘦骨。高耸的颧骨似险峻山峰,刺破松弛蜡黄的面皮;眼眶深陷仿若幽渊,深邃而死寂,却仍有锐利眸光如寒芒般射出,似要穿透众人灵魂,一一估量城中所剩不多的力量。
府衙之中,空气似也凝固在饥饿的阴霾里。余粮稀缺如沙漠清泉,粒粒珍贵,皆被紧着供应守城将士,那是守护一城生机的最后壁垒。然即便如此,将士们腹中饥饿如狂野恶狼疯狂啃噬。
黄澍点卯之时,众人应答之声虚弱无力,气若游丝,每一声皆似耗尽全身元气,只盼这煎熬时刻能如梦幻泡影般速逝。终于,黄澍缓缓挥挥手,仿若赦免苦难,道:“都散了吧,刘庆留一下。”
刘庆忐忑,轻声问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黄澍目光紧锁刘庆,似要将其看穿,沉沉开口:“你可知道昨日之事。”
刘庆微微颔首:“大人可说的是河北所派遣的五百人送粮之事?”
黄澍长叹一声,那叹息似裹挟着无尽悲戚,在大堂中悠悠盘旋:“若他们没被流贼察觉,虽区区两百石粮难以缓解城中粮荒之苦厄,却似暗夜微光,能让众人见一线生机。然如今,粮没了,人亦被斩断双手,惨绝人寰,痛彻心扉啊……”
“大人……” 刘庆欲语凝噎,喉间似哽塞巨石,满心劝慰之词皆在舌尖消融,唯余无声长叹。
黄澍凝视刘庆,缓声道:“如今衙内皂卒折损众多,生死不明,公务亦因时艰而稀落。你便随众人巡下街吧,护城中安宁,察民生疾苦。”
刘庆郑重点头:“是,大人。”
刘庆与丁三一众出得门来,丁三仰望苍穹,满目萧索,喟然长叹:“谁能料到,往昔繁华盛景如汴京的开封,竟沦落至这般凄惨绝境,仿若末世炼狱,繁华转瞬成空,唯余悲凉。”
刘庆目光游移,瞥见不远处数人鬼鬼祟祟抬着一物,匆匆朝阴暗幽僻处疾行。他神色一凛,抬手指示:“去看看!” 众人疾步趋近,待看清眼前景象,刘庆顿觉胃中翻江倒海,胃酸直冲喉头,几欲呕吐。那死者横陈于地,衣衫褴褛破碎,躯体之上,牙痕斑驳交错,仿若恶兽肆虐之痕,森然可怖,血腥腐臭之气扑鼻而来,令人窒息。
丁三怒喝一声,几人一拥而上,将逃窜者擒下一人。那人见是皂卒,顿时瘫软跪地,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求饶:“大人,我等实是饿至疯狂,求生不得,才出此下策啊!这人绝非我等所害,我等不过是…… 是饿昏了头啊!”
刘庆强抑恶心,挥手对丁三道:“押回去,交予大人发落,天理昭昭,岂容此等恶行!” 丁三侧目瞟了眼那惨状,眉头紧蹙,满心厌恶,摇头不止。众人七手八脚抬着尸体,押解着人犯,朝衙门缓缓而去。
刘庆与丁三落后几步,丁三压低声音,满是绝望:“庆哥儿,我绝不想落得这般下场,亦不愿沦为那等饿殍食人恶徒。这日子,真真是生不如死。”
刘庆抬眸望向他,轻声问:“你没粮了?”
丁三苦笑着摇头,惨然道:“已断粮两日,每时每刻皆在生死边缘挣扎。庆哥儿,我意已决,今夜便从北门乘吊篮出城。我宁愿投身流贼,搏一线生机,也不愿在此苟延残喘,坐以待毙。庆哥儿,你同我一道走吧,以你的才学,在流贼处定能谋得生路,好过在此处苦熬。”
刘庆低头沉吟,目光坚定决绝:“兄弟,你若要走,我不阻拦,但我实不能离去。我若走了,岳丈、大舅哥将被缉拿,我有何颜面再见秀姑?况且,我娘若知,亦不会饶恕我这弃亲之举。”
此时的刘庆,虽深陷绝境泥沼,却仍对大明存有一抹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光,盼有朝一日能以己之力扭转乾坤,重塑天地清明。
丁三凝视刘庆,良久,沉沉一叹:“庆哥儿,这世道为何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天理何在?人道何存?” 言罢,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于荒芜世道中洒落,似为苍生悲泣。
回至衙门,皂吏们推搡着人犯上堂,刘庆上前一步,抱拳禀道:“大人,我等巡街之际,发现此贼伙同他人欲分食此人尸身,行径恶劣,人神共愤。幸得及时缉捕,然仅擒住此贼,其余同党逃窜,请大人明鉴严惩。”
台下那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语无伦次哭诉:“大人,我等实是饿得心慌意乱,心智迷失。见路边此人已死去多时,才一时糊涂犯了恶念,犯下此等大罪。这人绝非我等所害,望大人开恩啊!”
仵作疾步上前,一番查验后,对黄澍拱手道:“大人,经查验,此人确已死去数个时辰之久,观其形貌体征,应为缺粮饥饿而亡,周身未见致命外伤及中毒迹象。”
黄澍目光冷峻如霜,扫视案下之人,怒声斥道:“人虽非你们亲手所害,但人为万物灵长,当守人伦纲常。尔等竟行此等畜生不如之事,实乃乱了人伦常理,天理难容!” 言罢,堂中气氛冷凝如冰,似可冻结灵魂,众人皆屏息凝神,静待严惩恶行,以正乱世纲纪。
黄澍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惊堂木,那 “啪” 的一声巨响,似惊雷炸响,在肃穆的公堂内回荡。“判你斩立决,拖出去!”
第46章 血莫要浪费了
皂卒们得令,如恶狼扑食般一拥而上,粗暴地拽起那贼人。贼人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被皂卒们连拖带拽地扯出了衙门。刘庆微微皱眉,似隐隐听到那贼人在被拖行途中,声嘶力竭地笑骂道:“这苍天为何要如此作弄我们啊?为何让世人皆受此等苦难!” 那凄厉的声音在风中飘散,透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令闻者心颤。
刘庆低垂着头,默默将刑名钱师爷写下的文牍资料仔细收集整理。钱师爷久坐案前,似是思量再三,终于缓缓起身,朝着黄澍拱手作揖,恭敬说道:“大人,卑职想明日告假一日,家中事务繁杂,急需处理。”
黄澍抬眸瞥了一眼钱师爷,略作思忖,微微点头应允。他未多过问请假事由,想来在这缺粮少食、民生凋敝的乱世,无非是为寻些吃食果腹,维持一家老小生计,众人皆深陷此困局,心照不宣。
黄澍转而对刘庆道:“刘庆,随我去刑场监斩。” 如今府内皂卒凋零,或饿死,或逃亡,所剩无几,黄澍无奈,只得让刘庆陪同前往。刘庆忙躬身行礼,应道:“是,大人。”
二人步出衙门,行至马肆。黄澍伸手欲解开拴马缰绳,那马昔日也曾膘肥体壮、神骏非凡,如今却饿得皮包骨头,毛色黯淡无光,肋骨根根凸显,似一副嶙峋骨架撑起皮囊。
黄澍凝视着马儿,眼中满是怜惜与无奈,他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马的头,长叹一声:“哎,世道艰难至此,你已无力随我奔波,便好生在此歇着吧。”
言罢,转身离去,刘庆望着黄澍略显落寞的背影,心中暗忖:黄大人身为府衙推官,按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缺粮至斯吧?虽说官仓里粮食所剩无几,可若稍稍顾念自身,动点私心,总不至于饿成这般形容枯槁。
转念又想到高巡抚,乃至前两日偶然瞧见的周王殿下,皆因这围城之困,饿得失了人形,贵胄高官尚不能免,何况他人?想必周王也未曾料到,这第三次被围,不过短短三个多月,城中粮食便匮乏至此,绝境竟来得如此迅猛而残酷。
一路上,路旁横卧着三三两两的百姓,皆饿得瘦骨嶙峋、虚弱不堪,连起身之力都无。他们双眼无神地盯着过往行人,眼中那深深的绝望似无尽黑洞,吞噬着最后一丝生的希望,令人不忍直视。
抵达刑场,黄澍环顾四周,见观者寥寥无几,不禁眉头紧蹙,面露不满之色,高声问道:“他的家属何在?行刑示众,需有家属观刑,以儆效尤,怎可如此冷清!”
一位皂卒赶忙上前躬身答道:“大人,此贼家中已无人存活,或饿死,或离散,皆因这乱世之祸。”
黄澍听闻,喉头微微滚动,似欲言语,却终是无言,只是默默坐到监斩台上。他抬头瞟了一眼天空,天色灰蒙蒙的,似一块沉重铅板压顶,分不清是何时辰,恰如这混沌乱世,让人迷茫无助。
又过了好一会儿,负责走街串巷宣告行刑之事的皂卒匆匆归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人,我等已将行刑之事四处宣扬,可无人前来围观。城中百姓皆自顾不暇,饿殍遍地,哪还有心思理会这等事。”
黄澍无奈地摇摇头,无力地挥挥手:“斩了吧,速战速决。”
刽子手闻令,大步上前,手起刀落,一道寒芒闪过,贼人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涌而出。
黄澍见状,面无表情地起身,径直朝府衙走去。刘庆紧跟其后,他分明看出,黄澍虽极力维持着官员的威严仪态,然脚步虚浮,中途数次停歇喘息,显是饥饿与疲惫交织,强弩之末矣。
刘庆此刻只觉腹中空荡荡的,胃酸翻涌,烧心灼肺,难受至极。满心只盼着今日能快快散衙,回去无论如何也要掀开那藏食的石板,寻些吃食缓解这蚀骨饥饿。
黄澍回到府衙,强撑着疲惫身躯,对刘庆说道:“你将衙中众人召集过来。” 刘庆领命,赶忙在衙门各处找寻,众人听闻召唤,三三两两、拖着虚弱身躯缓缓聚拢而来。
黄澍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你们将我那匹马杀了吧,每人分两斤肉,权且充饥。”
刘庆闻言,不禁惊愕出声:“大人,这马……” 在这年代,家中拥有一匹马,无异于后世坐拥一辆豪华轿车,珍贵非常。
何况黄澍这匹马,虽比不上辽东铁骑的矫健战马,却也是军中淘汰的良驹,谁人得之,不是视若珍宝、精心照料?黄澍却神色决绝,只是挥挥手:“去吧,莫要多言。”
皂卒们先是一阵骚动,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对马肉的渴望,又有对杀马之举的不忍。片刻犹豫后,终是扛着刀棍,缓缓朝马厩走去。刘庆望着众人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待众人临近马厩,黄澍的马似是预感到危险降临,它原本温顺的大眼睛中满是惊恐与哀伤,竟流下泪来。可它并未挣扎抗拒,任由皂卒们将它捆缚。
有皂卒扛着一个大木盆匆匆赶来,喊道:“血莫要浪费了,亦是救命之物。” 说罢,将木盆置于马下。其中一名皂卒紧握着刀,眼中的饥饿如燃烧的欲火,令他双手颤抖不止。
他咬咬牙,猛地举起刀,朝着那已然瘦骨嶙峋的战马狠狠刺去。随着刀锋没入马颈,马儿痛苦地嘶鸣一声,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洒落在地,热气腾腾,染红一片尘土。那凄厉的嘶鸣声在府衙上空回荡。
皂卒们闻得马血可食,瞬间如饿狼扑食般蜂拥向前。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中却燃烧着对食物的狂热渴望
。众人七手八脚地从怀中、腰间掏出形形色色的碗碟,疯狂地挤在木盆旁,争抢着舀取那还冒着热气的马血。
有人因急切而撞翻旁人,碗碟碎裂声与叫骂声交织一片,却无人在意,皆一门心思扑在马血上。他们将盛满马血的碗碟凑至嘴边,仰头便灌,那殷红的血水顺着嘴角肆意流淌,染红了衣衫领口,宛如嗜血狂魔。
第47章 只求能有口饭吃
那贪婪吞咽、鲜血淋漓的场景,令刘庆头皮发麻,心底涌起丝丝难以言喻的恐怖,仿佛置身于人间炼狱,目睹人性在饥饿驱使下扭曲至极致。
丁三身手敏捷,在人群中左突右冲,率先抢得一碗马血,一仰头咕噜咕噜灌下,片刻后,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似有了些许神采,疲惫身躯也振作了几分。
他瞥见刘庆瑟缩于后,心中了然这文弱书生面皮薄、抹不开面子,便二话不说,又匆忙舀上一碗,小心翼翼穿过人群,端至刘庆面前:“庆哥儿,喝了吧!这血虽比不上粮食顶饱,却也能填填肚子、缓缓劲儿。莫要再拘着,活命才是要紧事。”
刘庆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摆了摆手:“你喝吧,我实在喝不下。” 丁三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长叹一声,仰头将马血一饮而尽,似是咽下的不止是马血,更是这乱世的苦难与无奈。
分肉时刻,众人目光炽热,紧紧锁在那一块块马肉上。皂卒们手持利刃,熟练地切割着马肉,连皮带肉分成均匀的两斤一份。分肉过程中,嘈杂声不断,有人嫌分到的肉肥瘦不均而争吵,有人因争抢稍大一点的肉块而面红耳赤、几乎动手。
待众人皆分得一份,又赶忙将剩余马肉用粗布包好,抬着送往黄澍处。黄澍仅取一份后,疲惫却坚定地说道:“给城墙守军送去吧,他们守城辛苦,更需补充体力。”
众人虽满心不舍,却也不敢违抗,唯有望着那马肉渐行渐远,暗暗咽下口水。
此刻手中有了珍贵马肉,众人归心似箭,恨不能即刻飞奔回家,将其煮食入腹。黄澍见状,知晓众人已无心公事,遂无力地挥挥手:“散衙吧。” 话语未落,众人便如鸟兽散,眨眼间消失无踪。
刘庆怀分得的马肉,便忙不迭地将肉用几层粗布细细包裹,严严实实塞进怀中,脚步匆匆赶回家中。
一入门,紧接着,生火、打水、架锅,动作一气呵成,平日里慢条斯理的书生,此刻为了这救命食物,手脚麻利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厨子。随着火势渐旺,锅中水沸,袅袅炊烟悠悠升起,在小院上空盘旋缭绕。
刘庆切下一块放在锅中,一边紧盯着锅中翻滚的肉块,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外动静。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令他心跳骤紧,生怕那诱人肉香飘散出去,引得旁人闻香而来、抢夺食物。
左思右想,他仍觉不安,起身奔至院门后,寻来两根粗壮木棍,撑在门后,权作简易门闩。又搬来桌椅等重物抵住,一番折腾后,才稍稍安心地回到锅旁继续煮肉。
待肉煮至熟透,刘庆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牙齿刚一咬下,汁水四溢,肉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那浓郁醇厚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填满空荡荡的胃囊,引得胃里一阵欢快蠕动,久违的舒适感从胃部扩散至全身,令他不禁发出满足的轻叹。喝下一碗热汤后,他却不舍得再大快朵颐。
他转身走进屋子,费力地撬开那块藏匿食物的石板。昏暗光线中,他摸索出些许干枯野菜与少许米面,一股脑倒入锅中,与马肉汤搅拌均匀,熬成一锅浓稠的野菜杂粮糊糊。
刘庆缓缓盛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杂粮糊糊,轻轻吹散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下。
那暖意仿佛丝丝缕缕的暖流,自喉咙淌入胃中,与逐渐充盈的饱腹感交织融合,似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他疲惫身躯内每一处酸痛的褶皱,令他仿若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稍稍恢复了些许元气。
然而,当目光触及剩下的马肉时,愁云瞬间笼罩心头,如何妥善保存这珍贵至极的食物,成了棘手难题。
在这饿殍遍野的城中,老鼠与飞鸟早已绝迹,皆成众人争抢的果腹之物,倒也无需担忧它们来偷食马肉。
正思索间,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仿若一道惊雷在寂静中炸响。
刘庆猛地一惊,心脏狂跳不止,慌乱中将马肉匆匆塞进被窝深处,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掩好,强作镇定,颤抖着声音问道:“谁啊?”
“庆哥儿,是我,丁三。” 门外传来熟悉的回应,驱散了刘庆满心的惊恐。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赶忙起身,趔趄着奔至门后。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抵门的桌椅一一搬开,取下顶门的木棍,双手颤抖着拉开门闩,打开门来。
丁三身影一闪,快步跨进门内,反手迅速关紧门扉,似是携着一阵风。他未多言语,径直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今日分得的马肉,递向刘庆:“庆哥儿,我回去煮了些吃了,这剩下的,给你送来。”
刘庆望着那包马肉,眼眶瞬间泛红,喉咙似被哽塞,半晌才动容道:“丁兄弟,你这…… 叫我如何是好!”
丁三轻轻拍了拍刘庆肩膀,诚挚说道:“庆哥儿,你身为读书人,却从未瞧低吾等粗人半分,与我们相处皆以真心相待。能与你结拜为兄弟,实乃我丁三三生有幸。虽我今夜出城后,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丁三一辈子的好兄弟。纵相隔千里,此情永不渝!”
刘庆听闻,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滚落。他双手紧紧握住丁三的手,双唇颤抖,千言万语皆凝于那一声深情呼唤:“兄弟……”
丁三将马肉递至刘庆手中,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小包珍贵盐巴。他递过去,轻声道:“庆哥儿,这马肉莫要一次吃完。你用盐细细码好,挂在通风之处风干,虽比不得新鲜时滋味,却也能多撑些时日。”
刘庆拉着丁三进了屋,目光中满是担忧与不舍:“你真决定好了?此去风险重重,万一……”
丁三重重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庆哥儿,我实在受够了这挨饿等死的日子。哪怕投身贼寇,只求能有口饭吃,活下去。如今已顾不得许多,为了这一口吃食,我甘愿冒一切风险。”
第48章 倒不如一死了之
刘庆长叹一声,低声嘱咐:“你出城若寻那闯王李自成,可莫要误入罗汝才部。听闻那罗汝才部军纪松散,恐多生事端。”
丁三正欲答话,忽然眉头一皱,抽了抽鼻子:“庆哥儿,你这隔壁怎有股子臭味?”
刘庆眉头紧锁,面露痛苦之色,无奈叹息:“唉,隔壁那家人…… 恐早已饿死多日,无人收尸……”
丁三亦是一声长叹,满心悲凉。刘庆凝视丁三,满含期许:“兄弟,你若投了闯贼,我有一事相求。若有机缘,帮我去桂花村瞧瞧我娘和秀姑,看她们是否安好。我在这城中,日夜忧心,食不知味。”
丁三神色庄重,拍着胸脯保证:“庆哥儿放心,此事我必全力以赴。你可有什么物件或话语要我带给她们?”
刘庆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两碎银,递与丁三:“这是我这两月的俸银,微薄得很,你帮我转交给她们。若实在艰难,买些吃食度日。”
丁三接过银子,略作思忖,又道:“庆哥儿,要不你写封信?也好让她们知晓你的近况。”
刘庆缓缓摇头,满脸苦涩:“信就不写了,我实不知该如何下笔。说我平安无事?可城中惨状不忍卒述;说城中困苦?又怕她们徒增担忧。罢了罢了,莫让她们再为我费心……”
丁三默默点头,眼眶泛红:“庆哥儿,你定要保重自身,盼还能有重逢之日。”
刘庆强颜欢笑,拍了拍丁三肩膀:“我会的,兄弟。你此去也要万事小心,刀枪无眼,江湖险恶,莫要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庆哥儿,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别看我只是个小小皂卒,平日里也勤练武艺,若有口饭吃,恢复些气力,莫说三五人,便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休想近我身!”
送走丁三后,刘庆仿若失了魂般呆坐良久,思绪飘飞。直至夜色渐浓,寒意透骨,才缓缓起身。他将马肉仔细切成细条,每一刀下去,都饱含对生存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期许。切好后,用盐细细码好,置于盘中。又点亮油灯,端起盘子,小心翼翼踏入地道。
地道中灯光摇曳,映出墙壁上斑驳青苔与水珠闪烁。刘庆举着灯,缓缓前行,心中满是对这地道尽头的好奇。可理智如冷水浇头,他深知且不说地道是否坍塌堵塞,单是清理障碍、挖掘通路,在这饥肠辘辘、体力不支之时,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精力,稍有不慎,便是绝境。
待安置好马肉,刘庆从地道爬出,已是疲惫不堪。刚坐下歇口气,入夜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杂乱马蹄声与急促脚步声,仿若汹涌潮水,滚滚而来,打破死寂。那声音一下下撞击着刘庆心弦,令他心慌意乱、忐忑不安,却又无从知晓究竟发生何事……
次日清晨,刘庆强撑着虚弱的身躯前往府衙。黄澍面色阴沉如墨,黑着脸伫立堂前,俯视着台下稀稀拉拉众人,怒声喝道:“我黄某人平日待诸位不薄吧!未曾想,府衙之中竟有人心怀不轨,妄图通敌叛国!”
刘庆听闻,心脏猛地一缩,仿若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暗忖:“如此之快便知晓是谁,难道城中遍布眼线、设有监控不成?”
黄澍一声怒吼:“带进来!” 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只见两名皂卒押着一人踉跄而入。刘庆定睛瞧去,此人面容陌生,却满脸倔强,昂首而立。
黄澍手指那人,怒目圆睁:“昨夜此人伙同他人,从北城墙偷偷将城中人放了下去,此等行径,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那人却毫无惧色,梗着脖子,双唇紧闭,一言不发。黄澍见状,怒不可遏,上前一步:“你将昨夜之事从实招来,尚可从轻发落,若敢隐瞒狡辩,定不轻饶!”
那人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大堂内回荡,透着悲凉与不羁:“大人,我本就一条贱命,何惧之有!人是我放的,我不过是可怜他们。与其在这城中活活饿死,受尽折磨,倒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逃离这人间炼狱!”
黄澍怒极反笑:“哼!照你这般说,倒是我们守城不力,才让众人挨饿受苦,逼得你们做出这等叛国之事?”
那人缓缓摇头,眼中满是不屑与绝望:“大人,吾等何尝不想守住开封城?这是吾等家园,焉能不爱?可如今情形,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地,吾等连饭都吃不饱,拿何杀敌、凭何守城?他们不过是为求活命,仓皇逃命,何错之有?错的是这乱世,是这天杀的饥荒!”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妄图混淆视听!” 黄澍咆哮如雷,声震屋瓦。
那人笑得愈发癫狂:“大人,我不怕死!死又何妨?在这城中苟延残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不如死。倒不如一死了之,落个清净!哈哈哈哈……”
黄澍目光似刀,狠狠剜向那人:“你死不足惜,可曾想过家人?你犯下通敌大罪,就不怕他们受牵连?”
那人笑声戛然而止,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泪光闪烁:“大人,我早已无家人。家中老小皆饿死城中,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煎熬…… 呜呜呜……” 言罢,嚎啕大哭,哭声悲切,令人动容。
黄澍冷冷注视着他,面无表情地挥挥手:“既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拖下去,斩了!愿你黄泉路上,与家人团聚,莫再受这乱世之苦。”
皂卒得令,拖起那人便走。那人未再挣扎,任由拖拽,唯留一路凄厉哭声在大堂久久回荡,似是对这悲惨世道的最后控诉……
黄澍满脸凝重,缓缓转头,直直盯向身旁的刘庆,沉声道:“你随我来。” 声音虽低,却似有千钧之力。
刘庆心头一凛,赶忙疾步紧跟在黄澍身后。二人穿过公堂,步入内衙。内衙之中,光线昏暗,几缕从窗棂缝隙挤进来的微光,无力地洒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更添几分萧瑟。
第49章 刘庆渡河
黄澍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尽显,缓缓开口:“这城里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愈发艰难困苦,已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关头。周王殿下无奈之下,也下令杀马取肉以解燃眉之急,可马肉有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众人皆在这饥饿深渊中苦苦挣扎,城防亦是摇摇欲坠,每一刻都煎熬难耐啊。”
说着,他踱步至窗前,背手而立,顿了顿,继续道:“我寻你来,实是思量再三。你这些时日在城中奔走忙碌,对各处情形了如指掌,无论是街巷布局、百姓疾苦,还是咱们衙门的兵力调配、物资安置,皆心中有数。当下,唯有一策或许能解开封燃眉之急,我欲让你速速前往河北,去求见巡按御史严云京严大人。你务必向严大人详述开封城危如累卵之态势,告知他我们已无力支撑太久,时间每流逝一分,城破人亡的灾祸便更近一步。恳请严大人,他们那边要加快动作,莫再迟延耽搁。无论是筹备粮草物资速速支援,还是谋划解围破敌之良策,都迫在眉睫。开封数十万百姓生死全系于此行,你肩上责任重大,万不可有失!”
刘庆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音,他心中叹道“终究还是要走上这一步了。”
刘庆心中犹如压上了千斤巨石,脸色凝重,却仍郑重点头应下:“大人放心,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哪怕前路艰险重重,也必想尽办法见到严大人,将开封城的危急如实禀明。”
黄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从案几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书信,郑重递予刘庆:“此信乃我亲笔所书,详述了开封被困的详情、城中兵力粮草的窘迫之境,以及周王殿下的殷切期盼,你定要妥善保管,亲手交予严云京大人。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以免横生枝节。”
刘庆双手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黄澍又踱步至墙边,取下挂在其上的一把短刀,刀柄入手温润,刀刃却寒光凛冽。他转身将刀递给刘庆:“此行山高水远,又逢乱世,难保途中不遇凶险。这把刀你带上防身,若遇贼寇流匪,莫要手软,定要护好自身安危,只有你平安抵达,开封才有一线生机。”
刘庆接过短刀,轻轻抽出半截,刀刃的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庞,他低声道:“多谢大人。”
黄澍复而叮嘱:“你今夜便悄悄出城,莫要惊动旁人。城北有一处隐秘渡口,我已安排妥当船只,船夫知晓你的使命,会竭力护送你过河。待过河之后,一路向北,直奔严大人驻跸之地。沿途若遇盘查,出示我的信物,切不可慌乱。”
他顿了顿后又道“若你见过严大人,你也不必再回来了,你就留在河北。我观你也非池中物,如有机会,你还是在河北参加乡试为好。”
刘庆的心里是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出城唯恐遭遇流贼的担心。
夜幕低垂,如一块厚重的黑色幕布,将开封城死死笼罩。刘庆难得放肆的大吃一场,又随身带上衣物,一些干粮。身着一袭破旧黑袍,头戴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背着简单行囊,怀揣书信与短刀,朝着城北而去。
城中一片死寂,饿殍横陈的街边偶有几点鬼火闪烁,那是绝望之人临终前燃起的微弱希望,转瞬即逝。
至渡口,船夫早已候在那里,见刘庆前来,无声地招了招手。小船悄然离岸,破旧的船桨划入水中,泛起细碎涟漪,在月色下诡秘莫测。刘庆坐在船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心跳如鼓,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刀柄。黄河水滔滔,似一头愤怒的巨兽,咆哮着冲击船身,每一次颠簸都似撞在刘庆的心尖。
好不容易渡过黄河,踏上北岸土地,刘庆未敢停歇。他辨明方向,沿着荒芜官道一路疾行。脚下尘土飞扬,却掩不住他满心焦急。连续几日奔波,干粮早已见底,腹中饥饿如火烧,双腿似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用尽全身气力。
途中,果真遭遇几股零散匪盗。刘庆极力避让,小心隐藏。历经艰辛,终于望见严云京驻地的营帐。营帐外卫兵林立,刀枪生辉,刘庆强撑着疲惫身躯,上前表明来意,卫兵验过黄澍信物,引他入内。
严云京高坐营帐之中,听闻刘庆详述开封惨状,眉头越皱越紧。待刘庆呈上书信,他展开细读,脸色愈发阴沉。良久,严云京缓缓开口:“开封之危,吾已知悉。只是如今局势复杂,各方掣肘,调兵遣将、筹备粮草亦非朝夕之功。”
刘庆 “扑通” 一声跪地,声泪俱下:“严大人,开封城已撑不了几日,百姓易子而食,饿殍塞道,城破只在旦夕。大人若不出手相救,那几十万生灵皆将涂炭啊!”
严云京起身踱步,沉思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罢了,吾即刻便着手安排。你且先下去歇息,待有了定计,再唤你详谈。”
刘庆被士卒引领着,拖着如灌了铅般的双腿走进一个狭小帐篷。帐篷内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混杂着汗臭与陈旧皮革的味道。他几乎是瘫倒在角落里那草堆上。
干裂的嘴唇和空荡荡的胃囊让他强撑起身子,那士卒临走时给他了一张硬邦邦、带着股酸涩味的大饼,他双手颤抖着捧起,大口啃咬起来。
那饼屑簌簌掉落,沾在他满是尘土的衣襟上,他也全然不顾,这时这就若似人间美味,几口吞咽下肚后,困意如汹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眼皮似有千斤重,缓缓合上,不多时,便昏睡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身子蜷缩成一团,在这乱世的小小避风港里寻求片刻安宁。
而与此同时,严云京的主帐之中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几盏牛油大灯将帐内照得通明,光影摇曳下,数个人影在营帐内来回踱步、交头接耳,气氛凝重而压抑。
第50章 当下是决然不敢想了
严云京高坐于营帐正首,眉头紧锁,手中紧攥着黄澍那封书信,反复端详,似要从字里行间抠出每一丝隐秘信息。身旁几位幕僚与将领亦是面色凝重,低声商讨着应对开封危局之策,争论声时高时低,却始终未得定论。
次日清晨,刘庆悠悠转醒,尚未完全清醒,便听得帐外传来士卒的传唤声:“刘先生,严大人有请。”
刘庆瞬间绷紧神经,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他匆忙整理衣衫,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抹去几分倦容,深吸一口气,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快步跟随士卒走进大帐。
严云京正负手而立,见刘庆进来,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他,那眼神中透着审视与探究,面色也有些怪异,似是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疑虑。良久,他缓缓开口:“我昨夜仔仔细细研读了黄澍黄大人的信函,其中提及你曾忧心忡忡地表明担忧黄河决堤难以掌控,此事当真?”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此事千真万确。这黄河之水,汹涌澎湃,仿若从天而降的怒兽,其威力超乎想象。一旦决口,湍急水流瞬间便能以排山倒海之势撕开那脆弱堤岸,且决口处会在眨眼间急剧扩大,人力在其面前渺小如蝼蚁,根本无力阻拦。而开封地势低洼,恰似处在洪流冲击的盆底,若黄河决堤,滔滔大水必将如猛兽下山,瞬间将开封城吞噬淹没,整座城池恐将毁于一旦,从此在这世间不复存在,万千百姓亦会流离失所、惨遭溺亡啊。”
严云京紧紧盯着刘庆,目光锐利得似要穿透他的灵魂,步步紧逼问道:“哼,我倒奇了,你一介小小文吏,是如何知晓我们打算对黄河有所动作的?莫不是有什么隐秘眼线?”
刘庆心中一凛,赶忙解释:“大人明鉴!小的并无什么眼线。实是这段时日在开封城内,日夜观察流贼动向所得。小的发现,那帮流贼虽行事猖獗,但面对黄河亦是心存忌惮。他们仅敢小规模引流黄河水,绝不敢大肆决堤,想必也是知晓黄河一旦失控,绝非他们所能承受。而黄大人这边,小的与他共事多日,见他平日里对黄河之事格外留意,诸多迹象表明他早有筹谋。当小的斗胆向他询问时,黄大人的神色与言语印证了我的揣测。小的猜测,黄大人起初是意图挖掘一道可控口子,引黄河水漫灌至开封城外,借水力阻挡流贼攻势,仅将其营地水淹,保城内安全。可黄河水患之险,大人您比我更清楚,决口瞬间变数极大,前几日几场大雨,黄大人都未敢轻举妄动,便是顾虑于此。然而如今开封城内惨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城防摇摇欲坠,已然到了绝境。小的担心,黄大人迫于无奈,恐又会重新打起黄河的主意,妄图孤注一掷,以求绝境逢生啊。” 刘庆言辞恳切,额上汗珠滚落,却不敢抬手擦拭,直直站在原地,静待严云京发落。
严云京听完刘庆这番话,眉头拧得更紧,在帐内来回踱步,靴跟叩击着地面,发出沉闷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刘庆的心尖。
半晌,他才停住,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刘庆,缓缓开口:“你所言倒也有些道理,这黄河水患,向来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退敌保城,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黄大人此举,风险着实太大。”
刘庆见严云京神色稍缓,微微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大人,小的深知其中利害。但开封城内如今已无余粮,树皮草根皆被啃食殆尽,将士们饿得拿不稳刀枪,百姓们更是奄奄一息。黄大人他也是走投无路,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此险招,实是无奈之举啊。” 说着,刘庆眼眶泛红,想起城中惨状,声音不禁哽咽。
严云京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地叹了口气:“本大人又何尝不知开封危急,可这掘黄河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动手,周边数县乃至更广阔之地都可能沦为泽国,受灾百姓不计其数,朝廷那边也难交代。”
刘庆 “扑通” 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明白这些难处,可若不救,开封城转瞬即破,数十万人即刻丧命,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长远忧患了。还望大人看在苍生性命的份上,速谋良策,哪怕只是暂解开封燃眉之急也好啊。”
严云京目光深邃,仿若幽渊,紧紧凝视着营帐一角,久久未曾挪开。营帐内静谧得仿若真空,唯剩牛油灯芯偶尔爆开,发出轻微 “噼啪” 声,恰似静谧湖面偶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那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严云京阴晴不定的面庞,他似在那光影交错间权衡着利弊得失,反复掂量每一个抉择背后的重量。
良久,他咬了咬牙,腮帮处肌肉微微隆起,仿佛下定了莫大决心,缓缓开口:“罢了,此事我自会权衡。你且先下去,在营中好生歇息。”
言罢,严云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刘庆,语气稍缓:“对了,黄大人信中提及,说你一介秀才,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倒是让我起了好奇。如今这局势虽乱,但科举之路乃是士子进身之阶,不知你往后可还有参加乡试的想法?”
刘庆先是一愣,心间瞬间五味杂陈。参加乡试,哪个读书人不曾梦寐以求?可眼下这副狼狈模样,自己这肚里墨水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说是秀才,那也是原身的能力,可自己的脑子里拥有两世的记忆,却抬笔无法写出那宏伟的文章来,哪还敢参加乡试。
他微微躬身,神色略显窘迫,苦笑着回道:“大人谬赞了,学生不过是略懂些皮毛,开封被困,城内生灵涂炭,学生实在无心于此。每念及此,忧心如焚,唯盼能解开封之困,至于乡试,当下是决然不敢想了。”
第51章 第一计
严云京听着刘庆这番肺腑之言,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抬手轻抚胡须,若有所思:“你这份忧心百姓、牵挂桑梓之情,倒是难得。眼下这情形,你就算此刻回开封,城未解围,怕也难有作为,况且往返奔波,路上艰险重重,万一有个闪失,反而误事。倒不如暂且留在我身边,待开封解围之后,再作长远打算。若你真有几分才学,届时我自当为你安排一个合适官位,也好让你一展抱负,为国效力,不枉费你一腔热忱。”
刘庆心头一震,万没想到严云京会抛出这般提议。他抬眼望向严云京,眼中满是感激与犹豫。留在严云京身旁,虽错失乡试机会,却似寻得乱世避风港,更有望在解围开封一事上出份大力;可他还想去寻找刘母和秀姑,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严云京似看透他心思,轻轻拍了拍刘庆肩膀:“不必即刻回应,你且先回帐歇息,仔细思量。此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无论你作何抉择,我皆理解。”
刘庆拱手称谢,缓缓退出营帐。回至自己那狭小帐篷,他一屁股瘫坐在地,满心纠结。一边是可能改变命运的仕途机遇,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羁绊,营帐外风声呼啸,恰似他此刻紊乱心绪,在这乱世岔口,彷徨无依,不知路在何方。
刘庆独自一人默默爬上了黄河以北的一处高丘,身形单薄而孤寂,仿若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残叶。他的目光痴痴地望向黄河南岸那座巍峨耸立的开封城,残阳如血,将城墙的轮廓勾勒得格外狰狞,似是一道泣血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巨大的城墙,往昔曾是抵御外敌的坚固堡垒,承载着无数荣耀与骄傲,如今却似困兽的牢笼,把无尽苦难紧锁其中。城内浓烟滚滚,却并非生机之火,而是饿殍焚烧充饥的绝望信号。
刘庆紧攥双拳,指节泛白,下唇被咬出深深齿印,殷红血珠渗出。自己一介小小书生,往昔日子不过是衙门里埋头文牍,于乱世洪流中渺小如尘,个人前程命运此刻轻如鸿毛。可命运偏生弄人,莫名卷入这历史漩涡中心,双脚陷进泥沼,拔也拔不出。既已深陷其中,又怎能眼睁睁任开封城步入万劫不复?那城砖每一块都似凝着先辈血汗、百姓祈愿,怎能毁于一旦?
但转头回望,现实如冰窖彻寒。流贼大军仿若汹涌蚁潮,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四面八方将开封裹得密不透风,军旗烈烈,似在张狂宣告围城不破不休。
每日听斥候报信,城内粮食断绝,树皮草根皆尽,士卒饿倒一片,百姓易子而食,每一字都似重锤砸心。
而城外呢?大明朝广袤疆土,此刻竟找不出一支可驰援的生力军。各镇守将皆被各地烽火牢牢钉死,兵力分散如散沙,军备匮乏,运兵之路又被流贼截断,朝堂之上争吵不休,政令迟缓,当真是到了无兵可用、无计可施的绝境绝地。
刘庆满心悲怆,他一介书生,手不能提剑,身无半分武艺,在这刀兵相见、饿殍盈野之地,好似蝼蚁置身铁蹄,彷徨无依。可心底那股执念如熊熊烈火,烧得他无法安坐。
一念及此,刘庆打了个寒颤。他清楚知晓,严云京已然安排人手趁着夜色掩护,朝河堤而去。
“不!定还有法子,定不能让这水患成灾!” 刘庆猛地跺脚,对着滔滔黄河、危危古城嘶吼。
刘庆在高丘上呆立许久,直至夜幕如墨般浸透苍穹,寒风似刀刃般割着肌肤,才仿若梦游般缓缓下山。脑海中却似有一丝微光在狂风骤雨中顽强闪烁,努力拼凑着一个险之又险的法子。
回到营地,士卒们皆疲惫地蜷缩在营帐内,呼噜声此起彼伏,唯有严云京的主帐还透着昏黄光亮。刘庆深吸一口气,径直朝那光亮走去,帐前守卫认得他,未加阻拦便放他入内。
严云京正对着沙盘蹙眉沉思,见刘庆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刘庆也顾不上寒暄,急切说道:“大人,我苦思良久,或有一策能暂解开封燃眉之急,也可免那黄河决堤泛滥之祸。” 严云京目光骤亮,霍然起身:“快讲!”
刘庆上前几步,手指沙盘上开封城周边地势,语速飞快:“大人,流贼围城,志在必得,正面强攻,咱无兵可援;掘堤放水,又后患无穷。但您瞧这儿,”
他指向城北一处山谷,“此地地势低洼,又与黄河支流相近,若能引一支流之水悄然改道,引入这山谷,再佯装掘堤,佯装要水淹流贼大军。流贼定忌惮洪水,慌乱后撤,届时咱们城中守军趁势杀出,内外夹击,或能破此困局。即便不能大破敌军,也能逼他们退避三舍,解开封眼下被围之急,且无需动那主河堤分毫,免了水淹全城之险。”
严云京目光紧随着刘庆手指移动,眼中光芒闪烁,时而沉思,时而颔首。良久,他缓缓开口:“此计虽妙,可操作性却难如登天。引支流改道,工程浩大,人手何来?时间又怎赶得及?稍有差池,被流贼识破,便是万劫不复。”
刘庆早料到质疑,忙回道:“大人,人手之事,咱可抽调周边村落青壮,许以重酬,此刻百姓为求生机,定愿效力。时间紧迫不假,可若组织有序,日夜赶工,并非毫无胜算。再遣一支轻骑佯装大部队,在远处虚张声势,扰流贼视听,为工程争取时间。只要熬过这几日关键期,待水流引入山谷,一切便有转机。”
严云京背手踱步,营帐内气氛凝重如铅。许久,他猛一转身:“好!就依你之计,死马当活马医!只是这成败关乎开封生死、万千百姓,你可敢担这全责?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刘庆心中一凛,却毫无退缩之意,昂首挺胸:“大人放心,刘某愿立军令状!生死荣辱,全系此役,定全力以赴!”
第52章 流言蜚蜚
当下,严云京雷厉风行,即刻调派人手。刘庆则赴周边村落,扯着嗓子呼喊村民。起初众人畏缩犹疑,听闻有粮饷可得、家园可保,青壮年们陆续走出茅屋,扛着简陋工具汇聚而来。
施工之地,昼夜灯火通明,号子声、挖掘声交织。刘庆奔波其间,指挥调度,嗓子喊哑,双眼布满血丝。严云京也不时亲临督战,鼓舞士气。与此同时,佯装掘堤之处,士兵们故意扬起漫天尘土,敲锣打鼓,制造浩大动静;远处轻骑如幽灵穿梭,搅得流贼军心惶惶。
而细作们也纷纷出动,在流民之间传递着朝廷大军即日即到,明军准备挖开黄河水淹贼军,朝廷大军来瓮中捉鳖,还故意遗落军文以提高可信度,另外一边又让人去城里通报,让作好出城一战之准备。
李自成此刻正于营帐中端坐,他身形挺拔,虽身着朴素甲胄,却难掩那与生俱来的领袖气场。浓眉紧锁,双眸犹如寒星,紧紧盯着帐中摇曳的烛火,似要从中看穿明军此番诡异举动背后的端倪。
听闻探马接连来报,说黄河堤岸处明军活动频繁,大批士卒与民夫集结,挖掘之声昼夜不息,尘土漫天仿若蔽日沙暴,可蹊跷之处在于,据细作打探,城中明军似也在暗中整军,似有伺机而动之态,全然不似单纯要以水代兵。
“哼,这明廷狗官,到底耍的什么把戏?” 李自成冷哼一声,打破帐内凝重沉默,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鼓发麻。“掘堤放水,本是玉石俱焚之举,他们就不怕大水倒灌,把自家老窝也给淹了?眼下这般大张旗鼓,还在城里小动作不断,着实可疑。”
一旁的罗汝才,身形略显富态,满脸狡黠之色,眯着眼摩挲着手中刀柄,慢悠悠开口:“闯王,俺看呐,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明军若真想水淹咱,偷偷摸摸干便是,何必弄出这般大动静,好似生怕咱不知晓一般。莫不是城里粮草已尽,想引咱分神,好寻机突围?还是说…… 他们有啥后招,故意在这虚晃一枪。”
众将领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员猛将刘宗敏满脸不耐,霍地起身,豹眼圆睁:“管他啥计谋,咱直接杀进城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难不成还怕了这些只会耍心眼的官军?” 说罢,大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颤。
“莫急。” 李自成抬手制止,目光依旧深邃,“明廷那些当官的,惯会玩弄权谋。这黄河之水,一旦失控,可是能把这方圆百里都化作泽国,他们不会不知厉害。眼下这般张扬掘堤,依我看,要么是城中已到穷途末路,想拼死一搏,赌一把大水能阻咱一时,他们好喘息;要么就是挖的是假口子,意在使诈,引咱们自乱阵脚,城内再突袭配合。”
罗汝才点头附和:“闯王所言极是,咱不能贸然行事。要不,先派几支精锐小队,趁夜摸近堤岸,瞧瞧明军到底搞啥名堂,是真抓着黄河玩命,还是在那装模作样。再把围城兵力稍稍后撤,避开那水淹锋芒,可也别撤太远,以防城内守军真个借机冲出来。”
李自成沉思片刻,微微颔首:“就依你计。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眼睛都给我盯紧了,不管是堤上动静,还是城内风吹草动,稍有异样,即刻来报。咱这回,可不能掉进明廷挖的坑里。”
李自成派出的几支精锐小队趁着夜色如鬼魅般朝着黄河堤岸潜行而去,个个身手矫健、行动敏捷,满心想着探清明军虚实。可未及靠近,便被暗处警觉的明军守卫察觉,瞬间,火把齐举,亮如白昼,明军如潮水般涌出,箭雨纷飞,喊杀声震破夜空。小队人马猝不及防,在明军的猛烈攻击下瞬间陷入困境,一番拼斗后,死伤惨重,只能丢盔弃甲,狼狈逃回。
李自成得知消息,怒发冲冠,钢牙紧咬,那双眼仿若要喷出火来:“哼!明军这是铁了心要守住秘密,定有猫腻,吾定要亲自去瞧个究竟!” 当下点齐一队亲兵,风驰电掣般奔赴堤岸。
临近堤边,李自成勒马驻足,借着月色与明军火把微光眺望。只见堤岸上明军往来穿梭,忙碌异常,挖掘之处泥土堆积如山,可那士卒神情似有些古怪,不似面临生死决堤时的紧张凝重,反倒透着几分刻意。正端详间,明军巡逻队再度逼来,他忙率人隐入暗处,心中疑虑愈发浓重:“这情形,越看越不对劲,明军莫非真在使诈?” 可若不防,万一洪水滔滔而下,义军数万人马瞬间便会葬身鱼腹。忧虑如藤蔓般在心头缠紧,回营途中,他一言不发,眉头拧成死结。
与此同时,营地里早已流言蜚蜚。“明军要掘开黄河,把咱都淹死!”“大水一来,谁也跑不了!” 诸如此类的传言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每个角落。士兵们三五成群,满脸惶恐,交头接耳。有人紧攥兵器,指节泛白,却难掩眼中惧意;有人唉声叹气,盘算着后路,军心已然动摇。
而罗汝才那边,却好似全然不顾这紧张局势,竟趁乱指使手下扩大范围搜刮。营帐内堆满抢来的粮食,金银珠宝在角落里熠熠生辉,还有一群衣衫褴褛、哭哭啼啼的女人瑟缩一旁。李自成一回营,见此乱象,怒火攻心,直闯入罗汝才营帐。
“罗汝才!你这是作甚?眼下令军心动荡,生死存亡之际,你不思稳固军心、共破明军诡计,却在此干这等勾当!” 李自成怒目圆睁,吼声震得帐帘簌簌发抖。
罗汝才先是一愣,随即陪着笑脸起身:“闯王莫气,兄弟们跟着咱出生入死,许久未曾沾荤腥,捞点好处,也好安安心。况且这开封城破就在眼前,多攒些钱粮女人,日后也好有个安置。”
“糊涂!” 李自成猛拍桌案,茶碗蹦起摔碎,“若无大军安稳,城破了又能怎样?此刻军心若散,明军来袭,洪水灌营,任你金银满仓、美人在怀,也只有死路一条!赶紧把这些东西都封存,放了那些百姓,全力整军备战,再胡来,莫怪我不讲情面!”
第53章 流贼惶恐
罗汝才见李自成盛怒,不敢再辩,唯唯诺诺应下。李自成大步出帐,站在营地高处,拔剑高呼:“众将士听令!明军诡计,我定能识破,定护大伙周全!谁敢乱我军心,军法处置!此刻起,全军戒备,听候调遣,待破了明军,这开封城的钱粮尽归大伙!”
他声嘶力竭,试图用言语稳住惶惶人心,可望着月色下那隐有乱象的营地,心中却对明日战局充满隐忧,不知能否在这重重迷雾中寻出明军破绽,拿下开封,闯过这生死难关。
连续几日,李自成满心愤懑却又无计可施。他数次趁着夜色掩护,亲率小队人马试图悄然靠近那黄河堤岸,一探究竟。
然而,明军似是早有防备,巡逻队如鬼魅穿梭,明暗哨布置得滴水不漏,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一阵箭雨伺候。
李自成的人马每次都在即将触及真相的边缘,被无情击退,只能灰溜溜撤回营地,无功而返。这般连连受挫,让他心底的狐疑如春日疯长的野草,愈发茂盛。幸得老天庇佑,这几日晴空万里,无一丝降雨迹象,黄河水也如驯服的巨兽,波澜不惊,未曾出现那夺命水流,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下几分。
罗汝才大剌剌闯进李自成的大营,人未到声先至:“闯王,我就说这朝廷在使诈吧!这么些天过去,要真敢放水,咱早成了水底鱼虾,哪还能在这儿干瞪眼?” 说罢,一屁股坐在营帐内的木凳上,翘起二郎腿,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块干粮,大口嚼着。
李自成看着罗汝才这副泼皮模样,眉头拧成死结。自前几日自己厉声呵斥他收敛行径后,这混账东西便跟消失了似的,再没在自己跟前露面。
可私下里,据底下小兵禀报,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依旧大肆搜刮,营帐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抢来的女人哭声此起彼伏,完全是阳奉阴违。
李自成心里恨意翻滚,暗暗骂道:“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若不是当下还需倚仗他的大军扩充声势,制衡明军,老子真想一刀剁了他!” 可面上仍强压怒火,沉声说道:“不过,也不可掉以轻心。若朝廷真要放水,定会瞅准大雨倾盆之际,届时雨水助力,那黄河水的冲击力堪比千军万马,杀伤力不可估量。你回营后,好歹把将士们安置到地势高些的地方,莫要儿戏。”
罗汝才听了,“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满脸不屑,调侃道:“闯王,咱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啥阵仗没见过?何必为这捕风捉影的事儿担惊受怕成这样!不说这是朝廷使诈,就算黄河真决了堤,又能咋地?咱兄弟们可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用人肉沙包去堵,也能把那口子给它封上咯!”
李自成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厌烦至极,却不愿再与这莽夫多费口舌,只是淡淡一笑:“尽量吧,总归是有备无患,你好自为之。”
罗汝才却没眼力见儿,眼珠子一转,觍着脸又道:“闯王,我军中粮草见底,兄弟们都快饿瘪了肚子,战斗力大减啊。您看是不是匀点儿给我?”
李自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手心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恨不得当场拔刀劈了这贪婪无厌的家伙。可为了大业大局,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咬着牙点点头:“我一会儿便让人给你送去,莫要再聒噪!”
“还是闯王仗义!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啥后顾之忧都没咯!” 罗汝才顿时喜笑颜开,双手一拍,站起身来,屁颠屁颠地拱手作揖,“得嘞,那我这就回去守着,等闯王的粮草救命喽!” 说完,大摇大摆地出了营帐。
刘宗敏在一旁看着罗汝才离去的背影,“啐” 了一口,满脸怒容:“闯王,他这副德行,简直就是军中败类!咱辛辛苦苦攒下的粮草,凭啥便宜他那吃货!”
李自成无奈地摆摆手,疲惫说道:“罢了,让人送些粮过去吧。你也别发牢骚了,赶紧带人把咱们营地往高处移一移,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刘宗敏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闯王,您还真信他们会决堤啊?我看呐,朝廷那些当官的没这胆子。就这事儿,估计不用咱们动手,那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儿一知晓,就得大发雷霆,把这帮办事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李自成长叹一声,目光深邃:“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这战场上的事儿,不到最后关头,谁敢断言结局?谨慎些总没错。”
牛金星这时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闯王,我昨夜观天象,风云变幻,恐这几日便有大雨将至。天象警示,咱们不得不防啊,黄河水患若与暴雨叠加,危矣!”
李自成神色一凛,微微点头:“这我知晓,定不能马虎。”
牛金星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闯王,还有一事。这罗汝才骄横跋扈,贪财好色的毛病是改不了了,手下的兵更是军纪涣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等拿下开封,我怕这厮管不住手下,定会纵兵屠城,把好好一座城搅得鸡飞狗跳,坏了咱的大业名声啊。”
李自成眉头皱得更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他胆敢误我大事,我自不会轻饶,定当军法处置!”
宋献策一直在旁静听,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道:“闯王,依我看,罗汝才此人阴险狡诈,表面顺从,实则心怀鬼胎,向来不服调遣,野心勃勃,留着迟早是个大祸患,不如趁早除之,以免夜长梦多!”
李自成心中何尝不知罗汝才是颗定时炸弹,可顾虑自己仁义之名在外,若贸然杀了一同起事的盟友,恐落人口实,寒了其他义军将士的心,日后谁还敢来投奔?当下,只得摇摇头:“此事断不可为,传出去,我还如何服众?”
第54章 参谋参军刘庆
宋献策还欲再劝,却被一旁的牛金星眼疾手快,悄悄拉住了衣袖。两人退出营帐,宋献策一脸不解,甩开牛金星的手,低声问道:“牛兄,你为何不让我说完?罗汝才那厮分明就是心头大患,闯王怎就不听劝呢?”
牛金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凑近宋献策耳边,小声道:“你当闯王真糊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罗汝才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此刻时机未到,闯王自有考量,咱别瞎添乱,静待其变便是。”
黄河对岸,严云京望着对岸的义军营地,满脸赞赏之色,拍了拍刘庆的肩膀:“刘秀才,真有你的!起初听闻这主意,我还心存疑虑,没想到你一介书生,肚里不光有墨水,还藏着这等奇谋妙计,竟真把那帮凶悍流贼耍得团团转!”
刘庆被夸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谦逊道:“学生不过是急中生智,突发奇想罢了。起初也没底,细细琢磨后,才觉着可行。昨日我反复思量,又琢磨出一计,或能助咱们更进一步,彻底解开封之围……”
严云京原本正背着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营帐内悬挂的军事地图,听闻刘庆此言,仿若被一道利箭瞬间击中好奇心,猛地转过头来,双眼圆睁,灼灼目光直勾勾地锁住刘庆,急切问道:“何计?快细细说来!”
刘庆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离间计。” 那语调平淡如水,却似在营帐内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离间?” 严云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稍作停顿后,似有所悟,抬手指向黄河对岸义军营地的大致方向,试探着问道,“你是指李贼和罗贼?”
“对。” 刘庆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李贼如今绝非往昔那懵懂流寇了,看他一路攻城略地,步步为营,显然已心怀改天换日、推翻朝廷取而代之的宏大抱负。可罗贼呢,却依旧是那副根深蒂固的流寇性子,胸无大志,只图眼前富贵享乐。”
说着,刘庆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二人形象,语气愈发笃定:“李自成不好酒色,粗茶淡饭,身着粗布麻衣,与麾下将士同啃干粮、共卧草席,生死相随,如此行事,自是为收买人心,凝聚军心,图谋大业。反观罗汝才,妻妾成群,绫罗绸缎缠身,营帐内整日丝竹悦耳,女乐翩翩起舞,奢靡之风盛行,全然不顾军规军纪。而且这罗汝才,江湖人称‘曹操’,行事狡黠诡诈,反复无常,犹如那云中月、雾里花,摸不清、看不透,这般性情,李自成纵使表面隐忍,心底又怎会毫无芥蒂?定是难以全然信任。若咱们巧妙周旋,在这二人嫌隙之上大做文章,不愁他们不反目成仇。届时,义军内乱,自顾不暇,这开封之围自然迎刃而解。”
严云京听得入神,不禁长叹一声,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满脸惋惜与感慨:“你这一介书生,满腹经纶不说,竟对这江湖草莽、兵家权谋之事洞悉得如此透彻,窝在那小小衙门,当真是埋没了一大好人才啊!”
言罢,他像是生怕错失良机,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营帐簌簌作响,大声喝道:“好!就依你计。我这便召集幕僚智囊,即刻谋划安排,定不能让这绝妙好计付诸东流!”
说罢,严云京朝营帐外走去,传唤士卒的声音在营地里此起彼伏,瞬间打破了原本的静谧。
不多时,严云京阔步归来,其身后相随者众,皆鱼贯而入营帐。众人神情各异,或好奇,或审视,目光齐刷刷聚焦于营帐中央。
严云京移至营帐正中,环顾众人,而后郑重其事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启对刘庆的介绍:“诸位,今有要事相告。想必此前诸多事宜进展中,刘庆之名已渐入诸位之耳,其才思谋略、睿智果敢,皆非寻常。值此风云激荡、战局诡谲之际,我经深思熟虑、审慎权衡,决意擢升刘庆为代参谋参军。待我等解了开封之围,自然上请下示。自此,刘庆将深度参赞军机要务,与诸位同袍并肩作战,共赴艰难。其敏锐洞察、奇谋良策,必为我军于混沌战局拨云见日、破局突围注入磅礴动力。望诸位自此同心同德、竭诚协作,携手共迎挑战、克敌制胜,扬我军威!”
刘庆听闻严云京宣布任命,先是一愣,仿若置身梦幻,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忙整了整衣衫,疾步上前,躬身长揖至地,朗声道:“承蒙严大人错爱,委以重任,刘某一介寒儒,才疏学浅,蒙此殊遇,诚惶诚恐。往昔所献微末之计,不过尽匹夫之责,为解开封燃眉之急、救百姓于水火,岂敢妄自尊大。今获此职,必肝脑涂地、殚精竭虑,佐大人麾下诸公,整军经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虽前路荆棘丛生、艰难险阻无数,刘某愿以赤诚之心、坚毅之志,披荆斩棘、砥砺前行,不负大人信赖、不负同袍期许、不负家国大义!”
言毕,起身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坚定,虽仍有几分青涩腼腆,却难掩其决然勇毅之色。
众人见刘庆如此谦恭诚挚,皆为其风范所感,纷纷上前道贺。一时间,营帐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一位年逾不惑的将领,满脸胡茬、目光炯炯,大步向前,重重拍了拍刘庆的肩膀,朗声道:“刘参军,闻君之智谋,今日得与君同列,实乃吾军之幸!往后沙场驰骋、营帐谋策,还望君不吝赐教,携手共铸辉煌!”
身旁一位文质彬彬的幕僚亦趋步上前,拱手微笑:“参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此番加盟,如墨入清泉,定使我等军政方略更添灵秀深邃。愿与君切磋琢磨,共襄盛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豪爽热忱,或文雅恭谨,驱散刘庆初任新职的紧张。
第55章 袭扰战术
李自成近日在营中休憩,却频频被一阵又一阵沉闷且突兀的火药爆炸之声惊扰。那爆炸声时远时近,从多个方向零零星星地传来。
李自成剑眉紧蹙,心中满是疑惑,当下便唤来身边亲信,命他速速去请罗汝才前来议事,要一同剖析这声响背后的缘由。
那亲信领命后,快步穿行于营帐之间。行至罗汝才营帐附近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道异样的身影。
只见罗汝才正与一人在营帐内交谈甚密,那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迥异于义军将士的气质。
义军兄弟们常年风餐露宿、摸爬滚打,身上满是质朴的草莽气,可此人却腰背笔直,动作利落优雅,一看便知绝非出身草野的 “泥腿子”。
亲信心头一震,但他为人机敏,当下并未声张,只若无其事地迈入帐中,朝着罗汝才拱手一揖,朗声道:“罗帅,闯王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罗汝才闻言,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身旁之人,慌乱之色如潮水般瞬间涌上眼底,纵使极力掩饰,却仍被亲信瞧了个真切。
亲信回营后,径直走向牛金星帐中,将所见之事一五一十道出。牛金星目光一凛,神情凝重起来,二话不说,抬脚便往外走,疾行几步后在半道上截住了那人。
牛金星问道“你为何人?”
那人却不语,而从他身上搜出明军的信物之时。牛金星脸色骤变,大手一挥,命人将那人捆了个结实,而后押着回了营帐。
待罗汝才匆匆赶往李自成营帐后,牛金星才带着被缚之人缓缓现身。李自成满脸狐疑,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牛金星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闯王,此人形迹可疑,在罗帅营帐与他密谈,我等觉得罗帅恐有异心呐。”
李自成浓眉紧锁,亲自走到那人身前,审视良久,沉声道:“你是何人?在吾营中所为何事?”
那人昂起头,紧咬牙关,决然道:“不过是旧相识前来探望,并无他事,偏被牛先生无端猜忌,拆穿了这叙旧情分罢了。”
说罢,便紧紧闭上双唇,任李自成如何追问,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这般守口如瓶的模样,愈发让李自成及帐内众人心中警铃大作。李自成暗暗握紧拳头,微微眯起双眸,转头与牛金星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与决然。
少顷,李自成朝身后亲信低语几句,亲信会意,悄然退下安排人手,不动声色地盯住罗汝才的一举一动。
在这不见天日的十数个日夜交替更迭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似被无限拉长,煎熬着众人疲惫不堪的身心。营帐内外,士卒们个个面容憔悴、神色萎靡,眼眶深陷下去,瞳仁布满血丝,脚步虚浮却仍机械地来回奔忙。刘庆穿梭其间,沙哑着嗓子不停鼓劲,干裂起皮的嘴唇每开合一次,都有细碎的皮屑簌簌落下。
众人如同不知疲倦的蝼蚁,围绕着那浩大的工程,咬牙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铁锹一次次铲入泥地,发出沉闷的钝响;箩筐在肩头勒出一道道血痕,却无人顾念疼痛。那支流的改道工程在众人几近绝望的期盼中,艰难地渐进尾声。起初,水流只是试探性地分出一股纤细的涓流,在众人炽热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拐向山谷。随着工程的推进,水量逐渐丰沛,仿若一条灵动的银蛇蜿蜒游弋,水位一寸寸悄然爬升,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腾,弥漫在山谷上空。
刘庆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蹒跚至河边,望着那潺潺水流,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扯出一丝笑意。他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颤动,心中默默祈祷:“上苍庇佑,但愿此番巧计能骗过那些流贼,救下危在旦夕的开封城,莫要让万千百姓枉死啊。”
待谷中水满,仿若一面巨大的镜子在山谷间熠熠生辉时,另一边黄河接入口处又开启了一场争分夺秒的恶战。士卒,民夫们喊着号子,将一包包沙袋、一块块巨石倾入河中,重新封堵那曾被挖开的口子。泥浆飞溅,糊满了众人的面庞与衣衫,可无人有闲暇擦拭。刘庆强撑着欲倒的身躯,一路踉跄回到营中,朝着严云京抱拳行礼,哑声道:“大人,一切已然准备妥当,只等一场大雨倾盆,便可成此妙计。”
严云京听闻,一直紧绷的心弦刹那间松弛,激动之情如汹涌潮水澎湃难抑,眼眶竟微微泛红:“若你此计得成,成功解了开封之围,我定当亲赴朝堂,奏明皇上,为你论功行赏,保你平步青云!”
刘庆谦逊地垂首,拱手道:“大人谬赞了,学生不求荣华,只图个心安罢了。只是观这天色,近日雨云未聚,尚无下雨迹象。学生思忖,不妨让大人派出几支小股骑兵,乘船渡河去对岸袭扰流贼。不需真刀真枪厮杀,只需敲锣打鼓、投掷炮仗,佯装偷袭之态,扰得他们不得安宁、难以入眠。倘若上天垂怜,适时降下甘霖,那便是万事顺遂,事半功倍了。”
严云京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声震营帐:“真没料到,咱们的刘参军竟对行兵布阵之道如此熟稔精通!妙哉妙哉,管它有无奇效,但凡能搅乱流贼军心,对咱们总归是有益无害。只是我如今心头尚有一丝隐忧,万一咱们放水之际,城中守军却按兵不动,未能及时呼应,那咱们可就陷入两难绝境,尤其若是流贼全然不上当,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呐。”
刘庆略作思忖,又进言道:“大人莫忧,学生还有一策。不妨差遣些机灵干练的弟兄乔装打扮,扮作流贼模样潜入罗汝才营地。我近日留意观察,发觉李自成似有警觉,已然向高处转移营地,可罗汝才那厢却毫无动静,想必是认定咱们不敢轻易决口。待大水到时,混入的弟兄只需高呼‘明军决口了’,而后佯装慌乱朝李自成那边涌去。那高地面积有限,容纳不了太多人马,加之山谷间水流湍急,一时间必定人仰马翻、混乱不堪。只要他们误以为真的决口,后续局面便尽在咱们掌控之中了。至于大人方才所虑之事,学生也早有思量,趁此时机,咱们暗中派遣一批兵士悄悄摸向南岸,预先埋伏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第56章 放水!
严云京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末了,长叹一声:“唉,若朱仙镇一役能有你在旁出谋划策,何至于败得那般惨烈,落得如此狼狈境地哟。”
刘庆听闻,慌忙摆手:“大人抬爱了,学生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怎敢与左将军等沙场宿将相提并论呐。”
严云京目光灼灼,凝视着刘庆,语重心长道:“此役过后,我或许便要调离河南这是非之地了。但你放心,我定会全力举荐你,这参谋参军之位实在是屈才,远匹配不上你的满腹经纶与卓绝谋略。”
与此同时,流贼营地这几日被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夜幕刚刚笼罩大地,便有明军仿若鬼魅般悄然现身,一时间敲锣声、炮仗爆炸声在营地四周此起彼伏,惊得营帐内众人瞬间跳起,慌乱穿衣提刀。可待他们怒目圆睁、气势汹汹追出营帐,却只见夜色深沉,哪有半个人影,唯有冷寂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荒野之上。
李自成本就因战事烦扰、心力交瘁,睡眠向来不佳,这几日被这般折腾,更是疲惫到了极点。此刻,他坐在大帐之中,脑袋频频点动,上下眼皮直打架。牛金星见状,心疼地叹了口气:“闯王,要不您就暂且去歇息片刻吧,身子骨要紧呐。”
李自成一个激灵,蓦然清醒,瞬间驱散了所有困意,急切问道:“城里如今是何情况?”
牛金星赶忙回道:“说来蹊跷,这几日城头上的守军数量陡然增多,好似在筹备着什么。”
李自成微微皱眉,冷哼一声:“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依我看,不出一个月,咱们便能大摇大摆移军开封,将其收入囊中。”
牛金星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紧蹙:“闯王,您说这几日明军这般神出鬼没,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李自成缓缓摇头,满脸狐疑:“我揣测,他们许是妄图接引城中守军出城突围,垂死一搏。”
牛金星满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可谁会傻到这时候出城?出去不也是自寻死路?”
李自成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还是没能探查到他们到底会不会决口吗?”
牛金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把那关键之处守得固若金汤,密不透风。不过照这天气走势,估摸着也就这几天下雨时便能见分晓了。”
李自成长长叹息一声,满脸忧虑:“这帮丧心病狂的恶棍,当真敢草菅人命,做出决堤这等逆天之事?”
宋献策在一旁幽幽开口:“自古成王败寇,乱世之中,又有谁会真把百姓生死放在心上哟。”
李自成浑身一个激灵,仿若被一道闪电击中,忙转头对牛金星道:“牛先生,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我寻思着,倘若洪水真至,水深及膝之时,咱们便即刻下令撤退,哪怕退回洛阳,也绝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牛金星神色凝重,郑重点头:“闯王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当下保命要紧呐。”
严云京依计行事,迅速挑选出数支精悍的小股骑兵,趁着夜色掩护,悄然乘船渡河。马蹄声在静谧的夜里被刻意压低,却依旧像密集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骑兵们身姿矫健,隐匿在夜色中如幽灵般摸向流贼营地。接近营地边缘时,为首的队长猛然挥手,瞬间,铜锣被敲得震天价响,炮仗噼里啪啦在营地四周炸开,一时间火光闪烁,喊杀声此起彼伏,佯装出一副大军突袭的浩大架势。
流贼营地瞬间炸开了锅,衣衫不整的士卒们慌乱地从营帐中涌出,有的提着兵器却找不到方向,在原地打转;有的相互碰撞,摔倒在地还来不及起身。
李自成也在第一时间被惊醒,他一把抓起身旁的大刀,冲出营帐,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给我追!定要抓住这些扰人的鼠辈!”
可明军骑兵哪会恋战,见目的达到,迅速撤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一肚子怒火的流贼们对着空旷的荒野咆哮。
而另一边,乔装成流贼模样的明军 “钉子” 也顺利潜入了罗汝才营地。他们刻意模仿着流贼的言行举止,与周围人打着马虎眼,不露丝毫破绽。几日下来,已然摸清了营地的布局与日常巡逻规律。
终于,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倾盆而下。雨滴如密集的箭矢,砸落在地面,瞬间汇成一片泥泞。
连续三日的暴雨倾盆而下,让在荒野的流贼是苦不堪言,个个躲进帐篷之中,黄河水位暴涨,声势滔天的拍打着两岸。
李自成这三日是不敢闭眼,生怕黄河决堤,还派出不少的兵卒对南岸河堤进行检查,但心里还是对官军所围之处疑虑沉重。
八月三十日,八月的最后一天,刘庆和严云京也不顾滔天的洪水乘船带兵强行渡河,来到蓄水的山谷,刘庆万分激动的看着严云京,成败在此一举。
刘庆站在雨中,仰头望着铅灰色的苍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大声喊道:“就是此刻!放水!” 随着指令下达,早已准备好的巨木被几个力士砸开,积蓄已久的洪流如脱缰的猛兽,咆哮着冲出山谷。
山谷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下降,浑浊的浪涛裹挟着泥沙、树枝,一路奔腾向前。
混入罗汝才营地的明军瞬间行动起来,一边高呼 “明军决口了!快跑啊!”,一边朝着李自成营地的方向狂奔,沿途还故意撞翻营帐、制造混乱。罗汝才营地瞬间乱作一团,士卒们惊恐地跟着人群涌动,不明就里地朝着高地涌去。
李自成站在高地上,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牛金星在旁焦急地喊道:“闯王,这帮恶贼真的决口了,水势凶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吧!”
第57章 计成
李自成咬咬牙,看着混乱不堪的营地,无奈下令撤退。可慌乱中,人马相互践踏,许多物资来不及收拾,只能丢弃在泥水中。
就在流贼们狼狈后撤之时,预先埋伏在南岸的明军瞅准时机,突然杀出,箭雨纷飞,截断了部分流贼的退路。流贼们腹背受敌,惊恐万分,战斗力锐减。李自成见状,亲自率军突围,挥舞着大刀左冲右突,才勉强撕开一道口子,带着残兵败将朝着洛阳方向奔逃。
开封城内,守军听到城外的动静,也趁机打开城门,与城外明军里应外合,对慌乱的流贼展开追击。一时间,喊杀声、哭喊声交织在风雨之中,战场仿若修罗炼狱。
城中的守军们听闻城外喊杀震天,知晓时机已到,虽已疲惫不堪、形容枯槁,却依旧强撑起最后一丝气力,呐喊着冲出城门。他们脚步虚浮,铠甲残破,手中兵器在雨中闪烁着微弱光芒,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甫一现身,便见战场上洪流肆虐,大队流贼被裹挟在混乱之中,慌不择路。许多人在极度惊恐之下,竟不顾一切地冲上河堤,似是将那滔滔黄河水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噗通噗通争先跳入,瞬间被汹涌的浪涛吞没,或是相互推挤,无数身影在泥泞的堤岸上挣扎、滚落。
“放下武器,放尔等生路!” 明军齐声高呼,声浪在风雨中滚滚传开。这呼喊仿若一道赦令,令那些已然绝望的流贼们动作猛地一滞。大队流贼望着寒光闪烁的枪尖、利箭,听闻这声声呼喊,双腿发软,斗志全无,最终心一横,纷纷丢盔弃甲,束手就擒。那场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倒伏的麦浪,一片颓然。
刘庆翻身跨上一匹枣红战马,手中紧握着一杆长枪,枪身寒光凛冽,雨水顺着枪尖潺潺滑落。他一抖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冲入雨中。此刻的他,恍惚间仿若穿越时空,回到了后世在那冰天雪地的雪域高原骑马巡逻的往昔。寒风凛冽,马蹄踏雪,一样的孤寂,一样的使命感充斥心间。“驾!” 他大喝一声,战马扬蹄狂奔,水花四溅,不多时便伫立在荒野之中,目睹着流贼兵败如山倒的溃散之景。他眉头紧锁,满心狐疑,眼前这些纪律涣散、形如散沙的乌合之众,竟妄图颠覆天下、窃取山河,真是荒诞至极,又令人心生慨叹。
大队流贼被押解回城,因官军也精疲力竭,连绳索都未及一一捆缚。偶有几个心怀侥幸、试图逃窜的,官军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虚张声势喝骂几声,实在无力追捕。
刘庆目光如电,在人群中一眼便瞥见了丁三。丁三面色惨白如纸,惶恐地左顾右盼,身形瑟瑟发抖。
刘庆不动声色,轻夹马腹,缓缓靠近,战马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巧妙地挡住众人视线。他冲押解的兵卒低声喝道:“你们先走,去前方路口候着。” 兵卒们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违抗,匆匆前行。
刘庆利落下马,凑近丁三,急促又小声地说道:“快跑,别磨蹭!” 丁三惊慌失措地抬头,待看清眼前之人竟是刘庆,眼眶瞬间泛红,惊喜交加,泪水夺眶而出:“庆哥儿!”
刘庆无暇寒暄,语速飞快:“快走,去桂花村等我,莫要停留!”
丁三却身形一僵,低头嗫嚅道:“庆哥儿,桂花村…… 已经没人了。”
刘庆心头猛地一沉,慌乱揪住丁三衣领:“什么?那秀姑呢?她在哪儿?”
丁三满脸悲戚,声音颤抖:“我寻遍各处,实在没找到……”
刘庆双眼紧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心悲恸:“罢了,快走,你想法在那儿躲上一两天,我随后就到,定要等我!”
丁三匆匆将身上流贼衣衫扯下,趁着马匹掩护,猫腰朝南夺命狂奔。刘庆仰头望向铅灰色苍穹,雨水混合着泪水肆意横流:“秀姑……”
此役大捷,喜讯仿若一阵疾风,瞬间席卷全城。严云京满脸喜色,几步上前,重重拍着刘庆肩膀,那力道似要将满心欢喜都传递过去:“贤侄啊!此次大破流贼,全赖你妙计无双!我这便修书进京,事无巨细详述你的赫赫功绩,定要让圣上知晓你的能耐!”
刘庆目光依旧凝望着满是疮痍的战场,心中五味杂陈,轻叹一声:“但愿经此一役,苍生能得安宁,这血染的杀伐莫要再有续集,百姓经不起折腾了……”
大军凯旋进城,一时间马蹄声声、车轮辘辘,热闹非凡。北岸携来的粮草辎重,与缴获的战利品一道堆积如山,浩浩荡荡被拉进城中。
周王朱恭枵、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早已在城墙上翘首以盼,此刻见大军归来,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路小跑下城。周王双手颤抖,紧紧拉住严云京,声音哽咽:“可算盼到这一日,我们终得解围,御史大人,您是我等救命恩人呐!”
严云京忙不迭要行跪拜大礼,以示尊崇,周王却用力一把拉住,恳切道:“御史莫要如此,若无您妙计退敌,这开封城怕是要沦为炼狱,快快请起!”
严云京起身,神色谦逊,瞥了眼身旁众人,朗声道:“周王殿下,此役制胜非我之功,实乃另有高人谋划。”
此时,刘庆骑着战马缓步入城。街边,一幕惨景撞入眼帘:一个瘦骨嶙峋之人蜷缩在墙角,手中紧攥着一块骨头,正拼尽全力用石块敲击,妄图挖出里面那点可怜的骨髓。
每一下敲击,都似砸在刘庆心头,他眼眶一热,泪水潸然。这惨绝人寰、人吃人的至暗时刻,总算是熬过去了…… 抬眼望去,城中黑压压一片皆是跪地被俘的流贼,密密麻麻,粗略估算竟有数万之众。
刘庆心底犯起了愁,暗自思忖:“这么多人,周王与诸位大人究竟会如何处置?若尽数诛杀,几万条性命呐,煞气太重,恐遭天谴;可不杀,眼下城中缺粮少食,往后又该拿他们如何是好?”
第58章 咱这是真解围了?
正出神,点数的兵卒瞧见刘庆,忙凑上前请示:“刘参军,这些俘虏咋整?还望您示下。”
刘庆眉头紧皱,无奈摇头:“先严加看管,若有人胆敢逃跑,无需请示,直接射杀,绝不能乱了局面!” 言罢,他调转马头,朝着府衙疾驰而去。
府衙门口,钱师爷正有气无力地瘫坐着,身旁仅有寥寥几个皂卒相伴,皆是满脸憔悴、衣衫褴褛。
刘庆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哟,你们还活着呐,好家伙!”
钱师爷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嘟囔道:“托您的福……” 话音未落,他似是猛地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瞠目结舌:“啊!啊!刘书吏,您这是……”
刘庆翻身下马,笑着掸掸衣摆雨水:“钱师爷,我不是书吏咯,如今承蒙严大人赏识,已是代参军参谋!”
钱师爷只觉脑袋嗡鸣,一阵眩晕:“咱这是真解围了?不是做梦吧?”
“您若不信,去西门瞅瞅,俘虏好几万呢,流贼丢盔弃甲跑得没影了!我正打算找人去城外搬回贼军辎重,您几位要是去晚了,可就抢不着吃食咯!” 刘庆爽朗笑道。
钱师爷瞬间来了精神,一跃而起,大手一挥:“兄弟们,别磨蹭,跟我出城‘开荤’去!”
一时间,不光是他们,城中百姓也如潮水般纷纷出城。有的饿极之人刚迈出城门便体力不支,瘫倒在地;有的慌不择路,随手薅起野菜便往嘴里塞,全然不顾泥土沙石;更有甚者,径直扑向贼营,眼中只剩对食物的狂热渴望。
现场混乱不堪,守城官兵起初也顾不上许多,跟着抢夺吃食,直到有人报复性地纵声狂笑,才猛地回过神,匆匆开始收拾残局,看管辎重。
饥民们哪管不顾,大把大把往嘴里塞着生米,怀里也死命揣着各种能吃的物件,哪怕是泥水里浸泡过的粮食,也一股脑儿全搂走,仿若末日狂欢。
周王府内,率先得到补给的周王终于缓过劲儿来,长舒一口气,忙命下人准备膳食。
虽说菜品再难复往日奢华,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但此刻劫后余生,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
严云京看着周王大口啃着一张大饼,由衷感慨:“王爷,这阵子您受苦了。”
周王囫囵咽下口中食物,垫了垫肚子,才缓声道:“你先前说的那人是谁?快与本王讲讲。”
严云京目光扫过高名衡与黄澍,轻声道:“原刑房书吏,现军中参谋参军刘庆,便是此番退敌首功之人。”
黄澍与高名衡闻言,手中大饼差点掉落,满脸惊愕:“什么?刘庆?竟是他?”
严云京微微颔首,神色庄重,将刘庆如何献计、如何布局娓娓道来。
周王听得不住点头,满脸欣慰:“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呐!凭一己之谋,力挽狂澜胜几十万大军,此乃天佑我大明,社稷之福!”
言罢,他仰头放肆大笑,众人皆受感染,屋内笑声回荡。周王笑意盈盈,转头问道:“诸位,依你们之见,该给这刘庆如何请功才好?”
严云京垂首思忖片刻,沉声道:“臣以为,当如实详述其功绩,一字不落,让圣上定夺褒奖,方能不埋没人才。”
开封城,在历经了仿若炼狱般的漫长围困后,终于艰难地迎来了一丝喘息之机。周王朱恭枵和一众大人们在府中极快的吃过饭后就带着随从们去了西门。
西门外,嘈杂纷乱至极。俘虏们如一群失魂落魄的困兽,被官军吆喝驱赶着,扎堆挤作一团,点数的士卒们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嘶吼,竭力在混乱中维持着秩序。
城外那堆积如山的辎重,犹如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在士卒们和民夫们的推拉下,艰难地从各门朝着城内缓缓蠕动。
推车的民夫们大多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每一步都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车轮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深陷、打滑,溅起的泥污糊满了他们的双腿。
而四周,饥民们仿若汹涌的潮水,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辎重围了个密不透风。他们那深陷的眼窝中,眼珠闪烁着饿狼般幽绿且疯狂的光,死死地盯着车上为数不多的吃食,干裂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若非官军们手持明晃晃的刀枪,组成一道冰冷且威严的防线,恐怕他们早已不顾一切地疯狂扑上,将一切抢夺殆尽。
官军们满脸无奈与不忍,手中的长枪微微颤抖,年轻的士兵们望着眼前这些形如鬼魅的饥民,眼眶泛红,却又不得不强忍着心中的悲悯,坚守着职责,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分不清是累还是急出的冷汗。
恰在此时,周王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周王未等轿子完全停稳,便猛地撩开轿帘,大步跨出,高声下令:“马上,立刻在各门支起大锅,开设粥场!绝不能再让百姓们挨饿受苦,要让全城百姓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吃食!”
刹那间,城内各处仿若被注入了一股活力,士卒们与尚有几分力气的百姓们齐心协力,搬锅抬灶,生火添柴。
不多时,几口硕大的铁锅在城门口热气腾腾地架了起来,锅内米粥翻滚,虽说稀薄得近乎清汤,米粒寥寥可数,但在这饿殍满城、人人面黄肌瘦的当下,对开封百姓而言,无疑是天赐的琼浆玉液,是活下去的希望之光。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排起了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的长队。有人颤抖着手接过粥碗,未及入口,泪水便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碗中,溅起微小的水花,口中喃喃念叨着逝去亲人的名字,那声音哽咽破碎,仿若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悲痛的狂风扑灭。
一时间,哭声弥漫开来,此起彼伏,交织回荡在开封城上空,似一曲悲怆到极致的哀歌,为这座苦难之城再添几分凄凉与哀愁。
刘庆穿梭于人群与士卒间,指挥若定。他瞧见河北来的援军士卒队列整齐,虽满脸征尘,却尚有几分精气神,反观开封城原本的守军,个个面黄肌瘦,身形佝偻,铠甲松垮地挂在身上,几乎瘦脱了人形,仿若一具具行走的骷髅。
第59章 真是造化弄人
他心头一酸,快步上前,高声呼喊:“河北的弟兄们,辛苦你们了!此刻且换下开封的守军兄弟,让他们也去吃口饱饭,歇息歇息。” 言罢,又转头细致地叮嘱几句,安排得妥妥当当。
诸事稍定,刘庆独自登上城墙。他双手沉重地扶着城垛,目光缓缓扫过城内残垣断壁,城外焦土遍野,满心悲戚。
虽说此番侥幸未现历史中那惨烈的黄河决口,开封城好歹暂时保住,可这满目疮痍,岂是一朝一夕能修复?流贼如阴霾未散,恰似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又将落下。
城外,斥候马不停蹄,往来穿梭如织。溅起一路尘土,每次回城,都带来最新的敌情。
刘庆明白此刻历史轨迹已然改变,李自成未能顺遂拿下河南,元气大伤是不假,但中原大地饿殍遍地,流民四散,皆是潜在的乱源,稍有不慎,便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是以必须时刻紧盯闯贼动向。
正出神间,身后突然响起严云京洪亮的呼喊:“刘参军,快来见过周王殿下!” 刘庆猛地回神,转身望去,只见周王朱恭枵在前,高名衡、黄澍、严云京紧随其后,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
他急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参见周王殿下!卑职此刻甲胄在身,不便行跪拜大礼,还望殿下恕罪!”
周王朱恭枵仰头大笑,声震四野:“不必,不必!起身罢。常言道海水不可斗量,前些时日见着你,只当是寻常书生,未曾料想竟有如此惊世韬略!今日这局面,真真是年少出英雄呐!”
刘庆起身,微微垂首,谦逊道:“周王殿下过誉了!卑职不过略读诗书,知晓些忠义道理,恰逢乱世,不过是做了一个读书人本分应做之事罢了,岂敢当英雄二字。”
黄澍在一旁插话道:“刘参军,切莫过谦!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相较之下,我等真是惭愧无地。” 说着,拱手作揖。
刘庆赶忙侧身还礼,恭敬道:“黄大人言重了!若无黄大人当初高瞻远瞩,慧眼识才,遣我前去寻严大人,又何来今日之功?大人之恩,卑职铭记于心。”
高名衡微微摇头,目光诚挚,赞叹道:“刘参军不愧有读书人的铮铮风骨!值此社稷危难关头,竟敢孤身直面逆贼,挺身而出,这份胆识气魄,实乃我开封之福,大明之福啊!”
严云京满脸喜色,迫不及待问道:“刘参军,如今局势初定,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你可有思量?”
刘庆神色凝重,抬手遥指西方,沉声道:“大人,我已严令斥候紧盯流贼,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叹我谋划尚有不足,此番流贼虽被击溃,主力犹存。依我推断,他们定是朝着洛阳方向逃窜。可惜咱们现下无兵在半途设伏拦截,否则定能将其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可一旦让他们退回洛阳,我忧心不出半年,便会重整旗鼓,再度来袭。”
周王几人闻言,脸色骤变,黄澍眉头紧蹙,急声辩驳:“闯贼刚经此重创,元气大伤,恐半年之内难以恢复元气吧?”
刘庆神色淡然,目光深邃,缓缓道:“大人有所不知,李自成野心勃勃,一心妄图拿下整个河南,作为根基之地。今番受挫,怎会轻易罢休?且中原大地如今饥民遍野,皆是潜在兵员,一旦被其裹挟利用,星火燎原,绝非危言耸听。”
说罢,他微微顿了顿,又指向城下被俘的流贼,“至于这些俘虏,杀之,有伤天和,放了,无疑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卑职倒有个大胆想法,不若暂且留下他们性命,令其参与开封重建,权作惩处;待时日合适,将他们编练成军,为朝廷所用,一来补充兵力,二来也可化敌为友。”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除周王神色尚算镇定,严云京、高名衡、黄澍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噤若寒蝉,不敢轻言。
周王脸色阴沉,目光幽深,似在心底反复权衡这主意的利弊得失。良久,他长叹一声,无奈道:“唉,此乃我朝无奈之举,也是悲哀之处。逆反之人,按律当诛,如今却不得不思量这等法子,真是造化弄人。”
言语间,已然认可刘庆建议大半,却仍有顾虑,“只是,倘若他们再生叛乱,该当如何?这些人本就不安分守己,野性难驯呐。”
刘庆神色冷峻,语气决然:“殿下勿忧。可令他们自主编队,十人一队,施以严苛军法约束!若一人逃跑,全队皆斩,绝不姑息;一人犯法,全队连坐受罚。以战场杀敌立功作为减免罪责之途,若能斩杀十人,便恢复自由之身,发放军饷;若想解甲归田,阖家团圆,则需斩杀百人。唯有重典威慑,方可镇住这群乌合之众。”
众人闻言,眼中皆闪过一丝奇异光芒,黄澍微微皱眉,迟疑道:“你这法子,倒是与秦朝军法有几分相似,只是如此严苛,朝中大臣们知晓,怕是会对你颇有微词,弹劾奏章怕是要如雪片般飞来。”
刘庆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淡笑:“黄大人,卑职不过是就当下困境,提出权宜之计罢了。若大人们另有高见,能解此燃眉之急,卑职自当洗耳恭听,全力配合。” 言辞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周王朱恭枵闻听此言,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都说读书人肚里弯弯绕,今日见识了!刘参军这一招,可是把那些朝堂大员们都将了一军呐!平日里他们张口闭口臣分主忧,我看呐,唯有刘参军才是真心实意为陛下排忧解难。诸位大人,今日听刘参军一席话,本宫深以为然。你们上奏朝廷时,把本宫也一并署上,就说本宫觉得此策可行,且速速办理,莫要延误。”
周王既已表态,其余三人哪敢再有异议,纷纷拱手应诺:“周王所言极是,我等这就去准备奏章。” 言罢,几人匆匆离去,
第60章 左良玉又败了
朱仙镇一役,左良玉率先逃亡,他倒是逃往了襄阳,而明军大败,战后丁启睿上控诉左良玉的不战而逃,而崇祯帝却因手中无良将了,反而将丁启睿剥夺了全部职务,将侯洵重新归于天牢之间,也示对左良玉之惩罚。
左良玉因为老师侯洵进了天牢,心中也很是不悦,今听闻流贼溃败,立刻整军,率着部众万余人从襄阳追击而来。
李自成牙关紧咬,脸上疲态瞬间化作一股决绝狠厉:“哼,左良玉这小人,以为咱是好拿捏的?弟兄们,生死在此一战,莫要怕,跟他们拼了!”
待两军相逢,左良玉仗着自己养精蓄锐多日,率先发起冲锋。一时间,喊杀声震得四野瑟瑟发抖,官军如汹涌潮水般扑向李自成军。
可李自成久经沙场,哪会轻易就范。他迅速指挥,命弓箭手在前排攒射,一时间箭如雨下,官军前排纷纷倒地。紧接着,亲率精锐骑兵从侧翼突袭,如利刃切入官军阵中,左冲右突,瞬间搅乱官军阵型。
左良玉在后方瞧见,急得哇哇大叫,不断催促中军压上。然而,其麾下将士多为贪图战功而来,见李自成军如此凶悍,心生怯意。一番混战,官军渐渐不敌,兵败如山倒。士卒们丢盔弃甲,争相奔逃,相互踩踏,惨叫连连。
左良玉见势不妙,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面子挥舞大刀督战,可兵败之势已无可挽回。无奈之下,他长叹一声,在亲卫拼死护卫下,灰溜溜拨转马头,朝着襄阳一路狂奔。
“别追了,保存实力,先回洛阳!” 李自成望着远去的官军败影,下令收兵。
于是,李自成带着残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艰难地退回洛阳。那洛阳城垣在残阳下显得斑驳沧桑,恰似他此刻飘摇的命运,虽暂得喘息,却不知明日又将面临怎样的风雨。
而左良玉,再一次铩羽而归,缩回襄阳舔舐伤口,只待他日寻机再出,重燃那未灭的野心。
那浓稠如墨的夜色,仿若一块沉甸甸的铅幕,沉甸甸地压在开封城上空。刘庆独自守在营帐内,营帐中烛火摇曳,光影在他疲惫却坚毅的面庞上晃荡。
他双眸却满是血丝,一夜未眠。一方面,他绷紧神经,时刻警醒着流贼会不会杀一记回马枪。稍有风吹草动,便握紧腰间刀柄,警惕起身查探。另一方面,城内的治安也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搁在他心头。
城中刚经大乱,人心惶惶,粮食成了最为金贵之物。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泼皮无赖之徒,瞅准这混乱时机,妄图趁火打劫。
刘庆巡查街巷时,撞见几个满脸横肉、却无甚菜色的泼皮正围着一辆粮车张狂哄抢,那副贪婪凶狠模样,全然不顾周围百姓的哭号。
刘庆怒火中烧,下令直接斩杀这几个泼皮。血溅当场,腥味弥漫,这才震慑住众人,自此城中无人再敢明目张胆抢粮。至于这些泼皮为何在全城饥馑之时还无菜色,各位可以自己联想。
他虽忙碌奔波,却始终惦记着桂花村的丁三,满心焦灼地想快些赶去会面,探清家中情况。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朦胧,刘庆便如一阵疾风奔向南门。“开城门!”
城楼上值守的河北兵,早已对这位智谋出众的刘参军耳熟能详,知晓他昨夜未眠还心系要事,不敢耽搁,赶忙拉动绳索,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嘎吱嘎吱声响。
刘庆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嘶鸣,蹄下生风,一路向着桂花村飞驰。约莫一个时辰,桂花村那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
村子相较城中,破坏尚不算大,瞧模样多半是村民逃难去了,街巷空寂,屋舍大多完好,只是没了往昔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烟火气。“丁三!” 刘庆勒住缰绳,大声呼喊,声音在静谧村子里回荡。
丁三从一间院子里探出头来,满脸惊喜:“庆哥儿!” 三步并作两步奔来。
刘庆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吃食,一把扔给丁三:“快些吃了吧,肯定饿坏了。”
丁三伸手接住,满脸惊奇打量着刘庆:“庆哥儿,你啥时候有马骑了?莫不是当兵了?”
刘庆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苦笑:“我如今是参谋参军,虽说职位不算高,可这场解开封之围的战役,大半计谋出自于我,军中弟兄们敬我几分,我便要了匹马,方便行事。”
丁三眼中满是羡慕,咂咂嘴道:“庆哥儿,我原想着在义军…… 呸呸,贼军中混出个名堂,再来寻你,哪晓得你都已经当官,有品序在身了!”
刘庆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丁三肩膀,认真说道:“说啥混账话,咱俩啥关系?哪怕往后我飞黄腾达,你穷困潦倒,或是反过来,咱也永远是兄弟。”
丁三眼眶泛红,鸡啄米似的点头:“庆哥儿,能跟你做兄弟,我丁三是积了八辈子德,修来的福分。”
刘庆神色一凛,问道:“你在贼军那些日子,有多少人知晓你的底细?”
丁三挠挠头,满脸茫然:“我真不清楚,当时我们一伙出去几人,我和王五投奔了贼军,其他人都跑散了,具体谁知道,我心里没谱。”
刘庆眉头紧皱,长叹一声:“罢了,你待会儿随我回城,给你在军中寻个营生。做皂卒是不成,万一有人认出,可就麻烦大了。”
丁三忙不迭点头:“全凭庆哥儿安排,我听你的!”
刘庆环顾四周,问道:“你来这儿就瞧见这番冷清模样?”
丁三跟着点头:“是啊,上次我来就这样,人影都没一个,想问个路都寻不着人。” 顿了顿,又赶忙安慰刘庆,“庆哥儿,嫂子和大娘都是有福气的人,肯定不会有事,你别太担心。”
刘庆抬手捶了捶胸膛,满脸忧虑:“但愿如此,可她们能去哪儿呢?”
丁三自告奋勇:“庆哥儿,要不我先不回城,四处打听打听?这是你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哪能让你一人操心!”
第61章 丁三请缨
刘庆听闻丁三主动请缨,要为自己去寻亲眷,心中满是感激,可又着实过意不去,毕竟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嗫嚅道:“这咋好意思,太麻烦你了。你自己本就诸多不易,我怎能再将自家这麻烦事儿都撂给你。”
丁三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提高音量嚷道:“庆哥儿,你这是说的啥话!刚还口口声声说咱是兄弟,我如今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帮自家兄弟跑腿办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你要是再跟我见外,我可真就恼了。” 说罢,还佯装生气地别过头去。
刘庆瞧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轻声叹道:“那行,辛苦你了,丁三。这一路山高水远,你千万要多保重自己。” 说着,他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递过去的同时还不忘叮嘱,“拿着,这点银子你路上花销用,别亏待了自己,该住店住店,该吃饭吃饭,千万别省着。”
丁三瞪大了双眼,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咋舌道:“庆哥儿,你如今真是升官发财了啊!这出手,啧啧,这般阔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手指摩挲着。
刘庆见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少贫嘴,滚一边去!这哪是我发的财,是严大人见我平日里缺衣少食,体恤我,特意赏给我的。”
丁三嘿嘿直笑:“我就说嘛,庆哥儿打小就机灵,干啥都能成!这不,刚当官就受大人赏识,往后指定是飞黄腾达。”
刘庆摇头轻笑:“这乱世之中,赚钱的法子是不少,可眼下这局势,保命都难,当务之急还得是先安身立命。” 说到这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微微皱眉,小声嘀咕一句,“我可不想脑袋上顶根猪尾巴。”
丁三听得迷糊,挠挠头,满脸疑惑地问道:“啥?啥猪尾巴?庆哥儿,你这话啥意思啊,我咋一点都听不懂呢。”
刘庆摆了摆手,不欲多做解释,只催促道:“没啥,你别管了,总之你早些出发,我回城还有差事要忙,耽搁不得。”
丁三忙不迭点头,朗声道:“庆哥儿你有事赶紧走,你放心,我定把大娘和嫂子找回来,一天找不着,我就一天不回城,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也绝不放弃。”
刘庆心中又是一暖,再次叮嘱:“别犯傻,这兵荒马乱的,安全最重要。一个月后,无论找着没,都得回来,知道不?”
丁三应下:“好嘞,庆哥儿,我都记住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刘庆转身走到马旁,从马背行囊里翻找出一个包裹,递过去:“给你寻了几件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你先将就着穿。”
丁三眼眶瞬间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咽,颤抖着接过包裹,喃喃道:“庆哥儿,你心真细,啥都替我想着。”
刘庆撇嘴,故作嫌弃道:“少废话,我是怕你衣衫褴褛,有碍观瞻,有伤风化!到时候丢我的人。”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冲着丁三喊道,“路上千万小心,保全自己性命最要紧!” 言罢,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扬尘而去,只留下一道逐渐模糊的背影。
马蹄声急如骤雨,哒哒哒地敲击着地面。不多时,到了城门口,城门官远远瞧见刘庆,急忙一路小跑上前,立定行礼后说道:“刘参军,严大人刚来找您,得知您出城了,特意吩咐小的,见到您就赶紧请您去府衙找他,看样子是有急事相商。”
刘庆拱手致谢,神色关切:“有劳兄弟了,我这就赶过去。” 说罢,再次策马飞奔,风在耳边呼啸,衣袂猎猎作响。
此刻城中刚历大乱,街面冷清得如同死寂一般,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身形佝偻、面露菜色的百姓匆匆走过。马匹在空旷的街道上尚可快跑,马蹄扬起的灰尘在微光中弥漫。
不多时,刘庆到了府衙。踏入府衙,往昔熟悉的同僚、衙役,见他进来,无一不面露敬意,纷纷停下手中之事,拱手打招呼,口中还念叨着 “刘参军辛苦” 之类的话语。
刘庆亦拱手回礼,步履匆匆向内堂走去。只见高名衡、黄澍、严云京那 “铁三角” 端坐议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礼道:“见过三位大人。”
高巡抚抬手示意,声音温和:“刘参军,起来,坐。”
刘庆起身,依礼退至末位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黄澍满脸笑意,打破了些许沉闷,温声道:“刘参军,无需拘束,在咱们这儿,不必太过讲究虚礼,往前坐,咱一同商量要事,你脑子灵光,想必有不少好法子。”
刘庆微微颔首,依言往前挪了挪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等候吩咐。
高巡抚神色凝重,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经此一役,如今虽然解了开封之围,但开封也已如人间炼狱,死者有多少,现在不可知,恐活下之人也有人会逃离,这城中一片荒芜,民生凋敝,恢复元气谈何容易。然,最主要是李贼到底会做些什么,实不可料啊。他向来诡计多端,此番受挫,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说罢,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刘庆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时不是他发表意见的时候,只微微垂首。
严云京眉头紧锁:“高大人,如果流贼识破我们之计,恐很快就会反扑回来,可这,到现在居然还没有消息,不知道……”
话未说完,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 “报……”
一斥候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大声汇报道:“各位大人,接斥候消息,流贼内乱,李贼和罗贼两军内讧,罗贼被杀,两军伤死无数,现李贼将两军余下部众带上,往洛阳而逃。”
第62章 他们来道贺?
严云京眼睛瞬间睁大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下意识瞟了一眼刘庆,喜道:“刘参军,不曾想,他们真的内讧了。”
高名衡和黄澍对视一眼,有些奇怪道:“你们预料到此了?”
严云京摇摇头,如实说道:“非我所料到,而是刘参军已经提前对两贼施以了离间计。”
高名衡惊讶地转过头,重新打量着刘庆,赞叹道:“刘参军,看来我们还真的是小看于你了。”
刘庆忙起身,谦逊地低头道:“我也只是得知这些情报,结合两贼性格、局势走向,略作判断而已,不敢居功。”
高名衡微微颔首,双唇紧抿,一语不发,那神情仿佛沉浸在对流贼后续动向的深深思索之中。
严云京见状,当即转向斥候,神色冷峻,语气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再探,有任何新情况,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斥候身姿挺拔,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而后迅速起身,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那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门外。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仿若凝固了一般,陷入了短暂而压抑的沉默,唯有时不时传来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而此刻,衙门外突然喧闹起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震得门窗嗡嗡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燃放鞭炮的脆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高名衡原本紧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满是疑惑与不悦,他抬眼望向门口,低声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只见一名皂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脚步未稳便急忙行礼,而后禀报道:“各位大人,城中多名富户,还有些士子、学究们,此刻正成群结队地朝这边赶来,说是特来向各位大人道贺。”
高名衡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讥讽之色,语气冰冷地说道:“他们来道贺?前些日子,我们急需粮食以解城中燃眉之急时,他们又都躲到哪里去了?现在刚一解围,便迫不及待地来阿谀奉承,哼,不见!” 言辞间满是愤懑。
黄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神色平和地劝说道:“大人,我却以为应当见上一见。毕竟他们在这开封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城里百废待兴,正需各方齐心协力。与他们会面,听听他们的想法,日后行事或能多些助力,依我之见,还是见上一面为好。”
严云京也跟着起身,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大人,我也觉得见上一面妥当。且看看他们此番前来究竟是何用意,若能为我所用,于开封城的重建亦是好事。”
高名衡端坐于椅上,双手扶膝,沉吟片刻后,正襟危坐,神色冷峻地说道:“那让他们进来吧。”
刘庆见状,赶忙也跟着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各位大人,我看我回避一下吧。”
他自觉身份低微,在这等场合面对城中权贵,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高名衡抬手轻轻摆了摆,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道:“不必,此役之功,你当属首功,有何回避之理。你且留下,一同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
刘庆只得又缓缓坐下,也暗自整理思绪,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场面。不一会儿,外面熙熙攘攘,乌泱泱地进来二三十人,刹那间,原本宽敞的大堂被挤得满满当当,众人的交谈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已。
刘庆抬眼望去,为首人群之中,有一位老者颇为眼熟,正是大梁书院的一名讲学刘云东。想当初开封城被困,饿殍遍地,死伤无数,城中百姓半数已亡,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年老体弱之人,刘庆原以为这位老者凶多吉少,不曾想他居然还健在。再瞧他面色,红润中透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光泽,全然不见围城时的饥色,心中不禁暗自诧异。
刘云东等二三十人涌入大堂后,先是恭敬地朝着几位大人行了个大礼,弯腰作揖,口中高呼:“见过各位大人,大人辛苦,大人万安!”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此起彼伏,在大堂内回荡。
黄澍率先打破僵局,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脸上笑意更浓,和声问道:“各位乡老,快快请起。今日大家齐聚于此,所谓何事,不妨直言。”
刘云东直起身,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几位大人,又迅速垂下,清了清嗓子说道:“黄大人,各位大人,今开封之围得解,实乃天大的幸事。我等听闻喜讯,喜不自禁,这全赖皇上洪福齐天,亦是各位大人指挥有方、拼死守护。城中百姓能逃过此劫,对大人的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我等作为开封有头有脸之人,特来向大人道贺,聊表敬意。”
说着,他侧身示意身后众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有几个还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礼单,捧在手中,上前几步欲呈给大人。
高名衡见状,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怒火一闪而过,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 “砰” 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皆是一颤。他怒喝道:“哼,好一个道贺!前些时日,城中被围,百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我等四处求粮,欲救百姓于水火。彼时,你们这些富户、士子又在何处?囤粮自重,对官府征粮百般推诿,置全城人性命于不顾。如今城刚解围,便来阿谀奉承,惺惺作态,是何居心?”
高名衡的声音犹如洪钟,在大堂内嗡嗡作响,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众人皆面露惶恐之色,大气都不敢出。
刘云东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慌忙跪地,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地辩解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实在是…… 实在是小人等一时糊涂。当时局势混乱,小人等也担心家中老小,再者粮食有限,怕日后无以为继,才…… 才做出那般错事。但如今深知大错,特来请罪,愿为开封重建出一份力,以赎前愆。”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地求饶,大堂内一片哀求之声。
第63章 高名衡求策
严云京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盯着众人,冷冷道:“哼,说得轻巧!如今这开封城,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百废待兴。你们既说要出力,可有什么具体打算?莫不是又在敷衍塞责?”
刘云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赶忙镇定下来,连忙说道:“大人明鉴,小人等确有打算。我们商议,愿捐出部分钱粮,资助城中难民;再者,可召集城中青壮年,协助官府修缮城墙、房屋;还能组织些有学问之人,开办私塾,教导那些因战乱失学的孩童。总之,定当竭尽全力,助开封重回往日繁华。”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似是早已准备周全。
黄澍微微皱眉,与高名衡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思索之色。他转而看向刘庆,轻声问道:“刘参军,你对此事怎么看?” 刘庆微微一愣,没想到会问到自己,他迅速整理思绪,起身拱手道:“各位大人,学生以为,刘乡老所言,若能切实做到,自是好事。不过,需立下字据,明确各方责任,且官府要派人监督,以防有人中途变卦。再者,如今流贼虽退,但其动向未明,还需提防他们卷土重来,城防万万不可松懈。” 刘庆的声音沉稳有力,分析条理清晰,众人听后,皆微微点头。
高名衡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视众人,沉声道:“哼,但愿你们言出必行。今日既已承诺,若敢食言,定不轻饶。官府会依刘参军所言,安排专人与你们对接,监督诸事进展。都起来吧,回去即刻着手准备。”
众人如蒙大赦,连连称谢,起身时还有些腿软,在皂卒的引导下,退出大堂。
待众人离去,大堂内又恢复安静。高名衡坐回椅子,长舒一口气,疲惫之色尽显,对黄澍等人说道:“今日之事,虽多有波折,但也算有所收获。只望这些人能真心为开封出份力,否则,这城重建之路,难啊……”
高名衡微微侧身,原本冷峻且带着几分余怒的面庞迅速转换了神色,面向刘庆时,眼中多了几分探寻与期许,言语间的锋芒也尽数收敛,和声问道:“刘参军,你觉得当下如何是好?局势千头万绪,我等急需一个妥善的应对之策,你足智多谋,不妨畅所欲言。”
刘庆听闻此言,垂首略作思索,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开封城如今的种种困境:城垣残破、百姓饥馁、流贼威胁仍在…… 须臾,他在三人灼灼目光的聚焦之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且条理清晰:“大人,卑职以为,当下当务之急,首要是紧盯流贼的一举一动。流贼此番虽暂时退去,但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必不会善罢甘休,在他们卷土重来之前,我们定要争分夺秒,对开封城重新加固修缮。大人您且看,此番围城之战,城中诸多防御工事损毁严重,城墙之上弹痕累累、砖石崩落,部分地段甚至出现了坍塌之危,若不及时修复,下次流贼来袭,我们将难以完备之抵御之力。”
说到此处,刘庆微微停顿,见几位大人皆面露凝重之色,点头认同,便接着说道:“二来,便是安民之举。如今民间已是无粮可用,百姓苦不堪言,饿殍之景随处可见,虽这两日,官府已倾尽所能放出了部分粮草,解了燃眉之急,但实则我们的粮草储备也并不充裕,难以长久维持。故而,卑职建议将城中的重建事务交由城中居民来完成,采用以工代赈之法。如此一来,百姓既能通过劳作换取口粮,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街头;也可避免我们无限制地供给粮食,造成更大的物资缺口,可谓一举两得。”
高名衡等人听得专注,不时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离开刘庆。刘庆稍作喘息,又继续陈词:“三则,经此番之难,运河的疏通恢复迫在眉睫。开封城能存续至今,运河之功不可没,它是我们连通江南、获取物资的命脉。当下,我们必须立即组织人力物力,恢复运河航运,随后从江南各地紧急征调粮草。只是,这运河贯通南北,涉及诸多州县,且牵扯到各方利益,此番大规模动用人力财力,恐需陛下恩准,方可顺利施行。”
提及此处,刘庆话语微微一滞,似有难言之隐,他轻咳一声,平息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四则,加强护城军的建设亦是重中之重。大人,您也知晓,有兵在,城才有底气。从前番与流贼交锋来看,我们的兵力实在太过薄弱,难以抵挡流贼的攻势。我深感我们急需练一支精兵出来,求人不如求己,若流贼再次兴兵反复,届时我们手中有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至少尚有一战之力。”
刘庆微微皱眉,目光中透露出几分忧虑,加重语气道:“从此役种种迹象来看,流贼号称 50 万人马,实则据卑职估算,恐就 20 余万人,然即便如此,他们的战力起初也颇为凶悍,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不过,也因此此番流贼的主力并未遭受重创,真正损失惨重的,恐怕是那些新近归附之流,他们缺乏训练,军心不稳,故而一触即溃。但即便如此,我们对流贼的主力依旧不得不防,万不可掉以轻心。”
高名衡听完,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赏:“刘参军考虑得确实周全,方方面面皆顾及到了,实在难得。只是,这城外诸事安排妥当了,城里又当如何呢?城中如今人心惶惶,秩序混乱,还有诸多亟待解决的难题,你可有什么高见?”
刘庆略作沉思,双手交叠,缓缓说道:“大人,城中眼下最紧要的,是重拾民心。百姓经此大难,惶恐不安,对未来毫无信心,我们需让他们看到希望之光。依卑职之见,可在城中各处张贴榜文,明示官府接下来的重建规划,包括以工代赈的具体实施细则、粮草分配方案等,让民众心中有数,知晓官府与他们共患难、同进退。”
第64章 莫名有人邀我过府
“再者,对于城中因战乱受损的商铺、民居,官府当派遣专人前去勘察、登记,按照受损程度给予相应的扶持或补偿。比如,对那些小本经营、损失惨重的商户,可减免一定期限的赋税,助其尽快恢复生机;对于百姓的住所,若有坍塌危险,优先安排劳力协助修缮,务必让民众有安身之所。”
“还有,文化教育亦不可荒废。开封向为中原文化重镇,诸多书院、私塾毁于战火,孩子们无书可读。我们应尽快召集城中的宿儒、士子,在废墟之上重启讲学之风,哪怕是露天授课,也不能让文脉断绝。可以大梁书院为例,清理残垣断壁,重新布置学堂,将官府所藏典籍取出一部分供学子研读,今年河南府的乡试势必是无法再试,不过这学风却不可丢弃。”
“另外,治安方面必须加强。大乱之后,往往盗贼滋生,如今城中皂卒不足,可组织青壮年成立义勇队,由官府统一调配、训练,协助维护日常治安。巡逻路线、时间要合理规划,尤其在夜间,务必保证大街小巷都有人员值守,让百姓能够安心入睡,不再担惊受怕。”
高名衡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认可:“刘参军所言甚是,这些举措直击要害,若能落实,城中局面当可逐步稳定。不过,实施起来怕是诸多阻碍,人力、物力、财力,无一不是难题。”
黄澍在旁接话道:“大人所言极是,但刘参军已为我们言明,再难也可一试。人力方面,以工代赈既能解决部分,义勇队招募也可充实;物力上,城中百姓若齐心协力,加上官府统筹,应能调配;财力虽紧张,可向周边未受灾之地或富户募捐,再奏请朝廷拨些款项,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严云京也附和道:“二位大人说得对,关键是要快,流贼动向不明,我们动作越迟缓,风险越大。我建议,咱们这就分工,各自负责一块,尽快将这些举措推行下去。”
高名衡微微颔首,目光坚定:“好,就依严大人所言。我负责与朝廷沟通,争取恩准与拨款;黄大人着力于城中民生恢复,组织勘察、补偿等事宜;严大人主管城防与军事筹备,包括护城军训练、义勇队组建;刘参军,你足智多谋,就统筹全局,协调各方,有任何问题随时禀报。”
刘庆起身,抱拳行礼:“遵命,大人!卑职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只是,这过程中,各环节紧密相连,还望诸位大人相互配合,信息共享,遇有分歧及时商议,方可事半功倍。”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应和:“那是自然,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而在刘庆走出衙门之时,却被衙门外一人上前拦住道“刘参军,刘大人。”
刘庆回头看见,却不认识“你是何人?”
那人讪笑道“刘大人,我仅草芥之人,刘大人不认识不奇怪。”
刘庆蹙眉道“你有何事?”
“我家先生听闻刘大人博学多才,想请刘大人过府一叙。”那人回道
刘庆闻言,微微眯起双眼,心中暗自思忖:这城中局势刚刚稍有缓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此时莫名有人邀我过府,究竟是何用意?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见其身着一袭灰布长袍,虽竭力做出恭敬之态,眼神却隐隐透着几分狡黠。
“不知你家先生是何人?此刻城中百废待兴,诸事繁杂,我公务缠身,若无要事,怕是难以抽身。” 刘庆语气不卑不亢,言辞间透着推脱之意。
那人赶忙陪笑道:“刘大人,小的知晓如今开封城正处于重建的关键节点,大人您殚精竭虑,功不可没。我家先生亦是心系开封,对大人的智谋与作为钦佩有加,这才想请大人拨冗一见,共商助力开封复兴之事。我家先生乃本地富绅,平日里乐善好施,在城中也算有些威望,姓赵,单名一个钧字。”
刘庆心中一凛,这赵钧的名号他略有耳闻,听闻此人在商界长袖善舞,人脉颇广,只是不知此番邀他所为何事。略作犹豫后,他开口道:“既如此,烦请带路,不过还望速去速回,我实在无暇久留。”
那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在前引路。一路上,刘庆留意着街巷的情形,只见百姓们虽衣衫褴褛,但街上明显行人也多了起来,这让他心中稍感宽慰。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前,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高悬着 “赵府” 的匾额。
那人上前叩门,通报之后,大门缓缓打开,从中走出一位身着锦缎华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圆润,双目有神,见了刘庆,赶忙拱手行礼:“哎呀,刘大人,久仰久仰!今日有幸得见,赵某三生有幸。”
刘庆拱手回礼:“赵先生客气了,不知此番邀刘某前来,所为何事?”
赵钧侧身相邀:“刘大人,里面请,咱们慢慢叙话。”
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赵钧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刘大人,赵某听闻您在此次开封解围以及后续的重建谋划中居功至伟,实在是开封之福啊。赵某虽为商贾,却也不忍见这城中百姓受苦,欲为重建出一份力。”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递向刘庆,“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权当是赵某助力开封的一点小小诚意。”
刘庆瞥了一眼礼单,心中已然明了,神色冷峻地说道:“赵先生,刘某身为朝廷命官,职责所在,岂敢收受此等财物。若先生真心想为开封出力,倒不如将这些钱粮用于赈济灾民,修缮学堂,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善举。”
赵钧面露尴尬之色,干笑两声:“大人果然高风亮节,赵某佩服。实不相瞒,赵某还有一事相求。如今这城中商业凋敝,赵某旗下诸多商铺受损严重,听闻官府即将推行以工代赈之策,赵某想恳请大人,能否在工程分配、物资采购等诸多事宜上,对赵某的商铺稍加照拂,日后定当重谢。”
第65章 一场书会
刘庆眉头紧锁,放下茶杯,正色道:“赵先生,官府推行以工代赈,旨在救助每一位受灾百姓,让大家都能有口饭吃,有活儿干,重建家园。一切皆按章程办事,断无徇私之理。况且如今流贼虽退,可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这开封城的根基若不筑牢,你我都将性命不保,又何来商业繁荣之说?先生既有心助力,就该与官府同心同德,切勿动这些歪心思。”
赵钧被刘庆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大人教训得是,赵某糊涂了。今日得大人提点,茅塞顿开,定当全力配合官府,为开封城的复兴倾尽所能。”
刘庆对这赵钧很有些不奈了,若不考虑需要此等人在开封重建中出力,还得虚与委蛇,他早就抚袖而去,而此间以为此番事了,便欲离开时,赵钧却道“大人,请留步,赵某请大人来,其实还有一事。”
刘庆凝视着他道“还有何事?”
赵钧笑道“大人,请不必紧张,是今晚城中的士子们会有个书会,刘大人也是其中佼佼者,当定要请你参加了。”
刘庆犹豫了一下道“这城才解围,就搞些这个不是太好吧?”
赵钧却道“大人,你多虑了,此番书会,周王殿下也会参加的。”
刘庆听闻此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动,周王殿下亲临书会,这背后的意味可就不一般了。他微微皱眉,暗自思索起来:如今这开封城刚从战乱的泥沼中挣脱,百废待兴,诸事繁杂,按常理说,众人的精力理应都集中在重建家园、筹备城防之上,怎会突然要办这样一场书会?
赵钧见刘庆面露犹豫之色,赶忙进一步解释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书会可不是一般的吟风弄月之举。自城围解除,城中百姓虽暂得安宁,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士子们作为城中的文化脊梁,欲借此书会提振士气,传播希望,再者,也能让大家畅所欲言,为开封的未来出谋划策。周王殿下得知此事后,极为赞赏,故而决定亲临,以表对士子们的支持,也彰显王室对开封复兴的重视。”
刘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神色稍缓,可心底的疑虑并未全然消散。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既如此,赵某所言倒也在理。只是刘某公务缠身,今晚怕是抽不出太多时间,若去参加,恐只能稍作停留。”
赵钧连忙摆手,满脸堆笑:“大人,您能拨冗前往,便是给足了面子。时间长短无妨,大家都知晓大人如今肩负重任,能在百忙之中现身,已是莫大的鼓舞。这书会就在东大街的文昌阁,酉时初刻开始,届时赵某派人来接大人,还望大人切勿推辞。”
刘庆见推脱不过,只得点头应下:“好吧,赵某费心了,刘某到时定会前去。”
待离开赵府,刘庆径直回了衙门,一路上,他的心思始终萦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书会之上。这看似简单的文人雅聚,在当下的局势里,或许会牵扯出诸多复杂的关系与潜藏的机遇。周王殿下的出席,无疑给这场书会增添了浓厚的政治色彩,各方势力想必都会借此机会有所动作,自己身处其中,必须谨言慎行,以免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回到衙门,刘庆稍作歇息,便又起身忙碌起来。不知不觉,酉时将至,赵钧派来的人准时在门外等候。刘庆整理了一下衣冠,带上佩剑,大步迈出房门。
他没有坐那赵钧的轿子,而是直接上了马,本是文弱书生的形像,却佩剑骑马。
街边的景象,只见许多百姓仍在借着微弱的暮光,忙碌地修缮房屋、搬运砖石,打扫,也看到一具具若枯木状尸体从若干的屋子里抬出,甚至还看到了不少残缺。
不多时,轿子在文昌阁前停下。刘庆下轿,抬眼望去,只见文昌阁灯火通明,阁前聚集了不少士子,众人或低声交谈,或驻足凝望,气氛热烈却又透着几分凝重。赵钧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刘庆到来,急忙迎上前去:“刘大人,您可算来了,快里面请。”
刘庆微微点头,随着赵钧步入文昌阁。阁内布置得颇为雅致,桌椅摆放整齐,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墙上还挂着几幅描绘开封昔日繁华景象的书画,似在诉说着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此时,阁内众人见刘庆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刘庆拱手回礼,目光扫过众人,发现好些熟悉的面孔,皆是城中有才学、有威望的士子。
正寒暄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众人皆知,定是周王殿下驾到。果不其然,片刻后,周王朱恭枵身着一袭华服,头戴冕旒,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文昌阁。众人赶忙跪地行礼:“参见周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周王抬手示意大家起身:“诸位平身,今日大家相聚于此,不必拘礼。本王听闻士子们欲借此书会为开封出谋划策,深感欣慰,特来与众位共商大计。”
说罢,周王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又招手让刘庆坐到身旁:“刘参军,你在此番开封之围中立下赫赫战功,又对城中事务谋划颇多,今日这场书会,你可要多抒己见,为本王排忧解难啊。”
刘庆连忙起身行礼,恭敬道:“殿下抬爱,卑职定当竭尽所能,为开封复兴建言献策。”
文昌阁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一众士子满怀期待又略显凝重的面庞。周王简短开场后,众人的目光便如聚光灯般汇聚在刘庆身上,毕竟他在开封解围一役中的卓越表现早已声名远扬,众人都盼着能听听他的高见。
刘庆感受到那灼灼目光,神色从容地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青衫虽简朴却整洁干净,透着书生的儒雅。他先是向周王恭敬地行了一礼,动作不疾不徐,沉稳有度,随后转身面向众人,拱手作揖,朗声道:“承蒙殿下与诸位抬爱,刘某不揣冒昧,愿抛砖引玉,略抒己见。”
话语间,他的目光平和而坚定,缓缓扫过全场,似有一种无形的气场,让喧闹的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如今开封之困境,大家有目共睹,刘某以为,首要是稳固根基。这根基,一在民生,二在城防。”
第66章 士子
谈及民生,刘庆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悲悯之色,“城围多日,百姓受苦太深,饿殍遍野、居无定所。当下以工代赈虽已有计划,但执行细节至关重要。譬如,工程任务分配需依据百姓体力、技能合理安排,确保人尽其才;物资发放更不能有丝毫差池,让每一位参与劳作的百姓都能劳有所得,切实填饱肚子。”
众士子听得专注,不时点头,有人还小声附和。刘庆见状,话锋一转,谈到城防:“再看城防,城墙之上的累累弹痕、坍塌之处,皆是隐患。修复城墙,非一日之功,需分轻重缓急。我们当调配能工巧匠,对破损严重的要害地段优先抢修,同时,组织百姓烧制砖石、搬运物料,军民齐心,方能加快进度。此外,还应在城墙四角增设了望塔,配以强弩硬弓,日夜值守,以便提前预警,御敌于城外。”
一位年轻的士子忍不住起身提问:“刘参军,依您之见,倘若流贼再来,我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能何为?”
刘庆微笑着:“兄台问得好。谁说书生无用处,书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满腹经纶,也有着满腔的热血。我们也可以持剑,我们也能持枪,我们更能用我们手中之笔,书写檄文,鼓舞士气,揭露流贼暴行,让百姓与将士同仇敌忾,此亦是书生报国之力。”
回答完问题,刘庆并未坐下,而是踱步走向窗边,手指向窗外那片仍在废墟中重建的城市,声音略微激昂:“诸位,开封乃中原重镇,文化底蕴深厚,即便如今满目疮痍,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重现昔日繁华。我们既要着眼当下的温饱与安全,更要谋划长远,兴教育、振商业、促文化交流,让开封成为一座不仅能抵御外敌,更能吸引四方来客的魅力之都。”
他的这番话如同一股热流,瞬间点燃了阁内的气氛,士子们纷纷鼓掌叫好,眼中满是振奋与憧憬。
周王亦面带微笑,轻轻鼓掌,对刘庆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刘庆回座,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文昌阁内,烛火通明,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满堂士子,气氛热烈得仿若要将这冬夜的寒意驱散。周王端坐在上首,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众人,时不时微微点头,鼓励着大家畅所欲言。
一位身着锦袍的士子率先站起身来,手中折扇 “哗” 地一声展开,上面的墨竹仿若暗藏玄机。他先是朝着周王深施一礼,动作优雅,礼数周全,直起身后,清了清嗓子,用那刻意拿捏过的嗓音说道:“殿下,听闻近日城中欲重修学宫,以振文风。臣以为,这学宫建筑规制可效仿古制,采曲阜孔庙之布局,以显我开封尊崇圣学之诚意。再者,内饰当请丹青名家,绘历代贤儒之像,令学子们朝夕瞻仰,受其熏陶,必能培育出更多匡扶社稷之才。” 说罢,他微微摇晃着折扇,眼神中透着几分自得,余光却不时扫向周王,似在等待着赞赏。
周王微微颔首,尚未言语,另一位白面书生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抢声道:“殿下,臣有不同见解。重修学宫固然重要,然当下之急,是广纳贤师。应出重金,聘四方名儒来此讲学,且设立学田,以其租赋供养师生,如此方能让学宫长久兴盛,为开封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
一时间,阁内的士子们仿若炸开了锅,纷纷各抒己见,或激昂陈词,或引经据典,皆欲在周王面前一展自己的才学与谋略,博得青睐。
刘庆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眉头却渐渐皱起。此刻开封城虽暂解围城之困,但百姓仍在饥饿线上挣扎,城防亦亟待加固,当务之急应是务实做事,而非在这高谈阔论、争名逐利。这般浮夸的场面,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趁着众人争论得热火朝天,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刘庆悄然起身,脚步轻盈地朝着门口走去。跨出阁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顿觉心中畅快了许多。抬眼望去,院子里静谧安宁,一弯冷月高悬于天际,洒下银白的光辉,仿若给这破败的庭院披上了一层薄纱。
刘庆负手而立,缓缓踱步至庭院中央,望着那弯月,心中感慨万千,不由自主地轻声吟诵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果然刘大人才学非凡,这诗吟得别有一番风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赞叹。刘庆回首,只见一位身着素袍的士子正微笑着向他走来,月光下,那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灵动与真诚。刘庆微微拱手:“兄台过奖了,刘某不过随心而发,见这城中乱象,有感而吟罢了。”
那士子白面无须,比刘庆要矮上少许,走近,与刘庆并肩而立,抬头望向月亮,轻声说道:“刘大人,在下明白您方才为何离席。如今这城中,缺的不是高谈阔论之人,而是像大人您这般脚踏实地、能办实事的实干家。只是,众人皆有求名之心,欲在周王面前崭露头角,也是人之常情。”
刘庆微微苦笑:“兄台所言甚是,只是这开封城的复兴,哪容得半点虚浮。百姓受苦,城垣残破,每一步都需走得坚实。”
“刘大人,我观您不仅学识渊博,对这城中之事更是了如指掌,想必平日里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那 士子 微微仰头,望向刘庆,目光中满是钦佩。
刘庆微微苦笑:“身处乱世,如今又肩负守城之责,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开封城是百姓的根基,若不倾尽全力,于心何安?”
交谈间,刘庆不经意间瞥向对方的手,只见那手指纤细修长,肌肤白皙如玉,仿若从未经受过劳作的磨砺,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暗自揣测这士子身份或许不一般。正疑惑间,那士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手缩了缩,脸颊微微泛红,好在屋外光线不好,不易察觉。
第67章 改日再向您请教
那士子见刘庆似有收口不谈战事之意,眼眸中好奇之光更甚,微微倾身向前,轻声说道:“刘大人,听闻您曾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以智解开封之围,连周王殿下都赞您大智若妖,如此非凡经历,可有什么难忘之事?与在下分享分享。”
说话间,手中还下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庆听闻此言,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似是陷入了回忆的漩涡。片刻后,他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淡然,轻声吐出几个字:“不足言语道。”
士子见状,不禁微微撅起嘴,面露些许不满之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大人这是有何机密不成?您瞧这阁内众人,哪个不是盼着听您讲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学学谋略。您这般藏着掖着,可有些不近人情啦。” 说着,还轻轻跺了跺脚。
刘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旋即又轻轻摇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功,战场上每一位将士的奋勇拼杀都至关重要。我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尽了自己身为参军的本分,洞察战局,合理调度罢了。那些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士兵,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的故事,远比我的更值得铭记。”
两人正聊得投机,沉浸在这片刻的思想交汇之中,突然,阁内一阵喧闹。原来是周王缓缓起身,准备离席回宫。那士子抬眼瞧见,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忙不迭地对刘庆说道:“刘大人,今日与您交谈甚欢,改日再向您请教。”
说罢,匆匆转身,脚步略显慌乱又极力保持镇定地向着阁门走去,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刘庆与众人一道,毕恭毕敬地送走周王殿下。刚松了一口气,还未及回味方才与士子的交谈,便又被几个热情过头的士子拉扯回了阁内。
刘庆嘴角依旧挂着礼貌性的微笑,可敏锐的心思却已察觉到,这些士子虽然嘴里满是恭维之词,言辞间尽是对他的夸赞与敬仰,然而那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仿若在他们心中,刘庆不过是个凭借一时运气、些许谋略崭露头角的不曾及第的秀才罢了。刘庆心中暗道:“这或许就是文人相轻吧。”
阁内,这些士子们还在兴致勃勃地慷慨议论,一个个摇头晃脑,言辞间似乎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可刘庆却听出了几分破绽。他们大多不过是在堆砌词藻,纸上谈兵,对于这开封城当下实实在在的困境,并未有多少切实可行的见解。
刘庆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更是发现了这些士子为何迟迟不愿离开的缘由。只见一块块精致的酥糕、一盘盘色泽诱人的果脯被端上桌来,不出十秒,总会在那些士子看似不经意间,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他们的衣袖、口中。
刘庆心中暗自啐笑:“文人还真真是好面子的物种,既要摆出一副忧国忧民、高谈阔论的模样,又舍不得这口腹之欲。”
此时,为了加紧城防,开封城如今夜里也在马不停蹄地对城墙进行修建。为了方便人员物资的调动,暂时取消了宵禁之令,可相应地,对街道上的巡逻也开始加强了不少。刘庆从文昌阁离去后,按例到各处城门巡查。
此刻的开封城,经历大战之后,元气大伤,城防上的开封府兵、民勇都还没恢复过来,疲惫不堪且兵力不足。河北过来的军队临危受命,完全接替了城防重任。严云京忧心忡忡,既担心河北过来的兵勇在城中胡作非为,扰乱民心,又时刻揪心着城防问题,千思万虑之后,便将城中巡守之事全权交于刘庆负责。
这一决定,自然引来了一些军官的不满。他们或是自持资历深厚,或是对刘庆这个 “外来户” 心存芥蒂,可无奈受制于严云京乃陛下亲点之人,身份特殊,威望颇高,再加之此役又确实是刘庆的计谋成就大事,立下赫赫战功。因而即便心中再有不满,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于刘庆的调遣。
刘庆身披一袭夜色,大步登上西城墙。他身姿挺拔如松,屹立在城墙之上,迎着猎猎夜风,遥望西方。那深邃的目光,仿若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看到远方流贼的动向。他心中依旧满是担忧,流贼的反扑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今日斥候的回报,虽然暂时让局势看起来有所缓和,可他深知,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危险从未真正远去。
正陷入思虑之中,突然,城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一声高喊传来:“开城门,有军情急报!”
城门上的守卫瞬间警觉,大声喝道:“口令!”
刘庆听闻是军情,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下了城墙。此时,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冲了进来。刘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拦住,沉声问道:“何情?”
斥候气喘吁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忙不迭地说道:“参军大人,左良玉左将军率军欲拦截流贼,不曾想被流贼所破,现左将军又退回襄阳,流贼在战后继续向洛阳而去。”
刘庆眉头紧锁,急问道:“流贼伤亡如何?”
斥候无奈地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沮丧:“流贼伤亡不大,恐还有十余万人。”
刘庆一听斥候所言,眉头瞬间拧起,不禁低声嘀咕道:“这左良玉拦截的个啥。”
他转头,语速极快地说道:“你速去府衙告知严大人。”
说话间,右手利落地解下自己的缰绳,左脚熟练地踩住马镫,借力翻身上马。与此同时,他扭过头,对着城门官道上的守卫,扯着嗓子高声叮嘱:“你们夜里一定要警醒,虽流贼向西逃窜,但也不可不防。”
第68章 府中议事1
言罢,他猛地一抖缰绳,胯下的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府衙的方向飞奔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夜色中弥漫成一片土雾。
府衙门外,那根粗粝的拴马桩上已系着一匹马,马身微微起伏,喘着粗气,看来那斥候已然进去了。刘庆迅速下马,还没等他站稳脚跟,一旁的守卫就眼疾手快地忙上前牵住马缰,刘庆整了整衣衫,大步流星地走进衙内。
刚踏入门槛,就见高名衡、严云京、黄澍三人虽衣冠不算齐整,发丝稍显凌乱,衣角也有些褶皱,显是被这突来的军情扰得匆忙起身,但此刻也都全落座了,正屏气敛息地听那斥候的禀报。见刘庆进来,严云京眼睛一亮,道:“刘参军回来正好,刚好有消息回来,正盼着你一同商议呢。”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凝重,此时也顾不上繁文缛节,直接道:“我已得知,想来几位大人有事相商,故而前来。”
严云京 “噌” 地一下站起身来,满脸忿忿之色,双手握拳,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几晃,茶水溅出些许:“这左良玉愧为平贼将军,平日里自恃甚高,眼高于顶,关键时候竟如此不堪大用!前番朱仙镇之战,他不听号令,不战而逃,致使我军大乱,元气大伤;而此番却又再次失利,如此一来,我开封局势岂不是再度危急?这可如何是好!”
黄澍坐在一旁,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尽是嘲讽:“他还想挣点功劳吧,瞧他那急功近利的模样,不曾想又是丢盔弃甲,把局面搅得一团糟。这哪是在平贼,分明是在给流贼送机会。”
高名衡长叹一声,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此番他再次兵败,损兵折将,锐气尽失,恐日后再难与流贼一较高下了。而我们开封刚刚经历围城之苦,喘息未定,这流贼只要回到洛阳,有了根基,很快就有卷土重来之势了。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唉……”
严云京紧咬下唇,沉吟片刻后言道:“大人,只怕我等得把这消息告之周王殿下了。”
高名衡缓缓起身,挺直脊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等一同前往吧。”
刘庆跟在众人身后,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能进周王府,就如同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在周王面前谈论国事一般。
周王定然是听了禀报后,已然在厅中等候众人。众人刚踏入厅门,还没来得及行礼,周王就急问道:“诸君有何见解?”
众人站在周王的厅堂之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唯有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最终,高名衡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神色凝重地言道:“殿下,流贼此番再次逃脱,依当下形势推断,他们回到洛阳必是定然之举。若一路顺遂,不出意外的话,恐三四个月之后,便又将卷土重来,再度威胁我开封城。可如今朝中兵力空虚,实在无兵可派啊。那左良玉,唉,这厮连番被流贼所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落,从今往后,恐怕也再无与流贼正面交手、一较高下之力了,这局势实在是危急万分。”
严云京在一旁也缓缓地点点头,眉头紧锁,接着说道:“殿下,如今还有一事棘手。陛下的旨意尚未到达,我们即便有心,也暂时不得将此番所擒获的流贼扩充入军中,以免触犯军规王法。再者,开封城刚刚经历这一场大难,城中百姓死伤无数,青壮劳力锐减,元气大伤,实在难以再征集到足够的士卒了。这般情景,确是十万火急,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啊。”
而此时的刘庆,表面上看似镇定,心里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只因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一旁的屏风,他瞥见屏风后探出的那只脑袋,心头猛地一震,这不是今夜在书会上和他交谈甚欢的那位书生吗?此刻已然换成了女装模样,身姿婀娜,青丝垂肩。刘庆心中暗自揣测,这莫非是她的兄长,或是弟弟?可瞧那面容与身形,分明是女子无疑。
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刘庆发现了自己,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俏皮地用纤细的手指在嘴前给他做了个 “嘘” 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声张。刘庆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他强自镇定,回过头来,却又听周王那沉稳而急切的声音传来:“刘参军有何良策?”
刘庆此番被突然点名,说话竟有些不利索了,他微微张嘴,欲言又止,短暂停顿后,脑海中飞速思索着。
片刻,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殿下,刚才两位大人所虑,也确是我心中所担忧之事。流贼三番五次来犯,虽说每次最终都功亏一篑,但他们也在这一次次的侵扰中愈发狡猾、难缠。况且,听闻此次流贼在溃逃途中,竟将罗汝才也杀害了,这般行径,绝非成大事者所为,内部已然离心离德。不过,流贼最让人头疼的,还是他们裹挟百姓从贼,使得兵力源源不断,这也是我们最为棘手之事。”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视众人,见大家都专注地听着,便接着说道:“我倒觉得,如今河南境内多地已被流贼攻破,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虽有部分是被裹挟,但我们更应考虑如何重新赢回民心。民心若稳,城防自固。”
此番话中,刘庆虽提出了问题的关键,却没来得及细说具体该怎么做。周王此刻满心焦急,也不愿再多费心思去揣度,直接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刘参军直言如何做就行,不必有顾虑,当下急需应对之策。”
刘庆在心中迅速组织好措辞,再次躬身,神色坚定地说道:“殿下,我觉得当下一是要在民间多多宣扬流贼的残暴行径、背信弃义之举。可派遣一些能说会道、熟知民情的衙役或士子,深入街巷、村落,讲述流贼如何烧杀抢掠,毁坏百姓家园,让百姓们从心底对流贼生出恐惧与厌恶,明白流贼绝非可投靠之人。”
第69章 府中议事2
“二则,向陛下上书恳请减免税赋。如今百姓生活本就困苦不堪,若能减免赋税,必能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体恤,也能缓解他们的生活重压,使其感恩戴德,坚定守城之心。”
“三则,收拢流民,不让其为贼所用。在城外设立一些临时安置点,派专人负责照料,提供食物、住所,让流民有处可依,感受到人间温暖,他们自然就不会轻易被流贼蛊惑。但如今最主要的,还是粮食问题。运河虽已疏通,可现今还未有船只到来,这城中的存粮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想办法催促粮草运输,确保后续供应不断。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流贼卷土重来之前,稳固城防,安抚民心。”
“四则,纯粹是个人建议,就是将火器充分利用起来。回顾这几次围城之战,咱们的火器明明威力巨大,却并未得到完全施展,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主要凭借着大刀、长矛与敌人近身肉搏。如此这般,咱们又怎能以弱胜强,扭转这艰难的战局呢?”
这些浅显的道理,周王和在座的诸位大人又何尝不知晓呢?只是知晓归知晓,这其中的难处、该如何作为,却远非刘庆所能轻易掌控的了。他说完这番话后,眼神下意识地又朝屏风的方向瞟了过去,这不经意的一眼,恰好瞥见那女子正俏皮地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粉嫩的脸颊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刘庆心中一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周王和诸位大人听闻刘庆的话后,都陷入了沉思。一时间,厅堂内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片刻之后,周王微微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与疑虑,缓缓开口道:“刘参军所言,确有诸多可取之处。不过,这火器之事,想必刘参军了解得还不够深入,恐怕只是听了民间夸大其词的描述,才会如此提议吧。”
严云京见刘庆一脸疑惑,赶忙出言解释道:“刘参军,咱们之前未将火器充分利用起来,实在并非有意为之。要知道,使用火器可是个技术活,使用者非得熟练掌握技巧后,才能得心应手。况且,这火药的保存极为不易,稍有不慎,受潮或是受热,就可能失效。因而眼下咱们主要还是依靠守城的红衣大炮、铁炮这些相对稳定可靠的火器,至于鸟铳,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拿起来就能上手的。若是火铳手操作不熟练,在战场上非但发挥不出鸟铳的优势,反而还不如一根长矛来得实用。”
刘庆听后,不禁轻轻蹙起了眉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探寻:“这其中究竟有何难处?还望大人详细说来。”
严云京微微叹了口气,耐心地继续说道:“我虽并非军中之人,无法说得太过详尽,但平日里观察也略知一二。就拿这火铳手来说,但凡操作鸟铳,首先得仔细清洁铳管,确保里面没有杂物影响火药燃烧;装填火药时,分量必须精准无误,多一分少一分都可能影响射击效果,而且装填后还得紧实适度,过松容易导致火药泄漏,影响威力,过紧又可能影响装填速度;再者,每开完一枪后,由于需要重新装填,其间相隔的时间较长,这就要求火铳手必须沉着冷静,把握好节奏。这些复杂精细的操作,没有长时间的训练,哪是常人能够轻易掌握的?”
刘庆听着严云京的讲述,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向众人行了一礼,语气坚定地说道:“大人,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去军中考察一番,定能想出良策。”
严云京见他如此推崇火器,心中不禁有些奇怪,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刘参军,你为何对火器这般执着?”
刘庆心中一紧,略作思索后,只得编造谎言来应对:“大人有所不知,我前些日子在城中偶然遇到一位来自西洋的旅人,他谈及我大明的火器时,脸上满是不屑,甚至嗤之以鼻。他还向我吹嘘,说他们西洋的火器已然达到了我们目前所难以企及的境地,已经不再需要用火折子点火,只需直接装填弹药后便可瞬间击发,而且他们训练步兵的队列十分精妙,能够做到前排射击、后排装填,如此循环往复,便可以让火力源源不断地输出,威力惊人。”
其他几位大人听闻此言,脸上纷纷露出惊讶之色,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而严云京却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地说道:“刘参军所言不虚。西人在火器应用上,确实远胜于我朝,这点不得不承认。”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刘庆,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然我们现有的火器,与西人相比,确实存在不小的差距。无论是从制造工艺,还是使用技巧,都难以望其项背。”
刘庆神色淡然,目光中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大人,虽说如此,但事在人为。我心中所想,其一自然是保住开封,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二则,我始终认为,最好的防守实则是进攻。如今朝廷已无大军可派,咱们若一味被动防守,迟早会被流贼拖垮。所以,咱们得自己多想法子才是。倘若我们能抓住时机,将流贼一举歼灭,或者至少赶出中原,岂不更好?”
周王听了刘庆的话,轻轻抚摸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倾身向前,开口问道:“刘参军,如此说来,你心中可是已经有了腹案?”
刘庆连忙躬身行礼,谦逊地说道:“殿下抬爱,目前也还算不上有什么成熟的方案,我还需对我朝现有的火器再做深入了解,摸清楚其中的门道,方可知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周王缓缓地点了点头,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转头看向高名衡,目光中满是询问之意,轻声问道:“如今府库的情况想必也不容乐观,库里的钱粮应该也已所剩无几了吧?”
第70章 府中议事3
高名衡微微低下头,脸上带着一抹苦笑,无奈地颔首应道:“殿下英明,经此几番折腾,府库确实已经见底了。此番给陛下上呈的奏折中,我也着重提到了此事,只是当下还不清楚陛下究竟会如何处理。毕竟,这钱粮短缺的难题,实在是棘手得很呐。”
他说着,微微摇头,如今的朝庭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如今流贼满天下,江南虽为富庶之地,但也存在着很多的问题,特别这运河受泥沙淤积,少维修,流贼侵扰,如今那还有前些年的繁荣,江南的钱粮就算是有也是很难北上。
周王听闻此言,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感慨:“这开封城这两年啊,只有支出,毫无进项,能艰难地撑到现在,实在是极为不易了。想我王府,为了守城,也是耗尽了百年积攒下来的积蓄,如今都有些捉襟见肘了。若那流贼再来进犯,以眼下这状况,恐我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黄澍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此时,他微微抬起头,神色淡淡地开口道:“想殿下都已经倾其所有,为这开封城付出了这么多,然而城中的那些富户们,却好似还未伤筋动骨,依旧过着富足安逸的日子。”
高名衡听到这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看向黄澍,开口问道:“黄推官这般言语,可是似有所指?”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黄澍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拱手向众人行了一礼,神色坦然地回道:“殿下,大人,我也只是就事论事,说说罢了。如今这开封城面临如此困境,流贼随时可能再度来袭,咱们急需钱粮补充军备、赈济百姓,而那些富户们家底殷实,若是能让他们出份力,说不定能解这燃眉之急。”
他这一番话一出,高名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连连摆手,语气坚决地反对道:“不可,万万不可啊!本来前些日子入户查粮就已经让百姓生乱,如此一来,岂不是会让城中百姓人人自危?一旦开了这个让富户捐钱的口子,日后怕是会引发诸多事端,人心惶惶之下,这城还怎么守得住?”
黄澍见高名衡态度如此坚决,也并不气馁,再次拱手,诚恳地说道:“大人,我明白您的顾虑,可眼下这形势危急,咱们总得想些法子。强取豪夺自然是不可取,但若换种方式,晓谕利害,让他们自愿拿出些钱粮来,不就可行了吗?总好过坐以待毙吧。”
刘庆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争论,微微沉思片刻,开口道:“高大人,我觉得黄大人如此想法,其实不足为奇。当下这开封城危在旦夕,府库空虚,百姓受苦,让富户们适当分担些压力,确实是个思路。只要咱们把控好方式方法,既不让他们觉得是被逼迫,又能让他们明白这是为了全城人的安危着想,或许真能成事。”
刘庆的话让众人陷入沉思,片刻后,周王微微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开口道:“刘参军,既如此,你且详细说说,如何能让富户自愿捐钱,又不致人心惶惶?”
刘庆微微躬身,整理了一下思绪,沉稳说道:“殿下,诸位大人,卑职以为,今夜各位士子不是也在书会上慷慨陈词,意为开封,为朝庭献计献策吗?我倒觉得组织起文人墨客、士子书生,在城中宣扬守城之大义,讲述开封城面临的绝境以及富户与全城百姓休戚与共的利害关系。这些文人在街巷、茶馆、集市等地,将流贼肆虐后的惨状、城破家亡的悲剧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让富户们深切感受到,若城破,他们的财富、地位皆将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我们可召集城中有名望的乡绅、富户代表,开一场诚诚恳恳的议事会。会上,大人您,” 刘庆看向高名衡,“以河南巡抚之尊,向他们袒露府库空虚、军资匮乏的实情,晓谕他们,如今朝廷无力支援,全靠开封自救。但并非是强迫他们捐钱,而是请求,用诚意打动他们。”
“为了让他们安心,我们还可让他们也派人参与其中,以杜绝他们误以为官府的目的。” 刘庆目光炯炯,扫视众人,“每一笔富户所捐的钱粮,无论多寡,都详细记录,用途也一一公示。比如,购置多少守城器械,发放多少赈济灾民的粮食,让大家清楚知晓,这些钱财都实实在在地用在了刀刃上,没有半分浪费和贪占。”
“再者,对于捐钱较多的富户,我们可考虑给予一些荣誉表彰。或赐匾额,上书‘忠义之家’,悬于其府邸门首;或向朝廷奏请嘉奖,让他们的善举为世人所知,日后在生意往来、社交场合,都能赢得他人敬重。这既能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也是对他们付出的一种回报。”
高名衡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如此,倒也有几分可行之处。只是,这文人宣传与账目公示,需得专人负责,务必做到公正、严谨,切不可出半分差错,否则前功尽弃。”
刘庆应声道:“高大人所言极是。学生推荐,可让开封府学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牵头负责文人宣传,他们为人正直,且颇具影响力,定能将此事办好。至于账目管理,可由官府和他们所荐之人,在各位大人的监督下,严格把关。”
黄澍也在一旁附和:“刘参军这主意不错,不过,我还有个补充。咱们还可以让城中寺庙组织香会,向上天祈福,这些富户家中的妻妾子女也会走出门来去参加香会,我们则可让这些和尚,道士们也宣扬一下,让她们知晓守城的艰辛,女人心软,经她们在枕边、家中劝说,那些富户说不定更容易松口。”
众人听了,皆露出会心一笑,周王也微微颔首:“嗯,黄推官此计甚妙。看来,咱们这守城之路,虽艰难,但只要齐心协力,办法总比困难多。就依刘参军所言,即刻着手准备吧。”
第71章 使用火器的情况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庆便已起身,简单洗漱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朝着军营赶去。开封城如今危如累卵,火器若能改良并充分发挥威力,说不定就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因而片刻都不敢耽搁。
踏入军营,刘庆径直朝着火铳营的方向奔去。一路上,他满心期待能看到士兵们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三三两两的士卒慢悠悠地从营帐中晃出来,有的还睡眼惺忪,边走边打着哈欠,全然没有一点军人该有的精气神。刘庆见状,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心中暗忖:“如此懈怠,怎能应对强敌?也难怪遇敌则溃。”
他强压着心头的不悦,脚步匆匆地直接进了把总营帐。一掀帘,只见把总李猛正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早餐,面前的大饼被咬了几口,碎屑掉了一桌。刘庆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开口问道:“李把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为何还没开始训练?”
李猛听到声音,抬起头瞥了刘庆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屑。他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才回道:“弟兄们天天值勤,累得够呛,哪还有时间训练?”
刘庆心中虽恼火,但此刻也不想深究,毕竟当务之急是了解火器情况。于是,他缓和了语气说道:“李把总,我今日来,是想看看你们营中使用火器的情况,这对咱们守城可是至关重要。”
李猛一听,立马推脱道:“刘参军,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您也知道,这火药价值高,用一点少一点,上头拨下来的就那么些,要是随便训练,万一用完了,流贼来犯的时候可咋整?”
刘庆见他这般推脱,心中的火气 “噌” 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目光一凛,厉声道:“李把总,我可是奉周王殿下、严大人之命参与军务,你这般推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殿下、大人放在眼里?”
李猛一听这话,心中一哆嗦,周王和严大人的分量,要是真得罪了,自己这把总可就当到头了。于是,他极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大饼,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扯着嗓子喊道:“集合!”
士卒们听到喊声,这才不情不愿地三三两两汇集过来。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还赤着脚,看得刘庆直摇头。李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过头对刘庆说道:“刘参军,您要看什么,请您说。”
“我要看你们的火铳训练。” 刘庆言简意赅地说道。
李猛不耐烦地挥挥手,士卒们便开始摆弄起火铳来。刘庆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只见营中所用就鸟铳和火铳两种。其中多数人操作起来极为生疏,不是装填火药时手忙脚乱,就是瞄准的时候眼神游离,全然没有章法。刘庆见状,心中一沉,赶忙上前询问其原因。
接着,他又细致入微地查看了火铳的使用过程,甚至掐住自己的脉搏,以此来测算他们从装填到发射所需的时间。一番观察下来,刘庆失望地摇摇头。他拿过一只火铳,翻来覆去地查看,发现铳管内壁满是积炭,外壁也磨损严重,显然是长时间缺乏保养。他不禁长叹一声,心想:“就这般状况,这火铳在战场上能发挥几分威力?这守城之战,可要如何打下去?”
刘庆思索片刻,对李猛说道:“李把总,从今日起,每日晨起必须按时训练,我会过来监督。还有,这火铳的保养务必加强,我会去找人安排火药的合理调配,绝不能再让火器如此荒废下去。”
李猛心中虽满是愤懑,可瞧着刘庆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终究还是没敢吭声。他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参军。”
刘庆径直朝着严云京的大帐走去。此时正值晌午,阳光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军营里尘土飞扬,刘庆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匆忙。
进了帐,刘庆先是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这才开口喊道:“大人。”
严云京正坐在案前,手中紧握着一支毛笔,似在批注着什么公文。听闻刘庆的声音,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从文案上移开,见是刘庆,便轻轻放下手中的笔,顺手将一旁的镇纸压在纸张上,以防被风吹乱,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刘参军,你这风风火火的,是有事儿?”
刘庆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大人,我刚从火铳营那边过来,查看了一番,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啊!兵卒们对火铳的使用极为生疏,操作起来手忙脚乱的,全然没个章法。而且,那火铳的保养更是差劲透顶,您瞧瞧这……” 说着,他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严云京听罢,重重地叹了口气,苦笑着回应道:“唉,这事我又何尝不知。近些年来,连番的战乱,咱们河南这地界首当其冲,原来的那些精壮士卒死伤过多,新补充进来的大多没经过什么正规训练,训练方法也不得要领,这才致使咱们这火铳营几乎形同虚设。我明白你是想用火器来制衡流贼,想法固然是好,可实际操作起来太难咯。毕竟,火铳手的训练相较于普通士卒,那可是复杂精细得多,要是京城的神机营,有那精良的装备、充足的资源,还有专门的教头,自然是另一番光景,可咱们在这河南,一切都得靠自己想法子啊。”
刘庆接着说道:“大人,我此番前去,已经督促李把总即刻开始训练了。可我仔细查看了他们所使用的火铳和鸟铳,发现铳内积炭严重,都快结成硬块了,还有那锈蚀的地方,斑斑驳驳,看着就揪心。而且,火药的保管也是乱得一塌糊涂,随意堆放,连个防潮、火的措施都没有,最主要的是火药的存量也不多啊。大人,这才是当下更为棘手的大问题啊!”
第72章 三段式射击
严云京听闻,也跟着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这火药可是稀缺玩意儿,如今战事吃紧,朝廷拨下来的本就不多,用一点少一点,实在是不敢轻易浪费啊。”
刘庆听了这话,不禁一愣,疑惑地问道:“难道咱们就不能自己制造吗?这眼看着火铳营如此窘境,没有足够的火药支撑,即便士卒们训练好了,又有何用?”
严云京抬起头,目光望向帐顶,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解释道:“这制造火药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按照规制,必须向朝廷请示,得由工部、兵部许可才行,而且他们还会派人来监制,确保火药制造不出差错,不落入歹人之手。毕竟,火药这东西,威力巨大,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刘庆一听,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他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道:“他们要是派人来,这一来一回,路途遥远,还得走那繁琐的流程,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咱们开封城如今哪还能经得起这般耽搁。”
严云京同样一脸无奈,他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帐内缓缓踱步,边走边说:“这也正是我所惑的地方啊。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咱们指望不上及时的救援,可这火药制造又被管得死死的,实在是进退两难。”
刘庆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向严云京作了一礼,神色恳切地说道:“大人,事到如今,我想恳请您向朝廷斡旋一番。咱们开封城如今的处境您最清楚不过,必须得让开封也能自行制造火药,否则,要么朝廷就得给咱们足量的火器和火药支援,可眼下看,这显然不太现实,毕竟我们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指望不了朝廷的救援了。大人,您德高望重,又深受朝廷信任,此事还望您多多费心呐!”
严云京的脸上阴云密布,眼中满是犹豫与为难之色。他抬手轻抚着胡须,在帐中来回踱步,这事儿往小了说是为火器谋条出路,往大了讲,那可是要在朝廷规制的夹缝里求生存,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自己这前程…… 想到这儿,他的脚步猛地顿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而,抬眼间,瞥见刘庆那满是期盼与坚毅的眼神,严云京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是啊,如今开封城危如累卵,这年轻人都能不顾艰难险阻,拼到这份儿上,自己身为朝庭命官,又岂能畏缩不前?
犹豫再三,他终是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应道:“罢了,罢了,你都能做到这地步上,我岂能后缩。这事儿,我应下了,定会尽力向朝廷周旋。”
刘庆得了准信,心中稍安,脚步匆匆又折回火铳营。刚踏入营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参差不齐的吆喝声和火铳的摆弄声。虽说眼下这些火铳手操作依旧生疏,时不时有人手忙脚乱,装填火药时撒了一地,或是瞄准半天也找不准方向,但好歹是开始操练起来了,有了个奔头。
正瞧着,李猛晃晃悠悠地大步走来,他走路带着一股风,身上的甲胄随着步伐哐当作响,腰间的挎刀也跟着一甩一甩的。走到近前,他咧着大嘴,操着粗嗓门问道:“刘参军,这火药的事儿到底咋整?没火药,咱这操练,不就成了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啊!”
刘庆神色淡淡,目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尽管操练便是,严大人已经着手向朝廷上奏此事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日后火药到了,而你的军队却还像如今这般散漫无状,该当何罪,你可想好了?”
李猛一听,“啪” 地一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那劲头仿佛要把胸膛拍碎,瞪大眼睛,扯着嗓子喊道:“如有了火药,我还拉不出来像样的队伍,我这脑袋,参军您拿去当夜壶使!”
刘庆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觉得好笑,暗暗赞赏他这股子直爽劲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我就期盼着能早日见到你的训练成果。不过,你且停下手上的活儿,听我一句,你应该多考虑一下装药期间的战斗问题。”
李猛一听,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挎刀,刀柄撞击着甲胄,发出 “叮当” 声,满不在乎地回道:“某难道就没一战之力?真要是敌人近身,我这大刀片子可不是吃素的!”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我所言非你所理解的那个意思。你且静下心来想想,你觉得现今咱们这火铳战法,就凭手里这一杆火铳,能与人单独相对、硬拼到底吗?”
李猛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转,又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不可,这玩意儿射速又慢,装填还麻烦,非得与其它步兵配合不可,单打独斗那肯定不行。”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轻声说道:“我有一法,保管让你能在战场上源源不断地射击,只要敌人数量不是数倍于你,你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刚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嗤笑一声:“参军莫出狂言,我虽不识字,没读过啥兵法,但从军二十年有余,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可从未听说有啥火器能源源不断地射击。您这不是逗我玩儿呢嘛!”
刘庆轻轻摇头,耐心解释道:“我说的并非是火器本身能够做到,而是一种巧妙的战法。”
李猛皱起眉头,眼中满是疑惑,追问道:“参军,非我不信,可这到底咋个操作法,如何才能办得到呢?”
刘庆招了招手,示意李猛靠近些,然后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地画了几道线,边画边说:“你瞧,你将队伍分为三列,就像这样。作战时,第一列火铳手先进行射击,射击完毕后,迅速归队装填火药;紧接着,第二列上前射击,同样,射击完了就归队装填;然后第三列再上前。我之前掐着脉搏算过你们装填的时间,若是你的部属们能熟练掌握这流程,基本上就能实现连续射击,如此一来,也避免了你们空放一枪后,全都没了战力,只能干等着挨打。”
第73章 大相国寺
李猛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线条,嘴巴微张,明显是在脑海中努力想象着刘庆所言的场景。片刻后,他抬起头,迟疑地问道:“那要是敌人近身杀来了,可咋整?咱们这火铳装填的时候,不就成了活靶子?”
刘庆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点了点头,说道:“目前你营兵力确实不足,所以现阶段还是需要其他步卒配合掩护。但你试想一下,倘若日后咱们发展壮大了,你们一列就有上百人,甚至数百人时,火力如此密集,还怕什么敌人近身?”
李猛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沉思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参军所说之法,听起来确实有可取之处,只是眼下这营中人数实在太少,真要按这法子操练,人手怕是不够。”
刘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鼓励道:“若你能在一月内练成此法,我便可请周王殿下、各位大人前来一观。到那时,你这火铳营声名远扬,还怕招不到人、扩充不了队伍?”
李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周围人都纷纷侧目,他边笑边说:“到时,我可得要个千户来当当,也风光风光!”
刘庆神色依旧淡淡,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但前提是,你需得让士卒们加倍操练起来,若是偷懒耍滑,一切可就都白搭了。”
李猛再次用力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地说:“参军,你就放心,我这就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此法,一定让兄弟们拼命操练!”
刘庆环顾了一下四周,又问道:“军中可还有其他火器?我寻思着,咱们要想克敌制胜,光靠火铳怕是不够。”
李猛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道:“现军中除了我这火铳营外,还有几门铁炮,可都老掉牙了,哪还有什么别的火器?”
刘庆笑而不语,走上前去,伸手拍了下李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操练吧,你先让士卒们把火铳好好保养下,若是有损坏了,快些维修,千万别搞出炸膛这些要命的事出来,记住了没?”
李猛紧紧锁住刘庆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营门外,他才微微眯起双眼,喃喃低语道:“这秀才…… 还真透着股子古怪劲儿,瞧他那斯文书生的模样,手无缚鸡之力似的,竟对行军打仗的事儿也门儿清,真叫人捉摸不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那里刚冒出些胡茬,刺刺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世道愈发艰难,能多几个像刘庆这般有主意的人,说不定也是幸事。
刘庆出了军营,仰头望了望有些阴沉的天色,仿若那铅云之下藏着无尽的心事。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朝着开封城的衙门方向缓缓行去。
一路上,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 “哒哒” 声,节奏单调却又莫名让人感到紧迫。
他的视线随意一扫,只见一群士卒正驱赶着一群俘虏,往城墙的修缮处挪步。那些俘虏们形如枯槁,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发丝凌乱地贴在蜡黄的脸颊上,脚步虚浮拖沓,一看便知这两日怕是粒米未进,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到了极点。
刘庆瞧见这般惨状,眼神中却并未流露出过多的同情之色。虽说他心底清楚,这些人大多是被饥饿逼迫,无奈之下才从了贼寇,可一想到他们参与围城,直接致使开封城内因饥饿而丧生的百姓多达数十万人,那如山的尸骨、绝望的哭喊仿佛就在眼前,他的心便瞬间冷硬如铁,再也泛不起一丝怜悯的涟漪。
他冷冷地凝视着这些俘虏,任由他们如幽魂般从自己身旁晃过。而路旁值守的士卒们,一瞅见刘庆骑马而来,不管是熟面孔还是生面孔,脸上瞬间绽放出谄媚至极的笑容,忙不迭地弯腰点头,活脱脱一副讨好巴结的模样。
刘庆见状,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晓这些士卒平日里没少在俘虏身上搜刮油水,定是把他们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物件都掏了个干干净净。
轻哼一声,刘庆轻扯缰绳,调转马头,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一入城中,喧嚣之气扑面而来,打破了之前弥漫的死寂。街道两旁,粥铺前人潮涌动,男女老少们紧紧挨在一起,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眼神中满是对食物的炽热渴望,眼巴巴地盼着那一口能救命的热粥。
刘庆瞧见这场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却又略带苦涩的笑意,心中暗自思忖:看来大人们这回办事倒也麻溜,这施粥之举虽说治标不治本,可好歹能暂时稳住些民心,不致让绝望彻底吞噬了这座城。
人多的地方,商机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卖草料的、卖野菜的小贩们扯着沙哑的嗓子叫卖,虽说那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气,可在这乱世之中,能听到这般带着烟火气的吆喝,总归是让人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曙光。
而这粥铺也比平日多了些许士子,他们虽面对众人有些羞涩,但仍强力的宣扬着官府安民的举措,虽好些内容在告示上已有,但经过这些读书人的嘴却变得似乎更为利民一般,虽然百姓肚里空空,一心想着今日的粥份,但这些读书人也算是为开封尽力了吧。
途经大相国寺时,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刘庆微微一愣。寺庙前的广场上也支起了一口口硕大的铁锅,腾腾热气袅袅升腾而起,僧人们身着素袍,手捧粥碗,正有条不紊地施粥。
寺内的钟声悠悠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仿若能穿透灵魂,那普度众声的经文声更是如滚滚浪潮,汹涌澎湃地传向四面八方,似要将这世间的苦难统统涤荡干净。
前来领粥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其中不光有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普通百姓,更有不少大娘、小姐夹杂其间,她们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份温婉与端庄。
第74章 香火钱怕是要收不少
也有着更多的虔诚拜佛,哭泣之人也不在少数,想必是家里人故去,来此祈求上天保佑死生两别的亲人吧。
刘庆的目光扫向四周,发现平日里在街头惹是生非、横行霸道的泼皮无赖们此刻竟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老老实实,大气都不敢出。
他抬眼望去,原来是寺庙周边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值守的士卒,官府的皂卒们也如游鱼穿梭般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维持着秩序。
“没想到这临时让寺庙开的香会,竟能招来如此多人。” 刘庆暗自嘀咕道。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寺庙周围竟还有些小吃摊摆了出来。
他心中好奇,翻身下马,信步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瞅着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红得诱人的糖葫芦,开口问道:“这糖葫芦怎么卖?”
“五百文一串。” 小贩操着一口粗粝的嗓音应道。
“多少?五百文?” 刘庆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平日一文钱一串的糖葫芦居然要五百文。
小贩瞧了瞧他的打扮,见他身着一袭整洁的官服,腰佩一把锋利的长剑,气度不凡,心中猜测是个官爷,连忙陪着笑脸解释道:“官爷,您也知道,这开封遭了大难,什么吃食都紧缺得很。我这果儿,还是昨日好不容易从城外弄来的,进价本就不低,实在是没法子啊。”
刘庆摇了摇头,他本就没打算买,只是随口一问,此刻听闻小贩的解释,不禁感叹这世道艰难,钱都快不当钱用了。
虽说开封城历经大难,但城中富户、商贾众多,银钱倒是不缺,瞧这街上,虽说买小吃的人不多,但偶尔还是有些小姐、夫人舍得掏钱享用。
他牵起马缰,欲从人群中挤出,刚迈出几步,便听到一侧有人高声吆喝:“钱师爷,您这边走,仔细着点儿。” 只见钱师爷带着一群皂卒,吆五喝六地走了过来。
“刘参军,您今儿也有闲工夫来这儿逛逛?” 钱师爷一眼瞧见刘庆,脸上堆满笑容,拱手招呼道。
刘庆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师爷,见他身着一袭青衫,头戴一顶方巾,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虽是师爷打扮,却也透着几分干练之气。“钱师爷,你怎么也带人上街了?”
钱师爷长叹一声,无奈地说道:“您也知道,如今衙门里能使唤的皂卒,半数都算好的了。今儿个大人们吩咐下来,让我们全部带人上街巡逻,维持秩序。不曾想,这大难过后的大相国寺,仅一个香会就招来这么多人。瞧这架势,今儿这寺庙的香火钱怕是要收不少咯。”
刘庆瞟了一眼穿梭进入寺里的人群,微微点头,感慨道:“大家也是在求得心安吧,毕竟这城里死了太多的人,都想寻个慰藉。”
两人相视一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钱师爷抱抱拳,说道:“参军,我还得去其他地方巡逻,就不和您叙旧了。”
“好说,好说。” 刘庆也拱手回礼。
刘庆继续向前挤去,刚走出没多远,便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庆,刘参军……”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大相国寺台阶之上,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女子正挥动着手帕,笑意盈盈地向他招呼着。
女子身侧,几位侍卫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刘庆心中一动,暗道:这女子,必定是周王小女儿朱芷蘅,我就是再蠢,也该知道她是谁了。
无奈之下,刘庆牵马上前,拱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殿下,您好。”
朱芷蘅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掩嘴笑道:“你骑马的样子可真精神啊。”
刘庆听闻,略带局促地挠挠头,回道:“殿下谬赞了,行军之人,不过图个利落罢了。”
他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朱芷蘅,只见她今日未施过多粉黛,面容却依旧娇艳动人,双眸犹如澄澈的秋水,透着灵动与俏皮,一头乌发整齐地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更衬得她温婉可人。
朱芷蘅轻轻一笑,莲步轻移,缓缓走下台阶,靠近刘庆,轻声说道:“刘参军,今日这大相国寺的香会难得如此热闹,我本想与侍女同来进香祈福,可谁知路上人潮拥挤,我那几个侍女都被冲散了,眼下见着你,倒像是寻到了主心骨,你便陪我一同进香可好?” 说罢,她眨了眨眼睛。
刘庆一听,心中不禁 “咯噔” 一下,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说道:“殿下,这…… 于理不合吧。您身份尊贵,卑职职责在身,若是陪同进香,万一有个闪失,卑职万死莫赎啊。” 他微微低头,避开朱芷蘅炽热的目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朱芷蘅见他推辞,小嘴微微一撇,佯装生气道:“哼,刘参军,你可是嫌弃我这麻烦?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况且,有你在我身旁,我心里才踏实呢。再说了,这大庭广众之下,又是佛门净地,能有什么闪失?” 说着,她伸手轻轻拉了拉刘庆的衣袖,那触感仿若一丝电流,让刘庆的心猛地一颤。
刘庆瞧着朱芷蘅这般模样,心下又是无奈又是不忍,长叹一声,终是妥协道:“罢了罢了,殿下既然如此坚持,卑职便陪您走这一遭。只是,还望殿下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太久。”
朱芷蘅见他应允,顿时喜笑颜开,拍手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刘参军是个爽快人。” 说罢,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卫说道:“你们就在此处等候,莫要跟来,我与刘参军去去就回。”
侍卫们面露迟疑之色,为首的一位抱拳上前,说道:“殿下,这万万不可啊,您的安危事关重大,若是没有我等保护,万一……”
朱芷蘅柳眉一竖,打断他的话:“休要多言,我意已决。有刘参军在,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将刘参军的马牵住了。”
第75章 朱芷蘅
侍卫们无奈,只得躬身退下,还把刘庆的马也牵住了。
朱芷蘅这才满意地转过头,对刘庆甜甜一笑:“刘参军,我们走吧。” 说着,她款步向前,刘庆只得跟上,好在众人看见他着官服,又挎刀,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否则光是挤可能都要挤上好一会。
二人踏入大相国寺,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善男信女们虔诚地跪拜祈福。朱芷蘅从一旁的香案上取过一束香,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了一番,然后将香插入香炉。她转过头,看着刘庆,问道:“刘参军,你不拜拜?”
刘庆微微摇头,说道:“卑职双手沾满血腥,只怕玷污了这佛门圣地。”他毕竟是无神论者,可不会来求拜这泥胎。
朱芷蘅柔声道:“刘参军,你莫要这般说。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守护开封,为了百姓。在我心中,你是英雄,这佛门慈悲为怀,又怎会嫌弃你?” 说罢,她拉着刘庆,硬是将他拽到佛像前,递给他一束香。
刘庆叹了一口气,接过香,学着朱芷蘅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祈愿:娘,秀姑,你们在哪……
祷告完毕,二人走出大殿,朱芷蘅似是心情大好,边走边说道:“刘参军,今日多亏有你,我心里畅快多了。”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更添几分娇俏动人之态。
刘庆微笑道:“殿下开心便好。”
朱芷蘅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期许,轻轻启唇道:“刘参军,昨日我们的交谈还没完,今日我们在园中走走吧?” 说这话时,她微微歪着头,眼中闪烁的光芒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刘庆听闻,瞬间作惶恐状,连忙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昨日卑职不知道是殿下,口出狂言,但今日已知,自是不敢。”
朱芷蘅见他这般模样,好看的眉毛轻轻皱起,仿若春日里微蹙的柳叶,带着几分嗔怪与委屈,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这人,真是的,我是真的很崇拜你的,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说什么卑职不卑职的,你日后就叫我芷蘅吧!”
刘庆只觉心里像是有一面鼓在猛烈地敲击,震得他整颗心都乱了节奏,莫不是这丫头…… 他不敢再想下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秀姑温柔的面容,他在心中反复默念,我有秀姑了,我有秀姑了。强自镇定了片刻,他依旧垂着头,低声道:“殿下,卑职不敢。”
朱芷蘅瞧他如此执拗,不禁瞪大了眼睛,脸颊也微微鼓起,恼道:“我不许你再说卑职。”
“不说卑职?在下,在下……” 刘庆一时慌乱,言语都变得结巴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匆匆抹了一把。
“你…… 刘庆。” 朱芷蘅愈发气恼,跺了跺脚道:“我欲待你为友,你怎么可这样待我。”
刘庆张了张嘴,刚欲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不过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子平息了下来,一张好人卡真好,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殿下身份尊贵,乃天之骄女,卑职…… 在下万不敢僭越啊。”
他偷偷抬眼瞧了瞧朱芷蘅,见她一脸怒容,心中愈发忐忑,暗暗叫苦,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是王爷的千金,热情直率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朱芷蘅听他搬出圣人之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抱在胸前,背过身去,赌气道:“哼,你就会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我不管,今日你若不陪我在园中走走,我便…… 我便告诉父王,说你欺负我。”
刘庆一听,差点直接跪下去,连忙上前一步,焦急地说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万万不可如此,若是让王爷知晓,卑职…… 在下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朱芷蘅见他这般惊慌失措,心中的气顿时消了几分,转过身来,看着刘庆狼狈的模样,又有些不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罢了罢了,我也不是真要为难你,只是觉得你这人有趣,想和你多聊聊罢了。既然你如此拘泥于礼数,那…… 那我们就在这附近转转吧,总行了吧?”
刘庆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多谢殿下开恩,多谢殿下。”
他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依旧愁绪万千,只盼着这短暂的同行能早些结束,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二人沿着寺庙的回廊缓缓前行,朱芷蘅时不时地转头看向刘庆,眼中的兴致丝毫不减,开口问道:“刘参军,你昨夜与父王说的那些火器之事,我听着有趣极了,你再给我讲讲吧?”
刘庆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此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殿下,这火器之事,说来话长……”
朱芷蘅眼珠子滴溜一转,其实她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对那火器压根儿就没什么兴致,她轻盈地转过头,那如云的发丝也随之飘动,再次向刘庆抛出一个问题:“我听你提及过曾遇到过西人,可西人叽里咕噜说的话,你当真能听得懂?”
刘庆闻言,明显一愣,脚步都跟着顿了一下。他昨夜说得急,满心都扑在火器的事儿上,竟把这一茬给忘得死死的。此刻被朱芷蘅这么一问,他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应道:“那西人会汉语,交流倒也顺畅。”
朱芷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扬起的下巴显得颇为俏皮,轻声说道:“原来如此,我还当你精通西人之语呢,看来是我多想了。”
也不知刘庆是脑子突然短路,还是怎的,鬼使神差地就冒出一句:“会一点。”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心里直骂自己多嘴,这下可好,怕是要惹出麻烦了。
第76章 终于得闲溜了
果不其然,朱芷蘅听闻他会西人之语,眼眸瞬间亮得如同璀璨星辰,立刻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里满是惊喜与好奇:“是吗?那你快说来听听,让我也长长见识。”
刘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心里慌得不行,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暗自叫苦,脸上却还得强挤出一丝笑容:“殿下想听什么?”
朱芷蘅围着他慢悠悠地转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人,看来懂得的门道还真不少嘛。照这么说,你这西人之语想必会得挺多了?一个秀才,放着好好的功名不去考取,反倒钻研起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倒也稀奇。”
刘庆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得尴尬地低下头,一声不吭。就听朱芷蘅又接着说道:“若你把这股子钻研劲儿全用在功名上头,以你的聪慧,那岂不是早就该在皇榜之上赫赫有名了。”
刘庆讪讪地笑了笑,挠挠头,一脸窘迫地回道:“殿下,我哪有那水平,能中个举人就谢天谢地了。”
朱芷蘅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玉手一抬,指着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狡黠地笑道:“你就用西人之语说说那树吧,可别想着糊弄我,我虽不懂西语,但若你敢骗我,我定能从你脸上瞧出破绽来。”
刘庆心里一紧,脑子飞速运转,片刻后,硬着头皮开口道:“在儿 斯但兹 呃 娜尔德 欧尔德 吹 威斯 斯普雷丁 不软吃诶兹,塞楞特里 威腾斯硬 泽 帕西吉 呃夫 太姆。” 他尽量模仿着记忆中的发音,说得磕磕绊绊。
朱芷蘅皱起好看的眉头,侧耳细听,满脸疑惑:“这什么啊?跟念经似的,一句都听不懂。”
刘庆见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这就是西人的话啊,殿下。”
朱芷蘅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眼睛一瞪,佯装生气道:“你莫要骗我,到底说的是什么?快如实招来。”
刘庆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我说的是那儿挺立着一棵枝干舒展、多节瘤的老树,静静地见证着时光的流逝。”
朱芷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有点意思,这西语听起来还真够古怪的,完全听不懂。罢了,罢了,你这是要去哪,送我回府吧。”
刘庆一听,心里 “咯噔” 一下,面露难色,赶忙推脱道:“在下要去衙门有事要办,这个我就……”
“好啊,你就绕下路吧,先送我回去,再去办你的事。” 朱芷蘅根本不容他分说。
“这,这……” 刘庆顿时郁闷得像只霜打的茄子,满心无奈。
“这什么这,快走。” 朱芷蘅莲步轻移,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刘庆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他苦着一张脸,眉头紧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眼睛一瞪,嗔怪道:“你就这么嫌弃我?”
“啊,不敢,不敢。” 刘庆一哆嗦,话虽这么说,可心里却如同上了刑台一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王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满脸怒容地朝他挥来的恐怖情形。他暗自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请吧。”
出了寺庙,朱芷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庄重起来,转头对刘庆正色道:“我能看得出,你绝非池中物,将来定有一番作为。不过,这世道艰难,你若想一飞冲天,恐怕也不容易,往后行事,你可要多多小心。”
刘庆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这丫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朱芷蘅见他一脸茫然,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走吧。”
侍卫见两人出来忙簇拥了过来,刘庆牵着马,想走又没法走,反倒像是一个马童一般,朱芷蘅见自己被侍卫将刘庆隔离开来,不耐烦道“你们让让,让他过来。”
刘庆感觉这丫头肯定比较骄蛮的,这些侍卫被她呼来喝去,他也很想近而远之。
他牵着马走上前落后一个身子,去道“殿下,你有何事。”
朱芷蘅转头见他在后面“你这人,叫你上来,你在后面干嘛。”
在院子里没啥人倒也没什么,在这大街上,给刘庆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他忙道“殿下,在下不敢。”
朱芷蘅蹙了一下眉,后退一步道“我明天来找你,好不好。”
刘庆不敢搭话,忙摇头“不妥,不妥。”
“哼~~~~~~~~”朱芷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也在刘庆焦头烂额之时,钱师爷远远就叫道“刘参军,刘参军,高大人有请。”
刘庆一下子就回了血一般对朱芷蘅道“殿下,巡抚高大人找我,想必是有急事,我先去了。”
说完就拉开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朱芷蘅噘起嘴生起了闷气。
刘庆一到衙门,就见门口的守卫道“刘参军,你快进去吧,高大人有急事找你。”
刘庆忙将缰绳递给守卫道“给它点草料吃吧。”他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你去买点。”
待刘庆进到后厅,抬眼一瞧,只见厅内已聚集了十数人,皆是留守开封的大员。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站到一旁角落里,不想引人注目,可还是被高名衡锐利的目光一眼就给逮住了,只听高名衡扬声道:“刘参军到了。”
刘庆见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恭敬说道:“高大人。”
高名衡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言道:“今番历经大难,算得是咱府衙众人聚得最为齐整之一回了,这几日,也全赖诸位同僚齐心协持呐。”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欣慰。
众人听闻此言,纷纷站起身来,整理衣冠,依次上前向高名衡行礼表态。
府同知苏茂灼率先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一脸诚恳地说道:“大人过誉了,我等食君之禄,为朝廷、为百姓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这几日全靠大人您指挥若定,统筹全局,我等不过是依令行事,若真论功劳,大人您才是首功。”
第77章 进京
陈永福上前,“啪” 地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大声道:“大人,末将职责在身,守城御敌、保境安民是末将的使命。幸得大人调度有方,将士们才能奋勇杀敌,守住咱开封城。往后大人但有吩咐,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语间透着军人的豪迈与忠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恭维了好一阵。这时,高名衡清了清嗓子,又道:“今陛下令我与严巡按,黄推官,刘参军一同进京,在我等进京后,开封诸多事宜全有赖诸君了。”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热闹起来,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这是陛下要询问详情后进行封赏了,个个喜上眉梢,纷纷上前向高名衡等人道喜。
“恭喜大人,此番进京面圣,必是加官晋爵,大人为开封城立下如此大功,实至名归啊!”
“高大人,您这一走,咱们可得把开封城守得更严实,绝不让大人在京城分心,盼着大人早日带着喜讯归来。”
刘庆站在一旁,听闻这话却有些吃惊,心里暗自思忖:这时候让进京,那严云京所监之军不是要乱了吗?不过,对于他来说,他倒也想见见这明朝的末代皇帝是个什么样子的。
身旁的一位主簿官员瞧见刘庆若有所思的模样,轻轻碰了碰他,笑着向他道喜:“刘参军,恭喜恭喜啊,此去京城,定能得陛下赏识,往后前程似锦呐。”
刘庆回过神来,忙谦逊地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卑职不敢居功,这守城御敌、保百姓平安,哪是我一人之功,全靠诸位同僚齐心协力,卑职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
高名衡这时微微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沉稳开口道:“我与严大人商议,我等入京期间,城中兵事由陈总兵一同领着。”
他顿了顿,看向陈总兵,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托付,“陈总兵久经沙场,作战经验丰富,有他坐镇,我等方能安心入京。这几日,还望陈总兵多多操劳,整肃军伍,加固城防,万不可有丝毫懈怠,以防贼寇再犯。”
陈总兵闻听此言,立刻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啪” 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厅堂:“末将遵命!大人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定保开封城安然无恙!”
高名衡微微颔首,接着说道:“府衙中事由知府李严暂为署理。”
言罢,他转向李严,神色关切又带着几分期待,“李知府,府衙诸事繁杂,这几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户籍管理、赋税征收、民生安抚,桩桩件件都关乎开封城的稳定与百姓的福祉,还望你事事上心,妥善处置。若遇到棘手难题,多与同僚商议,切不可独断专行。”
李严赶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敬地抱拳行礼:“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平日里多得诸位同僚帮衬,如今大人进京,下官自会与大家齐心协力,维持好府衙的正常运转,让大人无后顾之忧。”
高名衡神色凝重,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缓缓开口道:“近日我等所推行之事要继续下去,这关乎开封城的命脉,关乎万千百姓的生计,断不可半途而废。” 说罢,他微微一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似是在平复心情,又似在斟酌言辞。
“就拿加固城防来说,前番虽已初见成效,可贼寇狡诈,难保不会卷土重来。陈总兵,” 他看向陈永福,眼神中满是期许,“你需得加派人手,巡查城墙各处,但凡有破损之处,即刻修缮;了望塔也要增派人值守,务必保证视野无死角,一有敌情便能及时察觉。”
陈永福抱拳领命,声如洪钟:“末将遵令!定不辜负大人期望,必让这开封城固若金汤。”
“还有那安抚流民之事,” 高名衡转而望向知府李严,“李知府,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流民安置若有差池,极易引发混乱。你要多调配些物资,粥棚不可断炊,居所也得尽量安排妥当,让他们有个安稳之所,方能安心度日。”
李严连忙起身,躬身应道:“下官明白,定当全力以赴,妥善安置流民,让百姓感受到官府的关怀。”
“诸位,” 高名衡提高音量,语气激昂,“我等身处这乱世,肩负着开封城的希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有将这些事做实做细,方可保我开封,护我百姓。待我等进京面圣,也好有个交代。”
刘庆骑在马上,身姿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起伏,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思绪早已飘远,心情恰似身旁肆意飞扬的尘土一般,纷乱繁杂,找不到落点。往昔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翻腾,那些记忆的碎片,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冲击着他的心神。
自莫名穿越到这明末乱世,他的生活便彻底脱离了曾经熟悉的轨道。每日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与死神贴面共舞,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而如今,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一介平凡书生出身,机缘巧合成了个小小参军,竟要进京面圣,这于他而言,既像是一场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幻梦,又仿若一道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砸落的危梁,让他心生畏惧。
刘庆紧了紧缰绳,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朝廷之上,党争倾轧由来已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一团乱麻,从未有过停歇,他也很想知道自己此番拯救了开封的大功,这崇祯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官职,他心里期望着,会是个正六品,还是五品呢?
崇祯皇帝虽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一心想要力挽狂澜,拯救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可如今这局势,宛如一辆失控狂奔、残破不堪的马车,岂是轻易就能拉回正轨的?
自己这一去京城,在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真能顺遂如愿,全身而退吗?
一旁,高名衡等人坐在宽敞却略显沉闷的马车之中,偶尔压低声音交谈几句,话语声透过车帘隐隐传来。
第78章 面圣
严云京面色冷峻,仿若被一层寒霜覆盖,目光深邃得如同幽潭,一路上几乎都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独自默默思索着什么。
或许是在字斟句酌,反复斟酌进京后该如何向皇帝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地禀报开封诸事,又或许是在暗自思量自身的前程利害,权衡每一步可能带来的利弊得失。
可能是几位大人对刘庆是确心生保护之意吧,时不时叫他过去给他讲解了面圣的细节,甚至还对他模拟了对答,直到他的表现让几位大人都觉得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后,方才安下心来。
就这样,一行人晓行夜宿,行了半月,京城那巍峨雄伟的轮廓终于渐渐映入眼帘。高耸入云的城墙,仿若一条蜿蜒的巨龙横卧大地,将京城紧紧护在怀中;那一座座高耸的门楼,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尽显皇家威严。
可刘庆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知为何,心头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压抑,仿若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待进入京城,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初看之下,繁华依旧,可刘庆毕竟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了些时日,眼神愈发敏锐。他很快察觉到这繁华背后潜藏的萧瑟:街边的角落里,不时有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蜷缩成一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店铺也门可罗雀者居多,偶尔有几个顾客进出,店主也是一脸愁苦,无精打采。百姓们脸上虽说还有几分生活的烟火气,可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深深的迷茫,仿若置身于迷雾之中,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到了驿站,众人下马卸车,稍作歇息。还没等刘庆缓过劲来,便有传旨太监迈着小碎步匆匆前来宣旨,尖细的嗓音划破驿站的宁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高名衡、严云京、黄澍、刘庆等一干人等,次日进宫面圣。钦此!” 刘庆听闻,心头猛地一震,连忙跟随大人门跪地谢恩。
这一夜,月朗星稀,刘庆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瞪大双眼,望着头顶那昏黄的床帐,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肆意狂奔。
一方面,他心中满是期待,渴望能一睹天颜,毕竟那是天下之主,真龙天子,这种近距离接触帝王的机会,常人一生或许都难有一回;可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得要命,万一在朝堂上言辞失当,触犯了龙颜,那惹来的可就是杀身之祸。毕竟自己对于面圣可是没有一点经验,虽有几位大人相授,但。。。。。。
梦中不断浮现出崇祯皇帝的模样,有时是想象中那威严庄重、不怒自威的神态,令他心生敬畏;有时又是震怒发狂、龙颜大怒的样子,吓得他冷汗直冒,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屋内,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众人早早起身,穿戴整齐,个个神色凝重。在太监那尖细嗓音的引领下,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皇宫走去。
一路上,刘庆感觉自己的心跳愈发急促,仿若有一面密集的鼓在胸膛里疯狂敲打,那声音大得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在紫禁城的乾清宫内,地上铺就的金砖在光影交织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墙壁上悬挂着的历代先皇御笔丹青、治国箴言,与一旁摆放整齐的经史子集相互映衬,弥漫着浓厚的历史沉淀与皇家威严之气。
高名衡、严云京、黄澍、刘庆等一行人,在传旨太监那尖细嗓音的传唤下,沿着曲折悠长的宫廊徐徐前行。
宫廊两侧,身着华丽铠甲、手持红缨长枪的御前侍卫整齐伫立,冷峻的面庞如同雕琢的石像,仿佛这世间的纷扰全然与他们无关,唯有守护这宫闱禁地的职责铭记于心。
众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放缓,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心跳却随着愈发接近书房而逐渐加速。刘庆低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砖石,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待行至书房门口,太监尖声唱喏:“宣高名衡、严云京、黄澍、刘庆等人觐见 ——”
众人闻声,连忙进入后,齐齐整整地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之后,一道略显沙哑却依旧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平身。”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微微低头,目光不敢肆意乱扫,透过眼帘的余光,刘庆瞧见了端坐在书案后的崇祯皇帝。
崇祯身着一袭庄重的明黄色龙袍,袍上金线绣织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蜿蜒盘旋,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这布料的束缚,翱翔九天。龙袍领口与袖口精心镶制的金边,在晨曦的映射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愈发衬出皇帝的尊贵身份。
他面容清瘦憔悴,岁月的沧桑与国事的操劳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仿若藏着无数个难眠之夜的忧愁,双眉紧蹙,眉心处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被大明江山千头万绪的难题所纠缠的印记。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双眸却依旧明亮锐利,宛如寒夜中的星辰,目光扫过众人时,刘庆直感觉自己被他看穿了一般。
皇帝的书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桌面覆盖。一侧的烛台上,红烛燃烧过半,烛泪凝结成蜿蜒的 “溪流”,淌落在烛台托盘之中,摇曳的烛火映照出尚未批阅完的奏疏上未干的墨迹,显然,皇帝又熬过了一个通宵未眠的长夜后上了早朝又回来处理,看来史书没有说错,这位仁兄是够勤勉的。
崇祯轻咳两声,打破了室内短暂的寂静,开口问道:“高爱卿,朕听闻开封城此番历经重重磨难,守城详情究竟如何,速速如实道来。”
高名衡面容肃穆,疾步上前,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而后恭恭敬敬地深揖到地,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他直起身来,微微昂首,清了清嗓子。
第79章 小道所迷惑
他似乎回到了那开封城。当谈及李自成大军再次兵临城下,语调不禁微微颤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城中百姓的惊惶失措,大街小巷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仿若末世阴霾笼罩。但转瞬,语气又变得坚毅果决,详述如何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迅速组织军民,调配人力物力,加固那摇摇欲坠的城防。每一道指令的下达,每一个人力的调度,每一批物资的分配,都清晰明了。
继而,讲到一场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攻防激战,眼中光芒闪烁,仿若硝烟再起。士兵们嘶吼着冲锋陷阵,百姓们自发踊跃捐粮,男女老少齐上阵协助守城,那一个个感人至深的场景,在他的讲述中鲜活重现。说到开封被困数月后,城中人口锐减数十万,声音也不禁低沉悲怆,似带着那数十万冤魂的哀鸣。
最后,他更是着重提到严云京所辖河北军用计骗得流贼上当,强渡黄河,一举将流贼打跑的辉煌战绩,言辞间满是对同僚的敬重与对胜利的欣慰。整个叙述过程,既不夸大其词、邀功请赏,也不隐匿困境、报喜不报忧,尽显一位封疆大吏的风范。
崇祯皇帝端坐于书案之后,龙袍上金线绣织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仿若欲腾飞而出,与他凝重专注的神情相映成趣。他听得入神,不时微微点头,仿若在心中勾勒着开封城的烽火图。偶尔,眉头轻蹙,插话追问一些关键细节,目光仿若利箭,始终紧紧锁住高名衡。
严云京见缝插针,稳步上前,同样行了一礼,而后昂首挺胸,声如洪钟:“陛下,臣身为巡按御史,在河北监军,贼势浩大。彼时,臣虽数次欲渡河杀敌,怎奈军力太过悬殊,几近绝望。幸得参谋参军刘庆妙计频出,此乃天佑大明,天佑开封啊!方使得我军一举击溃流贼。”
崇祯皇帝眼眸一亮,来了兴致,微微欠身,目光扫向众人:“刘参军来了吗?朕想见见这位你们口中形容得大智若妖的秀才。”
刘庆听闻,心头猛地一震,仿若一道电流划过全身。他赶忙整了整衣衫,疾步上前,双腿一软,跪地叩首:“草民参见陛下。”
崇祯皇帝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刘参军平身,你不是参军的吗?怎自称草民?”
刘庆缓缓起身,心跳如雷,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解释道:“草民原本为开封一秀才,幸得黄澍黄大人赏识,入了书吏。然开封城危急之时,黄大人令草民连夜渡河向严大人求救。交谈间,严大人觉我或能在河北军中效力,为便宜行事,便让我暂行先代参谋参军一职。” 一番话说完,只觉喉咙干涩得仿若要冒烟,舌尖都似打了结,说话愈发艰难。
崇祯皇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哦?如此说来,可算奇事一桩啊!也幸得黄、严两位爱卿慧眼识珠。你且将所用计谋细细说来。”
刘庆低垂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金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良久,他缓缓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流畅:“陛下,草民与黄大人在城上了望黄河时,心中忧虑万分,只因深知黄河决堤的恐怖,流贼想必亦知晓。而后草民在去河北后与严大人多次渡河,偶然间发现城外山谷地势低洼,能蓄水成患,便心生一计,欲效仿那水淹七军之举。于是,我们佯装掘堤,大造声势,引得流贼慌乱。同时,草民在与严大人的交谈中,察觉流贼中的李贼和罗贼貌合神离,便与严大人一道,巧用离间计,挑起他们的内讧。此外,为保水淹之计万无一失,还不时派遣小股兵力袭扰流贼,令其疲于奔命。果不其然,流贼中计,军心大乱,一溃千里。” 说话间,他刻意将自己的行为与各位大人紧密相连,言辞谦逊,极力避免锋芒太露。
崇祯皇帝一边听,一边轻轻敲击着桌案,节奏时缓时急,仿若在心中权衡着什么。待刘庆说完,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刘庆身上:“刘爱卿抬起头来,朕要好好看看我们的英才。”
刘庆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崇祯皇帝交汇的瞬间,仿若被一道强光照射,心中忐忑不安。崇祯皇帝微微点头,审视片刻,忽而开口问道:“听闻你十五岁便已过县试,为何后面几次科举却铩羽而归?”
刘庆心头一紧,脑筋飞速转动,灵机一动道:“启禀陛下,草民因所学甚杂,精力分散,所以科举之路颇为坎坷。”
崇祯皇帝微微挑眉,兴致更浓:“哦?你所学甚杂,都学了些啥?”
刘庆愈发忐忑,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衣领,他小心翼翼地答道:“草民对天文、地理、算术,甚至西人的一些学问,也略有涉猎,致使草民有些分心。” 言语间,满是对自己 “不务正业” 的担忧,不清楚崇祯皇帝会如何看待这些杂学。
崇祯皇帝听闻,脸色微微一变,仿若这些学问在他眼中不过是旁门左道,不值一提。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刘爱卿还是莫要被这些小道所迷惑,分心旁骛为好,当以科举正途、经史之学为重。”
刘庆心中一沉,有些失望,但仍强颜欢笑,躬身道:“草民多谢陛下指教。”
崇祯皇帝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高名衡:“朕让尔等前来,只因朝中有人不信仅凭河北驻军、开封留守就能击退号称五十万大军的流贼,恐有虚报战功之嫌,故朕让你们来与他们对质。”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扑通” 一声,齐刷刷跪地,高呼:“陛下,臣(草民)不敢作假。”
崇祯皇帝见状,赶忙抬手,语气缓和:“众爱卿,朕并无怀疑尔等之心,快快平身。”
高名衡缓缓起身,神色依然凝重,抱拳进言:“陛下,我想陛下派往开封的天使与兵部一定有所回报了吧,我等确实不敢有所隐瞒。”
第80章 我定能助你
崇祯皇帝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朕初闻开封解围,实难相信,然你们的邸报详实确凿,又让我不得不信。毕竟这五十万贼寇确实退了,你们还俘获了贼寇、辎重,这可算是这两年来最振奋人心之消息,哈哈。” 笑声中,满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
众人见状,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良久,崇祯皇帝收敛笑容,神色再度凝重,谈及对开封城后续的发展规划、对李自成等贼寇的进剿方略。众人皆屏气敛息,恭敬聆听,不时微微点头,以示认同。
待旨意交代完毕,崇祯皇帝微微抬手,轻轻挥了挥手:“明日,高、严爱卿参加朝会吧,尔等今日就先退下,往后务必用心办事。”
众人再次跪地谢恩,缓缓退出书房。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刘庆只觉紧绷许久的神经略微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紧贴着衣衫。他长舒一口气,仿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首望向那巍峨的乾清宫,心中五味杂陈。
刘庆踏出皇宫那巍峨厚重的宫门,抬眼望去,日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可他却无心欣赏这壮丽景致。一同进宫的高名衡、严云京、黄澍三位大人,此刻已被各自的轿夫簇拥着,匆匆朝着不同方向而去,不消说,想必是去拜会京中的权贵大员们了。他们怀揣着各自的心思,或为仕途晋升,或为疏通关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京城繁华喧闹的街巷之中。
刘庆独自站在宫门前,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过转瞬又释然开来。他心想,这样也好,自己一人反倒乐得逍遥自在。毕竟,这可是数百年前的北京城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尘土与历史交织的气息,这味道是如此独特,与他记忆中现代的北京截然不同。
他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目光好奇地在街边的店铺、幌子上流连。瞧,那古色古香的绸缎庄,一匹匹绫罗绸缎从店门口的竹竿上垂下,色泽艳丽、质地精良,绣工精美的花纹仿若讲述着匠人们的精湛技艺;还有那散发着阵阵墨香的书肆,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泛黄的书页、古朴的装帧,引得刘庆忍不住驻足,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书籍的封面,仿若在与古人对话。街边的摊贩们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叫卖着各种新奇玩意儿,糖人儿、面人儿栩栩如生,捏出了各种神话传说、戏曲人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刘庆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缓缓步行回驿站。一路上,他看着京城的街景,心中却满是落寞。果不其然,回到驿站时,那几位一同进京的大人都还没回来。驿站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其中不乏一些消息灵通之辈。这些人眼尖得很,瞧见刘庆这孤影相随的小小参军,竟也满脸堆笑,忙不迭地上前奉承。
“刘参军,您今儿个可安好?这一路进京,您辛苦了!” 一个机灵的驿卒凑上前,点头哈腰地说道,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还特意将 “刘参军” 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很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略带尴尬的笑容,轻声道:“多谢关心,我挺好的。” 说着,便加快脚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到了用餐时间,驿站的伙计特意为他开了小灶,说是几位大人特意吩咐的。刘庆看着满桌的饭菜,却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后,就回到了房间。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顶,思绪万千。
自己不过是个出身平凡的秀才,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参军,如今在这京城,和那些有品序的官员比起来,实在是格格不入。崇祯皇帝对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致,这一趟进京,到底能有个什么结果呢?
次日,刘庆又在驿站里独自呆了一整天。他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踱步,看着驿站进进出出的人,心中越发凄然。别人都是有头有脸、有品有级的官员,而自己…… 唉,说到底,还只是个不入流的秀才罢了。
天已擦黑,刘庆正坐在堂中,对着一桌饭菜发呆,黄澍回来了。只见他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眼瞧见刘庆,径直走过来坐下,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开口道:“你明日就可以回去了。”
刘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不过他也想了一天,心里多少坦然了些,微微点头,轻声道:“谢黄大人。”
黄澍瞧见刘庆这副模样,笑容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惋惜,他微微摇头,轻叹道:“我本以为你奉皇命而来,怎么也得…… 哎。”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庆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洒脱,又有几分无奈,他说道:“黄大人,我本就一秀才,又无功名,没什么可惜的。倒是黄大人您,想必是高升了吧?”
黄澍微微侧身,凑近刘庆,小声说道:“我擢升为御史,巡按湖广,监左良玉。” 说这话时,他眼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虽低,却难掩得意之情。
刘庆眉头一挑,脸上立刻浮现出恭喜的笑容,真诚地说道:“啊,恭喜黄大人了,这可是大喜事,往后黄大人定能大展宏图。”
黄澍深深地看了刘庆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你莫要心灰,虽说今日还未有关于你的消息,可说不定明日就有了。”
刘庆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他低声道:“黄大人,我知晓自己的分量,没抱太大期望。”
黄澍无奈地摇摇头,一脸感慨地说:“我若是你,有如此大功,却无相应的赏赐,恐也是难受之极。罢了,不说了,咱们这次能有这般局面,多半还是你的功劳。如你日后有所求,我定能助你。”
第81章 开封府刘庆接旨
刘庆轻轻摇摇头:“多谢黄大人,我还是想回开封,不管流贼是否还来,毕竟我的家在那里,我家人下落未明,我还得等她们回来。” 一提到家人,刘庆的眼神里满是牵挂与担忧。
黄澍听了,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哎,这乱世之中,一旦失联,确实有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正说着,驿丞拎着一壶酒,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一见到黄澍,就忙不迭地开口恭喜:“恭喜黄大人了,听闻您高升,这可是咱驿站的大喜事啊!”
黄澍被他这热络的样子逗笑了,打趣道:“你们倒是消息灵通,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们。”
驿丞一边给两人倒酒,一边笑着说:“今日朝会上,陛下对三位大人的封赏,这京城还有何人不知?你们可真是创造了奇迹啊!”
黄澍一听,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郑重地看着驿丞,说道:“你若说创造奇迹,非我们三人,而是你面前之人,若非他,开封之围,哪里这么容易被解。”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刘庆。
驿丞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刘庆,心想既然黄大人都这么说了,想必也不是虚言。他忙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双手捧着,向刘庆敬酒,一脸感激地说:“我感谢刘大人,要不是您,我这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开封的家呢。我家娘子一家全在开封,虽然在开城时逃离了开封,但每想到家被贼人所占,心里就不甘。不曾想流贼居然溃败,这我不得好好谢谢刘大人。”
刘庆见状,忙端起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大人的称谓,我不敢当,您太客气了。”
驿丞也知道今日朝会没有提及刘庆的事儿,便出言安慰道:“刘公子,您也勿恼,想必明日您的封赏就到了。”
黄澍举起酒杯,跟着附和道:“托你吉言。”
驿丞走后,黄澍又凑近刘庆,小声说道:“若你寻得家人,我真希望你来寻我,我定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位置。”
刘庆心中一暖,再次感谢道:“多谢黄大人了,您的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黄澍又叹了一口气,像是对刘庆的境遇颇为不平,他说道:“想必严大人也是如此想吧。也对,虽说你此次想谋太高的职位不太可能了,但有了我们几位的帮扶,我想,你也不会太差。所以不管怎么样,你回到开封,你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若我得知你有所受辱,我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刘庆听了黄澍这番话,对他这个人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虽说结识的时间不算长,可在这人情淡漠的乱世,能得人如此相助,实在是难得。想到这儿,刘庆拿起酒壶,主动为黄澍满上酒。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刘庆尚在睡梦中,就被外面一阵喧闹声硬生生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似有许多人在高声交谈。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情不愿地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物,便下楼去洗漱。
驿站的院子里,仆人们来来往往,忙碌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刘庆刚在水盆前蹲下,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泼去,冰冷的触感瞬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还没来得及将毛巾挂好,就见门外高名衡和严云京两人的身影同时映入眼帘。这两位大人今日皆是满面春风,身着崭新的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的飞禽走兽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沉浸在升官的喜悦之中。
刘庆见状,忙快步迎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道:“见过两位大人。” 说话间,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酸涩。
昨晚与黄澍喝酒时,他已然得知了这次高名衡因统筹全局、坚守城池有功,被擢升为兵部侍郎,官居二品,不仅如此,还获赐宅邸一座,金银若干,可谓是恩宠有加。严云京亦是收获颇丰,身为巡按御史,他在监军与维持军纪方面的作为得到认可,皇帝嘉奖他刚正不阿、监察有功,特晋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秩从三品,还格外开恩,准许他回乡省亲半月,以显皇恩浩荡。相较之下,自己至今仍前途未卜,实在是有些落寞。
高名衡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刘参军,没曾想到我们一同出来,如今却只剩你一人回去,实在是有愧啊。我这儿有个想法,你若情愿,我愿保你来兵部任职。” 说这话时,他目光看着刘庆,眼中满是期许,似乎真心希望刘庆能答应下来。
刘庆心中一暖,他微微抬起头,迎上高名衡的目光,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婉言谢绝道:“高大人,多谢您的美意。只是我家在开封,至今家人下落不明,我实在放心不下,还得回去,盼着她们太平之后,能早日回来与我团聚。”
高名衡见状,不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之色,说道:“那可真真是可惜了。” 他心里明白,刘庆所言非虚,这乱世之中,家人离散确实是最大的牵挂。只是他不知道,刘庆不敢答应还有另外一个缘由。史上高名衡这兵部右侍郎的位子坐不了多久,很快便会因病辞官回乡。刘庆暗自思忖,若是自己答应了跟他去兵部,日后说不定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倒不如另寻出路。
严云京这时也走上前来,同样一脸惋惜地说道:“刘参军既然如此说,我也不好再强行招揽了。我们此番前来,一是想着今日陛下定会对你有所表示,二来,也是为你践行,你这一路回去,可得多加小心。”
几人正寒暄着,院子里的喧闹声突然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传旨太监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走进驿站。那太监身着一袭华丽的太监服,腰间系着的玉佩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手中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表情严肃,眼神犀利,一看便是来宣读旨意的。“开封府刘庆接旨。。。。。。”
第82章 怎一个 “愁” 字了得
刘庆见状,忙快步走到院子中间,双膝跪地,低下头,准备听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气敛息,静静地等待着。只听那太监尖着嗓子,拖长了音调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庆于开封守城之际,略有微劳,着令调任开封府祥符县县丞,钦此!”
这旨意一出,刘庆心中一沉。县丞一职,虽说也算是正式入了官场,有了个一官半职,可相较于诸位大人的飞黄腾达,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他叩首谢恩,缓缓起身时,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高名衡、严云京和黄澍三位大人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与不满。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崇祯皇帝眼里,刘庆仅仅是略有微劳,这县丞之职还不如之前的参谋参军。要知道,参谋参军虽说职微,却权重,特别是刘庆前些日子代为各大人参谋之事,代行职权,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高名衡皱了皱眉头,心中满是疑惑,他走上前去,向太监问道:“公公,这陛下没搞错吧?”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恭敬,可还是难掩其中的诧异。
太监见是高名衡发问,也不敢马虎,连忙躬身答道:“这是陛下的亲笔旨意,我听闻,陛下对刘大人没有功名还是有所顾忌的,故而如此这般。”
高名衡听了,长出一口气,无奈地挥手道:“有劳公公了。” 他心里明白,这事儿怕是已成定局,再追问也无济于事。
严云京见状,走到刘庆身边,轻声安慰道:“你也莫要心灰,好歹如今也有了品序了,想想那些中了举却还无处可放的人,你也算幸运的了……” 话到嘴边,他却又觉得这话有些苍白无力,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黄澍昨夜与刘庆促膝长谈,对他心底的想法、那份对家人的执着牵挂摸得一清二楚。
此刻,见场面有些凝重,他走上前来,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高名衡和严云京,微微叹了口气,打破僵局开口说道:“两位大人,咱们也别再多言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咱们都一致认定刘庆是个有为之士,有才之人不该被埋没,那便抛开这些不快,安心为他饯行吧。”
言罢,他转身快步走向驿站的驿丞,吩咐道:“去,赶紧准备一桌丰盛的酒菜,要快!今日咱们得好好送送刘参军。”
驿丞连忙应诺,匆匆而去。驿站的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之中,谁也没想到,刘庆拼死拼活立下功劳,换来的竟是这般境遇,可皇权在上,旨意已下,除了接受,又能如何呢?
不多时,酒菜备好,众人围坐桌前。但为了让刘庆能早些赶路,以免路途耽搁,遭遇不测,大家都只是浅饮了几杯。酒入愁肠,化作满心的无奈。
唯一算好的消息就是严云京向皇上禀报了,开封需要工部派人去督造火药一事,崇祯居然一口应了下来,这也算是刘庆给李猛的一个交代吧。
饮罢,三人站起身来,高名衡率先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向刘庆,真诚说道:“刘参军,这一路回去山高水远,不知会遇上什么。咱们也没别的能帮衬的,这百两银子你拿着,路上用得着,虽说这点银钱与你立下的功劳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也难以慰藉咱们心里对你的愧疚之意,但总归聊胜于无,你莫要推辞。” 严云京和黄澍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这是大家的一番心意。
刘庆见状,他明白,这三位大人虽身处官场,却仍保有这份真情实意,实属难得。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钱袋,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多谢大人们的厚爱,此恩此情,刘庆铭记于心。”
一切准备妥当,刘庆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他轻轻拉动缰绳,让马儿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而后猛地勒住缰绳,回过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三位大人,双手抱拳,行了个大礼,朗声道:“各位大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有缘再见!”
说罢,他轻轻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清脆的响声,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模糊了刘庆远去的背影。
三位大人伫立原地,久久凝望,直到刘庆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各自轻叹一声,转身往城中而去。。。。。。
白日里,骄阳似火,烤得大地都仿佛要冒烟。刘庆头顶着烈日,汗水不停地从额头、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没了踪影。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难受极了,官道两旁的树木被晒得无精打采,枝叶低垂,偶尔有几只蝉在树上有气无力地鸣叫着,似是在抱怨这酷热的天气。
路上的行人稀少,偶尔遇见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刘庆望着这一幕幕,心中愈发烦闷,大明江山如今风雨飘摇,自己一介书生参军,在开封守城拼死拼活,立下功劳,可最终却只得了个微不足道的县丞之职,还不知家人身在何处,这一切怎一个 “愁” 字了得。
待到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都披上了一层银纱。刘庆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他借着月光,继续策马前行。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只有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的 “哒哒” 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夜里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在刘庆汗湿的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行至深夜,他实在疲惫不堪,远远望见路边有一座驿站,灯火摇曳,仿若黑暗中的一点希望。他拖着沉重的身躯,骑马进了驿站。
第83章 我是新来的县丞
驿站里,驿卒们早已习惯了深夜有赶路的旅人前来投宿,见刘庆进来,忙迎上前,接过缰绳,安排马匹去吃草料。刘庆则走进客房,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路的奔波,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已极度疲惫。
天还没亮,外面的世界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刘庆就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他惦记着赶路,片刻都不敢耽搁,迅速起身,穿戴整齐,简单吃了几口驿卒准备的干粮,就又出门牵马。
此时,驿站里的其他人都还在沉睡,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刘庆翻身上马,迎着微亮的天色,再次踏上旅途。
刘庆骑着马,一路风餐露宿,归心似箭。路途的颠簸早已让他疲惫不堪,愤怒,郁闷,失望之心,慢慢的淡了下去。
可心中那团炽热的希望之火却从未熄灭,他是真的、打心底里盼望着,当自己回到家时,能瞧见娘和秀姑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家中,盼着他归来。寒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角,他望着远方,喃喃自语道:“丁三,你可回来了啊?算算时日,已然近一月了啊。”
去京城时,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半月有余,可回程路上,他单枪匹马,日夜兼程,只用了十天便赶回了开封。如此高强度的赶路,他的胯部早已被马鞍磨破,皮开肉绽,每走一步,都似有千万根针狠狠刺入,疼得他直抽冷气。
回到家中,看着那把铜锁,他叹了一口气,一头栽倒在床上,望着熟悉又略显空荡的屋子,满心的迷茫。他实在没心思立刻就去赴任,一想到自己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处境,心里就直发怵,真不知道此番去县衙报到,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目光,是旁人暗地里的嘲笑,还是不屑一顾的漠视?
在家中足足躺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实在扛不住了,他才强撑着起身,拖着酸痛的身子挪到灶边,煮了一碗简单粗糙的麦饭,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好歹垫垫肚子。
次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光影斑驳,他瞧了瞧屋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动身去赴任,反而晃晃悠悠地朝着火铳营走去。
火铳营的营卒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操练着,压根没留意到刘庆已然走近。他径直踏入营地,一眼便瞧见李猛正站在队伍前方,身姿挺拔,有模有样地指导着士兵们的动作,口令喊得中气十足,刘庆见此情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李猛无意间一扭头,瞅见刘庆来了,眼睛顿时一亮,赶忙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言语中尽显得意:“刘参军,您可算来了!您瞧瞧我现在这带兵的架势,还成不?”
刘庆看着他那精神抖擞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李把总,以后,你就别叫我参军了,我已经不是了……” 说着,他微微仰头,望向天空,长舒一口气,似要把心中的郁闷都吐出去,才接着道:“我此次来,是要告诉你个好消息,火药的事儿有眉目了。朝廷近些日子会派遣工部的专人前来开封督造火药,到那时,你手头可就有用不完的火药,能让咱们的火铳营大展神威了。”
李猛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参军,您…… 您为何不做参军了?虽说我平日里性子急躁,可打心眼里,我是佩服您这样有智谋的人物啊!您想想,偌大的开封城,危在旦夕之际,就凭您一人巧用计谋,便将那来势汹汹的流贼击溃,这等能耐,放眼全城,还有谁能及得上?”
刘庆苦笑着咧了咧嘴,笑容里满是无奈与酸涩,他避开李猛那炽热的目光,岔开话题道:“我看看你操练的三段式吧,感觉如何?”
李猛一听,脸上瞬间又扬起得意之色,胸脯挺得高高的,用力点了点头:“那效果自然是不错!若我手底下能有千名精兵,我敢放狠话,就算万名流贼来犯,也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庆被他这股子豪情感染,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鼓励道:“那还不错,不过你们如今归陈总兵管辖,我会设法让他抽空来看看你们的操练成果,也好让他知晓咱们火铳营的厉害。”
说罢,刘庆走到正在操练的士兵队伍旁,仔细观察起来。看了一会儿,他微微皱眉,招手示意李猛过来,神色凝重地说道:“你把士兵们排列的间距再拉开一些,你瞧,他们来回跑动换位的时候,相互之间影响太大,容易乱了阵脚,这在战场上可是大忌,分秒必争之际,稍有差池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李猛顺着刘庆指的方向看去,仔细一琢磨,频频点头:“是,我之前也察觉到这点了,只是还没拿定主意,不确定有没有必要调整。如今听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这就安排人重新调整。”
从军营出来后,刘庆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街边的铺子也好些开了门,虽然门可罗雀,但好歹代表着这座城市在恢复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最终,他还是停下了脚步,望着眼前的祥符县衙,心中五味杂陈。
县衙门口,两名皂卒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忽见一书生打扮的人直直朝着县衙走来,眼神里透着几分诧异,待刘庆走近,其中一名皂卒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语气生硬地问道:“你是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刘庆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皂卒,淡淡地说道:“我是新来的县丞,今日前来见过知县大人。”
皂卒一听,不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中满是狐疑,嘴上却说道:“县丞?你且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说罢,转身快步跑了进去。
第84章 不应被埋没
刘庆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候着。微风轻轻拂过,撩动他的发丝。不多时,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呼:“哎呀,刘县丞,你今天就来上任了啊!”
刘庆闻声转身,便瞧见身着知县官服的王燮带着一群官吏匆匆忙忙地赶了出来。
王燮满脸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灿烂得有些耀眼,几步上前,热情地说道:“我们得知刘县丞要就任,可真是高兴坏了啊!刘县丞如今在这开封府中,那可真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哪里是什么谋士,分明是位真真的英雄豪杰啊!”
刘庆被他这一番吹捧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忙谦逊地说道:“王大人,您莫要这么说,下官也不过是恰逢其时,机缘巧合罢了,当不得这般赞誉。”
王燮哈哈一笑,上前拉住刘庆的胳膊,爽朗地说道:“刘县丞莫要过谦,来来来,快随我进县衙,咱们好好叙叙。”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引着刘庆往里走,那一群官吏也赶忙跟在后面,分立两旁。
进了县衙那略显宽敞却透着几分陈旧的正堂,王燮满脸热忱,疾步走到上首座位旁,伸手虚引,爽朗地笑道:“刘县丞,来来来,快请上座!”
刘庆见状,赶忙侧身,连连摆手,脸上堆满了惶恐之色,口中急道:“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官场自有规矩,下官不过小小县丞,怎敢僭越,还望大人收回成命。” 说罢,他微微低头,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王燮见状,也不再强求,哈哈一笑,大步跨到主位前,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那动作带着几分豪迈,又似透着些久居上位的习惯。
他目光灼灼,宛如两束探照的光,直直地射向刘庆,开口说道:“刘县丞,你可算是来了。这开封城历经战乱,如今正是百废待兴,各方事务乱如麻团,正需要你这般有勇有谋之士啊!”
刘庆微微欠身,上身前倾约三十度,双手抱拳,恭敬地回应:“王大人谬赞了,下官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诸多事务尚不熟悉,还望大人多多提点,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正堂内扫视一圈。只见四周墙壁上,原先悬挂的字画已有些泛黄,纸边微微卷起,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那几套桌椅也看得出有了些年头,漆面斑驳,有的腿脚上还有修补过的痕迹,整个县衙虽不算破旧得摇摇欲坠,却也处处透着几分历经风雨后的冷清与寂寥。
王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若承载着开封城的诸多苦难。
他缓缓说道:“刘县丞,你有所不知,这开封城被流贼围困数月,县衙的日常运转也一度停滞,仿若断了线的木偶。如今虽说解围,可人手短缺得厉害,各个岗位都差人;物资更是匮乏,百姓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就说这人丁一事,战乱使得户籍册子混乱不堪,如今好些人家破人亡,而家中的良田薄产,竟也被他人霸占去。想要理清这一团乱麻,绝非易事,真真是愁煞人也。”
刘庆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中透着几分笃定,说道:“王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对祥符所辖人口进行全面统计。对于那些无主之产,为了避免日后再生纠纷,我们可对这些进行公示,若一月无人认领,那就由官府统一管理。若有流民,可适当吸收,给予他们生存之道,让他们开垦荒地、参与公共工程,此乃快速补充人口之法,也能让这些流民安定下来。”
王燮眼中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啪” 的一声脆响在正堂内回荡,他赞道:“好啊,刘县丞此法甚妙!我先前也为这事儿愁得夜不能寐,却没寻到这般好法子。有你在,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他随后又长叹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说道:“如今祥符也好,开封也罢,仍是缺粮之态,这可是最为头疼之事。如今开封虽在持续设立粥场,可此也非长久之计,眼看粮仓又逐渐萎缩,却无新粮进仓,愁煞人也。而今眼看已要十月,今年已无再出粮之可能,而朝廷…… 唉,也不知何时能有支援。”
刘庆也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满是无奈与无力感。两人沉默良久,仿若被一层沉重的寂静笼罩。
许久,刘庆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大人,但现在仍只得让百姓恢复生产。现在除冬小麦外,可以种植一些萝卜、油菜之类,这些作物生长周期短,耐寒耐旱,也可以缓解一下粮荒。但最主要的还是要对运河进行疏通,确保水路畅通,粮食运输无阻。我建议当下粥场仅对老弱开放,年轻者均参与运河疏通,每日可以适当给予粮食和报酬,待江南之粮能到开封,那么开封即可无虑。”
王燮点头如捣蒜,连声道:“对对对,我一会就去知府衙门,也打探一下新任巡抚王大人有无新的举措,看看能不能寻得些转机。”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瞟了眼有些落寞的刘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开口道:“不如你与我一同前往可好?”
刘庆听闻此言,作惶恐状,身体猛地一震,连忙躬身,双手颤抖地抱拳行礼,急道:“大人,下官职低言轻,怕是不便吧。在那些大人面前,下官怕说错话、做错事,给大人您丢脸。”
王燮却一脸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刘庆,语气坚定地说:“刘县丞,若非你之计,开封已毁,你虽此次未能获陛下倾心,但你实乃开封数十万人之救命恩人。虽目前虎落平阳,但我想你定有好的前程。你这般人才,不应被埋没。”
第85章 实在不公啊!
刘庆在心里苦笑道:“我哪有什么前程,在皇帝的心里,我不过就是一个有小聪明之人,这一决断已将我仕途所断。就说那鬼乡试,我要能考过才怪了,原身虽有些许文采,但与真正刻苦研书之人相比,实在还是有些差距。”
他说实话是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他现在能来县衙,一是因还是想有个糊口之所,二乃,自己要在开封等娘和秀姑回来。现在开封幼小也死了不少,即使还活着,想来也暂不会再来蒙学,这私塾也开不下去,而那丁三却还无消息。
“谢大人的推崇,然下官有自知之明,就不在大人们面前献丑了。” 他再次拒绝道。
王燮只得叹道:“我本想让你在王大人面前露露脸的,以你之才学,若能被王大人看上,也是你的一番机遇,你如今仅获县丞一职,说实话,大家也为你有所不值。”
刘庆没想到王燮居然会这么说,他有些惊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说道:“多谢大人厚爱,我辅佐大人即可。”
王燮站在县衙正堂之中,望着刘庆离去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难辨。一方面,他由衷地觉得可惜,如此大功之人,在开封城生死存亡之际,凭一己智谋扭转乾坤,却未得到朝廷应有的认可。
只要是亲身经历过这场劫难的开封百姓,谁人不知刘庆的惊人才华。而如今,这般大才屈尊来到自己身边,仅仅担任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这让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心底隐隐担忧,怕世人日后只知有刘庆刘县丞,而将他这个知县的光芒掩盖。再者,刘庆的未来走向实难预料,他既不敢轻易开罪,可又觉得真要用起刘庆来,怕是有些不顺手。毕竟刘庆声名在外,自己指挥起来,难免束手束脚。
用吧,怕驾驭不住;不用吧,又实在说不过去,还可能落下个不识好歹的骂名,王燮只觉左右为难。
思来想去,他觉得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将刘庆推荐给上司们。这样一来,自己在这开封县的 “一亩三分地” 上,少了潜在的掣肘,又卖了个人情给刘庆,往后刘庆飞黄腾达,想必也不会过于刁难自己。
可没成想,刘庆竟不愿去,王燮无奈,只得再次叹道:“那好吧,那刘县丞,你这几日可以先处理一下家事,我也知你这些时日,忙于公务,已然荒于家事。”
刘庆听闻,赶忙起身,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拱手道:“多谢大人体量,下官还正要言请假几日。” 言罢,他转身稳步离去。
待刘庆走后,县衙内一众衙役、属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王燮,像是在等待指示。其中一个机灵的衙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等该如何待他?”
王燮神色淡淡地瞥了众人一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如今是龙游浅滩,你们看着办吧。”
言语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羡慕,羡慕刘庆那虽未被朝廷重用,却在民间声名远扬的境遇。
刘庆来到马厩,轻轻牵出那匹陪伴自己月余的军马。此刻,他心里满是不舍,这匹马儿与他一同历经风雨,冲锋陷阵,可如今,身份不同了,他身为县丞,已无力供养这军马每日所需的草料,况且,按规矩这军马也不该再留。
他抬手,缓缓抚摸着马脸,手指轻轻划过马鬃,柔声道:“马儿啊,我们相伴月余,如今却到了分道扬镳之日,望你日后也能有个好归宿。”
一路牵着马来到军营,营门口的守卫原本正无精打采地值勤,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忽见刘庆走来,顿时神色一凛,慌忙挺直腰杆,“唰” 地一声站直,齐声喊道:“刘参军!”
在他们心中,刘参军的名气在军中甚至盖过了陈总兵。虽说刘庆位低职微,可他当日入城时,当街严惩击杀数名抢劫、强抢民女的兵卒,那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的模样,早已深深印刻在兵卒们心中,让众人对这个书生敬畏有加。
刘庆见军营之中依旧弥漫着一股萎靡之气,士兵们三三两两,或蹲或坐,全无半点昂扬斗志,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他神色淡淡地开口:“我已不是参军,尔等也不必再叫我参军,我此来是为还马,请通报一下。” 说罢,他停下脚步,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策马入营。
那守卫面露诧异之色,心中满是疑惑:这参军平素都是直接骑马就进营的,今儿个怎么了?又听闻他不再是参军,更是惊讶不已。不过,他也不敢多问,连忙转身,一路小跑回营中通报。
刘庆原以为来的会是后勤的营官或是马倌,不想片刻之后,竟是陈永福陈总兵亲自快步走来。陈永福远远瞧见刘庆,便高声喊道:“刘参军,你可回来了!”
刘庆见状有些奇怪,陈永福不是应该率军与孙传庭会师洛阳吗?怎么会回来了,不过此刻也再次解释:“总兵大人,你可别再叫我参军了,我如今已是祥符县县丞。”
陈永福听闻此言,脸上的诧异之情溢于言表,不似作假,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陛下有旨,我任祥符县县丞。”
陈永福眉头紧锁,面露不平之色,愤愤道:“参军有大功,为何是如此安排?实在不公啊!”
刘庆赶忙上前一步,抬手阻止,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总兵大人,你万万不可这么说,陛下圣明,下官本一秀才,能蒙陛下赏识,已是破天荒的幸事了。”
陈永福闻言,愣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他瞧了瞧刘庆,上前一步,亲热地伸出手,重重地拍拍刘庆的肩膀,小声道:“可真委屈你了。”
刘庆淡淡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无奈与豁达。陈永福见状,又开口道:“这马,你就留下吧,咱们当作作战损耗上报就行了。”
第86章 还马
刘庆坚决地摇头,指了指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解释道:“这马过于显眼了,我一县丞哪里敢留下,再说我也养不起。”
陈永福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回荡在军营上空,他调侃道:“参军也太过于谨慎了。在这开封,谁人不知你刘庆的大名,谁人敢说你不是?”
刘庆却神色坚定,轻声道:“人还是有自知之明为好。”
陈永福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挽留,转而拉住他的胳膊,往中军帐走去,边走边说:“正好参军来了,我也有事想让参军参谋参谋。”
刘庆面露为难之色,脚步一顿,心中暗忖:这几日抽空帮忙倒也无妨,可一旦正式到县衙上任,且不说有没有闲暇时间,单说如今开封城百废待兴,各方事务堆积如山,届时必定繁忙至极,哪还有精力顾及军营之事?但见陈永福一脸恳切,他又实在不忍拒绝,只得跟上,口中问道:“大人有何事?”
进了军帐,陈永福环顾四周,见无人,才神色凝重地对着刘庆说:“外面人多口杂,我也不便多说。我就一武人,空有一把气力,而论计谋,却远不如你。我还是想,若参军日后有空暇之时,帮我参谋一下军中事务,不知可否?”
“参军,你莫要担心,我若有事,必亲寻你。” 陈永福神色恳切,一双虎目紧紧盯着刘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如今这乱世,多一个智囊在侧,便多一分胜算,更何况是刘庆这般有勇有谋之人。
刘庆见状,只能抱拳道:“若大人有事,下官必为大人着想,竭尽所能,在所不辞。”
陈永福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说道:“参军往日所提将贼扩为军之事,我亦认为大善。不过,此事机密重大,参军也莫对外声张,我已开始着手准备了。” 说罢,他微微侧身,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隔墙有耳。
刘庆听闻此言,不禁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可陛下、兵部均未有同意啊?大人如此贸然行事,不怕……” 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
在这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大明王朝,私自扩充军队可是大忌,一旦被上头知晓,降罪下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永福缓缓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苦笑道:“不担心是假,但我更担心流贼的反复。流贼三次围攻开封,就让这偌大的城池,几近死城,百姓死伤无数,哀鸿遍野。若再有第四次,恐难想象啊!到那时,手无寸铁、兵力匮乏,我们拿什么去守护这一方百姓?”
刘庆蹙眉沉思,片刻后问道:“大人,现在流贼动向如何?”
陈永福神色凝重,缓缓回道:“流贼进驻洛阳,但分兵部分去了陕西、河南其他之地。我想来必是去鼓噪流民,以扩大兵力。他们狡猾得很,知道人多势众的道理,四处招揽那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为其所用。”
刘庆有些吃惊,眉头皱得更紧了,道:“他们才到洛阳,未曾修整就又出去了?这般急切,看来是想尽快壮大势力,卷土重来啊。”
陈永福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无力与忧虑:“朝廷令孙传庭督师出兵河南,可不想流贼从开封败退后退缩回洛阳,几次接触,督师见流贼实力并未减少什么,也只得退兵,再寻找战机,而又担心开封,便又令我回到开封。如今国库空虚,兵力分散,各地又灾祸频发,内忧外患之下,根本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反击。若流贼再凑个几十万大军,哎,这开封城可就危在旦夕了。”
刘庆低头沉思片刻,抬头问道:“大人,你还为开封担忧?”
这一问看似多余,实则他是想试探陈永福的决心,毕竟在这乱世,人心难测,有些将领或许会为求自保,弃城而去,而今他这只蝴蝶已经让历史发生了改变,真不知道下面会怎么发展了。
陈永福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看到那饱经沧桑的开封城,斩钉截铁地说:“不能不担忧啊!如今城中兵卒加起来不过万,流贼虽是乌合之众,但也是实实在在的数十万人,就凭这万把人,开封哪里能阻挡得住?”
刘庆也跟着点了下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开口道:“大人,我建议你扩充火枪营。前些日子,我让火枪营把总李猛采用新法训练,若火枪营能有数千人,即可抵挡十数万人。” 他想起火铳营看到的场景,士兵们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对自己的提议愈发有信心。
陈永福听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刘庆,说道:“我知参军让火枪营是训练新法,但真能抵挡?我虽知道火器威力不小,可毕竟从未见过以少敌多到如此悬殊地步的。”
在他的认知里,战争靠的是兵力、勇气与实战经验,单凭一种新训练法就能抗衡数倍之敌,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刘庆重重点头,眼神中透着自信,说道:“能!如今工部已派使者来督造火药,大人应当抓住此时机,筹集火器。若将军火枪营能有万人,那流贼再多的人也无计可施。”
别人不知,但他可知火器的威力,若是运用得当,再配合精妙的战术,以少胜多并非不可能。
陈永福对火器也是比较了解的,但要以一人敌数十,他还是心存疑虑,再次确认道:“此言当真?”
刘庆笑了笑,说道:“大人若不信,可随我去火枪营一探究竟。眼见为实,到时候大人自会知晓。”
陈永福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前往,若火枪营真有些神威,我启奏陛下,建新军。” 说罢,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迈出营帐,刘庆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火枪营,还未踏入营门,就听到一排整齐的射击声,“砰砰砰”,声音震耳欲聋,在空旷的营地回荡。刘庆嘴角上扬,笑道:“大人,我们还来得真巧,看来李把总已初得精髓了。”
陈永福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 他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地想一探究竟。
第87章 三段式展示
此时,李猛正在队伍边暗自得意,看着士兵们整齐的动作,心中满是成就感。忽见刘庆与陈永福进来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屁滚尿流地跑了过来,“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总兵大人,参军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刘庆向他使了个眼色,悄声道:“大人欲看你的训练成果,你好好展示一下吧。”
李猛会意,连忙直起身,应了声:“是。” 他转身跑回队伍边,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吼道:“集合!”
士兵们听到口令,迅速而有序地聚集在一起,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沓。李猛又大声道:“全部清空铳!” 士兵们闻言,立刻熟练地将火枪的铳管清理干净。
刘庆对陈永福轻声道:“看来李把总很有把握嘛,想给你看一次完整的。” 他微微侧身,靠近陈永福,声音压得很低。
陈永福轻轻颔首,目光紧紧盯着士兵们的一举一动,喃喃道:“希望有奇效。”
李猛又让人将前方的草人全部翻了个面,换成未击中过的,然后再次吼道:“列队!”
话音刚落,才集合的队伍整齐地分列成了三排,士兵们手中的火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蓄势待发。
“清膛!” 李猛扯着嗓子高声喊道,那声音在火枪营的上空回荡。
三列士兵闻声而动,迅速且熟练地开始对火枪进行清膛操作。他们有条不紊地将火枪内残留的火药渣、弹丸碎屑等清理出来,显然是最近刻苦训练的。
陈永福站在一旁,微微皱了下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在他看来,这清膛的步骤和平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啊,唯一引人注目的,也就是士兵们分成了整齐的三排。他心中暗自思忖:这看似普通的阵法,难道真能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刘庆留意到了陈永福的表情,轻声道:“大人,你先看,不急的。”
“填药!” 紧接着,李猛又发出了一道指令。
三队士兵立刻忙碌起来,纷纷从腰间的弹药袋中取出火药葫芦,小心翼翼地倒入火枪的铳管内,随后又熟练地将弹丸装填进去,并用通条压实。将火绳安装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这时,李猛略带询问的目光向刘庆投来,刘庆微微点头,给予他鼓励与肯定。得到示意的李猛,陡然提高音量,吼道:“一排上!”
第一排的士兵们齐声应和,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上前一步,迅速单膝跪地,将火枪稳稳地架在肩膀上,瞄准前方那一排排草人。火折子吹燃火绳。
“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枪口喷射出的火焰与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一排退,二排两步上!” 李猛紧接着下达新的指令。
只见一排士兵与二排士兵迅速交错换位,一排士兵利落地退到队尾,立刻开始新一轮的清膛、装填火药,动作流畅,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而二排士兵则迅速填补到方才一排的位置,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砰,砰……”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草人被打得碎屑纷飞。
射击完成后,李猛再次吼道:“二排退,三排上!”
如此循环往复,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畅。陈永福站在一旁,眼睛越看越亮,脸上的疑惑逐渐被惊喜与赞叹所取代。
刘庆见时机成熟,对陈永福道:“大人,已经四轮了,大人,可觉得如何?” 他也希望自己所提的战法能够得到认可。
陈永福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回荡在营地之中。他看向刘庆的眼神中满是钦佩,说道:“参军,你是如何想出此法的?这密集持续的火力,前方就算有再多的人,恐怕也经不起如此消耗吧?”
一想到这阵法若是运用得当,能在战场上发挥出如此巨大的威力,他的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刘庆微微点头,眼中透着一丝遗憾,说道:“可惜就是枪手太少,若有万人,真无忧矣。” 他脑海中浮现出万人火枪军整齐列阵、火力全开的壮观场景,那将是一股足以震慑任何敌人的强大力量。
陈永福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此对付步兵有效,但对骑兵而言,就恐袭杀过近啊。”
刘庆出言解释道:“大人,此军的两翼需要配置其他军力以保护,此后火枪兵将是军之火力核心,而其他兵种则为保护火枪兵而生。只有相互配合,协同作战,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让陈永福更直观地理解自己的战术构想。
陈永福在脑子中仔细思虑后,不禁佩服道:“参军果是大才,我等从戎十数载也未曾想过火器能有如此用法,有如此惊人功效。”
刘庆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大人,你觉得有用就好。其实这些枪若能是西人的燧发枪,则天气情况对于枪支使用影响更小。”
陈永福点头表示认同,说道:“我见过那枪,确实比我们这用火绳点燃要快上不少。” 回忆起看到燧发枪的场景,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
刘庆有些惊异,没想到这陈永福居然见过那枪,不禁好奇地问道:“大人,您是在哪里见过的?”
陈永福讪笑一下,说道:“还是在流贼中见过,好在流贼对火枪并未太重视,只是将其当作普通兵器使用,并未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刘庆点了下头,心中暗自揣测,想来是流贼攻打大户时抢了谁家的吧。他转而对陈永福道:“大人,你现在的想法呢?”
陈永福沉思了一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说道:“现在就怕是兵卒上阵会乱了阵脚,这阵的侧、后翼相对薄弱不少,而且火药的造价问题也不容忽视。一旦打起仗来,火药的消耗速度惊人,以目前的财力,能否支撑得住,实在令人担忧。”
第88章 重病的岳父
刘庆听了,也默然不语。他心里清楚,相较于现在传统的战法,这新战法的弹药消耗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了。片刻后,他转向陈永福,目光坚定地问道:“那若和阵亡将士的性命相比呢?”
陈永福不假思索地直接道:“那肯定是新战法要好上不少。” 说罢,他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仿佛下定了决心。“我这就向兵部上折子。”
从兵营出来后,那匹曾与他一同历经风雨的军马,此刻也交还给军方。反正这几日不用去县衙处理公务,难得清闲,便信步走进了城。
此时的开封城,总算有了些许往昔的生气。街头巷尾,百姓们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可仔细瞧去,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菜色,显然是许久未曾饱食。
虽说饿死人的惨状已有所缓解,但日子过得依旧艰难。街边的商家陆陆续续打开了店门,可门板半掩,店内冷冷清清,生意萧条至极。毕竟战乱刚过,物价还未平稳下来,又有几个百姓能有闲钱消费呢?
刘庆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秀姑娘家附近。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来过这儿了,这些日子忙于公务,连岳父是死是活都没顾得上过问。
想到这儿,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愧疚,加快脚步走到杨家门前,轻轻推了推门。门 “吱呀” 一声开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屋内一片狼藉,好似被洗劫过一般,杂物散落一地,连西厢房都歪斜着,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岳父,你在吗?” 刘庆提高音量喊道。
正房里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刘庆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暗自庆幸:还好,人没死,要是岳父有个三长两短,等秀姑回来可怎么交代呢?
他赶忙走进屋子,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刘庆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 的一声点亮,微弱的火光摇曳着,映出屋内破败的景象。他环顾四周,发现油灯里竟然没有油,无奈之下,只得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让他看清了躺在床上的岳父。
这一看,刘庆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杨天光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模样。
“岳父,你怎么成这样了?” 刘庆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与心疼。
杨天光又接连咳嗽了几声,缓了缓气,才虚弱地说道:“你来了?呵呵,在我死前,你能来,也算是身边有个亲人了。”
刘庆瞧得出杨天光已是油尽灯枯,心里一阵酸涩,蹙眉问道:“岳父,哥呢?”
杨天光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绝望:“他最终还是逃出去了,可谁能想到,他才走两日,这贼就败了。而他却也从此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啊。”
刘庆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满心的担忧。杨天光又紧接着问道:“秀姑她们还好吗?”
刘庆咬了咬嘴唇,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我也没有她们的消息,我已经找人去寻她们了,可至今一无所获。”
杨天光听闻此言,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说:“我们杨家怎么也会落入如此田地啊。”
刘庆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实在不忍,起身说道:“岳父,我去请郎中来吧。”
杨天光却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如今大难之后,药坊里的药都不齐,就算有,也都是天价,你又没什么银钱,就别乱花了。不过听闻你已是参军,这倒让我心里有些欣慰,如今你也算是有了个官身。你带兵回来之时,我本想去看你,可无奈身子实在不行了,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刘庆却不顾他的劝阻,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说道:“岳父,我这就请郎中来。”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他径直来到同德坊,找到一家药铺。说来也巧,那郎中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刘庆,赶忙起身迎上来,恭敬地说道:“大人,不知您到此有何贵干?”
刘庆心急如焚,上前一步拉住郎中的胳膊,急道:“先生,快,速速跟我前去,替我瞧瞧我岳父的病情。”
郎中连忙点头,说道:“大人,请稍等一下,我带上药箱。” 说着,便转身匆匆收拾起东西来。
一路上,郎中见刘庆神色焦急,便开口询问病情。刘庆满心懊悔,只得说道:“这些时日,我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家里。今日抽空来看望老大人,却不想他已然……”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郎中见状,安慰道:“大人,请宽心,且等老夫看上一看,再做定论。”
两人脚步匆匆,不多时便赶到了杨家。郎中走到床前,轻轻坐下,伸出手为杨天光细细诊脉。随着时间的推移,郎中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眉头紧锁,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长叹一声,说道:“大人,您岳父的脉相已乱,恐不久矣。”
刘庆一听,心急如焚,连忙说道:“先生,还请您救救他,再大的代价,我也愿意。”
郎中无奈地收拾着药箱,摇了摇头,说道:“大人,非我不肯救,实在是脉相已乱,药石无效了。更何况如今城中药材稀缺,根本就凑不齐所需的药材啊。”
刘庆听了,苦着脸,满心的绝望。这时,杨天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缓过气后,反而安慰刘庆道:“庆儿,无妨了,活着也累,死去又何妨,只是可惜秀成,秀姑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刘庆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悲痛与无奈。见郎中要离去,他才回过神来,赶忙问道:“先生,诊资是多少?”
郎中连忙摇头,一脸真诚地说:“大人一力解救开封数十万人,劳苦功高,小人哪里还敢收取大人的诊资。再说,我也无力挽救大人岳父的性命,实在惭愧。”
第89章 孤儿寡母
刘庆还是执意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可郎中死活不收,推辞道:“大人,您不如想法为您岳父准备一下后事吧。”
刘庆满心无奈,知道再怎么强求也无力回天,只得黯然回到房间,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岳父,轻声问道:“岳父,家中可还有粮?”
杨天光虚弱地摇了摇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气若游丝地说道:“前两日,我还能强撑着去粥场,可这两日,我这身子实在是下不得床了……”
刘庆眼眶一热,连忙说道:“岳父,你且等我。” 说罢,他转身在屋内四处找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完好的陶罐,便紧紧抱在怀里,快步朝就近的粥场奔去。
到了粥场,施粥的士卒们正忙碌着,刘庆心急如焚地走上前,说道:“我为我岳父取一碗粥来。”
那施粥的士卒一抬头,认出是刘庆,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之色,忙不迭地应道:“大人,您稍等,我马上为您取来,一定给您盛一碗最稠的!”
说着,便拿过刘庆手中的陶罐,特意用大勺在锅底使劲搅了搅,满满地舀了一勺,将陶罐装得快要溢出来。
刘庆接过陶罐,瞧了瞧手中这粥,确实比平日里看到的要稠上不少,显然是士卒特意照顾的。他此时满心焦急,也顾不上其他,只是匆匆道了声:“多谢。”
在士卒那讨好的目光注视下,刘庆抱紧陶罐,脚步如飞地返回杨家。
“岳父,喝点粥吧,今天的可要稠上不少。” 刘庆一进门便高声喊道,然而,屋内却没有一丝回应,寂静得让人害怕。
他心里 “咯噔” 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忙慌乱地放下陶罐,冲进屋内。却不料,就这么短短离开一会儿,杨天光竟已悄然咽气,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去的痛苦与遗憾。
刘庆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紧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这是他来到这大明朝,身边第一个死去的人,虽然杨天光最初并不待见于他,然后面却将女儿嫁给了他,还未要他半金,可能他还想着大难之后,还能接济这小两口吧,刘庆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彼时的开封城里,棺材店的生意出奇地好,可大多数穷苦百姓根本买不起棺材,只能用一床草席草草裹了亲人,便送去安葬。
而这时的开封也没了太多的讲究,刘庆四处奔走,才好不容易向棺材店老板讨来了一方薄棺。而后,在杨家邻居、街坊们的帮助下,众人齐心协力,将杨天光的遗体小心地安放进棺材,安葬在了他家城外的老宅边上。
安葬完,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呼啸着,像是在为这位历经苦难的老人悲叹。刘庆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这般乱世如何能让人太平,秀姑若回来,自己又怎么对她说。。。。。。
刘庆缓缓将杨家那扇破旧的大门紧锁,他回到自己家中,翻找出一些麦子,简单地做起了麦饭。此刻的他,身心俱疲,实在没了精力去磨面,只想尽快填饱肚子,平复一下这乱糟糟的心绪。
就在他机械地搅拌着锅里的麦饭时,忽然,隔壁传来阵阵哭声,那哭声悲戚、绝望,似是饱含着无尽的苦难,细细一听,是小媳妇还有幼儿的声音。
刘庆的心猛地揪紧,他心里清楚,这家的两个男丁均已在这场浩劫中丧生,这家人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想到这儿,他不禁长叹一声,手中搅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锅里,舀出来一碗,犹豫片刻后,将剩下的麦饭用罐子仔细装好,起身拿上,然后缓缓走向邻家的门。“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 “嘎吱” 一声开了,小媳妇出现在门口。她身形清瘦,面容憔悴,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已凹陷下去,显然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她抬手匆忙抹去红肿眼睛上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声道:“先生。”
刘庆微微举起手中的瓦罐,脸上带着一丝关切,说道:“我这几日不在家,刚听到你的哭声,又想到你家里也没了旁人,估摸着你和孩子怕是饿着了,就给你送些吃食。”
此言一出,小媳妇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泪如泉涌,那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她哽咽着哭诉道:“先生,我家里现在就只剩我与一幼子了,往后日子,我可怎么办啊?我一个妇道人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兵荒马乱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孩子还小,他可怎么活啊……”
刘庆听着她的哭诉,心中满是酸涩,有些吃惊地问道:“你家婆婆呢?”
小媳妇绝望地摇了摇头,泪水飞溅,抽噎着说:“我家婆婆出城不久就生病去了,我的小儿也是生病没了,本来想着回来能有我家公公,我家男人依靠,可没想到…… 他们也都走了,呜呜……”
刘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只能安慰道:“你先和你家孩子吃上一口吧,往后的事,你再慢慢细想一下吧,总能有办法的。”
小媳妇闻言,侧身让开门,带着一丝期盼与感激,轻声说道:“先生若不嫌弃,请进来坐一下吧。”
刘庆见状,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略显拘谨,说道:“不必了,瓜田李下,你现在孤身一人,我贸然进去,怕是对你名声不好,你还是赶紧和孩子吃饭吧。”
小媳妇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先生了,您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刘庆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个小家伙,只见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而无神,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刘庆心中一痛,长出一口气,犹豫片刻后,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些碎银,递过去,说道:“世道艰难,你把你儿子也照顾好吧。你娘家可还有人?”
第90章 妇孺的安排
小媳妇接过碎银,手指微微颤抖,点了点头,说道:“我娘家虽还有人,但也过得艰难,我家嫂子本就不满我回来,我现在也是不好再回去了。”
刘庆听了,不禁皱了下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情况,恐怕城中还有不少吧,这孤儿寡母的,可真不好办啊。
他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明日,你到祥符县衙来找我吧,我看能否给你找个活计,先让你有口吃的再说吧,等开封恢复了元气,想必会好上不少。”
小媳妇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问道:“先生,你如今是在衙门之中能说上话了?”
刘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神色淡淡地说道:“你明日来即可。” 说罢,便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刘庆看着那碗麦饭,心中满是愁绪,勉强扒拉了几口,实在难以下咽。一则这麦饭口感极差;二则目睹了周遭百姓的凄惨境遇,他哪还有什么胃口。在这乱世之中,苦难百姓的命运就如同风中的草芥,脆弱而无助。他如今既身为县丞,肩负着一方百姓的生计,那便要竭尽所能,为他们所虑。
次日清晨,刘庆早早起身,穿戴整齐,那身代表着官职的青绿色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庄重。
刚踏入县衙大门,王燮便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惊异之色,开口道:“刘县丞,你今日就来视事了?”
刘庆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恭敬地拱手行礼,说道:“大人,近日我家岳父去世,耽搁了几日,还望大人见谅。”
王燮听闻此言,大惊失色,连忙问道:“何日之事?你怎么未曾与我们说起。” 言语间满是关切。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大人,此乃下官的私事,实不好多提。毕竟在这开封城里,生离死别之事太多了,大家都各有难处。不过,下官近日也发现一些事情,是我们之前未曾考虑周全的,想给大人禀报一二。”
王燮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好奇,问道:“是何事?”
刘庆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我们此前只是考虑到了家中无人,或者家中剩下之人有劳力者,又或者是全无劳力者这几种情况,却忽略了家中男丁全无,仅剩女子和孩子的家庭。这些家庭如今处境艰难,亟需帮扶。”
王燮听后,不禁皱起眉头,面露难色,问道:“可女子该如何安置?这自古以来,女子抛头露面做事,多有不便。”
刘庆轻声说道:“大人,只因我家邻居就是这般情况,所以我想来,城中肯定还有不少类似的情景,因而特向大人说一说。在我看来,现在男丁已安排去维修屋舍、清运运河,而女子、妇人也可安置去各处替换伙夫,浆洗衣物,采摘野菜、草料之类的活计。这样既能解决她们的生计问题,也能为城中的恢复出一份力。”
王燮长出一口气,脸上仍有些担忧之色,说道:“女子其实可做之事还有许多,但我担心女子会…… 毕竟世俗观念难改,怕引发诸多争议。”
刘庆又接着说道:“目前仅为过渡之策,而非长久之计。毕竟等开封恢复了生机,城中妇人可做之事并不少。然而现今,各行各业虽开了门,却毫无生意之气。我们只要让开封有了生气,想必到时,这些妇人自然就看不上我们仅能保证她们家吃食的活计了。”
王燮低头沉思片刻,转头对一边的文吏问道:“我们县里的人口统计出来了吗?”
文吏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大人,已经出来了,确实如刘大人所说的这种家庭有不少,大多是当日开城门时,女眷逃出去,而今回来,家里其他人却都死了的。”
刘庆又补充道:“其实大人还有一法,只是可能成效不是全部能尽如人意。”
王燮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什么法?”
“我们可以让卖婆们去找这些寡妇们,让她们改嫁,若能成,也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刘庆有些无奈地说道,他深知这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并非易事。
王燮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犹豫再三,最终说道:“你这些办法是如何想出来的?可行是可行,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官府在做这事,这些可不是《女诫》所倡导的行为,若是传出去,恐遭人非议。”
刘庆苦笑着说道:“我们现在不也只有尽可能地多想法子了吗?不过,其中这些女子,我觉得官府还是要知道她们改嫁何人,特别是怕有些大户借机强占女子,那可就违背我们的初衷了。”
王燮点了下头,说道:“好,这事我让皂卒们去办就行了。”
刘庆环顾四周,看了下新补充进来的皂卒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大人,几天不见,这衙内的人就已经补充得七七八八了啊。”
说罢,他笑着走向县丞堂署,在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坐下。没过多久,就见皂卒带着小媳妇抱着孩子匆匆赶来。
小媳妇一眼瞧见身着青绿色官服,胸前绣着鹌鹑补子的刘庆,心中一惊,慌忙 “扑通” 一声下跪,说道:“大人,民女前来找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眼神中满是敬畏。
刘庆见一脸怪异的皂卒,便猜到他心中所想,只得解释道:“这是我家邻居,现在家中就她和小儿两人,我让她来找我,我看给她找点事做。”
皂卒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马上请罪道:“大人…… 小人不知详情,多有冒犯。”
刘庆挥挥手,和颜悦色地说道:“无妨了,小娘子,你也请起来吧,无需行此大礼。”
小媳妇缓缓起身,轻声问道:“大人,不知你为我所求何事?”
刘庆略作思索,说道:“我见你身体还行,可愿意去河工处为他们做一下饭?那儿虽然辛苦些,但至少能让你和你家孩子有口饭吃。”
第91章 朱芷蘅来找
小媳妇听后,有些扭捏不安,脸颊微微泛红,说道:“大人,我合适吗?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未没和这些……”
刘庆见她有些不愿意,也深知她毕竟还是个年轻小媳妇,脸皮薄,便道:“此事也非长久之计,至少眼下可以解决你和孩子的温饱问题。毕竟你若光是依靠粥场施粥,也恐难为继,孩子还小,可不能饿着。”
小媳妇低头沉思片刻,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多谢大人了。”
刘庆转头对皂卒说道:“你带她去河工处看看吧,若能行,你就回来复命吧。”
小媳妇抱着孩子跟着皂卒往外走,刘庆不经意间瞧见,那皂卒异常的殷勤,一会儿帮忙指路,一会儿想要接过孩子,若不是小媳妇警惕,恐连孩子都帮她抱上了。
刘庆见状,微微一笑,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媳妇虽然已成寡妇,但毕竟年岁还小,身子还算康健,有男子爱慕也属自然。只希望她能在这艰难时局中,寻得一丝安稳生活的希望。
刘庆独自在县衙的堂署中,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堆满卷宗的桌案上。他身形消瘦,一袭青绿色官服略显宽大,对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进行一一仔细查看。诉说着开封城过往的沧桑与如今亟待解决的重重难题。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刘县丞......” 那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抱怨。
刘庆正沉浸在卷宗的世界里,思绪如潮水般涌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猛地一抬头。
由于长时间专注于案牍,光线的突然变化让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眯,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努力汇集视线,待看清来人后,心中猛地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慌乱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略显急促,碰倒了一旁的砚台,墨汁溅在桌上,他也顾不上擦拭。
他快步走到一旁,恭敬地鞠躬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说道:“殿下。”
朱芷蘅身着一袭粉色的华丽锦缎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莲步轻移,径直走进屋内。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庆,眼神中带着一丝嗔怪,说道:“你回来也不找我,害我这些时日到处都找不着你,昨日父王与王巡抚交谈中,我才得知你原来做这县丞来了。”
刘庆听了这话,他悄悄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他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轻声说道:“殿下,你来,是有何事?”
朱芷蘅微微歪着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说道:“我是来找你玩的,你陪我出城去,好不好?”
刘庆心中一惊,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殿下,你的侍卫呢?”
朱芷蘅身份尊贵,出行必有侍卫相随,如今她孤身一人前来,实在不符合常理。
朱芷蘅听了这话,噘起嘴,那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她不满地说道:“有他们在,我们玩也不尽兴,我没要他们来。”
刘庆见状,淡淡地说道:“殿下,你是私自跑出来的吧,要是周王殿下知道了,你可免不了被责罚的啊。”
朱芷蘅小嘴一撇,不满地娇嗔道:“我大老远地来找你,你却还这么说,真是扫兴。”
刘庆口中说道:“殿下,卑职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来,您瞧,这开封城历经战乱,如今处处都在重建,各方事务千头万绪,我身为县丞,哪敢有半分懈怠,哪有偷闲陪您游玩的道理啊。”
朱芷蘅莲步轻移,几步走到刘庆跟前,微微仰头,美目紧紧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调侃道:“你呀,还是穿着官服看着顺眼些,往日那一身军士服,看着不伦不类的,哪有半分武人的样子。”
刘庆见她根本没听进自己的解释,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殿下,若您今日没有别的要事,卑职就先去处理公务了,耽搁不得啊。”
朱芷蘅一听,不乐意地跺了跺脚,锦裙随之轻轻摆动,嘟囔着:“人家都纡尊降贵来找你了,你还推三阻四的,真没意思。”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位置上坐下,指了指案桌上堆积如山的文宗,苦笑着对朱芷蘅说:“殿下,您看看这些,件件都关乎民生,我实在分身乏术啊。”
朱芷蘅站在一旁,看着刘庆忙碌的背影,心中恼火,真想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走,要是他敢反抗,就狠狠捶他一顿,再拖也要拖走。
可终究,她还是忍住了,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边坐下,赌气道:“那你就忙吧,我在这边坐着,总行了吧。” 说罢,她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脑袋,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刘庆。
刘庆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一旁的茶炉边,拿起茶具,为朱芷蘅泡上一杯茶。片刻后,他端着茶走到朱芷蘅面前,轻声道:“殿下,喝杯茶,稍作歇息。”
朱芷蘅瞟了一眼那杯茶,伸手接过,轻抿一口,瞬间眉头紧皱,“噗” 地一声吐了出来,嫌弃地叫道:“真难喝啊,这是什么茶,比我府里的差远了。”
刘庆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解释道:“殿下,县衙不比王府,这茶自然是粗陋了些,肯定入不了您的尊口。”
朱芷蘅单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着刘庆,漫不经心地闲聊起来:“你说你,去了趟京城,陛下就给你这么个小官,也太吝啬了吧。”
刘庆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地回答:“陛下自有他的考量,卑职能为朝廷效力,已是万幸,不敢有怨言。”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中的一抹落寞。
朱芷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刘庆一边应付着,一边努力集中精力处理公文,可她的声音时不时钻进耳朵,扰得他心烦意乱,几次签署都出了错。
第92章 礼不可废也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殿下在这儿,自己又怎敢赶她走,真是愁煞人也。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刘庆悄悄瞟了一眼朱芷蘅,只见她单手撑着脑袋,双眼紧闭,已然睡着了,嘴角还流下一条晶亮的口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刘庆见状,不禁莞尔,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还真是个小姑娘啊,睡着了都这般孩子气。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拿起自己案后的一件披风,缓缓走到朱芷蘅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披风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了她。
可即便如此,朱芷蘅还是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抬手抹了下嘴角,看到刘庆站在身边,瞬间来了精神,眼睛放光,兴奋地叫道:“啊,你忙完了,好了,我们去玩吧。” 说着,她就要起身。
刘庆赶忙伸手制止,无奈地解释:“殿下,我哪里忙完啊,见您睡着了,怕您受凉,这才给您盖件衣衫。”
朱芷蘅一听,顿时蹙起眉头,不满地抱怨:“还没有完啊,真是的,对了,你刚才看到我……” 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扭捏起来。
刘庆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明了,神色一正,连忙说道:“我没有,什么也没看到。”
朱芷蘅却狐疑地盯着他,追问道:“你真没看到?” 她的眼眸中透着一丝紧张,脸颊愈发滚烫。
刘庆心中暗自好笑,我又不是瞎子,桌上那一滩口水还在呢。可嘴上却依旧镇定地回答:“没有,殿下,卑职不知您说的什么。” 他微微低头,强忍着笑意。
朱芷蘅脸上一红,她嘟哝着解释道“还不是你不陪人家,人家就这么睡着了,我从来不。。。。。。。”她是声音越来越低,脸却越来越红。
刘庆淡淡道“殿下,天色也不早了,你请回去吧,要不然周王殿下没见你,就要急了。”
朱芷蘅瞪着他道“你什么意思嘛,就闲我在这影响你了?”
“卑职不敢。”他回到桌边继续处理文卷。
朱芷蘅嘀咕道“你都忙些啥嘛?”她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看他写着,不由感叹道“你的字真漂亮,真是字如其人,我要写这么好的字,父王也不会骂我了。”
刘庆抬手,却不料,手指轻掠过她的脸,朱芷蘅慌乱的捂住脸,轻声叫道“啊。”
朱芷蘅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蕃茄一般,嗔怪道:“你抬手干嘛?”
刘庆见她并未真的动怒,松了一口气,赶忙解释:“殿下……”
还没等他说完,朱芷蘅却突然轻声道:“你轻薄我。” 她咬着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刘庆顿时愣在原地,心中一慌,连忙辩解:“殿下,我非故意的,实在是不小心……”
朱芷蘅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傻子,我吓你的。”
刘庆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殿下,这可真能吓死人啊,您千万可别对外人说啊。”
朱芷蘅盯着他,一颗心砰砰砰地跳得愈发激烈,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轻声说道:“你要我不说出去,也可以,但你以后要陪我玩。”
刘庆心中一惊,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犹豫片刻后,低声道:“殿下,这事不可。”
朱芷蘅见状,心中一酸,伸出手,想要抓住刘庆的衣袖,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去,带着几分不甘:“可我觉得和你一起有意思。”
他看着朱芷蘅,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殿下,您还是请回吧,县衙事务繁杂,实在不宜久留。”
朱芷蘅一听这话,柳眉倒竖,美目圆睁,狠狠地瞪着刘庆,她双手叉腰,跺了跺脚,娇嗔道:“哼,要我回,可以,你送我回去。”
刘庆面露难色,目光躲闪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殿下,卑职让皂卒送您可好?他们熟悉路途,定能护您周全。”
朱芷蘅一听,脸上瞬间浮现出嫌弃的神情,头一扭,不屑地说道:“谁要皂卒送,要么你送我回府,要么,我就在。” 说罢,她一甩衣袖,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前,赌气似的一屁股坐下,双手抱在胸前。
刘庆无奈地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卷,心中暗自叫苦,这些事务件件都迫在眉睫,耽搁不得啊。他沉思片刻,权衡再三,终是妥协道:“殿下,我先送您回去,我再回来理事。”
朱芷蘅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欢呼雀跃道:“好啊,好啊。”
一路上,刘庆始终与朱芷蘅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朱芷蘅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猛地转过头,不满地抱怨道:“你干嘛非要在我后面,我都不计较,你这么讲那破规矩干嘛。”
刘庆微微低头,双手垂在两侧,不卑不亢地回应:“殿下,礼不可废也。这是规矩,卑职不敢僭越。”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朱芷蘅好奇心顿起,快步朝那边走去。刘庆见状,心中一紧,无奈之下,只得快步跟上。
粥场里一片混乱,地上坐着一位老妇,她身形佝偻,衣衫褴褛,面前滚落着一个破碎的罐子,罐子里残留的粥水洒了一地。而站在她身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士卒,士卒手中还握着一根木棍,正对着老妇怒目而视。
刘庆赶忙上前,神色一凛,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士卒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起初见是一普通县丞打扮,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本不想理会,可再定睛一看,竟是刘参军,顿时神色一变,忙不迭地行礼,语气谄媚:“刘参军,这老妇今日已来领过一次粥了,这会又来,按规矩可不能再给啊。”
第93章 在下不敢欺瞒殿下
刘庆皱了皱眉头,目光转向老妇,眼神中透着询问,语气放缓:“你可知一日只可领一次粥?”
老妇见是官老爷问话,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触地发出 “砰砰” 的声响,口中哀求道:“大人啊,我知,可我家还有一位当家的啊。我家男人被流贼投石击中,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没法来领粥。全家就我一人能走动,可就这么一罐粥,哪够我们两口子吃啊。我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再来领一次,哪晓得军爷发现了,就把我罐子给扔了……” 老妇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刘庆听着老妇的哭诉,心中一阵酸涩,眉头皱得更紧了。按规矩,领粥必须本人前来,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冒领、多领,可眼下这情况…… 他沉吟片刻,对那士卒说道:“你让人跟她去她家看看,若属实,就给她家两碗吧。”
朱芷蘅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不忍,轻声道:“这一天就一碗粥能行吗?” 她眼神中透着对老妇的同情。
刘庆微微侧身,靠近朱芷蘅,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你莫要说话,这一碗粥已经是官府目前的最大能力了。若再无粮进来,怕是又要断粮炊了。这城中受灾百姓众多,粮食供应本就吃紧……”
朱芷蘅听了,轻轻捂嘴,眼中满是震惊,脱口而出:“啊,这么严重啊。”
“所以还请殿下体量下卑职,我每日就是在忙着这些民生之事,实在抽不出空陪您游玩。” 刘庆趁机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朱芷蘅一听,又瞪起了眼,气呼呼地说道:“这才是你心中之话吧,就想我不来找你吧,哼,我偏要来,我明天还要来,我就在这儿天天坐在那里,我就要看着你。”
刘庆苦笑连连,连连摆手:“殿下,我是真的很忙啊,您来了只会让我分心,误了正事。”
朱芷蘅白了他一眼,翻个白眼道:“我有影响你了吗?”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道:“殿下,快走吧,这儿不宜久留。”
这时,前方施粥点传来一声大吼:“最后一锅了,今日就完了。” 声音如同炸雷,瞬间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人群像是炸开了锅,开始骚动起来,人们纷纷向前涌去,你推我搡,都想在这最后时刻领到一碗救命粥。
朱芷蘅也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被挤了过去。刘庆见状,大惊失色,心猛地一揪,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一把拉住朱芷蘅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将她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刘庆皱眉,略带责备道“你看你,凑什么热闹,一会你也被挤过去了,这有多危险知不知道!”
朱芷蘅惊魂未定,小脸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将手握得更紧了,很是委屈道:“我也不知道啊……”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软,语气也温和了些:“我送你回去,快些走吧。” 说着,他欲松开手,继续保持那应有的距离。
然而,朱芷蘅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分毫。刘庆察觉到异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忙拉着她走到一边,避开人群,直视着朱芷蘅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请恕在下直言,殿下与在下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的。再者,我也已成亲了的。” 他也明白了,此事不能再拖,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必须快刀斩乱麻。
朱芷蘅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庆,喃喃道:“你成亲了?”
刘庆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将她的手分开,目光坚定地点点头:“是的,我已成亲了。就在前两月,在这乱世之中,我与她成了亲。如今她流落在外,我也不知她的下落,但我确实已有家室。”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落寞与牵挂,说起妻子时,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朱芷蘅只觉心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般,她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道:“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你是怕我们家世,是不是?”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一丝期盼,希望这只是刘庆的一个借口。
刘庆坚决地摇摇头,眼神坦荡:“殿下,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敢欺瞒您。”
朱芷蘅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滚落,她喃喃自语:“你是骗我的,你是骗我的……”
刘庆低头,再次强调:“在下不敢欺瞒殿下。”
朱芷蘅猛地抬起头,边抹着泪边说道:“我不信,你定是骗我的,我会查清楚的,若你骗我,我定叫父王斩了你的狗头。” 说完,她再也不顾形象,一路掩面,哭着疾走而去。
刘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见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知道她此刻正伤心欲绝。他心中也满是无奈与愧疚,但他明白,朱芷蘅贵为王爷之女,身份地位悬殊,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早些说清楚,对彼此都好,他刘庆虽只是个小小县丞,但若要他做那抛妻弃子的陈士美,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这三妻四妾的美事,自然人人向往,但也要自己有那实力与担当啊。想到这儿,他微微叹了口气,他也只是远远地跟着朱芷蘅,以防她路上再出什么意外。
一路跟随着朱芷蘅的身影,直至看着她进了周王府的朱漆大门,那两扇门缓缓阖上,隔断了他的视线,他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转身朝着衙门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在衙门里忙得焦头烂额的场景,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遥想前世,自己被那 “996” 的工作制折腾得苦不堪言,本以为穿越到大明朝,能过上几日悠闲日子,可谁曾想,如今这忙碌程度竟甚于前世,一周七日,从早到晚,连个喘息的周末都没有。
第94章 送粮给小媳妇
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处理着城中各种繁杂琐碎、千头万绪的事务,百姓的温饱、治安的维护、城防的修缮…… 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回到衙门,此时天色已晚,暮色笼罩着整座院子。其他同僚们陆续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收拾好案牍,相继离去。不少人路过刘庆身边时,还不忘停下脚步,到他这儿来打个招呼,或是简单寒暄几句,或是感慨一番今日的辛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刘庆强打起精神,一一回应着,待众人都走后,他才缓缓起身,走到桌案旁,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点燃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宛如鬼魅。刘庆重新坐回案前,就着那如豆的灯光,继续埋头批阅剩下的公文。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蝇头小楷跃然纸上。
每批阅一份,他心中的那份责任感便又重了一分,这些公文背后,关乎着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过了多久,他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这才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脖颈,起身准备回家。
此时的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回到家中,刘庆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走进屋内,心中满是落寞。
此刻,他是真心不想吃那难以下咽的麦饭啊,日复一日的粗粮,吃得他胃里直泛酸水。可家中又没有磨好的面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双腿,起身准备去做饭。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刘庆微微一愣,随即高声回应道:“来了,稍等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院门,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处,只见小媳妇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显得颇为憔悴。
她的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怯生生地看着刘庆,轻声说道:“先生,哦,不,大人,我今天去上工了,各位大人对我都挺好的。今天下工的时候,还给了我些粮食,我就想着做点吃的给您送过来。”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安,目光不敢与刘庆直视,微微低垂着眼帘,偶尔抬眼偷瞄一下刘庆的反应。
刘庆定睛一看,那碗里是豆子、麦子和野菜混合煮成的饭,颜色暗沉,卖相不佳。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眼前这个小媳妇,曾经是多么活泼开朗啊,常与原身嬉笑打闹,偶尔还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把原身逗得面红耳赤。
可如今,家中遭遇变故,生活的重担压得她没了往日的生气,整个人变得如此怯生生,这般模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刘庆定了定神,看着她,真诚地说道:“谢谢。”
其实,他此刻真的没有胃口吃这个,但看着她已经送了过来,又不忍心拒绝,便伸手接了过来,接着又对她说道:“你进来吧,我这儿有些粮食,你拿去吧。”
小媳妇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说道:“大人,您已经给了我好些银钱,我怎么还能再要您的粮食呢。再说,大娘还有您媳妇肯定也快要回来了,她们也需要的。”
刘庆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说道:“哎,她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开封解围的消息应该也传出去了啊,却一直不见她们回来。”
一想到家人的安危未卜,他的心里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愈发担心起来。
沉吟片刻,刘庆看着小媳妇,温和地说道:“这样吧,你把这些麦子帮我明日去磨成面,就先放于你那里吧,你每日多做些,我有得吃就行了。”
小媳妇犹豫了一下,眼中泛起泪花,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大人,您又给我银子,又帮我找活,我知道您是可怜我们娘俩。若您不嫌弃,我愿意帮您做些家事来报答您。”
刘庆笑了笑,试图缓解这有些凝重的气氛,说道:“你也别站这儿了,来拿吧,我现在一个人也吃不完的。”
当初进城的时候,黄澍曾从军粮中拿出一部分,给官衙中的人补充了些粮食,要不然,这官衙之中恐怕早已无人坚守。虽说如今不能按足额发放,但应付日常的养家糊口倒也足够了。
小媳妇又抹了把眼泪,俯身将地上那五斗左右的麦子扛了起来。刘庆见状,不禁暗暗惊叹,这小媳妇身形瘦弱,没想到力气居然这么大。他看着小媳妇,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放宽心,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了,你就好好带大孩子吧。”
小媳妇放下粮食,转身 “扑通” 一声跪下,朝着刘庆磕了个头,说道:“多谢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触地,久久不愿起身。
刘庆赶忙上前扶起她,说道:“快起来,别这样。” 待小媳妇走后,他才缓缓回到桌前,看着那碗粗粮,心中感慨万千:“这要是早前一个月出现,都可以救活多少人啊。”
虽然这饭糙口,又带着苦涩的野菜味,可想着百姓们如今的艰难处境,刘庆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扒拉着,直至将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净。
夜已深,万籁俱寂,刘庆躺在床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之际,突然,院子里传来 “砰” 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进来。
他猛地皱了下眉头,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起初还以为是哪家孩子调皮捣蛋,可再一想,不对啊,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百姓们连温饱都成问题,谁家还有心思恶作剧。
想到这儿,刘庆心头一紧,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披上一件衣服,趿拉着鞋子,快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第95章 城中有流贼潜伏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洒在院子里,映照出一片银白,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院子中央多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刘庆轻轻打开门,缓缓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轻,他走近那块东西,俯身拾起,这才发现是一块石头,石头外面包着一层布。他心中满是疑惑,拿着石头回到屋里,点上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只见那布上,依稀有着墨浸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什么信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刘庆屋内那如豆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将他略显紧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颤抖着,一点点解开包裹在石头上的布。
随着布帛的展开,他的眼睛陡然睁大,眼中满是震惊与警惕 —— 这竟是一封信!确切来说,是流贼送来的密函。
刹那间,他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城中有流贼潜伏!
他强压下内心的慌乱,双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逐字逐句细细研读起来。信中的内容让他既意外又揪心,上面赫然写着李自成对他智谋的钦佩之词,坦然承认了己方的战败,直言他的谋略高人一筹,字里行间尽是对他的赏识,还竭力邀请他加入贼窝,不,义军。
刘庆眉头紧锁,心中暗自腹诽:“什么义军,他们倒也配自称义军,真是颠倒黑白!”
刘庆看完信,双手下意识地紧握住这布帛,他猛地一甩手,将信扔向角落,可刚一脱手,又立刻意识到不妥。
万一这信被他人拾到,泄露了其中的机密,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匆忙起身,疾步走进厨房,一把将信塞进灶洞。看着灶火瞬间吞噬那封信,跳跃的火苗仿佛也在炙烤着他的心,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流贼居然知晓是自己的计谋致使他们功败垂成,如今这般拉拢,分明是已经摸清了自己的住处。他们既然能拉拢,自然也能痛下杀手……”
刘庆越想越后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家中竟连一件称手的武器都没有,一旦流贼来袭,自己拿什么抵挡?想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且,这城里究竟还混进了多少流贼?他们此刻又藏身何处?这些问题如同鬼魅一般,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一夜,刘庆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屋顶,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惶失措。窗外的风声都像是流贼逼近的脚步声,一次次将他惊起。
自己这具肉身毫无战斗力可言,莫说遇上凶悍的流贼,怕是隔壁身强力壮的小媳妇,真动起手来,都能轻易将自己击倒。
在极度的恐惧与煎熬中,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的刘庆顶着两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起了床。
此刻,他哪还有心思准备早餐,满心只想着尽快赶到衙门,那里人多势众,或许还能寻得一丝安全感。
刘庆疲惫地推开院门,刚一露头,却见小媳妇正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他家门口。
清晨的寒气让她的身子微微发抖,怀中的孩子睡得正香,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刘庆见状,不禁心生疑惑,出声问道:“你在这儿干嘛?”
小媳妇听到开门声,慌忙站起身来,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赶忙轻轻拍哄着,随后有些局促地说道:“大人,我昨晚去磨了些面,烙了张饼,给您准备着。又怕您还在休息,就没敢敲门,一直在这儿等着。”
刘庆看着她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一软,有些无奈地说道:“我早上不吃也没事的,你敲门就是了,何必在这儿受冻。”
小媳妇听了,头垂得更低了,小声嘟囔道:“我怕您还没起床,不敢打扰您,也担心别人说闲话。”
刘庆轻叹一声,伸手接过饼,道:“谢谢。”
小媳妇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又道:“大人,那我去河工了。” 说罢,她抱紧孩子,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刘庆怀揣着满心的忧虑,匆匆赶到衙门。一踏入那熟悉的大门,看到衙役们忙碌的身影,听到此起彼伏的议事声,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这里的人气与威严,总算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
他径直走出县丞堂署,来到正堂。此时,正堂内王燮大人正在审阅公文,刘庆快步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说道:“大人,如今城中秩序尚未恢复,恐有贼寇已混进城来了。”
王燮听闻此言,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笔 “啪” 的一声掉落桌上,惊道:“你如何得知?”
刘庆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地将事先想好的措辞娓娓道来:“我昨夜正在熟睡之际,突然被一块落入院中的石头惊醒。待我起身拾起时,才惊觉是流贼威胁我的一封信。” 他边说边微微颤抖着双手,模拟出昨夜受惊的模样,以增强可信度。
王燮眉头紧锁,面露怒色,咬牙切齿地说道:“真是大胆,居然敢威胁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刘庆苦笑着回应:“大人,他们连造反都敢,又怎会有所顾忌。”
王燮眼神犀利,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们说了啥?”
刘庆佯装镇定,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缓缓说道:“他们说已然知道是因我的谋划,才导致流贼此次大败。”
“就如此?” 王燮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刘庆郑重点头,肯定地说道:“就如此,但是这封信能丢到我家院子里,就代表了他们知晓我家所在,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然进城,而且城中必定还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王燮听了,缓缓点头,认可道:“这确实是,不过你……”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刘庆身上轻轻一扫,随后问道:“你想如何?”
第96章 三眼铳
刘庆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恭敬而坚定地说道:“大人,我想请您告知吴知府大人,城中已有流贼,务必在城中展开清剿行动,以防贼寇里应外合,再生事端。” 他刻意点到为止,没有过多表露自己的心思,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王燮闻言,霍然起身,神色凝重地说道:“说到里应外合,这确实得重视一二了。” 说罢,他匆匆整理衣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显然是要去与知府商议对策。
刘庆心事重重地踱步回到县丞堂署,眼神中满是忧虑与不安,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驱散的不踏实感。
此刻,他满心懊悔,暗暗自责昨日怎就猪油蒙了心,将佩剑也一并交还了回去,如今手无寸铁,万一遭遇流贼,可如何是好?
他匆匆走到案前,一屁股坐下,目光急切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公文。手中的笔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在纸上游走如飞,他潦草地对公文作了批复,随后唤来衙役,语气急促地吩咐道:“快,将这些公文即刻下发,莫要耽搁!” 待衙役领命而去,他一刻也不停歇,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衙门。
一路上,刘庆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城。虽是白日,城外的道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可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感觉似乎有一双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每一阵微风拂过,他都神经质地回头张望,脖颈处的寒毛根根竖起,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不多时,他径直来到了火枪营。刚踏入营门,李猛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立刻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大声说道:“参军,您今儿来此,所为何事啊?”引得周围的士卒纷纷侧目。
刘庆见状,无奈地摆了摆手,苦笑着回应:“你就别再叫我参军了,万一让你们正牌参军听见了,总归是不好。”
李猛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笑,咧着嘴说道:“这不是叫习惯了嘛,您突然让我改口,我这嘴还真有些不听使唤,实在是说不出口来。”
刘庆无心寒暄,直奔主题,急切地问道:“你们这儿可有短枝的火枪?”
李猛一听,不禁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挠着头说道:“参军,您又有啥新奇的主意了?您还别说,前几日总兵大人来过后,给咱营里增添了不少弟兄,还吩咐我加紧训练呢。我就知道,您之前所言,必然全部成真。”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刘庆被他这么一说,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并非想出了啥新法子,而是…… 我想找一枝短些的火枪来防身。”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防身?” 李猛一听,面露难色,挠了挠下巴,咂了咂嘴说道,“这可有些难办了啊,火枪可是不能随便拿出营的,至于短一些的火枪,我这儿倒是有几枝,平日里我们也没啥用。”
“哦?真有短枝的?” 刘庆一听,眼睛陡然睁大,他原本还寻思着找一枝火铳来,自己动手改短呢,没想到这儿竟有现成的。
李猛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招手道:“参军,请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刘庆赶忙跟上。
二人走进军械库,一股陈旧的金属味扑面而来。李猛在角落里翻找了一阵,随后拿出一只三眼铳,递到刘庆面前,笑着说道:“参军,您看看这个还行吧?”
刘庆定睛一看,不禁皱了下眉。这三眼铳确实短了不少,可模样实在是有些寒碜,黑漆漆、粗笨笨的,比起烧火棍来,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而且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操作起来麻烦得很。他抬头看着李猛,说道:“你能演示一下吗?”
李猛点了点头,顺手取下一只三眼铳,一本正经地说道:“参军,这玩意用来防身还是凑合的,不过这装药啥的,可大有讲究,您要是能想法子把它带出去,使用的时候也得多加留意。”
说着,他熟练地拿起三眼铳,将三孔依次装上火药、弹丸,又插入火绳,然后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点燃。“砰!砰!砰!” 三声巨响,震得军械库嗡嗡作响,硝烟弥漫开来。刘庆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心里估摸,这三眼铳最多二十多步的距离内才有最大威力,这威力和射程,实在有些不尽人意,可眼下自己也没别的选择,便咬了咬牙说道:“行,我先去找下陈总兵,看看能不能借用一枝。”
李猛一听,咧着嘴笑道:“陈总兵肯定会卖您这个面子的。”
刘庆怀揣着一丝希望,来到中军帐外。他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停住脚步,让外边的士卒前去通报。待士卒出来示意后,他才缓缓走进中军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总兵大人,我今天有事相求了。”
陈永福正坐在案前审阅军情,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刘庆,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打趣道:“我就怕你不求我啊,说吧,所求何事?”
刘庆向前走了几步,站定,神色凝重地说道:“昨日我收到流贼的一封威胁信,由此推测城中已然混入了流贼。您也知道,之前我出谋划策,直接造成了流贼死伤惨重,如今他们怕是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我这心里实在是担心啊,所以想上您这儿借点兵器。”
陈永福一听,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刘庆说道:“我之前让你把马、剑留下,你偏不听,这下可好,还是得用上了吧。”
刘庆也跟着笑了笑,无奈地说道:“我也没想到流贼居然敢混进城里来啊,不过这次,我不光想要剑,更想借一支三眼铳。”
陈永福一听,微微皱了下眉,目光落在刘庆身上,沉吟片刻,说道:“火器啊?”
第97章 我实在无力抗旨
刘庆见状,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大人,很难办吗?”
却不料陈永福突然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说道:“对于别人来说,那自然是难办,但对于你,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大明军律森严,火器严禁外传,所以我想让你担任我们火枪营的教官,这和你现在的职位也不冲突,你看如何?”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刘庆,等待着他的答复。
刘庆听闻陈永福的提议,整个人猛地一愣,瞬间呆立在原地。不过,仅仅片刻之后,他便回过神来,嘴角上扬,轻轻笑出了声,边笑边无奈地摇着头,说道:“大人,你真的是……”
陈永福见他这般反应,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意提高了声调,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只要是教官,莫说一支三眼铳,你想要红衣大炮,我都可以给你。”
刘庆被他这夸张的话语逗得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中军帐内回荡,驱散了些许方才因流贼之事带来的阴霾。
他边笑边打趣道:“你让我拿红衣大炮干嘛,和人对轰吗?” 想象着自己推着那庞然大物冲锋陷阵的滑稽模样,笑意更浓。陈永福也跟着一同放声大笑起来,一时间,帐内的气氛变得轻松。
有了获取三眼铳的办法,刘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陈永福见状,心情大好,又想到刘庆如今面临的危险处境,便接着说道:“现在你也属于我们军方的人了,这真是大喜之事啊。对了,若你还不放心自身安危,要不我派一队人马跟着你?”
刘庆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急忙说道:“这可使不得,连知府、巡抚大人都没这待遇,我哪里敢要。”
两人又聊了些杂事,过了一会儿,陈永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庆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禁心生疑惑,关切地问道:“大人,怎么了?”
陈永福一脸无奈与愤懑,恨恨地说道:“我不是向朝廷申请将贼变兵的奏折吗?然,朝廷却还因此事产生纷争了。” 他一拳砸在案桌上,桌上的纸张都跟着微微颤动,以此宣泄内心的不满。
“兵部有高大人据理力争,好歹勉强让这事过去了些,但朝中一众大人们却死也不松口。高大人气得在朝堂上发飙了,大骂那些人冥顽不灵。而那些顽固不化的大人们,还自以为活在永乐盛世呢,张口闭口就是‘随处可兵’,哼,想我河南府,现在居然仅连万卒不到,还随处可兵,tNd。” 说到激动处,陈永福忍不住爆了个粗口,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怒火,对朝中那帮大臣的短视与迂腐感到痛心疾首。
刘庆听着陈永福的抱怨,也跟着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附和道:“若朝中大人还这么执迷不悟,那等流贼再复来,可真不用再守开封了,没得打了啊。”
他微微摇头,此刻朝廷内部的矛盾与腐朽,正一点点侵蚀着大明的根基,如同大厦将倾,却无人有力回天。
陈永福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忿忿不平地说道:“他们是又想要开封,又不给兵力,还说他们已经答应我们火枪营的扩建了。扩建,扩建,人呢?莫非我全部兵士都扛着火枪上阵?再说了,银子也不给,我哪来的火枪,哪来的火药?”
刘庆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明朝的灭亡,这帮朝中的大臣难辞其咎。他们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相互倾轧、党同伐异,全然不顾国家的安危。
可转念一想,这又不能完全怪他们,毕竟在这个时代,家族荣耀往往高于一切,人人都想在乱世中为自家谋条出路。
就像后来满清入关,那些大臣摇身一变,又成了新朝的权贵,依旧高人一等,而朱家却彻底失去了江山,令人唏嘘不已。
想到这儿,刘庆又不禁联想到崇祯对自己的态度。当初,因几位大人赏识,自己也曾燃起一股报国之心,想要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尽一份力。
可崇祯呢,“略有微功”这四个字就足以打消他的报国之心,那点可怜的信任瞬间被击得粉碎。
如今,他纵有满腔热忱,也被这一盆冷水浇灭,再也没了为崇祯打工的心思。若非自己实在不想头顶那根象征着满清统治的猪尾巴,他真想甩手走人,寻得秀姑,或浪迹天涯,或远赴南洋,凭自己脑中所学,无论走到哪儿,也绝绝不会饿死。
刘庆的目光缓缓移到陈永福身上,心中暗自思忖:这陈永福虽然最后投降了李自成,但此刻,他是绝对不会投降的。毕竟,当年是他射伤了李自成的眼睛,他心里清楚,一旦落入李自成之手,必然性命不保,所以定会拼死抵抗。
陈永福似乎察觉到刘庆在打量自己,他停下踱步,转身紧紧盯着刘庆,目光中满是恳切道:“参军,我想请你回来,有你在,我想我不会差于左良玉那厮。”
刘庆听了,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与惋惜,缓缓说道:“大人,我非不想帮你,实则陛下才下旨让我做这县丞,我实在无力抗旨。”
陈永福听到这话,不知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还是为刘庆的无奈而不平,他猛地转身,再次挥拳砸向案桌,“tNd”。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得一片通红,刘庆怀踏出火枪营营地。此时,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锋利的宝剑,手中紧握着那支刚到手的三眼铳,这一路,他走得格外小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若暗处随时可能蹿出危险。
为了熟悉这保命的家伙什儿,他着实耽搁了不少时间,硬是拉着李猛,让其手把手、不厌其烦地教他如何装填火药、安置弹丸,怎样精准点火,又该如何在射击后快速清理,重新装填,以应对突发状况,李猛一边演示,一边打趣这三眼铳像个 “烧火棍”,可这玩意儿如今是刘庆防身的关键依仗。
第98章 坏事接连
待回到衙门,刘庆先是屏气敛息,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没瞧见王燮的身影,这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那模样,恰似后世偷偷翘班后,满心担忧回来时撞上领导的小职员。
他定了定神,唤来一名皂卒,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大人还没回来?”
皂卒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轻声应道:“大人,还没回来。”
刘庆快步回到县丞堂署。刚一进屋,还没来得及坐下,目光便扫到桌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摞公文,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自语:“这可真是没完没了的工作啊。” 说罢,他挨着份翻阅起来。
屋外传来一阵皂卒压低了嗓音却依旧难掩急切的谈论声。那声音像是一阵风,轻轻吹开了刘庆心头的疑惑之门,让他瞬间警觉,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动作,微微倾身,侧耳倾听起来。
“你听闻了没?孙传庭大人败了!” 一个皂卒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愕,几分难以置信,打破了屋外短暂的宁静。
“啥?真的假的?孙大人那般厉害,怎会……”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话语中满是诧异。
刘庆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他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孙传庭败了?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响。他知晓在记载中,孙传庭与流贼在郏县那一战,虽历经苦战,最终铩羽而归,退回了潼关,可如今这局势变幻莫测,现实的走向偏离了他所熟知的历史轨迹,他不由得满心好奇,孙传庭到底是如何败的?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竟能改写既定的战局?
“来人。” 刘庆定了定神,提高嗓音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门外的皂卒显然被这一声呼喊吓了一跳,匆忙的脚步声随即响起,眨眼间,一名皂卒已推门而入,他先是规规矩矩地站定,低头哈腰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刘庆追问道:“刚才听你们说官军败了?可是属实?”
皂卒忙不迭地点头,神色慌张地回道:“是的,大人,今日有兄弟在巡逻之时听巡抚衙门里人所说。”
刘庆眉头拧得更紧,眼中的吃惊之色愈发浓郁,他急切地又问:“这究竟是何时的事?”
“应该有两日了吧。” 皂卒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刘庆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示意皂卒下去。待皂卒轻轻掩门离去,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这大明的气数难道真的尽了?他总感觉到有股神秘的力量将因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变化又硬生生的给掰了回去。
孙传庭,如今还是败了。他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缓缓伸向桌案,随手拿起一份公文,可目光却呆滞地落在公文之上……
上面的字映入眼帘,刘庆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瞬间僵住,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公文之上。只见上面的内容简短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间 ——“清军已入关,各地备战。”
仅仅九个字,却好似有千钧之力,让他 “唰” 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眼圆睁,满是震惊与惶恐。
“啊……” 刘庆不禁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清军铁骑纵横驰骋、烧杀劫掠的画面,那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好似要冲破胸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那份公文上,洇湿了一小片纸面。“壬午之变……”
他喃喃低语,历史中这一场变故这场变故将使大明的国力更加衰弱。而如今究竟会将大明、将他自己推向怎样的深渊,他不敢想象,却又不得不面对眼前这白纸黑字带来的残酷现实,这大明真是没救了?
别人穿越是顺风局,而自己却像进入了一场逆风局,还逆风不止的那种,前有流贼,这孙传庭败走,还面临清军入关,而这次的清军会不会顺运河而下,来到开封?
刘庆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双眼紧盯着那份公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清军铁骑践踏大地、一路烧杀劫掠的恐怖场景,每一个画面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向他的心窝。
虽说目前来看,清军直接打到河南的可能性不算大,可这天下局势变幻莫测,就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暗藏致命危机,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然而,巡抚衙门对待此事的态度却让他大为光火,他们竟像个没事人一般,漫不经心,甚至连篇像样的檄文都懒得精心缮印,只是潦草地写上这么几句干巴巴的警示语,就敷衍了事地发了出来,或许是孙传庭败了更值得他们动心吧。
刘庆心中暗自揣测,或许在巡抚衙门那帮官员的认知里,清军远在天边,怎么也不可能打到河南这片土地来吧。他们可曾想过,如今的开封,在十万虎狼之师的清军眼中,简直就是一座毫无防备的肥肉,而且还是规模宏大、富庶繁华的大城。
这清军可不是那些乌合之众般的流贼,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手段残忍至极,一旦攻城略地,那可是真真切切会血洗全城、不留活口的啊!
刘庆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忙起身,大步流星地跨出衙门,一路朝着军营奔去。
可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军营,却扑了个空,被告知陈永福也被紧急召至巡抚衙门去了。
刘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往回走。每走一步,心中的忧虑便加重一分,期盼着巡抚衙门和军营的将领们能够应对这迫在眉睫的危机,哪怕只是多一点点的警醒也好啊。
还未走到城门,一个头戴毡帽的人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冒了出来,径直朝着刘庆迎面走来。那人走到近前,微微拱手,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刘大人,昨日信收到了吧?”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第99章 宋献策来了
刘庆顿觉头皮发麻,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双眼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你可知你在何处?我只需喊一声,你就走不了吧?”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愤怒,右手不自觉地悄悄摸向腰间悬挂的宝剑剑柄。
那人却仿若未闻,丝毫没有惧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镇定自若地回应道:“还请大人一叙。” 说着,他伸出手指,轻轻指向路边一个毫不起眼的茶摊,那姿态就好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去闲聊一般。
刘庆抬眼瞟了瞟近在咫尺的城门,以及城门下的士卒,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刘大人,莫非你还害怕我对你不利?” 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戏谑,几分挑衅。
刘庆眉头紧蹙,心中暗自权衡利弊,犹豫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倒要看看,这个神秘人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茶摊生意很差,就没人喝茶,想必是大乱之后,无人再有闲心来花钱来喝口水吧,两人并肩走到茶摊前,缓缓坐下。那人招呼茶摊老板:“来,上一壶好茶。” 说着,从怀里掏出十个钢板,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一会儿,老板便端上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还有两个粗糙的茶碗。那人自顾自地拿起茶壶,先给刘庆倒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随后端起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小啜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赞叹道:“刘大人,见你大汗淋漓的,喝杯茶吧。”
刘庆却仿若未闻,眼神警惕地瞟了眼茶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子,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市井小民,似乎不像是与流贼有瓜葛的样子。他并未伸手去拿碗,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仿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端着碗,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放下碗,看着刘庆,缓缓说道:“大人,你不会想知道的。”
刘庆见状,眉头拧得更紧,冷哼一声,嘲讽道:“你要我和你谈谈,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谈什么?”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哈哈一笑,笑声在寂静的茶摊周围回荡,惊得树上的几只小鸟扑棱棱飞走。笑罢,他看着刘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就义军中一无名小卒罢了。”
刘庆却根本不信,双眼紧紧盯着他,目光如炬:“你非无名小卒吧?”
那人笑容一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坐直身子,郑重其事地说道:“大人,看不出来,你不光有谋略,也懂识人啊。我,闯王之军师,宋献策。”
他特意加重了 “闯王之军师” 几个字的语气,似是想以此震慑刘庆。见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不禁有些不服气,反问道:“我知大人智略过人,我等军师在大人眼中不够看吧。”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丝嘲讽,冷冷说道:“我非此意思,你一术士为何要助纣为虐,祸乱天下?”
在刘庆看来,这些所谓的义军,打着各种旗号,实则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陷入更深的战乱泥沼,百姓苦不堪言。
宋献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他凝视着刘庆,缓缓说道:“大人,莫非还以为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这天下如今是何样子了,大人应该也很清楚吧?既然朱家人坐不了这天下,那何不换人来坐。”
谁人能想到,在这看似普通的茶摊之中,竟会冒出如此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之言。周围路过的几个行人,偶尔听到只言片语,吓得脸色惨白,加快脚步匆匆离去,生怕惹祸上身。
刘庆闻言,哂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你们是为江山而来?”
宋献策一脸疑惑,似乎对刘庆的反应感到十分不解,反问道:“谁不为江山而去。”
从古至今,天下纷争,各方势力角逐,不都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掌控江山社稷吗?
刘庆冷冷一笑,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宋献策:“你们和朱家有何区别,甚至还不如朱家。”
这些年大明王朝固然问题重重,但朱家也曾努力过,试图挽救危局,可这些流贼呢,一路烧杀劫掠,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又何曾真正为百姓谋过福祉。
宋献策凝视着他,面上的表情仿若凝固了一般,许久,才缓缓开口:“大人,何出此言?” 他心中虽有些不悦,但也好奇刘庆为何会如此评价。
“若你说是为了天下百姓,这天下的苍生,我倒也佩服你们,而你们就为了北京城里的那把椅子,说真的,我是真看不起你们。” 刘庆也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地说道,“而你们的本质,我也看清楚了的,你们口头上一套,而实际做的又是一套,以往东奔西走,搅乱本已薄弱的国力,现今拿下中原数地,就想要江山了,你们就不怕你们坐不下来吗?”
宋献策却很奇怪地没有反驳,他微微低下头,沉思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像是认同了刘庆的部分观点:“大人,我们也是因天下百姓苦于这朱家王朝久矣,你看看这如今各地灾情,多少百姓食不裹腹,而朝庭的税收却依旧不减反增,我们虽为江山而去,但也是在救民于水火。”
刘庆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都跟着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他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宋献策,声音因愤怒而变得高亢尖锐:“你们所谓救民于水火就是三围开封?你们可知道开封城里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你们口口声声说有大义,可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让那些妇孺袒胸露乳在城池下叫骂,你们把她们的尊严置于何地?她们日后还怎么见人?”
第100章 茶摊 之谈
“你好歹也算半个读书人,礼义廉耻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难道都被你抛诸脑后了?开封被围,尸横遍野,这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可都是你口中要拯救的百姓啊!” 说到此处,刘庆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脑子中又浮现出城中饿殍遍地,食人舔髓的那一幕。
宋献策像是被刘庆这一连串的质问击中了要害,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半晌,才呐呐地吐出几个字:“国已如此,当以破而后立。”
“好一个破而后立!” 刘庆怒极反笑,笑声中却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嘲讽,“那你们打算要多少百姓为你们这所谓的痴想而丢掉性命?”
刘庆向前倾身,咄咄逼人地问道,“莫不是以为新败官军,就有了底气,而今清军入关,看你们也是无所谓的吧。”
“清军入关?” 宋献策听到这四个字,右手下意识地一抖,手中正端着的茶碗差点滑落,茶水泼洒出来,弄湿了他的袖口。显然,这消息让他大为震惊。
“你们不知道?” 刘庆瞟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呵,清军此次入关,将会沿着运河沿线进行清剿,所到之处,烧杀劫掠,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丧生在他们的铁骑之下。”他没解释他为何得知清军的动向,想必这名为义军的流贼可也无胆去寻那清军而去。
宋献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茶碗,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也非我等治下。”
刘庆失望地摇摇头,眼中满是对宋献策这种冷漠态度的痛心,他提高声调质问道:“你等口口声声想要江山,可曾有什么国策?可有明确的治国理念?可想过打下江山之后如何封赏功臣,还是任由你们的那些人肆意抢夺、自取所需?又打算怎么对待百姓?”
刘庆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向宋献策,揭开这些所谓义军华丽外表下隐藏的真相。
宋献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轻笑:“不曾想,大人还真是忧国忧民之人啊。” 刘庆此刻的表现,在他看来,有些过于天真和理想化了,在这乱世之中,各方势力角逐,哪还有人能真正做到纯粹的为民着想。
刘庆再次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我担不起如此雅名,我不过是一介普通百姓罢了。我也只希望你们能少些杀戮,你自己不也说了百姓苦已久矣?”
宋献策轻叹一声,像是也被刘庆的这份执着触动:“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乃无法避免之事。”
刘庆心意已决,他直起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宋献策:“你走吧,我不会答应你们的。”
宋献策紧紧盯着刘庆,目光中透着一丝惋惜,又带着几分敬意:“大人,方才所言,献策也记下了,但大人确有大才,何不来我义军,将你之想法付诸实际。” 他仍不死心,试图最后一次劝说刘庆加入,刘庆这样的人才,若能为义军所用,必能助力大业。
刘庆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语气坚决:“我能力微薄,无法与尔等同伍,道不同不相为谋。”
宋献策见劝说无果,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大人,虽我不会对你不利,但你在此,总有人会针对你的。” 他这是出于真心的提醒,刘庆拒绝义军的招揽后,可能会面临来自各方的压力。
刘庆皱了下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这是在威胁我?”
宋献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复杂地看着刘庆:“大人,请保重。”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茶棚。
茶棚外,几个流民打扮的人迅速围拢过来,簇拥着他离开。他们很快就在路边牵出几匹马,翻身上马,扬尘而去,只留下刘庆一人坐在茶摊。
刘庆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这时才端起碗,将碗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他喃喃自语道:“江山,呵,史上只会有一个朱重八。”
尽管大明王朝如今风雨飘摇,但毕竟是正统,那些妄图取而代之的势力,在他看来都难以真正担当起江山社稷的重任。
刘庆瞟了眼茶摊老板,见那老头从始至终就像个局外人一样,似乎对他们激烈的谈话内容毫不关心。刘庆心中一动,开口问道:“老板,你这生意可还好?”
那老板像是没反应过来,好一阵才手忙脚乱地咿咿呀呀比划着,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
刘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苦笑着说道:“原来是个哑巴。”
老头又是点头,又是咿咿呀呀地比划着,像是在回应刘庆。
刘庆冷眼打量着他,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不管你是真哑,还是假哑,倘若,你把今日之事告知别人,你恐有难。”
说着,他一边将腰间的宝剑轻轻晃动了一下,剑鞘与剑身碰撞,发出 “锵锵” 的声响,那老头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忙 “咿咿呀呀” 地摇头,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摆动,表示自己绝不敢多嘴。
刘庆从怀中又摸出十个钢板,扔在桌上,算是给茶钱,然后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城门走去。
回到家中,刘庆径直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呆呆地望着虚掩着的门。偶尔有一两个路人匆匆经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今日与宋献策一番交谈后,他心中那种对流贼的恐惧反而莫名消散了许多,他甚至想,来就来吧,大不了一死,总好过在这乱世中苟且偷生。
门外一阵马蹄接近的声音,接着就是披甲之士跳下马的声音,刘庆看着推开门的陈永福,有些诧异他为何会找到自己家来。
陈永福大大咧咧的坐在石凳上道“刚去县衙寻你,却不见人,皂卒们说你或许回来了,我便来看看。”
刘庆起身奇怪道“大人,因何而来?”
第101章 陈永福的想法
陈永福对刘庆高声问道:“今儿巡抚王大人让我等议事,你可知何事?” 那故意拖长的语调,明摆着是要卖个关子。
刘庆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口应道:“无非是孙督师败走,清军入关,是否会进入河南之事吧?” 说着,他转身进了厨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出来,轻轻放在陈永福面前的桌上。
陈永福却仿若没听见刘庆的回答,一进屋,他开始环视起刘庆的家。看罢,他微微皱眉,轻声问道:“你家人还未有消息?”
刘庆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愁绪,他缓缓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哎,真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了。”
陈永福见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似乎在脑海里仔细斟酌着措辞。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刘先生刚才所言极是。”
刘庆正沉浸在对家人的思念中,差点没被他这两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给绕进去。他愣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来,想起陈永福应是对上自己之前猜测议事内容的那句话。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苦笑:“大人,你前来可是为何?”
陈永福 “噌” 地一下站起身来,神色庄重,毕恭毕敬地朝着刘庆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许久才直起身,目光诚挚地看着刘庆:“刘先生,我已叫你为先生了,你还不懂某的意思?”
刘庆眉头轻蹙,眼中满是疑惑,他摆了摆手:“大人,请明言就是了,我非不愿意帮大人,而是现在我也难办啊。”
陈永福重新坐了下来,双手交握,一脸恳切地说道:“我已给巡抚大人言明,此次孙督师新败,元气大伤,而清军又趁着这当口南下,势头汹汹。咱们河南,尤其是开封,说不定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一人实在是无力担起这护佑一方的重任啊,我需要你来助我。”
刘庆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他下意识地提高了声调:“可皇命难为啊!”
陈永福却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先生多虑了,正所谓天高皇帝远,陛下身处京城,政务繁忙,未必会注意到这边来。只不过,这么一来,也断绝了先生日后入得朝堂之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庆的神色,揣摩他的心思。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透着几分淡然:“我并不在乎能不能入得朝堂,而今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不是这个的学生,就是那个的学生,表面上看,东林党势微,可实际上呢,他们早已不动声色地把握住了大明的方方面面。我亦非说东林之不是,然现今大明这摇摇欲坠的状态,和东林党又怎能脱得了干系?” 一提到朝堂乱象,刘庆就忍不住心中的愤懑,语气也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陈永福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讪笑,他挠了挠头,坦言道:“我一武人,平日里只管带兵打仗,对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并不清楚,所以我希望先生来助我,我必与先生共进退。”
刘庆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不禁笑道:“大人,你此言咋就这么像是拉帮伙啊。”
陈永福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忧虑,他忧心忡忡地说道:“大明岌岌可危,我如何不知道,想我一个河南,如今仅有六府一州之地,而此次清军南下,我河南之地也无法抽兵去应对,哎。为保我河南。。。。。。”
刘庆也跟着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思绪飘远,轻声叹道:“若无流贼,那也好多了。” 流贼的肆虐,让本就艰难的局势雪上加霜。
陈永福闻言,转过头看向刘庆,目光中满是期待:“我敬你足智多谋为先生,还望先生想法对一二。”
刘庆收回目光,看向陈永福,反问道:“大人,你是怎么想的?”
陈永福瞟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我欲行先生之前之言。”
刘庆一脸茫然,疑惑地问道:“我之言?”
陈永福郑重点头:“我等不及陛下下旨让贼从兵了,左良玉那厮行得,我如何行不得。” 他很是不甘,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刘庆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慢吞吞地说道:“可他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而大人是驻守开封、河南,一举一动都在巡抚眼皮底下,你如何解决粮草问题?一旦将贼从了军,那就不是如今这般给口杂粮以吊命了,所需粮草必定海量。” 他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直直地泼向陈永福的计划。
陈永福却不气馁,点了下头,神色坚定地说道:“粮草确实有些难办,但并非不能解决。”
“如何解决?” 刘庆被勾起了好奇心,眼睛亮了起来。
陈永福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如今河南全境,除了李贼外,不外乎就是小袁营,革左五营。而我欲先拿下小袁营,再平掉革左五营,想必我军粮草问题可解。”
刘庆听后,眉头紧锁,小袁营就在开封、商丘一带活动,势力盘根错节,犹如一颗毒瘤,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而革左五营则在豫鄂一带,飘忽不定,来去如风,想要剿灭他们,谈何容易。但陈永福的想法,似乎也不失为一条绝境中的出路。
“而之后呢,你如何向朝廷解释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刘庆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透着犀利。
陈永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击中了要害,整个人瞬间愣住,脸上原本自信满满的神情瞬间僵住,嘴巴微张,喃喃道:“之后?”
显然,在他一腔热血地谋划着收编流贼扩充兵力时,压根就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后续这一棘手问题。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有些失望,轻声叹息道:“大人,你不是流贼,做不来他们那般随心所欲;也不是左良玉,有恃无恐、肆意妄为。你身为朝廷命官,一举一动皆受朝堂审视,稍有差池,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102章 找不到理想的 “买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打着陈永福的心,在这乱世之中,恪守本分与铤而走险之间,界限竟是如此模糊又危险。
陈永福脸上涌起一抹懊恼之色,他紧攥双拳,重重地捶了一下大腿,不甘嚷道:“我这不也是为陛下分忧吗?如今清军压境,流贼肆虐,我只想多些兵力守护这一方百姓,守护我大明江山,何错之有?”
“朝中大人只需轻飘飘地说你有异心,你便百口莫辩,万劫不复了。” 刘庆神色坦然,语气却透着深深的悲凉。在权力的棋局中,忠诚与背叛有时不过是上位者一念之间的定论,而像陈永福这般身处局中的棋子,稍有不慎就会沦为牺牲品。
“那,那我们就看着清军来,看着流贼再来?” 陈永福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满是焦虑,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原地来回踱步。
刘庆又是一声长叹,劝说道:“大人,你就把手中兵先练好吧。”
陈永福像是被点着的火药桶,他大步走到石桌前,扬起手掌,重重地一拍。“啪” 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弄湿了桌面。
刘庆脸色微变,生怕他这一掌之力真将桌面拍裂。陈永福原本因计划而生出的那点兴致勃勃的劲头,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萎靡不振。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可嘴里还不死心地嘟囔着:“真没法?”
刘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一切的决定权都在陈永福手中,就看他如何抉择。
或许,在陈永福的庆心底深处,还对这大明王朝存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期待吧,即便它如今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然而,要练好兵又谈何容易?当下的兵卒,军饷都拖欠许久,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哪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反观流贼,虽说没有军饷这一说,但每次打家劫舍之后,便能瓜分不少财物,吃得饱、穿得暖。最主要的是,他们心中怀着一个炽热的期望 —— 个个都指望着能立下从龙之功,从此飞黄腾达。如此一对比,官军想要重振雄风,又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陈永福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急速踱步,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声响,他时而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长舒一口气,那叹息声犹如深秋的寒风,带着丝丝悲凉,在寂静的院子上空回荡。
刘庆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双手抱臂,眉头紧锁,眼神游离,心底也在暗自盘算着自己在这乱世之中究竟该何去何从。思绪飘飞间,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远在别处的家人,这个被乱世冲散的小家,如今他们身在何方?是否平安无恙?
今日与那宋献策的一番交谈,依旧历历在目。宋献策,那个在李自成麾下颇有名气的谋士,言辞恳切地向他抛出了招揽的橄榄枝,然而刘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直接拒绝了。
他实在是对李自成这一帮子人提不起半点兴趣,在他看来,他们的行事作风与自己内心坚守的道义格格不入。
而当陈永福前来招揽他时,提及 “平贼” 二字,刘庆的心中确实微微一动。在这乱世,谁不想凭借一己之力,荡平贼寇,还百姓安宁?
可当他向陈永福抛出那个关键问题后,陈永福的支支吾吾、言辞闪烁,却让他瞬间看透,此人虽有一腔热血,却缺乏深谋远虑,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面前,怕是难以成就大事。
刘庆暗自叹息,罢了罢了,既然找不到理想的 “买家”,倒还不如先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县丞一职。虽说官职不大,权力有限,但至少不愁一日三餐,还能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静静等待秀姑她们回来,或许,这也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了。
刘庆抬眼望向远方,心中默默估量着当下的局势。倘若自己不刻意去扰乱历史进程,按照既定的轨迹,孙传庭必然还要和李自成展开一场生死对决。
以如今孙传庭的处境,兵败几乎已成定局,毕竟他现在尚未完成皇命,朝廷那边的压力如山般沉重,而战场上的形势又是如此严峻。
还有巡抚王汉,刘庆记得清清楚楚,明年他将会去招抚刘超,可那刘超岂是善茬?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条线已然注定,王汉怕是难逃一死。想到此处,刘庆的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这乱世的棋局,岂是他一人能够扭转?
陈永福见刘庆始终不为所动,最终还是未能得偿所愿,只能带着满心的失落与不甘,悻悻然离去。
刘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多说无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隔壁院子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伴随着饭菜的香气,隐隐约约飘进刘庆的院子。过了好一会儿,小媳妇轻轻敲响了他的院门。见门未关,她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怯生生地望向院内,小声说道:“大人,我给你煎了一张饼,你看可好?” 说着,她双手捧着那张还冒着热气的饼,缓缓走了过来。
刘庆赶忙起身,迎上前去,接过饼,低头一看,心中暗自叹道:“又是野菜饼。”
他轻轻咬了一口,没想到,那熟悉的苦涩中竟夹杂着一丝别样的香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由衷地夸赞道:“这饼你做得还不错啊!”
小媳妇听到夸奖,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今日管事给我了一点油,我炼了就煎了这张饼。想着大人平日里操劳,也该吃点好的。”
刘庆闻言,心中一暖,抬头看着她,关切地问道:“你们没吃?”
小媳妇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我和孩子在工地上已经吃过了,大人您为我们操心,回来想着能多做几次给大人。”
第103章 刘县丞以为何如
刘庆眉头缓缓皱起,对小媳妇说道:“你不必总将心思放在我这儿,往后若你还这般,我便不再找你帮忙了。你要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你和孩子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照顾好你们自己,比什么都要紧。”
小媳妇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旋即用力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道:“是的,大人。”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谢谢你了。”
就在这时,“刘大人,刘大人。” 一阵急切的呼喊声,瞬间划破了这短暂而宁静的氛围。
刘庆闻声,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脚步沉稳地朝着门口走去。只见衙门里的皂卒李四,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些许焦急之色。刘庆微微挑眉,问道:“有事么?”
李四刚一迈进院子,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一般,瞬间锁定在了小媳妇身上。刹那间,他的脸上像是绽放开了一朵绚烂的花朵,笑容无比灿烂,还热情洋溢地朝着小媳妇挥了挥手,喊道:“春花……” 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小媳妇听到这一声呼喊,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娇艳欲滴。她慌乱地低下头,声音怯怯地对刘庆说道:“大人,你们有事,我先回去了。”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调侃的笑容,点了点头,目送着小媳妇匆匆离去的背影。待小媳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笑着轻轻拍了李四一下,打趣道:“还看,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李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脸上露出讨好的神色,说道:“大人,你可知道,这春花还有家人?”
刘庆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调侃道:“哟,看来你是真上心了啊。这才一天不到,就开始打听人家家人的事儿了。”
李四讪讪地笑了笑,神色间满是痴迷与向往,说道:“大人,你别说,我一见到春花,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似的。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她,就想着能照顾她和孩子,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
刘庆神色变得温和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呀,首先得问问春花愿不愿意。如今这世道大乱,她刚经历了这么多事儿,肯定也需要些时间来安定下来。要是你真心喜欢她,就踏踏实实地对她们娘俩好,别让她们受委屈。”
李四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得差点蹦起来,连忙说道:“那也请大人,有时间帮我在春花面前多美言几句。”
刘庆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能成人之美,我自然乐意。对了,你来找我到底有啥事?”
李四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拍脑袋,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连忙说道:“大人,王大人回府了,让我来叫你回去议事。”
刘庆一听,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起,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在心底默默抱怨道:这又要加班开会了,简直比那些贪婪的资本家还过分。可嘴上却只能无奈地应道:“那走吧。”
两人脚步匆匆,一路小跑来到衙门,径直往后堂走去。此刻,后堂里衙门的人已经基本到齐。王燮站在堂中,看到刘庆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视一圈众人,开口说道:“现在刘县丞也到了,那我就说说今日召集大家来这儿的事儿吧。”
众人闻言,纷纷挺直腰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齐声应道:“大人,请讲。”
王燮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虑之色愈发浓重,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他缓缓说道:“想必大家消息灵通,都已经知道孙传庭督师与那流贼在郏县打了一仗,战败后退回潼关的事儿了吧?”
刘庆听到 “郏县” 二字,心中猛地一震,微微皱起眉头,暗自诧异道:怎么又是在郏县?这历史的轨迹怎么如此精准,难道一切真的无法改变吗?
王燮顿了顿,接着说道:“朝廷刚刚发了檄文,说是清军已经入关,要求各地加强戒备。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咱们河南这片地方,怕是又要陷入动荡不安了。”
刘庆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凝重,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吭声。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仿佛在思考着这乱世之中的应对之策。
王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又接着说道:“巡抚王大人下令,要我们想尽办法加快抢通运河的进度,另外,还要组织乡民积极备战。”
方主簿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您也知道,如今开封才经历了大难,百姓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让这些人怎么去备战啊?”
王燮无奈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苦涩的神情,说道:“我也是这么跟巡抚大人说的。可现在城外几乎家家户户都破败不堪,十室九空,反而开封城里还有不少人。这命令又不能违抗,实在是没办法啊。”
汪典史一直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此时他微微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大人,我看城中修缮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和总兵陈大人商量商量,让他手里那些贼囚去凑个数?好歹也能充充场面。”
王燮听闻汪典史的提议,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刘庆。只见刘庆坐在那里,眉头轻锁,似有万千思绪萦绕心间,从讨论开始便一直未发一言。王燮见状,不由开口问道:“刘县丞以为何如?”
刘庆听到唤自己名字,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笑着说道:“全凭大人作主。”
王燮微微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刘庆,追问道:“刘县丞,你莫不是有其它想法?但说无妨。”
刘庆神色一正,语气平淡却又透着几分无奈,缓缓说道:“这两万人已上报朝廷多日,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响应。听闻朝廷为此还专门召开过庭议,可最终也是不了了之。在这种情况下,我等怎敢擅自启用这些人。”
第104章 心存顾虑
王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但如今局势愈发严峻,不仅要应对清军入关、运河抢通等难题,还有那小袁营在一旁虎视眈眈,时刻窥探着开封。据巡抚大人所言,周边村落之所以十室九空,小袁营便是罪魁祸首。”
刘庆听后,眉头紧紧蹙起。他在心底暗自盘算,如今开封的兵力已全部用于城防,根本不敢轻易分兵去对付小袁营。思来想去,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而此刻,堂中众人似乎都在打那些贼囚的主意,却又都心存顾虑,无人敢率先表态。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去,堂中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光芒忽明忽暗,众人的身影也随着烛火的摇曳而在墙壁上晃动。
王燮整理了一下袖口,神情凝重地说道:“今巡抚大人特意嘱咐我,一定要问问刘县丞的意思。他也听闻县丞乃是有勇有谋之人,对此次之事想必有独到见解。”
刘庆目光变得有些恍惚,思绪如乱麻般纠结。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不愿投身贼寇阵营,可这大明王朝如今内忧外患,眼看着气数将尽;而那关外的清军,脑后拖着根猪尾巴,其统治方式着实让人难以接受,更别提之后混乱不堪的南明政权,怎么看都是一个难以破解的困局。
至于陈永福,作为一名总兵,性格怯懦,不用多想也知道,在巡抚面前必定是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哪敢轻易提出自己的想法。
沉默了片刻,刘庆终于开口说道:“大人,汪典史所言,其实也是我一直以来思考的方向。如今运河疏通工程已接近尾声,可江南的粮食却依旧无法顺利运送过来,究其原因,乃是运河沿线贼寇横行,致使江南的船只不敢北上。卑职的意思是,不妨将这些贼囚编成军队,先肃清开封府周边的贼匪,而后挥师南下,全力保障运河的畅通。之前卑职曾对贼囚从军后的管理、约束等方面提出过一些建议,只要实施得当,想必能让他们不敢轻易生事。”
王燮紧盯着刘庆,微微点了点头,这细微的动作几不可察,而后说道:“你可与我一同去见大人一面。实不相瞒,大人对我们这位刘县丞可是好奇得很,一直想看看是何许妖孽人物,能有这般谋略。”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笑,说道:“卑职敢不从命?” 此时,他心里已然明白,王燮其实也倾向于启用这两万贼囚。
两人随即前往巡抚衙门。夜色已深,那巡抚王汉却还在堂中,全神贯注地批示着公文,烛光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专注的神情。刘庆心中暗自感慨,看来加班已然成了这些名臣的日常写照。
王燮和刘庆进得堂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礼鞠躬,说道:“下官拜见大人。”
王汉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到两人站在面前,便起身缓缓走到刘庆面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说道:“果然人不可貌相。想刘县丞一介书生,竟能有如此深远谋略,当真是天纵其材啊。”
刘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说道:“大人,过誉了。”
王汉摆了摆手,说道:“你之事,我已有所听闻,着实令人惋惜。不过你初涉官场,这一切也不过是一场历练修行。你年纪尚轻,未来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施展抱负。”
刘庆心中一阵惊讶,没想到王汉这寥寥数语,竟如春风化雨般,将自己心中多日的郁结解开了不少。他连忙说道:“大人,以我秀才之身,能忝居县丞之位,已然深感汗颜。”
王汉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并未戳穿刘庆这怀才不遇的话语,只是接着说道:“你俩一同前来,想必是已经有了主意?”
王燮赶忙上前一步,说道:“大人,刘县丞也认为,当下非用这些贼囚不可。”
王汉闻言,转而将目光投向刘庆,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刘庆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卑职确实如此认为。如今的开封,刚刚经历大难,实在经不起任何折腾。百姓们也都还在艰难求生,能适合服兵役的人少之又少。就算勉强召集起来,恐怕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并无实际战力。”
王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可这些贼囚一旦充军,那粮食从何而来?”
刘庆心中暗自觉得好笑,今日与陈永福的对话,此刻竟又在王汉这里重演,只不过对话对象换了而已。
他不慌不忙,缓缓说道:“卑职曾与陈总兵谈及此事,他认为,待将这些贼兵训练有素,恢复生机后,可以对小袁营、革左五营下手。若能成功拿下这两处,军粮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王汉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追问道:“哦,那今日陈总兵为何不直言此事?”
刘庆心中暗自嘀咕,陈总兵在你这样的高官面前,哪有胆量直言啊。他本就行伍出身,在士大夫面前,自认为身份低微,低人一等。面对王汉的询问,刘庆只得斟酌着言辞,缓缓说道:“想必是陈总兵在议后,经过深思熟虑才有了此想法。”
王汉微微颔首,赞同道:“想我们如今也确无他法了,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法子。然而,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领军之人选究竟为何?陈总兵目前身负守住开封、河南的重任,分身乏术,无法兼顾。”
刘庆微微皱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满。他暗自思忖,这文人啊,无论何时都对武将势力壮大心存忌惮。这统领贼囚军,本就是陈永福分内之事,还能有谁比他更合适?但他也只能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那是否可从军中抽调一名将领来担任此职?”
第105章 民团
王汉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整个军中,实在找不出可用的将才。”
刘庆闻言,喉咙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原本还想着再举荐一下陈永福,没想到王汉如此坚决地拒绝,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刘庆面露难色,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王汉微微眯起眼睛,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贼囚不可为军。”
王燮和刘庆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诧异之色,两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疑惑。见王汉似乎还有话要说,他们便又连忙低下头,竖起耳朵倾听。
王汉满意地看着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若是将贼囚编入正规军,朝廷必定不会允许,此路不通。但我们可以将他们编入民团。”
王燮和刘庆闻言,皆是一惊。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解,实在猜不透巡抚大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汉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心中对自己的想法愈发满意,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打算把这两万贼囚编入民团。”
刘庆定了定神,提出了心中的疑问:“那团总该如何安排?”
王汉目光如电,瞟了刘庆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怎样安排才好?”
刘庆心中虽有顾虑,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目前看来,还是陈总兵最为合适。毕竟训练士兵、调配武器等诸多事宜,都需要陈总兵凭借其军中的资源和经验来协调。”
王汉听后,脸色微微一沉,略显不满地说道:“莫非就只有军户出身的人才能担任将领?”
刘庆闻言,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话触碰到了王汉的忌讳,便明智地选择了沉默。王汉在堂中来回踱步,脚步沉稳而有力。王燮和刘庆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形移动,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王汉停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让他担任团总也并非不可,但他只能负责训练、武器调配等事务。”
刘庆与王燮再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无奈。他们心中暗自思忖,这样一来,这团总还能有多少实际权力,不就形同虚设了吗?
王汉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紧接着又说道:“而这民团规模庞大,远超普通民团,自然需要设立监军一职。”
王燮连忙问道:“大人,这监军一职,您打算安排何人担任?”
王汉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缓缓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燮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王汉的意思。他心中暗自激动,对于刘庆担任县丞一职,他早就心怀不满。刘庆风头太盛,行事果敢且智谋过人,处处抢了他这个主官的风头。此刻,听闻刘庆即将调任他处,王燮强忍着内心的喜悦,转身对刘庆说道:“恭喜刘县丞了。”
刘庆却一脸茫然,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任命,他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民团的监军,这职位看似不起眼,却又似乎暗藏玄机……
王汉看着刘庆的表情,解释道:“刘县丞有勇有谋,自然是监军的最佳人选。而陈总兵不过是一介莽夫,实在不堪统领大军。如今让他担任河南府总兵,已是对他的高看。此次让他担任民团的团总,也是看在刘县丞为他说情的份上。毕竟训练士兵、筹备兵器等事务,还得依靠他。但指挥权,必须掌握在监军手中。”
刘庆听后,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 这似乎不太符合规制吧?”
王汉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前些日子,严云京担任监军,便可指挥河北之军,你作为参谋参军,未必不知此事?”
刘庆顿时哑口无言,他深知,在这明末的乱世之中,一切规制都已形同虚设。将领处处受到监军的牵制,监军若有所要求,将领不得不从。否则,一封弹劾的奏折便能直达北京城。像左良玉那般有胆量违抗监军的将领,实在是寥寥无几。
刘庆心中暗自担忧,陈永福若是知晓巡抚如此安排,他会不会心生不满?但此时,在王汉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也别无选择。刘庆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说道:“大人有令,卑职莫敢不从。”
王汉满意地笑了起来,说道:“好,今夜,你且好生休息一番。明日就去接手贼囚,我会让陈总兵全力配合你。”
刘庆苦笑着说道:“多谢大人栽培。”
这时,王燮对王汉问道:“那刘县丞一走,这县丞一职该如何安排?”
王汉瞥了刘庆一眼,缓缓回道:“县丞一职自然还是刘县丞的。若刘县丞立下战功,得到赏赐,自然会另有高就。”
刘庆心中虽对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太明白,但也能猜到大概。民团毕竟是个临时组织,里面的官职再高,也不过是个临时工。而县丞则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是个铁饭碗,而自己这县丞又是皇命,这巡抚也不算是驳了圣意。
王燮连忙说道:“下官明白。”
此事商议妥当后,刘庆与王燮离开了巡抚衙门。两人在门外拱手作别,各自离去。刘庆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心中暗自思忖:“这件事,是否应该先让陈永福知晓呢?”
此时,夜幕已经深沉,城门早已关闭。刘庆不知道陈永福今夜是否在城楼之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前往城门口一探究竟。他来到城门口,向守城的士兵问道:“今夜陈总兵可在城里?”
城下士卒听闻刘庆的询问,连忙恭敬回道:“总兵大人在城楼上。”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间透着几分沉稳与威严,对士卒说道:“你去通报一下,就说我刘庆前来,有事要与总兵大人相商。”
士卒见是刘参军,当下不敢有丝毫懈怠,应了一声,便迅速转身,手脚麻利地爬上城楼。
第106章 我当个屁的团总
没过多久,士卒又匆匆忙忙地下来了,气喘吁吁地对刘庆说道:“大人,请吧。”
刘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城楼。刚一踏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只见陈永福脸颊泛红,眼神中带着几分迷离,已然有了几分醉意。刘庆心中暗自叫苦,他瞬间明白,此刻并非适宜交谈的时机。
而陈永福见刘庆进来,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抹笑容,舌头微微打结地说道:“先生,你可来了。”
刘庆微微拱手,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与忧虑,说道:“总兵大人,你这副模样,可千万别让其他大人们看到了啊。”
陈永福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虫,说道:“大人们都回家抱着自家的娇妻美妾睡觉了,怎么会来这城楼之上。”
刘庆皱了皱眉头,耐心劝道:“大人,你如此行事实在是不明智啊。军中规矩森严,若有人暗中告发,大人必定少不了被斥责,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大人的前程。”
陈永福看着刘庆一脸严肃的模样,酒意也醒了几分。他心中虽有些不快,但还是强压着情绪,缓缓坐下,不再碰桌上的酒杯。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空有一腔抱负,诸多想法,却无法施展,心中烦闷不已啊。”
刘庆见状,也在一旁缓缓坐下,神色间透着几分郑重,说道:“我此次前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陈永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有事?这可真是稀奇事。你到底有何事?”
刘庆微微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言辞,而后缓缓说道:“大人,那两万贼囚有下落了。”
陈永福原本还有些慵懒的身子瞬间挺直,眼神中满是惊讶与急切,酒也全醒了过来,脱口而出道:“什么?他们要扩入军中?”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说道:“他们不会扩入军中。”
陈永福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追问道:“那要如何安置?”
刘庆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陈永福的眼睛,缓缓说道:“巡抚王大人,欲将此些贼囚编入民团。”
陈永福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城楼内回荡,“民团,这王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民团一下子扩充两万人,这团总可有人能带领这两万人?”
刘庆一脸纠结,神色间透着几分无奈。陈永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收起了笑声,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说道:“你快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王大人欲将这两万人作为民团,而大人你,将作为团总。”
陈永福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喃喃道:“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直接编入军多好,何必如此折腾。”
刘庆瞟了眼情绪有些激动的陈永福,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抚,说道:“大人,我还没说完呢,你且听我说完,再决定值不值得高兴吧。”
陈永福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坐直了身子,说道:“你且讲。”
刘庆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盯着陈永福,缓缓说道:“你虽为团总,但无指挥权,行军打仗一众事宜,皆听监军之言。”
陈永福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都跟着震动起来,怒声道:“那我当个屁的团总,这好比让我给人做嫁衣,还什么都听这狗屁监军的。那狗屁监军懂个鸟啊,这行军打仗,能是这些书生懂的吗?还以为个个都是孙传庭啊,那孙传庭不也打了败仗。”
刘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微微侧身,目光有些躲闪,心中暗自叫苦,这狗屁监军可不就是自己嘛。他见陈永福声音越来越大,生怕被旁人听见,赶忙小声说道:“大人,你声音小点。”
陈永福原本站起的身子,在刘庆的提醒下,缓缓坐了下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这什么荒唐事,这帮子文臣真的是自以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行军打仗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乡野村夫弄水之争一般。哼。”
刘庆轻轻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说道:“那大人可敢不从?”
陈永福闻言,像是被人突然点了穴道,呆立了一下,随后神色间满是颓然,无奈地说道:“某不敢不从,不说巡抚是我上司,就算是一般文人,我也受不了他们的折子,死得能说成活的,败了可以说成大胜。哎,对了,那监军是谁啊?”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说道:“此监军即为卑职。”
陈永福原本又要破口大骂,刚吐出一个字 “他……”,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地把剩下的话给压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说道:“啥?是你?”
刘庆微微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肯定道:“是我。”
陈永福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语气也陡然间变得冰冷刺骨,质问道:“你来此寻我,意欲为何?到底是要我帮你,还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刘庆,似要从对方的眼神中看穿他的真实意图。
刘庆对此早有预料,他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而后向着陈永福恭敬地鞠躬行礼。他的声音沉稳而诚恳,缓缓说道:“大人,我自是帮您。这两万贼囚,向来散漫惯了,毫无章法可言。而我不过是一介书生,原本从未想过会走到这台前,参与如此重大之事。如今既然接下了这监军之职,我自然是希望能与大人您携手合作。”
陈永福却不以为然,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你帮我?哼,一个团总却没有指挥权,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第107章 两人相谈
刘庆并未被陈永福的态度所影响,他微微前倾,目光诚挚地看着陈永福,耐心说道:“大人,这监军之位若是在我手中,与在别人手中,可有区别?在巡抚大人这般安排下,您觉得换作其他人,能比我更合适吗?”
陈永福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神在刘庆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说道:“这自然是你要更胜一筹。”
刘庆听了这话,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大人既然如此想,那想必也能理解我。”
陈永福却依旧满脸困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我真不理解,大人为何会做出如此安排?”
刘庆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洞悉世事的深沉,淡淡地说道:“大人怕是担心再出一个左良玉吧。”
陈永福闻言,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如梦初醒。他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也曾暗自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像左良玉那样,拥有足够的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独当一面。只是他清楚,自己没有左良玉那般的运气和机遇。
他长叹一声,心中的郁闷与无奈似乎随着这口气一同吐出,说道:“那你意何般?”
刘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反问道:“大人意何般?”
他心里清楚,此刻自己有求于陈永福,若是陈永福不配合,那这民团的组建和后续行动都将举步维艰,甚至可能真的只能拿着木棍去剿匪了。
陈永福闻言,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此刻的他,就像一个争强好胜的孩子,非要在这对话的先后顺序上争个高低。他看着刘庆,说道:“我先问你。”
刘庆看着陈永福这副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眼前这个老大不小的总兵,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他笑了笑,说道:“我欲与大人相仿。”
陈永福听了这话,眼中顿时一亮,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问道:“你?可敢?”
刘庆神色坚定,目光中透着一股决然,淡淡地说道:“有何不敢?”
陈永福心中暗自思忖,目光在刘庆身上来回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别样的胆量和魄力。
他不禁心想,或许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真能与刘庆携手,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这般想着,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认可的神色,开口说道:“那你觉得这民团该如何运作?”
刘庆感受到陈永福态度的转变,心中微微一喜,但神色依旧沉稳。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城楼的窗户,看向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城市,略作思索后说道:“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对这些贼囚进行思想教育。必须让他们深刻知晓连坐之法的厉害,唯有如此,才能在他们心中树立起敬畏之心。同时,也不能一味地用严苛的刑罚去压制,更要让他们看到希望。让他们明白,只要在这民团中好好表现,为朝廷效力,便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说到这里,刘庆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陈永福,继续说道:“至于军事训练,这方面还需要大人你来主导。大人久在军中,有着丰富的经验和卓越的军事才能,只有你才能将这些散漫的贼囚训练成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当然,除了训练和思想教育,兵器配备也至关重要。我想,大人的军库中所缴获的兵器,应该足以满足这两万民团成员的使用。”
陈永福静静地听着,不自觉地点点头,对刘庆的分析表示认可。
刘庆接着说道:“此外,还需要组建一支督导队。这督导队的职责便是监督民团成员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违反军纪者,绝不姑息,就地正法。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整个民团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陈永福自然知道刘庆当日所说的 “贼囚令”,他也曾想过用类似的手段来整治这些贼囚。但如今巡抚的安排,不让自己掌握指挥权,这让他怎么想都觉得憋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淡淡地说道:“再看吧。”
刘庆看出陈永福心中依旧有所顾虑,他微微皱眉,试图再做些努力,说道:“大人,想必您还是为此事有些纠结。但您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此民团若真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立下赫赫战功,那这份荣耀,首功必定是团总之功啊。”
陈永福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冷冷的笑意,说道:“那可未必。” 在他看来,没有指挥权,即便民团取得胜利,这功劳也可能被他人轻易夺走。
刘庆看着陈永福的态度,心中一阵无奈。他知道,陈永福对目前的安排肯定是有意见了,而这个心结,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解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说道:“那好,大人,卑职就先回去了。”
说罢,刘庆缓缓转身,城楼上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身影肆意拉长,仿佛要将他的落寞与无奈一同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之中。
自己与陈永福之间的合作,犹如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航行的船只,前路布满了未知的暗礁,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磨合。
此刻,已近亥时,漫长的黑夜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座城市。街道上一片死寂,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偶尔从几处房屋的缝隙中透出的微弱余光,在这黑暗中闪烁着,刘庆的身影在这昏暗中匆匆移动,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一路奔波,当他终于快要踏入自家所在的街道时,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第108章 刘宗敏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便时刻保持着谨小慎微的态度。尤其是在经历了那场大难之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如同薄冰,一触即碎。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谁也无法预料,那些与你交好的人,是否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刘庆加快脚步,来到自家院门前,欲打开铜锁,却未摸索到锁,而那院门却开了。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他愣了下,自己外出未锁门?刚一迈进院子,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只见院子里竟坐着一个人。
刹那间,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第一反应便是转身逃跑。然而,还未等他迈出脚步,便听到那人冷冷地说道:“刘大人,你慌什么?你若想走,恐怕上面的弩箭不答应。”
刘庆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微微抬头,目光在屋顶上搜寻。在那朦胧的夜色中,依稀有个人影若隐若现,他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低声喝道:“你为何人,来此做甚?”
院子里的人并未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屋内拖出一个人来。刘庆借着屋内透出的些许油灯光,定睛一看,被拖出的竟是隔壁的小媳妇。
只见她衣衫凌乱,头发也有些散乱,狼狈不堪。刘庆见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大声喝道:“你们这是做了甚?”
在这个年代,女子的贞洁比生命还重要,若是小媳妇遭受了侮辱,很可能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院子里的人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刘大人,你放心,我等可没行那不轨之事,不过是拉扯了几下罢了。”
刘庆闻言,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仍保持着警惕。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是谁?”
“我家军师请不来大人,自然我就来了。呵,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原来是个穷酸秀才。” 那人嘲讽地说道。
刘庆紧紧盯着他,道:“原来是流贼,你是谁?”
那人见刘庆如此执着,也不再隐瞒,堂而皇之地说道:“刘宗敏是也。”
刘庆听闻这个名字,心中猛地一震,犹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他暗自思忖,这李自成究竟是怎么了,竟接连派出身边的重要人物来到这开封城。他强装镇定,冷冷地说道:“真没想到,居然是刘将军啊。”
刘宗敏并不打算与刘庆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刘大人,今儿我来,是再次请刘大人出山相助的。”
刘庆愤怒地指着小媳妇,质问道:“这就是你们请人的手段?用无辜之人来威胁我?”
刘宗敏却不以为然,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说道:“这实在是无奈之举,望刘大人见谅。”
刘庆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对他说道:“放了她,这事与她毫无关系。”
刘宗敏挥了挥手,示意拖拽小媳妇的人放手。那人将小媳妇猛地一推,小媳妇踉跄着朝刘庆扑来。刘庆赶忙上前,扶住浑身颤抖的小媳妇,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取出她口中所堵之物,轻声安慰道:“你先回去吧,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就当没听到,没看到。”
小媳妇泪流满面,眼中满是恐惧与感激。她何曾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事情,此刻全身仍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她微微颤抖着嘴唇,低声说道:“谢谢大人,大人小心了。” 说完,便匆忙转身,跌跌撞撞地朝自家跑去。
刘庆一直注视着小媳妇的身影,直到听到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确认她安全回到家中,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刘宗敏,说道:“想来宋先生也与你们说过,我不愿从贼。”
刘宗敏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刘大人,我想你这会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像宋军师一般来找你商量,而是来请刘大人的。”
刘庆心中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问道:“你们这是要绑架于我?”
刘宗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说道:“我只想让大人随我而去,若大人实不愿,那我只得让大人委屈一下了。”
刘庆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心中暗自咒骂道:“今日之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哎。”
刘宗敏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便继续说道:“大人,你可得想清楚了。”
刘庆强忍着心中的无奈,问道:“你们如何出得城去?”
刘宗敏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说道:“我们如何出得城,大人跟我们走上一遭不就明白了?”
刘庆紧紧攥着双拳,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他深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已然陷入绝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奈之下,他咬了咬牙,说道:“那走吧。”
刘宗敏听闻刘庆答应跟他们走,顿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内肆意回荡,全然不顾是否会被旁人听到一般。他的笑声中满是讥讽之意,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刘大人果然是识时务者。” 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似在嘲笑刘庆此刻的无奈与妥协。
刘庆心中虽满是愤懑,却只是淡淡地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苦涩与无奈,待屋里、屋顶之上潜藏的人全部下来后,刘庆这才细细打量起他们。这一瞧,不禁让他暗自一惊,只见这伙人竟全都穿着官军的衣服,乍一看,与真正的官军毫无二致。刘庆心中暗暗思忖,难道军中有流贼的内应之人?这想法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他一边随着刘宗敏等人前行,一边好奇他们究竟会使出什么手段出城。要知道,酉时一到,城关就全部关闭了,这时已经亥时,城门紧闭,想要出城谈何容易,他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办法能突破这道厚重的城门。
第109章 被绑架了
刘宗敏一行人伪装成官军,那走路的姿势、神态倒也学得有几分像模像样。只是他们的站位,却明显透着对刘庆的警惕。刘庆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只要稍有异动,大喊出声的话,恐怕这些人立刻就会毫不留情地朝他递上一刀。
就这样,他们大摇大摆地朝着城墙下走去,那副坦然的模样,仿佛真的是执行正常军务的官军。来到城墙下,刘宗敏竟欲直接顺着楼梯往上走,这举动立刻引起了守夜士卒的注意。那士卒手持火把,快步走了过来,满脸疑惑地拦在他们面前,大声问道:“你们何人,上去作甚?”
刘宗敏嘴角微微一歪,扯出一抹邪魅的笑容,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作甚?我们有兄弟有事下去了,我们这是去换防的。”
士卒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队伍中的刘庆,毕竟刘庆平日里在这城中也是颇有名气的人物。刘庆见状,不动声色地微微朝他摇了摇头,那士卒先是一愣,不过这小子也算机灵,瞬间反应过来,赶忙应道:“哦,你们是换防的啊。那去吧。”
刘宗敏等人见士卒放行,便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城墙上走去。而就在他们转身上墙之时,这士卒却悄悄加快了步子,迅速朝着城下的营帐内跑去。
刘庆原本还以为他们是有人提前与城内之人接应,准备开城门呢,可没想到,他们径直来到城墙之上后,竟是直接朝着守夜的几个士卒出手,几下就将那几人击昏在地,随后便从城墙上扔下几条绳索。那绳索顺着城墙垂落下去。
刘宗敏转头看向刘庆,眼神中透着挑衅,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知刘大人可有胆顺着这绳索下去?”
刘庆心中明白,此刻绝不能轻易就范,便故意拖延时间,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我实在无能为力啊,我一介书生,哪有这般胆量顺着绳索下去,这要是稍有不慎,可就是粉身碎骨了。”
刘宗敏见刘庆这般推脱,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行事极为干脆,直接大手一挥,示意身边的人将刘庆拦腰用绳索系上,看样子是打算强行把他放下去了。
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墙上突然人声鼎沸起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队士卒从城墙两侧以及城墙下方如潮水般急奔而来,而为首之人,正是陈永福。
刘宗敏见状,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他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刘庆的脖领,作势就要将他朝着城墙外扔下去。可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如流星般从他手边呼啸而过,那箭矢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的脸颊生疼,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刘庆趁机赶忙往旁边一闪身,而后瞅准时机,拔腿就朝着城墙另一边奔去。而刘庆身边的那些流贼,一时竟没马上注意到刘庆的动作,反应稍缓了一下,仅仅抓住了系在刘庆腰间的绳索一端。
陈永福手持长枪,满脸怒容,一边大声喊着 “贼子大胆”,一边如猛虎下山般朝着刘宗敏等人冲了过来。那气势,仿要将这些胆敢潜入城中的贼人全部斩于枪下。
刘宗敏今日为了行动隐蔽,并未带上他的长枪,此刻看着陈永福气势汹汹地冲来,心中暗暗叫苦。他眉头紧皱,见事已不可为,倒也极为干脆,大喊一声:“撤!”
陈永福很快就跑了过来,他来到城墙边,朝着城下黑漆漆的地方望去,可夜色浓重,根本看不到人影。他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朝着那黑暗中胡乱放了几箭,权当是发泄心中的怒火了。放完箭后,他转头看向刘庆,满脸焦急与关切,问道:“你怎么被他们抓住了,他们究竟为何人?”
刘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惊魂未定,淡淡地说道:“流贼的大将刘宗敏。”
陈永福听闻这个名字,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色,脱口而出道:“刘宗敏,他是如何混进城的?”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就更不知了。”
陈永福赶忙走上前,伸手为刘庆解开腰间还缠绕着的绳索,一边解一边自责地说道:“好在守卫的兄弟机灵,要不然我罪过可就大了,居然让贼人将你绑了去,那我可真是万死莫赎啊。”
刘庆心怀感激,看着陈永福诚挚地说道:“多谢大人此次出手相助,若不是大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陈永福满脸疑惑,目光紧紧盯着刘庆,追问道:“他们为何要绑你?”
刘庆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们想拉我入伙,加入他们流贼的阵营。”
陈永福听闻此言,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可真是万幸啊!若你真入了贼窝,以你的智谋,那可真要为他们化虎添翼了。”
刘庆微微摇头,神色间透着一丝无奈,说道:“大人也无需过多忧虑,即便我真去了,也绝不会为他们出谋划策。”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话在旁人听来,多少有些像是事后的自我辩解,毕竟任谁身处那样的境地,说这话都难以让人完全信服。
陈永福笑着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好,没事就好。明日你就要正式担任那民团监军一职了,要是明儿见不到你人,可真要闹出大笑话了。”
就在这时,城墙上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王燮带着几名皂卒匆匆赶来。王燮满脸焦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他来到刘庆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刘县丞,你可有事?”
刘庆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大人,卑职无事。”
王燮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口中连连说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我听闻此事,可真真是吓坏我了。这伙贼人怎可如此大胆,竟能潜入城来。”
第110章 还是想活?
这话让一旁的陈永福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贼人是在他的防区内潜入的,这话就像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他紧咬着牙关,眉头深深皱起,心中虽有不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也只能选择沉默。
王燮接着说道:“巡抚和知府大人想必也已经得知此事了,我们且先去他们那里,详细叙说一下经过。”
刘庆抱拳,向陈永福告辞道:“陈大人,那我们就先去了。”
陈永福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待刘庆和王燮等人离开后,他愤怒地一拳重重砸在城墙上,怒吼道:“这流贼怎如此大胆!”
身旁的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流贼人数多达数十万人,鱼龙混杂,我们实在难以一一识别清楚啊。”
陈永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好了,大家都给我好好睁大眼睛盯着点,别再出什么篓子了。”
刘庆跟着王燮等人又是一番奔波,前往巡抚衙门。这一夜,他经历了被绑架、获救以及面对各级官员的询问,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噩梦。在皂卒的护送下,刘庆终于回到了家中。
在家门口,小媳妇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期待。她不停地搓着双手,时不时张望着街道的尽头。
看到刘庆回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说道:“大人,你可回来了?”
刘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激地说道:“多谢小娘子报官,若不是你及时通知,我恐怕……”
小媳妇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地说道:“大人,我也仅能做这些罢了,只盼能帮到大人。”
刘庆温和地说道:“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你可得要去做工了。”
小媳妇转身离开时,不忘叮嘱道:“大人,你也早些歇息。”
一旁的皂卒看到这一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相互对视一眼,挑着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刘庆见状,瞪了他们一眼,严肃地说道:“你们可别胡想。”
两名皂卒连忙作揖,嘴上说道:“大人,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调侃。
刘庆明知他们是在学小媳妇说话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啊。” 便走进屋内,关上了门,上好了门闩。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刘庆早早起身,简单洗漱后,便前往县衙。王燮早已在县衙等候多时,看到刘庆到来,立刻迎上前说道:“刘县丞,我们去巡抚衙门吧。”
这一番折腾,又是等人,又是赶路。等到他们抵达贼囚所在的营地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日上三竿了。众人刚一靠近营地,一股股刺鼻的臭气扑面而来,熏得众人直皱眉。只见营中的贼囚们,或横七竖八地躺着,或百无聊赖地坐着,眼神冷漠地看着这群前来的官员。
此时已近秋末,天气逐渐转凉,可这些贼囚们依旧穿着单薄的衣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陈永福见状,眉头紧皱,转身对身边的一众将士下令道:“让他们集合。”
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如同驱赶畜生一般,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大声吆喝着,将两万余贼囚集中到一处。王汉站在临时用土堆起来的一个高台上,清了清嗓子,尽力提高音量,大声吼道:“你们身为大明子民,却听从流贼之言,沦为贼寇。如今皇恩浩荡,本官只想问你们,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贼囚们懒洋洋地回应道:“想活。”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一股散漫与无所谓。
王汉望着台下这一片散漫的贼囚,眉头微微蹙起,内心泛起一阵深深的忧虑。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疑问:这群如烂泥般的贼囚,真的能被训练成一支可用之军吗?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大声说道:“好,既然你们想活,本官便给你们一条活路。我打算将你们编入团练,让你们为保卫我大明河山出一份力。”
台下瞬间嘈杂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吼道:“那可有饭吃?” 这声音在人群中格外突兀,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王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正要开口斥责,一旁的刘庆连忙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大人,别生气。这群贼囚,长期在流贼中混日子,哪懂得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温饱。”
王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你们能吃饱饭,只要你们肯听话。但这是有前提的。” 说罢,他挥了挥手。
一旁的幕僚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展开手中的纸张,高声念道:“你们若想吃饱饭,就得做到以下之事。一则,必须听从指挥,无论是训练还是作战,都要令行禁止;二则……”
幕僚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洋洋洒洒地念了好一阵。其实总结起来,这些规定就是将刘庆之前提出的贼囚令以及大明军规巧妙地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专门适用于贼囚民团的规则。
随着幕僚的宣读,原本嘈杂的贼囚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的眼神中开始有了一丝专注,显然是被这些关乎自身利益的规定吸引住了。
当听到若能斩杀十个敌人,便可以恢复自由之身,还能拿到军饷;若想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则需斩杀百人时,不少贼囚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每个人心里都开始打起了算盘。
他们也知,这百人之数虽然极其困难,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当然,贼囚中不乏一些凶狠残暴之人,对他们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
不过,对于绝大多数只求温饱的贼囚来说,只要能有一口饱饭吃,就已经让他们心动不已了。
毕竟在当下,他们每天都在饥饿中挣扎,还要从事繁重的劳作,一天下来,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在这样的艰难处境下,能有个稳定的饭食来源,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这一两个月下来,没有大规模死人,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111章 半月之许
待台下稍微安静下来,王汉再次向前一步,高声问道:“可有不愿意者?”
人群中犹豫了片刻,有几个人缓缓走出队列,小声说道:“我等不愿意。”
陈永福早就憋着一股火,此刻见有人公然违抗,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士立刻冲上前去,将那几人迅速扭住,拖到一旁。寒光闪过,几人的头颅瞬间落地。这血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贼囚都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们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异议,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站在一旁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咋舌。他们心想,这陈总兵的手段是越来越凶狠了。
王汉却像没看见这一幕似的,神色平静地说道:“好,既然你们都愿意了,那么,由我们河南总兵陈永福陈大人来担任你们的团总,而你们的团监军则是祥符县丞刘庆。”
陈永福满脸杀气地走上高台,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台下的贼囚,冷冷地说道:“尔等在我治下,若有违反军令者,定斩不饶。” 那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威慑力,让贼囚们不寒而栗。
刘庆站在一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王汉接着说道:“尔等既已加入我民团,自然要按规矩行事。下面,你们自行十人组队。” 说完,他又指着前列一排征召来的书生,说道:“你们组队完毕后,将自己的姓名、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全部如实报给他们登记。若有谎报者,一经查出,定斩不饶。”
贼囚们对今天反复听到的 “定斩不饶” 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了,但陈永福刚刚那毫不犹豫的杀人场景,却深深地烙印在他们的心中,让他们心生畏惧。于是,他们乖乖地开始自行组建队伍,然后排着队,前往书生处登记。
王汉见今日诸事进展顺利,便转身对陈永福和刘庆说道:“日后这团练的事务,可得陈总兵与刘监军多多商量着办了。”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明确说明两人的分工,但陈永福也不傻,他知道此刻不是争权的时候,便抱拳说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将这些贼人训练出个样子来。”
王汉微微凑近两人,小声说道:“你们可得抓紧时间了。我能为你们的民团筹集到的军粮,仅仅够维持半月。半月之后,可就全看你们的了。”
陈永福和刘庆对视一眼,两人都知城中粮食依旧极度短缺,如今甚至还指望民团能打通运河的阻碍,为开封迎来粮食补给。但这仅有半月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紧迫,让他们的眼底都浮现出一丝绝望。
最终,刘庆咬了咬牙,坚定地说道:“大人,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等王汉和一众僚属离开后,陈永福的脸上露出了郁闷的神情,他忍不住说道:“如今可怎么办?仅仅半个月,怎么可能训练出一支新军来?”
刘庆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这半月时间着实太过紧张。”
两人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良久,陈永福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时间这么紧,我也不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了。你觉得现在还需要做些什么?”
刘庆目光深邃,神色平静地说道:“督战队的组建刻不容缓,至于把总以及底层的伍长、什长,这些职位可由贼囚担任。他们对彼此更为熟悉,能够在底层队伍中形成有效的管理。然而,队长和练长的人选则有些棘手。贼囚之中肯定有具备相应能力的人,但大人,以当前局面,你敢启用他们吗?”
陈永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说道:“这事倒不难解决。我从现有的军队中抽调一部分合适的人手过来,填补队长和练长的空缺,如此一来,既能保证队伍指挥的稳定性,又可避免启用贼囚带来的潜在风险。你还需要什么,尽管说。”
刘庆微微点头,对陈永福的提议表示认可,接着说道:“我想用你现在的半支火枪营。火枪在战场上的威慑力极大,若能将其合理运用到民团的训练与作战中,必定能提升整体战斗力。”
陈永福闻言,眉头瞬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的火枪营总共也就四百余人,若分出一半,自身实力将大打折扣。未来面对各种复杂战局,他实在难以放心。
刘庆看出了陈永福的顾虑,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其实这民团虽名为团练,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增强咱们的军事力量,为守护开封乃至整个河南出力,与您的军队本质上并无二致。您若实在担心火枪营的调配问题,不妨将这半支火枪营作为督战队。督战队在战场上的作用至关重要,既能监督士兵作战,又能凭借火枪的强大火力,在关键时刻稳定军心、扭转战局。如此安排,既能满足民团对火枪力量的需求,又能确保火枪营发挥关键作用,您意下如何?”
陈永福依旧眉头紧皱,并未直接回应刘庆的提议,而是继续问道:“你还要什么?”
刘庆神色认真,语气坚定地说:“火器。”
话一出口,陈永福想都没想,直接否决道:“不可!火器杀伤性巨大,一旦发放给这民团,倘若他们心生反意,凭借火器的威力,我们根本无法应对,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庆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解释道:“我并非现在就要把火器发放给民团。待民团内部局势稳定之后,对于那些能杀够十人的士兵,将他们挑选出来,专门编成火枪营。这些士兵通过自身努力获得了使用火器的资格,他们对民团的忠诚度相对较高,且经过一定战斗洗礼,更能合理运用火器。如此一来,既能保证火器的安全使用,又能提升民团的战斗力。”
陈永福听后,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点头说道:“那行,这样的安排还算可行。对了,你的团中文书人员打算如何配备?”
第112章 快把他赶出去
刘庆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打算从那些书院中寻找可用之才。书院里的学子们饱读诗书,具备丰富的知识和谋略,若能将他们吸纳到民团中来,定能在文书管理、策略谋划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陈永福听了,不禁摇头,面露怀疑之色,说道:“那些读书人一向心高气傲,只怕看不上这团练中的职位。他们大多向往的是入朝为官,在朝堂上施展抱负,怎会愿意投身到这充满危险与变数的团练之中。”
刘庆自信一笑,说道:“若我们以保护家园为由招募他们呢?如今局势动荡,中原大地饱受战乱之苦,家园危在旦夕。对于那些心怀家国的学子来说,保卫家园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只要我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必定能吸引一批有志之士加入。”
陈永福虽对此仍心存疑虑,但还是说道:“我也不懂你们读书人的想法,你尽管去试试吧。我军中可以抽调几人协助,但数量不会太多。毕竟这团练日后不只是守卫开封,还得外出作战,那就必须得考虑到后勤保障问题。粮草供应、武器维修、伤员救治等诸多事宜,都需要有专人负责。”
随后的时间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对民团的组建细节展开了深入探讨。从人员调配到武器装备,从训练计划到后勤保障,方方面面都进行了细致规划。尽管在这个过程中,两人都巧妙地避开了谁主导民团这一敏感问题。
陈永福略作思忖,眉头轻皱,而后缓缓开口道:“你我二人,不如一同前往拜见周王殿下。你想想,这民团虽说名义上是团练,但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保卫开封,守护河南这片土地嘛。如今衙门能提供的粮食仅够维持半月,若周王殿下能或多或少地资助一些,那对咱们民团来说,可就如同雪中送炭,强过没有太多了。”
刘庆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说道:“你可真是大胆啊,连周王殿下的主意也敢打。”
陈永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无奈地说道:“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说,要是有其他办法,我哪敢打周王殿下的主意。可现在时间紧迫,粮草又如此短缺,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刘庆虽然内心十分不情愿前往周王府,毕竟他担心遇到朱芷蘅,且此行不知结果如何,但一想到民团的钱粮困境,他也只能妥协,说道:“那便且听大人安排。”
陈永福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情,说道:“在这民团之中,我可不敢再以‘大人’自称了。毕竟这民团的指挥权安排…… 唉,不提也罢。”
刘庆明白陈永福心中对民团指挥权一事的不满与郁闷,但见他在如此困境下,仍能以大局为重,为了民团的粮草积极奔走,心中不禁对他的大义之举深感佩服。他语气诚恳地说道:“大人,您在军中威望极高,又为保卫开封立下赫赫战功,无论何时,您都当得起这‘大人’的称谓。”
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一道温暖的阳光,照进了陈永福的心田。他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不少,神色也安定了许多。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亲兵严肃地说道:“你即刻去安排人手,前往衙门把民团这几日的粮食领回来。记住,一定要让那群贼胚吃上几顿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交代完亲兵后,他和刘庆一同走出营帐。陈永福走到马旁,正要上马时,突然想起刘庆没有马匹,便转头对他说道:“你还是找个空闲时间,去营中挑选一匹马来。你想想,往后在这民团中,事务繁多,你若天天靠步行,这来来回回的,能成什么事?”
刘庆这次没有拒绝,便点头应道:“是,现今这情况,确实需要一匹马来方便行事了。”
于是,两人骑马朝着周王府进发。一路上,秋风瑟瑟,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也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沧桑。
待抵达周王府,两人翻身下马,步入王府之中。陈永福环顾四周,看着王府如今略显破败的景象,不禁感慨道:“这周王殿下,历经这么几次围城,想必是散了不少钱财,连这王府都有些支撑不住门面了。”
刘庆虽未曾见过王府往昔的繁华模样,但眼前的景象,确实透着几分萧索。府中本应有人精心打理的花卉,此刻却与杂草肆意生长在一起,难分彼此。往昔应为热闹的庭院,如今人迹寥寥,显得格外冷清。而府中的诸多陈设,也空了不少,更添几分寂寥。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周王端坐在上位,神色略显疲惫。见两人来访,他微微抬手,示意府中的下人沏上茶,而后温和地问道:“两位来我王府,可是有什么贵干?”
陈永福抱拳,恭敬地行礼,说道:“王爷,不知您可听闻今日之事?”
周王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眉头轻挑,问道:“今日之事?不知是何事?”
陈永福连忙禀报道:“今日,巡抚王大人做出一项重大决定,将那两万贼囚改编为团练,旨在保卫我开封以及整个河南之地。”
周王听闻此言,眼睛一下子睁大,脸上满是惊异之色,说道:“哦,王大人竟能想出如此另辟蹊径的办法,实在是不错啊。不过,这与二位前来我王府,有何关联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朱芷蘅从侧门匆忙跑了进来,嘴里喊道:“父王……”
周王见女儿如此慌张的模样,脸色一沉,瞪了她一眼,斥责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没看见为父正在会见客人吗?”
朱芷蘅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永福和刘庆。当她的目光落在刘庆身上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厌恶,她伸出手指,指着刘庆,对周王娇嗔道:“父王,就是这个人,我讨厌他,快把他赶出去。”
第113章 解燃眉之急
周王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女儿的任性感到头疼不已。他转头看向刘庆,眼中满是歉意,说道:“刘县丞莫怪,实在是本王平日太过迁就小女,以至于她如此不懂事。想刘大人为开封立下汗马功劳,堪称英雄。若不是刘大人的谋划,我们恐怕至今还被困在围城之中。蘅儿,你怎能如此无礼。”
刘庆见状,连忙摆手说道:“周王殿下不必自责,想必是此前我有所冒犯王府小姐,才让小姐心生不悦。”
周王见刘庆这般说辞,只当他是自谦,也未再多作思忖,便转头对着朱芷蘅,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蘅儿,你且先出去,为父与两位大人议事,完了再找你。”
朱芷蘅眼珠滴溜一转,脑袋微微一歪,撒娇道:“父王,我就在这儿待着吧,不想出去了。你们议事,我保证不打扰。” 说着,她像个顽皮的孩童般,径直走到刘庆身旁,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子,自顾自地把玩起来,时不时还偷瞄刘庆一眼。
周王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陈永福和刘庆说道:“两位大人见笑了,实在是本王管教无方,让小女这般任性。”
一番客套寒暄后,屋内气氛稍显缓和。周王轻咳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陈大人方才说到团练之事,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陈永福听闻,立刻挺直身子,双手抱拳,恭敬回道:“正是,今日两万余贼囚已成功编入团练。这团练之总兵一职,由卑职兼任,而团练之监军,则由刘大人出任。”
周王微微 “哦” 了一声,对于陈永福兼任团总,他倒觉得顺理成章,毕竟陈永福在军中威望颇高。但对于刘庆担任团监军,他心中多少有些疑惑。毕竟刘庆身负皇命,本职是县丞,这突然的任命,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微笑着说道:“有刘大人作监军,想必陈大人如虎添翼,这团练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坐在一旁的朱芷蘅,听到这话,忍不住凑到刘庆耳边,小声问道:“你作监军了?” 刘庆微微点头示意,目光却始终朝向周王,保持着应有的恭敬。
陈永福神色略显凝重,苦笑着说道:“这两万贼囚,若能用心训练,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支可用之军。可如今他们的待遇,饱一顿饿一顿,还常被当作苦力驱使,想要让他们真正发挥作用,恐怕还需花费不少时日。”
周王微微眯起眼睛,在心中暗自揣摩两人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可直到此刻,他仍未完全明晰。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些贼囚贼性难改,确实需要让他们彻底洗心革面才行。陈大人,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陈永福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便是粮草短缺。巡抚王大人竭尽全力,也仅能为我们提供半月之粮,这已然是衙门的极限。半月之后,我们便不得不自行寻找出路。”
周王瞬间恍然大悟,心中明白,这两人此次前来,是冲着钱粮来的。他面露为难之色,眉头紧皱,说道:“可本王历经此前几番围城,府中财力也已捉襟见肘,实在是无力再帮衬二位了啊。”
陈永福脸上满是无奈,但语气依旧诚恳:“殿下,我们此次前来,也只是抱着一丝希望。若殿下能施以援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殿下实在为难,我们也完全理解,自会尽早另寻他法。”
朱芷蘅坐在一旁,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而刘庆则端坐在那里,神色恭谨,老老实实听着众人对话,哪敢轻易插嘴发表意见。
周王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那你们若实在无法解决粮草问题,打算如何应对?”
陈永福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卑职与监军商议过,若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恐怕只能去围剿小袁营,看看能否从他们那里缴获一些粮草。”
周王听闻,眉头拧紧,忧心忡忡地说道:“就凭这群刚组建的贼囚团练,想要对付那东奔西窜的小袁营,恐怕难度不小吧?可别才一碰面就溃不成军了。”
陈永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在巡抚王大人的设想中,这民团日后是要承担保卫运河的重任。目前运河正在疏通,可途径贼区,却没有护卫力量,这恐怕也是江南船只不愿北上的原因。”
周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小袁营确实是心腹大患,不除不行啊。他们在开封周边肆虐,当地村民都不敢回家,地里的庄稼都要荒废了。”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许久,周王缓缓开口:“这样吧,本王再仔细看看府中还有无长物。既然已经组建了团练,不给些支持也说不过去。”
朱芷蘅一听,立刻不乐意了,小嘴一撇,不满道:“父王,你又要给银子,咱们府中本就不宽裕了,我今年都还没做新衣呢。”
周王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眼神中满是责备,随后又满脸歉意地对陈永福和刘庆说道:“见笑了,两位大人,让你们看笑话了。”
而朱芷蘅却又狠狠的瞪着刘庆。嘴里嘀咕着什么。想必就是发恨之类的话吧。
陈永福和刘庆见状,立刻起身,抱拳行礼:“那就多谢周王殿下成全,卑职等定当为这团练尽心竭力,苦心经营。”
周王也站起身来,微微抬手:“慢走,两位大人,本王就不远送了。”
“王爷,您留步。”
陈永福和刘庆走出王府,陈永福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有王爷的支持,相比之前总归是要好一些。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次围城,王府恐怕也拿不出太多钱财了。”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是啊,现在有总比没有强。哪怕只是些许支持,也能解燃眉之急。”
第114章 送两张饼到帐中
陈永福转头看向刘庆,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你足智多谋,日后这民团的事务,还得多仰仗你费心了。我也明白上官的心思,有些事情不便再过多插手。只希望日后我若有难,你能念及今日之情,伸出援手。”
刘庆连忙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拱手说道:“大人言重了,若有需要卑职效力之处,大人尽管吩咐,卑职定当全力以赴。”
陈永福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落寞:“本应是我率军出征,征讨贼寇。如今却要你带领民团去面对诸多困难,这其中的艰辛,我心里都清楚。哎……”
两人回到了贼囚营,不,如今这里已正式更名为民团营。一踏入营地,只见营中的众人横七竖八地围坐在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神情,显然是刚刚吃了顿饱饭。火头军们原本因忙碌而不耐的脸上,此刻看到两位大人回来,立刻热情起来,其中一名火头军赶忙小跑上前,恭敬问道:“大人,你们可吃过了?”
陈永福转头看了眼刘庆,思索片刻后说道:“送两张饼到帐中来。”
这一天,陈永福可谓是竭尽全力,为了民团的组建,他从军中抽调了不少得力人手过来。此刻,两人回到营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名书生便匆匆走进营帐。书生神色紧张,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张,说道:“两位大人,我已将这些人的名录建好,不知大人可要查看?”
陈永福微微点头,伸手说道:“拿来吧。” 他接过名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人员安排。
与此同时,刘庆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书生,突然开口问道:“兄台可是开封府学中人?”
书生闻言,立刻挺直身子,恭敬地鞠躬行礼,说道:“刘大人,小人确实是府学中人。”
刘庆微微颔首,接着问道:“那你可愿意来这民团中做事?”
书生听闻此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他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问道:“不知道大人,小人来这里能做些什么事呢?”
“就像你今天做的记录名录之事,或者处理军中各种琐碎杂事。对了,不知你的算术能力如何?” 刘庆目光紧紧盯着书生,眼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陈永福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书生,似乎对刘庆的举动充满好奇。书生微微点头,自信地说道:“我算术还行,曾经还做过账房先生,处理数字方面的事务还算得心应手。”
刘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说道:“那你可有兴趣加入我们?虽说这民团与正规军队有所不同,但本质上也相差不大。不过,目前我们这民团可能无法立刻给予你正式的官职,或许日后有机会。”
书生听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道:“若是在大难之前,莫说民团,就算是府军,我等恐怕也未必能看上。但经历了这场大难,如今谁不想有个安稳的生计,能糊口就行。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小人愿意答应。”
刘庆眉头微微一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在这民团之中,我绝不允许有任何贪腐行为。你要明白,每一分钱财、每一粒粮食,都关乎着民团的生死存亡,关乎着众多士卒的性命。”
陈永福这时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刘庆宁愿启用毫无经验的生手,也不太愿意过多使用从军中抽调来的人。他暗自点头,对刘庆的谨慎和远见表示赞赏。
书生听了刘庆的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微微涨红了脸,说道:“大人,虽我只是一个穷酸秀才,但也有自己的操守,不屑于去贪那些不义之财。”
刘庆见书生如此反应,满意地拍手笑道:“好!说了半天,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书生再次恭敬地鞠礼,说道:“小人为开封府人,姓杨,名议。”
刘庆点点头,说道:“好,杨议,我暂且让你负责军需官之事。这两万多人的粮草辎重,以后就由你来管理,你可有把握?”
杨议听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他瞪大了眼睛,说道:“大人,我初来乍到,你就敢让我负责如此重要之事?虽然小人从未涉足过军事领域,但也深知‘大军一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透露出信任与鼓励,说道:“当然不会只让你一人承担。你先和军中派来的军需官对接一下,让他教你一些经验和方法。我看你思维敏捷,想来不是迂腐之人,一定能学得很快。”
杨议拱手行礼,说道:“是,大人。” 他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刘庆身为监军,怎么敢当着团总之面就擅自任命人员呢?不过,如今监军统领全军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所以他也没有过多纠结,欣然接受了这份任命。
刘庆接着又说道:“我想,在开封府学以及大梁书院等地,应该还有不少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你回去后,帮我一并游说一下。但要跟他们讲清楚,来这民团中,必须得能吃苦。那些官宦世家、富足之家的子弟,就先不用考虑了。”
杨议点头表示明白,说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我回去后,一定尽力替大人招揽一些人才。不知大人大概需要几人?”
刘庆微微转头,与陈永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心领神会,默契地相视一笑。刘庆转过头来,对杨议说道:“我估摸着至少需要两百人左右吧。” 语气中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杨议听到这个数字,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问道:“两百人?这么多书生,到时候都能有合适的安排吗?”
陈永福见状,笑着解释道:“两百人是很有必要的。你别看这些贼囚出身草莽,但其中肯定也藏着不少有才能的人。你先在书院里去寻找合适的人选,之后若有机会,也可以在贼囚中留意一下。”
第115章 安排
杨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是抱着来这里当一天临时工,混口饭吃的想法,结果居然一下子被任命为军需官。书生的好奇心作祟,他特别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刘庆一眼看中。于是,他鼓起勇气,向刘庆问道:“大人,你是如何一眼就相中我的呢?”
刘庆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说道:“我观你面有菜色,想必家里的条件并非太好。而且,愿意踏入军营的书生本就少之又少,可你却能放下身段,来到这里帮忙。从这些细节,我便觉得你是个可用之人,所以才来问你。”
杨议听后,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说道:“大人明鉴。”
刘庆接着说道:“你去招募人才,不必亲自一家一家地跑。你只需对书院的几位院长说明情况就行。愿意来的,欢迎;不愿意来的,也别强求。不过,经过开封这场大乱,我想应该会有人放下书生的面子,来这里寻求一份机会的。”
杨议一脸诚恳地说道:“大人所言极是。”
待杨议离开后,陈永福微微皱起眉头,一脸关切地对刘庆说道:“你真放心让他来负责军需之事?毕竟他毫无经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刘庆微微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说不担心那是假的。但你也知道,如今这民团就是个空架子,粮草本就少得可怜。要是再有人趁机伸手捞一把,那我们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陈永福苦笑着叹了口气,说道:“监军所言,我深有同感啊。我在军中,情况相对还要好一些,毕竟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自己人。但即便如此,贪腐之事也屡见不鲜。只要不影响行军打仗,很多时候我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永福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他对军中的这种现象深感痛心,但又无力彻底改变。
刘庆却神情严肃地说道:“在这民团,我绝对禁止这种行为。想要钱财的,就别来这民团。”
陈永福赞同地点点头,说道:“不错,我有个想法,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陈永福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似乎在担心自己的想法会引起刘庆的误解。
刘庆连忙说道:“大人,你请讲。”
“我想让军人各营轮番进驻这民团之中,一则防止营啸便于弹压,二则也让府兵能协助训练一二。” 陈永福试探着说,观察着刘庆的反应。他实在担心刘庆会以为他想趁机夺权。
刘庆听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说道:“大人,此为好事啊!有这些府兵在,这民团想必会安稳不少,训练也能更有成效。”
营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跳跃,映照着刘庆和陈永福的面庞。两人紧盯着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神情凝重。
陈永福眉头紧锁,手中的毛笔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时而停下思索片刻,随后在十人小队的位置旁,郑重地写下一个个名字,随意却又经过深思熟虑地确定了什长人选。他一边写,一边对刘庆说道:“这些什长,也只是临时安排,还得看明日各部属他们的看法。”
刘庆微微点头,目光紧随着陈永福的笔触,说道:“不错,只有底层的管理稳定了,整个民团才能有序运转。”
接着,按照陈永福的意见,两人开始对各层军官进行任命。从副团总到练长,他们现在首要的是要有魄力,能快速带出兵卒的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两人全神贯注地投入中,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当他们终于完成最后一个军官的任命时,陈永福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永福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这时间真是不够用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此时,府军的将领们陆续走进营帐。陈永福见状,挺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尔等也到了,我就先说说你们在这民团之中的位置。”
“副团总王霄、李奇才、张城西……” 陈永福依次念着副团总的名字,每念一个,被点到的将领便挺直身子。
念完副团总,陈永福顿了顿,接着说道:“练长两百人,我就不念了,这份名单已列出你们的隶属关系。日后,你们的一切都在这团练之中。我可不希望有一日,因为你们的失职,让我把尔等统统滚回府军之中。”
随后,陈永福又从桌上拿起一本名单,说道:“你们将这名单抽选一下,各自安排好哪些人。拿这份名单去,让他们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部分的,再开始训练。以一练为一基数开始训练。”
“是,大人!” 众将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而坚定。
待众将领鱼贯而出,营帐的门帘缓缓落下,刘庆和陈永福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两人长舒一口气,相视间,眼中满是疲惫后的欣慰。
他们为这民团付出的心血,终于在这一夜之间,搭建起了初步的框架。如今,各个职位都已安排妥当,而后勤这一关键环节,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杨议身上,期待着他能尽快带来好消息。
时光悄然流转,不知不觉临近晌午。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将帐内照得明亮而温暖。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刘庆和陈永福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杨议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不下一百人。
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让两人不禁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讶与欣喜。没想到,在这动荡的局势下,读书人竟也放下了往日的矜持与讲究,纷纷响应加入民团。
刘庆快步走出营帐,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眼前这一群充满朝气的读书人。只见他们整齐排列,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还未等刘庆开口,众人便齐声喊道:“刘大人!”
刘庆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说道:“尔等可按顺序,一个个进来。我和团总询问一二,便为各位安排合适的职位。” 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16章 来要银子的吧?
众人依言,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入营帐。每进来一人,刘庆和陈永福便仔细询问其特长、经历等,而后根据民团的实际需求,安排相应的职务。时间在这一问一答中悄然流逝,几个时辰过去,刘庆感觉自己的嗓子都有些沙哑,手也因不停地书写而酸痛不已。他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对陈永福说道:“大人,你是否看看这些安排?”
陈永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说道:“还亏你是读书人,若我面对这些人,听他们满口之乎者也,我可要被烦死了。不过,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书生,你真能安排好他们的工作?”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还不是只能先试试。毕竟我们现在什么人才都缺,哪怕是这些书生,只要能发挥他们的长处,也能为我们的民团出一份力。”
陈永福摆摆手道“你安排了即可,这些我也不擅长。”
刘庆不再耽搁。他唤来营帐外的守卫,说道:“你把这些安排记录拿去,交给杨军需,让他通传下去。顺便回来时,拿两只大饼过来。”
守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两只热气腾腾的大饼回来。刘庆和陈永福接过饼,坐在营帐内,大口啃食起来。连续的操劳,让他们早已饥肠辘辘。
就在两人吃得正香时,营门口的守卫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两位大人,王府小娘子要进来找刘大人。”
刘庆正咬着一口饼,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谁?”
陈永福看着刘庆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调侃道:“你不会不知道吧,昨日在王府中才见过的。” 说着,他向刘庆挤眉弄眼,满脸笑意地说:“看来刘大人是艳福不浅啊。”
刘庆苦笑着摇头,说道:“大人就莫要取笑在下了,这哪里是什么艳福。” 他转头对那守卫说道:“请她进来吧。”
陈永福见朱芷蘅要来,拿起手中还未吃完的大饼,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大人……” 刘庆话还未说完,陈永福便已经快步走出营帐,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外的人群中。
不一会儿,朱芷蘅如一阵风般直接闯了进来。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她一进来,便看到刘庆手中拿着大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道:“哟,这都什么时辰了,就又在加餐了?还向我父王要银子,看来就是被你这贪官吃光了。”
刘庆正咬着一口饼,听到这话,差点被噎住。他忙放下大饼,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几口,才缓过神来,说道:“殿下,我这是从昨夜忙到现在,才有空吃上两口。怎么在你嘴里,我就成了贪官了?”
朱芷蘅闻言,微微一愣。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刘庆竟如此忙碌。随后,她莲步轻移,走到刘庆面前,娇嗔道:“怎的,我说不得你了么?”
刘庆下意识地瞟了眼营帐外面,发现朱芷蘅的护卫并未跟进来,便问道:“殿下的护卫呢?”
朱芷蘅听了,顿时瞪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委屈与不满,说道:“还不是你,你们昨日说过后,父王就又减少了几名护卫,说要开源节流。我今年连新衣也没有,就是你们要银子害的。”
看着朱芷蘅娇蛮的样子,刘庆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世小女友向男友抱怨时的模样。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说道:“殿下,这真不能怪我。这新军刚刚组建,却没有半两银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也是无奈之举。”
朱芷蘅听闻刘庆拿不出给她做新衣的钱,顿时小嘴一噘,那模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撒娇嗔怪道:“我不管,我父王不给我做新衣,你得赔我,你要给我做一身。”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仅有的十来两银子,摊开手掌,苦笑着展示给朱芷蘅看:“殿下,我也仅有这么点啊。我这钱还得留着应付些日常开销,实在拿不出更多给您做新衣。”
朱芷蘅看着那几两碎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她一边伸手将银子夺了过去,一边嘴里嘀咕着:“穷鬼。” 随后又装作嫌弃地摇摇头,说道:“嗯,不错,不过还不够,我一身衣服可得花费百两不止了。”
刘庆脸上的苦涩愈发明显,声音中带着几分哀求:“殿下,你拿了,我又如何啊?我接下来的日子可就难办了。”
朱芷蘅一听,立刻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张牙舞爪、自认为凶恶的样子,双手叉腰道:“我管你如何,反正你还欠我一百两银子。这是你欠我的,必须得还。”
“啊,你刚才把我十多两都拿走了,我还欠你?”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好在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把所有银子都带在身上,不然今日怕是要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对啊,是你负了我,现在还让我穿不了新衣,那自然你得赔我了。” 朱芷蘅得意地挑动着眉梢,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为自己的 “计谋” 得逞而沾沾自喜。
刘庆一时语塞,不敢再接话,生怕又掉进朱芷蘅设下的 “语言陷阱”。他赶忙转移话题道:“殿下,你来此不会就是来要银子的吧?”
朱芷蘅听到这话,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她眼神闪躲,结结巴巴地说道:“当然是,我来一要银子,二么,二么,我看看你这贪官贪了多少了。”
刘庆咽了口唾沫,摆了摆手,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殿下,你见哪个贪官这会就啃个大饼的?我从昨晚忙到现在,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哪有时间和心思去贪污。”
第117章 耸动的肩膀
朱芷蘅不以为然地嘀咕道:“那谁知你是不是在做戏。说不定你就是故意装出一副忙碌穷苦的样子,好掩人耳目。” 说着,她伸手拿过大饼,毫无顾忌地从刘庆啃过的地方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刘庆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举动,心里暗自腹诽,这殿下是真不懂男女有别还是咋的。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竟毫不介意吃他咬过的食物。
朱芷蘅见他神情有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俯下身,目光紧紧盯着刘庆的眼睛,轻声问道:“你那日所说,可是真?” 眼神中带着些许期待,又有些许不安。
刘庆回过神来,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眼神,声音微微发颤道:“是真。” 想起那日与朱芷蘅的对话,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朱芷蘅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落寞:“我回去也想过,此事我也有不对,我不应该不了解你的情况下,就说出那些话的。”
刘庆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这金枝玉叶的郡主居然会向他道歉?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忙说道:“殿下,这是怪我,我应该将我的情况写清楚贴在胸前,这样就不会让您产生误会了。”
朱芷蘅妙目流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是么?那你快写,要不我帮你写。” 说着,她像是来了兴致,作势要去找纸笔。
刘庆顿时尴尬不已,连连摆手道:“殿下,我只是玩笑尔。您怎么能当真呢。”
朱芷蘅却突然板起脸,神情严肃道:“我当真了。快写,要不,我来写。” 说罢,她快步跑到案前,伸手抓起毛笔,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刘庆见状,急忙上前,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朱芷蘅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浑身一颤,嘴里呢喃道:“你抓痛我了。”
刘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开手。朱芷蘅红着脸,将毛笔缓缓放回案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你真坏。”
说着说着,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竟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殿下。” 刘庆有些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上前一步,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子。
朱芷蘅见他呆愣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拉过他的袖子在脸上胡乱地一抹,将泪水擦干,嘴里嘟囔着:“真是傻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盯着刘庆道:“你现在很缺钱?”
刘庆重重地点点头,神色凝重:“不光是钱,还有粮,两万人的吃喝啊。这民团刚组建,一切都需要钱来支撑,粮草的筹备更是迫在眉睫。”
朱芷蘅微微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轻轻拉过刘庆的手,将刚才抢来的十多两银子重新放回他手上,随后,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包裹,递到刘庆面前:“这里有些我不用的首饰,你且拿去换些钱粮吧,虽然也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眼前温柔得不像话的朱芷蘅让刘庆大为惊诧,他呆呆地看着她,仿似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一般。他连忙摆手拒绝:“殿下,这可使不得,这些可是王府之物,我哪敢…… 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朱芷蘅却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伤:“我恨你,恨你为何会已成亲,我也恨我自己,为何没能早些遇上你。” 说罢,她转过身,朝着帐外走去,脚步匆匆。
刘庆见状,心中一紧,忙喊道:“殿下。” 然而,朱芷蘅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耸动的肩膀。
刘庆看着朱芷蘅离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心乱如麻。他今日事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去送她。无奈之下,只得对帐边的士卒吩咐道:“你跟着殿下回府,不可让她受到惊扰。一定要确保殿下安全回到王府。”
他目送着朱芷蘅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口,喃喃自语道:“你也是个傻子。”
此时,陈永福恰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刘庆一人呆呆地站在帐外,望着营门口出神,不禁打趣道:“人已走远了。再看,也看不到了。”
刘庆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说道:“大人,你回来了?”
陈永福却收起了笑容,叹了一口气道:“刘监军,你和这殿下?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庆赶忙解释道:“仅谈得来罢了,她来送了些许说是不需要的首饰,让我变卖了筹集些许钱粮。殿下也是一片好心,想帮我们解决民团的困境。”
陈永福看着他手中的首饰,若有所思道:“殿下对你可谓是有情啊,连自己的首饰也交于你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情谊。”
刘庆连忙摇头否认:“大人,你莫开玩笑了,我已成亲了的。我与殿下之间清清白白。”
陈永福又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监军,这些首饰,你还是莫要变卖了,虽说这些还是值上不少银两,但对于大军来说却无甚大用,反而这是殿下之物,传出去反倒不好,若有皇家赏赐之物,那可是大罪过了。”
刘庆咽了口唾沫,心中一惊,他还真没想到这里面可能会有皇家之物。他忙说道:“多谢大人提醒,我待有暇去还于她吧。不能因为这些首饰,给殿下和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永福却摆了摆手,说道:“你就收起来,做个念想吧,你已成亲,想来你与她也是不适合了。只是日后行事,还是要注意分寸,别惹出什么事端来。”
刘庆听了陈永福的话,心中虽有诸多纠结,但仍诚恳地点点头,说道:“大人所言极是,是我考虑欠妥,疏忽了其中的关键利害。”
陈永福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淡:“我观察了这些贼囚,再过上几天,恐就要去剿匪了吧。”
刘庆闻言,满脸震惊,瞪大了眼睛问道:“大人,何出此言?这么早让他们出去,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训练和准备啊。”
第118章 丁三回来了
陈永福转过身,手指向保管粮食的营帐,神情凝重地说道:“你觉得这些粮食能支撑半月,可半月之后,粮食耗尽之时又该如何?没有后续的粮草补给,难道要等所有人都饿死在这里?”
刘庆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可我们能去哪里?这些人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出去与送死何异?”
陈永福缓缓摇头:“监军,你可知道这些人原本是什么身份?你以为巡抚衙门真的拿不出更多的粮食吗?这背后另有深意啊。”
刘庆一脸茫然:“这不是让他们去死吗?两万条性命,怎能如此草率对待。”
陈永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他们曾经从贼,想要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这两万人,最后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不过千分之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刘庆直视着陈永福的眼睛,急道:“可这些人也不能就这么白白送命啊,大人,这是两万人啊,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陈永福轻轻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苦笑着说:“监军啊,所以说文人统兵往往会陷入两难境地。有些文人冷酷无情,不把士卒的生命当回事;而有些则像你,太过心慈手软,总是顾虑手下的伤亡。这两种极端都不可取。自从你来担任这监军之时,你就应当想到会面临这样的艰难抉择。再者,你所制定的贼囚令本身也是对他们的一种限制。但如果你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些人死去,那么,我劝你,尽早向上官提出离开这里。”
刘庆眉头拧紧,问道:“你们都知道会这样?为何之前没人跟我说清楚?”
陈永福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醒悟过来就行。这些贼囚现在虽名为民团,但在朝廷的眼中,他们依旧是贼囚。若不多死些人,你的那些改革和整顿的想法,根本得不到朝廷的认可。这一点,你必须要清楚。”
刘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神色有些木然,但还是点点头,说道:“大人,我明白了。”
陈永福见刘庆似乎接受了现实,便转移话题道:“小袁营已派人向河南巡按御史苏京请降,然而朝中大臣却似乎不太想答应。”
他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刘庆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他心中一沉,不由得皱起眉头,心想:这巡抚王汉恐怕是意图让这两万民团去对付小袁营。他忍不住说道:“小袁营已有五六万人,我们却要去主动招惹他们?我们之前不过是想抢他们的粮食而已,如今这情况……”
陈永福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就看监军你是否有魄力做出正确的决策了。”
刘庆看着陈永福,问道:“大人,你可与我一道出征?有你在,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陈永福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府军离不开我,这里的防务还需要我来主持。这民团的事,估计可能得靠你自己了。小袁营我们是非碰不可,但你可以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以抢粮为目的,慢慢地消耗他们的实力。毕竟,就目前这民团的状况,绝对不是小袁营的对手。”
刘庆拱手向陈永福道谢,心中满是感激。陈永福看着刘庆,又叹了口气,说道:“监军啊,你现在的处境,想必我也不必多说了吧。你肩负着巨大的压力和责任,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权衡和应对。”
刘庆听了这话,心里一阵不舒服,感觉自己被置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像是被某些人舍弃了一样。他对王汉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惧怕,心想:这人怎么如此心狠手辣?若不是陈永福这个直肠子的大老粗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自己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如今幸好河南的局势不好,自身还有一定的周旋空间,否则,以王汉的手段,自己在他面前恐怕真的不堪一击,自己的优势在这些官场大员面前真是不够看的。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大人,我已然知晓,多谢大人的提醒。您的这番话,让我如梦初醒,我会好好应对的。”
陈永福点点头,说道:“你我既然相识一场,我也如你所愿,将那半营火枪暂交于你,以便你在关键时刻能有脱身之计。你这两日好好休息一下,一旦出征,就不能像现在这般轻松了。”
说完,陈永福没有再走进营帐,而是转身朝着练兵场走去,而刘庆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才刚接手民团,就要面临出征的考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这时,营门的守卫急匆匆地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人,营外有个叫丁三的人来找您。”
刘庆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地说:“啊,丁三,好,走。” 他迫不及待地跟着守卫一路快步走向营门。然而,到了营外,却只看到丁三孤身一人。
刘庆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流露出失落的神情。只见丁三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叫花子。
刘庆走近时,丁三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又变得有些愧疚,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刘庆的眼睛。
刘庆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我不是让你月余就回吗?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发生什么事了?”
丁三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沮丧与自责,道:“庆哥儿,我在开封周边四处打听,可始终没有她们的消息。终于在归德,有人说曾见过她们一行人。但也仅仅只是见过,具体去向和其他信息一概不知。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便在归德城的大街小巷四处打听,逢人便问。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得知她们四人朝着徐州方向去了。我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地跟去了徐州。可是到了徐州之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她们的消息了。我不甘心啊,在徐州又四处打听了许久,可依旧一无所获。庆哥儿,我愧疚啊,没能帮你找到她们。”
第119章 檄令而来
刘庆听着丁三的讲述,心中一阵酸涩,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安慰道:“丁三,你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人各有天命,想必她们会在某个地方找到安身之所的。只是徐州,路途如此遥远,她们怎么会去得了徐州呢?”
刘庆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他的心紧紧揪起,一想到那四人,一个孕妇,两位老人,还有孤身一人的秀姑,这么艰难的路程,她们该如何撑下来啊。
刘庆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丁三,说道:“丁三,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先在我这儿做我的亲随吧。等以后有了合适的职位,你再另行图谋发展。你看这样如何?”
丁三听了,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庆哥儿,你说了算,只要能跟着庆哥儿,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庆这才注意到丁三身上那身破旧不堪的衣服,不少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皮肤。他开口说道:“这民团不比正规军队,而且这里还是由贼囚改编而来的,暂时还没有统一的服装。你先随我来,我找身衣服给你换上。”
丁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头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小声说道:“庆哥儿,能否先为我找些吃食,我这一路上着实饿坏了。”
刘庆看着丁三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说道:“知道啦,少不了你吃的。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让人给你送来。”
随后,刘庆转身对帐外的守卫说道:“你去伙营找些吃的来,要丰盛些,多拿几张大饼来,再弄些热汤。记得再带一桶热水过来,让这位兄弟好好洗漱一下。”
有了陈永福的提醒,他也不敢懈怠了,营中的操练短短数日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直到巡抚衙门的一道檄令而来。
“小袁营为流贼一部,反复无常,其行径残暴不仁,所到之处,烧杀抢掠,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哭声震天。今昔假意请降,实乃缓兵之计,心怀不轨,妄图再次兴风作浪,危及我大明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之安宁。今特命汝等所率民团,即刻整军出发,以雷霆之势进剿小袁营,务必将其一举荡平,还地方以太平,解百姓于倒悬。此役关乎河南之安危,望汝等奋勇向前,不负朝廷之托,不负百姓之盼,凯旋之日,必有重赏;若有退缩不前、贻误战机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檄文之上,朱红大印鲜艳夺目,昭告着此不容置疑。刘庆手持檄文,眉头紧锁。
营帐之内,他看向陈永福,如今这檄令一下,陈永福虽皱了下眉,但还是对刘庆道“看吧,这大人们也是等不及了。若你此行顺利,他们可谓是大功一件,既能平定匪患,又能彰显他们的为官有道;如不成,他们也能轻易撇清干系,不会影响到自身。所以你啊,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我给你的那些人,你大可放心,虽然他们或许有所欠缺,但对你的命令必定言听计从。”
刘庆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丝紧张:“这是我第一次统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生怕有什么闪失。”
陈永福看了下单薄的刘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思索片刻后说道:“可让团副总张城西暂统兵,你无须直接上前线指挥,只管将你心中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知于他就好。如此一来,既能发挥你的智谋,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你的安全。”
不多时,营中各路副团总陆续来到帐中。神色间带着几分肃穆,几分期待。对于此番要去袭小袁营,似乎并未有太多的顾虑,想必是陈永福已然提前与他们通了气,让他们对此次行动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陈永福见众人到齐,挺直了腰杆,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副团总,高声说道:“此次出征,意义重大。你们一切且听刘监军之部署,他的谋略是我们取胜的关键。至于行军打仗的具体事务,则由张团副总统一指令,他经验丰富,定能带领大家有序作战。”
话音刚落,下边的团副总们纷纷神情一凛,整齐有力地将右拳砸向胸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 “喏”。
陈永福瞥了眼刘庆,又道“你们整军,也得告知,虽为民团,但也需要按大明军律来,若有违反者当按律处。”
“喏。。。。。。”
陈永福让开位置道“刘监军,你来安排吧。”
民团即将出战的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分散于各处的书生群体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些书生,本是怀着混口饭吃的想法加入民团,期望能有口饭吃罢了。然而,才短短几日,残酷的现实便将他们的幻想击得粉碎。如今,听闻要出征作战,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慌乱。
一时间,营地里乱成一团。书生们慌慌张张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囊,有的甚至连东西都没整理好,便匆匆忙忙地逃离。短短几个时辰,原本的书生,就跑得七七八八。
若非陈永福坐镇营中,以他的威严和气场震慑着,恐怕这些兵卒们也会被恐慌情绪感染,纷纷效仿书生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士气低迷的民团雪上加霜,宛如陷入了无尽的泥沼,令刘庆头疼不已。
原本就凝重的神情愈发冷峻,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正所谓 “未出师先不利”,但此刻箭在弦上,容不得他有丝毫退缩。
陈永福脸上带着无奈。他看着刘庆,长叹一口气道:“这等人,走了就走了吧。毕竟他们都是有些功名在身的,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能受得了这打仗的苦。咱们现在也不好拿他们怎么样。”
刘庆微微点头,将目光投向各团副总,问道:“他们走了,对我们的作战计划可有影响?”
第120章 先去朱仙镇
各团副总面面相觑,眼神中透露出担忧。他们心里都清楚,书生们的离去肯定会产生影响,可如今战事在即,又怎能在此时动摇军心。最终,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道:“有影响,但不至于全然影响。”
刘庆看着众人的表情,心中已然明白其中的难处。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地说道:“好了,现在小袁营主力驻扎在杞县,而有万余人马在陈留,他们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监视着开封的一举一动。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拔掉陈留这颗钉子。”
王霄抬起头,说道:“大人,可这陈留再怎么也是一座城啊。我们这两万人,虽说人数多于他们,但一无攻城武器,连弓弩也少得可怜,如何能拿下陈留?”
刘庆微微点头,对王霄的担忧表示理解。他沉思片刻后说道:“没错,所以攻打陈留,要么我们诱敌出城,要么就得想办法混进城中。”
李奇才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道:“大人,你直接说你的计谋就行,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要大人下令,我们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颔首示意,接着说道:“如今小袁营正与朝廷联系甚密,他们料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讨伐他们。况且,现在民团里人心浮动,更不可能将兵力分散开来混入城中。所以,我的想法是,将陈留的人诱之出城。”
陈永福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也想听听刘庆究竟有何妙计。只听刘庆继续说道:“我们将旗号换作流贼之旗,以此诱使他们出城。”
陈永福愣住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问道:“监军说换旗,就能诱出城中之敌?这能行吗?”
刘庆神色平静,缓缓说道:“这也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想法。袁时中并非蠢人,他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后,离开了流贼队伍。想来,他已察觉到流贼内部有人想对他如那罗汝才一般下手。所以,若我们以李自成贼军的旗号前往,你觉得他会不会轻易开门?”
陈永福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不会开,还会提高警惕。”
刘庆微微点头,继续说道:“如若我们换成其他旗帜在城外扎营,然后直接去邀请他们陈留的将领来赴宴,你说他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陈永福犹豫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知。这确实难以判断。”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继续分析道:“陈留的贼军将领,并非袁时中本人。若我们去邀请他们,并表示我们愿意投靠小袁营,你说他们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又继续道“想我们这里两万来人,若那袁时中有想法,那定会想法招揽,而我们前往投靠,他必会先试探,而后会亲自前来招揽。”
陈永福听后,眼前顿时一亮,激动地说道:“监军是以投靠来诱他们出城?这招高啊!”
刘庆又摇摇头道:“城中的军马不可能出城来,而袁时中若对我等有招揽之心,他必会来陈留,而我们则要在陈留与杞县之间选点设伏,想法留下袁时中,倘若留不下袁时中,我们就只能跑路了,但我们可以将此事推于闯贼。若留下了袁时中,那么。。。。。。”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永福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若你真能如此拿下袁时中,可真是不必大动干戈,避免了一场惨烈的大战啊。”
刘庆笑了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谦逊,说道:“事在人为,但也要见机行事。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若真的正面开战,我估计我军一与敌军接触,就会因士气低落而溃不成军。所以,不如多用点计谋。否则,就算将你府军带上,面对陈留这万人,也恐难取胜。”
陈永福听着刘庆的分析,心中对他的谋略愈发佩服。他道:“我真想和监军一道出征,亲眼见识见识这精妙的计谋如何施展。”
大军开拔的那一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仿佛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心头。王汉带着大小衙门的一众官员,身着鲜亮的官服,神色威严地来到团练营地训话。王汉站在高台之上,滔滔不绝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可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和目中无人的神情,让刘庆心中对他的厌恶之感愈发浓烈。刘庆看着王汉,眼神中满是反感。
按照正常行军速度,前往陈留只需一日即可抵达。然而,刘庆为了将这场 “诱敌” 大戏演得逼真,决定先率领大军前往朱仙镇,再从朱仙镇转道奔赴陈留。如此一来,行军路程便多出了一天。
斥候是陈永福特意从府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相比普通士兵而言要强上不少。大军刚一出发,刘庆便将斥候尽数撒出,四处探寻敌军的踪迹和情报。与此同时,他下令将自己队伍的旗帜全部更换为流贼常用的鲜艳红色旗帜,那如血般的红色在风中烈烈作响,远远望去,仿若一片燃烧的火海。
不久之后,斥候快马加鞭地赶回,带回的情报显示:朱仙镇仅有区区数百人守卫,而且丝毫没有警惕之意。得到消息的刘庆心中暗自盘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大军抵达朱仙镇,镇中的守卫们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顿时吓得呆若木鸡。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与疑惑,完全不知道这看似义军的队伍究竟从何而来。就在这时,一名骑手骑着快马,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来,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此乃闯王之地,岂容你们随意闯入!”
刘庆镇定自若地纵马向前,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说道:“这位兄弟,莫要惊慌。我等乃小袁营中人,刚从开封那边观望归来,正打算从此地折返。”
那骑手一脸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们如此多人去开封干嘛?” 话音刚落,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调侃道:“你们是打算偷袭开封,结果吃了亏了吧?”
第121章 不亲自前来
刘庆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尴尬的笑容,说道:“兄弟所言极是啊。我本以为开封城如今已是手到擒来,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难啃的硬骨头。”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人身后的几百号人,继续说道:“兄弟,你们就这么几百号人,难道不怕开封府军出城围剿吗?”
那骑手不屑地撇了撇嘴,满脸自信地说道:“现如今开封自顾不暇,自保还行,但要他们出城,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我等几百号人在此镇守,绰绰有余。”
刘庆看着那几十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这些战马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这些战马想必是闯王军队从官军手中缴获而来的,他对这些战马心里有些火热。
想自己这两万来人的民团,马匹就区区几匹,还是陈永福考虑到斥候的机动才给予的,而这些马也完全比不上这些流贼之马。刘庆不动声色地对那骑手说道:“兄弟,我们借道一事,还望行个方便。”
骑手指了指一旁的小路,说道:“你们只可从外边经过,不得进入镇中。”
刘庆微笑着点头,说道:“好嘞,我这就给我家将军说一下。”
随后,刘庆策马回身,来到张城西身边,低声而坚定地说道:“一会,我们从镇边经过之时,你立刻让人把他们全剿了。记住,一定要把马活着留下来。”
张城西微微皱眉,面露难色地说道:“喏,不过这马要活的,还真不太好办啊。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它们。”
刘庆严肃地说道:“不光是要活的,还尽量不要让它们受伤。有了这么几十匹马,我们便能拥有一点机动力量,不至于全军都是步卒。”
张城西连忙点头,说道:“大人,这我自然明白。我定会想尽办法,保证马匹毫发无损。”
此时,朱仙镇的土墙上站着些许人马,他们手持弓弩,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下方的队伍。而张城西这边,也让火枪营迅速做好准备。
当刘庆的民团队伍通过半数时,前面的队伍突然如潮水般反身向朱仙镇冲了过去。闯王营的守卫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顿时乱作一团。他们惊恐地呼喊着,想要组织抵抗,可区区几百人,面对这两万余人的大军,无疑是以卵击石。就在他们慌慌张张地回身欲跑回镇里时,整齐列队的火枪营毫不留情地开火了。
“砰砰砰”,枪声如爆豆般响起,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闯王营的守卫们在枪林弹雨中纷纷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刘庆看着被擒回的流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说道:“派人将这些人送回开封。”
被擒的流贼一脸绝望,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是官军?”
刘庆没有理会他,径直进入镇中。他心中悲叹,没想到在开封的眼皮子底下,这伙人竟然还能将朱仙镇占据如此之久。看来李自成对开封这座城市,依旧是念念不忘、不死心啊。
刘庆下令收集这伙人的军需物资。虽然收获不多,但好在得到了那几十匹珍贵的战马。可惜的是,在刚才的混战中,还是有一匹战马不幸被流弹击中。刘庆看着那匹倒下的战马,心中虽有些惋惜,但还是果断地说道:“埋锅做饭吧,把那匹马也炖了,分下去给所有人都沾点荤腥吧。”
张城西笑着对刘庆说道:“大人,就这么一匹马,分下去也分不到啥。这群贼胚,何必对他们这么好?”
刘庆瞥了他一眼,神色严肃地说道:“你若不把他们当自己人,给他们再多的规矩,他们从心里也不会真心听从你的指挥。”
这道理其实谁都懂,张城西也不过是想为民团之中的府军争取一些额外的好处罢了。
在朱仙镇歇了一晚,而前方探路的斥候也回报,沿路并未发现有流贼的探子,这让刘庆也有些宽心。
次日兵分两路,王霄带领了千人绕道陈留,在杞县与陈留之间设伏而去,而刘庆还有些不放心,又给他了二十名火枪手。
日暮之时大军抵达陈留城下,当即遣人前去喊话:“小袁营的兄弟们,我们是义军啊,我们听闻袁将军的威名,特来投奔袁将军!”
城墙上的将领们满脸狐疑地看着下方的队伍。这浩浩荡荡的两万余大军,让他们相信这确实是义军的队伍,但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伙人究竟是从何而来。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表明是前来投奔的,若不见上一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城上为首的王金皱着眉头,大声说道:“诸位,可敢与我一同去见上一见?”
其余诸将纷纷面露惧色,说道:“将军,我们何必冒险,让他们派人过来不就行了?”
王金听了诸将的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而洪亮,在城墙上回荡。笑罢,他神色坚定地说道:“我们虽然不知这伙人是何人为头目,但见他们从朱仙镇而来,想必也是不满闯贼之人。既然他们千里迢迢前来投靠我们大将军,那我们自然还是得作出些姿态来。若是畏畏缩缩,岂不被人笑话?”
在王金的坚持下,最终他带着一队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来到城下,王金目光炯炯地看向那前来投书之人,声音低沉有力地问道:“你家将军是何许人也?”
投书之人不慌不忙,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将军,我家将军自认为是无足轻重之人,此番前来投靠袁将军,也纯属无奈之举。只盼能在袁将军麾下,寻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王金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家将军何不亲自前来?”
投书之人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回道:“我家将军为避免引起将军的误会,特意在城外安营扎寨,还备下了美酒佳肴,就等着将军前往赴宴,以表诚意。”
王金听了,心中微微一紧,警觉之意顿生,他神色一凛,说道:“不必了,你让你家将军带人来城中一聚吧,我等定会以美酒相待,盛情款待。”
第122章 等待
投书之人却微微一笑,说道:“我家将军也是担心入城容易出城难啊。毕竟人心难测,在这乱世之中,不得不小心谨慎。”
王金闻言,眉头紧紧皱起,不悦地说道:“我等岂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
投书之人连忙拱手赔罪,说道:“将军,请勿见怪,我们如此行事,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啊。还望将军海涵。”
王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这伙人远道而来,应该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正欲答应下来,不料他身后的幕僚却急忙上前,小声说道:“将军,既然双方都有疑虑,我们暂且等等。待我们派人去杞县给大将军禀报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投书之人听了,点头道:“这位大人说得极是,谨慎行事总是好的。不过还请问,大将军回复可得几日?”
幕僚思索片刻,说道:“杞县距离此地不远,快马加鞭,想必就一日足矣。”
投书之人面露难色,有些羞赧地说道:“将军,我军粮已快尽,如今是饥肠辘辘。还想请将军能否借我军一些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王金听了,顿时有些不悦,心想就凭一句要投靠,就想要粮,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莫非尔等一日之粮也无?”
“将军,我等是从那郏县而来,路途遥远,一路上风餐露宿,如今确实已快断粮。恳请将军发发慈悲。” 投书之人苦苦哀求道。
王金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幕僚一眼,眼中满是询问之意。那幕僚也面露无奈之色,只得上前,在王金耳边附耳道:“要不将军,就给上一些。同时,也可派人进他们营中查探一番,看看他们是否真心投靠。”
王金听后,觉得有理,便点头道:“好,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且给尔等百石粮。但若尔等非诚心投靠,我定斩尔等狗头,绝不轻饶。”
“将军,我自当回去如实禀报。” 这人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正常,说道。
王金说完这些话后,便转身回城。而投书之人抱拳送走他们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翻身上马,疾驰回营。
一进营中,张城西就急忙迎上前来,急切地问道:“监军,他们如何说?”
这投书之人赫然就是刘庆,他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还是挺警觉的。说是要等报于袁时中后,再做决断。对了,一会别把我们的粮食露出来了,我让他们借我们一些粮食。”
张城西愣了一下,满脸惊讶地说道:“监军,你居然去要粮食去了?这招可真绝啊。”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道:“有何不可,这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张城西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大人,你真是贼不走空啊。这谋略,实在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庆瞪了他一眼,佯怒道:“谁是贼了?”
张城西连忙谄媚地笑道:“大人,我这不是形容你厉害吗?你这智谋,简直无人能及。”
刘庆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们确要让那袁时中来,到时就看王团副是否能留下他来。”
张城西却信心满满道:“大人足智多谋,此计想来那袁时中也不得不中计也。”
刘庆却仍有疑虑道“你令都作好撤离的准备,我还是有些担心,早知应让王霄再多带些人去。”
张城西也被他情绪所感染,“大人,我这就让人准备着。”
刘庆又道“你让下面人噤声,若有人泄露了我军的消息,定斩不饶。”
果然陈留城中贼军来送粮了,还是几辆牛车而来,而进营来,个个都在打量着这营中的情况,这民团中的贼胚饿了两个月,才吃了几天饱饭,这些一副流民状,让人看上去就放心不少,可以肯定非官军,但怪异在哪却又说不上来。
张城西对送粮来的所谓吴参军拱手道“兄弟们义薄云天,我张某实在的感激不尽,也望吴参军替我们美言几句,想我兄弟能入了袁大将军的法眼,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吴参军也拱手道“好说,好说,看来你们还真是断粮了啊,可真是。。。。。。哎。”
张城西忿忿道“若非李贼说得好听,诱骗兄弟我入了伙,而他却狼子野心,兄弟我实不想与虎谋皮,这也导致我让兄弟们跟我受苦了。”
吴参军好奇道“我观你军中,人数也不少,如何到这般田地的?”
一边的刘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个大老粗说错了话。
张城西有些尴尬道“实乃兄弟实诚,不愿与闯贼同伍,可这不也是连累了弟兄们啊。”
吴参军打量着他道“我怎么似未见过兄弟呢?”
张城西叹道“我又非英雄豪杰,去了闯贼那,也是寂寂莫名,哪能入得了吴参军的眼?”
吴参军摇摇头道“恕我眼拙,实未认出,但想来能拉出两万人的队伍的,也非无名之辈才是。”
张城西淡淡道“实话相述,我的兄弟就万余人,但我此番与那闯贼闹翻,有不少罗兄的人跟了出来。”
吴参军心里虽然有些解释不上来,但也只得相信他的话道“看来张兄弟还是有过人之处,想那罗汝才自视甚高,才误了自己的性命。”
张城西拉着吴参军的手道“兄弟,我也怕自己误入罗兄之路啊,若兄弟不弃,今夜我们把酒言欢,可 好?”
吴参军忙道“将军,不必了,我仅是送粮而来,还得回去复命。”
张城西一路将吴参军一行人送出营后返回帐中,笑道“大人,今日我表现可还好?”
刘庆笑道“真看不出你还挺会随机行事啊。”
刘庆遥看着已在夜幕降临中变得昏暗的陈留,他也对是否能拿下陈留,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次日,大军依旧在外面驻扎着,而陈留城几道门也是大大打开着,似乎也是对他们所在无太大的影响一般,这让刘庆也松了一口气,一边的张城西叹道“倘若这会冲杀进去,恐这陈留就要易手了吧。”
第123章 妄图谋害我大将军
刘庆冷峻的目光瞥了张城西一眼:“你觉得就凭我们现今手中这些人,真能成事?” 如今队伍里的府兵,表面上是协助作战,实则更多是在暗中监视这些由贼囚改编的民团成员。谁也摸不准这些民团成员的心思,万一在关键时刻发生营啸,局面将彻底失控。
张城西被刘庆这么一问,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心里也明白,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队伍内部人心不齐,矛盾重重,根本无法形成战斗力。
此后,陈留城中一直没有再派人来到民团营地。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刘庆等人更加不安。刘庆暗自揣测,这或许表明陈留城中的人已经相信了张城西编造的说法,他们正在耐心等待袁时中的到来,准备做最后的定夺。
这一天,刘庆总感觉心神不宁,眼皮不停地跳动着。他站在营帐外,望着那座近在咫尺却又难以攻克的陈留城,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超乎常理。
就在这时,远处杞县方向突然尘土飞扬,几匹快马如闪电般疾驰而来。只见其中一骑风驰电掣般冲进了陈留城,而另外两骑则径直朝着民团营地飞奔而来。刘庆见状,心中猛地 “咯噔” 一下,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假思索地大声喊道:“张团副!”
张城西听到呼喊,立刻快步跑来。刘庆声音微微颤抖:“恐事已坏!”
张城西顺着刘庆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两骑飞奔而来的身影。与此同时,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大人,我们设伏的计划被那杞县来兵识破了,有一骑突破了防线,刚刚冲进了城中。”
张城西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道:“这王霄是干嘛吃的?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杞县来人有多少?”
斥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连忙回道:“杞县来人大约有千人,但现在他们已经退回杞县了。我们虽然捕杀了数名向陈留报信的人,可没想到,还是让一人给逃脱了。”
张城西余怒未消,继续问道:“王霄人呢?”
“王团副已经撤离了。” 斥候低着头回答。
张城西愤怒地跺脚,骂道:“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庆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现在只能让小袁营认为我们是闯贼了。找人去城下喊话吧,想来那袁时中一时半会也来不了,先唬唬城中的敌人再说。”
张城西连忙点头,转身唤来一名士兵,低声吩咐了一番。刘庆则紧紧盯着陈留城,只见城门缓缓关闭,看来城中之人已经确定他们来者不善,提高了警惕。
很快,城下传来了喊话声:“城中的兄弟们,我们是闯王的属下,闯王爱才,诸位好好考虑吧!”
然而,回应他们的不是友好的对话,而是密密麻麻的箭矢。那些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喊话之人吓得脸色苍白,狼狈地转身往回跑。
刘庆失望地摇了摇头,对张城西苦笑道:“哎,功亏一篑啊,这下真的没办法了。”
张城西紧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拿不下来城,我们回去,可粮草的问题怎么解决?”
刘庆苦笑着,他也很是无奈:“现在可真的难办了,我们的战力根本就没法拿下这陈留。要是陈留城中的人有报复之心,我们恐怕得落荒而逃了。”
张城西却一脸凝重地说道:“大人,恐怕我们是撤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只见陈留城门突然大开,里面的兵卒如潮水般涌出,开始迅速列队。刘庆看到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疑惑地说道:“他们怎么敢就这样出来迎战?”
张城西也不敢大意,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喊道:“传令,列队!”
一时间,民团营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气氛紧张到了令人窒息的极点。士卒们个个眼神中透露出紧张,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破烂的武器严阵以待。一场大战似乎真的一触即发。
刘庆面色沉静如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陈留城涌出的军队,淡淡开口道:“恐怕是我们之前的计策把他们彻底激怒了。他们若龟缩在城中不出,我们还真有些无计可施,可既然他们主动出城,那局势便有了转机,不过,杞县方向极有可能会派出援军,如今看来,围点打援的计划怕是难以实施了,那就只能速战速决,在援军到来之前解决战斗。”
这时,只见陈留城军阵中驰出一人,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怒容,手中长刀直指刘庆的民团,正是那王金,他扯着嗓子大声吼道:“想我等本以尔等为真心来投之人,却不料你们竟是如此奸诈之徒,妄图谋害我大将军性命,简直是找死!”
刘庆对他的叫骂声仿若未闻,神色平静地转头对身边的张城西说道:“让火枪营迅速列队,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火枪的威力,也好借此鼓舞一下我们的士气。”
张城西毫不犹豫,立刻挥动手中那面鲜艳的红色三角旗。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两军对峙的阵前,火枪营的士兵们迅速从队伍后方有序地向前列阵。尽管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初次上战场的紧张。
陈留军这边的王金,可是袁时中麾下一员赫赫有名的猛将,只见他圆睁虎目,暴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挥,一马当先地率军朝着民团冲杀过来。他的身影在队伍中格外醒目,如同一把利刃,直插民团的阵营。
刘庆见状,心中不禁一紧,毕竟这火枪营只有半数兵力,而且这些士兵虽经过操练,但新战法却都未曾上过战场,实战经验着实匮乏。他仔细观察着火枪营的一举一动。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这些火枪兵虽然没有用新式战法杀过敌,但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着战场经验,在生死考验面前,他们迅速调整状态。
第124章 汉子还真是刚烈
当敌军冲到距离百步之遥时,火枪营整齐划一的三段式射击开始发挥出巨大的威力。随着一声声清脆的枪响,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对面陈留军的队伍中,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他们的身体被火枪的弹丸击中,鲜血飞溅。
尽管后面的士兵前赴后继地冲上来,但在火枪营密集而有序的射击下,根本无法抵挡这如死神镰刀般的收割。仅仅几轮射击过后,陈留军的前军就损失了数百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场上,受伤之人挣扎着向回爬,场面惨烈至极。
王金也未曾经历过如此密集且威力巨大的火枪攻击,躲避不及,他的右肩不幸中了一弹。子弹穿透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他仍死死地握住长枪。身边的亲兵见状,急忙冲上前,一边呼喊着 “将军,将军”,一边将他连拖带拽地抢了回去。
陈留军见主将已受伤,犹如群龙无首,一下子慌乱了起来。士兵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队伍开始出现动摇,原本整齐的阵型也变得混乱不堪。
刘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战机,果断下令道:“安排人冲杀吧,趁他们慌乱之际,一举击溃他们!”
张城西得令,立刻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大声指挥左右两翼的士兵开始包抄过去。民团兵卒第一次上阵,呐喊着冲向陈留军,刘庆死死的捏紧了拳头,他是生怕这伙兵卒临阵倒戈,可也还好,在府军督军的监督下,并未出现逃跑之人。
而那王金,这位战将,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换了一匹战马,看样子连伤口都没来得及好好包扎,便又持枪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刘庆看到这一幕,不禁笑道:“这王金是想干嘛?还想再尝尝火枪的滋味吗?”
张城西凝视着战场,眼中露出一丝敬佩之色,说道:“大人,不得不说,这汉子还真是刚烈,如此勇猛,令人佩服。”
只见那王金冲到阵前,对着民团大声吼道:“无胆鼠辈,竟用暗器伤人,可敢与某堂堂正正一战!”
张城西听了,心中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王金一决高下。但刘庆却神色冷静地摇头道:“不可,如今我们占据优势,只需大军压上去,将他们彻底击败即可,无需逞个人之勇。”
陈留军本见主将竟然又冲了出来,还敢在阵前挑战,顿时士气大振,原本慌乱的队伍也稍稍稳定了一些。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对面的敌人却依旧按照既定的战术,稳步地包抄过来,丝毫没有理会王金的挑衅。
此时的王金,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但他咬牙强忍着。他望着眼前的局势,心中暗自叹惜。他深知,有这威力强大的火枪在,自己想要从正面突破敌人的防线,简直难如登天。可对面这群看似孱弱的民团,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样放过,他太想立下这头功了。
他在阵前犹豫不决,如果下令冲锋,那势必要牺牲不少士兵的性命,才能勉强挡住这火枪的攻击;可不冲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己方的士气必然会一落千丈,到那时,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就在王金陷入两难之际,军阵中的幕僚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策马疾驰而上,来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将军,目前我们只需纠缠住他们即可,大将军的援军想必很快就会赶到,待大将军一到,我们再全力反攻,定能反败为胜。”
王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满是不甘。他是多么渴望能独自拿下这场胜利,立下首功,可现实却如此残酷。思索再三,他最终只得无奈地挥手道:“鸣金!”
随着一阵清脆的鸣金声响起,陈留军开始缓缓收兵回城。
刘庆见此情景,也果断下令道:“鸣金吧,他们收兵回城,我们若继续追击,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可能会陷入危险。”
刘庆满心失望,他原本满心期待着能在这场混战中浑水摸鱼,获取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扭转如今的艰难局势。可那王金在关键时刻却又龟缩了回去,这让他的如意算盘瞬间落了空。
张城西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双手紧紧握住那面代表收兵的旗帜,用尽全身力气舞动起来。
民团这边,清脆的鸣金之声随之响起,士兵们原本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放松了一些,他们缓缓停下脚步,手中的武器也不再像刚才那般紧握。
这一战虽然算不上大捷,但也让陈留军伤亡惨重,上千人倒在了这片土地上。战后,刘庆与一众团副总齐聚在大帐之中。大帐内,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更增添了几分凝重的氛围。
众人围在地图前,刘庆神色凝重,伸出手指着地图,说道:“杞县到陈留仅有一日之程,以袁时中的性子,他回到杞县后定会迅速召集大军赶来。我们如今的处境,可谓是岌岌可危。”
张城西性格直爽,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开口道:“大人,您就别再犹豫了,直接说我们该怎么做吧。兄弟们都听您的!”
刘庆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我军目前有几条路可走。其一,违抗命令退回开封。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的军粮已所剩无几,撑不了几日。就算回到开封,也未必能及时得到粮草补充,搞不好还会因为违抗军令而被责罚。”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苦涩。
“其二,继续执行命令,与那袁时中硬碰硬。虽说今日一战,士卒们还算卖命,但面对数倍于我们的敌军,我们实在是胜算渺茫,恐难以为继。” 说到这里,刘庆轻轻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其三,偷袭杞县。我观察到袁时中部队中并未有专门的统一服饰,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或许可以设法赚开杞县之门。若我们能成功拿下杞县,粮草问题想必就能迎刃而解。”
第125章 人跑了
“其四,移师通许,再等待时机。通许那边或许能找到粮草补给,而且可以暂时避开袁时中的锋芒。” 刘庆说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凝重地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张城西低头沉思了许久,眉头紧皱,脑海中不断权衡着各种利弊。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我认为拿下杞县并非没有可能。然而,我们毕竟有两万人,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难免不会被敌军打探到。一旦行动暴露,我们可能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刘庆微微点头,再次指着地图,耐心地解释道:“我想我们先移师通许,补充粮草后,再去攻打杞县。原因有二,其一,我们这么大规模的行动,肯定会被敌人探查到。如果直接去攻打杞县,很可能会在途中遭遇敌军的埋伏。其二,若我们在半路与袁时中的大军相逢,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可谓毫无胜算。先去通许,既能补充粮草,又能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来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营内突然一阵骚动。只见王霄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冲进大帐,“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愧疚地说道:“大人,我愧于您的信任!”
刘庆见王霄此时才回来,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微微皱起眉头问道:“你们怎么这会才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霄低着头,说道:“我等未能完成大人的指示,实在是罪该万死。本想在两军大战之时,趁着混乱冲进城去,可没想到这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陈留军根本没有乱起来,我们根本没有机会。”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地问道:“你们今天伤亡如何?损失大不大?”
王霄瞟了刘庆一眼,低声说道:“今日,伤有百人,但都无大碍,只是死了七人。”
刘庆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王霄说道:“好吧,你先将弟兄们安顿好,让他们好好休息,等会儿再来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张城西咬了咬牙,神色坚定地说道:“大人,您既然已决定去通许,那我们就去通许。兄弟们都听您的!”
刘庆微微摇摇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和谨慎,说道:“你们通传下去,今晚下半夜拔营,一定要悄悄地走。”
他的心里其实还是对这群才转变成民团的人从心底里不信任,毕竟他们之前都是贼胚,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临阵脱逃。
他只怕有人会乘夜色溜走,可现在也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他深知,袁时中此时肯定对自己这伙人恨之入骨,待他们的大军一到,自己想走都走不了了。
今夜,星光灿烂,无数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月亮却躲藏了身影,整个大地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为刘庆他们的行动提供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在各副团总的威逼利诱下,寅时一到,全军开拔。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行囊,连营帐也未带走,他们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暴露他们的行踪。
为数不多的马匹也都口衔木,蹄裹布,悄无声息地跟随着队伍前行。整个行军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次日天明,给陈留城带来了一丝生机。城中的王金早早地起身,来到城墙上巡视。他望着外面的营地,却发现那里一片寂静,没有往日的炊烟袅袅升起。他心中不禁有些奇怪,暗自思忖道:“这群贼人怎么今天如此安静?难道有什么阴谋?”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地说道:“将军,不好了!城外的贼人已人去营空,不知去向!”
王金听后,顿时感到天要塌了一般,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吼道:“什么?这怎么可能?在我眼皮底下的人怎么就这么逃了?”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入了营中。他望着空荡荡的营地,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破口大骂道:“妈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跑的?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昨日一战,他的军队损兵折将,本就士气低落,没想到现在竟然让敌人在眼皮底下溜走了,这让他如何能不愤怒?
王金愤怒地咆哮道:“把所有的探子都撒出去,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去哪了!一定要把他们给我找回来!”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意,誓要将刘庆他们千刀万剐。
这时,幕僚也匆匆赶到,神色忧虑地说道:“将军,这伙人会不会又去半路想截杀我们的大军去了?他们会不会趁着我们不备,来个突然袭击?”
王金听后,心底不禁一颤,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他很快就否定了,他咬了咬牙,说道:“应该不会吧,想大将军可是带着大军来的,他这两万来人如何敢去跟大将军的大军硬碰硬?他们没那个胆子!”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幕僚神色凝重,微微向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说道:“将军,我们还是得小心为上。应当着重对通往杞县的大小道路都进行仔细查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他们真的设下埋伏,即便咱们是大军,那也必定会遭受不小的损失。”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那些可能设伏的路径,眼神中满是担忧。
王金听后,神色一凛,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如你所说,这事儿确实得谨慎对待。我这就安排人手着重去查探一番,要是大将军在赶来的路上再遭遇袭击,那我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非得被扒了皮不可。” 说罢,他立刻转身,大声呼喊着传令兵,迅速下达了对通往杞县道路进行严密侦查的命令。
第126章 逃兵
小袁营的探子们如同一群受惊的飞鸟,四处奔行之时,刘庆正骑在马上,带领着队伍朝着通许方向行进。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对身旁的张城西说道:“你派人在队伍前后多布置些斥候,让他们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另外,在沿途的关键位置安排好暗桩,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让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张城西连忙点头,应声道:“看来那些贼匪对军事确实一窍不通,昨夜我们走得如此匆忙,居然都没人察觉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不过,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还是要加快行军速度,尽快赶到通许。”
果然,才过了三个时辰,就有探子来报,发现有小袁营的探子尾随而来。好在刘庆早有准备,沿路布下了数道暗桩。当小袁营的探子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后,暗桩们迅速行动,没费多少力气,就将这些探子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留下了他们的卿卿性命。
刘庆得到回报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心中清楚,虽然暂时摆脱了这些探子的跟踪,但小袁营肯定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并且会迅速做出反应。
他对张城西说道:“让大军行进速度再快一些,他们虽然被我们截杀了几个探子,但小袁营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的。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到达通许。”
张城西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我们从昨夜就开始赶路,一直到现在,士兵们连饭都没吃,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了。是不是先让大家休息一下,把饭做了,也好恢复些体力。”
刘庆摇了摇头,坚决地说道:“再坚持一下,我担心陈留会派骑兵来袭扰。一旦被他们追上,我们就麻烦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必须尽快赶到通许。”
张城西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下达了继续前行的命令。刘庆回头望去,只见队伍已经有些散乱,士兵们的脚步拖沓,脸上满是疲惫之色。隐约间,还能听到一些抱怨声传入耳朵里。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是那小袁营追过来,自己还能带着队伍去哪里躲避。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拿下通许,否则大军一旦断粮,就将陷入绝境,到时候军心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转头问张城西道:“通许的斥候回来了没?那边的情况如何?”
张城西点点头,回答道:“才回来,据斥候报告,通许现在只有数百名闯贼的部下在驻守。”
刘庆又问道:“看这情况,城中的粮草应该也不多吧?”
刘庆眯了眯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紧紧地盯着张城西问道:“你看我们现在这副模样,像贼还是像官?”
张城西瞟了眼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说道:“大人,咱们现在这一身装扮,再加上如今的处境,怎么看都像是贼啊。”
刘庆微微点头,淡淡地说道:“入了城,你就去找那些富户把粮搞出来。这事儿你应该很熟悉吧?”
张城西听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咳嗽了一声,说道:“大人……” 那声音中满是幽怨,心里想着在开封搜粮的事儿又不是自己带队去做的,怎么现在又落到自己头上了。
刘庆似乎看出了张城西的心思,笑了笑说道:“这次去了通许,我们就冒充是闯贼的部下,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民团。”
张城西听后,神色一紧,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说道:“大人,要是我们回去后,被总兵或是衙门知道了我们冒充贼匪去抢粮,那我们可就……” 毕竟这可是欺上瞒下的大罪。
刘庆注视着张城西,目光坚定地说道:“所以你要派信得过的人去做这件事,其他人等一律不准去骚扰百姓。现在这种情况,要是不搞到粮食,等后面追兵来了,我们没粮可吃,还怎么逃?这也是无奈之举。”
张城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我明白了,这事我去安排,一定不会让人知道我们是民团。”
刘庆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些富户为了自家不受损失,早就和贼匪暗中勾结,通贼已久。如今拿他们的粮食,也算不上什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虽然是迫不得已,但他也知道,下面的人去要粮的时候,肯定会趁机捞些好处,甚至可能会闹出人命。
但在这乱世之中,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是皇帝,不是百姓的君主,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下这两万人带好。
临近中午,刘庆看着士兵们疲惫不堪的样子,终于下令埋锅造饭。张城西听到这个命令后,心中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下面的抱怨声越来越大,他也被弄得头疼不已。好在这后半路一直没有传来有人追来的消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就在士兵们准备做饭的时候,一阵嘈杂声传来。只见几名府军卒,推搡着一名民团勇走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刘庆看着他们,神色冷峻地问道:“怎么回事?”
军卒连忙行礼,回道:“大人,此人想逃跑,被我们给捉住了。”
刘庆目光落在那名团勇身上,只见他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此刻满脸惊恐,身体微微颤抖。刘庆看着他问道:“你为何要跑?”
那团勇低着头,声音颤抖地说道:“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说道:“那你是说我们现在都在找死?”
那团勇吓得浑身一哆嗦,头低得更低了,不敢再说话。刘庆对军卒说道:“把他们那一队人全部带出来。” 他的声音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不到一刻,那民团勇所在小队的人便被带到了刘庆的身边。众人神色慌张,脚步凌乱,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刘庆目光如炬,冷冷扫视着众人,开口问道:“你们可知他要逃?”
第127章 留下这千余骑兵
几人闻言,慌乱地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安,紧接着忙不迭地摇头,生怕自己与这逃跑之事扯上半点关系。
刘庆见状,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寒意,“你们真不知道?你们应该是相互认识的吧?”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抱拳行礼,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大人,我们确实认识,都是一个村的。小刘子家有年迈老母,无人照料。本来他在义军之中时就打算要回去尽孝,不想被官军捉住。如今这般处境,还请大人开恩,放他回去吧。”
刘庆冷哼一声,那声音犹如寒夜中的冷风,张城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作声。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刘庆,心中暗自思忖,想要看看这位曾经的秀才,如今的民团首领,会如何处理此事。毕竟在他印象中,刘庆在营中有时对众人也不乏怜悯之情。
刘庆神色冷峻,看向众人,问道:“你们可知军令?”
几人被这一问,顿时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刘庆的眼睛,队伍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呼吸声。
刘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本为贼寇,官府念你们可怜,网开一面,让你们带罪立功,洗脱身上的贼名。如今却还要当逃兵,呵呵,你们真以为军令是儿戏,可随意践踏?”
几人听了,身体微微颤抖,刚才说话之人再次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误入歧途。如今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小刘子家中又有老母亟待照顾……”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庆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刘庆转头对一边的书记员说道:“你给他念念军令,让他们清楚知道自己犯了何罪。”
书记员立刻挺直身子,朗声道:“民团有令,凡逃跑者,处死;同一队中之人,知情不报者,亦处死。”
刘庆看着一众吓得抖若筛糠的团勇,冷冷问道:“你们可听清楚了?”
“啊,大人,我们是冤枉的啊,我们确实不知道啊。” 有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求饶声此起彼伏。
刘庆面色不改,淡淡说道:“民团军令在先,而你们却明知故犯,由不得你们叫屈。拖出去斩首,将头颅挂在树上,以儆效尤。” 他挥了挥手,没有丝毫的怜悯。
军卒们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将几人拖拽着拉到路边。那求饶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然而,刘庆却神色平静,不为所动,好似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城西见状,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刘庆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想说什么?”
张城西心底一颤,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如此这般,处罚是否重了些?我说的不是逃跑之人,而是他那一队的人,他们或许真的不知情。”
刘庆微微叹息一声,说道:“我又何尝不知这处罚过重,但如今我们只能如此。若不杀鸡儆猴,后面还会有人心存侥幸,动此逃跑心思。再者,军令如山,我也只是照令行事罢了。”
张城西讪笑一声,说道:“不想大人,如今也是杀罚果断啊。”
一旁的叫骂声渐渐停止了下来,想来是人头已经落地。有军卒骑马,手持血淋淋的人头,在队伍间穿行着训话:“此人想逃跑,已被处死,同队之人全部陪死。若再有异心者,且看如此下场。” 那场景血腥而又残酷,让人心惊胆战。
大军之中,虽有人心中不忿,但却也不敢说什么。有人想要挺身而出,为那队人鸣不平,却被一旁之人连忙拉住,低声说道:“你想死,别害了我们。” 在这严苛的军令之下,众人都选择了沉默,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因为一人逃跑,全队被处决,全军都沉浸在一片沉闷压抑的气氛之中。就连吃饭时,也是异常的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心中却都在想着刚才那一幕,对刘庆的手段很是畏惧。
吃过饭,一名斥候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大声报道:“报,大人,陈留军中千余骑兵已开始向我军追来。”
刘庆闻言,神色一凛,忙问道:“此时他们在哪?”
斥候微微喘着粗气,平息了一口气后说道:“大人,在六里岗。按他们的脚力,恐有三个时辰就要追上来了。”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地说道:“好,你再回去,让他们密切注意敌军动向,不用与其争锋。”
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张城西不禁好奇,问道:“大人,可有对策了?”
刘庆起身,从马背上熟练地拿出地图,展开后,手指指向六里岗,又指着汪家坟说道:“来得好快,呵,这又是送马来了。” 他转头对张城西道,“留下五千人马,在这里设伏,将他们全歼了。带一半火枪过去。”
张城西听了,面露难色,有些为难道:“大人,你想仅靠这些团勇五千人就能留下这千余骑兵?他们可都是骑兵啊。”
刘庆又道:“把绳索也带上,多布置一些绊马绳,再放倒一些树木在道上拦截。若他们知难而退也罢,若非要过来,你们就杀下去。”
张城西想了想,说道:“那大人,我去吧。”
刘庆却摇摇头,说道:“我去。你带领大军继续赶去通许。切记,把那通许要拿下来。”
张城西神色犹豫,眉头微微皱起,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可大人,您贵为监军,自古以来,哪有监军亲自去对敌作战的道理?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整个民团可怎么办?”
刘庆却轻轻一笑,几分洒脱,说道:“这个时候了,还谈什么监军不监军的。再说了,我原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丞罢了。若不是靠着这些团勇,我恐怕还比不上一个参谋参军呢。如今局势危急,哪还顾得上这些虚名。”
第128章 随我冲杀出去
张城西还欲再言,试图劝阻刘庆,可刘庆却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决地说道:“好了,别再啰嗦了,快些准备吧。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刘庆带着精挑的五千人马,沿着来时的道路,迅速向汪家坟赶去。到达汪家坟后,刘庆立刻指挥众人利用官道两旁的树木,小心设下了绊马绳。同时,他们又砍伐了许多大树,将道路堵得死死的,只留下一片狭窄的通道,让敌人难以通行。刘庆还将火枪队集中安排在一侧的树林中,那里地势隐蔽,便于火枪队发挥威力。
一切布置就绪后,五千人马如同幽灵一般,隐藏于两边的山峦之中。他们屏气敛息,静静地等待着敌人的到来。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紧张和期待,手中紧紧握着武器,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而来袭之敌也并非毫无防备,一路上不停地派出探子来探路。然而,他们的探子但凡到此附近,便被刘庆预先设下的暗哨击杀。为了给敌人制造压力,刘庆还让人将这些探子的尸体挂于树上,远远望去,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王金亲自率领着千余骑兵气势汹汹地赶来。一路上,他不断地派出探子,可却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这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警惕之心也随之大增。当他们的队伍如潮水般奔腾而来时,那千马奔腾的气势和轰鸣声,让远远设伏的众人都感到一阵心血逆转。
道路两边挂着的尸体,让王金猛地勒住了马缰。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般锐利,仔细地观察着两边的山峦,随后嗤笑一声,说道:“这里有伏兵,他们做得这么明显,当我们是傻子吗?”
一边的百夫长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将军,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王金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想来他们就在不远处了。不过这伏兵还真是有些麻烦,看来他们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哼,哪有这么容易。” 说罢,他挥手对百夫长说道,“你带一百骑兵去前面探探路,小心行事。”
百夫长领命后,带着一百骑兵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他们如临大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任何遗漏。数里之后,当他们看到前路被大树隔断时,立刻回身向王金禀报道:“将军,路上已经被树木完全隔断了,若要过去,恐怕得花费不少力气。”
王金听后,心中更加奇怪了。他暗自思忖,这设伏的人又是提前警告,又是拦路的,到底想要搞什么名堂?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让人向两边山上探查,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此时派人上山探查,自然是一无所获。刘庆早已将人马隐藏得严严实实,敌人根本无法发现。王金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心中有些焦急。若再不追到那些贼人,今天就又要无功而返了。想到这里,他挥手说道:“你们去把前路清理了,动作快点。”
山上,刘庆身边的丁三看着山下敌人的一举一动,心中有些焦急,忍不住问道:“大人,他们在清理道路了,您还不出击吗?再等下去,他们可就都跑了。”
刘庆轻轻摇摇头,神色沉稳地说道:“这才百余骑,不必着急。我们的目标是他们的主力,等他们全部进入包围圈再说。”
丁三又问道:“大人,您就不怕他们上山查探吗?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埋伏,可就麻烦了。”
刘庆淡淡一笑,说道:“我希望他们在这耗的时间越久越好。他们骑兵若没马上山,还不如我们步兵灵活,而且我们人多,就算被发现了,也有足够的实力应对。”
而在山下,一直警惕着四周的百夫长也感到十分奇怪。他心想,难道这里真的不是设伏点?可那些尸体又该如何解释?就在他疑惑之际,手下已经将树木移开,绊马绳砍断。然而,四周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派遣到山上的探子也音讯全无。
王金见此情景,心中暗自思忖:“或许是他们设伏的人数不多,不敢对我们大军怎么样,只能对我们的探子下手吧。” 但他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没有轻易调马回头的道理。于是,他吩咐道:“注意四周,快速通过。”
刘庆见敌人已经全部进入包围圈,立刻下令道:“敌人来了,准备冲下山堵住两头,不可放走一人。火枪队、弓弩手准备,听我命令。”
当王金率军快速冲了过来时,刘庆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害怕,大声叫道:“放!”
随着刘庆一声令下,两边的山峦上顿时万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飞射而下。紧接着,便是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火枪声。下边的骑兵们猝不及防,纷纷应声落马,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等王金冲出包围,就见去路已被手持长枪的士卒牢牢堵住。他想要回头,却发现来路也已被堵住。而此时,两边的箭矢和火枪还在不停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王金见状,愤怒地怒吼道:“无耻小儿,有种出来与我堂堂正正一战,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刘庆站在山上,冷笑着站起身来,大声说道:“继续攻击,不要给他们任何机会。” 在他的指挥下,山上的士兵们更加勇猛,火力也更加猛烈。一场激烈的战斗就此展开,整个山谷都被硝烟和喊杀声所笼罩。
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战马的嘶鸣声。此时,场中骑兵已不足百骑,那些疯狂的惊马四处乱窜,扬起阵阵尘土。士兵们红着眼睛,手中长枪闪烁着寒光,毫不犹豫地将惊马直接撂倒。鲜血在地面蔓延,将这片土地染得通红。
王金身处绝地,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涌起一股决绝。他怒目圆睁,暴喝道:“随我冲杀出去!” 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试图做最后的突围。
第129章 准头也太差了
然而,不等他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箭矢呼啸而来。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王金身边的骑兵纷纷倒下。眨眼间,他身边仅剩数十名亲兵,他们紧紧簇拥在王金周围。
刘庆站在山上,看着这场战斗,眉头紧皱,忍不住抱怨道:“你们的准头也太差了,这都费了多少火药和箭矢了!”
丁三站在一旁,无奈道:“大人,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这些可都是精锐的骑兵啊。”
刘庆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说道:“好吧,快些收拾了吧。”
丁三立刻起身,匆忙去传令:“出击!”
山上的团勇们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呐喊着冲了下去。他们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起,对着场中的残敌挨个补刀。因为刘庆之前下了不留活口的命令,所以团勇们毫不留情,一时间,战场上又响起了一阵惨叫。
让刘庆最感无奈的是那些战马。原本千余匹的战马,此刻只有两百来匹是完好的,大多数都在战斗中受伤,四百来匹马伤势严重,恐怕难以救治。看着这些受伤的战马,刘庆心中也有些不忍,但在这缺粮的情况下,也只能另做打算。
而冲下去的团勇们,早已习惯了在战后搜刮财物。他们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尸体的怀里,试图寻找一些值钱的东西。特别是王金的尸体,更是被好几人争抢着。这些人眼睛发红,若不是军卒在一旁维持秩序,恐怕真的要打一架来分个高低。
刘庆皱了下眉,心中一阵厌恶。他知道这伙人在战争中养成了这样的恶习,但此刻也不能管得太过分。在这乱世之中,为了稳定军心,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无奈地说道:“收队,把死马宰了,当做干粮吧。”
丁三听到刘庆那无足轻重的语气,脸上微微扯动了一下。他心中感慨,这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战马,可能也没想到自己最终会成为别人的口粮吧。但对于缺粮已久的民团来说,这些马肉无疑是雪中送炭,太有用处了。
刘庆不光是在关心这边的战事,心中也一直牵挂着通许的情况。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大声报道:“大人,张将军已拿下了通许!”
刘庆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大喜道:“快些收拾了,埋锅做饭,吃了我们去通许。” 他有些兴奋,这一消息让他压抑已久的心情终于得到了释放。他的兴奋情绪也感染了周围的人,原本阴沉的气氛一下子生动了不少,终于有人开始小声地说话,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马肉自然成了今天的主食。五千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地啃着马肉,毫不客气。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仿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不一会儿,二十匹马就被啃了个干净,可众人还意犹未尽,似乎还想再吃一些。
刘庆手中拿着专门为他准备的肉块,也是饥不择食。他狠狠地啃咬着,虽然马肉很有嚼劲,但此刻在他嘴里却无比美味。他都记不得自己来到这里后吃过多少肉了,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吃着野菜、杂粮和麦饭,好些时候就是靠大饼充饥。这一顿马肉,让他狠狠地过了一回肉瘾。
吃罢,众人又休息了一个时辰。待体力恢复后,便开始行军。一路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照亮前行的道路。经过几个时辰的跋涉,直到夜里子时,他们才赶到通许。
在城外焦急等待的张城西,远远地看到刘庆的队伍,终于松了口气。他立刻飞奔而来,说道:“大人,你可算到了,我生怕你们再遇上些什么事。”
刘庆摆摆手,神色轻松地说道:“能有什么事,你们已经开好路了,而陈留之敌也不可能再追得上来了。”
张城西拉着刘庆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大人,没想到这通许,我们还搜出了不少的粮草。”
刘庆闻言,立刻问道:“可都是大户人家的?” 他更关心这些粮草的来源,在他心中,搜刮大户或许还情有可原,但若是连累了普通百姓,那就违背了他的初衷。
张城西见他没问数量反问是否大户,心中一紧,迟疑了一下道:“或许是吧。” 他的语气有些含糊,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刘庆皱眉,借着微弱的火把微光,看着张城西的眼睛问道:“连小门小户也搜了?”
张城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他知道,这次搜刮行动确实有些过火了,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为了获取足够的粮草,他也只能这么做。
刘庆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罢了,有多少?” 他知道,现在追究这些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了解粮草的数量,以便做出下一步的决策。
张城西小声道:“有八千石的样子。”
“多少?” 刘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在他的预想中,通许能有两千石粮草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张城西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大人,我们还搜了些财宝,估摸着有万两的样子。”
刘庆听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这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高兴的是,这些粮草和财宝可以解决民团目前的困境;悲伤的是,自己活脱脱地成了纵兵成匪的人。但命令是他下的,他也只能认账,问道:“你们可有说漏什么?有没有暴露我们的身份?”
张城西讪笑道:“大人放心,我们都是用闯贼的名义去的,怎会说自己是团勇。”
刘庆长出一口气,说道:“你找城中的兽医,看看把那些受伤的马,能否救治过来。如不能就斩了,做成熏肉,以备日后之需。”
张城西有些兴奋地说道:“大人,不想这一日我们就扭转了过来。”
刘庆却摇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还未,你将人安顿一下,明日,我们弃城,去睢州。”
第130章 惧意
张城西吃惊道:“啊,大人,还要走啊,这通许虽说不算大城,但好歹我们守上一守也是可以的。” 刘庆神色平静,目光深邃,淡淡地说道:“收复故土非我们当下的首要任务,我们的目标是小袁营。再者,你看看这通许如今被搞成了什么样子,我们还能安心待在这里吗?守城最关键的是人心,如今民心已失,人心不齐,这城如何能守得住?你可别把这里当成开封,有着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粮草。”
一席话,让张城西瞬间愣住了,他微微张着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恍然。片刻后,他连忙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马上去安排。”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
张城西迅速安排妥当各项事宜后,便带着刘庆来到了通许县衙。踏入县衙的那一刻,刘庆不禁皱起了眉头。这里哪里还像个县衙,简直就是闯贼留守官吏的贼窝。
屋内的布置极尽奢华,各种精美的摆件和昂贵的家具摆放得琳琅满目,一看就是从富户家中抢夺而来。刘庆心中一阵厌恶,同时也感到深深的疲惫。他实在是太累了,连日来的奔波和战斗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他顾不上许多,径直走到床边,倒头便睡了过去。
直到次日,前衙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刘庆才从睡梦中醒来。他睡眼惺忪,胡乱地洗了把脸,便匆匆走了出去。只见张城西与一位总副团总正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两人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见刘庆出来,他们立刻停止了争吵,连忙抱拳行礼,说道:“大人,我等正在商议行军的事。”
李平安却忍不住说道:“大人,我们这几日日夜行军,还要打仗,实在是疲惫不堪。纵然这通许不可留,那我们也应返回开封。而大人却执意要去睢州,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越走越远了?”
他的话说完,立刻有几个人随声附和起来,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刘庆神色冷峻,微微压了一下手,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严:“我想你们是因为昨日在这通许有了不少的好处,才想回开封吧?”
众人闻言,顿时哑口无言,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刘庆对视。他们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刘庆淡淡地继续说道:“此次行事,一切命令由我下达,我不会过多指责你们什么。但这种事情不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这些百姓本应是我们保护的对象,如今我们却反过来强抢他们的财物,你们觉得这样做对吗?”
众人依旧低着头,不敢作声。他们心中清楚,刘庆说得没错,只是在这乱世之中,他们的意志也渐渐被欲望所侵蚀。
刘庆又道:“再者,我说去睢州,是因为那小袁营一日不除,就如同开封城外的一颗炮弹,随时可能爆炸,威胁到开封的安全。而我们目前看似有了粮草和钱财,但这些物资又能支撑几日呢?大家也都知道,开封府如今也无力承担我们的粮草和军饷。这也是我昨日允许你们做那些事的原因,或许以后还会有类似的情况,但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方可行动。”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想法,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意已决,去睢州。若你们有其他想法,我可以让你们回去。”
这些人哪里敢自己回去,不说在这里已经尝到了甜头,就说陈永福要是知道他们擅自回去,还不得八十军棍伺候着。再说了,回去之后,哪里还有什么副团总之类的官职可做,恐怕只能回去做个小小的队正。众人思来想去,权衡利弊后,齐声说道:“谨听大人令。”
刘庆转头问张城西道:“军队可整顿好了?”
张城西连忙点头,说道:“已在城外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刘庆笑了笑,说道:“好,我们且去吧。”
昨日到得晚,今日出门时,店铺大多还关闭着。路上的行人见他们这一行人,都像见到了瘟神一般,远远地躲开。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仇恨和恐惧,刘庆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苦笑。他心想,还好如今世道不太平,百姓难以分辨官与匪,否则自己真的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到了城外,团勇们正在吃饭。只见一人一大碗马肉汤,就着馍馍吃得津津有味。对于这些人来说,无论是曾经做贼,还是现在当兵,这都算是吃得最好的一日了。些许的咸盐,就让这汤变得无比美味,众人吃得狼吞虎咽。
刘庆一众人也被专门安排了饭菜。马肉被切得薄薄的,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每人一碗面条。刘庆看着这特殊的待遇,这特权马上就体现出来了。
张城西吃完后,把碗一放,打了个响亮的嗝,说道:“娘的,这可算是活过来了。想来这半年,我都快不知道肉味了。”
通许到睢州有两日的行军路途。在行军途中,刘庆时不时地去队伍中巡视一番。自从昨日那个逃跑的士兵被全队斩首后,团勇们对这个书生模样的监军从心底生出了惧意。
再加上吃上了马肉,又看到队伍中那些拉粮的大车,知道自己总算有了饱饭吃,众人的情绪也安稳了不少。
行伍之中,气氛略显沉闷,无人敢与刘庆及府军们随意攀谈。大家似乎都被一种无形的威严所震慑,只是默默地跟随着队伍前行。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团勇突然冲了出来,拦住了刘庆的马。他的举动瞬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他所在小队的人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将他往回拖,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你想干什么,想害我们不成?” 他们很是惊恐,生怕这个人的鲁莽行为而给整个小队带来灾祸。
刘庆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勒住马缰,缓缓转头看向那名团勇,声音平和却又带着威严地问道:“你有何事?”
第131章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小队之中有人见刘庆发问,急忙赔笑着说道:“大人,没事,没事,他恐怕是想去拉屎吧。”
刘庆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我有问你吗?你当我是眼瞎,还是怎么了?”
那人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去,不敢再出声。刘庆又看向那些正拉扯着团勇的人,说道:“你们放开他,我且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那团勇挣脱束缚,快步走到刘庆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大人,小人虽未有功名,但也识得字,算得术。我观前些日那些书生已离开不少,我愿作一书记员,为大人效力。”
刘庆微微怔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只见这人身材确实有些单薄,现在这队伍中虽没几个壮实的人,但他确实更显单薄一些。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说道:“哦,你是读书人?”
团勇见刘庆似乎不太相信,连忙说道:“大人,小人为读书人不敢当,但也自幼读得一些书,大人若不信,可以考量一下。我定当如实作答,绝不欺瞒。”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说道:“好,你且听好了。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团勇听后,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显然没想到刘庆会问这样的问题。他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地在脑海中思索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犹豫了一下后,他说道:“大人,是否兔有一十二只,雉有二十三只。”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毕竟他是在短时间内计算出来的。
刘庆盯着他,说道:“好,且听下一道。笼中雉兔共 100 只,兔的脚数比雉的脚数多 40 只,问雉和兔各有多少只?”
团勇听后,脸色微微一变,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原本以为这监军会问问四书五经之事,哪料问的都是算术题。不过,也亏他是真学过算术,本来读书无望的时候还想着可以做个掌柜。
他思索了良久,眉头紧皱,终于,他抬起头来,说道:“大人,雉应为六十只,兔为四十只吧。”
刘庆微微点头,问道:“你如何算出?”
团勇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人是在心中凑出来的。我先假设兔和雉的数量,然后根据脚的数量来调整,慢慢地就得出了答案。”
刘庆听后,哈哈一笑,说道:“你居然这样也能算出,好吧,我算你脑子灵活。那你的经义要文,学得如何?”
团勇惭愧道“小人仅能说是读过,但其中深意,却无暇去理解,毕竟我等为草民要为果腹而忙。”
刘庆紧紧盯着眼前这团勇,眼神似要将其内心窥探得一清二楚。那团勇王德昌,只觉如芒在背,冷汗止不住地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衣领。
他心中七上八下,实是在赌,赌这位大人此刻正差文书之人。若能谋得此位,便无需再于阵前舞刀弄枪,好歹能少几分夭折之险。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稍缓,问道:“汝姓甚名谁?”
王德昌忙不迭躬身,言辞急促道:“大人,小人姓王名德昌。”
刘庆神色淡淡,缓声道:“且跟我来。”
王德昌听闻,面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是,大人!”
周围一众团勇见状,皆面露惊诧之色。这刘大人,行事果决狠辣,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今日竟真要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收归麾下?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狐疑。
刘庆环顾众人,朗声道:“吾之团练虽才初成,然欲成大事,各类人才不可或缺。汝等若有一技之长,可告知各部队正、练长,吾将依汝等所长,量才而用,亦定相应赏罚。”
言罢,刘庆又瞥了眼王德昌,道:“汝若为文书,无需上阵杀敌,少了那对阵之功。但需满两年,便可恢复自由之身。”
王德昌强抑心中喜悦,恭敬无比地抱拳弯腰,深深一揖:“是,大人。”
刘庆转身,将王德昌交予杨仪,道:“日后,此人便归你管束。”
杨仪微微一愣,面露疑惑道:“大人,此非您亲选之文书乎?”
刘庆轻轻摇头,道:“吾一团练,何需专门文书?若有动笔之事,吾自可操刀。倒是你,吾见你每日事务繁杂,忙得不可开交。你若得闲,可于众人中挑选可用之才。毕竟团中粮草、军需,一日不可或缺。”
杨仪点头称是:“大人所言极是。恰有一事,正要与大人禀明。现今火器营火药所剩无几,而我等行军途中竟无火药储备,这该如何是好?”
刘庆眉头一蹙,沉声道:“竟无火药了?”
杨仪长叹一声,无奈道:“大人,许是这些时日您忙于战事与饱腹,有所疏忽。我团练出征之际,辎重本就寥寥无几。”
刘庆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道:“如今朝廷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此事恐需我等自行设法解决。”
杨仪面露郁闷之色,苦着脸道:“大人,其他诸事尚可勉强应付,然这火药,制作工序繁杂,材料难觅,实非我力所能及。”
刘庆思索片刻,问道:“我等如今尚有多少银两?”
杨仪未及翻看账簿,脱口而出:“我等出征时,周王殿下赐下万两白银,于通许又有所获,折算下来,约有三万两。此乃我等全部家当。幸得大人指挥有方,斩获不少马匹,然草料开支亦随之增加。所幸我团练仅需负担千名府军之军饷,否则,实难以为继。”
杨仪如管家婆般絮絮叨叨,听得刘庆一阵头疼。他心中暗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看来得借李自成之名行事了。
刘庆当即转头,对身旁丁三道:“速去将各团副总唤来。”
旋即又对杨仪道:“你也一同前来。”
杨仪一脸惊讶,道:“我?我亦参与此事?”
第132章 流贼之祸
刘庆微微一笑,道:“你无需拘泥于上下之序。在这团练之中,你掌管钱粮,犹如财神爷一般,我等日后皆需仰仗于你。”
不多时,各团副纷纷赶来。刘庆摊开地图,神色凝重道:“我等距睢州尚有一日路程,当务之急,需了解彼处情形。”
张城西赶忙上前,抱拳道:“大人,斥候已归,回报称睢州城池现无贼军踪迹,想来是因城墙遭流贼拆毁之故。”
刘庆闻言,面露惊讶之色,急问道:“那如今可有知州在任?”
张城西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城中如今名义上归属闯贼,实则不过寥寥几名吏治之人,在此维持着表面的秩序罢了。”
刘庆听闻,眉头顿时拧起。他原本暗自盘算,欲将在通许的那一套策略再施于睢州,可如今这情形,着实棘手。为了民团的存续,他已然顾不上许多道义的束缚,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睢州现今人口究竟有多少?”
张城西微微欠身,恭敬回道:“据斥候回报,城中一片萧瑟之景,民生凋敝,恐怕人口不足万人。”
刘庆闻言,眼皮不自觉地跳动了几下,心中暗忖:“不足万人,我民团此番前往,怕是难以获得足够的补给。”
正思索间,队尾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名斥候快马加鞭,高声喊道:“报!”
刘庆抬眸望去,只见那斥候翻身下马,疾步上前。他满脸涨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神色焦急万分。
刘庆神色冷峻,沉声道:“说。”
斥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说道:“大人,闯贼有两万余人已抵达朱仙镇。”
刘庆眉头紧皱,追问道:“他们到朱仙镇所为何事?可曾瞧见主帅大旗?”
斥候连忙点头,应道:“是黑底刘字旗,依小人之见,想必是那刘宗敏亲临。”
刘庆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喃喃自语道:“奇怪了,他们不在洛阳安稳待着,又跑来朱仙镇所为何故?再者,我等剿灭朱仙镇一事,理应无人知晓啊。”
张城西却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说道:“大人,此刻何必去管朱仙镇的事儿,反正那破败小镇,即便到手,也无甚用处。况且,我等如今四处奔波,实在无力再驻守一处。”
刘庆转头看向斥候,吩咐道:“你再去细细打探,若有他们的一举一动,务必及时回报。”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扬尘而去。张城西接着问道:“大人,您说他们会不会是冲着开封去的?”
刘庆缓缓摇头,分析道:“实难揣测。但他们前番几十万大军围攻开封,都未能得逞,如今仅凭这两万人,恐怕更是难上加难。况且,开封城内有陈大人坐镇,想来他也不会惧怕这两万贼军。”
张城西点头称是,又问:“那大人,我民团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刘庆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点着,说道:“我民团如今面对小袁营,实力悬殊,实难抗衡。而睢州城池已被贼军毁坏殆尽,我团即便前往,也难以据守,且此地距小袁营太近,一旦被他们探知我军行踪,我民团危在旦夕。依我之见,我倒是想去此处。” 说着,他的手指停在了商丘的位置。
张城西微微一怔,面露疑惑道:“商丘?那开封呢?我们手中还有朝廷的檄令,难道就不管不顾了?”
刘庆再次点了点地图,反问道:“如今这般局势,我等还如何回得开封?”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了。众人忙将目光投向地图,只见如今西北方向有闯贼大军压境,东北方向有小袁营虎视眈眈,而民团所处之地,四周皆被敌军势力环绕,通往开封的道路已然被截断。
小袁营若据守杞县、陈留,凭借他们两万余兵力,民团想要强攻,绝无胜算,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损失惨重。更可怕的是,万一闯贼得知民团的动向,两路夹击之下,民团恐怕将全军覆没。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皆被这严峻的局势所震慑。刘庆见状,却镇定自若,朗声道:“闯贼当初围攻开封,几乎将其在河南的兵力尽数集结,然而大败之后,元气大伤,想必至今尚未恢复。至于商丘,依我推测,他们在那里的兵力应是薄弱。我等若前往,定能轻易拿下。商丘乃归德之中心,地理位置重要,我等若能在此安营扎寨,好好操练兵马,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刘庆目光扫过一众团副,心中暗自摇头。这些低层军官,见识短浅,确实难以委以重任。即便是张城西,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缺乏独立思考与谋划全局的能力。或许,这便是明朝如今的悲哀吧,偌大的朝堂,竟无可用之将。
经过刘庆一番耐心解释,众人皆面露恍然之色,纷纷抱拳行礼,齐声道:“谨听大人令!”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欣慰,说道:“好,我民团还是先行至睢州,稍作休整,而后一鼓作气,打下商丘。待占领商丘后,再做长远的规划。”
张城西此时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大人,我民团此番出征,该用何旗帜?”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现今,我们仍旧用这旗帜,暂不做更改。”
不出所料,睢州如今已然荒废不堪。民团抵达城下之时,竟未遭遇任何抵抗。原来,流贼留下的治下官员,远远望见民团,竟误以为他们也是流贼。待到听闻民团自称是闯贼部下,为首的官员更是亲自打开了城门,以示欢迎。
刘庆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睢州城,心中感慨万千。曾经的州城所在地,如今城墙已被破坏得残缺不全,高度仅有两三米,有的地方甚至仅剩下断壁残垣。他轻轻摇头,长叹一声:“这流贼之祸,实在是太过惨烈。莫说这城门自行打开,即便他们紧闭城门,以我民团之力,也能轻易将其拿下。”
第133章 占据商丘
见那些官员亲自出城迎接,刘庆微微一笑,开口问道:“你们可是前大明的官员?”
那些官员听闻,神色略显忐忑,互相推诿了一番,最终,一名身着知州服饰的人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等如今已投靠闯王,睢州城破之后,民生艰难,我等也只能勉力维持局面,苟延残喘罢了。”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说道:“尔等且先为我大军筹备粮草、安顿营地,不可有丝毫懈怠。”
那官员小心翼翼地趋步向前,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意,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睢州如今正值青黄不接之时,人丁稀少,田地荒芜,府库之中,竟无半分存粮。”
刘庆闻言,眉头轻蹙,面露疑惑之色,问道:“此地又未历经战事,何以落得如此田地,连半分存粮都无?”
官员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回道:“大人,我等此地的钱粮,均被征调送往商丘,再由商丘一并转运至洛阳,以供大军所需。故而,如今库中空虚,实在是拿不出任何粮草来接待大人的军队。”
“哦,原来如此。” 刘庆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明了。他目光如炬,盯着那官员,又问道:“尔等在大明之时,担任何职?”
官员听闻此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回大人的话,我们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吏员罢了。只因实在不忍心看到家乡生灵涂炭,百姓受苦,这才自愿出来维持此地的秩序。”
刘庆听了,对这些人也并无太多言语,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说道:“行吧,既然如此,你们便去忙自己的事吧。”
那官员见刘庆并无过多苛责,心中稍安,但仍有一事想问,便小心翼翼地说道:“还请问将军尊姓大名,来自何处?”
刘庆闻言,脸色一沉,瞪了那官员一眼,厉声道:“军中之事,岂是尔等可以随意打听的?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官员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唯唯诺诺道:“是,是,小人多嘴了,还望大人恕罪。”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说道:“大人,若将军不嫌弃,在下等愿备下薄宴,略表心意,还请大人通传一下。”
刘庆再次摆摆手,冷冷道:“不必了。我军向来军纪严明,行事自有规矩,不必赴你们的所谓宴席。”
官员只当刘庆是瞧不上自己这等投降之人,心中虽有万千话语,也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带着随行之人,灰溜溜地回了城。
刘庆回到队伍之中,望着眼前破败的睢州城,不禁长叹一声:“这睢州已然破落至此,实在是令人唏嘘。我等且在此安顿一晚,明日一早,便向商丘出发。” 言罢,他又从怀中掏出地图,虽说所要经过之处的路线早已熟稔于心,但他还是仔细地看了一遍,以确保万无一失。
张城西在一旁,手指着地图上的宁陵,说道:“大人,要不,我们顺路去宁陵看上一看?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刘庆摆了摆手,果断道:“不必了。宁陵不过是个小地方,我们直接绕开,径直前往商丘。以免耽误行程,徒生事端。”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两万大军抵达了商丘城下。刘庆抬眼望去,只见商丘之城城墙高耸,还算完好。虽然还残留着被闯贼攻城时破坏的痕迹,但显然已经经过了修复。作为归德府的中心,商丘城规模宏大,市井繁华,想来也算是富庶之地。
刘庆在到达之时,便严令全军:“进城之后,务必严守军纪,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他心中担忧,怕这些团副总们又像在通许时一样,肆意抢掠,坏了自己的大计。毕竟这是商丘,虽然旧有的体系已被打乱,但想来城中应该还会有少许名士留存。倘若最终他们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那自己恐怕就要遗臭万年了。
他对张城西及一众团副总布置了此行的任务,张城西负责包围城中之兵,而王虔则率军直接冲进城去。而他则负责诱骗贼军出城。
城下,刘庆命丁三前往通报,就以闯贼军的名义。果不其然,城中不多时便有了动静。
只见一众贼官,身着官服,神色恭敬,带着数百人迎出城来。为首贼官上前,拱手行礼道:“大人,大军远道而来,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不过,我等却未收到大人们要来的传令,实在是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刘庆故作神秘,神色冷峻,说道:“尔等不必多礼。行军打仗,自有机密,岂是尔等能够知晓的?如今,尔等速速召集城中人马,将军我要亲自训话。”
那贼官面露难色,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忧虑与迟疑,嗫嚅道:“大人,您是要将城中全部兵卒都召集出来?可如此一来,这城池的守备…… 一时半会儿又如何能确保安稳无虞呢?”
刘庆面色一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声呵斥道:“如今整个归德府皆在闯王掌控之中,短时间内,能有何事?你只需依令行事,莫要多言!”
贼官见刘庆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心中虽有万般担忧,却也不敢再做辩驳,只得无奈地回去,传令城中兵壮尽数出城集合。
与此同时,刘庆悄声吩咐张城西,让他暗中分兵,将城外布置成钳形之势。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城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城中众人,竟似乎无人察觉他们的险恶用心。
待城中留守的千余贼军,在贼官的催促下,稀稀拉拉地汇集在城门外时,刘庆眼神一凛,给了丁三一个暗号。丁三心领神会,立刻舞动手中之旗,那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恰似进攻的号角。
刹那间,张城西率领的士兵如猛虎下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那些贼军。在城中官兵还未反应过来,仍处于惊恐万分的状态时,转瞬之间,所有人等便被张城西成功拿下。几乎同一时刻,王虔等人冲进城里,凭借着人多势众,将城墙之上的贼军全部一并擒获。就这样,商丘城在毫无激烈抵抗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落入刘庆之手。
第134章 真是会享受
刘庆缓缓走向那些丢下兵器、满脸惶恐的众人。为首的贼官见刘庆走近,声泪俱下地叫道:“大人,我等一直为闯王尽心竭力,忠心耿耿,大人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冷冷道:“就因为你们从了贼,背叛了大明!”
贼官听闻此言,顿时大惊失色,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惊慌失措地问道:“难道…… 难道尔等并非闯王所属?”
刘庆神色庄重,拱手向北,高声道:“我等皆是大明子民,自始至终,心向大明,矢志不渝。而你们,在贼军来袭之时,不思奋勇抗敌,却贪生怕死,选择屈膝投降。如此行径,也就罢了。可你们身为大明曾经的官僚,本应守节尽忠,却甘愿为贼所用,实在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贼官满脸悲戚,连连摆手,急切地解释道:“大人,我们并非真心想要从贼啊,实在是无可奈何啊!贼军来势汹汹,如潮水般涌至,我们兵力悬殊,根本无力抵抗。若执意反抗,恐怕全城百姓都将遭受屠戮,生灵涂炭啊!我们也是为了城中百姓,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啊!”
刘庆冷笑一声,嘲讽道:“好一个无可奈何!呵呵,既是无奈,为何不以身殉国,保全名节?反而苟且偷生,助纣为虐!”
贼官被刘庆说得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大人,那您意欲如何处置我们?”
刘庆面色一寒,厉声喝道:“来人!”
他身后瞬间涌出一队人马,个个手持利刃,气势汹汹。刘庆眼神冰冷,指着跪在地上的一百多名官员,决然道:“这些人等,身为大明臣子却背叛投贼,罪不容诛。全部斩首,将首级挂于城墙之上,以儆效尤!若再有从贼之人,不管何时被发现,定斩不饶!” 说罢,刘庆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哭喊声与求饶声,他却仿若未闻 。
刘庆神色冷峻,一个利落的翻身,跨上了马背。他这一举动,让民团众人心中不禁一阵寒颤。刘庆一言之下,百名官吏人头落地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此刻的他在众人眼中,仿若一尊令人敬畏的煞神。
刘庆策马缓缓行至那些被俘的贼卒面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众人,高声说道:“尔等听好了!若愿归降本军,尚可保全性命;若仍对流贼生活念念不忘,执意与我等为敌,那便是自寻死路。何去何从,尔等自行思量!” 言罢,他一甩马鞭,带着亲兵与张城西径直朝着府衙方向而去。
行进途中,刘庆心中忽然后悔起来,暗怪自己刚才行事太过仓促,竟忘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商丘城里,自己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然而,此刻他又怎好意思在张城西等人面前表露这等窘态,只能强装镇定。
好在张城西心思灵活,见刘庆神色略有异样,猜他或许对城中路径不熟,便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路人,厉声问道:“府衙在何处?” 那路人被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指明方向。
刘庆等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来到府衙前。众人如猛虎下山般冲进府衙,留守的几名皂卒还沉浸在慵懒之中,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丁三带着人如拎小鸡般迅速摁住。
刘庆径直走向后宅,刚一踏入,便瞧见屋内竟有十数位年轻女子,个个面容姣好,神色惊恐。只见她们衣袂飘飘,妆容精致,想来平日定是养尊处优,专为那贼官享乐所用。刘庆见状,心中愈发觉得此前斩杀那些贼官,实在是罪有应得,毫无冤屈可言。
丁三目光在这些女子身上扫来扫去,一脸羡慕之色,涎着脸对刘庆说道:“大人,您看这些个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不如就赏给小人吧。”
刘庆眉头一皱,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现在不行!不过,你若有心,倒是可以去问问她们,这府中所藏财物的情况。”
刘庆转身回到前厅,对着被擒的皂卒,声色俱厉地问道:“府库在何处?” 那皂卒被吓得浑身哆嗦,战战兢兢地领着刘庆等人来到府库。
当众人合力推开府库之门时,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刘庆定睛一看,只见库中粮食堆积如山,粗略估算,竟不下万石。
刘庆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闯贼平日里搜刮得着实厉害,想必这些是未来得及转移到洛阳的粮食。他不禁感慨,若是当初官府能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哪怕只能拯救一部分人,也不至于引得民怨沸腾,百姓纷纷揭竿而起。
刘庆匆匆看了一眼粮食,便又快步走向钱库。钱库之中,银两数量并不多,仅有万余白银,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库中的奇珍异宝却琳琅满目,熠熠生辉,一看便知皆是搜刮而来。
刘庆当即令人唤来杨仪与李奇才,神色凝重地说道:“此乃重中之重之地,尔等务必严加看管。杨军需,此地便全权交由你负责,若有丝毫差错,休怪我军法处置!”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李奇才,目光如炬,沉声道:“你当以保卫此地为首要职责,若无我之令,半步不得离开!” 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齐声应道:“喏!”
刘庆回到府衙大堂,只见张城西正兴奋地在里面东摸摸、西坐坐,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这他娘的贼胚,可真是会享受,竟连这些上等檀木家具都能搜刮而来!”
刘庆微微摇头,说道:“你且把团副总们都叫来。”
张城西赶忙点头,应道:“喏!”
就在众人等待之时,丁三拉着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走了出来,对刘庆说道:“大人,我已问讯过,这府中确有钱财,可这妇人却非要与执事之人谈。”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道:“说吧。”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刘庆,眼中满是怀疑之色,问道:“你便是执事之人?” 丁三见状,大声呵斥道:“我家监军在此,何不能执事?休要啰嗦!”
第135章 先在此据守
妇人被吓得一哆嗦,赶忙跪下,哭哭啼啼地说道:“大人,还请明鉴啊!老妇知晓大人定是为钱财而来,也知晓我家大人所藏财物之处,但求大人能饶我家大人与老妇一命啊!”
刘庆冷笑一声,说道:“你家大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若你如实说出藏财之地,我可饶你一命。”
老妇听闻此言,顿时悲从中来,放声痛哭道:“张郎啊,我当初就劝你莫要做这贼官,你偏不听,如今可好,连命都没了啊!你这一做官,便忘了本,还弄回这些狐媚子,这下可真是报应啊……”
刘庆听得心烦意乱,实在没耐心听她继续哭唱下去,喝道:“你少啰嗦,快些道来,也好去为他收尸!”
老妇赶忙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大人,我家大人将财物藏在井中。”
刘庆心中好奇,追问道:“井中?如何藏进去的?”
老妇抬头,眼中满是疑虑,问道:“大人可真能饶老妇一命?”
刘庆微微点头,道:“那是自然。”
老妇咬咬牙,狠下心来,说道:“还望大人取得钱财后,能赏老妇一份路费。”
刘庆瞟了她一眼,道:“好。”
老妇这才终于说道:“井中有暗道,而东厢房之中也有暗道。”
刘庆闻言,看了下丁三,丁三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人冲进屋内。不多时,便听到丁三在屋内兴奋地大喊:“大人,大人,您快来看看!”
刘庆赶忙跟上,走进地道。只见地道两侧摆满了大箱,打开箱子,里面的金银珠宝光芒夺目,多得数不胜数。刘庆粗略估量,这些财物价值起码上十万两。他不禁惊叹道:“何以如此之多!你们全部抬出来。”
刘庆回到府衙之中,看着老妇,问道:“你家大人何以能敛得如此多的钱财?”
老妇叹了口气,回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财物大多是原梁知府所得。城破之日,梁知府以身殉国,这些财物便落入我家大人之手。”
刘庆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忖,那位所谓以身殉国的梁知府,究竟怀着怎样的心境选择赴死,着实难以揣测。但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财富,足以让人对其为官之道产生诸多质疑。想必在其任上,搜刮民脂民膏之事定是不少。
思索片刻,刘庆从桌上拿起十锭十两的银锭,递给老妇,说道:“你拿这些走吧。”
老妇看着那区区一百两银子,脸上不禁露出失望之色,嗫嚅道:“大人,地下之金银财宝价值不下十万两,大人为何如此吝啬,只给老妇这区区之数?”
刘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老妇,厉声道:“你可知,这些财富本就是百姓的血汗,乃民脂民膏。你能得这一百两,已属万幸,还敢贪心不足?”
老妇却仍不死心,小声嘀咕道:“所谓民脂民膏,自然也是有德之人得之……”
丁三在一旁听得火起,冷呵一声:“少要胡言乱语!再敢啰嗦,休怪我不客气!”
老妇被丁三这一呵斥,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嗫嚅道:“大人,我想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丁三上前一步,“唰” 地抽出刀来,怒喝道:“滚!”
老妇吓得脸色惨白,赶忙用裙裾裹起银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府衙。
刘庆转头对丁三道:“你去后宅,给那些女子每人发十两银子,让她们收拾东西,自行离去吧。”
丁三一听,脸上满是不舍之色,嘟囔道:“大人,这些小娘子,个个长得如花似玉,实在是可惜了……”
刘庆微微一笑,调侃道:“怎么,你想养她们?”
丁三愣了一下,无奈道:“我连自己每月的饷银有多少都不知道,拿什么养她们呀?”
刘庆神色淡然,说道:“你若想养这些妇人,每月没有百两银子,断无可能。”
丁三长叹一口气,眼睛瞟了眼屋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满脸遗憾道:“可惜这些财宝,我无福消受啊…… 好吧,大人,我这就去办。”
不多时,那群女子一人领了十两银子,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鱼贯而出。丁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那模样,仿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刘庆见状,忍不住斥道:“你还看!人啊,还是要知足一些。”
丁三这才回过神来,赶忙狡辩道:“大人,我哪是看她们,我这不是寻思着,看哪个女子好生养,以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嘛。”
正说着,张城西带着一众团副走进府衙。众人一进门,便瞧见衙中摆放着打开盖子的箱子,里面的金银珠宝光芒闪耀,直晃得人睁不开眼。张城西不禁惊叹道:“大人,这是……?”
刘庆神色平静,说道:“这是从府中搜出来的财物,一会儿让杨军需将其全部纳入军资之中。”
张城西两眼放光,兴奋道:“大人,有了这些钱财,咱们往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刘庆点点头,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召诸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赶忙齐声应道:“大人请讲。”
刘庆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如今,我们已占据商丘。我思量着,短期内不会离开此地。”
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心中皆是疑惑。张城西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刘庆神色沉稳,分析道:“商丘乃归德府之中心,虽说此前为流贼所占,但如今其兵力薄弱。我军现有两万之众,凭借商丘坚固的城防,足以抗击十万敌军。且府中粮草储备还算充沛,足够我军支撑一段时间。所以,我打算先在此据守,等待合适的战机。同时,我们也需对团练进行全面且有针对性的操练与准备。”
张城西等人听了,仍是一知半解,纷纷说道:“大人,您还请明言。”
刘庆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说道:“其一,张团副,我命你负责全城的守城事务,其他团副务必全力配合。城防关乎我军生死存亡,不可有丝毫懈怠。”
第136章 火器首当其冲
“其二,李奇才,你继续驻守府库,这里存放着我军的重要物资,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其三,王霄立,你去收集城中的铁匠、术士等有一技之长的能人,着手开造火器。如今战事频繁,火器在战场上至关重要。其四,冬季即将来临,天气渐冷,你们要为团练中的每一个人准备好过冬的衣物、被褥等物资,绝不能让兄弟们挨冻。其五,今日所斩杀之人的家中财物,全部查抄,充作军需。其六,派人向外扩散搜索粮草,同时留意各地的能工巧匠,将他们招揽过来,为我所用。”
众人齐声应道:“喏!”
刘庆又转头看向张城西,严肃道:“张团副,你要立即组织守城训练。那闯贼得知此地易主的消息,恐怕只是早晚的事,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可不防。”
张城西突然眼睛一亮,问道:“大人,我们这算不算是收复失地?”
刘庆轻轻一笑,说道:“算与不算,此刻来说,重要吗?当务之急是我们能否守住商丘。若守不住,即便说是收复失地,又有何用?弄不好,还会落个欺君之罪。”
张城西尴尬地讪笑一下,说道:“大人,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该向开封方面通报一下我们的去向,免得他们不知情况,日后怪罪下来。”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我之意,暂不上报开封。其中缘由,有以下三点。其一,若我们上报,便如方才所言,宣称收复失地。然而,这商丘之地,我们能否守得住,实难预料。若贸然上报,而后又失了此地,恐犯下欺君之罪,后果不堪设想。其二,此地民心所向,我们至今尚未明晰。百姓对我等态度如何,是否真心归附,关乎我们在此地的根基稳固与否。若民心未稳便上报,恐生变故。其三,最为关键的是,若朝廷得知此地收复,派人前来接管,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张城西听闻,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他深知,这第三点确实切中要害。想他们这些出身低微的下等军官,如今在这商丘,暂且无人管束,行事也算逍遥自在。可一旦朝廷派人前来,对他们颐指气使,呼来喝去,谁又能受得了这般窝囊气?他赶忙拱手,恭敬说道:“大人所言极是,那我等便全力操练人马,严阵以待,以防贼军来犯。”
刘庆微微一笑,神色稍缓,说道:“军中旗帜暂且不换,以此迷惑敌军。另外,我会令杨军需尽力保障大家衣食无忧,吃饱穿暖。但也请诸位务必收心,全心全意在此效力。我还是那句话,若有人心不在此,妄图有异心,休怪我心狠手辣,杀无赦!”
众人听闻,心中皆是一凛,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而后齐声高呼:“喏!”
待众人匆匆离去,刘庆转头对丁三道:“你即刻去找王霄,让他派人随你一同前往,将那些被斩之人的家抄了。”
丁三一听,顿时兴奋起来,眼中放光,应道:“喏,庆哥儿,这事儿我最在行了!”
刘庆笑着打趣道:“若你不在行,我怎会叫你去?不过,你可得盯紧了,切莫让人趁机中饱私囊。”
丁三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心里有数,您放心吧!”
刘庆转身又来到府库,只见杨仪正带着几名手下,对着账簿,紧锁眉头,一脸愁容。杨仪见刘庆前来,赶忙上前说道:“大人,这账簿上所记之物,与实际库存有些出入,对不上账啊。”
刘庆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你们暂且按实际物品记录账目,日后再慢慢清查。你当下有两件要紧事,其一,看好这府库,务必保证物资安全;其二,尽快去寻觅一些铁器匠人。”
杨仪一脸疑惑,指着自己问道:“我?大人,我身为军需,要铁器匠人作甚?”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说道:“你不是之前说火器营火药不足了吗?没有匠人,如何制造火药?”
杨仪更是诧异,面露难色道:“大人,可没有工部的火药配方,我们就算找来匠人,又如何能造出合用的火药?别到时候造出来的,跟爆竹一般,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刘庆轻轻摇头,自信道:“这火药的配方比例,我知晓。”他对火器的利用是恋恋不忘的,在他的想法中,要想建一只强军,那必然是火器首当其冲,而今在这商丘却不知能呆多久,只能道尽人事吧。
杨仪听闻,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满脸惊讶与敬佩,脱口而出:“大人,您可真是神人呐!竟连这等机密之事都知晓。”
这一年来,商丘城历经数次变故,百姓们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动荡不安的日子。如今,两万大军突然进驻商丘,百姓们心中难免有些恐慌。不过,他们见这伙人进城后,虽斩杀了几百名降贼,收编了部分士卒,还以谋逆之罪查抄了被斩之人的家资,但对城中百姓并未过多为难,士卒们也未肆意生事,倒也稍感安心。只是,这伙人究竟是何人手下,却无人知晓。
说他们是流贼吧,可又斩杀了流贼的头目;说他们是官军吧,却又没一人身着大明官军的服饰,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倍感奇怪。
城中一家茶肆内,人不算太多,但也几乎坐满了。大多数人并未悠闲地泡上一杯茶水细细品味,而是围聚在一位讲书人周围。那讲书人正口若悬河地讲道:“且听我细细说来,那刘庆啊,可真是神通广大!竟单人独骑,解了开封之围。那刘庆身高丈许,宛如天神下凡,身披金甲,光芒四射,胯下之马更是天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开封之人见此神姿,皆以为是天神降临,纷纷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刘庆正巧坐在一旁喝茶,听到这番描述,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好不容易憋住,又听那讲书人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一听,顿时一片嘘声,纷纷起身,四散而去。那讲书人见状,无奈地摊开双手,喊道:“各位,各位,你们可不能光听啊,多少给点赏钱嘛!实在没钱,给张饼也行啊?”
第137章 是官是贼?
人群中有人回应道:“黄老头,你就别要钱了。如今这世道,哪家日子不紧张?谁家还有闲钱给你啊?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种种菜吧。”
那讲书人黄老头长叹一声,满脸无奈道:“唉,这世风日下啊!想我堂堂一读书人,竟沦落到被你们这些腌臜之人笑话的地步。”
刘庆听着有趣,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扔了过去,笑道:“讲得不错。” 毕竟,谁不想听别人夸赞自己呢。
黄老头一见银子,顿时眉飞色舞,赶忙捡起,连声道谢:“多谢这位小哥了!今儿个又有酒钱喽。”
这时,坐在刘庆身边的一位茶客好奇地打量着他,说道:“这位小兄弟,看着很面生啊,是从何处来的?”
刘庆微微一笑,礼貌回应道:“我初经贵地,见此地风土人情颇为有趣,便想多停留些时日,好好领略一番。”
茶客轻轻摇头,叹道:“如今这归德府,哪还有什么有趣之处,到处都是贼寇盘踞,已然成了贼地。”
刘庆却不以为然,神色笃定道:“虽此地现被贼寇占据,但我观民心,依旧向着朝廷。”
那茶客听闻刘庆所言,不禁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向朝廷?向个屁!这朝廷,还是趁早别指望了。我等百姓受苦受难之时,这朝廷又在做什么?如今的大明,哪还有半分洪武之治时的昌盛气势。朝堂之上,尽是贪官污吏横行,清谈误国之辈扎堆。他们只知争权夺利,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国家危亡。”
刘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拱手一礼,态度诚恳地说道:“愿闻先生详述其中缘由,让在下也能听得明白。”
茶客见刘庆态度谦逊,倒也来了兴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润了润喉,接着说道:“就拿我商丘之地来说,这里好歹也是一府之所在,然而,沦陷于贼寇之手已然半年有余。这期间,朝廷可曾想出任何办法来解救我们?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前来平叛?全然没有!任由我们这些百姓在贼寇的铁蹄下,饱受欺凌,颠沛流离。”
这时,一旁有人忍不住插话道:“听闻此次进驻商丘的大军,便是朝廷的官军呢。”
茶客一听,眼中满是鄙夷之色,冷哼道:“还朝廷大军?连个旗帜都不敢亮出来,算哪门子朝廷大军?依我看,说不定就是贼军内部起了纷争,狗咬狗罢了。”
众人听了茶客这番话,纷纷议论起来。一人皱着眉头说道:“你们说,这事也确实古怪。往常不管是谁来到商丘,肯定都会第一时间亮明旗号,表明身份。可这支军队,却什么都不做,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另一人接话道:“会不会是小袁营的人马?他们离商丘也不算远吧。”
又一人摇头说道:“这就不清楚了,谁知道呢?但依我看,这应该不是官军。一来,他们没亮旗号;二来,领军之人连本地乡绅都不见上一见;三来,如今河南之地,除了襄阳还有左良玉将军的大军,哪还有其他官兵能抵达我们商丘?”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引得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时,又有人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听说没有,这支军队把城中的铁匠、术士这些人全都抓走了。你们说,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还听说,只要是有点手艺的匠人,他们都要。”
“他们抓匠人做什么?再说了,他们要是强抓,谁会傻到承认自己是匠人啊?”
“你这消息可就落后喽。那些匠人都已经回家了。听说,这支军队承诺每月付给他们纹银二十两,昨日去的人都先拿到了十两银子回家呢。”
“啊?不是吧?什么时候匠人也变得这么吃香了?若真是如此,我家叔叔倒是可以去试一试。二十两银子,这俸禄可不算低了。”
“那可不是,虽说如今银子的购买力大不如前,但这二十两银子,也足够一家人过上一段安稳日子了。”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大家对这支不亮旗号的神秘军队,愈发好奇起来。而刘庆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言。待众人的话题稍有停歇,他便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茶肆。
刘庆径直来到府库,远远便瞧见杨仪正将一群人送出门外。杨仪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刘庆,赶忙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来了。”
这一声 “大人”,引得周围众人好奇地打量了刘庆一番。刘庆微微点头示意,抬腿便走进了府库,开口问道:“如今招来了多少匠人?”
杨仪紧跟其后,回道:“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先预付给他们每人十两银子,待月末再付剩下的十两。只是,大人,您就不担心他们拿了银子却不来干活吗?”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说道:“你觉得他们敢吗?如今商丘已然在我等掌控之下,他们若拿了银子却不来,能跑到哪里去?这可都在我等的势力范围之内。”
杨仪苦笑一声,说道:“大人英明,是小人多虑了。这两日,丁亲卫又送来了不少财宝,粗略估算,价值不下百万两白银。面对这么多钱财,小人心里,实在有些害怕。”
刘庆瞥了杨仪一眼,神色平静地说道:“你怕什么?一切事务皆由我负责,若有任何罪责,自然也是我这颗脑袋顶着。”
杨仪轻轻摇头,感慨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实在未曾想到,仅仅一个商丘府,就有百万两之多白银被这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而如今陛下为了凑齐军饷,甚至不得不变卖宫中财物。想那崇祯皇帝,虽贵为天子,却连从大臣处筹集军资这般事都难以做到,实在令人唏嘘。”
刘庆听了,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他心中对崇祯皇帝虽有识人不明的怨念,但也不得不承认,崇祯皇帝为了挽救大明江山,已然殚精竭虑。变卖宫中财物以充军资,这份决心,不可谓不大。
第138章 放弃了城中政务
只是,满朝大臣竟无一人愿意慷慨解囊,实在可笑至极。刘庆之所以在处置那些官员时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下令斩杀,正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有罪之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背离了为官之道,辜负了百姓的信任与朝廷的重托。
刘庆并未沉浸于杨仪的感慨之中,而是神色凝重,迅速将话题拉回到当下要务,问道:“这些铁匠究竟何时能到?另外,铁矿、硝石、硫磺这些至关重要的物资,也必须尽快大量购置。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杨仪闻言,神色一紧,连忙回道:“大人,实不相瞒,对于此事,卑职也没有十足把握。今日卑职特意询问了好些铁匠,据他们所言,本地虽有些矿产资源,不过储量实在有限,难以满足我们的需求,主要还得从外地购入。”
刘庆听后,眉头瞬间拧起,心中暗自思量,从外地采购,不仅路途遥远,运输不便,还可能遭遇诸多阻碍,但如今也别无他法。他略作思忖,沉声道:“行,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操持。务必尽快落实,不可有丝毫懈怠。”
杨仪听刘庆如此说,不禁咽了口唾沫,心中既紧张又惶恐。他微微低头,嗫嚅道:“大人,您如此看重卑职,实在令卑职受宠若惊。卑职不过是半路投身军中,资历尚浅,如今您却将这般重任交付于我,卑职深恐有负您的信任。”
刘庆目光温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看向杨仪道:“我坚信你能胜任。这段时日,你做事兢兢业业、井井有条,每一项任务都完成得极为出色,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如今在这团练之中委你重任,便是要好好锻炼你,日后也好担当更重要的职责。”
杨仪听闻,心中一阵感动,但仍觉压力巨大,忍不住再次拱手说道:“大人,您何不让某位团副来负责此事?他们久在军中,或许更有经验,也更能胜任。”
刘庆听后,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说道:“我对他们信不过。这些人大多是在军中混日子的,只图个人私利。若让他们负责采购,我只怕他们不仅会贪墨银子,更严重的是,可能会为了私利,购置那些货不对版的劣质物资。一旦如此,那可就误了大事,关乎到我们整个团练的生死存亡啊!”
杨仪听刘庆剖析得如此透彻,心中顿时明白了刘庆的良苦用心,不由得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坚定地说道:“大人,卑职明白了。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一定办好此事!”
刘庆自占据商丘以来,从未有过管理民事的打算。如今的商丘城,俨然化作一座庞大的兵营。街道之上,巡逻的兵卒往来穿梭,在这般严密的巡查之下,城中偷鸡摸狗之徒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平日里那些鸡鸣狗盗之事,也随之销声匿迹。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实则暗藏隐患。毕竟,商丘全城人口近十万之众,如此庞大的人群,矛盾冲突在所难免。
且说这城中百姓,对于当下局势态度不一,有人内心偏向流贼,有人则心系朝廷。平日里,若彼此不相聚谈论国事,倒也能相安无事,各自过着平淡的日子。可一旦围坐一处,谈及家国大事,观点的分歧往往会引发激烈的争执。更不必说邻里之间,因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之事,也时常争吵不休。
而如今,这所有的争吵纷争,竟无人能够主持公道。追根溯源,这皆是刘庆当初几乎将城里大小官员屠戮殆尽所导致的后果。
但刘庆对此却毫无悔意,毕竟,占据商丘并非他所追求的政绩,他亦不知自己能在此地盘踞多久。
在他看来,自己行事比朝廷更为果决狠辣,甚至比流贼有过之而无不及。朝中众人,无人敢像他这般大开杀戒,斩杀众多官僚。
而面对那些前来告官的百姓,刘庆虽有能力处理纠纷,却一概置之不理。不论是非对错,他皆命人以乱棍轰出,并且还公然告诫全城百姓,晓谕文中写道:“现全城施行军管,若有纠纷,自行设法解决。若有人妄图告官,不论曲直,先各打五十军棍。”
此等文告,读来满是无耻与荒谬,却也着实让那些本欲前来告官之人望而却步。张城西听闻此事,心中忧虑,遂向刘庆进言:“大人,您这一举动,恐怕会令商丘城中百姓对我等之行径愈发不满啊。”
刘庆却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道:“既然在他人眼中,我们已被视作流贼,又何必在乎这些。我等只需专注谋划自身之事即可。”
张城西拱手作揖,说道:“大人,话虽如此,但这城中政务,难道就这般放任不管吗?”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非我不愿管,实是当下情形,我们无法分心于此。若被政务所牵制,那我们可就真成了这商丘之地的常驻守军了。”
张城西心中虽有疑虑,但也只能长叹一声,言不由衷地说道:“大人英明。”
且说杨仪,他依照刘庆的吩咐,大力招募匠人。消息一经传出,城中的铁匠们纷纷响应,更有听闻风声而来的金银器店匠人,还有术士以及烟花店的匠人们,皆为那每月二十两银子的丰厚报酬所吸引,齐聚在杨仪麾下。杨仪望着眼前这近百人的队伍,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些人。
天还未大亮,杨仪便早早来到府衙,焦急地等待刘庆。好不容易瞧见刘庆现身,杨仪赶忙迎上前去,说道:“大人,您可算起来了。”
刘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挠挠头道:“现在还早吧,你怎么来此等了许久了?”
杨仪苦笑着说道:“大人,您让我招募的匠人,如今都已到齐,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们。这百余人该如何分工运作,还请大人明示。”
第139章 工坊
刘庆恍然大悟,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啊,好吧,我也去看看。” 言罢,他便随杨仪来到衙门之外。
只见此处乱哄哄一片,百余名匠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猜测究竟要他们做些什么。待看到杨仪领着一位年轻男子走来,众人这才止住声音,有人高声问道:“杨大人,你叫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刘庆大步走上前,神色沉稳地说道:“你们按铁器、火药类,分别站在一起。” 众人听闻,虽心中疑惑,但还是依照吩咐,分成了两部分。
刘庆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了,你们在此稍作等候,铁匠们先随我进来。”
说罢,刘庆转身走进府衙正堂。待这几十名铁匠在堂中站定,刘庆环视众人,开口问道:“你们之中,可有谁曾制作过火器?”
堂中众人听闻此言,不禁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阵忐忑。这制作火器,在平日里可是杀头的重罪,谁敢轻易承认?即便真有做过的,此刻也不敢吐露半分。
刘庆见众人皆面露犹豫之色,心中明白他们的顾虑,遂和颜悦色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有所顾虑,在我这里,但说无妨。” 然而,众人依旧沉默不语,无人敢率先开口。刘庆略作思忖,决定以利相诱,说道:“若你们有人做过,我每月额外加五两银子。”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不禁泛起涟漪,终是有人按捺不住,壮起胆子走上前来,躬身说道:“大人,草民…… 草民做过鸟铳。”
刘庆微微点头,转头对杨仪说道:“你且一会记下他的姓名。” 言罢,又转头看向那名铁匠,问道:“你可知如何制作鸟铳?”
那铁匠心中忐忑不安,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大人,草民也仅做过几次。只是我等所做之鸟铳,使用时间不长,极易炸膛。”
刘庆听闻,神色一凛,追问道:“你是如何制作的?”
那人微微低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惭愧与无奈,说道:“大人,我等是用沙型铸模做出枪管。然而,其中的精妙诀窍,我等始终未能参透,一直不得其法。我也仅做了那一次,之后便不敢再做了。”
刘庆微微皱眉,追问道:“你铸造成枪管后,就直接拿去使用了?中间可曾进行过其他处理?”
“回大人的话,是的。” 那人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是依照府军之中的鸟铳样式复制的,可不知为何,还是会失败,频繁出现炸膛的状况。”
刘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好,我明白了。具体的制作方法,稍后我会详细告知你们。”
话锋一转,刘庆又问道:“不知各位家中可还有铁矿?”
众人纷纷表示,家中是有一些,但数量并不多。刘庆闻言,当即表示,不论多少,他全部收下。而后说道:“你们暂且先退下,我稍后便派人给你们准备工坊。”
与铁匠们交谈完毕,刘庆又传令叫来火药匠人。待众人到齐,刘庆开门见山地说道:“火药制作,你们应该都会吧。不过,你们需将家中所有的火药原料,一并交由府衙。若你们知晓原料的来源渠道,尽管将原料带来,不论多少,我均会收下。”
一位匠人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用于烟花爆竹的火药,与军中所用,恐怕大不相同吧?”
刘庆神色平静,问道:“你们制作火药时,硝石、木炭、硫磺这三种原料的配比是怎样的?”
匠人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其中一人抢先说道:“大人,我等所用的比例各有不同。大致来说,硝石占六成,木炭与硫磺各占两成。”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我知晓了。你们先回去,将各自家中所存的原料一并带来。待我查看后,若质量合格,一概以高价收购。我还是那句话,倘若你们有门路能收购到更多原料,尽管带来,我照单全收。”
匠人们领命后,纷纷散去,回家拿原料。刘庆自然不会轻易将正确的火药比例告知这些匠人,毕竟在当下,火药的精确配比在民间仍属于机密内容。
一旁的丁三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难道民间的火药与军中所用的真不一样?”
刘庆郑重地点点头,说道:“确实不一样。往后,或许还需要你去调配火药比例,你可敢承担此重任?”
丁三一听,顿时面露恐慌之色,说道:“庆哥儿,您可别拿我打趣。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我哪有这能耐啊?”
刘庆神色淡然,说道:“无妨,到时候,我会亲自教你。”
丁三心中依旧忐忑不安,说道:“庆哥儿,听闻这火药在调制时极易爆炸,您怎会如此有把握?”
刘庆长叹一声,感慨道:“唉,若不是大明在化学方面基础太过薄弱,莫说这普通火药,便是那 tNt 炸药,若能研制出来,才是真正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利器啊!”
丁三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刘庆所言,只当是他一时的感慨之语。刘庆看着丁三那副懵懂的模样,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晌午过后,杨仪顺利找好了工坊。然而,刘庆一看,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之前没有交代清楚。原来,杨仪竟将火药工坊与铁器坊建在了一处。刘庆见状,急忙说道:“杨军需,你赶紧另寻一处地方作为火药工坊,且要尽量远离民房。火药这等易燃易爆之物,与铁器作坊放在一起,稍有不慎,岂不是要引发大爆炸?”
杨仪听闻,面露惶恐之色,连声应诺,赶忙又去重新寻找合适的场地。而刘庆则转身步入铁器工坊,只见工匠们已经开始忙碌地搭建炉灶。刘庆见状,不由得开口问道:“诸位可会炼制钢材?”
工匠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位年长的工匠上前说道:“大人,我们正想向您请教,大人是打算制作何种兵器?”
第140章 工匠们
刘庆微微一笑,说道:“我欲打造一批精利火器,需诸位施展浑身解数,炼制出上乘钢材,各位务必用心。”
众工匠听闻刘庆所言,不禁微微皱眉,面露难色。其中一位年长的工匠上前一步,恭敬说道:“大人,我等虽操持打铁之业多年,却从未涉足火器打造之领域。火器制作工艺繁复,规制严苛,我等实在心中没底,恐怕最终能成功打造出的火器数量寥寥无几啊。”
刘庆神色从容,淡笑着安慰道:“我深知以尔等目前的技艺,要做出与朝廷规制完全相符的火器,确非易事。我此刻也不强求你们能一蹴而就,只需尽量打造出与之相近的火器便可。当下,你们可先行着手制造我军中火器所用的弹丸。这弹丸制作,并非有多大的难点,只需你们足够细心,确保尺寸规格合适即可。”
此言一出,众铁匠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下了几分。说实话,他们此次被招募而来,不仅得了为刘庆效力的差事,还将家中的铁矿卖与刘庆,着实发了一笔小财,也是担心最后做不出成品,而导致收不到剩下的银子。
这时,又有一位工匠快步上前,恭敬说道:“大人,小人知晓大人目前急需钢铁。其实,大人暂且不必过于急切地使用铁矿来炼钢。依小人之见,何不收购些民间铁器,将其回炉重炼,如此一来,或许比直接用铁矿炼钢更为便捷。”
刘庆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问道:“可这民间,究竟能有多少铁器可供收购?”
那工匠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小人不敢妄言,但想来,收集万斤铁器应是不成问题。况且,府库之中那些破损的兵器,也都可用来回炉炼制。”
刘庆听闻,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府库之中那些破旧兵器堆积如山,自己却还费尽心思想着四处寻找铁矿,实在是舍近求远。他不禁大喜,高声说道:“好,此议甚妙,当赏!丁三,一会赏他十两白银。”
那工匠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周围的工匠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心中暗忖,这么简单的办法,大家其实都知道,没想到这位大人一时竟没考虑到。
刘庆赶忙催促道:“你们快些动手筑起炉灶来,我这就叫人去收购铁器。” 言罢,他转头直接对丁三道:“你即刻让张团副派人去各处收购铁器,出价高于市场价一倍。务必尽快收齐,不得有误。”
这时,铁匠中一位颇为精明狡黠之人走上前来,满脸堆笑地说道:“大人,这铁器收购之事,不如就交于小人吧。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保证为大人收来万斤铁器。”
刘庆目光如炬,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明白此人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从中赚取差价。但倘若他真能顺利收来足够的铁器,让他赚些钱又何妨。于是,刘庆点头应道:“好,不过我不会提前给你钱,须得见到货物之后,方可付账。”
那铁匠忙不迭点头,赔笑道:“小人明白,大人放心便是。”
刘庆从那铁匠的眼神中便知晓他的心思,却也不以为意。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铁匠满脸谄媚地回道:“大人,小人姓苟,平日里大家都叫我老狗。”
刘庆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叫你老狗?”
老狗赶忙点头哈腰道:“是的,大人,小人这就去着手收购铁器。” 言罢,便匆匆离去。
刘庆见众人都已各自忙碌起来,这才转身准备离开。恰在此时,杨仪匆匆赶来,说道:“大人,我已寻好火药工坊的地址。只是,我见那些匠人带来的火药原材,品质似乎不太好,有些里面还混杂着泥土。”
刘庆眉头微微一蹙,说道:“是吗?带我去看看。”
不得不说,杨仪虽对火药原材的专业知识懂得不多,但对于一些明显的好坏还是能辨别出来的。若是遇到不太明白的事情,他也总会及时向刘庆请教。
刘庆随着杨仪来到一处远离民居的地方,只见眼前是一座略显陈旧的建筑。刘庆见状,不禁问道:“这是个学堂?”
杨仪点头应道:“正是,如今天下大乱,已无学子在此求学,我便将此处要了过来,用作火药工坊。”
刘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们这般行事,算不算是有辱斯文?若是那些老学究们得知我们将学堂用作火药工坊,怕是要气得跳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大骂吧?”
杨仪听了刘庆的话,神色认真,目光坚定地回应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地已然荒废数月之久,而今兵荒马乱,也无人再来读书,若不加以利用,实在可惜。至于那些所谓的老学究,若他们当真迂腐不堪,就该在流贼破城之时,与城共存亡。可如今留下的,哪一个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自身都如此,又有何资格来指责我们?”
刘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微微一笑,赞赏道:“没想到,你平日里言语不多,言辞竟如此犀利,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杨仪听闻刘庆的夸赞,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说道:“大人过奖了,我也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快罢了。与大人相比,我实在是望尘莫及。大人饱读诗书,精通经文,行军打仗更是不在话下,还知晓这些旁人闻所未闻的奇异之物,真乃当世奇才。”
刘庆并未回应杨仪的这番赞誉,而是将目光投向工匠们带来的硫磺、木炭和硝石。他微微皱起眉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满,质问道:“尔等带来的这些原材,为何如此脏污不堪?这般品质,如何能用于制作火药?”
工匠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我们平日里制作烟花爆竹,所用的原材便是如此,一直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第141章 闯贼到陈留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罢了,既然我之前说过会收下,便不会食言。不过,你们竟连这般品质的木炭也想拿来售卖?当真是糊涂!”
那些带来木炭的工匠,本想着能浑水摸鱼,蒙混过关,没想到被刘庆一眼识破,个个面露尴尬之色。刘庆紧接着问道:“你们可懂得如何对这硝粉和硫磺进行提纯?”
工匠们纷纷摇头,脸上满是茫然。刘庆见状,长叹一声,说道:“也罢,今日便由我来教你们。你们可要听好了,日后你们若不再在工坊之中,若使用提纯过的原料,你们制作出的爆竹只会更加响亮,烟花也会更加绚烂夺目。”
说罢,刘庆耐心地讲解起来:“首先,将硫磺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然后加热煮沸。硫磺的熔点较低,在加热过程中会逐渐熔化,而其中的杂质则会沉淀在锅底,或是悬浮在水中。此时,你们只需用勺子等工具,小心地撇去表面的浮沫和杂质,再将熔化的硫磺倒入模具中,待其冷却凝固后,便能得到相对纯净的硫磺。”
众人听了刘庆的讲解,不禁一愣,其中一人忍不住惊叹道:“大人,没想到提纯竟如此简单?”
刘庆肯定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而硝石的提纯,需将其再次溶解在少量热水中,趁着水热,迅速进行过滤,以去除其中的杂质,比如泥土颗粒等。之后,让溶液自然冷却,硝石便会再次结晶。反复进行几次重结晶操作,便可得到纯度较高的硝石。”
刘庆所言的提纯方法,操作并非十分复杂,只是这些火药匠人们一直局限于制作烟花爆竹的末端工作,从未深入思考过原料提纯的问题。
这时,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高声叫道:“我想起来了,之前我曾买过大人所说的那种高纯度的原料,价格竟是普通原料的两倍之多。想来,提纯的方法便是如此啊!”
刘庆再次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尔等可先行依照我所说的方法,动手试试。”
刘庆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工匠们进行提纯操作。他仔细观察着工匠们的每一个步骤,不时地给予指导和纠正。待确认他们的操作无误,且提纯效果良好时,张城西派来的人匆匆赶来,急切地说道:“大人,张团副在衙门内正四处寻您,说有紧急军情相报。”
刘庆听闻,神色一凛,不知又有何事,也是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立刻转身出门,出门之前,他市场道“杨军需,你清点府库之中,将不能利用的铁器全部交予铁匠们重新回炉。”
言罢,来到马厩,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跨上战马,扬尘而去。
杨仪望着刘庆离去的背影,不禁感叹道:“大人真乃神人也,能文能武,无所不通。”
此时,一位工匠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声问道:“杨大人,不知你们到底是官军,还是义军啊?”
杨仪脸色一沉,瞪了那工匠一眼,厉声道:“我等之事,岂是你们能随意打听的?你们只需管好自己,用心做好手中之事,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休怪我军法处置!” 那工匠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衙门内,张城西正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望向门口,眼神中满是急切。一见到刘庆跨进门来,他立刻如获救星,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
刘庆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疑惑,不禁问道:“究竟何事,让你如此焦躁不安?”
张城西心急之下,话语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大人,朱仙镇的闯贼竟朝着陈留方向去了!依我看,他们想必是想把小袁营也收归麾下,纳入闯贼的势力范围啊!”
刘庆微微蹙眉,神色平静,并未立刻接话,只是淡淡问道:“这又能怎样呢?”
张城西一听,情绪愈发激动,双手比划着说道:“大人,您难道没看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刘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追问道:“机会?哦?那依你之见,我们是打算对付闯贼,还是小袁营?又或者,你想把他们两家一并收拾了?”
张城西挠了挠头,憨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小袁营了。”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故作不解地问道:“为何不是闯贼?闯贼之流要少于小袁营,若能击败他们,岂不是更为便宜?”
张城西嘿嘿一笑,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目前和闯贼尚无过节,井水不犯河水。可小袁营就不同了,之前我们还偷袭过他们。再说了,我们此次出行领的命令就是剿灭小袁营。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们除掉小袁营,就能回开封交差了,多好的事儿啊!”
刘庆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叹息,这大概就是这些头脑简单的府兵的想法吧。他在大堂中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似乎带着沉重的思考,开口问道:“兄弟们都和你是一样的想法吗?”
张城西忙不迭地点头,肯定地说:“是的,大人,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刘庆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问道:“你觉得我们此行前去,就一定能取胜?”
张城西胸脯一挺,毫不犹豫地说道:“大人,我觉得只要等他们两方打得难解难分之时,我们派出一支奇兵,出其不意地插入战场,必定能大获全胜!”
刘庆心中暗自感叹,最近几次欺负弱小的胜利,让这些府兵们的自信心过度膨胀了。在刘庆看来,这支民团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安定下来,究其原因,是这些团勇根本就没有坚定的战斗意志。而刘庆之所以想方设法地研制火器,也正是因为这个。
如今的局势,若论人数、战力和士气,自己这一方都不占优势。看似有两万人的队伍,可实际能战之力恐怕不足一成。要是就这么贸然拉上战场,被流贼一个冲锋,恐怕就会瞬间四散而逃。到那时,自己好不容易在商丘积攒的物资,可就都要白白送给贼寇了。
第142章 要懂得收拢人心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把团副们都叫来吧。我并不赞成你的想法,我要一并和你们把此事说清楚。”
张城西一听刘庆不同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但他还是恭敬地应道:“喏。只是兄弟们那边…… 哎,恐怕不太好交代。” 说罢,他转身走出衙门,飞身上马,朝着军营疾驰而去。
刘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随后伏在案边,缓缓摊开地图。他深知,府兵们的家都安置在开封,这是之前三次守城时,为防止府兵通敌所做的决策。
可这也导致了这些府兵们都不愿意长时间在外征战,他们的心都牵挂着开封的家人。想到这里,刘庆不禁感到一阵头疼,这才过了多少天,队伍里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他转头对身边的丁三道:“你去把杨仪也叫来。”
不多时,大堂之上,团副们和杨仪都匆匆赶来。刘庆抬眼望去,只见团副们一个个满脸不满,心中便确定张城西所言不假。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叫诸位过来,是因为你们看到两贼相斗,便觉得这是个击溃小袁营的绝佳机会,是吧?”
李平安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大人,我们所领之令乃是剿灭小袁营。前些日子,我民团兵力甚微,难以与小袁营抗衡,所以才辗转各地。如今,我们终于有机会将其剿灭,大人为何不同意呢?”
刘庆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说道:“诸位心中所想,我已然清楚。然而,我且问你们,此番前往,你们真的认为一定会胜利吗?还是你们以为,闯贼和小袁营会打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王霄忍不住开口道:“大人,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两方势力本就互不相容,此番相遇,必定会拼个鱼死网破啊。”
刘庆神色严肃,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敢断定,闯贼的刘宗敏此番前去,定不会与小袁营死战到底。他的目的是以收心为主,他们两家本就是同盟关系。此番刘宗敏前往,必定是想一举将小袁营收入囊中,而非像诸位所想的那样,依靠武力拼得两败俱伤。闯贼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他们是想拿下中原之地,然后再图谋天下。他们已不再是从前四处流窜的贼寇了,这一点,想必诸位心里也是清楚的。”
李奇才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问道:“大人,您说了这么多,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们究竟该如何行事?”
刘庆神色沉稳,目光坚定地扫视众人,缓缓开口道:“依我之见,当下我们最要紧之事,乃是抓紧时间练兵。即便困难重重,如同赶鸭子上架,也得让兄弟们多磨砺磨砺,提升自身战力。至于两贼相争,我坚决不同意参与其中。若尔等不信我所言,大可以派遣斥候前去打探虚实。”
张城西面露难色,眉头紧锁,忍不住说道:“大人,可咱们如今时间紧迫,就算现在开始练兵,短时间内恐怕也练不出什么成效啊。”
刘庆微微颔首,旋即转头看向杨仪,问道:“杨军需,之前我让你清查府库兵器,如今查得怎样了?”
杨仪赶忙恭敬地回道:“大人,卑职已将库中兵器仔细清理完毕。依照大人吩咐,那些损毁的兵器已全部送交铁匠工坊。经清点,库中有弓两百余张,弩五十张,其中还包含一张威力巨大的床弩。长枪有三千支,朴刀千余把。火器方面,鸟铳、火铳共计一百七十余支。此外,还有箭矢万枝。”
刘庆听后,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回头对着各团副说道:“现在,我打算将府库之中的这些兵器全部发放下去,省得有些团勇至今还扛着木棍充数。兵器发放之后,若还有欠缺,便让铁器工坊再打造一些便是。”
张城西听闻,不禁面露迟疑之色,犹豫着说道:“大人,这些民勇之前皆是贼寇出身,若全都配备了兵器,日后我等对他们的监管恐怕会麻烦许多啊。”
刘庆神色郑重,严肃地说道:“虽说他们曾为贼寇,但如今既已编入民团,持有团令,成为我等一员,那么相应的装备我们还是得保障。若手中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又如何上阵杀敌,为朝廷效力?”
团副们听了,皆是一脸纠结。他们心里清楚,如今兵器不足,民团战力确实不行。可一旦把兵器全发放下去,又着实担心这群曾经的贼寇会挟持兵器生出事端,实在是令人头疼不已。
刘庆目光锐利,盯着他们,问道:“你们平日里,可有欺负这些民勇?”
团副们赶忙纷纷摇头,齐声说道:“大人,虽说我们心底里有些瞧不上他们,但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去欺负他们。”
刘庆长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要记住,他们落草为贼,也是有诸多无奈缘由。若能有口饭吃,谁又愿意走上这条不归路?当然,其中或许确有天生反骨之人,但兵器发放势在必行,我们必须将民团武装起来,才能增强战力。”
众人见刘庆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却始终未提及后续具体打算,王霄性子急,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说了这么多,后面究竟作何打算?还请明示。”
刘庆微微皱眉,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所剩的时间或许不多了。据我所知,流贼是不是已经派人过来索要辎重了?”
张城西赶忙点头,回道:“是的,大人,是从洛阳派来的人。”
刘庆苦笑一声,说道:“这商丘虽已拿下,可依目前形势来看,怕是守不住啊。如今我断定,闯贼与小袁营之间必定不会爆发大战,更不会出现我们所期盼的可乘之机。相反,若我们贸然前往,极有可能陷入两方夹击的困境。所以,我们要趁着他们现在处于对峙状态,全力以赴强化民团实力。如今军粮充足,尔等更要懂得收拢人心。若团勇们能真正归心于我们,我们便有了一战之力。”
第143章 擅自制造火器
张城西听了,不禁轻轻摇了摇头,这细微的动作被刘庆看得一清二楚。刘庆目光如炬,看向张城西,问道:“张团副,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张城西思索片刻,斟酌着措辞说道:“大人,在我等看来,这群贼胚不过是来混吃等死的的,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实在觉得很难在短期内将他们训练出成效,更达不到大人所期望的那般。”
刘庆缓缓点头,说道:“倘若我们还有其他选择,我自然不愿用这些人。但现实是,我们别无他法,没有其他人可供挑选,因而只能先用他们,而且还得把他们用好。虽说在开封城中那些达官贵人眼中,这些人或许可有可无,但我们却不能如此轻视。他们皆是爹妈所生,背后都有家人牵挂。虽说世道艰难,但我希望大家还是能对身边人多留一点善意,尤其是现在,他们也算是我们的同袍了。”
刘庆言罢,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团副,只见他们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微微皱眉,似乎都在咀嚼刘庆话语中的深意。刘庆心里明白,这些团副或许平日里并未直接欺压过团勇,但对这群曾经为贼的人,心底或多或少都存着偏见。
刘庆看向张城西,神色认真,语气笃定地吩咐道:“你即刻将此番几战的战功梳理罗列出来,尤其要着重宣扬团勇们的战功,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的功绩。”
张城西连忙应道:“喏,卑职定当全力办好此事。”
刘庆又将目光投向众人,高声说道:“从今日起,府兵与团勇同吃同住,不再区分锅灶与营帐。杨军需,你即刻清查库中的冬衣,再去城中召集裁缝,为每人缝制一身棉衣。近来夜里愈发寒凉。”
众人听闻,虽心中对库中物资有所不舍,但念及团勇们至今未领一分饷银,在这冬日里若连件冬衣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便也都默认了此事。
众人还未从这一连串的指令中回过神来,刘庆又接着说道:“你们再挑选五百人编入火枪营,先行展开训练。”
张城西听闻,惊讶得不禁 “啊” 了一声,脱口而出:“大人,这似乎不符合军中规矩吧?再者,我们如今哪有这么多火器可供调配?”
刘庆长叹一声,目光中透着忧虑与坚定,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我们这支团勇目前的状况,若不借助火器之力,你觉得对上流贼,我们能有几成胜算?”
张城西皱着眉头,面露难色,仍不死心地问道:“话虽如此,可火器从何而来呢?”
刘庆微微苦笑,解释道:“我原本打算制造火枪,可短时间内依靠这些铁匠,恐怕难以成事。思来想去,倒不如制造一些火炮,更易实现。”他现在也只能是退而求次了,这时代的炮,就是一个实心弹,根本就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而如今也只能先行造出来再说了。
而众人闻言惧惊,张城西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连忙劝道:“大人,万万不可啊!团勇之中,除非是守城作战,否则按惯例是不能配备火炮的。”
刘庆摆了摆手,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地说道:“事急从权,我主意已定。火炮不一定要造得多么巨大,但务必轻便灵活,便于移动。” 刘庆这般强硬的态度,还是第一次展现在众人面前。
张城西见状,只得无奈地喃喃自语:“大人,您这是打算把这支团勇打造成一支营军啊。”
刘庆笑了笑,道:“若真能成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待我们有了数十门大炮,还何惧流贼?”他话虽如此说,但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火炮虽然较之鸟铳要粗大不少,感觉也要容易造一些,但是事实会不会这样,他也只能壮壮自己的士气罢了。
待众人陆续散去,杨仪却留了下来,神色中满是担忧。他向前一步,微微躬身,说道:“大人,恕卑职直言,您此举恐怕不太明智。卑职虽不懂军事,但也深知火器对于朝廷而言,向来是严格管控、用于严防死守的重要军备,更何况是火炮。”
刘庆看着杨仪忧心忡忡的模样,神色缓和了几分,轻声说道:“若我们不尽快增强自身实力,莫说去平定贼寇,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这些人在朝中那些大人眼中,或许早已是死人。但我不愿看到他们白白送死,毫无价值,我更希望他们能洗脱罪名,重新堂堂正正地做人。”
杨仪深深鞠躬,诚恳地说道:“大人,卑职深知您心地善良,心怀大义。可您是否想过,如此行事,会不会引起开封乃至朝廷那些大人们的忌讳?我们占据商丘却未通报,所得钱财也未禀报,如今您还要擅自制造火器,这实在是……”
刘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杨仪,反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是好?是派人回开封,如实禀报我们到了商丘,还杀了数百人,收缴了钱粮?还是说如实告知我们要制造火器?”
杨仪听了,顿时满脸通红,嗫嚅着:“大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知道大人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为了黎民百姓,只是担心大人如此行事,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刘庆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愤懑,说道:“流贼可以随意招抚,我们平贼却处处受限、束手束脚?朝廷对流贼一味招抚,对我们稍有违禁便要赶尽杀绝?”
杨仪连忙弯腰,低下头,恭敬地说道:“大人,卑职只是想提醒大人,承蒙大人不弃,收留卑职于帐下,卑职自然是一心为大人着想。”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杨军需,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我如今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想想,我们如今还能如何回开封?小袁营和闯贼齐聚陈留,而通许、睢州之变的消息,想必很快就会传入闯贼耳中。”
第144章 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那两处一旦被截断,我们便孤立无援地困在商丘,周边又全是流贼。我猜测,此次刘宗敏前往陈留,恐怕是以为那两处的变故是小袁营所为,所以才会如此行动。即便如此,我料想他们也打不起来。如今闯贼兵力相较之前弱了不少,他们还需征集军马扩充实力,而小袁营拥兵五万,正是他们极力争取的对象。”
杨仪听了刘庆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色中满是忧虑,开口问道:“大人所言极是。可我们下一步,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眼巴巴地等着他们来攻吗?”
刘庆满脸无奈,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疲惫与迷茫:“我也实在是无计可施了,这一切都取决于流贼何时来犯,又会派出多少人马。但依我推测,这时间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杨仪听闻,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吃惊地说道:“才一个月?怎么如此之快!”
刘庆神色凝重,肯定地点点头,解释道:“刘宗敏与小袁营如今在陈留对峙,但这种局面定然不会持续太久。若袁时中铁心不再与闯贼有任何来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倘若他又与闯贼合流,那河南可就危在旦夕了。想来这段时间,闯贼四处招兵买马,也集聚了不少人马吧。”
杨仪心有戚戚焉,也跟着点点头,感慨道:“如今这世道已然大乱,只要能有口饭吃,便有人追随。要召集人马,确实不是难事。那大人,照此说来,河南难道真的要落入贼手了吗?”
刘庆微微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杨仪很是不解。刘庆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又透着坚定:“是,也不是。只要民心还向着朝廷,那就不会彻底沦陷。即便一时落入贼手,也只是短暂的。”
杨仪似懂非懂,但还是恭敬地说道:“大人所言,如醍醐灌顶,令卑职振聋发聩。只是按大人所说,仅有月余时间,您让这些工匠做些什么呢?想来时间如此紧迫,他们也难以做出什么大事吧?”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尽力而为吧。火药是肯定能做出来的,目前唯一的难题就是原料。至于铁匠这边,我心里确实没底。虽说有样板,但实际做出来会是什么样,实在难以预料。”
杨仪拱手行礼,说道:“大人,那卑职先下去安排您交代的事情。”
刘庆点头示意,说道:“去吧,此事务必办好。”
待杨仪离去后,刘庆转身看向身边的丁三,神色关切地问道:“我教你的火药配比之事,你可都记住了?”
丁三连忙点头,自信满满地说道:“大人放心,我都已牢记于心。”
刘庆拍了拍丁三的肩膀,说道:“那你这就去火药工坊,尽可能多造些火药出来。”
丁三正要应下,刘庆却又补充道:“你让火枪营的士卒带上火枪与你一同去,实地测试一下火药的效果。”
丁三领命,转身快步离开。而刘庆也起身,迈出衙门,前往铁匠工坊。
一进铁匠工坊,刘庆便看到里面一片忙碌景象。这些铁匠们倒都不是偷懒耍滑之辈,有的人已然在专心致志地进行烘灶处理,熊熊的炉火映照着他们坚毅的面庞。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破烂兵器,也被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剔除无用之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刘庆所到之处,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点头哈腰行礼。刘庆朗声道:“你们之中,可有人会铸造火炮?”
此言一出,铁匠们面面相觑,随后纷纷笑了起来。其中一人笑着说道:“大人,我们哪会那个呀。平日里就只会打打刀,做做农具罢了,就连您之前说的那鸟铳,我们都没做过。”
刘庆微微点头,接着问道:“如果让你们依照城头的火炮来制造,可有办法?”
有个胆子稍大些的铁匠站出来说道:“若大人能将那炮让我们细细观察,我们或许能仿制一二。但要说做得和城头的火炮一模一样,恐怕是无能为力。”
刘庆颔首表示理解,说道:“好,我不要你们铸造城头那般大小的火炮,你们可按它的型制先缩小仿制。” 说着,他又比又划地详细形容道:“但炮身下需要安置车轮,要方便移动。”
他的要求让一众铁匠面露难色,颇为为难。但百名铁匠中,总有大胆无畏之人。毕竟有一特长,定有赏赐,一个身材魁梧的铁匠大步上前,高声说道:“大人,小人愿意一试!”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笑道:“好!你姓甚名谁?”
“小人方铁虎,祖辈都是铁匠。” 这人昂首挺胸,自豪地回道。
“好,方铁虎,你带上二十人即刻就去城头观摩那些火炮。我不求你们做出来的效果完全一致,但有一点必须保证,那就是方便移动,事关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 。”刘庆吩咐道。
他又将部分人安排去仿制鸟铳,还有些人修复刀枪,再者就是生产弹丸,等安排完铁匠工坊的事务后,刘庆便前往火药工坊查看情况。
进了工坊,遍寻丁三,却见丁三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正调制着火药,他虽动作生疏但也有板有眼。待丁三初步调制完成,只是粗略地搅拌了几下,便赶忙招呼工匠们过来,让他们拿去进行细致搅拌。这搅拌工序可有着极高的要求,搅拌得越是充分、均匀,火药的稳定性就越好,如此便能有效避免出现威力忽大忽小的情况。
工坊外,负责搅拌火药的匠人们个个神情紧张,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生怕稍有不慎便引发意外,毕竟火药这东西,稍有差错便是大祸临头。刘庆走上前去,指着刚搅拌出来、摊开准备阴干的火药,神色沉稳地说道:“你们取一块来,先烘干,我要看看效果。”
一个时辰后,一位匠人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牛角,恭敬地说道:“大人,这些火药已烘干了。”
第145章 定做陶罐
刘庆接过牛角里的火药,转身对着门外站岗的火枪手,语气坚定地说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院子深处,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刘庆神色严肃,有条不紊地说道:“你用自己身上携带的火药和这新调制的火药,同样射击一处,仔细观察看看有何不同。”
火枪手闻言,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熟练地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火药,迅速完成装药、点火等一系列动作,“砰” 的一声,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击中了不远处的树干,入木三分。接着,他又按照刘庆的指示,将新调制的火药装入枪膛,再次射击。这一次,子弹入木更深,达到了五分。
刘庆见状,快步走近树干,仔细观察着弹痕,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效果不错。”
火枪手也满脸惊讶,忍不住说道:“大人,这新火药的威力貌似还要大上一些。”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说道:“这不正是我们所期望的吗?威力越大,对我们越有利。”
就在这时,杨仪匆匆赶来,他脸上有着一丝喜意,说道:“大人,您交代收购的火药原材我们居然收下了众多,这是还要继续收购吗?按如今库房里的存量,已然可以制作千斤之多的火药了。”
刘庆爽朗地笑了笑,说道:“收,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其实,他刚才在看到新火药威力提升后,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他看向杨仪,认真地说道:“你去帮我找一家陶器作坊,我打算定制一批陶器。”
杨仪听后,微微一愣,脸上写满了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要陶器做什么呢?”
刘庆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不是担心火药用不完吗?我自有办法让它有地方用。”
杨仪眨了眨眼睛,猜测道:“大人,您是想用陶罐储存火药吗?”
刘庆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说道:“你先去找吧,等找到了,一切自会明了。”
没过多久,杨仪便带着一位老者匆匆赶来。老者身材佝偻,满脸皱纹,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唯唯诺诺地走上前,说道:“大人,小老儿听闻您需要陶器,只是不知大人想要何种陶器?小老儿只会制作一些普通的土陶之物。”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普通土陶便可。我要制作的器物,恐怕不太常见。你且过来,看看这张图。” 说着,他拿出刚才在杨仪离开后匆忙绘制的图纸。在刘庆看来,这张图已经画得十分详细,各种尺寸、标注都清晰明了。
然而,老者接过图纸,眉头紧皱,端详了许久,脸上依然是一片茫然,说道:“大人,小老儿实在看不懂您画的这是何种罐子。”
刘庆微微皱了下眉头,原本因为新火药效果好而得意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耐心地解释道:“你看,这不是一般的罐子。我画的这些黑线位置,代表着这个罐子的这些地方要薄于正常的地方。”
老者还是一脸懵懂,忍不住又问道:“大人,这器物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呀?”
刘庆本想详细解释,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闭嘴。他神色一正,说道:“你无需多问,只需按照我的要求制作即可。你且说说,能不能做出来?倘若你能做出符合我要求的陶器,我给你百文钱一只。我至少要一万只。”
老者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被这高价惊得合不拢嘴。百文钱一只,一万只那可就是千两白银啊!他何时想过,这普通的土陶竟能如此值钱。他连忙点头,激动地说道:“大人,小老儿做,一定能做出来!”
刘庆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早说能做不就好了,白白费了这番口舌。”
老头战战兢兢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看明日送来,可还来得及?” 刘庆目光如炬,瞟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先做一只,不,先做十只送来。若质量过关,毫无问题,我便全数订下。”
老头忙不迭地点头,哈着腰说道:“大人,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刘庆又追问道:“你确定明日能送来?” 老头斩钉截铁地伸出手指,再次确认道:“明日即可,大人放心。”
刘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明日,你准时送来,莫要误了时辰。”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刘庆便早早来到了火药坊。他心急如焚,不停地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望向坊外,满心期待着老头送陶罐过来。可左等右等,那老头却迟迟不见踪影。刘庆恨不得立刻派人去瞧瞧那老头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终于,在刘庆望眼欲穿之际,老头提着一只篮子,步履匆匆地赶来了。只见他双手紧紧握住篮子,神色紧张,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手中捧着的是稀世珍宝。刘庆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问道:“你这么小心干嘛?不过是几只陶罐罢了。”
老头忙赔笑着解释道:“大人所要之物,定然非凡,小人自然要小心呵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庆微微点头,接过篮子,对老头说道:“你且在此稍作等候,不可随意走动,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转头对丁三和火枪手说道:“走吧,我们去试试这个新东西。”
丁三和火枪手满脸疑惑,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地跟在刘庆身后。出了门,刘庆才吩咐道:“你取上几斤火药过来,还有引线,动作要快。”
丁三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来到后院,只见刘庆早已将十来只罐子整齐地摆在地上。丁三将火药和引线递过去,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您用这些东西到底要做什么啊?”
第146章 爆竹吗?
刘庆却神秘一笑,并不作答。他先是将引线小心翼翼地插入罐子中,随后又缓缓将火药倒入其中,每倒一点,都用一根小木棍轻轻压实,确保火药装填紧密。最后,他找来一块湿润的黄土,仔细地封住罐口,将其拍实抹平。
丁三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笑道:“大人,您这是在做爆竹吗?可哪有用陶罐做爆竹的呀?” 刘庆瞟了他一眼,说道:“你呆会儿就知道了。一会儿我点燃引线,你们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千万别被伤到了。”
刘庆也不敢将这东西拿在手上点燃,他将罐子放置在远处,特意把引线放得长长的。点燃引线后,他立刻转身往回跑,迅速躲到一棵大树后,眼睛紧紧盯着罐子的方向。
或许是引线太长了,好半天都毫无动静。就在刘庆都有些按捺不住,想探头去查看时,突然,一声巨响 “轰” 地传来,震得周围的房屋都簌簌地抖落了一些灰尘。爆炸之处,瞬间升起一股浓浓的黑烟,弥漫在空气中。
刘庆连忙上前却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爆炸的威力与自己想象中的相比,着实小了不少啊。
仔细查看爆炸后的现场。只见罐子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还深深地镶嵌在不远处的墙壁上。他大致估算了一下,这爆炸的有效范围,能达到一米就算不错了。刘庆不禁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威力也只能说吓吓人,要想靠它置人于死地,恐怕得碰上好大的运气才行。”
可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这陶罐根本不可能像手榴弹一般投掷出去。要是真那样做,这罐子一落地不就碎了吗?可如今按照这火药的威力,想要把铁制作的筒体百分百地炸成碎片,似乎也非常困难。他心有不甘,又装填了一只罐子,用力扔了出去。果不其然,罐子刚一落地就摔得粉碎,火药散落一地,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刘庆无奈地蹲在那里,陷入了沉思。这时,丁三和火枪手走了过来,丁三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这东西到底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呀?”
刘庆神色凝重,淡淡地说道:“我本想将这罐子装上火药,在遇战时投掷出去,以此来杀伤敌人。”
火枪手听了,不禁皱起眉头,说道:“可要让人投掷的话,这爆炸的距离也太近了吧?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啊。”
刘庆摇了摇头,解释道:“此物并非用于远攻,只是在与敌人近身相接时才使用。但目前我最担心的是,这罐子扔出去后就会破裂,无法发挥应有的威力。”
丁三想了想,说道:“大人,这您恐怕得让那陶工来想想办法了,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刘庆犹豫了一下,他本不想让陶工过多参与其中,但现在看来,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说道:“你去把他叫来吧。”
不多时,陶工匆匆赶来,恭敬地问道:“大人,不知叫小人来,所为何事?” 刘庆指着地上破碎的罐子,说道:“我想让这罐子在抛出后,不会破裂,你可有什么办法?”
陶工听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大人,这陶器易碎乃是常识啊,要做到抛出不碎,实在是难啊。”
刘庆紧盯着他,追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法子?”
陶工无奈,只得说道:“大人若提前说明,小人也不至于用这普通陶土来制作了。依小人之见,大人若是想让罐子不破,那在合泥的时候,就得将泥料打得更加坚实。罐子的壁也得加厚,恐怕至少得有三分厚才行。还有,大人之前要求的罐体上的纹路,恐怕也得取消,如此才能增强罐子的强度。小人再提高炉温,多烧制一会儿,或许还有可能成功。”
刘庆听闻有办法,顿时眼前一亮,忙说道:“好,你速速回去准备,我等你做出新的罐子来,切不可耽误。”
陶工听到刘庆让丁三找杨军需给他付些银两,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说道:“大人,如此厚待,小人感激不尽,这就回去加紧赶制!”
刘庆看着他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微微摇头笑了笑,而后叫住他问道:“你这次制作,需要多久时间?”
陶工赶忙收住笑容,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恭敬回道:“大人,虽说少了些纹路,可增加烧制时间,估计还是明日此时能送来,还望大人莫要嫌迟。”
刘庆点头应允:“好,你去吧,务必用心制作。”
又是一日过去,太阳刚露出半张脸,陶工便提着篮子匆匆赶来。刘庆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见他来了,立刻迎上前去。刘庆迫不及待地从篮子里拿起一只罐子,运足力气向远处扔去。只见罐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地,竟然真的没有破裂。刘庆见状,心中大喜,脸上满是兴奋之色,立刻吩咐道:“快,装填火药,点燃引线!”
待一切准备就绪,刘庆再次将罐子奋力扔出。罐子落地后,虽然没有破碎,但爆炸的瞬间,众人都明显感觉到,这威力比昨日还要小上许多。
刘庆的笑容瞬间僵住,丁三和火枪手也凑了过来,丁三忍不住说道:“大人,这罐子是不破了,可就这威力,想要杀伤人,恐怕真有些难度啊。” 火枪手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刘庆盯着地上爆炸后的残留,喃喃自语:“看来还是得留纹路,这次明显是硬憋开的,可留了纹路又容易碎……”
这时,丁三灵机一动,提议道:“大人,要不咱在外面糊一些纸张,或者裹上什么织物,您看这样行不行?”
刘庆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嗯,此计可行,速速一试!”
此后的日子里,陶工每日都在绞尽脑汁改进制作工艺,虽然过程繁琐,但他却乐在其中。毕竟百文钱一只比鹅蛋大不了多少的罐子,这样的好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更何况刘庆不管最终成品如何,都会付钱。
第147章 果然在陈留屯兵
多日的尝试与改进,这火药手榴弹终于成功问世。不过,它早已不是刘庆最初设想的模样。弹体外面裹着一层类似瓦楞纸的纸张,起到缓冲和加固的作用,整体也比最初设想的鹅蛋大小大了许多。但好在,它能够稳定投掷,刘庆还在罐子中加入了铁钉,增强杀伤效果。
这天,刘庆带着这个新物件来到军营,展示给团副们看。众人围拢过来,看着这个模样奇特的东西,满脸疑惑,完全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物件。刘庆也不言语,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众人退后。
他熟练地点燃引线,然后用力将火药手榴弹投掷到一排靶子中间。随着 “轰” 的一声巨响,火光四溅,烟雾弥漫。待烟雾散去,只见那一排靶子变得千疮百孔,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碎片划过的和铁钉留下的痕迹。
众人见状,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看向刘庆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惊讶。张城西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想到用火药来制作这个东西的?真是神了!”
刘庆神色淡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尔等觉得这东西有用没用?”
张城西连忙点头,激动地说:“此物肯定大有用处啊!大人,如此厉害的发明,应该叫个什么名字呢?”
刘庆笑了笑,说道:“你们就起个名吧。”
张城西挠了挠头,想了想,突然说道:“既然是大人所发明,自然应该叫‘刘炮’,这样也能彰显大人的功绩!”
刘庆听了,笑骂道:“滚一边去,别把我姓名扯上去,听到这名字,感觉我自己像个炮似的。”
张城西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大人,我这不是想恭维您嘛。大人你的学问高,你起个名吧。”
刘庆负手而立,脸上浮现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悠悠说道:“既然这物落地便炸,好似春日里骤然绽放的繁花,倒不如叫它开花雷,诸位以为如何?”
张城西眼中满是钦佩之色,忍不住感慨道:“到底是大人饱读诗书,腹有乾坤,这名字起得实在是妙啊,妙不可言!既贴合它的特性,又透着一股威风劲儿。” 说罢,还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地夸赞着。
刘庆瞧着他这副夸张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微微上扬,佯怒道:“你这家伙,可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奉上一记马屁,也不怕哪天拍得不合时宜。”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哄堂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气中肆意回荡,原本略显严肃的氛围瞬间变得轻松愉悦。
待笑声渐渐平息,刘庆神色一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关切地问道:“我近日一门心思扑在这开花雷的研制上,都没顾得上军中事务,你们且详细说说,如今军中情况究竟如何?”
张城西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欣喜,言辞间满是激动:“大人,自从您下令让府兵与团勇同吃同住后,这变化可太大了。以往那些团勇,见了咱们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如今呢,他们态度亲和了许多,平日里也主动和咱们说上几句,不再像从前那般生分、躲躲藏藏的了。”
刘庆听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好,这就对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咱们以诚相待,他们自然能感受到咱们的善意。”
张城西的心思却还牢牢系在那开花雷上,他笑着凑上前,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问道:“大人,您费尽心思研制出这威力惊人的开花雷,打算先配备给哪些人使用呢?”
刘庆微微颔首,条理清晰地说道:“我打算先将开花雷配备给火器营,以及火器营前方的盾勇们。火器营的士卒本就熟悉火器操作,而盾勇则能在前方提供掩护,二者相辅相成,定能将开花雷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张城西忙不迭地点头,连声应道:“是极,是极!大人此策甚妙,火器营的兄弟们对火器上手快,想必很快就能熟练运用这开花雷。”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如果日后战事吃紧,有需要的话,每个士卒人手几枚也并非不可。”
张城西听闻,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满脸震惊地说道:“大人,人手几枚?这数量可相当可观啊!” 他心中暗自盘算,若是人手一枚,那整个军队所需的开花雷数量就已经十分庞大了,更别提人手几枚。不过这开花雷毕竟只能投掷一次,谁也不会在战场上傻愣愣地站着,等着别人接连朝自己扔雷。但要是真到了万发齐扔的那一刻,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震撼。
刘庆脸上露出一丝自得之色,神色坦然地解释道:“不过目前还只能先给火器营配备,毕竟制作一个开花雷所需的火药着实不少。以我们现有的火药储备,还无法大规模装备全军,只能一步步来。”
张城西见刘庆说完了关于开花雷的安排,突然想起一件要事,连忙说道:“大人,果真如您之前所料。”
刘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微微皱眉,反问道:“如我所言?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回忆着近期的种种论断,却一时想不起张城西所指何事 。
张城西见状,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笑容,赶忙提醒道:“大人,就是关于刘宗敏和小袁营的事。斥候刚刚回报,刘宗敏果然在陈留陈兵驻扎,却并未发动进攻,反而多次入城,想来是与小袁营的袁时中商议要事。”
张城西微微欠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尴尬,语气中满是对刘庆的钦佩,说道:“大人,斥候刚刚快马回报,刘宗敏果然在陈留屯兵扎营,却并未发起进攻。不仅如此,他还数次入城,依卑职揣测,定是与那小袁营的袁时中密商要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观察刘庆的神色,见刘庆只是微微点头,并无过多表情,心中不禁暗自感叹大人的料事如神。
第148章 好好歇息一番
刘庆轻轻颔首,脸上神色平静,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张城西见状,又上前一步,一脸诚恳,言辞中满是自责:“大人,我等目光短浅,见识浅薄,若不是大人高瞻远瞩,提前洞悉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等此次贸然行动,恐怕真的会损兵折将,犯下大错。” 说着,他微微低下头,脸上带着惭愧之色。
一旁的一众团副们听了张城西的话,也都纷纷面露赧然。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还算勇猛的汉子,此刻在刘庆面前,就像犯了错的孩童一般。
刘庆见此情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道:“那也未必,尔等也并非莽撞无知、有勇无谋之人。真要是见到两贼这般态势,想必也不会贸然冲上前去。不过是行事可能会多耽搁些时日罢了。”
众人见刘庆不仅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还如此宽宏大量,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气氛也随之热络起来。
张城西也道“大人,如此看来那小袁营也是心存异心,并非是一心想投靠于朝庭。如此这般,还是大人们高瞻远瞩,令我等去剿灭这小袁营。”
他本是想拍拍马屁,却不料拍到马脚上,刘庆心里很是不喜巡抚王汉,他哪里想听到这些,但人前,他也不便做出些什么来,只得在心里道“这些傻大兵,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李平安上前说道:“大人,如今我们回不去开封,不如就把商丘好好经营一番,再将此地的情况详细上报朝廷。想来朝廷得知我们在此地的作为,也会对我们有所嘉奖吧?”
刘庆听了,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他缓缓说道:“恐这也难如你们所意了。商丘乃是归德州府之地,闯贼野心勃勃,怎会轻易让我们占据此地?若不是刘宗敏率军到了陈留,我真有心分兵收复归德。然而,如今刘宗敏与小袁营近在咫尺,我们实在不敢轻举妄动。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摊开的地图前,手指在商丘与陈留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向众人示意如今局势的严峻。
他的话引起了团副们的强烈共鸣,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然而,还是有团副忍不住问道:“大人,那要是真到了万不得已,我们难道要把这商丘拱手让给他们?”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庆身上。
刘庆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目光坚定地说道:“倘若刘宗敏与袁时中谈不拢,他率军前来进犯,我倒是想与他正面交锋,一较高下。我等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若有机会,定要让贼寇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但如果他们真的合流一处,那我们恐怕只能暂避锋芒,先行撤离。我只希望在他们来之前,我们能仿制出一两样像样的火铳、火炮。再不济,就多制作一些这开花雷,到时候用于守城,或许还能派上大用场。”
张城西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刘庆这些天为何整日忙碌于工坊之间。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大人,这么说来,我们确实得做两手准备了。一方面积极筹备守城,另一方面也要做好撤离的打算。”
刘庆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对,这商丘若有坚守的可能,我必定会带领大家全力坚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但要是局势实在不可为,我绝不愿让兄弟们在此白白牺牲。对了,你即刻让斥候去仔细探查刘宗敏军队的武器装备情况,我们也好提前谋划,做到有的放矢。”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张城西的肩膀。
“喏。” 张城西连忙领命,声音洪亮,充满干劲。
刘庆又神色严肃地扫视众人,叮嘱道:“尔等在这紧要关头,一定要善待这些民勇。他们如今虽已编入我军,但内心或许仍有顾虑。若不能妥善安抚,还未等敌军来犯,我们内部恐怕就先乱了阵脚。”
众人齐声应道:“喏,我等定当谨遵大人吩咐。”
随后,刘庆在军营之中、城墙之上四处巡视。只见府军与团勇虽混杂在一起,但仍能清晰分辨出彼此。他特意走到团勇们中间,神色关切地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和训练感受。
团勇们见刘庆亲自前来,心中具是紧张,毕竟他下令杀人可是丝毫不眨眼的。有些人刚想开口说话,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刘庆看在眼里,也是心中明白,这些民勇虽然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但因为曾经的经历,还是心存顾虑。
不过一圈下来,还是让刘庆感到欣慰的是,如今物资相对充裕,民勇们每日都能吃饱饭,比起之前在贼军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唯一让他们担忧的,便是背着曾经为贼的罪名,也不知道是否真如刘庆所言以战功能抵消罪过。
面对众人关于朝廷承诺是否属实的疑问,刘庆神色庄重,目光坚定地扫视全场,声音洪亮且斩钉截铁地表明态度:“令中所言,字字句句皆为实情。只要诸位奋勇杀敌,朝廷定会依照承诺,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待诸事处理完毕,刘庆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衙门。刚一踏入,丁三便满脸堆笑,关切地说道:“大人,您这几日着实太过操劳辛苦,且回后衙好好歇息一番吧。”
刘庆抬眼望去,只见丁三神色间透着几分诡异,不禁心生疑惑,奇怪地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表情?”
丁三却只是笑而不语,推着刘庆就往后衙走去。刘庆心中愈发纳闷,脚步顿住,眉头微皱,严肃地说道:“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丁三见状,忙赔笑道:“庆哥儿,你就别多想了,赶紧去歇息吧,我还得去火药坊再看看呢。”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第149章 忠烈之后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满腹狐疑地走进后衙堂屋。刚一落座,便见一位妙龄小娘子莲步轻移,端着一盆水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声音轻柔如春日微风般说道:“大人,您回来了,一路劳顿,还请先洗把脸,解解乏吧。”
刘庆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丁三今日神色如此怪异。他微微蹙眉,看向小娘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小娘子闻言,神色顿时慌乱起来,犹如受惊的小鹿,手中的水盆险些打翻。她急忙双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大人,民女本是前陈大人的妾室。大人您来到此地后,将陈府众人遣散。民女家中已无亲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丁军爷见我可怜,便让我前来伺候大人,只求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似乎要将小娘子的心思看穿,问道:“你可知我等是何许人也?”
小娘子轻轻咬了咬嘴唇,神情坚定地说道:“民女听闻城中众人议论纷纷,猜测大人所率之军到底是官还是贼寇。然而民女心中笃定,大人定是官。”
刘庆闻言,不禁微微一愣,追问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小娘子缓缓低下头,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力量:“若大人是贼寇,又怎会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贼寇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大人的军队却纪律严明,百姓皆看在眼里,民女自然也能分辨。”
刘庆心中暗自思忖:“我并非不想劫掠,只是手中已有查获的资财,实在没必要再去侵扰百姓。”
他微微点头,又问道:“若我等日后离开此处,你又作何打算?”
小娘子脸色微微泛红,声音低柔却又透着决然:“如今,民女已决心侍奉大人,大人无论去往何处,民女都愿跟随左右。”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我并不需要你侍候,你还是请回吧。”
小娘子一听,顿时泪如雨下,“扑通” 一声再次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大人,若您是嫌弃民女身子已被玷污,民女甘愿做大人的奴婢,只求大人能给民女一个容身之处。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刘庆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等刚进城不久,你一个女子留在我府中,难免会遭人非议,惹人笑话。若我的下属纷纷效仿,那这城中岂不是要陷入一场灾难?我不能开此先例。”
小娘子听闻,哭得愈发悲切,声泪俱下地说道:“大人,民女实在是真的无处可去了啊!家中亲人俱因前番贼寇来袭,以身殉国。若不是那陈大人贪图民女的美色,将民女救下,民女也早已随家人而去了。如今,民女在这世间已无牵挂,只盼大人能怜悯收留,给民女一条生路。”
刘庆听闻小娘子这番话,不禁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震惊,追问道:“你家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小娘子闻言,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下,抽泣着说道:“大人,民女的父亲乃是章洵。彼时贼寇逼迫父亲出仕,去安抚百姓,父亲不愿与贼寇同流合污,便毅然决然地与家中母亲、弟弟一同上吊自尽。民女虽被陈大人救下,侥幸存活,但每日都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痛苦不堪。如今,贼寇已走,可民女却只剩孤身一人。若大人不愿收留,民女也唯有以这残破之躯去地下陪伴父母了。”
刘庆听着她的哭诉,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满是同情与感慨,长叹一声道:“哎,你的家人真可谓是忠烈之士啊!你既然活了下来,就不必去寻短见。只是你居住在我这儿确实多有不便。你若不嫌弃,我让人在外面给你寻一处房子,再给你些金银,让你衣食无忧,可好?”
章小娘子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急切地说道:“大人既然嫌弃民女,那民女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不如一死了之。”
刘庆心中暗自恼怒丁三,这不是给自己平白无故找来一个大麻烦吗?他无奈之下,只得说道:“你呀,哎,这样吧,你先在府中住下。但你与我并无其他关系,我念你是忠烈之后,只要我有一口吃食,就绝不会让你饿着。”
章小娘子哽咽着,道:“大人,为何不愿意让民女侍奉您呢?民女虽被恶人侵占,但那并非我自愿。民女自幼研习诗书,知晓礼义廉耻,绝非不知检点之人。”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好说歹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里实在是不方便啊。”
章小娘子哭得愈发悲切,说道:“大人,我并非不听您的话,只是如今我就像那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无所依靠。若大人不愿收留,民女真的不知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刘庆抬手捂了捂额头,只觉一阵头疼。在这个时代,女子若无家人依靠,确实就如同失去了根基,难以生存。
他思索片刻,说道:“那我将你许配给丁三,你看如何?”
章小娘子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道:“大人,您还是让我去死吧!”
刘庆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问道:“为何你如此不愿意?”
章小娘子脸色微微泛红,轻声说道:“他已多次找过我,但民女实在对他没有好感。我…… 我并非不喜欢他的为人,只是实在难以接受他的容貌。”
刘庆心中暗自思忖:“好家伙,说白了就是嫌弃人家相貌不好看呗。”
他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眼前这个章小娘子,生得小家碧玉,模样楚楚可怜。可对比起那位死了夫家所有人,还被娘家嫌弃的邻居小寡妇,她这柔弱劲儿可真是。。。。。。
若不是念在她家人是为殉国而死,刘庆此刻真恨不得立刻将她赶出去。看着她那副娇弱软嗲的模样,刘庆心中暗自感叹,这般楚楚可怜的姿态,若是身处太平盛世,说不定真会成为众多男子竞相追求的对象。
第150章 被缠上了
可如今正值乱世,各方势力纷争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自己每日操心军务、民生已然心力交瘁,实在无心再应付这些琐事。
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思虑再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说道:“你且先起来吧。” 然而,章小娘子却仿若未闻,依旧直直地跪在地上,那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大人你若不答应收留,我便长跪不起。
刘庆心中的恼怒愈发浓烈,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拂袖而去,径直走向书房,打算先冷她一冷,让她知难而退。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张城西那熟悉的呼叫声,心中暗叫一声 “坏事了”。
果不其然,张城西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一进门,他便瞧见一个小娘子跪在地上,不禁心生好奇,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跪在此处?”
章小娘子见有人进来,哭得愈发悲戚,抽抽噎噎地说道:“军爷,我家中亲人皆已离世,如今孤苦无依,恳请这位大人收留我,可大人却不愿答应,小女子实在无奈,只能跪在此处求他发发慈悲。”
张城西眨了眨眼睛,目光在章小娘子身上打量了一番,暗自惊叹这小娘子生得如此楚楚动人。
他心中不禁对刘庆的不为所动感到有些感慨,心想:“大人还真是不解风情啊。” 随后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大人不愿收留,你跪在此处又有什么用呢?”
章小娘子见张城西态度温和,似有可乘之机,便接着说道:“这位军爷,您既然来了,就帮小女子向大人求求情吧。大人是担心他答应收留我,你们这些下属便会纷纷效仿。”
张城西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我们效仿?我们不过是些小小的军官,哪有什么资本纳妾啊?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喝上一壶酒来得自在。”
刘庆见此情景,赶忙从书房走了出来,问道:“你来何事?”
张城西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毕竟有个外人在场,有些话实在不好说出口。刘庆见状,便对章小娘子说道:“你先起来,给张大人泡杯茶吧。”
章小娘子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抬起头,应道:“是,大人。” 说完,匆匆一抹脸上的泪水,小跑着出去了。
张城西看着章小娘子离去的背影,笑着调侃道:“大人,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小娘子自己来啊。”
刘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若不是念在她家人在贼寇攻破商丘城时举家上吊殉国,我早就…… 哎,如此忠烈之家,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张城西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大人,既然如此,您就先暂且收下她吧。毕竟这年月,多一口吃食也饿不死人,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刘庆长叹一口气,感慨道:“这都成什么世道了,大明竟到了这般田地。”
张城西听了,神色一紧,连忙说道:“大人,在外可千万不能如此言语啊,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大罪。”
刘庆点点头,无奈地说:“这我自然知晓,也就是在你面前,我们私下里说说罢了。”
张城西见刘庆对自己毫无保留,将自己视为心腹,心中颇为感动,说道:“以大人的才智和谋略,日后必定能飞黄腾达,进入朝堂高位。还望大人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等这些追随您的兄弟。”
刘庆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来究竟有什么事?”
张城西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神色严肃地汇报:“大人,斥候刚刚回报,刘宗敏此次行军并未携带火炮,所率部队仅有三百骑兵,其余大多是长枪兵和刀兵,也没有携带攻城器械。”
刘庆听后,微微点头,说道:“那就好。不过,我们的两手准备还是不能松懈,必须严加防范。我打算分兵一路前往虞城,将我们的军需物资妥善保管在那里。虞城紧邻山东,实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可以撤入山东,这样也能让我们在撤退时不至于太过狼狈。”
张城西抱拳行礼,应道:“喏。”
刘庆接着说道:“你且先行去准备好人马,务必确保物资和人员的安全。虞城想来流贼不会太多,你带领四千人前往,你觉得足够吗?”
张城西自信满满地点点头,说道:“喏,四千人足以守住虞城了,请大人放心。”
送走张城西后,刘庆转身看向章小娘子,脸上满是无奈,长叹一口气道:“你倒真是会拿捏人,这下可叫我如何是好。”
章小娘子听闻,缓缓抬起头,又迅速低垂下去,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执拗:“大人,民女别无所求,只求大人收留,给民女一个容身之所。”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暂且安抚住她再说,便说道:“你且先安顿下来吧。日后若遇到心仪之人,我便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将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章小娘子一听,却急忙摆手,娇声道:“奴家既然已决心侍奉大人,从今往后,心里眼里便只有大人,哪还有再嫁他人的道理。”
刘庆盯着她,只觉一阵头疼,暗自埋怨丁三,怎么就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到自己手里。他叹道:“我方才与那位将军的谈话,你大约也听到了吧。”
章小娘子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说道:“大人,您是想让我听懂,还是不想让我听懂呢?”
刘庆脸色一沉,故意板起脸,严肃道:“我可不需要你自作聪明,问你什么,如实回答便是。”
章小娘子见他动了怒,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大人,奴家不懂大人的军国大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指教,莫要生气。”
刘庆冷哼一声,威胁道:“你若再这般油嘴滑舌,我可就不再收留你了。”
第151章 昨夜可好啊?
章小娘子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说道:“大人,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大人,您就饶了奴家这一回吧,奴家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那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让刘庆心底一软,原本的怒火也消了大半。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说道:“你且去找间厢房住下吧。记住,对外不许说你与我有什么特殊关系。”
章小娘子立刻破涕为笑,脸上洋溢着喜悦,说道:“大人,我知道,您是怕别人误会您贪图女色,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见刘庆又瞪了她一眼,她赶忙告饶:“大人,我真的知道了,您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绝不多嘴。” 看着她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刘庆又好气又好笑,但很快,他的神色又变得忧虑起来。
“若流贼再次来犯,我们就得离开这里,我可如何带着你?” 刘庆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章小娘子眼睛一亮,眨了眨眼睛,说道:“大人,这有何难?您找身男装给我,我扮成男子,不就能跟着您走了吗?”
刘庆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反驳道:“荒唐!军营之中,纪律严明,怎可容女人混入?”
章小娘子不服气地噘起嘴,说道:“大人,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如今这大明朝的军中,军纪也经俨然崩坏,哪里没有女人?再则就算是女人作将也不算奇事,那秦良玉将军,不也是女中豪杰,照样驰骋沙场。”
刘庆啐了一口,说道:“秦将军虽为女身,但她战功赫赫,是万人敬仰的英雄,上能杀敌报国,下能保家卫国。可你呢,在军中能做些什么?”
章小娘子小声嘀咕道:“奴家至少能为大人解闷呀。再说,我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奴家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知晓不少道理呢。”
刘庆只觉得这小娘子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拿她毫无办法。念及她家人的忠烈,又实在不忍心将她直接赶出去。他无奈地摆摆手,说道:“此事以后再说吧,毕竟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章小娘子一听,顿时喜滋滋的,说道:“大人,那我去为您准备晚餐吧。”
刘庆看了看天色,心中有些诧异,打量着章小娘子,说道:“你就算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还会下厨做餐食?”
章小娘子轻轻咬了咬嘴唇,说道:“大人,奴家自幼便学过。家母从小便教导我,日后为人妇,要相夫教子。这些家务之事,奴家自然是会的。”
刘庆点了点头,说道:“行吧,你且去吧,莫要太劳累了。”
章小娘子欢快地应了一声,那声音清脆悦耳,仿若黄莺出谷。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甜甜的笑意,转身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厨房走去,身姿轻盈得如同春日里随风飘舞的柳絮。
那背影,满是欢喜与雀跃,仿是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刘庆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娘子,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了。
夜幕如墨,悄然笼罩了整个世界。刘庆在睡梦中辗转反侧,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一阵细微的 “吱呀” 声。他的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尚未完全清醒,不多时,便有一具温婉柔腻的躯体轻轻滚入他的怀中。出于本能,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这突然闯入的温暖。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床榻之上。刘庆悠悠转醒,只觉脑袋昏昏沉沉,还有些迷糊。待他彻底清醒过来,才惊觉身旁躺着章小娘子,顿时有些懵了。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章小娘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何时来到自己房间的。
章小娘子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掩嘴轻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娇俏动人。她眉眼含情,轻声说道:“大人,您可真是正人君子,我们同在一榻之上,您居然一夜都未对奴家有任何逾矩之举。”
刘庆听了,脸上一阵发烫,又羞又恼,瞪着她说道:“今夜,我必定闩上门,看你还如何进来。”
章小娘子一听,连忙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撒娇道:“大人,不要嘛。奴家既然已是您的人,您对奴家做什么都是正当的呀。”
刘庆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虽为女子,也需懂得自重自爱。”
章小娘子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微微颤抖起来,眼眶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说道:“大人,您是觉得我下贱吗?”
刘庆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紧,软玉在怀,他哪里还硬得起心肠。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如此,我说过会留下你,自然不会食言。”
章小娘子听了,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悲戚地说道:“奴家原以为大人与旁人不同,昨日听大人言语,也知道大人心中有所困惑。可奴家如今一无亲人,二无长物,唯有这残花败柳之躯,本想供大人玩乐,也好有个依靠。奴家不愿再跟从他人,只求大人无论去往何处,都带上奴家。奴家是真的怕了,曾经经历过生死,如今再提及死亡,奴家已然害怕至极。若大人真的不愿意收留我,就请拔出剑来,刺向这里吧。” 说着,她一边抽泣,一边挺起酥胸,那模样既决绝又可怜。
刘庆看着她这般模样,顿时有些慌乱,手足无措。好在这时,丁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丁三故意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庆哥儿,昨夜可好啊?” 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刘庆一听,脸色骤变,慌乱地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章小娘子也赶紧抹了一把眼泪,整理好衣衫,下床说道:“大人,我去为您准备洗漱。”
刘庆知道,丁三此时估计好奇心爆棚,恨不得把耳朵都贴到屋里来。他心中暗叫不好,只怕丁三听到章小娘子的声音,这下自己真是有口难辨了。
第152章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刘庆束好腰带,匆匆出了门,故意板起脸,说道:“你今日来这么早干嘛?” 丁三抬起头,手指着天,脸上挂着一抹坏笑,戏谑道:“庆哥儿,都日上三竿了,还早么?不过你昨夜操劳过度,可以理解的。”
刘庆听了,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我们没有做过什么。” 可这解释在丁三听来,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丁三笑着摆摆手,说道:“大人,我明白,我都明白,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哈哈。” 那笑声里,满是暧昧与调侃。刘庆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越解释越说不清,忙道:“我们去前厅,我有事要说。”
此时,章小娘子却莲步轻移,从屋内走了出来。她神色自若,仪态大方,说道:“原来是丁军爷啊,大人还未洗漱,你稍候一下吧。”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副主母的样子,让丁三看得有些傻眼。
刘庆更是有苦难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且去前厅。”
丁三忙应道:“是,大人。”
刘庆回头,狠狠地瞪了章小娘子一眼,欲言又止:“你……”
章小娘子却仿若无事人一般,款步走到他身边,为他重新整理衣衫,轻声说道:“你连衣衫都没束好。”
刘庆小声质问道:“你刚才为何要如此?”
章小娘子狡黠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丝俏皮与得意,反问道:“大人,您说我为何呢?”
刘庆自知这小娘子心思玲珑,着实有些狡猾,她这是打算用既定事实来逼自己就范,而自己却真是百口莫辩。
他无奈地小声说道:“若我无怜你之意,就算你如此这般,我也不会理会你。”
章小娘子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说道:“大人,整理好了后,虽不说貌似潘安,却也是玉树临风。妾身为大人准备洗漱去。”
刘庆忙指着她,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停,你怎么自称妾身了?”
章小娘子眨了眨眼睛,娇笑道:“大人,我们已然同床一夜,我为何不能自称妾身?”
“你……” 刘庆彻底无语了,在这个年代,男女同屋久些都会遭人非议,更何况两人同床共枕了一夜。他又急又气,却毫无办法。他自认两世为人,阅人无数,却敌不过这小娘子一张巧嘴。她把妩媚娇柔、耍赖撒娇发挥到了极致,反正就是让自己没法丢开她。刘庆心中暗自思忖,这或许也是她在这乱世中的求生之道吧,只是自己很不习惯罢了。
章小娘子莲步轻移,双手稳稳地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那双手如柔荑般纤细白皙,仿若春日里刚刚抽出的嫩柳,柔弱无骨。她来到刘庆身边,轻轻放下水盆,随后伸出纤纤玉指,熟练地拿起毛巾,缓缓浸入水中,再轻轻拧干,动作轻柔而优雅,拿着毛巾,朝着刘庆的脸伸去,欲为他擦拭。
刘庆见状,脸上微微一红,忙不迭地说道:“我自己来,这般小事,怎好劳烦你。” 说着,便伸手去接毛巾。
可章小娘子却紧紧握住毛巾,不肯松手,眉眼含笑,娇声说道:“大人,这伺候您洗漱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之事,大人何必亲自动手呢?您就安心坐着,让妾身好好伺候您。” 那声音软糯清甜,如同春日里的花蜜,让人听了心里直发痒。
刘庆心中满是无奈,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我实在不习惯旁人伺候,还是我自己来吧。”
章小娘子却依旧不依不饶,轻声说道:“大人,习惯都是慢慢养成的,日后啊,您自然就习惯了。等将来主母在时,妾身也能有个交代,至少能说我把大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刘庆无奈,只能任由她动作。随后,章小娘子又递来青盐和一只毛刷。刘庆看着这时代的牙刷,心中满是嫌弃。这牙刷太过坚硬,每次使用,都像是在遭受一场酷刑,动不动就会刷破牙龈,可在这时代,又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待刘庆洗漱完毕,来到前厅,只见丁三正坐在那里,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一尊木雕。
刘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他快步走到丁三面前,质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把她找来?”
丁三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坏笑,那笑容如同偷了腥的猫,满是得意。他笑着说道:“庆哥儿,这女子如何?以我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来看,此女可是极品中的极品啊。昨夜你们相处得可好?”
刘庆听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昨夜,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你别瞎想。”
丁三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应道:“嗯,嗯,那是,那是,我相信你。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枉我费了一番心思,把她送到你身边。”
刘庆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心中的无奈又多了几分,说道:“你既然觉得她好,为何不收下她,反倒送到我这里?”
丁三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一边笑,一边说道:“大人,我自然是想啊,可人家看不上我啊。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就我这副模样,这种娇滴滴的小娘子,就算是上吊自刎,也不会瞧我一眼的。所以啊,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她送到大人您身边,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刘庆听了,心中的怒气更盛,说道:“你倒好,把她塞给我,你有没有想过,日后我家娘子若是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丁三咧嘴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道:“大人,我知道您对秀姑情深义重,可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谁知道秀姑现在身在何处呢?再说了,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秀姑那么通情达理,她肯定会理解您的。”
第1章 回到崇祯十五年的开封
城内仿若被一层阴霾死死捂住,往昔那热热闹闹、鼎沸嘈杂的喧嚣声全然消失不见,好似一场繁华盛梦突兀地醒了,只剩一片死寂沉沉压在大街小巷。
偶尔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吹起些许尘土,更添几分凄凉之意。就在这清冷孤寂的街道上,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艰难地哼着:“闯王来了不纳粮……”
那歌声,仿若一丝飘摇欲断的游丝,刚一冒头,却瞬间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斩断,没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便戛然而止,周遭重归寂静,想来定是哪个警觉之人慌张地捂住了歌者的嘴,深恐这几句词儿招来灭顶之灾。
刘庆独自坐在屋内,手中那本早已翻旧的书卷。
他缓缓放下,动作迟缓而无力,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看来,今儿个学童们是不会来了。”
这些日子,他满心满肺都是懊悔,日夜不得安宁。
自己这穿越而来的,没摊上那些重生文里主角标配的逆天金手指,人家要么手握雄兵称霸天下,要么富甲一方翻云覆雨,偏生自己这般倒霉,啥特殊能耐没有,还一头扎进了这小秀才的躯壳里。
虽说不至于饿到前胸贴后背,也只能说勉强能有口饭下肚,这家里头出了两个秀才,老爹也是一辈子陷在科举的泥沼里,屡次乡试铩羽而归。
他也曾厚起脸皮,捧着呕心沥血写就的文章巴巴地呈到考官面前,换来的却只是几句尖酸刻薄、“不堪入目” 的评语,把那点可怜的斗志浇得一丝不剩,索性窝在家中办起了私塾。
好在儿子读书还有几分天分,似是黯淡日子里透出的一丝微光,让他死寂的心又燃起了一星半点希望,而最终到死也还是没看儿子乡试提名时。
刘庆环顾四周,家中仅有寥寥几件破旧家具,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在这昏暗光线里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着这个家的门面。不过在这条穷街陋巷里,相较那些家徒四壁、锅都揭不开的邻里,自家好歹还算能看得过去,不至于太过落魄。
然而,命运最残酷的玩笑还在后头,他已然认清这要命的年头 —— 崇祯十五年,公元 1642 年,外头兵荒马乱,烽火连城,而他恰恰被困在这人间炼狱的核心,开封城那高耸阴森的城墙之内,还无处可逃。
“嘎吱 ——” 老旧腐朽的院门被缓缓推开,打破屋内令人窒息的死寂。门外妇人边跨进门坎边絮絮叨叨。
她手里拎着个瘪瘪的小布袋,里头约莫是几样少得可怜的吃食。瞧见刘庆没在温书,妇人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庆儿,咋不看书了?今儿个没学童来上课?”
刘庆抬眸,神色木然,淡淡应了句:“这世道,家家都过得提心吊胆,谁家还舍得把孩子往外送哟。”
妇人听闻,亦是长叹一声,那叹息像是要把心肺都震碎:“哎!这闯贼跟发了疯似的,一年多光景就围了三次城咯!城里的粮价啊,跟那风筝断了线,一个劲儿往上蹿,眼瞅着没个尽头。去年一两白银五斗麦子,这会儿都涨到一两白银四斗麦子了咯!那些个昧了良心的奸商,周王殿下咋就不出面整治整治呢?”
以往的刘庆,自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书生,哪会操心这些俗务。可如今这内里换了芯子的刘庆,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警醒,忙不迭问道:“娘,咱家现下还有余钱吗?”
妇人瞅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哟,你啥时候开始关心起家里银钱事儿了?还有十多两碎银子呢,咋了,你是想买啥书吗?”
刘庆使劲摇头,苦笑着想,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惦记书作甚。“娘,要不,您把钱全拿去买粮吧,哪怕是杂粮,好歹能填填肚子,熬过这阵儿。”
妇人却直勾勾盯着他:“家里事儿有我操心,你只管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眼瞅着九月就要乡试了,若流贼走了,那就肯定会开科了。你可得给我打起精神来,多用些功!只要你今年能中了举,咱家这苦日子就算是熬出头咯!”
刘庆眉头皱得更深,额头上青筋隐现,急道:“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琢磨着,这回闯贼怕是要围而不攻,拖的时日指定比前两回长得多。您瞧瞧,咱这城里头乌泱泱全是人,围城时间一长,到时候真就没粮可吃了呀!”
妇人像是被这话惊着,神色慌张地瞥向四周,抬手压低声音道:“庆儿,这话可就在家里头说说,出去可千万别乱说!这些日子,官府跟疯了似的,抓了不老少造谣生事的人,你可得千万小心着点儿!”
刘庆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抚道:“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在外头哪能这么没分寸呢。”
妇人又是一声长叹,那声音里满是无力:“就算我这会儿把钱全拿去换了粮,又能撑多久哟?这城一被围,粮价就跟那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罢了罢了,一会儿我去周王府拿些衣物回来浆洗,说不准还能多讨些粮物回来。”
刘庆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娘,您啥时候开始帮周王府浆洗衣物了?”
妇人没再多言,拎着手中那点儿米,缓缓朝厨房走去,轻轻揭开米缸盖子,将米徐徐倒入,米落缸底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呢喃:“王府经了这两场围城,周王又散尽金银守城,里头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衣物这些个琐碎事儿自然就没人管咯。我也是碰巧跟王府的管家求来这份差事,庆儿你莫要担忧,娘做这些不算啥,只盼着你能早日金榜题名呐…… 咳咳……”
一阵剧烈咳嗽猛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咳嗽声好似要把她的身子震碎,直咳得满脸通红,身形颤抖。
第2章 粮食涨价
待咳嗽稍缓,妇人抬手抹了抹嘴角,缓了口气又接着道:“咳咳…… 你的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把秀姑迎娶回来了,那姑娘……”
刘庆此时却没心思再听娘亲絮叨,心里烦躁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怎么就穿越到了这么个倒霉年代、这么个绝境之地!
瞧瞧这原主,就是个读死书的呆子,受不得一点挫折打击,一听说今年乡试可能泡汤,就直接一病不起,瘫在床上跟个废人似的,连累着娘亲拖着病体还得伺候他,一家子被折腾得凄惨无比,这副烂摊子如今却全砸在了自己头上,往后可咋整哟!
他只见母亲微微佝偻着身子,正捂着嘴竭力压制一阵接一阵的咳嗽,那咳嗽声沉闷而揪心,他心头一紧,急忙上前:“娘,你还在咳嗽?这可不成,咱得抓点药去,拖久了咋整。”
刘母缓缓摇了摇头,几缕凌乱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这年月,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花那冤枉钱买药干啥?别糟蹋银钱了,熬过这阵儿就好。”
刘庆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后,咬了咬牙说道:“娘,要不,我去城门谋个差事吧。”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忐忑。
刘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深深的 “川” 字,眼神里满是惊愕:“你好歹是个秀才!咱刘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没干过跟那些兵痞子混在一块儿的事儿,传出去成何体统?不妥,万万不妥!”
在她心底,秀才就该守着笔墨纸砚,与兵卒为伍简直是自降身价,辱没门楣。
刘庆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娘,我就说如果,假如闯贼这回不攻城,光围着,哪怕就围半年,咱们咋办?就算咱再怎么省吃俭用,家里这点存粮顶多撑一个月,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刘母依旧不为所动,固执地摇着头,脖颈间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你再咋样也是个教书先生,往后那些孩童要是知道你跟当兵的混在一处,谁还会敬重你?还愿不愿意来听你讲学?这事儿没得商量。”
“娘,眼下都火烧眉毛了,找吃的才是头等大事!” 刘庆很是无奈道。
刘母却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咱不是还能撑个一两个月嘛。听你的,我这就去把钱换了粮,你啥都别操心,只管安安心心读书便是。”
“娘……” 刘庆还想再劝,可看着母亲那决绝的神情,一时语塞,满心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实在不知咋才能说动这固执的娘亲。
刘母见他还要争辩,神色愈发严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好似要把决心都灌输到他心里:“庆儿,你爹走得早,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你能中举,去京城,吃上皇粮,往后好造福一方百姓,让咱刘家也能开枝散叶,光宗耀祖!你可不能糊涂,别被这些旁的事儿迷了心智。”
刘庆此番提议也并非心血来潮。前些日子,同住在这条街上的开封府皂卒丁三来核查人口。
见他是秀才,便求了一首诗,以讨一女子欢心。那丁三得了诗后,满心欢喜,便随意提了这么一嘴,说要是刘庆有意,可去找他,毕竟守城的那帮青壮大多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能写得出自个儿名字就算有文化了。
刘母这边还在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边说边收拾着厨房:“咱们身在开封,周王也算宅心仁厚。为了挡住这闯贼,又砸钱加固城防,还打造兵器,城里那些铁匠可都跟着发了笔小财。城卫们都在传,左良玉左将军马上就要领兵来救援了。我琢磨着,闯贼这群乌合之众,哪能敌得过官军的虎狼之师?咱不必太过惊慌。”
刘庆心里烦躁,忍不住打断:“好了,娘,我就随口一说,您别念叨了,我出去转转,透透气。”
刘母面露担忧之色,上前拉着他的手细细叮嘱:“那你可得早点回来,书还是得读。哪怕今年秋闱不开,也别慌,朝廷肯定会有安排,不会亏待你们这些读书人的。”
刘庆喉咙里闷闷地 “嗯” 了一声,便抬腿跨出家门。刘母站在门口,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满心狐疑。自打儿子这场病醒来后,时不时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话,她真怕儿子脑子出了啥毛病。好在这会儿瞧着,走路说话还挺正常,应该没啥大问题,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刘庆慢步走在清冷的街上,往昔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仿若一场远去的旧梦,如今只剩寥寥几个行人,也是神色匆匆,脚步急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猛兽追赶着。再往前,只见那米店前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此刻也顾不上挑挑拣拣,管它糙米精米,但凡能果腹的粮食,伸手就抢。
店铺里,老板朱滚龙扯着嗓子,吼声比外头嘈杂的人声还大:“一两银子三斗麦子,爱买不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声此起彼伏:“朱滚龙,你个黑心肝的!前几日才一两银子还有五斗,这会儿就涨到一两银子三斗了,一天涨两回,你这昧良心的,生儿子没屁眼!”
朱滚龙却梗着脖子,满脸横肉直抖,依旧大声吼道:“少废话!你们想买就掏钱,不买就麻溜走人,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有人实在气不过,火急火燎拽来巡街的衙役,满脸怒容地抱怨:“差爷,您可得管管这朱滚龙!一天涨两回价,这不是要逼死我们老百姓嘛!”
刘庆抬眼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衙役里头的丁三。丁三也瞅见了他,忙不迭拨开人群,几步上前,拱手笑道:“刘秀才,您也来买米?”
刘庆赶忙回礼,微微欠身:“非也非也,我心里头烦闷,出来走走,散散心。”
丁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粗纸包着的肉,热情地递过去:“刘秀才,您上次帮我写的那诗,可太妙了!花娘喜欢得紧,我都不知咋谢您嘞。这不,这块肉您拿回去,跟您娘煮了,尝尝鲜。”
第3章 这人是你亲戚?
刘庆见状,急忙摆手推辞,脸上满是窘迫:“这哪成啊,丁差爷,使不得使不得。”
丁三却一把拉过他的手,把肉硬塞过去,顺势凑近压低声音说:“您家也多囤点粮食。别看现在一两四斗三斗的觉得贵,能换就多换点。我跟您透个底,再往后,哪怕一两都不见得能买到一粒米咯。”
刘庆心头一凛,瞪大了眼睛:“真有这么严重?”
丁三咬着牙,神色凝重,目光幽幽地望向城墙方向:“刘秀才,您是没上过城墙,不清楚外头啥情况。闯贼这回跟罗汝才联了手,号称五十万大军,把开封城围得跟铁桶似的,只围不攻。看样子前两回攻城吃了大亏,想把咱们耗死,逼咱不战而降呢。我听城墙上兄弟说,闯贼都开始抢收麦子了,这苗头可不太妙。所以趁现在米价比面价还划算,您多囤些米准没错。”
刘庆心里 “咯噔” 一下,没想到李自成动作这么快,已然开始 “一穗糜遗”,抢夺粮食了。他忙不迭点头,冲丁三拱手致谢:“丁差爷,多亏您提醒,大恩不言谢!”
丁三望着刘庆,语重心长地又说道:“刘秀才啊,我瞅着这局势,您真别再死抱着秀才的名头不放了。这接连两次围城,城里人的荷包都被掏得差不多了,家家都元气大伤呐。您那私塾,想来也没几个孩童再去上课了吧?眼瞅着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所以啊,我真心觉着您去城防卫谋个书记的差事挺不错。虽说这活儿对你们读书人而言,名声是不太中听,可实打实能换来吃食,不至于饿肚子。每月发的钱粮虽说不算多,好歹能撑过这难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庆听着这番直白却又实在的话,心里五味杂陈,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拱手道谢道:“多谢丁差爷一番好意,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容我回去再细细思量一番,做个周全打算。”
丁三看着刘庆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身旁一同巡逻的皂卒见状,好奇地探过头来问道:“咋了,老丁,这人是你亲戚?”
丁三又摇了几下头,撇了撇嘴说道:“哪是什么亲戚哟,就是同个街坊住着的。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一肚子墨水,我哪能高攀得上呐。”
那皂卒满不在乎地 “嗤” 了一声,耸耸肩膀道:“一个秀才罢了,有啥好傲娇的。咱这偌大的开封府,街头巷尾的秀才,没一千也得有好几百吧,一抓一大把,也不见得有多金贵。”
丁三却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你可别小瞧了他,这位刘秀才那是真有学问,肚子里装的都是真才实学。前些年参加乡试,要我说,就是时运不济,运气实在太差咯,不然早该中举扬名了。”
皂卒听了,咧着嘴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丁三的肩膀,打趣道:“丁兄,知道你向来佩服读书人,可也别这么一股脑儿地吹捧啊,说得跟文曲星下凡似的。”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那边米店的喧闹声愈发大了起来。在众人的骂骂咧咧声中,朱滚龙终究还是扛不住压力,把粮价又调回了一两四斗。可他依旧扯着嗓子喊道:“大伙都听好了啊,今儿个就剩最后五石了,卖完立马关门,概不补货,你们谁手快谁拿走!”
这话一出口,人群瞬间像炸开了锅,怒骂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生疼。但官府那边一直没个明确说法,皂卒们也没权力强制米店卖粮,只能在朱滚龙把价格下调后,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再插手这乱摊子事儿。
刘庆手里拎着丁三硬塞给他的那一刀肉,脚步沉重地回到家中。刘母正在屋内忙碌,抬眼见儿子出去一趟竟拎了块肉回来,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笑着问道:“哟,庆儿,这是哪家孩童大人送你的吗?”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略显疲惫:“不是,是丁三送的。”
刘母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皱成一个疙瘩,面露不悦之色,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咋跟这种人混在一块儿了?整日跟那些衙役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刘庆心里泛起一阵无奈,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娘,我在外头走着,正巧碰上他,他二话不说就把肉塞给我了。而且,他刚跟我说了些城墙上的事儿。他说上过城墙亲眼瞧见了,闯贼这回和罗汝才联了手,号称五十万大军,把咱开封城围得严严实实,使的是围而不打的损招,就盼着咱城里粮草耗尽,不攻自破呢。他还特意叮嘱我,让咱多囤点粮食,以防万一。”
刘母听了却依旧不以为然,轻哼一声道:“他一个小小皂卒,能懂啥军国大事?不过是听风就是雨,瞎咋呼罢了。”
刘庆对母亲这冥顽不灵的态度颇为不满,提高了音量说道:“娘,您别小瞧人家。丁三说的句句在理,如今城外的闯贼都开始大肆抢收小麦了,可咱城里的人只能干瞪眼,束手无策。这么一来,城里的粮食供应肯定越发紧张。我刚路过米店,那朱滚龙嚣张得很,直接把麦子价抬到了一两三斗,后来在皂卒们的劝说下,才极不情愿地降回四斗,还放话说今儿个只卖五石就关门大吉。形势紧迫着呢!”
刘母这下子有些慌了神,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道:“啊?才这么点粮,这可咋整,真要出大乱子了!庆儿,你在家好生待着,别乱跑,我这就出去瞅瞅,要是价钱合适,赶紧换些粮食回来。”
刘庆上前一步,拦住母亲,焦急地说道:“娘,要不我跟您一道去吧,咱多跑几家米店瞧瞧,说不定能碰上有粮又实惠的。这节骨眼儿上,多个人也多个帮手。”
刘母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那你等我会儿,我去把家里的银两带上。”
第4章 娘受伤
母子俩心急火燎地赶到洪福米店,却见店门紧闭,门板上落了锁,冷冷清清地矗立在那儿。店门外还围聚着好些手里攥着空布袋的人,正满脸怒容地叫嚷着,捶打着门板,那场面好不凄惨。
刘母满脸失望,转头对刘庆说道:“这儿没戏了,咱赶紧去东街看看,那边米商扎堆儿,说不定还有机会。”
两人又脚步匆匆地赶到东街的坊市。刚一转角,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只见这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此刻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脚碰着脚,挪动一步都艰难无比。放眼望去,沿街的米店一家挨着一家,可家家门口都挂着醒目的牌子,上头白底黑字写着个 “一两三斗”。
刘母望着这乌泱泱的人群,眼神里满是失落与绝望,喃喃自语道:“这么多人,这哪还能买到粮食哟。早知道上午就该多换点,我咋就没个心眼儿呢,这下可糟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身形也微微颤抖起来。
刘庆望着眼前汹涌如潮、混乱不堪的人群,满心无奈,只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架势,自己身子就是一介书生,身旁又是年迈体弱的娘亲,想要在这人堆里挤出一条路去买粮,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咬了咬牙,抬手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低沉却坚定地说道:“娘,咱别在这儿耗着了,这根本挤不过去,先回家吧,别再伤着了身子。”
回到家中,刘母一屁股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上,眼眶也泛起微红,自责的话语像连珠炮般倾泻而出:“都怪我啊,我这妇道人家就是没个长远眼光。早上隔壁婶子还劝我多囤点粮食,说这价指定还得涨,我却嫌贵,舍不得那几个钱,这下可好,连粮食的影子都没见着,还害得咱娘俩白跑一趟……”
说着,几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簌簌滚落。
刘庆赶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轻声安慰道:“娘,您别自责了,这事儿不怪您。今天没买到,咱明天再去就是了,日子还长着呢。再说家里也不是一粒米都没了,好歹还能撑上一阵儿。我琢磨着,往后还是全买米妥当些,面价如今比米贵不少,真到了难的时候,米就算熬成粥,也能填填肚子,熬过难关。”
刘母听着儿子暖心的话,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抬手抹了抹眼泪,微微点头应道:“行,明儿个我天不亮就出门,赶个早集,看能不能寻摸些杂粮回来,这杂粮耐饿,也能多撑些时日。”
第二日,天还黑蒙蒙的,外头公鸡都还没打鸣,刘母就蹑手蹑脚地起了床,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儿子。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钱袋子,仔细检查了几遍,深怕漏了一文钱,随后便匆匆出了门。
刘庆在屋里翻了个身,隐约听见母亲关门的声响,困意瞬间消散了几分。他摸索着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在昏暗的屋内摇曳。
他伸手拿过昨夜未看完的书卷,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灯光研读起来。这些文字虽说能看懂个大概,可要让自己提笔写出来,却总觉得差点火候,笔下生疏得很。
好在这具身子原主留下的书写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写出来的字工整漂亮,比自己前世那歪歪扭扭的 “鸡爪字” 强上太多,他也只能趁着这会儿功夫,多看多练,盼着能早日融会贯通。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扬起的灰尘在光束里肆意飞舞。
刘庆搁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里犯起了嘀咕:娘这去了许久,咋还没回来?正想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几声呼喊:“刘秀才,刘先生,在家吗?” 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
刘庆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忙不迭站起身来,手中的书卷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就被人 “砰砰砰” 地拍响,那声音震得人心慌:“刘先生,快开门,你娘出事了!被人给踩伤了!”
刘庆手忙脚乱地跑去开门,门刚一拉开,就见几个街坊邻里抬着刘母匆匆进了屋。刘庆的眼眶瞬间红了,扑上前去,声音颤抖地问道:“娘,您还好吧?这是咋回事啊?”
说话的是街坊王屠夫,他身材魁梧壮硕,此刻满脸大汗,喘着粗气道:“我今儿个一大早去肉铺子,瞧见你娘去买粮,还热络地打了招呼。哪成想啊,那买粮的人太多太乱,跟疯了似的往前挤,你娘一个没站稳,就被人推倒在地,还被踩了好几脚,我瞅着不对劲,赶紧叫了大伙把她抬回来了。”
刘庆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满心焦急,思绪却不自觉飘到了后世。要是在现代,出了这种事儿,医院急救车立马就到,可这会儿…… 罢了罢了,当务之急是先给娘看病,绝不能讹人,可这医药费从哪儿来啊?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赶忙拱手向王屠夫道谢:“多谢王兄弟仗义相助,要不是您,我娘还不知道咋样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王屠夫摆了摆手,和众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刘母抬进屋内,安置在床上,这才说道:“刘先生,你看你娘这脸色煞白,眉头紧锁,伤得肯定不轻。我觉着咱普通药坊的郎中怕瞧不好,得请周王府药房的郎中来瞅瞅,人家那医术,指定能药到病除。”
刘庆连连点头,待众人离去后,他轻轻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娘,您咋样了?哪儿疼跟儿说。”
刘母皱了皱眉头,轻咳几声,有气无力地说道:“胸口这儿疼得厉害,跟被重锤砸了似的,喘气都费劲。”
刘庆眼眶里泪水打转,心急如焚:“娘,您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这就去请郎中来,您放心,一定会没事儿的。”
第5章 请郎中
刘母一听要请郎中,又开始心疼钱,抬手扯了扯刘庆的衣袖,虚弱地说道:“这又得花不少钱呐,咱家里本来就不宽裕,这点积蓄可经不起折腾,我这躺躺就好了,别去请郎中了。”
刘庆满心无奈,眼眶泛红,提高了音量说道:“娘,您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钱干啥?身子要紧呐!没了钱咱再想法子,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咋整?”
刘母见儿子急得快哭了,只得长叹一声,妥协道:“罢了罢了,你去找找街头的仁春药坊那郎中吧,平日里听街坊说,他医术还算凑合,诊金应该也能便宜些。”
刘庆想起王屠夫的建议,犹豫了一下说道:“娘,刚才王屠说周王开的药坊郎中医术更好,要不咱还是请那儿的吧?”
刘母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苦涩:“儿啊,咱哪看得起周王府的郎中哟,那诊金药费,不得把家底掏空咯,咱普通人家,就别奢望那些了,去仁春药坊就行。”
刘庆咬了咬嘴唇,狠下心来:“好嘞,娘,您安心躺着,我这就去请郎中,您再忍忍。”
说罢,他转身匆匆跑出家门,一路狂奔。此刻,他是真真儿体会到了古代人生病的艰难窘迫,缺医少药,还得为钱发愁,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刘庆一口气跑到仁春药坊,瞧见郎中正在坐堂,忙不迭冲上前去,喘着粗气说道:“先生,麻烦您赶紧跟我走一趟,救救我娘!她今儿个去买粮,被人群挤倒踩伤了,疼得厉害!”
郎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出诊费五十文,先说好,少一文都不行。”
刘庆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连连点头道:“行,行!先生您快些,只要能治好我娘,多少钱我都给,到家我一定立马付清。”
郎中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背起医箱,跟着刘庆快步往家走。到了家中,郎中面色凝重地坐在床边,伸手为刘母细细诊脉,手指搭在腕间许久,随后又隔着衣物轻轻按压伤势部位,时而皱眉,时而摇头。诊完后,他直起身,看着刘庆,神色凝重地说道:“你娘这肋骨恐有伤,情况不妙啊,就怕里头内腑也受了损伤。这伤可得好生养着,马虎不得。”
刘庆听得目瞪口呆,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声音颤抖:“先生,我娘咋会伤这么重?这可咋办呐?”
郎中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伤在要害,我这会儿只能先开些药,帮着活血化瘀、止痛续骨,稳住伤势。但你得叮嘱她,从现在起,啥事儿都别做了,就老老实实卧床静养,吃喝拉撒都别下床,要是乱动,再伤了内腑,神仙都难救。”
刘庆如捣蒜般点头,声音哽咽:“先生,我晓得了,一定照您说的做。您赶紧开药吧,只要能治好我娘,让我做啥都行。”
郎中走到桌前,缓缓坐下,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说道:“现如今这药坊的药材也不齐整,闯贼围城闹的,好些药材运不进来,库存都空了。我只能先把方子开给你,你拿着去别的地儿找找,看能不能凑齐,尽快给你娘煎上。”
刘庆接过药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母亲的救命稻草,连忙应道:“好嘞,先生,我这就去,多谢您了!”
他站在床边,目光紧随着郎中的一举一动,眼见那郎中把开好的方子捏在手里,却丝毫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刘庆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恍然大悟,赶忙俯身凑近母亲,轻声说道:“娘,把银两给我吧,得付先生诊费呢。”
“先生,这诊费得多少啊?” 刘庆直起身,略带紧张地问道,他以为在外出诊金上还得出一笔钱。
郎中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屋内简陋的陈设,目光在那些破旧的家具和刘母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轻咳一声,说道:“本来咱这出诊费是五十文,可瞧着你家这情况,也不容易,罢了罢了,你就给我二十文吧。”
刘庆忙不迭点头,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从钱袋子里数出二十枚铜钱,双手恭敬地递到郎中面前:“多谢先生体谅,大恩不言谢,您拿着。”
郎中点点头,接过铜钱,利落地将其揣进怀里,随后背起药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刘庆望着郎中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满心无奈,暗忖这日子真是过得艰难无比,一件麻烦事儿接着一件,可眼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他强打起精神,转身对刘母说道:“娘,您别操心其他的,好生躺着。我这就去抓药,争取早点把药煎好,让您服下。”
说罢,他匆匆迈出家门,他沿着街巷一路小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衣衫。
一家又一家药店寻过去,可每进一家,得到的都是失望的答案,不是缺这味药,就是少那味材,药方上的药材怎么都凑不齐。刘庆心急如焚,脚步愈发沉重,心里像油煎似的。最后,实在没了法子,他咬咬牙,只得朝着周王府开的同德坊奔去。
这同德坊,名头响亮,可门槛也高。一进店门,刘庆就被那价格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里头的药材价格比起外面普通药坊,简直是翻了好几倍。但此刻为了母亲的病,他哪还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听伙计报账、抓药。三副药抓下来,兜里那点可怜的积蓄瞬间少了五钱银子,他的心都在滴血,却也只能默默将药包好,转身又急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中,刘庆来不及喘口气,便一头扎进厨房,准备给母亲熬药。这两世为人可真烧过这柴火灶,这生火做饭的活儿,实在是生疏得很。
他蹲在炉灶前,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柴火,那柴火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点不着。浓烟滚滚而起,呛得他眼泪鼻涕直流,脸上也沾满了黑灰,模样狼狈极了。
第6章 秀姑来了
好不容易折腾半晌,火终于烧了起来,他赶忙小心翼翼地按照药坊伙计交代的,把三碗水倒进锅里,眼睛紧紧盯着那药锅,一刻都不敢挪开,生怕出了差错。
待药熬好,他手忙脚乱地将药汁倒进碗里,端着碗快步走到刘母床边。此时,刘母正疼得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眉头紧锁,满脸痛苦,那声音像一把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刘庆心里,让他的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娘,喝药了。” 刘庆轻轻放下碗,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缓缓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
刘母嘴角微微牵动,脸上的肌肉因疼痛而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看得刘庆眼眶泛红。她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睛,见儿子满脸黑灰,狼狈不堪,心中一酸,强挤出一丝笑意:“庆儿,你这是咋熬出来的哟,瞧把你折腾的……”
刘庆知道自己此刻模样滑稽,也跟着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娘,您别管我,快趁热把药喝了,喝了药病就好得快。我一会儿就去做饭,您放心。”
刘母接过药碗,手颤抖着,刚喝了一口,眼眶里便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和着药汁一起咽下。她哽咽着说道:“是娘不中用,拖累你了,这一病,家里家外都得靠你操持,娘心里愧疚啊……”
刘庆眼眶再也兜不住泪水,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他赶忙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哽咽却透着坚决:“娘,您说啥呢!啥拖累不拖累的,只要您能好起来,比啥都强,我干啥都乐意。”
刘母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却字字坚定:“庆儿,往后这日子怕是艰难得很,娘这一躺,不知道啥时候能好利落,家里就得靠你撑着了。你从小读书,这些粗活累活没咋干过,可为娘也没别的法子,你得多担待……”
“娘,您别说了,我都懂,您放心养病,家里事儿我会料理好的。” 刘庆连忙打断母亲,生怕她再说下去伤了身子。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刘庆赶紧抬手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稳了稳情绪,轻声对刘母说道:“娘,您先歇着,别操心,我去看看是谁。”
刘庆快步穿过院子,伸手拉开门栓,门 “吱呀” 一声开了。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姑娘,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股淳朴劲儿。刘庆先是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这才恍然想起,这便是他那未过门的媳妇杨秀姑。
秀姑今日许是赶路急了,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见刘庆一脸憔悴,眼中满是关切:“我听说你大病初愈,心里一直惦记着,又想着娘照顾你也累病了,一直没好全,就赶忙过来瞧瞧。我估摸你家粮食怕是不多了,这不,偷偷背着点给你送过来。听我哥说,这次围城形势严峻,时间指定短不了,得多囤些粮食心里才踏实。唉,我家城外那几亩地,也遭了殃,听说全被闯贼抢了个精光,这群挨千刀的贼哟!”
刘庆一听这话,心里 “咯噔” 一下,满脸担忧:“你这是偷偷拿的吧?要是被你爹发现,又该打你了,这可咋整?”
秀姑俏皮地眨眨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满不在乎地笑道:“女生外向嘛,我心里头自然得顾着你。你身子骨弱,万一再生病,我往后可咋整?还能嫁给谁去?”
说着,她把背篼往刘庆跟前凑了凑,催促道:“你还愣着干啥,快接过去呀。”
刘庆赶忙伸手去提背篼,入手的瞬间,只觉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坠下来,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拿稳。“这么重!” 他忍不住惊呼道。
秀姑看着他吃力的模样,掩嘴轻笑:“庆郎这身子骨,是得多练练咯,以后家里的活儿,还指望你呢。”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暗暗叫苦,这原主的身子确实孱弱得很。他咬着牙,使出浑身解数,才将背篼艰难地挪到门边放下,随后转身关好门,伸手招呼秀姑:“你快坐下歇歇,走这一路累坏了吧。我去给你烧点水,喝口水润润。”
秀姑没急着坐下,而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眼神里满是疑惑:“娘呢?她不在家吗?又出去做活了?这病还没好全呢,咋能这么劳累……”
刘庆原本就疲惫不堪的面容瞬间又笼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眼神里满是自责,声音也不自觉地低沉沙哑起来:“娘今儿个一大早去买米,本想着赶个早能多囤点,谁成想米店外乱成了一锅粥,娘一个没站稳,就被人群给挤倒了,还硬生生被踩了好几脚。我瞧见娘被抬回来时,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吓得我赶紧去请了郎中。那郎中把了脉,又细细查看了一番,说娘肋骨有伤,连内腑都受了伤……” 说着,他眼眶泛红。
秀姑听了,嘴巴瞬间张成了 “o” 形,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是惊愕与心疼,惊呼道:“啊!娘咋就受伤了呢?这可不得了!”
话音未落,她便心急如焚地站起身来,顾不得其他,提起裙摆就往屋里冲,边跑边喊:“娘,您咋样啦?我来看看您!”
躺在床上的刘母听到动静,虚弱地转过头来,有气无力地说道:“秀姑来了啊,好孩子,快别慌。庆儿,你可得好好招呼秀姑,别怠慢了人家。这外头乱糟糟的,不太平,你说你这丫头,咋还乱跑呢,万一出点啥事咋整。”
秀姑几步奔到床前,“扑通” 一声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刘母干瘦粗糙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娘,我这不是惦记着您和庆郎吗?心里头放不下,就想着赶紧来看看。您现在感觉咋样?是不是疼得厉害?要不我留下照顾您吧,您身边不能没人照应啊。”
第7章 我还没过门呢!
刘母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秀姑啊,你的心意娘领了,可真不用。有庆儿在呢,他能照顾好我。你还没过门,这要是在咱家留宿,你爹那边指定得埋怨,街坊四邻那些嘴碎的,保不齐也得指指点点,说些难听的闲话,咱可不能落人口实。”
秀姑眉头紧紧皱起,那好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急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了哭腔:“娘,您都伤成这样了,庆郎他平日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读书写字在行,伺候人哪能行呢?我咋能放心走啊!”
刘庆这时也走进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秀姑,听娘的话吧。咱这世道,人心复杂,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在这儿住下,确实容易招人非议,往后日子还长,咱别因这点小事坏了名声。”
秀姑听了,嘴巴一撅,小声嘟哝起来:“还不是怪你,去年就说让你娶我,你非说要等今年乡试,乡试完了再说。这下可好,今年乡试又没影了,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接我过门啊?”
刘庆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神色尴尬,半晌说不出话来。可不是嘛,搁在这年代,他俩都算大龄未婚青年了。
尤其是秀姑,今年都二十了,在那普遍十六岁就嫁人的世道里,她家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好在秀姑爹娘在早年间看中了刘庆人品端正,孝顺懂事,肚子里还有些墨水,虽说科举运气差了些,但十五岁就过了院试,好歹给家里挣了份体面,免了徭役赋税,每月还有一两白银的进项,便早早就来要了婚约。
虽说如今这一两银子跟十两一石的米价比起来,显得杯水车薪,但加上平日里私塾的那点收入,也勉强能撑起这个家,不至于太过落魄。
刘母瞧着刘庆那副窘迫模样,赶忙打圆场:“秀姑啊,你可别怨庆儿,他心里头也是想着能金榜题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给你个体面的名分,谁能料到赶上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事事不如意,这都是命啊!不过你放心,今年不管咋样,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让庆儿把你迎娶回来,不让你再受委屈。”
秀姑本就泛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嗔怪道:“娘,您说得我好像多着急嫁人似的。”
刘母看着两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庆儿啊,秀姑这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心眼好、手又巧,性情还温顺,真是咱家修了几辈子福才碰上的。往后不管日子过得咋样,你都得把秀姑好好待着,要是敢欺负她,娘可饶不了你!”
刘庆连连点头,神色庄重:“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指定亏待不了秀姑。” 说着,又转头看向秀姑,“秀姑,你留下来吃顿饭吧,忙活这半天,肯定饿坏了。我这就去做饭。”
秀姑闻言,歪着头,眼神里满是狐疑,直勾勾地盯着刘庆:“庆郎,你还会做饭了?我咋不知道呢。”
刘庆差点脱口而出 “当。。。。。。”,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道“当前这情景,不会也得学着做啊。”
秀姑看着他的模样,抿嘴一笑,摇了摇头:“你做出来的饭,恐怕连自己都难以下咽。得了,还是我来吧,别把厨房给点着咯。”
刘庆见她这么说,也不再推辞,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生怕下厨多了露馅。进了厨房,他伸手取下挂着的肉,冲秀姑扬了扬:“秀姑,这儿还有块肉呢,今儿个就把它煮了吃吧。”
秀姑瞅了一眼那块肉,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么老大一块,今儿个哪能吃得完?多浪费呀。咱把它煮熟咯,用井水湃着,还能多吃些时日,这兵荒马乱的,指不定啥时候就断顿了,得省着点。”
刘庆挠挠头,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嘛,这年头哪有冰箱。自嘲地笑了笑:“呵,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榆木脑袋,压根没往这处想,听你的,就这么办。”
秀姑笑着上前,轻轻将他推出厨房:“你出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刘庆便倚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秀姑忙活。只见她手法娴熟,麻溜地生火、淘米、洗菜,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一会儿,锅里就飘出阵阵饭香。那肉被她切成薄片,下了锅,随着水温升高,逐渐翻滚变色。虽说做法看着简单朴素,甚至有些怪异,可在这调料稀缺的年月,能把饭菜煮熟,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
不多时,秀姑盛好饭,又细心地夹了些菜到碗里,双手端着,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母床前:“娘,饭做好了,我来伺候您吃。您有伤在身,慢着点。”
刘母满脸愧疚,眼眶泛红:“秀姑啊,真是委屈你了,还没过门就得伺候我这病老婆子,咱家对不住你啊。”
秀姑红着脸,腼腆一笑:“娘,您说啥呢!我反正是庆郎的媳妇,过不过门都是刘家的人,照顾您是我分内的事儿。” 说着,她轻轻扶起刘母,靠在床头,又舀了一勺饭菜,轻轻吹了吹,递到刘母嘴边。
待刘母吃完,秀姑收拾妥当,才和刘庆在餐桌边坐下。刚一落座,秀姑就察觉到刘庆炽热的目光,她偷偷抬眼,嗔怪道:“你老盯着我看啥?快吃饭呀,愣着干啥。”
刘庆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笑意:“我看我媳妇呢,咋看都看不够。”
秀姑佯装生气,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娇嗔道:“不要脸,谁是你媳妇呢,我还没过门呢!” 嘴上虽这么说,可眉眼间却满是羞涩与甜蜜。
刘庆心中涌动着一股温情,情不自禁地缓缓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秀姑的柔荑。那瞬间,秀姑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娇艳欲滴。
第8章 男女授受不亲呐
她慌乱地将手猛地一缩,仿佛那手碰到了滚烫的炭火,眼神中满是羞怯与紧张。紧接着,她的目光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投向门外,同时压低了声音,急促又小声地说道:“庆郎,莫要这般,男女授受不亲呐,若是被旁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刘庆的手僵在半空,顿感一阵无趣,满心的温情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讪讪地缩了回来。他默默低下头,闷声不响地扒了一口饭,腮帮鼓鼓的,却味同嚼蜡。
秀姑见刘庆这般落寞模样,心中满是委屈,又夹杂着几分担忧。她偷偷瞟了刘庆一眼,那眼神似有千般纠结,欲言又止。
末了,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庆郎,你莫要生气,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是咱俩还没成亲,这般行事,总归不合礼数,传出去怕坏了名声。”
刘庆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故作轻松道:“我知晓,没啥大不了的,你别多想。”
秀姑瞧着他这副强颜欢笑的神情,眉头轻蹙,心中愈发不是滋味。犹豫片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缓缓将手伸到桌上,随后紧紧闭上双眼,那模样像是即将面临一场莫大的考验,咬着下唇道:“庆郎,你摸吧,左右我往后都是你的人,就这一回,莫要再恼了。”
刘庆看着她这紧张兮兮又透着股憨直劲儿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你何须这般紧张,我又不是那等登徒子,不会为难你的。”
秀姑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脸颊依旧滚烫:“我怕你心里不痛快,惹你厌烦。”
刘庆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庄重起来,目光诚挚地看着秀姑:“秀姑,我绝非那般不讲理之人,你方才所言极是,眼下咱俩尚未成婚,我确实不该如此唐突,这也是对你的敬重。”
秀姑彻底睁开双眼,眼中满是疑惑:“庆郎,你此话当真?”
刘庆郑重点头,语气坚定:“自然当真,我盼着咱俩往后的日子和和美美,相敬如宾,哪能因这点小事生隙。”
饭后,秀姑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得干干净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她有意无意地磨蹭着,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光线愈发昏暗,这才满脸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对刘庆说道:“庆郎,我先回去了,过几日,我瞅着空子再给你送些东西来。”
刘庆一听,急忙摆手阻拦:“别,可别再来了,你今儿个背这一大袋粮食就够险的了,万一被家里发现,铁定得狠狠数落你,我心里咋过意得去。”
秀姑小嘴一嘟,嘟囔道:“庆郎,我自个儿都不怕,他们就算责骂,顶多也就是话说得难听些,我皮糙肉厚,不怕的。”
刘庆无奈地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捋了捋她鬓边垂下的发丝,柔声叮嘱:“你回去后可别到处乱跑了,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我心里惦记着,放不下。”
秀姑鼻子微微一酸,眼眶泛红,满心委屈:“可我就是想你嘛,见不着你,心里空落落的。”
刘庆看着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笑了笑,伸手想轻轻刮刮她的鼻尖,但还是想到那男女受授不亲,缩回手来:“等娘身子好点,我便去找你,好不好?”
秀姑眼睛瞬间睁大,用力点头:“真的?那可说好了,我就在家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送别秀姑后,刘庆返身回到屋内,看着地上那袋秀姑送来的东西,不禁咋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抓住袋口,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才将袋子拎起,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厨房挪。
心中暗叹,这秀姑胆子可真不小,这么沉甸甸的一大袋麦子,也不知她是咋偷偷背过来的。这袋麦子估摸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压得人直不起腰,亏得她还在上面巧妙地搭了些树枝作掩护,心思缜密,果真是个精明的姑娘,这年头,稍有不慎就会被歹人盯上,她能如此周全,着实不易。
再瞧袋子里,除了麦子,还有些水灵灵的青菜,鲜嫩欲滴。最让刘庆吃惊的是,里头居然还藏着几个红薯。虽说如今世人大多知晓有这玩意儿,可吃的人却寥寥无几,只因没多少人家种植,稀罕得很。
刘庆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秀姑那动不动就红脸的娇俏模样,与往昔见过的那些矫揉造作的 “绿茶”、千篇一律的人工美女截然不同。
这般质朴纯真、羞涩腼腆的姑娘,才是实打实的良家女子,在这乱世之中,愈发显得珍贵。
思及秀姑家的境况,他家本算个小地主兼营着布坊生意,城外有着大片良田,家境殷实,可听她今儿个言语间透露,今年城外的田地遭了闯贼洗劫,定是损失惨重,往后的日子怕也艰难了。
刘庆将麦子缓缓倒入缸,拍了拍身上的灰,稍作收拾后,又赶忙生火开始熬药。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估摸才到酉时,街上便传来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差卒粗犷的吆喝声,原来是开始宵禁了。
刘庆端着熬好的药,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母床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待母亲服完药,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子,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刘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眼,脑海中便浮现出历史记载中开封被围时的惨烈景象,尸横遍野、饿殍满地,百姓们哭声震天,仿若人间炼狱,光是想想,便止不住浑身打起哆嗦。
再瞅瞅自己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板,满心的无力与烦躁涌上心头。眼下母亲重伤卧床,自己被困家中,啥都做不了,犹如困兽。
思来想去,唯有粮食才是当下救命稻草,若不尽快囤粮,只怕再过些时日,纵使手里有钱,也难买到一粒粮食。
第9章 又去买粮
他心烦意乱地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掏出钱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数了数里头的银子,仅有十来两,这点钱,能撑几时?越想越愁,迷迷糊糊间,才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蒙蒙亮,刘庆便一骨碌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却不敢耽搁片刻。他匆匆洗漱完毕,径直奔向厨房,手脚麻利地将药熬上,又把昨夜剩下的饭菜热了热。待一切准备妥当,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轻手轻脚走进刘母房间,服侍母亲吃完,又细细叮嘱几句,这才拎起米袋子,冲出门去。
好在这些日子来都是宵禁,街上冷冷清清,不必担忧会像后世那般,为抢个学位、争套房子,有人半夜就爬起来排队,乱成一锅粥。
刘庆一路小跑,沿途所见之人,无一不是神色匆匆,行色慌张,瞧那架势,定是直奔米店而去。
刘庆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衣衫湿透贴在背上,待赶到米店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只见店门前已然排起了长龙,粗略一数,前面竟已有三十多人。
他暗暗叫苦,这得等到啥时候去?随着时间缓缓流逝,队伍愈发躁动不安起来,有人开始动起了歪心思,趁着旁人不注意,猫着腰,试图插队往前挤,嘴里还嘟囔着些听不清的借口;后面的人见状,立马火冒三丈,扯着嗓子不满地吼起来:“嘿!咋回事,讲点规矩行不行,都排半天了,别插队!”
一时间,队伍里彻底炸开了锅,吵闹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鼓生疼,场面混乱得如同被搅翻的马蜂窝。
几个急性子的壮汉已然红了眼,撸起袖子,推搡着就动起了手。拳头挥舞,衣角翻飞,旁边的人想拉架都无从下手,只能慌张地闪躲,生怕被这无妄之灾波及。众人挤作一团,你踩了我的脚,我撞了你的肩,叫骂声此起彼伏,整条队伍歪歪扭扭,好似一条癫狂的麻花。
刘庆在这混乱中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左躲右闪,生怕被卷入纷争。突然,身旁有人热情地招呼道:“哟,这不是刘秀才嘛!您今儿也来买粮啦?”
刘庆闻声转过头,见是平日里在街上打过照面的街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应道:“嗯嗯,是啊。”
这一声回应,瞬间引得周围人侧目。身旁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拱手作揖,言辞间满是敬畏:“哎呀呀,原来您是相公啊!失敬失敬,小的眼拙,没瞧出来,平日里就听闻咱这儿有个大学问的秀才,原来是您呐!”
刘庆顿觉浑身不自在,脸上一阵发烫,愈发尴尬起来。他暗自思忖,没想到这秀才的名头在普通民众眼里还挺有分量。
转念一想,也难怪,在这时代,秀才可是科举路上的关键一环,再往上考中举人,那可就踏入官场,有了为官做宰的资格。“民不与官斗”,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金科玉律,历经数千年沉淀,早已深植人心。虽说自己目前只是个秀才,可谁能料到日后会不会鱼跃龙门?万一哪天发达了,要是还记得今儿谁曾给自己难堪,那保不齐就得惹来一身麻烦,众人有此顾虑,也实属正常。
众人在店门外眼巴巴地盼着,从天色微明等到太阳初升,那轮红日都爬得老高了,米店却依旧毫无开门营业的迹象。人群愈发焦躁不安,有人终于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吼道:“你们这是咋回事?都这会儿了,还磨蹭啥,咋还不开门呐!”
兴许是这愤怒的吼声穿透力太强,震得店内之人不得不有所动作。片刻后,店门 “吱呀” 一声裂开一条窄缝,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侧身挤了出来,神色慌张,声音急促:“今儿不卖粮!都散了吧!”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泥鳅般迅速钻回店内,“哐当” 一声落了锁。
这下可好,恰似点燃了火药桶,外面排队之人的不满瞬间如火山喷发。“呸!他们这是存心囤积居奇,就盼着粮价再涨,好发一笔横财,良心都被狗吃了!” 有人愤怒地啐道。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其中一个顺手抡起身旁的扁担,涨红了脸,卯足了劲儿朝店门砸去,“砰砰” 几声闷响,震得门板簌簌发抖。
刹那间,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扁担、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门上,现场混乱不堪,叫骂声、砸门声交织一片,局面已然完全失控。
好在皂卒们这段时日一直奉命守在各个粮铺周边,防的就是这般乱象。此刻见这边有人闹事,立马飞奔而来,为首的皂卒一边跑一边高喊:“都住手!不许乱来!”
众人被这一嗓子镇住,手中动作瞬间僵住,虽不再砸门,却转而围向皂卒,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差爷呐,您可得给咱做主!家里都快断顿了,米缸都见底了,他们却在这儿耍心眼,不开门卖粮,这不是要人命嘛!”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地说道,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皂卒们面面相觑,面露无奈之色。上头只是吩咐重点留意粮店周边动静,防止出大乱子,可没授予他们强制粮店卖粮的权力啊,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这时,人群中一个脑筋活络的小个子皂卒眼珠子一转,拔腿就往府衙方向跑去。
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地奔到推官黄澍跟前,将粮店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黄澍一听,顿时怒发冲冠,猛一拍公案,怒斥道:“混账!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行事!你们去,让那掌柜的立马开门,正常营业,倘若敢违抗命令,直接给我羁押回府衙,听候处置!”
小皂卒得了令,不敢有丝毫耽搁,如一阵风般跑回粮店。他上前重重敲门,高声喊道:“开门!官府有令,速速开门!”
第10章 开个后门
掌柜的在里头吓得瑟瑟发抖,犹豫再三,才战战兢兢地拉开门栓。门刚开一条缝,掌柜便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却难掩眼底的惊恐:“差爷,您这是…… 有何贵干呐?”
“哼!推官黄大人有命,让你们正常经营,不许闭门谢客,莫要再耍花样!” 皂卒昂首挺胸,义正言辞。
外面的百姓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齐声高呼:“开门!开门!” 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得人耳鼓发麻。
掌柜心里暗暗叫苦,却仍不死心,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皂卒的手,另一只手悄悄从袖笼里摸出一块碎银,满脸谄媚地往皂卒手里塞:“差爷,您行行好,不是我们不愿开啊,实在是店里存粮也没多少了,这一开,撑不了几日呐,您高抬贵手……”
皂卒像是被火炭烫了手一般,猛地甩开掌柜的手,那碎银 “叮当” 一声掉落在地。他满脸怒容,瞪着掌柜道:“少来这套!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别寻思着贿赂我,赶紧开门,否则有你好受的!”
掌柜见此路不通,无奈之下,只得转头吩咐伙计:“罢了罢了,开门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今日没麦子了,只有大米,每人限购一斗,多了没有,这是店里的规矩,诸位莫要为难我等。”
此话一出,人群中再度泛起一阵涟漪,虽仍有人小声嘟囔着表示不满,可大多数人也知晓这年月粮食金贵,能买到一斗已是不易,情绪总算是稍稍平息了些。
丁三在人群中远远瞧见刘庆还在队伍里苦等,便拨开众人,快步走了过来。他一脸关切地问道:“刘先生,我刚听说您娘受伤了,现下咋样了?”
刘庆神色悲戚,轻轻叹了口气:“唉,多谢丁差爷挂怀,我娘伤得不轻,肋骨有伤,内腑也受损,如今只能卧床静养,动弹不得。”
丁三听了,亦是长叹一声,满脸同情:“这可真是遭罪了,您也不容易。罢了罢了,您随我来吧,我去跟掌柜的说道说道,想法子让他多给您匀点儿。”
刘庆心底本能地涌起一股文人的傲气,想要婉拒,可一想到家中病榻上的母亲,还有那日益见底的米缸,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拱手致谢:“那就多谢丁差爷了,这份恩情,刘某记下了。”
丁三却爽朗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刘庆的肩膀,朗声道:“哎!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什么差爷不差爷的,听着生分!若您看得起我丁三,就叫我一声兄弟,我可就当是攀上高枝了,日后您有啥难处,尽管吱声!”
刘庆被他这份热忱感染,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扬,顺势应道:“丁兄弟,那今儿这事就麻烦你了。”
丁三也不多言,拉着刘庆就往店里挤。进店后,他把掌柜拉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说道:“掌柜的,给个面子,这是刘秀才,你多给他匀点儿粮食。”
掌柜面露难色,苦着脸连连摆手:“丁爷,您这不是为难我嘛,店里存粮本就不多,上头又吩咐每人限购一斗,我这也是没法子啊,多给了他,旁人闹起来,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做咯。”
丁三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瞪圆了眼睛,厉声喝道:“哼!少跟我这儿打马虎眼,你平日里卖粮那些猫腻,当我丁三是睁眼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秤杆子、量米斗,有没有猫腻,心里有数!今儿个,你必须得给我兄弟行个方便,不然,咱就衙门见,好好掰扯掰扯你那些腌臜事儿!”
掌柜见丁三神情严肃,知晓今日这事躲不过去,连忙收起那副哭穷的嘴脸,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打着哈哈:“丁爷,您说得是,您大人有大量,小的这就去安排,保准不让您兄弟吃亏。只是这事儿您也知道,不好声张,一会儿您兄弟拿了粮,可千万别从前门走,免得旁人瞧见了眼红,生出是非,从后门悄悄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您看成不?”
丁三听了,神色稍缓,微微点头应道:“行,这些都好说,掌柜的,你麻溜办事,别磨蹭。”
不多时,掌柜便手脚麻利地给刘庆装好了两斗米,米袋子鼓鼓囊囊的。虽说丁三出面帮了忙,可这年月,粮食就是命根子,掌柜的生意经里可没亏本的买卖,刘庆的钱那是一分都不能少,他老老实实掏出五钱银子递了过去。
刘庆俯身背起米袋,只觉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稳住。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后门挪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好不容易出了粮店,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心里暗自庆幸,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回到家中,刘庆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粮食得精打细算着用。
他洗净手,舀了几瓢水倒入锅中,又抓了几把米撒进去,犹豫片刻,还是从角落里翻出一只红薯,洗净削皮,切成小块也一并丢进锅里。
这红薯虽产量大,不挑地儿就能长,可在这被困的开封城里,寸土寸金,哪有地儿能种?再说等这红薯真种下去,长出来,人也差不多饿死了,要不然连红薯藤都要不见踪迹,就这寥寥几只红薯,那也是稀罕物,得省着点。
待粥煮好,他又切了几片肉放进刘母碗里,端着碗快步走进房间,轻声道:“娘,吃饭了,您今儿感觉咋样?我煮了点粥,您多少吃点,养养身子。” 说罢,扶着刘母慢慢坐起身,拿起勺子,一口一口耐心地喂着。待刘母吃完,又赶忙端来药,看着母亲服下,这才安心回到自己房里。
刚一坐下,刘庆便又陷入了对粮食问题的深深忧虑之中。他掰着手指头细细算着,今儿买了两斗米,秀姑昨日送来了几十斤麦子,家里原本还囤着几十斤米面豆子,粗粗一算,若是省着吃,凑合着也能熬过几个月。
第11章 借锄头
可这围城眼瞅着起码得半年光景,中间还指不定有啥变故,官府的盘剥、粮价的飞涨。想到这儿,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些救命粮可得藏好了,万一被人盯上,那可就全完了。
可藏哪儿呢?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简陋狭小,一目了然,根本没个隐蔽的地儿。他心里清楚,这粮店就算今儿被官府逼着开了门,卖了粮,估计过不了几日,也得关门大吉,无粮可售。那些奸商,惯会耍心眼,指不定这会儿就私藏粮食,等着私底下高价抛售,大发横财呢。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刘庆抬手吹灭了油灯,如今这灯油也得省着用,谁知道再过些时日,市面上还能不能买到。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秀姑的模样,那娇羞的红晕、质朴的笑容,仿若一抹春日暖阳,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说实话,依照他前世的审美,他喜欢那种肌肤白皙、身材婀娜的姑娘,可不知怎的,来到这乱世,秀姑那份纯净善良,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让他愈发觉得秀姑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兴许,这就是命吧,是刘庆这具身躯残留的执念,亦是这乱世中难得的温情慰藉。
床榻老旧,他每翻一个身,便发出 “咯吱咯吱” 的刺耳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扰得他心烦意乱。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皂卒、兵士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重重地踏在他心尖上,他竟无端生出一股恐惧,总觉得他们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将家里那点可怜的粮食搜刮一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庆便匆匆起身,胡乱洗漱一番,便直奔米店而去。果不其然,远远望去,米店大门紧闭,门上那块 “无粮” 的牌子格外刺眼,他心凉了半截。
他呆呆地站在店门口,愣了半晌,长叹一声,无奈转身往家走。
一路上,他绞尽脑汁想着对策。路过邻居家时,他突然灵机一动,快步上前敲响了邻居家的门。
不多时,门 “吱呀” 一声开了,邻居家的小媳妇探出头来,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刘先生,您这一大早的,有啥事吗?”
刘庆瞧见她,心底不禁泛起一阵感慨。这姑娘看着稚嫩,放在后世,正是读高中的年纪,青春烂漫,无忧无虑,可在这乱世,却早早嫁为人妇,操持家务,都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他定了定神,轻轻点了点头,略显拘谨地说道:“我想…… 想跟您家借把锄头用用,行不?”
小媳妇一听,捂嘴轻笑,眼中满是笑意:“刘先生,您跟我还客气啥,说话别这么文绉绉的,怪见外的。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去。”
说罢,转身进了屋。屋里似有人轻声询问,她小声答了几句,很快便拿着锄头出来,递到刘庆手上:“刘先生,您会用这玩意儿吗?要不,您要挖啥,跟我说,我帮您呗,您这读书人,干粗活怕是费劲。”
刘庆闻言,赶忙摆手,连连后退几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用不用,怎敢劳烦您,我自己能行。”
他心里清楚,且不说脑子里那根深蒂固的男女有别观念作祟,单说自己要挖的是藏粮食的地儿,这事儿可不能让旁人知晓,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可就麻烦大了。
接过锄头,刘庆如做贼般,小心翼翼地溜回自家院子。他站在院子当中,眉头紧锁,打量着这片狭小的空间。院子小得可怜,两面高墙与邻居家紧紧夹着,活脱脱就是个天井,想找块合适的地儿挖洞,难如登天。
屋里肯定不行,太显眼,万一有人进屋,一眼就能瞧见。思来想去,他一咬牙,还是决定就在院子里刨个坑。
他撸起袖子,双手握紧锄头,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朝着地面用力挖去。可这具身子,平日里养尊处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才抡了几锄头,便气喘吁吁,手臂酸痛得好似要断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庆儿,你在院子里干啥呢?叮叮当当的,吵吵嚷嚷。” 屋里刘母听到动静,高声问道。
刘庆吓得一哆嗦,手中锄头差点落地。他稳了稳心神,撂下锄头,快步走进厨房,将药罐端到炉灶上,添了把火,热了热,这才端着药走进房间,故作镇定地说道:“娘,喝药了。刚才…… 我在院子里想干点活儿。”
刘母接过药碗,目光狐疑:“你到底在院子折腾啥呢?别累坏了身子。”
刘庆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把心里的担忧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娘,外面粮店都关了门,根本买不到粮了。我怕咱家这点存粮被人惦记上,寻思着在院子里挖个坑,把粮食藏起来,心里也能踏实点。”
刘母听了,满脸吃惊,手中的药碗差点晃洒:“啥?这才围了几天城,咋就买不到粮了?这可咋整!”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床边,缓缓说道:“娘,您是不知道,这几日官军和流贼跟疯了似的,都在抢收城外的麦子。那些米商又不傻,瞅着这架势,哪还敢敞开了卖粮?就算有粮,估计也得私底下高价卖,咱普通老百姓,哪买得起哟。”
刘母眉头皱得更紧,额头上的皱纹深如沟壑:“要不…… 你去秀姑家看看,能不能再买点粮食回来?她家城外有地,虽说遭了灾,总归能比咱家强点吧。”
刘庆苦笑着摇摇头:“娘,昨日秀姑刚给咱家背了好几十斤粮食过来,我这会儿要是再上门去要,咋好意思张这个嘴?”
刘母听了,也跟着点头,满脸无奈:“也是,这孩子,心眼实,对咱刘家是真好。罢了罢了,从现在起,咱娘俩就勒紧裤腰带,少吃点,反正也没啥重活累活,能保住命就行,熬过这阵儿就好了……” 声音越来越低,透着股浓浓的无力。
第12章 家里有地道
刘庆微微蹙着眉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无奈与忧虑,小声说道:“娘,我也巴不得能像您想的那样,一家人安安分分熬过去。可您想想,外面那些官军,一旦断了粮饷,军纪崩坏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他们可不会跟咱讲道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真要是饿急眼了,普通百姓家里这点存粮,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救命稻草,哪还能保住啊。”
刘母直直地盯着刘庆,质问道:“你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对皇上、对朝廷没信心?朝廷大军不日便要赶来救援,定能将这群流寇一举击溃,你咋就不信呢!”
刘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摇着头轻叹道:“娘,您是听了些传言,盼着朝廷大军来救咱。可如今这大明朝,内忧外患,国力衰颓,哪儿还有什么能征善战、足以击溃那号称五十万大军流寇的精锐之师啊?前些年跟后金打仗,精锐折损大半,各地官军又久疏战阵,军备废弛,兵饷都发不齐,这样的军队,拿什么去跟气势汹汹的流寇拼?”
刘母听了这话,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神色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她心里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涌了上来,挣扎着便要起身,双手使劲撑着床沿,身子往上耸动。
刘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轻轻按住刘母的肩头,满脸焦急地制止道:“娘,您可千万别动!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要是再折腾出个好歹,咱家可真就没了主心骨,彻底完了。您就踏踏实实地躺着,啥事儿都别操心,有我呢!”
刘母无力地躺回床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咋就这么命苦哟!老天爷咋就不给咱条活路呢,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刘庆站在床边,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自责:“娘,都怪我没本事,没能耐护着您,让您跟着受苦遭罪,是儿子不孝……”
刘母抬手,颤抖着伸到刘庆面前,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疑惑:“庆儿,娘咋觉着自打你这场病好了,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你,满心满眼都是书本学问,这些俗事儿、家国大事,你向来是不关心的,咋现在变得这么…… 这么忧心忡忡的,事事都要操心?”
刘庆被母亲这么一问,脸上泛起一丝尴尬,苦笑着解释道:“娘,以前是我糊涂,读死书,不晓得这世间艰难。如今这世道乱成这样,我才明白,百无一用是书生呐!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啥都比不上保住咱娘俩的命重要。就算乡试黄了,没指望了,我也不在乎,只要您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刘母又是一声长叹,眼神里满是惋惜:“唉,要是今年这流贼一直赖着不走,九月的乡试可就真泡汤了。你这三年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苦读,全白费咯,多可惜啊……”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道:“娘,您就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想多了也是白搭,平添烦恼。咱先顾好眼前,把日子一天天捱过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急切地说道:“庆儿,别费劲在院子里挖坑了。你爹以前跟我说过,咱这屋子床下有条地道,你把粮食藏地道里,安全隐蔽,旁人发现不了。”
刘庆满脸惊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娘,咱家床下咋会有地道?我咋从来不知道。”
刘母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忆着说道:“我也纳闷儿,自打咱搬进来就有了,问你爹,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你床下那块最大的青石板,挪开就是地道口。可就你这身子骨,弱不禁风的,哪搬得动哟。”
刘庆一听,来了精神,嘴角上扬,笑了起来:“娘,您别小瞧我,我连挖坑的心思都有了,还怕搬不动块石板?我这就去瞅瞅。” 说罢,他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屋里。
刘庆从桌上拿起油灯,“噗” 地吹燃,随后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油灯伸进床底。昏黄的灯光摇曳着,照出床下那块巨大的青石板,严严实实覆盖着地面。他轻手轻脚地移开床,动作缓慢而谨慎,生怕弄出一丝声响引人注意。紧接着,他拿起锄头,一点一点地刨开石板缝隙间的泥土,泥土簌簌落下,扬起一阵轻尘。待泥土清理得差不多了,他把锄头尖小心翼翼地伸进石板边缘,微微用力往上撬,试了试力度,还好,石板有了些许松动。他又赶忙跑到院子里,在墙角寻了几块厚实的砖头抱回来。
一番折腾后,刘庆终于成功撬开石板一角,他咬着牙,使出浑身解数,将石板一点点挪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
随着石板移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仿佛一只深不见底的巨兽之口,散发着阵阵阴凉的气息。
刘庆不敢大意,又找来一根干枯的树枝,用火折子点燃,朝着洞里扔了下去。看着燃烧的树枝缓缓落下,并未熄灭,他这才松了口气,知道洞里空气还算流通。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着洞口边缘,缓缓跳了下去。双脚落地,只觉脚下的土地还算坚实,地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地道不算宽敞,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高度也只有一米五多点,他得微微弓着身子才能前行。刘庆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前面被一堆土石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想来是许久之前便封上的,或许正如母亲猜测,是父亲所为。
不过,刘庆心里琢磨着,这儿用来做粮食储存间再合适不过了。地面虽说有些潮湿,但并不严重,还能隐隐感觉到有微风拂过脸颊,通风条件尚可。
第13章 藏粮食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他转身回到地面,先是费力地将厨房里盛面的那口小缸子搬到地道里,又折返回来,把家中大部分粮食一股脑儿搬了下去,只在外面留下二十来斤米面,以防万一有人突然上门,不至于露馅。
随后,他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大青石复位,把翻起的泥土一点点填回缝隙,用脚使劲踏平,确保毫无破绽。为了更加保险,他还特意去灶间收集了些炭灰,均匀地撒在地上,拿起扫帚仔细清扫,直到地面看上去与先前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一切妥当后,刘庆将床移回原位,这才直起腰,长舒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稍作歇息,他拎起锄头,再次敲响邻居家的门。
邻居家小媳妇打开门,满脸好奇,歪着头,眨巴着眼睛问道:“刘先生,您这一大早的,又是挖坑又是搬石头,忙得不亦乐乎,到底在挖啥宝贝东西呢?” 言语间透着股俏皮劲儿。
刘庆脑子一转,神色自若地扯了个谎,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本来想着把院子里那些杂乱的草给铲了,收拾收拾,让院子看着利落些。谁成想这地硬得很,挖起来太费劲,费了老半天劲也没整出个名堂,我这书生的身子骨实在吃不消,就只好作罢咯。” 说着,还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小媳妇听了,双手掩口,“吃吃” 地笑个不停,那笑声清脆悦耳,宛如银铃。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调侃道:“刘先生,您呐,一看就是拿惯了笔杆子的,哪能干得了这粗活?挖地这活儿,可得有把子力气,您就别逞强啦!”
刘庆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泛红,再次诚恳地向她道了谢,便转身回了家。这一天下来,又是搬石头又是藏粮食,累得他腰酸背痛,骨头都快散架了。
等把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大黑。他强打起精神,走进厨房简单弄了些吃食,端到刘母床前,轻声说道:“娘,饭做好了,您趁热吃点。我今儿个都办妥当了,就按咱商量好的,只留了二十来斤米面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刘母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几分赞许:“嗯,你做事稳妥,娘放心。我琢磨着,你明儿抽空去秀姑家一趟,跟他们也念叨念叨,让他们把粮食藏严实咯。别到时候一个不留神,被人一锅端了,这年头,啥都缺,就是不缺惦记别人家东西的人。”
刘庆闷声应了句:“嗯,我知道了。” 他看着眼前简单得近乎寒酸的饭菜,心里一阵发酸。
清汤寡水,米粒可数,菜色也是蔫蔫的,毫无生气。若非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实在提不起胃口,可眼下也没得挑,不吃就得饿着,只能硬着头皮端起碗。“我明天再去东城瞅瞅,看能不能撞上运气,买到点粮食,总不能坐以待毙。”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刘庆就一骨碌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却不敢耽搁,匆匆洗漱完毕,先去照料刘母起床洗漱、吃药吃饭,一切安置妥当后,才抬脚往东城走去。
东城这边,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了许多。虽说粮店还敞着门做生意,可店门口那排队的长龙,蜿蜒曲折,望不到头。
刘庆远远瞧了一眼,心里便 “咯噔” 一下,暗忖今儿这队排得,瞅着就没戏,没个一天那是根本轮不到自己,说不定排到最后还扑个空。城里的百姓们,脸上也没了前两次围城时的那份淡定从容,神色匆匆,眼神里满是焦虑与不安,看来大伙都得了风声,知道这回情况不妙。
刘庆一边摇头,一边抬脚离开队伍,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波澜。原本还觉着自己来自后世,知晓不少历史走向,比古人多些见识,此刻才惊觉,是自己小瞧了这些古人的敏锐与智慧。
他们虽没自己那超前的记忆,却能从蛛丝马迹里嗅出危险,迅速做出反应,若是自己没有这 “金手指”,没准做得还不如他们周全。
思及此处,他不再犹豫,转身径直朝秀姑家走去。不多时,便到了秀姑家门前。
他抬手敲门,不一会儿,门 “吱呀” 一声开了,秀姑的嫂子挺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满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一见是刘庆,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嘴角耷拉着,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哟,我当是谁呢!秀姑前脚刚给你家送了粮食,你这后脚就跟来了,咋?吃得再快也不至于这么快见底吧?”
刘庆顿觉脸上一阵火辣,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尴尬得无地自容,脖子根都红透了。他赶忙解释道:“嫂子,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借粮的。我…… 我是想找秀哥或者伯父说点事儿,麻烦您说一声。”
言语间,对秀姑的爹,他可不敢造次,还没正式成亲,“爹” 字哪能轻易出口。
嫂子白了他一眼,满心不情愿地侧身闪开一条缝,嘴里嘟囔着:“进来吧,秀成一大早就去城外抢收粮食了,爹在屋里呢,你自个儿进去吧。”
刘庆硬着头皮,跟在嫂子身后进了堂屋。刚一进屋,就迎上杨天光那锐利的目光,直直照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刘庆局促地拱手行礼,低声唤道:“伯父。”
杨天光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刘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当初定下这门婚事,本是瞧着刘庆年少有才,十多岁就中了秀才,料想日后飞黄腾达、中举当官那是迟早的事儿,自家闺女嫁过去也能跟着享福。谁能想到,这小子连着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眼瞅着今年是第三次机会,却又赶上这倒霉催的流贼围城,乡试十有八九又得黄,这可咋整?想到这儿,他对这门亲事便有些后悔之意。
“你来做什么?” 杨天光瞥了刘庆一眼,冷冷问道,那语气里没一丝热乎气儿。
第14章 杨家
刘庆赶忙再次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伯父,我今儿个来,是有要紧事儿跟您说。我觉着,您家里要是有余粮,可得想法子藏藏好。”
杨天光一听,心里立马不痛快了,眉头皱得更深,暗暗思忖:这小子,莫不是惦记上我家粮食了?想让我多囤点,回头接济他家?哼,算盘打得倒是挺响!当下冷哼一声,脸色愈发阴沉。
刘庆瞧在眼里,心里又气又恼,却又不便发作,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伯父,您可别误会,我绝没别的意思。您是不知道,这回闯贼来势汹汹,号称五十万大军,把开封城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我瞧着,他们这回不打算像前两次似的强攻,而是想使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招数,把咱们耗死在城里。这么一来,围城时间指定短不了。虽说咱家比不上您家大业大,有些家底,可真到了全城断粮的时候,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还有守不住军纪的兵卒,您觉得能放过您家这富户?”
杨天光心头猛地一震,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由得重新打量起刘庆来。这小子,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今儿这话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分析得入情入理,难不成还真小瞧他了?
可他嘴上仍不服软,驳斥道:“哼,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官军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解了这围城之困,哪能容这流贼张狂太久?你倒好,净在这儿说些丧气话,大放厥词!”
刘庆心里憋屈极了,却又不敢顶嘴,只能压着火气,再次躬身,低声问道:“伯父,您觉得朝廷这回会派谁领兵来救援?”
杨天光虽是个小地主兼营着生意,平日里消息也算灵通,可朝廷的军事调遣哪是他能摸得清的?被刘庆这么一问,顿时语塞,憋了半天,冷冷吐出俩字:“不知。”
刘庆微微扬起下巴,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伯父,在我看来,朝廷这次派来的援军,大概率是督师丁启睿会同保定总督杨文岳、总兵左良玉以及虎大威这三路人马。想来伯父在这城里,平日里消息灵通,对这几位将领的名头,应该也有所耳闻吧。若是这四人能齐心协力,倾尽各方家底,凑齐粮草军备,或许还真有与流贼一战之力。可这里面变数最大的,当属手握重兵的左良玉左大将军。此人,心思缜密,极擅盘算自家得失,您觉得他会毫无保留地拼尽所有家底,只为解这开封之围吗?我看未必。如此一来,这开封之围能否顺利化解,可就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杨天光原本眯着的双眼微微睁开,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转瞬即逝。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哼,听你这意思,是笃定我的粮食会被那些乱民或是官兵给盯上咯?”
刘庆轻轻摇了几下头,神色凝重,语气诚恳:“伯父,这可不是笃定,而是必然会发生之事。人一旦饿到两眼昏花、神志不清,什么礼法道义都能抛诸脑后,为了一口吃食,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真到了全城断粮的绝境,这富户人家,就如同那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啊。”
杨天光听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纵然百般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认可刘庆这番话有理有据。
他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最终微微点头:“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我这便着手准备准备。不过,既然你来了,我也正好跟你说一说你和秀姑的婚事。这本该是和你娘坐下来好生商量的事儿,可我听说她如今卧病在床,行动不便,那我便直接跟你讲了,回头你记得告知你娘一声。”
“我听秀姑念叨,说你娘应承了,只要这流贼一退,便要将她娶进门,可是这话?” 杨天光目光直直地盯着刘庆,出声问道。
“正是,伯父。” 刘庆赶忙拱手作揖,神色恭敬,言辞恳切,“我娘确实这般说过。如今这城里城外乱成一锅粥,实在不是迎亲嫁娶的好时机,待流贼退去,局势安稳些,我定当风风光光地把秀姑迎娶过门,绝不让她受委屈。”
杨天光再次点头,神色稍缓:“行,既然如此,我便应下了。秀姑那丫头,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我这当爹的,也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但丑话说在前头,想娶我闺女,聘礼可不能含糊。当年,我们两家虽写下婚约,然你家可是一文的聘礼也没出啊,你得拿出些真东西,证明你有这本事护她周全,给她好日子过,否则,这门婚事,可没那么容易成。”
刘庆闻言,瞬间懵了神,满心无奈。他来自后世,哪曾想过这明朝娶亲还得备彩礼这档子事儿,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得硬着头皮问道:“还请伯父明示,到底要备些什么聘礼才合您心意?”
“哼,这就得看你自己本事了。” 杨天光双手抱胸,语气不容置疑,“总之,礼若太薄,莫说我这一关过不去,便是街坊邻里,也得戳你脊梁骨,这婚事,你就别惦记了。好了,话已至此,你赶紧回去告诉你娘,她是个明白人,想必比你清楚这其中门道。你呀,读了一肚子书,人情世故倒是生疏得很,跟个书呆子似的,啥都不懂!”
刘庆满心憋屈,却又无从辩驳,只能灰溜溜地在嫂子那满是鄙夷的目光中告辞离去。
他还想着,来秀姑家好歹能蹭顿饭吃,填填肚子,没想到竟这般被打发走了,腹中空空。
待刘庆离开后,嫂子扭着腰身进了堂屋,满脸不悦地嘟囔道:“爹,您可别轻信那小子的话。读书人都读迂了,秀姑在咱家眼巴巴等了这好几年,也不见他家来迎亲。如今倒好,跑来说让咱藏粮食,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莫不是又惦记咱家这点家底,想打什么歪主意?”
第15章 野菜
杨天光微微眯起双眼,神色凝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沉声道:“他今日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你瞧瞧,这才围城几日呐,城里的米店就都挂出‘无粮’的牌子,虽说那些商人惯会囤积居奇,可咱自家的情况咱也清楚。今年这城外的地,收成少得可怜,秀成和秀姑他们出城抢收,能弄回来多少粮食,还两说呢。未雨绸缪,总归没错。”
嫂子无奈地点点头,长叹一声:“唉,可不是嘛!这流贼也太会挑时候了,眼瞅着庄稼要收获了,他们跟闻着味儿似的,就杀过来了,这不是断人活路嘛!”
刘庆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头莫名地觉着不踏实,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
他不由得抬手拢了拢衣服,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试图驱散这股寒意。可转瞬又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不过围城几日,就算日子再艰难,也不至于这会儿就有人明目张胆当街行凶抢劫吧?定是自己太紧张,疑神疑鬼了。
路过一处荒废已久的空地时,刘庆瞧见不少人围聚在那儿,正弯腰弓背,在草丛里翻找着什么。他心生好奇,便抬脚走了过去,轻声问道:“诸位,这是在找啥呢?”
被他问及的一位老妪,缓缓抬起头,目光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并未搭话,又自顾自地忙活起来。刘庆目光一扫,瞧见她手中之物,瞬间明白了,原来是在挖野菜呢。心里暗叹,这些人可真能想办法,为了活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丝生机。
他也不再多言,俯身蹲下,学着众人的模样,开始寻觅野菜。好在他前世也是侦查兵出身,有过单人丛林逃生的经历,对各类野菜自是不陌生。
他利索地将长袍下摆卷起,扎在腰间,动作娴熟,丝毫不像个文弱书生。周围人见状,不禁纷纷侧目,面露惊讶之色。一个看着斯斯文文,说不定还是个秀才的读书人,竟也能跟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道,趴在地上挖野菜,着实稀奇。
刘庆虽身子骨单薄了些,可胜在年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工夫,便采集了满满一捧野菜。他瞅了瞅身旁还在争抢的众人,也不贪恋,直接用前襟兜住野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快步离开,不愿再与众人争抢这有限的资源。
走着走着,便到了铁匠铺前。如今这城里,但凡跟吃食沾边的生意,都因缺粮早早关了门,冷冷清清。唯独这铁匠铺子,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生意倒是红火得很。
刘庆正兀自打量着,一抬眼,竟瞧见丁三也在里头。丁三瞧见刘庆这略显狼狈的模样,满脸关切,赶忙迎了上来:“刘先生,您这是咋啦?咋还去采野菜了?您家这是缺粮缺到这份儿上了?不至于吧……”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轻声说道:“丁三兄弟,如今这城里,粮食稀缺得紧,纵使手里攥着银子,也难求一斗米。昨日多亏了你帮忙,才勉强买到些许粮食,可这点粮,哪经得起折腾?一家人都得精打细算着,每餐都不敢多吃一口,心里头总是悬着。这不,瞧见有人挖野菜,我便想着也跟着寻些,跟粮食混着吃,好歹也能撑些时日,熬过这艰难关口。”
丁三听着,眉头紧锁,一个劲儿地摇头,脸上满是不忍:“刘先生,您可是堂堂秀才,咋能跟这些婆姨们混在一处挖野菜呢?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依我看呐,您真不如去谋个书记员的差事做做。虽说这活儿不算体面,可好歹能解燃眉之急啊。”
刘庆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无奈,沉思片刻后说道:“丁兄弟,你也知晓我家眼下这状况,我娘重伤卧床,身边离不得人照顾。我若整日跑去做事,娘咋办?她一人在家,我实在放心不下。”
丁三长叹一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刘先生啊,您可不能光看眼前这一时。您且想想,就凭您家那点存粮,能撑多久?哪怕这流贼明日就退兵,可这城里粮食短缺的局面,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粮价必定居高不下,到那时,您手头没钱没粮,又该咋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和您娘挨饿吧。”
刘庆听了,心头一紧,面露犹豫之色,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丁兄弟,你上次提及这事儿,距今已然过去半月有余,眼下这书记员的位置,可还有空缺?”
丁三看着刘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都说你们秀才清高,咱开封城里的秀才更是如此,打心眼里瞧不起军中诸事,觉得那书记员不过是低等小吏,不屑为之。可如今这世道不同咯,我敢打包票,不出半月,这位置保准有大把人争破脑袋抢着干。虽说挣不了几个银钱,但胜在粮食管够,能填饱肚子,这可比啥都强。”
刘庆垂眸,细细思量一番,心中暗忖丁三所言句句在理。当下不再迟疑,抬头问道:“丁兄弟,这书记员平日里都干些啥活儿?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丁三挠了挠头,稍作思索后回道:“实不相瞒,我对这具体事务也并非门儿清。依我估摸,大概就是做做记录,管管军中往来的文件啥的,活儿不算难,就是琐碎些,不过以您的学问,定能应付自如。”
刘庆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行,丁兄弟,既然如此,我便去试试。”
丁三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眼睛亮闪闪的:“好嘞!我就知道您是个明白人,一准能想通。您先回家拾掇拾掇,换身利落衣裳,我这就带您去城防处应卯。”
刘庆连忙点头致谢:“多谢丁兄弟,这份恩情,刘某铭记于心。”
第16章 这开封,守得住否?
丁三连连摆手,满脸笑意:“刘先生,您可别跟我客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是碰巧知晓这事儿,又觉着您正合适,眼下这光景,今年的乡试十有八九是黄了,您总得寻条出路不是?”
刘庆心中暗自苦笑,心想即便乡试如期举行,凭自己这本事,怕也难以高中。两人一路快步回到家中,丁三很是识趣地站在门外等候。刘庆走进屋内,先将采来的野菜小心搁进厨房,又匆匆洗漱一番,对着那面斑驳的铜镜,仔细整理衣衫,抚平褶皱,还特意将头发梳理整齐,束好发髻,力求仪表堂堂。收拾妥当后,他才抬脚出门,与丁三一道朝着城防处走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城防处。丁三让刘庆在城墙下稍作等候,自己则麻溜地顺着阶梯爬上城墙。此时,恰逢一位身着官服的官员路过,瞧见刘庆在城墙下晃悠,不禁眉头微皱,出声问道:“此处乃军事要地,岂是你等百姓随意能来的?你在这儿干啥?”
刘庆赶忙躬身行礼,恭敬回道:“大人,小的此番前来,是有意谋那书记员一职,此刻正在此候着。”
官员一听,面露惊讶之色,微微挑眉:“哦?”他细看他后问道“是个秀才?”
刘庆见官员目光投来,忙不迭拱手作揖,高声回道:“大人,学生正是秀才,冒昧前来,还望大人恕罪。”
官员双手背于身后,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刘庆,目光中透着几分审视:“秀才来做书记员,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刘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神色谦逊:“大人有所不知,如今这开封城深陷困境,学生虽一介书生,却也想尽己所能,为守城出份力,略尽绵薄,也算不负读书人的本分。”
官员一怔,随即仰头 “哈哈” 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豪迈,震得刘庆有些发懵。笑罢,官员抬手轻抚胡须,眼中满是赞赏:“好!说得好!倘若书生皆能如你这般深明大义,心怀百姓,何愁城中军民不齐心?流贼又怎敢久留?”
恰在此时,丁三匆匆从城墙阶梯走下,一眼瞧见官员与刘庆谈笑风生,不禁愣在当场,缓过神后,赶忙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黄大人,小的丁三见过大人。”
刘庆这才如梦初醒,心中暗忖,原来眼前这位竟是黄澍黄大人,忙不迭再次行礼:“黄大人,学生眼拙,不知是大人当面,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黄澍大手一挥,神色和蔼:“无妨无妨。” 说罢,目光转向丁三,问道:“是你要举荐他做书记员?”
丁三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解释道:“回大人,小的与刘秀才乃是同街街坊,知根知底。他家近日遭逢变故,刘秀才的娘受伤卧病在床,家中缺粮少食,日子艰难。小的瞧着不忍,便斗胆举荐他来谋个差事,也好熬过这难关。”
黄澍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刘庆,眼中闪过一丝思忖:“不知刘秀才可愿屈就,做我的书吏?这可比书记员要忙碌些,担子也重些,不过机会也更多。”
丁三闻言,不禁面露吃惊之色,瞪大了眼睛望向黄澍。刘庆亦是心头一惊,面露迟疑之色。他本一心想着走科举仕途,从吏并非他本意,心中自是纠结万分。
黄澍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出言安抚道:“刘秀才无需顾虑,你若是日后在乡试中一鸣惊人,高中榜首,我绝不阻拦你的前程,反倒会助你一臂之力,保你仕途顺遂。眼下这乱世,权且当作历练,你意下如何?”
刘庆心中权衡不过瞬息,便已拿定主意,他身姿挺拔,双手庄重地交叠于身前,深深作了一个长揖,随后腰板挺直,膝盖缓缓弯曲,向着黄澍行了一个标准的深鞠躬礼,朗声道:“承蒙大人厚爱,庆愿追随大人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辞间,透着股毅然决然的劲儿。
黄澍闻听此言,先是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刘庆应承得这般爽快,随即仰头开怀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豪迈,声震四野,引得周围不少士卒纷纷侧目。笑罢,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花,啧啧称赞道:“嘿!真真是不曾想,今日在这城防之处,竟能邂逅刘秀才这般妙人!有意思,有意思!”
刘庆微微垂首,面露谦逊之色,心中实则有些摸不着头脑,猜不透这黄澍缘何如此开怀,不过既已决心就任书吏一职,他便暗自笃定,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份工作做到极致。
毕竟眼瞅着城中粮食短缺的危机日益迫近,这份差事说不定便是自家熬过难关的救命稻草。想到此处,他略带歉意地瞥了丁三一眼,本以为丁三会因自己转投黄澍麾下做书吏,而非最初商定的书记员而心生不满,却见丁三满脸笑意,并无丝毫芥蒂,还冲他微微点头,似在鼓励。
黄澍转头看向刘庆,神色和蔼却又透着几分郑重:“刘秀才,既入我麾下,便随我上城吧。我府中的师爷自是将诸多琐事操持得井井有条,可你这书吏之职,却与寻常认知略有不同。我需你在旁,为我拆解剖析诸多繁难问题,因而往后时日,你随侍我身旁的功夫怕是要多些。待回了府衙,你才有闲暇着手分内事务。你且放心,我黄某人向来讲究赏罚分明,定不会亏待于你。”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恭敬:“大人思虑周全,学生全听大人差遣安排,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期许。”
二人拾级而上,不多时便登上城墙。黄澍并未径直前行,反倒是立定脚步,目光远眺,望向远处那如巨龙蜿蜒的地上河 —— 黄河,沉默良久,忽而出声问道:“刘秀才,你且瞧瞧,如今这开封城,四面皆被流贼围困,宛如困兽。你且说说,这开封,守得住否?”
第17章 有感于当下时局
刘庆闻言,心头猛地一震,面露惊愕之色,实难料到刚碰面不久,黄澍便抛出这般沉重犀利之问。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拱手回道:“大人,此等军国大事,干系重大,小人资历浅薄,实在不敢妄言呐。”
黄澍仿若未闻,依旧背手而立,目光紧锁黄河,沉声道:“但说无妨,你身为秀才,腹有诗书,又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对我无需避讳,心中所想,直管一吐为快。”
刘庆定了定神,微微仰头,目光随着黄河水的奔腾流向延伸至远方,轻声说道:“大人,依小人之见,这开封城城墙高耸,壁垒坚固,历经多年修缮加固,堪称铜墙铁壁。那流贼虽号称五十万大军,可真要想强攻破城,绝非易事。实则,那流贼现下心思已绝非往昔那般简单,早已不是单纯打家劫舍的草寇流贼了。他们既已成功拿下洛阳,尝到甜头,野心便愈发膨胀。您瞧,这开封城商业昌盛,经贸繁荣,富得流油,在这中原腹地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自然成了闯贼垂涎觊觎的肥肉。若能将开封收入囊中,便等同于掌控了中原腹心,进可攻,退可守,战略意义非凡呐。正所谓‘贼之所往,吾必逆之’,开封城乃国之根本要地,决然不能有失,一旦失守,中原危在旦夕,大明江山社稷亦将摇摇欲坠啊!”
刘庆心底对明末这几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着实没几分好感。在他看来,不管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虽说后世或因满清刻意抹黑歪曲,致使其形象多有污损,但平心而论,此二人确无帝王之资、御世之能。
纵观华夏历史,能从草莽之中崛起,定鼎天下者,唯朱元璋一人耳。而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一路烧杀抢掠,不仅搅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更是间接乃至直接促成了明朝的覆灭,最终致使华夏大地沉沦于满清几百年蛮夷统治的黑暗泥沼,文化断层,科技停滞,怎不让人扼腕叹息。
黄澍静静听完刘庆这番长篇大论,不禁面露惊异之色,转过头来,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将刘庆打量了个遍:“嘿!真没瞧出来,你一介书生,心思竟如此缜密,所思所想远超常人呐!”
刘庆听闻夸赞,却并未面露得意之色,反倒微微低下头去,拱手谦逊道:“大人谬赞了,学生不过是有感于当下时局,心中忧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罢了,还望大人莫要见笑。”
黄澍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口中喃喃自语:“是啊,开封城绝不可失,此乃关乎大明国运之关键呐……” 言罢,他抬腿大步朝着城楼走去,刘庆赶忙快步跟上,紧紧相随。
待到了城楼门外,值守的士卒见刘庆跟随而来,当即上前一步,长枪一横,拦住去路。黄澍似是刚从沉思中恍然回神,摆了摆手,对刘庆说道:“你且在这儿稍候片刻吧。” 说罢,便抬脚迈入城楼。
刘庆躬身应了声 “是”,待黄澍身影消失在门内,他才直起身来,缓缓踱步至城墙边缘,双手扶着城垛,目光凝视着滔滔黄河水,心中五味杂陈。想到这座千年古城即将面临的命运,他轻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唉…… 身处这乱世洪流之中,此身不过一介书生,渺小如蝼蚁,又能有何作为?又哪来扭转乾坤之力啊……”
城外,局势愈发紧张起来。靠近城池那一大片广袤的麦田,已然被搜刮得干干净净,麦秸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仿若大战过后的惨烈残局。
仅剩那沿着土堤边缘的狭长麦地还未被收割,在风中孤寂地摇曳。只是那位置太过险要,处于两军对垒的缓冲地带,城里的守军鞭长莫及,有心无力;而城外的闯贼们似乎也另有算计,知晓强攻那土堤边的麦地得不偿失,况且即便拿下,运输回城也是难如登天,便也故意留着,像是给这场残酷的围城之战留下一抹悬念,双方都在默默等待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刘庆站在城头,眉头紧锁,目光凝重地望着城外那萧瑟的景象,满心忧虑。正沉思间,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祥符知县王燮等一众城中大员,如一阵风般陆续赶来。
众人路过刘庆身旁时,都不约而同地微微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似在纳闷这人怎会在此处,却也没多言,仅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便鱼贯进入城楼。
刘庆心头微微一凛,心中暗自揣测,能将这城中诸多要员一股脑儿全聚齐了,里头若不是周王殿下亲临督战,断不可能有如此阵仗。他愈发笃定,今日这场合,必定关乎开封城生死存亡的重大决策。
半晌过后,黄澍一脸疲惫地从城楼内踱步而出,神色略显凝重,瞧见刘庆还候在原地,便微微抬手,轻声说道:“走吧,咱们回府衙。”
回到府衙,黄澍径直领着刘庆来到师爷办公之处,将他与刑名、钱谷两位师爷相互引荐了一番,随后便言简意赅地吩咐两位师爷,尽快教会刘庆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尽早上手,莫要耽误了府衙公务。
刘庆赶忙拱手向两位师爷行礼,态度谦逊恭敬,两位师爷也微微点头回礼,目光中却透着几分考量。
待黄澍离去,刘庆便迅速投入工作。他先是仔细整理起公案,只见那案几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卷宗,仿若一座小山。因闯贼接二连三地攻城,搅得人心惶惶,众人皆疲于应对战事,平日里那些民事纠纷便无人有心处置,一桩桩案子积压下来,落满了灰尘。刘庆皱了皱眉,听从刑名师爷的建议,决定先从参详《大明律》入手,以求尽快熟悉政务流程。
他缓缓翻开那厚重的《大明律》典籍,一股陈旧的书香气息扑面而来。此书以 “六部” 分律,条理清晰,架构严谨,对各类事务皆有详尽规范,尤其对官吏的惩处条款,细致入微,严苛非常,彰显着大明律法的威严,从诸多方面来看,已然具备了部分现代法律的雏形。
第18章 得补足聘礼才行
刘庆边看边暗自思忖,虽说其中有些条款在他这个现代人眼中,显得过于严苛古板,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但身处这大明朝,又哪能以现代眼光去苛求古人呢?只能入乡随俗,尽快融会贯通才是。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暮霭沉沉,笼罩着整座府衙。刘庆揉了揉酸涩的双眼,长舒一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衫,恭敬地向两位师爷拱手拜别,而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缓缓步出刑房。此刻的他,满心疲惫,只想快些回到家中,看看母亲是否安好。
一路脚步匆匆,待到家门口,刘庆顾不上歇息,抬手推开家门,径直朝着刘母的房间走去。瞧见母亲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气色尚算平和,他这才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刘母原本半眯着眼假寐,听到动静,睁眼瞧见刘庆归来,脸上神色一缓,眼中满是关切:“庆儿,你这一整天都跑哪儿去了?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连个踏实觉都睡不了,可把娘急坏了!”
刘庆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子,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解释道:“娘,您莫急。儿子如今在推官黄澍大人麾下做了一名书吏,今日头一天去府衙当差,事儿多繁杂,所以回来得晚了些,让娘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刘母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锁,满是不悦:“你咋能跑去做那书吏呢?咱刘家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盼着你能科举高中,光宗耀祖,做个堂堂正正的官老爷,咋能屈就当个小吏呢?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刘庆见母亲这般固执,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道:“娘,您且听儿子说。如今这世道乱成啥样了您也瞧见了,家里粮食日渐见底,咱娘俩都快揭不开锅了。做这书吏,虽说名头比不上当官的,可好歹每月能有五斗米,还有五钱银子的进项。黄大人也亲口说了,只要儿子表现尚可,往后还会多给些赏赐。眼下这节骨眼上,有个吏身傍身,至少能保障咱家衣食无忧,熬过这艰难时日。您再瞧瞧,等日后其他秀才们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书吏能保命,这些位子保准得被抢破头。况且黄大人仁义,不阻拦儿子参加乡试,还许下诺言,若儿子有幸高中,定会出手相助,扶儿子一把呢。”
刘母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神色稍缓:“唉,庆儿,娘也非那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这吏终究不是官,在百姓眼里,名声总归不太好听。平日里,大伙虽说面上对吏员客客气气,可背地里,谁不是嫌弃鄙夷的?娘是怕你日后遭人白眼呐。”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笑容,宽慰道:“娘,都啥时候了,咱还管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干啥?能有口热饭吃,平平安安熬过这场灾劫,比啥都强。” 说罢,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娘,儿子今儿去了秀姑家,正巧她爹也在。临走时,伯父把我叫住,说…… 说若要娶秀姑过门,得补足聘礼才行。”
刘母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又是一声长叹:“唉,娘就知道。庆儿,这些年你一直拖着不让秀姑过门,想必也是为这聘礼犯愁吧。你一心想着中举,风风光光地把人家姑娘娶进门,娘理解你的心思。可谁能料到今年这乡试说没就没了呢。杨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在咱这地界也算家有薄资,闺女出嫁,要些体面的聘礼,也是人之常情。咱若拿不出来,不光丢了咱刘家的脸,也让杨家面上无光啊。”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说道:“娘,您别操心了,这事儿儿子会想法子解决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您这一天也没咋吃东西吧,儿子先去做饭,您且歇着。”
说罢,刘庆转身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的水井旁。他双手握住辘轳把,用力摇动,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水桶缓缓沉入井底,不一会儿,满满一桶水便被提了上来。他将水拎进厨房,舀出几瓢倒入锅中,又从米缸里舀出几把米,仔细淘洗干净,随后把今日采来的野菜一股脑儿倒在水盆里,蹲下身,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仔细清洗着野菜上的泥土与杂质。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俯身蹲下,往灶膛里添了几把柴火,划着火折子点燃,瞬间,火苗蹿了起来,映红了他略显疲惫的脸庞。锅里的水渐渐受热,开始冒起丝丝水气,刘庆手持木勺,轻轻搅拌着锅里的米,以防粘锅。
不多时,米粥开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将洗净的野菜掐成小段,放入锅中,又起身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切下几片肥瘦相间的肉,小心翼翼地放进粥里,瞬间,肉香与米香、菜香交融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
粥煮好后,刘庆盛了满满一碗,端到刘母房间。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让热气散散,而后细心地将碗里的肉片一一夹到刘母碗中,笑着说道:“娘,趁热吃,您身子虚,多吃点肉补补。”
时光宛如指尖流沙,转瞬即逝,眨眼间便晃到了五月二十三日。
开封城内,气氛愈发压抑沉闷,米店在官府强令之下,每日仅勉强营业一个时辰,那紧闭的店门,犹如一道道沉重的枷锁,锁住了百姓们求生的希望。
粮价恰似脱缰野马,一路飙升,稳稳定格在一两银子三斗米的高价,且每日限量供应,偌大的米店,吝啬地只肯放出区区十石粮食,这点量对于嗷嗷待哺的满城百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瞬间便会被抢购一空,徒留百姓们在店门外眼巴巴望着,满心绝望。
刘庆每日在这艰难时局中苦苦支撑,为了让家中日子能勉强维系,他绞尽脑汁,偷偷摸摸地分批将家中仅存的麦子拿出去磨面。
第19章 朱仙镇溃败
每次背着麦子出门,他都提心吊胆,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被人瞧见自家这点 “宝贝”。磨好后,连麦麸也是一并带走。
那些还没来得及磨的麦子,他也盘算好了,实在没辙,就做成麦饭,总归不能浪费一星半点粮食。日子虽过得紧巴巴,却也在他的操持下,一天天捱了过来。
这日,刘庆如往常一般来到衙门刑房,刚进门,便瞧见两位师爷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案之中,忙得不可开交。见他进来,师爷们手头不停,随手将一摞文案递给他,匆匆说道:“这些你赶紧整理规整,放入文房去,别弄乱了,等着要用呢。” 刘庆连忙应下,接过文案,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他这边刚把文案归置妥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黄澍神色匆匆地从后堂大步而出,眼神一扫,落在刘庆身上,沉声道:“你,随我走一趟。” 言罢,径直走向庭院。
黄澍虽是一介文人,平日里舞文弄墨,可到了这兵荒马乱之际,骑马赶路也是不在话下。他大步流星走到马吏跟前,一把接过缰绳,身姿矫健,翻身上马,转头看向刘庆,高声道:“跟上,速速前往城墙!”
刘庆见状,心中一紧,从黄澍那火烧眉毛般焦急的神色中,敏锐地预感定是出了大事。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秀才的斯文体面了,他双手迅速将长袍的前后襟往上一卷,紧紧扎在腰间,拔腿便跑,一路小跑紧紧跟在黄澍马后。说来也怪,这半个多月跟着黄澍东奔西跑,风里来雨里去,虽说每日累得腰酸背痛,却也在不知不觉间锻炼了身子骨。起初,稍微活动一下便浑身酸痛,如今竟能稳稳跟上黄澍骑马的速度,一路疾行也不落下风。
不多时,两人便登上了城墙。黄澍下马后,大步流星直奔城楼而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内。刘庆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缓了缓劲儿,转头向守着城楼的士卒打听道:“兄弟,这是出啥事儿了?咋这般着急忙慌的?”
士卒抬眼瞅了瞅刘庆,这段时日,刘庆作为黄澍的跟班,时常跟着出入,大伙也都混了个脸熟。士卒轻叹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唉,援军在朱仙镇被流贼打得落花流水,全线溃败了。这消息刚传回来,上头都炸锅了。”
刘庆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沉,却也并不感到意外。他深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有着自己既定的轨迹,即便自己这只微不足道的 “小蝴蝶” 意外闯入,却也无力改变这大势。想到接下来即将面临的艰难困境,他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近些日子,流贼也没闲着,时常朝着城里放冷箭。那一支支利箭,带着流贼的险恶用心,箭身上捆缚着各种煽动人心的文书,妄图扰乱城中军心民心,制造内乱。
可城中百姓淳朴,多数人拾得箭矢后,二话不说,径直上交官府,毫无二心。毕竟大多百姓目不识丁,即便少数识字之人,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知晓援军即将到来,并未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刘庆站在城楼外,隐隐听得里面传来周王怒不可遏的咆哮声:“十八万大军呐!这可是咱们最后的指望,怎么才刚一交锋就溃不成军了?那左良玉是干什么吃的!简直该死!误我大事!”
片刻之后,黄澍黑着脸,脚步沉重地从楼内走出,刘庆见状,赶忙快步跟上。黄澍此刻没了骑马的心思,就这么牵拉着缰绳,缓缓前行。
刘庆轻声问道:“大人,可是朱仙镇战事不利?”
黄澍微微点头,神色凝重,也没心思追问刘庆消息从何而来,只是长叹一口气,满脸苦涩:“唉,原本满心期许,以为援军一到,便可解这围城之困,谁曾想,希望瞬间化为泡影,这下可好,全完了……”
刘庆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如今这城里,本就因缺粮纠纷不断,百姓们全靠着援军将至这口气强撑着。若此刻让大伙得知援军已无,城破之日遥遥无期,恐生变数啊,这可如何是好?”
黄澍神色凝重,边走边回道:“今日正是为这事儿着急上火。眼下没了援军,咱们更得咬牙坚持,守好城池。我本提议打开城门,放城中妇孺出去采集些野菜,好歹能填填肚子,缓解下粮荒。可周王殿下和高巡抚对此顾虑重重,心存疑虑,此事便暂且搁置了,再观望观望吧。”
刘庆默默颔首,心中暗忖,黄澍果然洞悉城中状况。如今城里,已然出现不少饥民,骨瘦如柴,满脸菜色,在街上蹒跚而行。大伙能撑到现在,全赖官府那援军不日便至的消息鼓舞人心。城中空地的野菜早已被搜刮殆尽,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百姓不死心,日复一日在那片荒芜之地苦苦寻觅,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也绝不放过。
两人一路无言,行至南城。黄澍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如炬,抬手一指前方喧闹之处,问道:“你瞧瞧那边,咋吵吵嚷嚷的,出什么事儿了?”
刘庆闻声望去,只见一群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一家粮店围得水泄不通,叫骂声、争吵声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
他赶忙快步上前,拨开人群,凑近细听,原来是这粮店挂羊头卖狗肉,门口牌子明晃晃写着一两银子三斗米,实际售卖时却偷偷改成一两银子二斗米,缺斤少两,坑骗百姓。
百姓们本就被这高昂粮价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又遭这般欺诈,顿时怒不可遏,人群越聚越多,如汹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来。一旁的皂卒们满脸无奈,面对这如潮的愤怒人群,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刘庆奋力挤出人群,待到近前,拱手弯腰,毕恭敬地向黄澍汇报:“大人,学生刚刚细细查探清楚了,此番引发民怨的源头,正是这家米店的老板遇春。他罔顾国法,肆意将粮价抬高至一两银仅能购得二斗米,现下又使出这缺斤少两的卑劣手段,致使百姓们苦不堪言,群情激愤呐!这事儿若不妥善处置,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第20章 处治奸商
黄澍原本还神色平和,负手而立,听闻刘庆这番言语,瞬间脸色大变,那平和的面容瞬间扭曲,怒目圆睁。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破口大骂道:“这混账东西!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到了极点!眼里可还有王法的威严,还有百姓的生死?刘庆,你即刻去,让守在周边那些皂卒,迅速将那遇春给我拿下,定要手到擒来,休要让他逃脱了!”
“遵命,大人!” 刘庆一路小跑。
那皂卒们远远瞧见刘庆疾奔而来,见是刑房的文书,平日里知晓他是黄澍跟前的得力助手,手中长棍 “啪” 地一声齐齐顿地,溅起些许尘土,齐声应道:“是,刘文书!” 言罢,数名皂卒朝着米店汹涌而去。
不多时,只见几个皂卒仿若拎小鸡般,将遇春从米店内硬生生拖拽出来。
遇春此刻狼狈至极,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在店中颐指气使、趾高气扬的商人模样。
他衣衫凌乱不堪,领口敞开,发丝蓬乱,双脚在地上慌乱地蹬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杂乱的痕迹,口中还兀自叫嚷着:“放开我,你们这群狗腿子!”
黄澍满脸怒容,怒喝道:“好你个遇春!如今正值这兵荒马乱、百姓生死攸关之际,全城百姓都眼巴巴指望着粮店能平价售粮,靠着这点粮食熬过这要命的难关。你却胆敢昧着良心,囤积居奇,恶意哄抬粮价,把百姓往绝路上逼,究竟是何居心?嗯?还不从实招来!”
遇春吓得浑身颤抖,仿若筛糠一般,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红肿一片。
嘴里慌忙解释道:“大人呐,您有所不知啊!小的店里那存粮着实也不多了,就那么丁点儿,可官府又三令五申,严令必须开门营业,供应百姓。您瞧瞧,这城中现下十家米店有九家都扛不住压力,关门大吉了。小的若不略微涨涨价,这点粮食瞬间就得被抢光,到时候小的一家老小也得饿死街头啊!大人,您说小的这也是无奈之举,难道不应该吗?求您明察啊!” 言辞间虽带着哭腔,却难掩其狡黠。
黄澍眯起双眼,眼中寒光闪烁,仿若寒星,冷哼一声:“哼!你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百般狡辩!自以为囤了点粮食,便可奇货可居,把这救命的粮食当成你发横财的工具了?你可别忘了,粮食乃是百姓生存之根本,是这乱世之中的命根子!你却为一己私利,擅自动了这根基,此乃大罪,罪不容诛,你这颗脑袋,今日是断然留不得了,你该死!”
遇春听黄澍言辞如此决绝,心中愈发慌乱,但那骨子里的贪婪与顽劣仍让他不死心,梗着脖子嚷道:“大人,这城中但凡还能开门撑着的粮店,哪家不是这般行事?凭啥您就单单盯着小的不放,光指责我一人呐?这也太不公平了!大家都这么干,为何只抓我?”
黄澍神色冷峻,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淡淡道:“哼,别家如何我暂且不管,今日我便只认眼前这桩恶行,我亲眼瞧见的就是你在这作奸犯科!犯到本官手里,你就别想蒙混过关,莫要心存侥幸!”
遇春彻底慌了神,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脸上涕泗混杂,狼狈至极。他哀求道:“大人呐,您…… 您到底意欲如何处置小的啊?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呐!”
黄澍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道:“哼,自然是要以你的项上人头,来平息这满城百姓的愤怒!你这等奸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怎能告慰那些被你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
遇春仿若遭了雷击,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里喃喃自语:“大人呐,小的真不至于此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全指望小的…… 我若死了,他们也活不成了啊!”
黄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高声下令:“别啰嗦了,把他带回衙门,听候发落!莫要让他再聒噪!”
皂卒们得令,上前架起遇春就往衙门拖去。遇春仍在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双脚乱蹬,扯着嗓子嚎叫,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府衙内外,可却无人理会。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道,目光中满是憎恶。
这消息仿若一阵疾风,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们听闻奸商遇春被抓,仿若久旱逢甘霖,顿时蜂拥而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浩浩荡荡地跟在黄澍一行人后面,涌向府衙。一时间,街巷间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府衙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喧闹声、议论声交织一片。黄澍端坐于大堂之上,身着官袍,神色威严庄重。
他大手一挥,“啪” 地一声重重拍下惊堂木,那声响仿若炸雷,堂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堂上。一番审讯之后,黄澍毫不手软,当堂宣判:“遇春,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致百姓于水火,罪大恶极,本官判你斩立决!即刻行刑,以儆效尤!”
堂下百姓顿时欢呼雀跃,振臂高呼,那声音排山倒海。这些日子被粮商们无休止的涨价折磨得苦不堪言,家中米缸见底,饿肚子是家常便饭,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老人们饿得面黄肌瘦。今日终于见这奸商得到了应有的惩处,怎不令人振奋。众人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畅快。
遇春趴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头也不敢抬,仿若鹌鹑般蜷缩着。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呐,小的知错了!小的家中尚有麦八百石,愿全部献出,以求赎命呐,求大人开恩!”
黄澍却不为所动,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住口!本官不要你的麦子,今日就要你的狗头,以正国法!来人呐,即刻将这恶贼推出午门斩首,莫要延误!”
第21章 无粮可卖
皂卒们一拥而上,死死地钳住遇春的胳膊,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架了起来。遇春双眼瞪得滚圆,迸发出极度恐惧与不甘的光芒,他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扬起一片尘土,双手仿若痉挛一般,十指如钩,狠狠地抓住地面,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缝间瞬间塞满了泥土,指尖因用力过猛而泛白,甚至有丝丝鲜血渗出。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与哀求,那声音绝望而凄厉,划破长空。然而,皂卒们毫不留情,手上加大力道,伴随着几声骨骼 “嘎吱” 作响的声音,硬生生将他的手指掰开,遇春疼得杀猪般嚎叫,却毫无反抗之力。
皂卒们拖着他,仿若拖着一袋毫无生气的重物,向着衙门外大步走去。遇春一路扭动着身躯,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嗓子已然喊哑,那声声嚎叫却依旧不绝,渐行渐远,直至最终消失在众人的耳畔,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多时,那象征着死亡的沉闷刽子手大刀落下之声,仿若重锤砸地,在空气中震荡开来。人群瞬间沸腾,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高呼,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劫后重生般的狂喜,纷纷高高扬起手臂,用力地拍手称快,宣泄着多日来被粮价欺压的愤懑与憋屈。
可谁能料到,这人是斩了,城里的粮商们却似惊弓之鸟,被这阵仗彻底吓破了胆,直接再也不开门做买卖了。皂卒们接了官府命令,气势汹汹地强行打开一家家粮店的门,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令人绝望的景象:家家店内空空如也,仓库里亦是冷冷清清,地面上零星散落着些许谷壳与灰尘,再无一粒粮食的踪影。
刘庆每日散值后,一刻都不敢停歇,脚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家中。往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仿若鬼城,还未等到酉时霄禁的钟声敲响,便已空无一人。
偶尔有几个形销骨立的身影,在空旷之地如孤魂野鬼般徘徊,双手在草丛里、泥土中胡乱翻找着,试图寻出一星半点可食之物。
刘庆每次瞧见,心头都忍不住 “咯噔” 一下,紧张无比,手心沁出冷汗,加快脚步匆匆而过,生怕招惹上什么是非。
回到家中,刘庆刚迈进门槛,就瞧见刘母正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在灶台边忙碌。他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急忙说道:“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快些休息去,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可别再折腾了!”
刘母扭过头,脸上挤出虚弱的笑容,轻声说道:“庆儿,你的心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娘这身子,自己有数,确实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每日在官衙里忙得脚不沾地,想来定是累坏了。娘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可给你做顿热乎饭还是能行的,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家。”
刘庆满脸担忧,目光在刘母身上来回打量,仍是不放心地问道:“娘,可您的伤…… 真的能行吗?”
刘母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庆儿,娘真感觉好多了。这段日子,你每餐都紧着娘,让娘吃稠的,自己却偷偷喝稀的,这些娘都看在眼里呢。唉,只叹娘没本事,不能帮衬着你,反倒拖累了你。”
刘庆微微低下头,小声叮嘱道:“娘,如今城里可糟透了,已无粮食售卖。您独自在家,千万要小心,咱家那点存粮,您分散着藏好咯。若是万一有人上门抢粮,您别逞强,就给他们一点,千万别因这点粮食遭受无妄之灾,保命最要紧。”
刘母闻言,神色一凛,急忙问道:“庆儿,那朝廷的大军如今到哪儿了?这城围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
刘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脸苦涩:“娘,朝廷派来的那十八万大军,已然在朱仙镇被闯贼打得丢盔弃甲,全线溃败了。眼下这开封城,是彻底没了援军,只能靠咱们自己撑着了。”
刘母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惊慌失措:“那这流贼还不打算退兵吗?这可如何是好啊!咱们岂不是危在旦夕?”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娘,看这架势,流贼是势在必得啊。他们围困开封,本就存了吞并之心,如今没了援军制衡,怕是更不会轻易放过咱们了。”
刘母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还是庆儿想得周全,这节骨眼上,咱娘俩可得处处小心。”
正说着,隔壁传来两个娃娃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一声高过一声,揪人心肺。刘庆眉头一皱,转头问刘母:“娘,他们家这是咋啦?哭得这般厉害。”
刘母又是一声长叹,满脸不忍:“唉,还不是因为没粮闹的。他家如今也不敢放开了吃,那小媳妇饿得没了奶水,俩娃娃一吃不饱就哭得止不住,造孽哟!”
刘母顿了顿,又接着道:“现如今,甭管家里有粮没粮,都在饿着肚子强撑呢,谁都不敢多吃一口,指不定这粮荒啥时候是个头。”
刘庆听着,满心无奈,这年月,自家都快顾不上了,哪还有余力去管他人死活?
最近刑房也抓了好些个冲入他人家里抢粮的人,听说祥符知县王燮那边也抓了不少。
可这些人抓了,反倒成了烫手山芋。衙门里粮食本就紧张,他们被关着,每日也得吃喝。
官府因为粮店关门,买不到粮,正为这个月的奉米发愁呢。实在没辙,只能将这些人狠狠打了一顿板子,丢出衙门了事,眼不见心不烦。”
眼看城里的形势急转直下,周王心急如焚,再次召集了开封城里一众官员商议对策。
周王满脸疲惫,重重地叹息一声,率先打破沉默:“目前城里米店已然全部关门大吉,一粒粮食都寻不出了。百姓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军中士气也愈发低落,长此以往,这城可如何守得住?诸位,可有什么良策能解这燃眉之急?” 说罢,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第22章 清查粮食
堂下寂静无声,仿若空气都凝固了。诸位官员低垂着头,眉头紧锁,额间皱纹深如沟壑,脸上满是愁苦之色,却无一人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巡抚高名衡缓缓抬起手,轻掩唇边,干咳了一声,那声音在静谧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高名衡清了清嗓子,打破僵局道:“殿下,当下这局势,已然危如累卵,迫在眉睫啊!依微臣之见,重中之重是得立刻想法子,让城里那些饿得两眼昏花、皮包骨头的百姓寻到些吃食,好歹保住性命。否则,真到了饿殍枕藉、白骨露野的境地,这城压根不用流贼强攻,自己便垮了。要不,组织一批人手,冒险出城去探探,看能不能在城外那些边边角角之处,找到些野菜、草根之类的,虽说难以下咽,却也能勉强填塞肚子,撑过一时是一时。”
总兵陈永福闻听此言,眉头拧得更紧,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万万不可!城外如今全是虎视眈眈的流贼,把城围得水泄不通,跟铁桶似的。这时候派人出城,纯粹是自投罗网,那和赶着羊群往狼群里送有何区别?人没了不说,万一这动静惊着了流贼,让他们趁机攻城,那可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果不堪设想啊!”
众人听罢,心头皆是一沉,厅堂里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众人此起彼伏、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回荡。
黄澍微微抬起头,目光坚定,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冲着周王行了一礼,朗声道:“殿下,微臣倒是琢磨出一计,或许可以冒险一试。您瞧,这城中那些富户、商贾,平日里富得流油,家大业大,家中想必还私藏着不少粮食。虽说之前也曾下令让他们捐纳,可这些人精,哪肯乖乖听话,定然还隐匿了大半。不如就派衙役挨家挨户去清查一番,根据各家的资财多寡,强制征收一部分出来,先解了这火烧眉毛的燃眉之急。”
此语一出,仿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的不住点头,眼中放光,觉得这是当下唯一能快速筹到粮食的妙招;有的却面露难色,满心忧虑,生怕此举会捅了马蜂窝,激起那些富户的激烈反抗,到时候城里乱成一锅粥,局面可就彻底失控了。
祥符知县王燮眉头紧蹙,忧心忡忡地开口道:“黄大人这计策嘛,乍一听确实不错,可真要付诸实施,那难度绝非一星半点。这些个富户,哪个不是手眼通天,在城里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呐。咱这一强行清查,保不准就惹出一堆麻烦事儿。万一他们暗中勾结一气,再跟城外的流贼眉来眼去,通风报信,那岂不是等于引狼入室,把祸事直接往自家门口拽吗?”
周王满脸疲惫,双眼布满血丝,听着众人争论,双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内心犹如翻江倒海,痛苦地权衡着利弊。
许久,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像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罢了罢了!如今都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弯弯绕绕!就依黄澍所言,即刻去安排,选派那些机灵能干、手段强硬的衙役,行动的时候务必谨小慎微,要是碰上敢反抗的,绝不姑息,严惩不贷!不过,千万记住,切不可把动静闹得太大,免得搞得人心惶惶,全城大乱。”
商议既定,众人领了命,鱼贯而出,各自忙碌去了。黄澍一回府衙,便风风火火地召集人手,刘庆自然也在其中。
黄澍神色冷峻,仿若一块千年寒冰,目光却似寒星般锐利,扫视众人一圈,高声下令:“诸位,此番任务艰巨无比,关乎开封城万千百姓的生死,清查的时候,务必瞪大眼睛,哪怕是墙角的一粒麦子都别漏过。要是遇上胆敢阻拦、使绊子的,不必心慈手软,一切按规矩办事!刘庆,你紧跟在我身旁,把一应事宜详实记录,不得有误!”
“遵命,大人!” 刘庆抱拳,声音洪亮,心中却如打翻了五味瓶,滋味杂陈。他心里明镜似的,深知此举虽是无奈之举,迫于形势,可一旦实施,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各种祸端怕是会接踵而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梭于街巷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城中首富之家。只见那朱红大门紧闭,铜环冰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与冷漠。
衙役上前,扬起粗壮的拳头,重重地敲门,那敲门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半晌过去,才有个老仆哆哆嗦嗦地拉开门栓,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一见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话都说不利索。黄澍大步流星地迈进门槛,声如洪钟:“我等奉周王殿下之命,前来清查存粮,你家主人何在?还不速速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便匆匆从楼梯上奔下来,那肚子上的赘肉随着脚步一抖一抖的。他满脸堆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心虚,嘴里不迭声地说着:“黄大人呐,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全是误会啊!小人家里哪还有什么余粮哟,之前都已经老老实实捐献给官府了,一颗粮食都没剩下呐。”
黄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哼,有没有余粮,可不是你说了算。搜过之后,自然便知分晓。”
说罢,大手一挥,衙役们仿若一群饿狼,四散开来,楼上楼下、仓库地窖一处不落地仔细搜寻。
不多时,便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地窖里有了重大发现,好家伙!谷物堆积如山,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中年男子见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瞬间丢了魂儿。
第23章 短暂的粥场
黄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怒目圆睁,呵斥道:“哼,竟敢公然欺瞒官府,隐匿如此海量的粮食,你可知罪?”
中年男子此刻已吓得六神无主,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红肿一片,嘴里苦苦哀求饶命。黄澍也不多废话,对刘庆道“记下来。”
刘庆提笔刷刷几下,写下查获的粮食数目,命衙役们将粮食一袋袋搬往官府粮仓,又指使手下将此人五花大绑,押回衙门候审。
接下来的几日几夜,清查行动紧锣密鼓地持续展开,虽说过程中遭遇了诸多棘手难题,有的衙役被暗中飞来的砖头砸伤,有的甚至收到匿名恐吓信,但成果倒也颇为丰硕,陆陆续续从各家各户搜出不少粮食。
恰似祥符知县王燮所担忧的那般,麻烦事儿就像夏日里的蚊虫,嗡嗡嗡地围着人打转,挥之不去。
部分富户贼心不死,暗中勾结串联,大把大把地撒出银子,贿赂衙役,妄图蒙混过关。
有的更是狡猾至极,花重金雇了一帮青皮无赖,在城中大街小巷散布各种谣言,说什么官府此番清查是借机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意图煽动不明就里的百姓与官府对立。
一时间,城内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人心惶惶,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与躁动。
刘庆每日形影不离地跟在黄澍身后,目睹这乱象丛生,心急如焚,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他实在按捺不住,鼓起勇气进言道:“大人,照这般情形发展下去,城里非得大乱不可。咱得赶紧想法子安抚百姓,把这些恶毒谣言一举击破,要不然,清查行动根本没法继续,城防也得跟着出大篓子啊。”
黄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嗯,你所言极是,可到底该如何安抚才好呢?”
刘庆略作思忖,脑子飞速运转,随后说道:“大人,依学生之见,咱们可以张贴大幅告示,把清查粮食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写清楚,重点突出这些粮食的去向,都是为了赈济百姓,充作守城军士的军粮,让大家伙儿都明明白白,官府此举纯粹是为了全城人的生计着想;再者,对流言蜚语的源头必须严查到底,揪出来严惩不贷,杀鸡儆猴,也好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趁早收了心思,不敢再造次。我建议快些设立粥场。”
黄澍听后,眼睛一亮,当即拍板采纳了刘庆的建议,立马安排人手去操办。告示一经张贴,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细细研读,疑虑渐渐消散。
再看官府果真用清查来的粮食煮粥赈济饥民,街头巷尾飘起粥香,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官府英明。
而对流言散播者的严厉惩处,更是起到了杀一儆百的震慑作用,那些心怀鬼胎、妄图兴风作浪的人见势不妙,都乖乖地收敛了行径。
可城外的流贼哪肯善罢甘休,见城里清查粮食,似乎敏锐地猜到城内已然陷入困境,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猛烈。投石机每日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巨大的石块仿若黑色流星,划过天际,呼啸着砸向城内,所到之处房屋崩塌,烟尘弥漫;箭雨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城墙守军压力陡增,人人自危。
周王心急如焚,再次火急火燎地召集众人商议对策,满脸焦虑之色,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眼下粮食虽说稍有缓解,可这流贼攻势太猛,跟发了疯似的!城墙多处被砸得千疮百孔,破损严重,修补的速度压根赶不上损坏的速度,这可如何是好?诸位爱卿,快想想办法,可有御敌良策?”
总兵陈永福 “嗖” 地一下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朗声道:“殿下莫急!微臣有计。可在城墙那些破损之处紧急增设拒马、鹿角,密密麻麻地摆上一排,就算流贼爬上来,也能延缓他们的攻势,为我军争取反击时间;再赶紧组织一批民夫,日夜不停地赶工修补城墙,一刻都不能停歇。城中那些青壮劳力,若有愿意上城协助守军御敌的,许以丰厚赏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好激励士气,让大伙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周王当机立断,即刻下令施行。刘庆听闻,主动请缨,要求参与组织民夫。他穿梭于狭窄街巷,挨家挨户劝说青壮劳力上城助守。起初,众人畏惧流贼如虎,大多畏畏缩缩,连连摇头。
刘庆苦口婆心,言辞恳切:“各位乡亲呐!大家想想,城若破了,咱的家也就没了,亲人离散,生死难料!此刻上城助守,不仅能保全家小平安,官府还许下重诺,必有厚赏。可要是城陷了,流贼进城,那必定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时候谁能幸免?大伙就忍心看着妻儿老小受苦受难?”
在他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下,不少人被打动,咬咬牙,纷纷拿起简陋的武器,跟随他奔赴城墙。
在军民一心、众志成城的努力下,城墙破损之处渐渐修复如初,守军士气大振,一次次成功击退流贼如潮水般的疯狂进攻。
然而,流贼围城时日已久,城内粮食再度告急,好似阴霾再次笼罩,新的危机如泰山压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尖。
七月初粥场缺粮再次关闭,城内粮食储备仿若沙漏中的沙砾,迅速见底,新一轮的恐慌像汹涌的黑色潮水,无情地席卷了每一寸街巷。
街头巷尾,饥饿的百姓们拖着绵软无力的身躯,眼神空洞而绝望,仿若行尸走肉般游荡着。孩子们饿得小脸蜡黄,哭声细弱蚊蝇,却怎么也止不住,那声音直直钻进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揪得人生疼。
老人们蜷缩在墙角,瘦骨嶙峋,身上的棉衣破破烂烂,露出脏兮兮的棉絮,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只剩进气没有出气,奄奄一息地等待着命运最后的裁决。
第24章 秀姑家断粮了
刘庆每日在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中穿梭,满心悲戚,却又如深陷泥沼般无计可施。黄澍也好不到哪儿去,眉头紧锁,满脸疲惫,脚步匆匆,整日奔波周旋于城内各个角落,只为觅得一丝解决粮荒的曙光。
这日,刘庆正埋头于杂乱的公文间,满心焦虑地核对着剩余粮食的账目,一抬头,却瞧见杨秀姑瘦弱的身影悄然立在门口。她身形单薄得仿若一阵风就能吹倒,往昔那圆润粉嫩、总是洋溢着青春朝气的脸庞,如今瘦得颧骨高耸,好似突兀的山峰,眼眶深陷,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愁苦。
自上次匆匆见过一面之后,刘庆便一直忙于衙门事务,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日子里,竟再也没机会见到秀姑。在他心底,一直满以为秀姑家好歹是有些家底的,即便城中粮荒严重,总也能藏下一些粮食,熬过这艰难时日。
这日,刘庆正在衙门里整理着文书,忙得晕头转向,不经意间一抬头,却瞧见秀姑那熟悉又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失色,猛地从座位上站立起来,椅子被撞得在地上 “哐当” 一声,他也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秀姑跟前,满脸焦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秀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般模样了?”
秀姑本就强撑着的那点矜持,此刻在饥饿与绝望的双重折磨下,瞬间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哇” 的一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满是委屈、无助与悲戚,边哭边哽咽着说道:“庆郎,我…… 我家里断粮了呀,一点吃的都没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话还没说完,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几晃,便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刘庆见状,吓得亡魂皆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口中高呼着 “秀姑,秀姑!” 一边呼喊,一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出双臂,稳稳地扶住了秀姑摇摇欲坠的身子。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秀姑轻得好似一片羽毛,往日的鲜活劲儿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的虚弱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他小心翼翼地将秀姑搀扶到屋内的椅子上坐下,让她靠着椅背,又赶忙转身,手忙脚乱地跑到一旁的桌案边,拿起茶壶,却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他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又疾步走到墙角的火炉旁,添了几把柴,吹了吹快要熄灭的炭火,待火苗重新蹿起,才将茶壶放上去加热。
不一会儿,水烧开了,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他赶紧拿过一个干净的茶杯,倒了一杯热水,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便快步走到秀姑身边,蹲下身子,一手扶着秀姑的后背,一手将水杯凑到她嘴边,轻声哄道:“秀姑,来,先喝点热水,缓一缓。”
秀姑微微睁开哭得红肿的双眼,张了张嘴,喝了几口水,那干裂的嘴唇总算得到了些许滋润。刘庆看着她,心疼不已,小声问道:“秀姑,你这是几日没吃东西了呀?怎么虚弱成这样了?”
秀姑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又泛起泪花,声音虚弱地回答道:“庆郎,我家…… 我家已经整整三天没东西吃了呀,全家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刘庆一听,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疑惑,低声说道:“官府查粮的时候,按理说也会给每家每户留下一些维持生计的粮食啊,怎会如此?”
秀姑一听,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哭诉道:“官府查粮之后,我们原本以为就没事了,哪知道祸不单行啊。那天,突然有一群兵卒冲了进来,凶神恶煞的,跟土匪似的,在屋里屋外又是一番搜刮,把我家好不容易藏起来的那点余粮,全都给搜走了呀。现在家里是一粒粮食都没剩下了,呜呜…… 可怜我嫂嫂,还挺着个大肚子,如今也跟着挨饿,眼瞅着都快活不下去了。我实在没办法,想着出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点野菜回去,可这城里的荒地,连草根、树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了,我真是走投无路了呀,庆郎,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刘庆听着,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忍不住埋怨道:“我之前不是特意给你爹说过,要把粮食藏好嘛,怎么还……”
秀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着头,抽噎着说:“我爹和我哥他们呀,总觉得不会那么倒霉,嫌藏粮食太麻烦,就只是随便将一些粮食藏在柴房的柴堆里,本以为能躲过一劫,却不料还是被那些人给搜走了呀,都怪我们大意了,呜呜……”
刘庆心疼地看着秀姑,长叹了一口气,略作思索后,轻声说道:“秀姑,我家还有些粮食,你待会儿随我回去,拿些回去救救急吧。”
秀姑一听,赶忙用力地摇着头,双手紧紧抓住刘庆的胳膊,急切地说道:“不行的,庆郎,娘的伤还没好呢,需要好好调养,你要是把粮食拿给我了,你们以后可怎么办呀?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要啊。”
刘庆一听,佯装生气地瞪着她,大声说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挨饿,不管你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
秀姑听了,心里委是感动,只顾着埋头哭泣,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黄澍恰好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瞧见屋内这副场景,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出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刘庆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地向黄澍行了一礼,满脸苦涩地解释道:“大人,这是学生未过门的娘子,她家日前先是被查粮,本就所剩无几了,谁料又被一些散兵给盯上了,冲进家里,将她家剩下的那点余粮全部抢走了呀。如今,她家已经整整三日没粮下锅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学生正为此事焦急呢。”
第25章 最后一个月的俸粮
黄澍听了,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不悦地说道:“散兵也敢抢粮?这还了得!”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忧色,回道:“大人,这些时日,城中局势混乱,那些散兵游勇没了管束,常常干出这种事儿。可我们每次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总是晚了一步,没能抓住现行,实在是拿他们没有办法呀,唉。”
黄澍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罢了,你这就去把你这个月的俸粮领了,让她带回去吧。另外,你再带上几个皂卒,去城里各处仔细查探一下,要是再发现有这些不法之事,定要严厉处置,绝不能姑息养奸,否则这城还不得乱了套!”
刘庆在心里暗自叹息,他心里明白,这事说到底,多少也是因为官府征粮才引发的啊。那些人见官府都这么做了,便觉得有机可乘,自己也跟着有样学样,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多想,赶忙向黄澍道谢:“学生多谢大人关心,大人此举真是雪中送炭,解了学生的燃眉之急啊。”
黄澍转身正要往外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对了,你叫上几个皂卒一同去吧,她一个小娘子,孤身在外,万一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给盯上了,可就危险了。顺便也好好查探一下城里的具体情形,回来向我汇报。”
刘庆心中对黄澍愈发感激,他深知黄澍这人,虽说在历史中的名声有些褒贬不一,可对下属确实算是关怀备至了。他连忙再次道谢:“多谢大人提醒,学生定不辱使命,仔细查探。”
待黄澍走后,刘庆望着秀姑那憔悴的面容,又是心疼地叹了口气。他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些麦饭,还散发着淡淡的温热气息。这麦饭是刘庆特意为了能让口感稍微好一些,加了一些糙米一同做的。这些日子,刘母心疼他在外面辛苦费力气,每次做饭的时候,自己总是只喝稀粥,把煮得稍微干一点的部分用细布滤出来,给他做成干粮,让他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秀姑的目光一下子被那麦饭吸引住了,眼睛瞬间放着光,那是饥饿之人见到食物时本能的渴望。
可她还是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说道:“庆郎,那你呢?你吃了没呀?你也饿着呢,我怎么能吃你的干粮呢。”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笑着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宠溺地说道:“我一顿不吃没什么大碍的,你都饿成这样了,快些吃吧,别饿着了。”
秀姑听了,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麦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了一半,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动作顿住,放下手中的麦饭,递向刘庆,眼中满是关切:“庆郎,你也吃点吧,我吃这些就够了,你也饿了呀。”
刘庆笑着摇摇头,把麦饭又推回她手里,爱怜地说道:“笨蛋,我真的不饿,你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别管我了。”
秀姑听了刘庆那满是关切的话语,心头一暖,便不再忸怩,微微仰头,将剩下的麦饭三口两口快速吃完,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刘庆见状,赶忙上前搀扶起她,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身。
或许是此刻气氛太过亲昵,秀姑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如天边的云霞般明艳动人。她微微垂首,声若蚊蝇般说道:“庆郎,我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又…… 又连着饿了这么些日子,身上脏兮兮的,你…… 你不会嫌弃我了吧?”
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眨巴眨巴眼睛,满脸疑惑:“此话怎讲?秀姑你莫要说这些胡话,我怎会嫌弃你?”
说着,目光顺着秀姑的视线看向自己搂着她的手,这才反应过来,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还故意轻轻摸了摸秀姑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道:“怕啥,你反正迟早会是我娘子,这有啥好害羞的。”
秀姑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她嗔怪地瞥了刘庆一眼,声音软糯:“庆郎,别这样,我…… 我能自己走了,旁人瞧见多不好。”
刘庆爽朗一笑,笑声在屋内回荡:“你就三天没吃饭而已,咋就虚弱成这样啦?平日里那个活泼机灵的秀姑哪去了?”
秀姑听了,头垂得更低,小声嘟囔道:“爹说如今这世道不太平,怕咱们过得太好,被别人盯上,招来祸事,便让家里每日都少吃些。本想着能熬过这阵风头。家里就只让嫂子能吃饱饭,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可谁能料到,咱们再怎么小心谨慎,最后还是没了着落,粮没了,啥都没了……”
刘庆心中满是怜惜,抬手轻柔地捋了捋秀姑有些凌乱的头发,将几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温声道:“别怕,秀姑,这些粮食拿回去,你们好歹能撑上一段时间了。不过,我估摸着官府近日可能会开门,放妇孺出城去采集野菜,你提前准备准备,要是城门一开,你就麻溜儿地出去,多寻些野菜回来,可别饿着自己了,知道不?”
秀姑乖巧地点了点头,柔顺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轻声应道:“庆郎,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刘庆看着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笑意更浓,打趣道:“笨蛋,这都还没说啥呢,你咋又脸红啦?咱们都这般亲近了,还害啥羞。”
秀姑轻啐一口,撅着嘴娇嗔道:“庆郎,你坏死了,就知道打趣我。” 嘴上虽这么说,眉眼间却满是甜蜜。
两人笑闹着出了门,一路朝着仓库走去。刘庆神色郑重地对仓吏说道:“袁仓吏,我来把我这月的俸粮领了,这是黄大人亲口准许了的,麻烦您行个方便。”
袁仓吏抬眼看了看刘庆,又瞅了瞅一旁虚弱的秀姑,压低声音嘟囔道:“还是黄大人的手下有好处啊,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还能顺顺当当领俸粮,旁人可就没这福气喽。”
第26章 杨家的感激
刘庆眉头微微一皱,心生疑惑:“怎么了?听您这意思,其他人都领不了?这是咋回事?”
袁仓吏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高巡抚都下话了,如今这粮食金贵得很,除非是他或者黄大人亲自发话,否则,库里是不得发放一粒米出来,谁来都不好使。”
刘庆心里 “咯噔” 一下,暗忖这恐怕意味着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领粮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越发艰难。他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多谢袁仓吏告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袁仓吏又上下打量了刘庆一番,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板上:“你能背得动这些粮食吗?别逞强,这可不是轻巧活儿。”
刘庆嘴角扯出一抹笑:“我试试吧,应该问题不大。”
袁仓吏也不多言,手脚麻利地将粮食分装成两个袋子,一边装一边念叨:“你俩一人一袋,好歹能匀乎着背,别压坏了身子。”
秀姑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将那装得多些的袋子扛上肩头,冲着刘庆甜甜一笑:“庆郎,你拿那袋少的吧,别累着了。”
袁仓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嘿哟,还是这小娘子厉害些,心疼自家郎君呢。”
刘庆也不推脱,扛起袋子,与秀姑并肩走出仓库门。一众皂卒正候在门外,瞧见刘庆领出粮来,眼中满是羡慕之色。刘庆目光一扫,落在丁三身上:“丁三兄弟,你带上几个人跟我走一趟吧,送秀姑回去后,咱们顺便在回城路上巡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那些作奸犯科、抢粮闹事的。”
丁三满脸堆笑,快步走上前来:“刘书吏,您吩咐的事儿,那肯定好说!我来帮您拿吧,您一个文弱秀才,哪干得了这粗活儿。” 说着便伸手要去接刘庆肩上的袋子。
刘庆连忙侧身躲开,笑道:“无妨,无妨,我还扛得住,咱赶紧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秀姑家走去。到了门口,刘庆转头对丁三说道:“丁三兄弟,你们就在这儿等一下吧,我怕你们这身皂卒行头进去,把屋里人给吓着了,多有不便。”
丁三心领神会,连忙点头:“我懂,我懂,您放心进去吧,这儿有我们守着。”
可这皂卒往门口一站,街坊邻里瞧见了,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些原本在门口张望、闲聊的人,一见这阵仗,还以为又是官府来人查粮了,瞬间慌了神,脸色大变,忙不迭地转身往家跑,嘴里还呼喊着:“快,快回家藏粮!官府又来人啦!” 一时间,各家各户大门砰砰作响,一阵骚乱,鸡飞狗跳。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与秀姑快步走进堂屋。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杨秀成父子俩正无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身形消瘦,眼眶深陷,满脸都是饥饿之色,唯有嫂子坐在一旁,脸色相较之下稍好一些,可仔细瞧去,那白皙的面庞上也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菜色,显然也是许久未曾吃饱过了。
秀姑进门后,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道:“爹,庆郎把他这个月的俸粮给咱们带来了,咱们有吃的了。”
杨秀成闻言,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愕与动容,他直直地看向刘庆:“刘庆,你…… 你把自己的俸粮都给我们了?这可使不得啊,你家里也不容易,你娘还伤着,这…… 这叫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刘庆将粮袋稳稳地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平静:“伯父,您别这么说,您家人口多,正是缺粮的时候,先熬过这阵儿要紧。我家里还有些余粮,您就别操心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哦,对了,”
说着,他看向秀姑,“我刚跟秀姑讲了,近期官府大概率会开城门,放妇孺出城寻野菜,您家要是在城外有亲戚能投奔,不妨早做打算,这城被围得死死的,也不知道还要守多久,多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杨天光此刻透着一丝欣慰,那眼神里再没了往昔的犹疑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与感激。
他微微佝偻着背,上前一步,抬手轻捋胡须,嘴唇嗫嚅几下,终是满含惭愧地开口说道:“刘庆啊,上次你苦口婆心叮嘱我藏粮,虽说我也依言做了些准备,可哪曾想这世道竟崩坏至此,那些个天杀的兵卒如恶狼般凶狠,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把粮食给抢走了。唉,都怪我想得不够周全呐!这次,可真得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及时援手,我们这一大家子真不知该如何熬过这鬼门关。这份恩情,厚重得我都不知咋还咯!”
刘庆赶忙微微欠身,谦逊地摆了摆手,神色平和淡然:“伯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侄婿分内之事。如今这局面,粮食没了虽说棘手,但万幸人都平平安安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我琢磨着,这城要是开了,您还是得早做打算。伯母、秀姑还有嫂子,都是女眷,出城相对容易些,能走就尽量走吧。要是方便,也劳烦带上我娘一起,她身子骨还没好利索,我在衙门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放心不下。”
杨秀成原本低垂着头,听闻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满脸疑惑地插话问道:“男子就一点法子都没了?当真不能出城?”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目光中透着无奈与笃定:“大哥,这局势您也瞧见了,流贼围城,严防死守,男子肯定是不能随意出城的,怕的就是有人趁机通敌或者出逃,涣散军心。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要是家里还有些银钱,悄悄使些手段,去疏通疏通城门口的官爷,兴许能出去一两个,但那花费,绝非小数目,怕是要倾尽家财,还不一定能成呐。”
第27章 啥大喜事啦?
杨天光眼睛骤亮,激动地一拍大腿:“姑爷这话说得通透!在理!秀成啊,你待会儿就出去打听打听,看看行情咋样。要是真能行,哪怕把这家当全搭进去,我也认了!只要能出去一个,往后家里人也有个依靠,你出去了,可得把你娘、你娘子还有你妹子照顾好了,别辜负咱家的期望。”
杨秀成满脸茫然,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爹,那您咋办?我咋能撇下您自个儿走呢?”
杨天光神情落寞,缓缓摇了摇头,抬手轻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折腾啥?这出城的机会渺茫,能走一个是一个吧,别管我了,你们平平安安的,我也就踏实了。”
刘庆见气氛有些凝重,适时插话道:“伯父,您几位再仔细商量商量,只是这事儿得抓紧,刻不容缓呐。据我所知,城里这几日已经开始饿死人了,粮仓却空空如也,一粒粮食都挤不出来,情况危急万分。我还得跟着兄弟们去巡城,就不多打搅您了。” 说着,便拱手作别。
杨天光却猛地站直身子,平日里少有的郑重其事,双手抱拳,冲着刘庆深深作了一揖,那腰弯得极低,声音微微颤抖:“姑爷啊,您这份恩情,咱杨家祖孙三代都铭记于心,永世难忘!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杨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庆见状,慌得连忙上前搀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道:“伯父,您这…… 这可折煞小侄了,使不得,使不得啊!”
杨天光直起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刘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刘庆啊,我思量着,若是你也觉得妥当,不如现在就让秀姑去你家吧。这节骨眼上,也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了,她去了你家,往后方便照应着你娘,万一城开了,也能顺顺当当带你娘出城,免受些颠簸流离之苦,你觉得咋样?”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嘴巴微张,半晌才磕磕巴巴回道:“这,这…… 这似乎不合礼数吧?哪有没过门的媳妇就住进夫家的道理,传出去怕惹人闲话。”
杨天光洒脱一笑,摆了摆手:“哎呀,都啥时候了,还死守着那些老规矩干啥?这乱世一来,啥礼数教条都得往后稍一稍。早在前两次围城,我就该看透这些,可还是执念太重,差点误了大事。如今不能再糊涂咯!”
刘庆下意识地偷偷瞥了眼秀姑,只见她早已满脸红晕,仿若春日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羞涩与期许,正痴痴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恨不得替刘庆立马应承下来。
刘庆见此情形,心一横,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既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将秀姑带回去吧。只是委屈秀姑了,这简陋的家,怕是比不上杨家舒适。”
杨天光笑着看向秀姑,目光慈爱:“闺女啊,爹对不住你,没能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连个八抬大轿都没有,让你受委屈咯。”
秀姑羞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摆手,急声道:“爹,您说啥呢!只要是庆郎,啥都好,我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众人瞧着她这副娇羞又急切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屋内那压抑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了几分。
杨天光笑着转头对刘庆说道:“刘庆啊,你先去忙正事吧,别耽误了衙门的差使。我一会儿就让秀成把秀姑的衣物细软收拾收拾,送她过去,你放心。”
刘庆再次郑重其事地拱手,向杨天光及杨家众人一一作别,礼数周全,态度诚恳。而后,他挺直腰杆,大步流星地迈出杨家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门。门外,丁三一行人正候着,见他出来,纷纷围拢过来。
此时正值午后,日光无力地洒在街巷之上,乱世的阴霾却依旧浓重。街边的房屋破败,门板歪斜,偶有几缕炊烟也显得虚弱飘摇,刘庆与丁三等人一道融入这满是疮痍的街道,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莫名地有些沉重。
丁三跟在刘庆身旁,走着走着,忽然留意到刘庆嘴角不时微微上扬,眉眼间笑意盈盈,丁三满心好奇,忍不住凑上前,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刘庆,咧嘴笑道:“庆哥儿,瞧你这一路上美滋滋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是不是碰上啥大喜事啦?快跟兄弟们分享分享,让咱也跟着乐呵乐呵。”
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拉回神思,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丁三,又扫视一圈周围这些熟悉的弟兄们,心中琢磨着,大家既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又同在一个衙门当差,早晚会知晓此事,便也没了隐瞒的必要。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带着几分腼腆说道:“嗐,确实是桩好事。杨伯父松口了,同意让秀姑到我家去,往后便能相互有个照应。”
丁三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满脸尽是惊愕之色,那模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高声嚷道:“啊?真的假的!杨老板这回可真够爽快的,这兵荒马乱的当口,居然就这么把秀姑送过来啦?也不办个啥仪式啥的?哪怕简单摆两桌,请请亲友也好哇,这就直接让姑娘过门了?”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褪去,换上一抹苦涩,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缓缓说道:“你瞧瞧这城里如今是个啥光景,家家缺粮,饿殍遍地,人心惶惶。衙门里整日为守城、筹粮忙得焦头烂额,百姓们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哪还有闲心、余力去操办那些繁文缛节啊?能保住命,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就谢天谢地咯。”
第28章 大难中的婚事
丁三听着刘庆的话,环顾四周那萧瑟凄惨的景象,原本嬉笑的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默默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理解与同情:“也是,这世道,活着都难,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儿确实顾不上了。不过,既然庆哥儿你都把这事儿说出来了,咱兄弟们可不能干看着。虽说办不了啥大场面,但多少也得替咱们刘书吏张罗张罗,热闹热闹,权当给你和秀姑添点喜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围的皂卒们闻言,也纷纷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对对对,丁三哥说得在理!咱好歹凑个份子,给庆哥儿买点喜糖,再弄点红布挂挂,简单布置布置,也让嫂子进门有个热乎劲儿!”
“就是就是,虽说日子苦,可这喜事不能含糊,必须得操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情高涨地讨论着如何为刘庆和秀姑操办这乱世中的喜事,气氛热烈得如同在冰窖里燃起了一团火。
正说着,队伍里一个机灵的小个子皂卒眼睛滴溜溜一转,兴奋地嚷道:“庆哥儿,咱快些回去收拾收拾,挂点红布,贴上喜字,摆上几张桌椅,倒能当个简易的礼堂!兄弟们手脚麻利点儿,保准天黑前就整饬妥当。”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丁三也来了劲儿,大手一挥:“就这么办!我认识个老裁缝,他家兴许还囤着些红布,我这就跑一趟,软磨硬泡也得弄些来。其他人,跟着庆哥儿回去搬点桌椅板凳,咱今儿个非得把这喜事给办得热热闹闹的!”
刘庆满脸感激,眼眶微微泛红,想要推辞却又被众人的热忱堵了回去,只得连连拱手致谢:“各位兄弟,这份心意,刘庆铭记于心,只是这节骨眼儿还让大伙为我的事儿忙活,实在过意不去。”
“说的啥话!” 一个五大三粗的皂卒上前重重拍了下刘庆的肩膀,咧嘴笑道,“平日里你帮兄弟们不少,如今你成家,咱要不凑凑热闹,那还像话嘛!走走走,别磨蹭了。”
于是,一行人兵分几路,迅速行动起来。刘庆带着几个皂卒回到自家小院,刘母听闻此事,久病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满是欣慰:“哎呀,这帮孩子有心了。庆儿,你快去把那对儿祖传的银镯子找出来,给秀姑戴上,虽不是啥贵重物件,可也是咱刘家的心意。”
刘庆依言翻找出镯子,小心擦拭,镯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似也在期待着新主人。不多时,丁三抱着几匹红布风风火火地赶来,后面跟着几个皂卒,扛着桌椅板凳,人人满头大汗却笑意盈盈。
“庆哥儿,红布弄来了!老裁缝一听是给你办喜事,二话不说就匀了这些出来,还祝你们和和美美呢!” 丁三边说边把红布往院子里摊开,鲜亮的红色瞬间点亮了整个小院。
众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库房,扫地的扫地,擦灰的擦灰,挂布的挂布,写喜字的写喜字。小个子皂卒爬高上低,将红布巧妙地在房梁间缠绕,宛如编织着一场热烈的美梦;擅长书法的兄弟则蘸饱墨汁,笔走龙蛇,一个个饱满大气的 “喜” 字跃然纸上,贴在门窗上,仿佛在宣告着幸福的降临。
待一切布置停当,已近黄昏,暖橙色的夕阳余晖透过门窗缝隙,洒在红布喜字上,光影交织,如梦似幻。这时,杨天光带着全家也赶来了,秀姑身着一身素净却整洁的衣裳,眉眼低垂,双颊绯红,一头乌发梳得整齐柔顺,发间别着一朵小巧的绢花,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众人簇拥着秀姑走进 “礼堂”,刘庆快步迎上前,腼腆地握住秀姑的手,将那对银镯子轻轻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柔声道:“秀姑,委屈你了,以后定给你补上一场风风光光的大礼。”
秀姑抬眸,眼中泪光闪烁,却满是幸福笑意:“只要有你在,怎样都好。”
简单的仪式开始,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喧闹的鼓乐,有的只是众人真挚的祝福。
丁三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今日良辰美景,咱刘书吏和秀姑姑娘在此结为连理,虽说世道艰难,可往后日子,大伙都陪着你们,定能苦尽甘来!”
众人欢呼鼓掌,掌声在库房里回荡,震落了房梁上的些许灰尘,却更添几分烟火气。仪式结束后,大伙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衙门兄弟们凑钱买来的些许糖果,还有几大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在这物资匮乏的乱世,已是难得的盛宴。
当众人渐渐散去,那原本热闹的 “礼堂” 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余下刘庆和秀姑二人。这场婚礼实在是简朴到了极致,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高朋满座,没有奢华的宴席,可在这乱世之中,却又显得无比珍贵,承载着满满的真情与希望。
夜渐深,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刘庆和秀姑略显羞涩却又满含幸福的脸庞。两人坐在床边,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竟都有些紧张与羞涩。
良久,刘庆才轻轻握住秀姑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只听得那床榻时不时地发出轻微的 “吱嘎” 声,仿佛在诉说着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这声音时断时续,在静谧的夜里,交织成一曲别样的乐章,一直持续到很晚很晚,似是要把这多年的等待与情愫,都在这一晚倾尽。
次日清晨,天还只是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秀姑便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与不适,早早地起了床。她轻手轻脚地穿戴好衣裳,对着那面有些斑驳的铜镜,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发丝,又用手轻轻揉了揉微红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随后,她红着脸,迈着小碎步,朝着刘母的屋子走去,准备向婆婆请安。
刘母早已醒来,正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缝补着一件旧衣裳。见秀姑进来,她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秀姑招了招手:“秀姑啊,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
第29章 上官的礼
秀姑乖巧地走到刘母跟前,刘母慈爱地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赞许与喜爱,戏谑地说道:“秀姑真是个好媳妇呀,模样俊俏又这般懂事乖巧,娘可盼着你早日为刘家开枝散叶,添几个大胖小子呢。”
秀姑听了,脸瞬间羞得通红,低着头,声如蚊蚋般说道:“娘,您就别打趣我了,现在这日子……” 话还没说完,那红晕便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从刘母屋里出来后,秀姑又回到自己屋子,一进屋,便瞧见刘庆正坐在床边打着哈欠,似是还未睡醒。她心里又羞又恼,几步上前,一下子扑进刘庆的怀里,那床榻又发出一阵 “吱嘎” 声。
秀姑噘起嘴,娇嗔地抱怨道:“都怪你呀,昨晚动静那么大,娘肯定都听到了,羞死人了。”
刘庆却不以为意,笑着紧紧抱住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额头,笑着说道:“娘这是盼着你为刘家开枝散叶呢,这可是好事呀,有啥好害羞的。”
秀姑的脸更红了,伸手轻轻捶了一下刘庆的胸膛,红着脸嗔怪道:“你要死啦,大白天的,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刘庆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里满是爱意,他深知秀姑从小就受着那些《女诫》之类的书熏陶,向来脸皮薄,最禁不住别人打趣。
于是,他便不再逗她了,只是伸出手,温柔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秀姑微微抬起头,目光盈盈地看着刘庆,柔声道:“相公,我真没想到,我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把我嫁给你了。以前总想着,这成婚得是个多隆重的事儿,得有三媒六聘,凤冠霞帔,热热闹闹的才行呢。”
刘庆听了,笑着打趣道:“那你这意思,是不愿意了?”
秀姑一听,顿时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紧紧揪住刘庆的手,急切地说道:“我怎么会不愿意了呀!我好早就盼着能嫁给你了,打从知道你就是我未来相公的那一刻起,我每天都眼巴巴地盼着你快点来娶我呢。可这一等,就是这么多年,哼,你倒还打趣我。”
刘庆听着她这带着娇嗔的埋怨,心里既愧疚又感动,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说道:“好啦,我得去衙门点卯了,唉,这年景,想多陪陪你都不成,实在是对不住你啊。”
秀姑也赶忙爬了起来,一边帮刘庆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裳,一边说道:“你快去吧,家里有我在呢,你不用担心什么,我会好好照顾娘的,你在衙门安心做事就好。”
刘庆满是感慨地叹道:“想我刘庆何德何能,竟能娶到如此贤惠的娘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秀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脸笑意地说道:“那你往后就对我好一些就行了呀,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心里有我,平平安安的就好。”
刘庆连连点头,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说道:“我去点个卯,要是有机会,我就溜回来看看你们。”
秀姑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不用特意溜回来的,衙门里事儿多,别耽误了正事儿。对了,娘已经为你准备了些吃食,我这就去给你拿来,你带着路上吃,可别饿着了。” 说着,便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一个粗粮野菜饼子,递给刘庆。
刘庆接过布包,心里暖暖的,告别了秀姑,便匆匆往衙门赶去。到了刑房,刚坐下没一会儿,钱师爷和杜师爷便走了进来,两人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钱师爷率先开口问道:“哟,怎么着?这才大婚呢,就来署事了呀?也不多陪陪新媳妇?”
刘庆听了,脸上泛起一丝惭愧之色,挠了挠头,说道:“唉,谈不上什么大婚呀,就简简单单走了个过场罢了。这年景,能成个家就不错了,实在是有些对不住我家娘子了。”
钱师爷听了,不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满脸感慨地说道:“是啊,若不是这闯贼一年来不停地折腾,咱们这日子哪会过得这般艰难,哪里需要在这种时候如此将就啊。”
说到这儿,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满是对这乱世的无奈与叹息。刘庆默默起身,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抱起来,转身朝着书吏房走去,准备整理一番。刚把文件摆放整齐,正准备坐下查看时,黄澍便走了进来。
黄澍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刘庆身上,开口问道:“听说你昨日成婚了?”
刘庆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回道:“回大人,本来没想着要操办什么的,可架不住丁三他们那些皂卒兄弟们太过热情,非要给我张罗,就简单地糊弄了一下,让大人见笑了。”
黄澍微微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随后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递向刘庆,说道:“我身为你的上官,你成婚这么大的事儿,也得表示表示,恭贺你一下。只是这时机确实不太对,如今这开封城,唉,这银子看似不少,可在眼下这情况,怕是连一粒米都换不来呀,只盼着流贼能早日退去,咱们都能过上太平日子吧。”
刘庆见状,连忙推辞,一脸感激地说道:“大人,这如何使得呀,您平日里对我诸多关照,我本就感激不尽,哪还能再收您这份礼呢,万万使不得啊。”
黄澍却执意要给,摆了摆手,说道:“拿着吧,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就别推辞了。如今这世道艰难,往后做事还得多费心呐。”
刘庆见黄澍态度坚决,只得双手接过银锭,再次道谢:“那学生多谢大人厚意,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分忧,为守城之事效犬马之劳。”
黄澍神色凝重,目光直视着刘庆,一字一顿地吩咐道:“刘庆,如今城中粮荒愈发严重,妇孺们饿得面黄肌瘦,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即刻起草一份文书,从明日起,开启水门,允许妇孺出城采摘野菜,好歹寻些吃食,暂度难关。只是城外局势凶险,流贼环伺,并非我们所能全然掌控,你务必在文书里注明,让她们尽量别走太远,莫要深入险境。水门辰时准时开启,申时务必关门,不得有误,莫要给流贼可乘之机。”
第30章 公文
刘庆连忙点头,拱手应道:“遵命,大人,我这就马上草拟。” 说着便迅速铺开纸张,拿起毛笔,准备蘸墨。
黄澍微微皱眉,似乎仍有顾虑,又紧接着补充道:“还有,这事儿关乎城防安危,容不得半点马虎。若有男子妄图混杂在妇孺之中,借机出城,一经查出,定要严惩不贷,直接斩立决,以儆效尤;再者,若发现有胆敢通敌之人,与流贼暗通款曲、通风报信的,不必审讯,斩立决;哪怕是稍微有泄露城中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等关键消息者,亦是斩立决,绝不能姑息!”
那接连几个 “斩立决”,仿若数道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刘庆不禁打了个寒颤,身上瞬间泛起一丝凉意,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他赶忙低下头,用力碾着墨块,试图借此平复心绪,低声应道:“是,大人,学生明白。” 手中动作不停,毛笔在砚台上快速旋转、摩挲,不多时,墨香四溢,墨汁浓稠适宜。
刘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笔走龙蛇,运笔如飞,一行行字迹工整而流畅地跃然纸上。黄澍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睛,细细看着刘庆书写,看着那一个个刚劲有力、笔画精妙的字,不禁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待刘庆写完,忍不住赞叹道:“啧啧,你这一手好字,笔锋凌厉不失飘逸,结构严谨又灵动自然,当真是赏心悦目。这般才情,居然没能中举,实在是可惜了。”
说着,黄澍从怀中掏出官印,在印泥盒里重重蘸了几下,而后找准位置,用力盖下,鲜红的印戳在公文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将公文递给刘庆,嘱咐道:“你这就带着它去找巡抚大人,落下巡抚大印,此事紧急,切勿耽搁,而后速速带去水门,安排妥当,确保明日开门诸事顺遂。”
“遵命,大人!” 刘庆双手接过公文,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转身快步走出房门,脚步急促,穿过衙门的回廊与庭院,一刻也不敢停歇找到巡抚高名衡盖上大印,看来这事是他们大人们已经商量过了,高大人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盖上了。
出了衙门,他却并未径直前往水门,而是心急如焚地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
“娘,秀姑!” 刚迈进家门,刘庆便高声呼喊起来。
刘母和秀姑闻声,急忙从屋内走出,两人脸上满是疑惑与担忧。刘母率先开口问道:“庆儿,你这大上午的,咋这会儿突然就回来了?衙门里没事啦?”
刘庆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汗珠,他顾不上擦一把,急声说道:“娘,秀姑,来不及跟你们细说,赶紧准备一下,明日官府便要开水门,让妇孺出城采摘野菜了!秀姑,你这就去通知你娘家人,让他们也赶紧收拾妥当,千万别错过了这机会。娘,您也和秀姑一道出去,能走多远走多远,出去后就千万别再回来了。”
刘母一听,脸色骤变,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着焦急说道:“这怎么行!庆儿,你还在城里,娘咋能撇下你自个儿走呢?要走咱娘俩一块儿走,生死都得在一起!”
刘庆眉头紧皱,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刘母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容置疑地说道:“娘,您别任性了!这次真的不一样,城里现在太危险,粮食眼看着就要见底,流贼攻势又一天比一天猛,指不定哪天城就破了。秀姑会带着您和杨家人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安顿下来,等熬过这阵风头再说。您要是留在这儿,我在衙门做事,根本无暇分身照顾您,万一出个好歹,叫我咋活呀!”
秀姑站在一旁,眼眶里噙满泪水,虽然心里早已知晓大概情形,可此刻真要面对分别,满心的担忧与不舍还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哽咽着问道:“相公,那你呢?你往后可咋办呐?我们走了,谁照顾你呀?”
刘庆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抬手轻轻摸了摸秀姑的头,柔声道:“我没事的,秀姑,你别担心。你们平平安安的,我在城里才能安心做事。你就只管把娘照顾好了,娘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路上千万要仔细。娘,”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之前黄澍给的那块银锭,塞到刘母手里,“您把这银两带好了,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缺啥就买,别委屈了自己。”
秀姑泪如雨下,抽泣着说道:“相公,要不…… 我把娘带去和我娘她们会合,我自个儿回来陪你吧。城里没个照应,我实在放心不下。”
刘庆神色一凛,果断拒绝道:“不行!秀姑,你别犯糊涂。且不说你哥能不能顺利出城还是未知数,就算出去了,外面兵荒马乱的,流贼四处劫掠,你嫂子挺着个大肚子,行动不便,没你在身边帮衬着,他们一家可咋整?你就安心陪着娘和家人,别再惦记我,我自会小心周全。好了,时间紧迫,你们赶紧准备准备,我还得去张贴公文,耽搁不得。” 说完,他狠下心,转身匆匆走出家门。
刘母站在原地,目光凝重地盯着刘庆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秀姑,严肃问道:“庆儿当真都安排好了?”
秀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相公昨日送粮到我家时,就跟我爹说了这事儿,让我们提前准备着,说官府定会开城门让妇孺出城采野菜,让我们趁机投奔城外亲戚去,躲躲风头。这城被围得死死的,也不知还得守多久,眼下城里都已经开始饿死人了,情况实在危急。”
刘母眉头紧锁,满脸倔强,咬着嘴唇说道:“我还是不想走,我就想守着庆儿,哪怕死,咱娘俩也死在一块儿。”
第31章 第一次出城
秀姑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刘母面前,双手紧紧抱住刘母的腿,哭喊道:“娘,我也舍不得跟相公分开呀!可您想想,咱们要是不走,相公那点粮食哪够咱们吃的?他还得想法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给咱俩,自己就得饿着肚子。相公说了,这城门虽说开不了几天,但好歹也有几天时间,咱们出去多采些野菜回来,还能给家里添点儿吃食,也能让相公轻松些。等过上几日,瞅准机会,咱们再寻个妥当的去处,稳稳当当离开,这样相公也能少操些心呐。”
刘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秀姑,眼中满是动容与心疼,愣了半晌,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长叹一声:“秀姑,起来吧,是娘糊涂了。你真的是个好媳妇,事事都为庆儿着想,娘听你的,这就准备准备,咱也给庆儿多备些干粮衣物,别让他饿着冻着。”
刘庆火急火燎地离开家后,一路朝着城门口奔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公文,像是攥着全城妇孺的生机。沿途所见,皆是一片萧瑟破败之景,街边房屋门窗紧闭,偶有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童,无精打采地蹲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到了水门附近,已有不少衙役在忙碌布置,刘庆找到负责的头目,将公文郑重交付,又细细叮嘱了一遍开门的时辰以及注意事项,反复强调绝不能出任何差错。那头目拍着胸脯保证,刘庆这才稍稍放心,转身又投入到协助维持秩序的工作中。他指挥着众人拉起警戒线,竖起警示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漆写着出城的规矩与禁令。
待一切安排妥当,太阳已悄然西斜,天边被染成一片瑰丽却又透着悲凉的血色。刘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家中,刚迈进院子,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秀姑和刘母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添着野菜,灶火映红了她们的脸庞,见刘庆回来,两人忙迎上前。
“庆儿,累坏了吧,快来歇歇,饭马上就好。” 刘母心疼地说道,拉着刘庆在凳子上坐下,又忙不迭地端来一碗水。
秀姑则默默走到刘庆身后,轻轻为他捶着背,低声道:“相公,今天忙了一整天,定是乏极了。”
刘庆喝了口水,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满是温暖与愧疚,轻声说道:“娘,秀姑,辛苦你们了。这城门的事儿总算是安排好了,明日你们出去,千万要小心。”
饭桌上,摆上了一碗稀薄的菜汤,在这饥荒年月,已是难得的佳肴。三人围坐,却都没什么胃口,刘庆强打起精神,将碗里稀的喝下,将干的赶到了她们两的碗里,而刘母和秀姑泪目。
夜晚,月色黯淡,乌云如墨般肆意翻滚。刘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身旁的秀姑亦是如此。两人相拥,却都沉默不语,唯有彼此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夜里清晰可闻。许久,秀姑轻声开口:“相公,我和娘家也说好了,我们先还是采两天野菜,一是为你们在城里多留一些吃食,二来我怕明日出去会有意外,万一遇上流贼,或是采不到野菜,可如何是好?”
刘庆收紧双臂,将她搂得更紧,安慰道:“别怕,秀姑,我已与衙役们交代过,他们会在城门口附近巡逻警戒,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接应你们。而且,这周遭野菜虽不多,但总能寻到一些的,你只需顾好自己和娘,莫要走散了。”
秀姑默默点头,泪水却无声滑落,打湿了枕头。刘庆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心中五味杂陈,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护她们周全,哪怕拼上自己性命。
天还未亮,刘庆便早早起身,检查了家中为数不多的存粮,又为刘母和秀姑准备了两个简易的背篓,用来装野菜。待一切就绪,他叫醒两人,看着她们洗漱完毕,又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直说得口干舌燥。
秀姑还向脸上又抹了一些泥灰,让自己不是太显眼,刘庆看着她们,心里也是一阵刺痛。
两婆媳出门时,也看到隔壁的小媳妇和婆婆也如她们一样,背上背篼,四人相约好在一起也相互有个照应。
辰时一到,水门缓缓开启,早已等候在旁的妇孺们如潮水般涌出,却又秩序井然,人人脸上带着一丝希冀,脚步匆匆却又小心翼翼。刘庆站在城门口,目光焦急地搜寻着秀姑和刘母的身影,见她们夹杂在人群中稳步前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秀姑背着背篓,一手搀扶着刘母,不时回头张望,目光与刘庆交汇的瞬间,泪水再次模糊双眼。她抬手用力挥了挥,示意刘庆放心,而后转身,毅然决然地随着人流走向城外那未知的荒野。
刘庆一直目送她们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投入到城内的事务中。衙门里,各种公文堆积如山,有统计伤亡人数的,有核算剩余粮草的,还有处理城内治安纠纷的,桩桩件件皆棘手无比。刘庆埋头苦干,试图用忙碌忘却担忧,可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秀姑和刘母在城外可能遭遇的种种危险场景。
临近申时,刘庆早早便守在水门处,翘首以盼。随着关门时辰渐近,妇孺们陆续归来,个个面容疲惫,背篓里或多或少装着些野菜。刘庆心急如焚,眼睛死死盯着人群,却始终不见秀姑和刘母的身影,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就在城门即将关闭之际,远处两个身影如风中残叶般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跑来。刘庆在城墙上心急如焚,目光紧锁那两个身影,心脏狂跳不止,待看清正是秀姑和刘母时,他瞬间不顾一切地冲下城墙,飞一般地奔上前去。
“娘!秀姑!” 刘庆高声呼喊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扶住了险些摔倒的两人,双手下意识地用力握紧她们的胳膊。
刘庆仔细打量着,只见她们衣衫褴褛不堪,衣角被荆棘划得丝丝缕缕,脸上沾满了尘土,汗水混着泥污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唯有那背篓里满满当当的野菜,彰显着她们这一日的艰辛成果。
第32章 出城的遭遇
此时,城门边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嘈杂声此起彼伏。众人目光热切,紧紧盯着归来的妇孺们,嘴里叫嚷着:“野菜卖不卖啊?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行行好匀点儿吧!”
甚至还有人费力地拖着一担草料,高声叫卖:“上好的草料嘞!城里马匹都饿得没力气啦,民割草一担,就卖二百文,便宜得很嘞!”
野菜那边更是抢手,“这野菜能救命呐,每斤售价五十文,哪位好心人卖点儿给我家!” 众人你推我搡,将刘母和秀姑围在当中。
直到刘庆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眼神犀利地横扫众人,那些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渐渐散开。
“娘,秀姑,你们可算回来了,可把我急坏了!” 刘庆声音依旧颤抖,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他极力克制着,双手却仍紧紧抓着两人。
刘母虚弱地扯出一抹笑容,抬手轻轻拍了拍刘庆的手背,安抚道:“庆儿,没事儿,别担心。就是回来路上耽搁了会儿,路不好走,多亏了秀姑一路细心照顾我,咱还真采了不少野菜呢,够你吃上一阵了。”
秀姑满脸疲惫,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相公,放心吧,有我在,娘不会有事的。咱这一路虽不容易,可也平平安安回来了。”
刘庆点点头,接过两人沉甸甸的背篓,一手搀扶着刘母,一手揽着秀姑,缓缓往家走去。一路上,秀姑和刘母你一言我一语,向刘庆讲述着城外的惊险遭遇。
说是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小径上,突然远远瞧见流贼的巡逻队伍,吓得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她们赶忙猫着腰,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才敢悄悄探出头来。而后又在荆棘丛中艰难寻菜,双手被刺得满是血口子,却也顾不上疼,一门心思只想多采些野菜回家。
回到家中,刘母顾不上歇息,径直走到院子里,将野菜一股脑倒在地上,蹲下身子,双手熟练地将野菜摊开,嘴里念叨着:“得赶紧晒干咯,这样能留得久一些,省着点儿吃,也能撑过一阵子。” 秀姑则拉着刘庆进了屋,神色有些凝重,眼神中透着一丝慌乱。
“相公,刚才我们没说完,那流贼们向我们来的。” 秀姑眉头紧皱,咬着嘴唇说道。
刘庆心头一惊,脸色骤变,双手不自觉地抓住秀姑的手臂,焦急问道:“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们?快说!”
秀姑吃痛地轻呼一声:“相公,你抓疼我了。”
刘庆这才回过神,忙松了松手。
秀姑揉了揉手臂,继续说道:“我们在队伍后面,没和他们直接碰面。我当时怕极了,生怕他们瞧出我的模样,万一记恨上,以后就麻烦了。不过前面有个婆姨,胆子大得很,居然径直和流贼攀谈起来。我瞧见那流贼戴着顶破帽子,左眼有伤,模样凶神恶煞的,还直问城里的情况。那婆姨也没含糊,一股脑儿都说了,还一个劲儿地求流贼放过我们这些妇孺。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保佑,那流贼听了她的话后,哼了一声,就转身骑马走了。可真是吓死个人了,现在想起来,我的腿还发软呢。”
刘庆心中暗忖,脸色愈发凝重,一把抓住秀姑的肩膀,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可知道那婆姨是谁?”
秀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嗔怪道:“相公,你又弄疼我了。”
刘庆赶忙松开手,双手微微颤抖,声音急促:“秀姑,你快说,那婆姨是谁?这事儿至关重要!”
秀姑撅着嘴,小声嘟囔道:“好像是东街的崔卖婆,平日里就挺能说会道的,今儿个要不是她,还不知道咋样呢。我瞧着她人还行啊,咋了,相公?”
刘庆心里犹如翻江倒海,暗叹:“我的天啊,历史进程还在按如期的进行着。”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地对秀姑说道:“你明天出去后,千万千万别和那崔卖婆走一路了,离她越远越好,记住了吗?”
秀姑满脸疑惑,歪着头问道:“为什么呀?相公,我真觉得她挺热心肠的,帮了大伙不少忙呢,咋就不能跟她一起了?”
刘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眉头拧成一个 “川” 字,咬咬牙说道:“你别问太多,总之听我的,别和她一块儿就行,这关乎你们的性命安危,切不可大意!”
秀姑虽满心不解,却也只能乖巧地点点头:“好吧,相公,我听你的。明天我们可能得走得远些了,城边上的野菜今天都被采得差不多了,再难寻到。”
刘庆压根没心思在意野菜的事儿,满心忧虑的是她们明日能否安全出城,更揪心她们会不会陷入更大的危险。“你有留意流贼那边的动静吗?有没有啥空子能钻出去的?”
秀姑无奈地摇摇头:“流贼都守在土堤后面,严严实实的,我们根本瞧不见啥情况。要不,我明天找机会瞅瞅?”
刘庆心急如焚,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佯装嗔怒:“不可!万一被发现了,那可就出大事了!你明天出去,就装作不经意地瞥两眼,千万别刻意去看,知道吗?还有,明天回来后,后天无论如何你们都得找机会离开这儿,不能再拖了,形势越来越危急,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秀姑紧张地攥紧衣角,声音微微颤抖:“相公,莫非后天之后就不许出去了?咋这么急呢?”
刘庆沉重地摇摇头,他深知只要崔卖婆的事儿一暴露,城门必定会再度封锁,可这些又不能跟秀姑明说,只能含糊其辞:“别问了,秀姑,你只管照我说的做,两家人的女眷可都指望你了。对了,你哥那边咋样了?能出城不?”
第33章 告密者
秀姑神色黯然,轻轻叹了口气:“我爹把家底都快掏空了,拿出百金,我哥也四处打点,钱都花出去不少了,可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不过我们打算好了,出去就投奔我娘的娘家舅。相公,我们走后,你有空可得去看看我爹,他这人是有些脾气,可心里头还是疼我的,到底把我嫁给了你,这份情咱不能忘。”
刘庆点点头,轻声说道:“这事我晓得,你放心。”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秀姑和刘母便背着背篓,与几位邻居结伴早早出了门。刘庆因衙门有事耽搁,不能相送,只能站在门口,满脸担忧,反复叮嘱,直说得嗓子都有些沙哑:“娘,秀姑,千万小心,早去早回,别逞强,遇到事儿赶紧往回跑!”
待她们身影远去,刘庆才匆匆赶往衙门。今日他得跟着黄澍去巡查几道城门,一路行来,所见景象令他心情愈发沉重。城墙上的兵士们个个面容憔悴、神情萎靡,无精打采。非值勤的那些,都懒懒散散地瘫坐在地上,武器随意地丢在一旁,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这般士气,如何能守得住城?” 刘庆暗自叹息。
行至一处城门,刘庆不经意间抬眼远眺,只见远处流贼营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个庞然大物耸立其间。他定睛细看,不禁脱口而出:“啊,投石器?”
黄澍闻言,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着眼努力瞧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刘庆,满脸疑惑:“你认识这玩意儿?”
刘庆心中忐忑,微微颔首:“如我没有认错,它确实应该是一架投石器。只是这流贼莫非不懂,单单一架投石器,杀伤力有限,起不了啥大作用啊。”
黄澍眉头紧锁,目光深沉,缓缓摇头:“它的作用可不在杀伤力,而在于震慑,在于乱民心。只要这大家伙往城边一摆,城内百姓瞧见了,人心惶惶,自乱阵脚,他们攻城便容易多了。”
刘庆微微点头,目光扫视城外,只见地上还有着大片黄河水残留的痕迹。近些时日,流贼挖掘黄河,引水灌城,好在他们也知晓黄河水凶猛难控,不敢挖大口子,生怕黄河决堤,自己首当其冲。
刘庆望着那浑浊的泥水,心中激动难抑,暗暗思忖:“这已然 7 月了,再有两个月,便是那场惨绝人寰的水淹开封。到时整座城将生灵涂炭,十不存一。” 他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钻心,却又无计可施。
他像是下定决心,冲着黄澍说道:“大人,是否有考虑过黄河水?这可是悬在咱们头顶的一把利刃啊!”
黄澍像是被这话击中了要害,身子猛地一僵,愣了一下,眼神瞬间锐利如鹰,直直盯着刘庆:“你从何得知?” 话说出口,似是觉得不妥,又马上闭了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刘庆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人,此事瞒不住人。这黄河一旦决口,那汹涌的水势绝非人力所能抵挡,到时整个开封都将化作一片汪洋泽国,百姓死伤无数,城毁人亡啊!”
黄澍眉头拧成死结,满脸不悦,冷哼一声:“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把开封拱手让给流贼?就这么轻易放弃?哼,说得轻巧!”
刘庆心里明白黄澍的抵触,可事关重大,他硬着头皮劝诫道:“大人,我绝非此意。只是当下形势危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味死守,若黄河水患突发,咱们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倒不如想想应对之策,或疏散百姓,或筑堤防洪,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大人,河北那边尚有兵力,咱们是否应尽快与他们取得联系,请求支援,内外夹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黄澍皱着眉头,陷入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且先回城,召集众人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说罢,两人神色凝重,快步朝着城内走去。
刘庆才刚回到衙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歇一歇酸胀的双腿,就隐隐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那喧闹声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往衙门里涌,搅得人心烦意乱。他皱了皱眉头,走出房门,抬眼望去,只见衙门口围了一群人,皂卒们围成一圈,正七手八脚地拦着一个老妇。
那老妇像是拼了命一般,双手在空中挥舞着,踮起脚尖,扯着嗓子大声叫嚷:“差爷啊,求求你们了,我真有事要报官呐,十万火急,耽搁不得呀!”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衙门的回廊间不断回响。
刘庆快步走上前去,分开众人,目光落在老妇身上,神色严肃地问道:“你有何事报官?衙门可不是随意哭闹撒泼的地方,有话快说。”
老妇一抬眼,瞧见刘庆身着一袭吏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忙跌跌撞撞地往前几步,凑到刘庆跟前,双手紧紧抓住刘庆的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急切说道:“官爷呐,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昨日出城去采野菜,您是不知道,城外那叫一个凶险呐,到处都是流贼。我们一群妇孺正战战兢兢地走着,突然就碰上了流贼。可就在这时,我们队伍里有个人,那胆子大得邪乎,居然径直就和流贼攀谈起来了,把我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更要命的是,我可是亲眼瞧见,谈完之后,那流贼居然还偷偷塞给她金银呢,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刘庆一听,心里 “咯噔” 一下,他紧盯着老妇的眼睛:“你可知道,你今日所言若有半分虚假,那可是诬告的大罪,是要吃官司的,你明白吗?”
老妇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可还是咬着牙,伸出干枯的手指,对着天空连连发誓:“官爷呐,我张李氏在这儿对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哪敢拿这种事儿开玩笑啊,都是我亲眼所见呐。”
第34章 捉拿崔卖婆
一旁的皂卒看着老妇这副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打趣道:“刘文吏,您可别听她瞎咧咧,这些个老妇啊,八成是饿昏头了,瞅见衙门有悬赏,就想着来碰碰运气,指不定是胡编乱造,想换点赏钱呢。依我看,不如直接乱棍打出去,省得在这儿浪费咱们时间。”
老妇一听,更急了,跺着脚喊道:“官爷,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啊,绝不敢有一丝欺瞒!那婆姨我认得,就是东街的崔卖婆,整日里走街串巷的,她那模样我化成灰都认识,这回肯定是犯了事,有通敌之嫌呐,您可一定要相信我!”
刘庆看着老妇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知道此事已不能轻易打发,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淡淡地说道:“罢了罢了,你随我来,到里头说清楚。” 说完,便转身往衙门里走去。
老妇如获大赦,赶忙松开刘庆的衣角,小跑着跟在后面,生怕跟丢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刑房,屋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刘庆朝着上方拱手行礼,高声说道:“大人,这老妇说昨日出城采野菜时,见有人与流贼攀谈,还收受了金银,事关重大,特来禀报。”
黄澍原本正埋头批阅公文,听到这话,手中的笔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头,满脸惊愕,身子微微前倾,大声问道:“什么?竟有此事!” 说着,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妇,声音冰冷:“你是何人?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给本官讲清楚,若有半句隐瞒,定不轻饶!”
老妇吓得浑身一抖,头低得都快贴到地面了,哆哆嗦嗦地说道:“民妇是东街的张李氏,昨日天还没亮,就跟着大伙出城去了。本想着能采些野菜回来,一家人也能填填肚子。谁知道半道上就碰上那群天煞的流贼,把我们围起来,吓得姐妹们都哭爹喊娘的。可那崔卖婆呢,不但不害怕,还满脸堆笑,凑上去跟那流贼头子有说有笑的,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子。末了,我就瞅见那流贼从怀里掏出一包金银,偷偷塞给她,她还美滋滋地收下了,这不是明摆着通敌卖国嘛!”
黄澍眉头紧锁,手中的文卷被他捏得 “嘎吱” 作响,沉思片刻,紧接着问道:“那流贼长什么模样?你给本官仔细描述描述,一点细节都别落下。”
老妇歪着头,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磕磕巴巴地说道:“那流贼看着就凶神恶煞的,戴着顶尖顶白毡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穿着件蓝布上马衣,看着脏兮兮、皱巴巴的。哦,对了,他左眼下还有道疤,看着怪吓人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民妇记得真真儿的。”
黄澍手中的文卷 “啪” 的一声重重落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居高临下地再次问道:“你可敢与那崔卖婆当面对质?若到时候你改口,或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诬告之罪你可担得起?”
老妇咬了咬牙,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民妇敢!我亲眼所见,绝不怕对质,就是死也认了!”
黄澍微微点头,转头对刘庆说道:“刘庆,你这就带这老妇去水门,叮嘱守城门的士卒都警醒着点。一旦发现那崔卖婆回城,立马给我拿下,派几个得力的皂卒,直接押回府衙来,不得有误!此事关乎城防安危,切不可掉以轻心。”
“是,大人!” 刘庆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老妇一听,眼睛放光,忙不迭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黄澍,谄媚地问道:“大人,那…… 请问这赏赐啥时候能领啊?民妇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就指望着这点赏钱过日子呢。”
黄澍脸色一沉,目光冰冷地盯着她,冷哼一声:“哼,若你所言非虚,把那通敌之人成功揪出来,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到时候你自可来向本官索取。但若敢有半句假话,本官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妇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民妇绝不敢撒谎。”
刘庆看着老妇这副唯利是图的嘴脸,心里厌恶至极,冷冷地喝道:“行了,别磨蹭了,赶紧起来,走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外走去,也不管身后的老妇能不能跟上。
刘庆脚下生风,径直朝着水门赶去。一路上,他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到了水门,他抬手招来守门的士卒,神色凝重,语气急促:“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就在这儿守着,寸步不离。和这老妇一起,瞪大了眼睛盯着回城的人群,仔细辨认,看有没有崔卖婆这人。一旦发现,二话不说,直接拿下,让几个皂卒火速押回府衙,要是出了岔子,唯你们是问!”
交代完后,刘庆一刻也不停歇,转身快步登上城墙。他手扶着城墙垛口,踮起脚尖,极目远眺。城外的荒野上,三三两两的黑点在晃动,那是出城采野菜的妇孺们。刘庆心急如焚,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试图找出秀姑和刘母的身影,可距离太远,那些黑点在他眼中模模糊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想到明日之后,就要与她们分离,心里纵有万般不舍,如刀绞般疼痛,可形势逼人,却也只得狠下心这么做。
从城墙下来,刘庆满心疲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府衙走。刚进衙门院子,丁三远远瞧见他,眼睛一亮,赶忙招手示意。待刘庆走近,丁三左右瞅瞅没人注意,便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毛纸包着的包裹,一把塞到刘庆手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庆哥儿,这个你拿好,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刘庆刚接到手,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头,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咋一股子药味?”
第35章 判凌迟处死
丁三嘿嘿一笑,凑近刘庆耳边,小声说道:“庆哥儿,不瞒你说,这是昨日兄弟们去查仁春药坊粮食的时候,那掌柜的为了讨好咱们,塞给我们的。说是药材,可兄弟们打听了,这玩意儿也能当吃食,煮煮就能下肚,好歹能填填肚子,你就收下吧,别饿着了。”
刘庆心头一暖,也不再推辞,把东西塞进怀里,拱手致谢:“多谢丁兄弟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丁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略显泛黄的牙齿,抬手随意地摆了摆,说道:“我光棍一条,无牵无挂的,咋样都能凑合着过,没啥妨碍。可你如今拖家带口的,上有老下有小,这日子过得得多艰难呐,事事都得操心。哦,对了,我刚听来个信儿,说是衙门又要开始大规模查粮了,你可得留个心眼儿,趁早想法子把家里那点粮食藏严实咯。这回啊,我瞅着形势不妙,怕是要朝咱普通老百姓下手咯。”
刘庆虽说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儿,可还是佯装震惊地回道:“不至于吧?咱普通百姓家里能有几粒粮食啊,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肚子都填不饱,衙门何苦为难这些穷苦人呢?”
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脸上满是愁苦与无奈,苦笑着说:“唉,庆哥儿,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世道,如今城里啥情况你还看不明白?士卒们天天饿着肚子,哪有力气守城打仗啊,上头没办法,只能把这难题转嫁到咱老百姓身上咯,苦的还是咱这些平头百姓呐。”
刘庆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忧虑与不忍,轻声劝道:“丁三兄弟,我也知道你难处,可要是真到了查粮那步,你若刚好被派到我们西街,能抬手放过一马就尽量别太较真儿了,大家都是穷苦人,熬到现在不容易,能帮衬点就帮衬点吧。”
丁三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道:“这次上头精着呢,早想到咱可能徇私,把人都打乱分配了,自个儿街区的人全分到别的街区去查,想放水都没机会咯,大人们可都防着呢。”
刘庆知道这丁三也算是投机分子了,卖个好,也希望刘庆万一有了发达之日不忘今日之恩,他还身丁三道谢后转回衙门。
刘庆前脚刚迈进府衙那略显昏暗的大门,后脚就听见一阵喧闹嘈杂声。几个皂卒扯着嗓子,凶神恶煞地喝斥着什么,那声音在空旷的衙门大院里回荡,格外刺耳。他心生疑惑,快步走出房门,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皂卒正和那张李氏一道,如狼似虎地拽着一个婆姨。那婆姨衣衫凌乱,头发披散,满脸惊恐,嘴里不停地叫嚷着,手脚拼命挣扎,却被麻绳紧紧捆绑,动弹不得,想来这便是众人谈论的崔卖婆了。
刘庆只匆匆瞥了一眼,赶忙缩回头去。他实在不愿掺和进这等龌龊腌臜之事,转身回屋,“砰” 的一声关上房门。
没多会儿,大堂那边便传来阵阵哭爹喊娘的凄厉叫声,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划破衙门的寂静,听得人头皮发麻。刘庆坐在屋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眉头紧锁,满脸痛苦。
过了一阵子,那叫声渐渐没了声息,四周陡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紧接着,一阵沉重的镣铐拖地声缓缓传来,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刘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时,刑名师爷钱师爷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册,脸上毫无波澜,对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习以为常。他走到刘庆跟前,抬手把文册递过去,声音平淡得如同死水,不带一丝感情:“通敌之罪,已审定,判凌迟处死。”
刘庆闻言,喉咙不自觉地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心里五味杂陈。鬼使神差般,他竟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何时行刑?”
钱师爷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回道:“明日酉时,水门口,以儆效尤。上头的意思,要让出城百姓都看清楚,通敌的下场。” 那口吻,冷漠得好似在谈论今儿个的天气,丝毫没觉着这事儿有多残忍血腥。
刘庆心里暗暗叹气,虽说这崔卖婆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可受那凌迟之苦,一刀一刀割肉,也着实太惨了些,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他担忧着娘和秀姑,在府衙里如坐针毡,一刻也待不住。未到申时,便随便寻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出了府衙,一路朝着水门口飞奔而去。
到了水门口,刘庆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在回城的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涌进城来,个个面容疲惫,脚步虚浮。终于,他瞧见了秀姑搀扶着刘母,正和街坊邻居以及娘家的亲眷们一道缓缓走来。刘庆高悬的心这才 “扑通” 一声落了地,长舒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
他赶忙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想去帮刘母背那装满野菜的背篓,刘母却像是被触了逆鳞,身子往旁边一闪,瞪了刘庆一眼,嗔怪道:“你一个秀才,哪能干这粗活儿,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别动手!”
刘庆心里明白刘母那要强的性子,也不再坚持,默默收回手,跟在她们身后往家走。一路上,刘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跟邻里念叨着出城采野菜的艰难,说哪片地的野菜都快被采光了,再这么下去可咋整。
回到家,刘母一进屋便径直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身子,又开始仔细扒拉着那堆刚采回来的野菜,把发黄的、有虫眼的叶子一一挑出来,嘴里嘟囔着:“得把这些野菜拾掇干净咯,多晒晒,省着点吃,还能撑些日子。”
刘庆满心忧虑,顾不上歇脚,一把拉过秀姑,紧紧攥着她的手,秀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第36章 庆儿,我不想走了
她心里 “咯噔” 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死死盯着刘庆,声音颤抖着问道:“相公,我们明天真要走吗?就不能再等等,说不定情况会好转呢。”
刘庆没搭理她,扭头冲着门外高声喊道:“娘,你进来一下,儿子有事儿跟您说。”
刘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满脸疑惑地走进屋,问道:“庆儿,啥事啊,这么着急忙慌的?”
刘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神色严肃地说道:“娘,你们明天必须走,没得商量。把家里剩下的钱财全带上,一点儿都别留,再赶紧备些干粮,路上饿了有口吃的。”
刘母一听,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淡淡地回道:“庆儿,我不想走了。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要死啊,我也死在家里,舒坦。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折腾不起了,不想再去外面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咯。”
刘庆急得直跺脚:“娘,你必须出去,咱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的吗?咋能临时变卦呢!您留在这儿,我在衙门做事,根本没法分心照顾您,万一出个好歹,叫我咋活呀!”
刘母抬手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花,哽咽着说:“庆儿,我每天少吃点,省着粮食,咱娘俩再捱过一个来月还是能行的。实在不行了,我宁愿死了,也不能拖累你,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就行。”
“娘,你这说的什么话!”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倘若你不走,咱娘俩都饿死在家里,这有啥意义?官府这会儿放你们出去,就是存了让一部分人离开的心思,城里粮食见底,养不起这么多人了。眼瞅着马上就要到百姓家里查粮了,咱家要是被翻个底朝天,一粒粮食都不剩,往后可咋活啊?”
刘母面露惊惶之色,身子微微颤抖,问道:“连百姓家也要查?这…… 这不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刘庆沉重地点点头,语气急促:“娘,所以我求您了,别再固执了,赶紧走吧,您走了,我在城里做事也能安心些,没了后顾之忧啊。”
刘母却把脖子一梗,态度坚决,大声说道:“庆儿,你别说了,我铁定不走,打死我也不走!这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刘庆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扑通” 一声跪倒在刘母面前,双手抱住刘母的腿,哭喊道:“娘,你不能这样啊!您要是不走,我也没活路了。好,既然您不愿走,那我只能现在就死在您跟前,省得看您受苦!”
刘母慌了神,双手用力拉扯刘庆,哭着喊道:“庆儿,你别犯浑!快起来,娘听你说,听你说还不行吗!”
刘庆缓缓站起身:“娘,我知道您舍不得这个家,可您想想,这城还能守多久?咱们家往后还能保住吗?您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开封城,外面的世界虽说危险,可也有活下去的机会啊。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哪怕四海为家,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呀!”
刘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刘庆,声音颤抖:“这个家会怎么了?庆儿,你跟娘说实话,别瞒着。”
刘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缓缓说道:“娘,秀姑,下面我要说的这些,你们务必牢记在心,一个字都别漏出去。”
刘母和秀姑对视一眼,神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齐声说道:“庆儿,你放心讲,我们绝对不跟任何人说。”
刘庆压低声音,神色哀伤:“娘,这开封才被围了两个多月,城里就乱成这样了,往后日子只会更难。为了守城,官府肯定得优先保障士卒的口粮,咱普通百姓就顾不上了,到时候除了当兵的,其他人都得自生自灭。这一轮查粮过后,民间怕是真的一粒余粮都没了,要是官府还缺粮,那就只能从咱老百姓嘴里抢食了,真到那步田地,百姓没吃的,被逼急了,就会发生人吃人的惨剧啊!更要命的是,现在官军和流贼都在打黄河的主意,这黄河水一旦失控,要是决堤了,整个开封府瞬间就得被洪水吞没,啥都没了,咱谁都活不成!”
刘母和秀姑听得脸色煞白,身子簌簌发抖,目光惊恐地盯着刘庆,异口同声道:“庆儿,相公,你所言非虚?这…… 这也太可怕了!”
“娘,我啥时候骗过您!” 刘庆满脸诚恳“我也不想跟您和秀姑分开,可眼下形势逼人,能走咱必须得走,再拖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淹死,一点活路都没了!”
刘母面露不忍,声音颤抖:“他们真能狠下心,眼睁睁看着百姓生灵涂炭?这可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啊!”
刘庆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在那些手握大权的人眼里,为了争那江山社稷,咱普通百姓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蝼蚁罢了……”
刘庆微微顿了顿,平复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缓缓开口道:“娘,秀姑,你们可知那东街的崔卖婆如今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刘母和秀姑闻言,不禁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惊愕,刘母率先出声问道:“她…… 她咋就被抓了?平日里虽说她能说会道,可也没觉着犯了啥大罪呀。”
刘庆神色凝重,目光幽幽,压低声音说道:“她犯了通敌的大罪。昨日有人亲眼瞧见,她在城外与流贼攀谈甚欢,完了还收受了流贼给的金银。这事儿证据确凿,衙门自然不会轻饶,明日便要在水门,对她施以凌迟这般严酷的刑罚,以儆效尤,震慑众人。”
刘母和秀姑听到 “凌迟” 二字,浑身瞬间如筛糠般颤栗起来,脸色煞白,嘴巴微张,惊呼声脱口而出:“啊…… 这,这也太可怕了!” 刘母抬手捂住胸口,似乎这样便能平复内心的惊惶,秀姑则下意识地往刘庆身边靠了靠,身子紧紧贴着他,寻求一丝慰藉。
第37章 即将分别
刘庆见状,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试图安抚她们的情绪,轻声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娘,你们听我的,别慌。把家里剩下的银钱都带上,这年头,啥事儿都有可能发生,真到了危急关头,说不准这些银钱还能买条命回来。今晚就多备些干粮,尽量多准备点,往后赶路,肚子里有食,心里才不慌。还有,你们千万要留意着黄河决堤这事儿,能离开封府多远就多远,最好能直接离开河南这地界,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
刘母眼眶泛红,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轻声说道:“庆儿,我们走,可这吃食…… 我们就不带了,你在城里,往后日子肯定更艰难,银钱也给你留一些,万一有个急用呢。”
刘庆坚决地摇了摇头,双手握住刘母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娘,如今城里这局势,有钱都没地儿花去,粮食比金子都金贵,留着银子也买不到吃食。倒不如你们全带上,心里踏实。干粮必须得备着,总不能让你们一直在外面风餐露宿,光靠着挖野菜充饥吧?那得多遭罪啊。”
刘母和秀姑相视一笑,笑容里却透着苦涩。刘母微微点头,轻声叮嘱道:“那下边的粮食,你可千万要留意着点儿。照你说的,往后城里怕是一粒粮都难寻了,到时候连生火做饭都成问题,你一个人在城里,可咋整哟?娘这心里,放不下啊。”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娘,您就别操心我了,我在城里这么久,多少也有些法子。您和秀姑在路上,人生地不熟的,还得躲避流贼,我才是满心担忧呢。” 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包丁三给他的药材,递到刘母面前,“娘,您把这点药材也带上,煮煮就能吃,虽说味道不咋样,可好歹能填填肚子,别饿着自己。”
想到明日便要与刘庆分离,秀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她紧紧闭着双眼,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刘庆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与温暖,此刻却如刀割般刺痛她的心。她满心悲戚,又满心焦急,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揪住被子,暗暗想着,定要在今夜怀上刘庆的孩子,如此一来,即便分离,也还有个念想。
隔壁屋里,刘母同样难以入眠,一想到明日便要与儿子天各一方,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侧卧在床榻上,身子蜷缩成一团,用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哭声,惊扰到隔壁的刘庆与秀姑。
可越是压抑,那呜咽声却越是止不住,偶尔细微的抽泣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去。听到隔壁隐隐传来的动静,她心里既有着一丝隐秘的喜悦,为儿子儿媳的恩爱欣慰,却又被无尽的伤感所淹没,只盼着这漫漫长夜能早些过去。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秀姑便早早起身。她翻出那件最破旧的衣裳,轻轻抖落上面的灰尘,缓缓穿上。这件衣裳满是补丁,衣角磨损得厉害,穿在身上,瞬间便有了难民的模样。她又从灶台下抓起一把柴灰,均匀地涂抹在脸上、手上,原本白皙的肌肤瞬间变得灰暗粗糙,头发也被她胡乱抓散,几缕发丝耷拉在脸颊旁,配上那红肿的双眼,活脱脱一副历经苦难的模样。
刘母亦是如此,将自己收拾得毫不起眼,仿佛街边随处可见的落魄老妪。
秀姑紧紧攥住刘庆的手,那手心里满是汗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颤抖,欲言又止:“相公……”
刘庆眼眶泛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猛地张开双臂,将秀姑紧紧搂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道:“秀姑,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儿。还有娘,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你可得多费些心思,别让她累着、饿着,平平安安的,等我去找你们。”
秀姑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刘庆的前襟,她拼命点头,泣不成声:“相公,我舍不得你啊,这一分开,啥时候才能再见呐。”
刘庆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怕,秀姑,咱们一定能团聚的。这只是暂时的分别,等熬过这阵儿,我立马就去找你们,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秀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强忍着悲痛,坚定地点点头:“相公,我信你。我会等你的,一日都不会忘。你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娘,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不让娘受半点委屈。”
刘庆今日也顾不上衙门点卯这档子事儿了,满心满眼只有刘母和秀姑。他亲自挑起那两个略显沉重的行囊,一手搀扶着刘母,一手拉着秀姑,径直朝着水门走去。
平日里按时开启的水门,今日却有些反常,并未准时打开。城门前,一座临时搭建的行刑台高高矗立,阴森而肃穆。台子用粗壮的木头搭建而成。
台子中央,一根笔直的杆子直插云霄,崔卖婆被粗如儿臂的麻绳牢牢捆绑在杆子上,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为了防止她临死前胡言乱语,狱卒们早已在狱中拔掉了她的舌头,此刻她满嘴鲜血,干涸的血迹凝结在嘴角,配上那凌乱如枯草的头发,狰狞扭曲的面容,活脱脱就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让人望而生畏。
台下围聚的百姓们鸦雀无声,人人面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凝重压抑的氛围如乌云般笼罩着全场。众人都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紧盯着行刑台,等待着那残酷一刻的到来。
时间仿若凝固了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长。一直等到那炽热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正中央,光芒刺眼却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阴霾。巡抚高大人、推官黄澍等一众官员,身着官袍,面色冷峻,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行刑台前,依次落座。
第38章 出城
黄澍站起身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崔卖婆的罪行:“崔卖婆,胆大妄为,目无法纪,竟敢与城外流贼暗中勾结,通敌叛国,其心可诛!现经衙门审定,判凌迟处死,午时三刻行刑,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望诸位百姓以此为戒,切莫心生歹念,作那通敌叛国之事,否则,这便是下场!”
台下的秀姑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更用力抓紧刘庆的手,指甲深深嵌入刘庆的掌心,刘庆却仿若未觉,同样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午时三刻到!”
刽子手上前一步,他身材魁梧壮硕,满脸横肉,袒露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皮肤上满是狰狞的伤疤,仿佛在诉说着过往行刑的 “功绩”。他走到行刑台一侧,缓缓摊开一块黑布,布上整齐排列着一排锋利的刀具,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验身官紧接着快步上前,他身着一袭黑袍,神色冷峻,面无表情。走到崔卖婆身前,伸手一把扯下崔卖婆颈后插着的标旗,那标旗上写着她的名字与罪行,验身官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从腰间掏出一支毛笔,蘸了蘸身旁小吏端着的墨盒里的墨汁,在标旗上重重打了个鲜红的叉,而后转身,双手捧着标旗,毕恭毕敬地交还给黄澍。
黄澍接过标旗,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微微点头,而后猛地拿起桌上一块令牌,手臂高高扬起,紧接着用力朝地上一扔,令牌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同时高声喝道:“行刑!”
刽子手闻言,微微弯腰,伸出粗壮的手指,从那一排刀具中精心挑选出一把狭长锋利的柳叶刀。那刀身狭长,宛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刀刃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芒,仿佛迫不及待地要饮血一般。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 “嗖” 的一声轻响而后一步一步朝着崔卖婆缓缓走去……
崔卖婆虽被绑得严实,口舌已残,却仍从喉间挤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与嘶吼,那是濒死之人本能的恐惧宣泄,她瞪大双眼,血丝满布,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刽子手。
刽子手站定在崔卖婆身前,微微侧身,调整好角度,扒下衣服。左手猛地揪住崔卖婆的肩头,右手持刀高高扬起,刀刃在日光下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紧接着,手起刀落,第一刀精准地割向崔卖婆的肩头,那薄薄的皮肉瞬间被划开,鲜血如泉涌般汩汩冒出,崔卖婆的身子剧烈颤抖,面部肌肉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却因舌头被拔无法发出完整的惨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如野兽般的痛苦哀号,那声音似钝锯拉扯人心,让台下不少观者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更有胆小之人直接昏厥过去。
一刀既出,刽子手没有丝毫停顿,手法娴熟至极,第二刀又迅速落下,割向崔卖婆另一侧肩头,对称的伤口翻卷着皮肉,鲜血飞溅,染红了行刑台的地面。他仿若一台无情的行刑机器,刀刀精准,按照凌迟的规矩,一片片割下那薄如蝉翼的皮肉,每一刀都避开要害,旨在让受刑人承受最大程度的痛苦。
随着行刑的持续,崔卖婆原本还剧烈挣扎的身子渐渐没了力气,只能无力地耷拉在杆子上,脑袋低垂,气息奄奄,唯有偶尔抽搐一下的身躯彰显她尚存一丝意识。而台下众人早已不忍直视,有的紧闭双眼,默默祈祷;有的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干呕;妇孺们更是哭声一片,现场哀号与啜泣交织,仿若人间炼狱。
刘庆紧紧攥着秀姑的手,两人都面色煞白如纸。秀姑把脸深埋在刘庆怀中,不敢再看一眼那血腥惨烈的场景,身子抖如筛糠。刘庆虽强忍着胃中的翻涌,目光却始终紧锁行刑台,心中五味杂陈,对这乱世的残酷又多了几分切肤之痛。
此时,天空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似是老天也不忍直视这血腥一幕。黄澍见状,眉头紧皱,却仍端坐不动,高声喝道:“行刑不可中断,继续!” 刽子手闻言,加快了手上动作,刀光闪烁,崔卖婆身上的血肉愈发模糊,整个人已不成人形,只剩微弱的气息证明她还在这炼狱般的世间苟延残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崔卖婆终于没了动静,彻底断了气。刽子手收刀,退后几步,那沾满鲜血的身躯在狂风中仿若一尊可怖的血魔雕塑。台下众人长舒一口气,却又被这沉重压抑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
黄澍缓缓起身,扫视一圈台下众人,声音低沉却威严:“诸位都瞧清楚了,通敌叛国者,便是如此下场!城在人在,谁敢再有异心,崔卖婆便是前车之鉴!” 言罢,拂袖而去。
随着一阵沉闷而拖沓的声响,水门终于缓缓开启,城门口,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却又因今日这特殊的行刑之事,秩序显得比往常更为混乱。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惶恐与焦急。
刘庆独自一人默默伫立在城墙上,身姿挺拔却难掩落寞孤寂。他双手紧紧地握住城墙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下方渐行渐远的人群,眼神一刻也未曾挪开,满心满眼只有秀姑和刘母以及杨家女眷离去的身影。那目光犹如丝线,想要牢牢牵住她们,不让她们消失在这乱世的洪流之中。
秀姑仿若心有灵犀一般,走着走着,便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仰头朝着城墙的方向张望。她的眼神中满是眷恋与不舍,目光在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试图找到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身影。
第39章 分别后
那凌乱的发丝被风吹拂在脸颊旁,几缕发丝遮挡住了视线,她也顾不上理会,只是抬手随意地将其拨到耳后,依旧执着地找寻着。每次回头,眼中的期盼便又浓烈一分,仿佛只要能看到刘庆,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心里便能安定些许。
刘庆望着秀姑这般模样,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嘴唇轻轻嚅动,无声地喃喃道:“秀姑,你放心走,无论这世道多么艰难,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哪怕天涯海角,我也绝不放弃。你和娘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那低语被风吹散,消散在空中,却似带着无尽的力量,穿越人群,飘向秀姑。
秀姑确实聪慧过人,她深知此刻不能表现出过多异样,以免引人注意。佯装专注于路边的野菜,时不时蹲下身子,伸出手去,看似认真地采摘着,可那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一边采着,一边巧妙地借着野菜的遮挡,与家人一道,渐渐地融入人群,一步一步,缓缓地消失在了刘庆的视线当中。那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隐没在荒野的尽头。
丁三在一旁站了许久,看着刘庆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忍与疑惑。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轻声问道:“庆哥儿,你这是咋了?咋在这儿发呆呢?”
刘庆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丁三,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恍惚与忧虑。他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低地说道:“我…… 我刚让我娘还有秀姑走了,这心里就跟被掏空了似的,慌得厉害。也不知道她们这一路会遭遇啥,外面兵荒马乱的,流贼又到处都是,我是真怕她们出点啥事儿啊。”
丁三闻言,赶忙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周围并无旁人注意他们的谈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凑近刘庆,压低声音说道:“庆哥儿,你可小声点,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了去,指不定会惹出啥麻烦呢。伯母她们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你想啊,虽说外面世道乱,可留在这城里,迟早也得饿死。出去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咋也比被困在这儿等死强吧。”
刘庆默默地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锁,脸上的担忧之色并未有半分减退。他抬头望向远方,目光深邃而忧虑,轻声说道:“我也但愿如此,可流贼如今势力越来越大,神出鬼没的,我这心里啊,就是放不下。唉,但愿老天保佑,让她们一路顺遂吧……”
风依旧在城墙上呼啸而过,吹得刘庆的衣衫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唯有那随风飘动的发丝,还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与牵挂。
风依旧在城墙上呼啸而过,吹得刘庆的衣衫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唯有那随风飘动的发丝,还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与牵挂。
他今日也再没了去衙门的心思,满心满眼只剩对秀姑和刘母的惦念。回到家中,那熟悉的院子此刻静谧得有些阴森,往昔仿若还在眼前,可眼前却只剩空荡冷清。刘庆忍着心头的酸涩,缓缓走向厨房,那里堆放着刘母出发前精心整理捆扎好的野菜,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
刘庆蹲下身子,拿起野菜,想了下,又拿起一些粮食又重新撬开那块青石。
做完这些,直至地面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挖掘过的痕迹,这才长舒一口气,疲惫地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而邻居的奶娃哭闹声让他一时睡不着。
此时,城外的秀姑和家里的女眷们正沿着土堤,小心翼翼地蹒跚前行。土堤上野草丛生,荆棘肆意横生,不时勾住她们的裙摆和裤脚,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挣脱。秀姑一手紧紧搀扶着刘母,一手攥着那把刘庆临行前郑重托付给她的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刘母毕竟年纪大了,脚步虚浮,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娘,咱慢点儿,别着急,小心脚下。” 秀姑轻声安慰着,声音里却难掩紧张与焦急。
同行的杨家女眷们也个个面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不时瞟向四周,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一颤。暮色渐浓,天边的晚霞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整个荒野仿若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罩住。
忽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密集的鼓点敲在众人的心尖。秀姑脸色骤变,低呼一声:“不好,流贼!” 众人瞬间慌作一团,秀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身旁人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刘母迅速躲进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中。
众人蜷缩在灌木丛里,紧紧相拥,身子抖如筛糠,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死神在步步逼近。好在那队流贼似乎只是路过,并未发现她们,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夜色深处,众人才敢缓缓探出头来,皆是满脸惊恐,大汗淋漓。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漆黑,唯有远处流贼营地里闪烁着几点昏暗的火光,隐隐传来粗野的吆喝声。城门那边,随着申时关门的声响落下,一切归于平静,流贼们像是精准掐算好了时辰,知晓城内今日不会再有动静,便纷纷调马回营,不再关注这边。
秀姑瞅准时机,轻轻拍了拍身旁惊魂未定的女眷们,低声说道:“趁着天黑,咱赶紧走,再磨蹭下去,万一流贼又折回来,可就糟了!”
众人纷纷点头,强打起精神,互相搀扶着,脚步急促却又尽量放轻,沿着土堤的边缘,高一脚低一脚地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她们发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回头一看,竟是不少同样想出城逃命的百姓跟了上来,队伍渐渐壮大,竟有十多人了。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满面疲惫,眼神中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40章 遭遇闯贼
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背着个破旧包袱,气喘吁吁地说道:“闺女们,俺听说这城里撑不了多久啦,粮食马上见底,指不定哪天就城破人亡,与其在里头等死,不如出来碰碰运气,跟着你们,心里还踏实些。”
众人小声附和,秀姑见状,心中虽忧虑目标变大易被发现,但念及大家都是可怜人,狠不下心拒绝,便微微点头:“那大伙都警醒着点儿,别出声,咱们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队伍在夜色掩护下默默前行,月光透过云层洒下几缕清冷光辉,勉强照亮前行的小路。旷野中不时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众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儿,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唯有求生的信念如暗夜里的火种,在心中倔强燃烧,驱使着她们一步步远离那座危城。
众人急促慌乱的呼吸声交织起伏,突然,前方冷不丁地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那声音惊得众人头皮发麻。
秀姑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大脑也一片空白,只剩满心的惊恐如潮水般肆意翻涌。身旁的一众女眷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发出此起彼伏的抽噎与惊呼,胆小的几个直接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好似夺命的鼓点声声敲击在众人的心尖。那人须臾便至,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他咧着嘴,嘿嘿一笑:“呵,原来是群婆姨,这下可好了。” 那语调里满是不怀好意的轻佻,听得众人脊背发凉。
秀姑强自镇定下来,趁着慌乱,悄悄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剪刀,心中才稍稍有了底。她今日一早便隐隐有些不安,临行前特意从家里带上了这把剪刀,此刻,它成了她唯一的依仗。秀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却仍忍不住带着几分颤抖:“军爷,我们都是苦命人呐!城里断粮好些日子了,实在没活路了,才不得已出城逃难,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来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嗤” 地一声吹燃,幽弱的火光跳跃摇曳,映照着他那张满是胡茬、写满嫌弃的脸。他朝着秀姑扬了扬下巴:“你怎么这么脏啊,看着就糟心。”
秀姑闻言,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愈发谦卑:“军爷,实在对不住,这一路颠簸,顾不上收拾。还麻烦您通融通融,我们就想投奔亲戚,寻条活路,绝不敢给您添麻烦。”
来人却仿若未闻,冷酷地摇了摇头,语调生硬:“这可不行,元帅有令,但凡城里出来的人,必须擒拿回营,没得商量,你们乖乖跟我走。”
秀姑心急如焚,眼眶泛红,喃喃低语:“军爷,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哪是什么奸细啊,您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可怜人。”
那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眼中凶光毕露,提高了音量呵斥道:“我说走,你们是耳朵聋了,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
秀姑咬了咬嘴唇,仍不死心,追问道:“军爷,那我们到了军营会怎么样啊?您给句准话。”
“呵,那自然是奉为上宾了,嘎嘎。” 那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恰似夜枭啼鸣,一众女眷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几欲昏厥。
“军爷,我们求您了,发发慈悲,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秀姑的嫂子再也支撑不住,“扑通” 一声跪地,泪流满面,磕头如捣蒜。
那人对这哀求视而不见,只是不耐烦地再次喝道:“我让你们跟我走,就麻溜跟着,别废话,再拖延,小心我的刀子不长眼!”
秀姑趁着这间隙,努力在黑暗中辨认对方模样。奈何夜色太浓,只能隐约看出是个身材矮小敦实的男人,身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晃动。这时,对面又传来一声呼喊:“李二狗,你在那儿干嘛呢?磨磨蹭蹭的。”
原来这人叫李二狗。李二狗闻声,立马转头回道:“我这儿碰上一群婆姨,正打算带回营,让兄弟们也乐呵乐呵呢。”
后面的声音顿时拔高,满是斥责:“李二狗,你是不是想被元帅扒了皮?少动歪脑筋!赶紧查验一下她们,要是没啥问题,就放了,别给我惹事!”
这话仿若一道大赦令,一众女人才稍稍缓过神,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李二狗却满脸不情愿,嘟囔着:“队长,就这么把这些婆姨放了,多可惜啊。弟兄们好久都没碰过女人了,虽说老了点,可将就将就,蒙上脸,不都一样嘛。”
后面的队长显然怒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快点验明身份,别废话连篇,耽误事儿!”
李二狗无奈,只得将手中火把高高举起,凑近秀姑,那炙热的火苗几乎要舔到秀姑的脸。他恶狠狠地盯着秀姑:“你这婆姨,肯定是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脏的吧,想糊弄谁呢?把脸擦擦,让我瞅瞅。”
秀姑瞪圆了双眼,咬牙切齿道:“休想!”
李二狗气得满脸通红,伸手便要拔刀,可眼角余光瞥见身后队长的身影,又生生把手缩了回去。他恼羞成怒,拿着火把在秀姑脸前肆意晃悠,几缕头发瞬间被火苗燎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毛发烧焦的味道。他眼尖,瞧见秀姑一只手始终藏在怀里,喝道:“你手上是什么?拿出来!”
秀姑心头一紧,赶忙回道:“没什么,军爷您看错了。”
“拿出来!” 李二狗再次厉声喝道,作势又要上前。
“李二狗,你还在那儿调戏呢?” 后面队长的声音仿若炸雷,震得李二狗一哆嗦。
李二狗悻悻地收了手,嘴里还在嘟囔:“我这不是检查嘛,急啥。”
“好了,让她们走。” 队长的声音不容置疑。
秀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伸手掺扶起一旁瘫软如泥的刘母,刘母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第41章 逃过一劫
就在众人以为逃过一劫,相互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快步远离那险地之时,秀姑的嫂子突然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助,颤声说道:“秀姑,这可咋办啊?娘的娘家就在南边呢,咱本是打算投奔过去寻个依靠的。”
秀姑经此一吓,此刻才刚刚缓过神来,满心满眼都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险之中,压根没来得及细想这事儿。嫂子这一提,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众女眷们顿时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绝望的阴霾迅速笼罩在众人心头。
同行的一位老妪听闻此言,不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 我也是要往那方向去的呀!这帮天杀的贼寇,这可让我们如何是好哇!”
秀姑眉头紧锁,贝齿轻咬下唇,思索片刻后,坚定地说道:“既然向南不行,那我们就先向东走。先想法子走出这片贼军盘踞之地,待寻得安全之所,再好好思量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众人听闻,虽仍满心忧虑,但也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和。
就在此时,刘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野菜饼。那野菜饼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珍贵,散发出丝丝野菜的清香“秀姑,你吃一点东西吧。”
秀姑见状,心猛地一揪,暗叫不好,不由得对刘母心生埋怨。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一块野菜饼无疑是众人眼中的稀世珍宝,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警惕地悄悄环顾四周,果不其然,只见除了自家的人外,其余众人的目光瞬间如饿狼扑食般紧紧锁定在那野菜饼上,眼中闪烁着炽热而贪婪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
秀姑赶忙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娘,咱们这一路上山高水长,谁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下一顿吃食,这可是咱们最后的一点干粮了,怎能现在就吃了呢?咱们今天出来时不是还采了些野菜嘛,就先将就着吃点野菜吧。”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试图以此提醒众人莫要因这一块野菜饼起了歹心。
刘母毕竟也是历经世事之人,瞬间便明白了当下的处境,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不禁在心中暗暗自责,嘴里小声地埋怨着自己的冒失。
秀姑见状,忙轻轻唤了一声:“罢了,娘,你也是多日没吃的了,我们就吃了算了。”
随即伸手拿过菜饼,小心翼翼地撕开成两半,将其中较大的另一半递给其他人,强笑着说道:“姐妹们,咱们同是患难之人,这一路上生死与共。我们也只剩这点吃食了,大家就分分吧,多少也能填填肚子,撑过这一阵儿。”
分完那半块饼,秀姑又将剩下的半张仔细地分成四份,多匀出一些给了嫂子、刘母和亲娘,自己则随手抓了把野菜,伴着那少得可怜的菜饼碎屑,艰难地咽下。野菜入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那浓烈的苦涩直钻心底,秀姑却眉头都未皱一下,默默咀嚼着。
刘母看着秀姑这般模样,眼眶泛红,心疼不已,忙将手中的那份饼递回给秀姑,哽咽着说道:“秀姑,你吃吧,娘年纪大了,少吃点不打紧,你还年轻,可不能饿着。”
秀姑轻轻推回刘母的手,柔声道:“娘,您快些吃,莫要担心我。咱们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等会儿瞅准时机,从那块没有火光的地方穿过去,或许就能摆脱这困境了。”
秀姑的亲娘听闻,不禁打了个寒颤,满脸惊恐地说道:“秀姑,那…… 那里不会就是罗汝才那贼胚的营地吧?我可听说他的贼军坏透了,女人一旦被抓进去,那可真是活着进去,死了才出得来,这可使不得啊!”
秀姑心里也有些发颤,可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目光坚定地说道:“娘,您瞧,贼军的营地里到处都是火光,唯有此处一片漆黑,想来他们定是觉得无人敢从这儿走,防守必定松懈。咱们小心些,悄悄穿过去,应当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握紧剪刀,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率先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黑暗走去。众人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紧紧跟随其后,每一步都迈得胆战心惊,却又满含着求生的渴望。
一行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心似紧绷之弦,随时可能断裂。秀姑双眼紧盯着不远处那星星点点的火把,火光摇曳跳跃,似狡黠恶魔之眸,窥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令她忐忑难安,冷汗湿透衣衫,后背黏腻不堪,每一丝凉风拂过,皆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突闻身后 “哎呀” 一声惨叫,众人惊回首,见一婆姨瘫坐于地,痛苦地捂住脚踝,额间冷汗如雨下。秀姑心一沉,忙示意噤声,众人屏息围拢,合力扶起婆姨,艰难续行。好在那声痛呼未引贼军察觉,众人刚松口气,却见前方营地如狰狞巨兽横卧,“谁?” 一声暴喝似晴天霹雳,打破夜的死寂。
刹那间,火把攒动,黑影憧憧奔来。秀姑不及思索,拽起众人狂奔。然嫂子体弱步缓,渐落其后,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若拉风箱。秀姑咬牙折返,俯身背起嫂子,嘶吼:“娘,快走!” 刘母与亲娘踉跄紧跟,脚步慌乱。
秀姑不再寻得好路走,她转而让家人钻进了芦苇荡里,此刻也顾不上这里的蛇虫鼠蚁了。
秀姑回望,也不知道有几人被擒,几人逃离,只闻呼喊声渐远渐弱,秀姑一边安抚着家人,一边也在想如何逃脱。
不多时,营地内女人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如魔音灌耳,声声泣血、句句含恨,似将乱世悲苦凝于一处,直捣众人灵魂深处。
秀姑攥紧剪刀,指节泛白,关节咯咯作响,泪水夺眶却强抑呜咽,簌簌滚落砸地。刘母老泪纵横,双手颤抖合十,喃喃祈愿。嫂子伏在秀姑肩头,身躯瑟缩,泣不成声。亲娘揽住众人,轻抚后背安抚,然泪湿脸颊出卖其强装镇定。
第42章 一张丝绢
良久,秀姑拭泪起身,扫视四周,目光坚毅似铁:“娘,嫂子,咱不能坐以待毙。贼军骄狂,料想此地隐匿不久,须趁夜另觅藏身处。” 言罢,扶家人起身,借夜色掩护,猫腰朝远处山林潜行。
山林中,枝蔓似鬼魅长臂乱舞,荆棘如恶兽利齿撕衣割肤,众人伤痕累累,鲜血渗衣、刺痛钻心,却无人吭一声。秀姑挥剪斩棘开路,刘母与亲娘相扶紧随,嫂子咬牙忍痛紧跟。
至一山洞,洞壁湿滑、寒气侵骨,众人瑟缩入内,相拥取暖,疲惫与恐惧将众人瞬间拖入黑甜梦乡,梦中仍有哭声、骂声萦绕,伴她们熬过漫漫长夜……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浓稠如墨的黑暗中,邻居家那奶娃的啼哭声突兀地响起,宛如一道锐利的寒芒,瞬间划破了夜的静谧。那哭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仿若一首凄切的挽歌,在寂静的小巷里悠悠回荡,扰得人心烦意乱。
紧接着,小媳妇轻柔的安抚声也隐隐传来,她那温言软语中透着焦急与疲惫,似在努力编织一张温暖的网,试图兜住孩子的不安,却又难以完全抚平这乱世的惊扰。
刘庆本就因担忧刘母与秀姑的安危而辗转反侧,此刻那哭声更如重锤敲击在他的心间,将他仅存的一丝睡意驱赶得一干二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披衣起身,拖沓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他略显佝偻的身躯上,勾勒出一幅孤独而落寞的剪影。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高悬天际的明月,眼神中满是忧虑与牵挂,嘴唇微微翕动,默默在心底为远方的亲人许下最诚挚的祝愿,那无声的祈祷似穿越了浩渺夜空,飘向未知的远方。
次日清晨,刘庆强打起精神,如往常一般前往府衙点卯。刚踏入府衙大门,便与黄澍迎面相逢。黄澍目光犀利如鹰隼,上下打量了刘庆一番,冷冷问道:“你昨日没来?”
刘庆赶忙躬身答道:“大人,我昨日直接去了水门,查看有无流贼踪迹及城防状况,故而未在府衙。” 言罢,额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背上,凉飕飕的,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所幸,黄澍并未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皱眉,挥了挥手,说道:“这两日出城的妇孺越发多了,你把手头琐事暂且放一放,多去水门盯着点儿。务必严防水门,不可让流贼寻得机会溜进城来。还有,多向百姓宣导,不得与流贼私通,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刘庆忙不迭地应道:“大人放心,小的即刻便去。” 说罢,匆匆转身离去,背后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稍减轻。
自从自己对黄河决堤一事发表看法后,黄澍对他便日渐疏远,每一次与黄澍的交集,都似在钢丝上行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刘庆疾步登上水门,举目远眺,只见城外景象令人揪心。出城之人如潮水般涌动,密密麻麻,昨日时间紧迫,未及细看,今日登上城墙,才惊觉那场面之壮观 ——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似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绵延至远方。
土堤边,数骑流贼肆意驰骋,他们身着破旧皮甲,手持明晃晃的利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马背上的身影透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令人不寒而栗。刘庆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搜寻,突然,他瞥见远处有回城之人,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儿,满心期盼着那熟悉的身影不要出现,千万不要是秀姑她们。
正忧心忡忡之际,丁三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递给他道:“庆哥儿,你可瞧见流贼在削土堤了没?”
刘庆接过水碗,轻抿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微微点头,长叹一声:“这帮天杀的流贼,分明是想将开封城的百姓逼入绝境,活活饿死啊!”
丁三听闻,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这天下就是被这帮子恶贼搞坏的,真该千刀万剐!”
刘庆却只是默默摇头,心中暗忖:“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何来今日这等凄惨景象?”
丁三挠挠头,满脸疑惑地问道:“庆哥儿,你说这流贼这两日没来袭扰,究竟在盘算啥呢?”
刘庆抬手指向土堤,神色凝重地说道:“你瞧,他们把土堤削平,其心可诛啊!想必是知晓城里已饿殍遍野,想再添一把柴,让火势烧得更旺。如此一来,城外的采集区大幅缩减,百姓觅食愈发艰难,城里这几十万人,即便吃光草根树皮,又能撑得几日?”
丁三闻言,不禁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那眼中的恐惧与担忧愈发浓烈,仿佛看到了城破人亡的可怕未来。
此时,城内不时传来一阵巨响,如惊雷炸响,震得房屋瑟瑟发抖。每一声巨响过后,便有一处倒霉人家的房屋被流贼的投石器击中,刹那间,砖石飞溅,烟尘弥漫,房屋轰然倒塌,化作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那些不幸被击中之人,若当场殒命,倒也算是解脱,可若只是受伤,在这缺医少药的城中,只能在痛苦中煎熬,眼睁睁看着伤口溃烂化脓,生命如风中残烛般渐渐消逝。
丁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丝绢,神秘兮兮地凑到刘庆跟前:“庆哥儿,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刘庆脸色骤变,一把攥过丝绢,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急忙将丁三拉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低声怒斥道:“你不要命啦!这等要命的东西,你也敢揣在身上?若被人发现,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丁三缩了缩脖子,挠挠头,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就是好奇,想知道上面写了啥。”
刘庆快速瞟了一眼丝绢上的内容,脸色愈发阴沉,塞还给丁三,急切地说道:“你赶紧找个没人的地儿,把这东西扔了,莫要再留。上面说流贼势必要拿下开封,让我们开门迎接他们入城,还承诺各级官吏仍旧原位任职。”
第43章 搜粮的疯狂
丁三手忙脚乱地将丝绢揣好,心有余悸地问道:“庆哥儿,你说这流贼所言,可是真的?”
刘庆神色严肃,环顾四周,见确实无人,才压低声音道:“这话可莫要再提,传出去就是杀头的死罪。你可别忘了昨日的崔卖婆,因私通流贼,已被斩于市,你切莫重蹈覆辙。”
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晓得啦,这不是没外人嘛,就随口问问。”
刘庆苦笑一声:“先看着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言罢,转身离去。
丁三望着刘庆渐行渐远的背影,嘴里嘟囔着:“这都啥时候了,还能有啥办法哟……”
刘庆下得城来,只见城中一片乱象。士卒们三两成群,在城门附近穿梭。
有的士卒满脸饥色,正拦住百姓索要野菜,那眼中的贪婪与急切令人心寒;有的则趁着混乱,对路过的小媳妇动手动脚,言语轻佻,肆意调笑。
刘庆见状,只是微微皱眉,暗自叹息。如今城中缺粮,这些士卒也是饥一顿饱一顿,苦苦支撑,无非是为了那一口吃食,方能勉强维持站岗守城的力气。只要他们的行径不引发大规模民乱,刘庆也只能暂且由着他们去了,毕竟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人心惶惶,秩序崩坏,又能如何是好呢?
随后,刘庆忧心忡忡地去了杨家。刚一进门,便见杨天光与杨秀成两人无精打采地瘫坐在屋内,形容枯槁,面黄肌瘦。屋内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似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庆见状,长叹一声:“岳父,大哥出去的事,至今仍无音信,这可如何是好?”
杨秀成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愤懑:“这帮狗日的,收钱的时候眉开眼笑,胸脯拍得震天响,如今却啥事都不办,净会敷衍塞责,真该遭天打雷劈!”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这局势,粮食愈发珍贵。听闻官府又要开始查粮了,咱家家业大,太过显眼,极易招人觊觎。你们可得千万小心,莫要因粮生祸啊。”
杨天光听闻又要查粮,脑袋一阵昏沉,眼神中满是绝望,他有气无力地哀号道:“什么?又要来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老天爷难道真要将吾等逼入绝境不成?”
刘庆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神色黯然地说道:“哎,如今这局势,恐怕马上就会是只顾兵丁,不管百姓死活了。城中粮草短缺,兵丁们为了填饱肚子,自然会想尽办法搜刮,百姓又岂能安宁?”
刘庆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回到家中,尚未坐稳,便闻隔壁陡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嘈杂声响。“哐当” 一声巨响,隔壁大门似被猛力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摇摇晃晃,发出痛苦的 “嘎吱” 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怒不可遏的呵斥声、声嘶力竭的索粮声交织在一起,如汹涌澎湃的恶浪,瞬间将平静的空气撕得粉碎。孩子惊恐万分的嚎哭声、小媳妇悲切无助的哭喊声也随之响起,那声音似利箭穿心,声声凄厉,在狭窄的街巷里疯狂回荡,令左右街坊们无不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军爷,我家当真已经断粮了啊!这些野菜,是我们好不容易挖到的最后一点吃食,你们若都拿走,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呀!” 小媳妇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
“少废话!你们肯定藏着粮食,快说,粮食到底在哪儿?再不交出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士卒们的怒吼声如炸雷般滚滚而来。
“别刺了,军爷,求求你们别刺了!孩子还小,身子骨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啊!” 小媳妇的哀求声愈发凄惨,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更为粗暴的推搡与打骂。
又是一阵两个孩子声嘶力竭的嚎叫声,那一声声 “娘啊,爹啊” 的呼喊,饱含无尽痛苦与恐惧,像尖锐的钢针,狠狠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令人揪心不已,街坊们躲在屋内,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刘庆本已疲惫地褪去吏服,准备稍事歇息,可闻此动静,眉头紧蹙,长叹一声,只得重新穿上吏服,起身快步走出家门,来到隔壁。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几个催粮的士卒站在中央,身旁赫然放着鼓鼓囊囊的粮袋,看样子他们已在周边多家大肆搜刮。
其中一名士卒瞧见刘庆的衣服,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冷问道:“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刘庆强抑心头怒火,沉声道:“我是刑房的文吏。你们身为兵卒,如此欺凌弱小,连小孩都不放过,就不怕日后遭报应,担上人命官司吗?”
那士卒刚欲开口反驳,却被身旁同伴猛地拉了一把。另一名士卒满脸堆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这家子明明有粮,却妄图藏匿,拒不交出,我们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万望大人海涵。”
刘庆目光落在小娃娃身上,只见那稚嫩的肌肤已被划出数道血痕,殷红的鲜血渗出,触目惊心。他不禁怒目圆睁,怒斥道:“你们家中想必也都有小孩,今日如此残忍对待他人子女,就不怕他日其他兵卒也这般对待你们的家人?天理昭昭,因果循环,你们当真不怕报应?”
几名士卒闻言,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愧疚。他们嗫嚅着嘴唇,低声问道:“大人,依您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刘庆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罢了,罢了!你们把他们的野菜拿去吧,好歹给这家人留条活路。至于他们明日能否再找到野菜,就看天意了。”
那名最初气势汹汹的士卒虽心有不甘,却也被同伴强行制止。他冷哼一声,道:“好,大人,既然您如此说,我们便依您。但我们身负任务,还望您莫要再插手此事,否则……” 言下之意,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第44章 城中惨相
刘庆无奈地摆摆手:“好,我也不再干涉,只望你们莫要太过份。”
士卒们拿了野菜,转身出门,行至刘庆家门口。刘庆心中暗叹一声,深知今日怕是难以幸免,遂咬了咬牙,道:“各位军爷,实不相瞒,我家亦是揭不开锅,粮食所剩无几。但念在各位辛苦守城,我愿将家中余粮与你们。只是恳请各位高抬贵手,给我留下些许野菜,也好让我勉强果腹,熬过这艰难时日。”
士卒们本已抬脚欲走,未料到刘庆竟如此爽快,不禁面露惊讶之色。稍作停顿后,为首士卒道:“大人,既如此,您请便。我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刘庆默默拎出一个装有一斤左右米的袋子,缓缓递过去,眼中满是不舍与无奈:“各位军爷,这真的是我家全部余粮了,家中老小已投奔亲友而去,我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全靠这点粮食维持生计。”
士卒们接过米袋,也不再多言,转身向下一家走去。小媳妇一家赶忙来到刘庆家中道谢,小媳妇涕泪横流,拉着两个孩子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多谢刘先生仗义相救!若不是您,我家虎仔、狗仔今日不知会遭受何等噩运。那帮恶人,简直丧心病狂,竟对孩子下此毒手,那钢针每刺一下,都似扎在我们心头,痛不欲生啊!”
刘庆忙不迭地扶起他们,温言劝慰道:“不必如此,都是街坊邻居,理应相互照应。不过,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若城外还有可投奔之人,就尽早带着孩子离去吧。留在此地,恐日后多有凶险。”
小媳妇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道:“我们原本打算多囤些野菜,便带孩子回娘家去。哪成想今日野菜又被他们搜走,这下又得多耽搁几日了。这日子,可真难熬啊!”
刘庆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道:“你们务必尽快离开,这城门恐怕撑不了几日便要关闭,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一家人听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惊恐万分地瞪大双眼。片刻后,他们强抑恐惧,再次道谢:“多谢刘先生告知,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汴河的水门便在黄澍的严令下关闭。一则因流贼频繁接触城中之人,妄图蛊惑人心、里应外合;二则城中百姓出城后,城外野菜已被挖尽,难觅踪迹;更主要的是,有男子竟妄图混出城去,被守军当场擒获击杀,以儆效尤。
此后,刘庆再也未听到隔壁小媳妇的声音,想必是带着孩子成功出城,投奔亲友去了。
城中顿时如死寂的荒原,一下子恢复到鸦雀无声的模样。夜晚的街巷,静谧得让人害怕,巡街士卒的频率大幅降低,以往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如今也变得拖沓绵软,似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他们拖着沉重的双脚,在黑暗中缓缓挪动,宛如行尸走肉,为这座危城更添几分凄凉与绝望。
而所谓的霄禁,也似乎没有人再在意了。
刘庆每日也只吃一餐,回到家中,为避免引人注意,除了烧水,根本不敢轻易动火。
甚至用餐时分,他便从井中打一桶冰冷刺骨的水,就着几口干瘪枯黄、毫无生机的野菜,艰难地咽下肚去,权当充饥。
腹中虽仍饥饿难耐,却也无可奈何。数个日夜,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思绪飘飞,无时不刻不在怀念后世那香甜可口的蛋糕。那松软绵密的口感、甜润浓郁的滋味,如梦如幻,萦绕心头。
他甚至数次起身,徘徊至藏有食物的石板前,满心挣扎,无数次想伸手翻开那石板。然而,理智最终战胜欲望,此刻的每一点食物都珍贵无比,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轻易动用。在这漫长而煎熬的时光里,他只能在回忆与幻想中,拼凑出美食的模样,聊以慰藉那饱受折磨的灵魂,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命运的裁决,期盼着黎明的曙光能早日穿透阴霾,洒落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古城。
每一个破晓时分,当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阴霾,刘庆便摇晃着身子,踏上前往府衙的路途。
沿途,城中景象宛如炼狱绘卷,令人触目惊心。那些瘦骨嶙峋之人,皮包着骨头,根根肋骨似要破皮而出,身躯佝偻仿若风中残烛,在废墟间蹒跚挪移,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执着,四处扒拉着砖石。
起初,刘庆满心好奇,不知他们究竟在寻觅何物。直至一日,瞥见他们手中之物,胃中瞬间翻江倒海,酸水直涌上喉头,几欲呕吐。
那是些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秽物,或是烂掉大半的动物残躯,或是霉变生虫的粮渣,夹杂着泥沙污垢,却被他们视作救命珍宝,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疯狂咀嚼,汁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落,令人毛骨悚然。
时光流转,仅仅数日之后,刘庆目睹更令人咋舌之景。有人在街巷角落张牙舞爪地追捕老鼠,那老鼠惊惶逃窜,吱吱乱叫,却难敌饿极之人的疯狂围堵;有人在路上寻找着马粪,简单清洗后,将里面的豆子直接吃下,有人蹲踞在污水沟旁、粪坑边,手持简陋工具打捞蛆虫,不顾那刺鼻恶臭,将白花花蠕动的蛆虫捞起,抖落污水,便生生吞咽。
见此情形多了,刘庆内心虽仍觉不适,却也似逐渐麻木,生出一种怪异的 “免疫” 之感,仿佛灵魂对这极致的苦难与丑恶已筑起一层薄茧,只是偶尔仍会从心底泛起一阵悲凉的寒意。
如今的开封城,仿若被抽干生机的荒土,树木尽皆枯萎凋零,枝干如扭曲枯骨,向着苍天徒劳伸展。树皮早被剥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惨白树干,刻满饥饿的爪痕;草根亦被翻掘殆尽,大地伤痕累累,满目疮痍。街头巷尾,偶有瘦弱者颤巍巍捧着一小把草根,眼神中满是挣扎与不舍,欲与他人换些微薄之物,或许是半块馊馍,或许是几枚生锈铜板,那是绝境中求生的最后一搏,每一次交易都似在生死边缘的权衡,沉重而悲凉。
第45章 丁三逃出城
刘庆仿若秋风中的残叶,一步一晃,每一步都似用尽全身气力,身形单薄得宛如一片随时可能飘零的纸,在那冷冽如刀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摇摇欲坠。堂前众人,皆似从饿鬼道爬出的幽灵,面黄肌瘦,肌肤紧紧贴附在颧骨上,眼眶深陷如不见底的黑洞,黯淡无光,唯有那一双双凹陷眼眸深处,尚燃着如豆般微弱却顽强的坚守之火,似是不甘被这无尽黑暗吞噬的最后挣扎。
黄澍高坐堂首,往昔那方正威严、丰腴饱满的面容,如今已被饥饿刻画出嶙峋瘦骨。高耸的颧骨似险峻山峰,刺破松弛蜡黄的面皮;眼眶深陷仿若幽渊,深邃而死寂,却仍有锐利眸光如寒芒般射出,似要穿透众人灵魂,一一估量城中所剩不多的力量。
府衙之中,空气似也凝固在饥饿的阴霾里。余粮稀缺如沙漠清泉,粒粒珍贵,皆被紧着供应守城将士,那是守护一城生机的最后壁垒。然即便如此,将士们腹中饥饿如狂野恶狼疯狂啃噬。
黄澍点卯之时,众人应答之声虚弱无力,气若游丝,每一声皆似耗尽全身元气,只盼这煎熬时刻能如梦幻泡影般速逝。终于,黄澍缓缓挥挥手,仿若赦免苦难,道:“都散了吧,刘庆留一下。”
刘庆忐忑,轻声问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黄澍目光紧锁刘庆,似要将其看穿,沉沉开口:“你可知道昨日之事。”
刘庆微微颔首:“大人可说的是河北所派遣的五百人送粮之事?”
黄澍长叹一声,那叹息似裹挟着无尽悲戚,在大堂中悠悠盘旋:“若他们没被流贼察觉,虽区区两百石粮难以缓解城中粮荒之苦厄,却似暗夜微光,能让众人见一线生机。然如今,粮没了,人亦被斩断双手,惨绝人寰,痛彻心扉啊……”
“大人……” 刘庆欲语凝噎,喉间似哽塞巨石,满心劝慰之词皆在舌尖消融,唯余无声长叹。
黄澍凝视刘庆,缓声道:“如今衙内皂卒折损众多,生死不明,公务亦因时艰而稀落。你便随众人巡下街吧,护城中安宁,察民生疾苦。”
刘庆郑重点头:“是,大人。”
刘庆与丁三一众出得门来,丁三仰望苍穹,满目萧索,喟然长叹:“谁能料到,往昔繁华盛景如汴京的开封,竟沦落至这般凄惨绝境,仿若末世炼狱,繁华转瞬成空,唯余悲凉。”
刘庆目光游移,瞥见不远处数人鬼鬼祟祟抬着一物,匆匆朝阴暗幽僻处疾行。他神色一凛,抬手指示:“去看看!” 众人疾步趋近,待看清眼前景象,刘庆顿觉胃中翻江倒海,胃酸直冲喉头,几欲呕吐。那死者横陈于地,衣衫褴褛破碎,躯体之上,牙痕斑驳交错,仿若恶兽肆虐之痕,森然可怖,血腥腐臭之气扑鼻而来,令人窒息。
丁三怒喝一声,几人一拥而上,将逃窜者擒下一人。那人见是皂卒,顿时瘫软跪地,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求饶:“大人,我等实是饿至疯狂,求生不得,才出此下策啊!这人绝非我等所害,我等不过是…… 是饿昏了头啊!”
刘庆强抑恶心,挥手对丁三道:“押回去,交予大人发落,天理昭昭,岂容此等恶行!” 丁三侧目瞟了眼那惨状,眉头紧蹙,满心厌恶,摇头不止。众人七手八脚抬着尸体,押解着人犯,朝衙门缓缓而去。
刘庆与丁三落后几步,丁三压低声音,满是绝望:“庆哥儿,我绝不想落得这般下场,亦不愿沦为那等饿殍食人恶徒。这日子,真真是生不如死。”
刘庆抬眸望向他,轻声问:“你没粮了?”
丁三苦笑着摇头,惨然道:“已断粮两日,每时每刻皆在生死边缘挣扎。庆哥儿,我意已决,今夜便从北门乘吊篮出城。我宁愿投身流贼,搏一线生机,也不愿在此苟延残喘,坐以待毙。庆哥儿,你同我一道走吧,以你的才学,在流贼处定能谋得生路,好过在此处苦熬。”
刘庆低头沉吟,目光坚定决绝:“兄弟,你若要走,我不阻拦,但我实不能离去。我若走了,岳丈、大舅哥将被缉拿,我有何颜面再见秀姑?况且,我娘若知,亦不会饶恕我这弃亲之举。”
此时的刘庆,虽深陷绝境泥沼,却仍对大明存有一抹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光,盼有朝一日能以己之力扭转乾坤,重塑天地清明。
丁三凝视刘庆,良久,沉沉一叹:“庆哥儿,这世道为何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天理何在?人道何存?” 言罢,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于荒芜世道中洒落,似为苍生悲泣。
回至衙门,皂吏们推搡着人犯上堂,刘庆上前一步,抱拳禀道:“大人,我等巡街之际,发现此贼伙同他人欲分食此人尸身,行径恶劣,人神共愤。幸得及时缉捕,然仅擒住此贼,其余同党逃窜,请大人明鉴严惩。”
台下那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语无伦次哭诉:“大人,我等实是饿得心慌意乱,心智迷失。见路边此人已死去多时,才一时糊涂犯了恶念,犯下此等大罪。这人绝非我等所害,望大人开恩啊!”
仵作疾步上前,一番查验后,对黄澍拱手道:“大人,经查验,此人确已死去数个时辰之久,观其形貌体征,应为缺粮饥饿而亡,周身未见致命外伤及中毒迹象。”
黄澍目光冷峻如霜,扫视案下之人,怒声斥道:“人虽非你们亲手所害,但人为万物灵长,当守人伦纲常。尔等竟行此等畜生不如之事,实乃乱了人伦常理,天理难容!” 言罢,堂中气氛冷凝如冰,似可冻结灵魂,众人皆屏息凝神,静待严惩恶行,以正乱世纲纪。
黄澍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惊堂木,那 “啪” 的一声巨响,似惊雷炸响,在肃穆的公堂内回荡。“判你斩立决,拖出去!”
第46章 血莫要浪费了
皂卒们得令,如恶狼扑食般一拥而上,粗暴地拽起那贼人。贼人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被皂卒们连拖带拽地扯出了衙门。刘庆微微皱眉,似隐隐听到那贼人在被拖行途中,声嘶力竭地笑骂道:“这苍天为何要如此作弄我们啊?为何让世人皆受此等苦难!” 那凄厉的声音在风中飘散,透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令闻者心颤。
刘庆低垂着头,默默将刑名钱师爷写下的文牍资料仔细收集整理。钱师爷久坐案前,似是思量再三,终于缓缓起身,朝着黄澍拱手作揖,恭敬说道:“大人,卑职想明日告假一日,家中事务繁杂,急需处理。”
黄澍抬眸瞥了一眼钱师爷,略作思忖,微微点头应允。他未多过问请假事由,想来在这缺粮少食、民生凋敝的乱世,无非是为寻些吃食果腹,维持一家老小生计,众人皆深陷此困局,心照不宣。
黄澍转而对刘庆道:“刘庆,随我去刑场监斩。” 如今府内皂卒凋零,或饿死,或逃亡,所剩无几,黄澍无奈,只得让刘庆陪同前往。刘庆忙躬身行礼,应道:“是,大人。”
二人步出衙门,行至马肆。黄澍伸手欲解开拴马缰绳,那马昔日也曾膘肥体壮、神骏非凡,如今却饿得皮包骨头,毛色黯淡无光,肋骨根根凸显,似一副嶙峋骨架撑起皮囊。
黄澍凝视着马儿,眼中满是怜惜与无奈,他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马的头,长叹一声:“哎,世道艰难至此,你已无力随我奔波,便好生在此歇着吧。”
言罢,转身离去,刘庆望着黄澍略显落寞的背影,心中暗忖:黄大人身为府衙推官,按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缺粮至斯吧?虽说官仓里粮食所剩无几,可若稍稍顾念自身,动点私心,总不至于饿成这般形容枯槁。
转念又想到高巡抚,乃至前两日偶然瞧见的周王殿下,皆因这围城之困,饿得失了人形,贵胄高官尚不能免,何况他人?想必周王也未曾料到,这第三次被围,不过短短三个多月,城中粮食便匮乏至此,绝境竟来得如此迅猛而残酷。
一路上,路旁横卧着三三两两的百姓,皆饿得瘦骨嶙峋、虚弱不堪,连起身之力都无。他们双眼无神地盯着过往行人,眼中那深深的绝望似无尽黑洞,吞噬着最后一丝生的希望,令人不忍直视。
抵达刑场,黄澍环顾四周,见观者寥寥无几,不禁眉头紧蹙,面露不满之色,高声问道:“他的家属何在?行刑示众,需有家属观刑,以儆效尤,怎可如此冷清!”
一位皂卒赶忙上前躬身答道:“大人,此贼家中已无人存活,或饿死,或离散,皆因这乱世之祸。”
黄澍听闻,喉头微微滚动,似欲言语,却终是无言,只是默默坐到监斩台上。他抬头瞟了一眼天空,天色灰蒙蒙的,似一块沉重铅板压顶,分不清是何时辰,恰如这混沌乱世,让人迷茫无助。
又过了好一会儿,负责走街串巷宣告行刑之事的皂卒匆匆归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人,我等已将行刑之事四处宣扬,可无人前来围观。城中百姓皆自顾不暇,饿殍遍地,哪还有心思理会这等事。”
黄澍无奈地摇摇头,无力地挥挥手:“斩了吧,速战速决。”
刽子手闻令,大步上前,手起刀落,一道寒芒闪过,贼人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涌而出。
黄澍见状,面无表情地起身,径直朝府衙走去。刘庆紧跟其后,他分明看出,黄澍虽极力维持着官员的威严仪态,然脚步虚浮,中途数次停歇喘息,显是饥饿与疲惫交织,强弩之末矣。
刘庆此刻只觉腹中空荡荡的,胃酸翻涌,烧心灼肺,难受至极。满心只盼着今日能快快散衙,回去无论如何也要掀开那藏食的石板,寻些吃食缓解这蚀骨饥饿。
黄澍回到府衙,强撑着疲惫身躯,对刘庆说道:“你将衙中众人召集过来。” 刘庆领命,赶忙在衙门各处找寻,众人听闻召唤,三三两两、拖着虚弱身躯缓缓聚拢而来。
黄澍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你们将我那匹马杀了吧,每人分两斤肉,权且充饥。”
刘庆闻言,不禁惊愕出声:“大人,这马……” 在这年代,家中拥有一匹马,无异于后世坐拥一辆豪华轿车,珍贵非常。
何况黄澍这匹马,虽比不上辽东铁骑的矫健战马,却也是军中淘汰的良驹,谁人得之,不是视若珍宝、精心照料?黄澍却神色决绝,只是挥挥手:“去吧,莫要多言。”
皂卒们先是一阵骚动,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对马肉的渴望,又有对杀马之举的不忍。片刻犹豫后,终是扛着刀棍,缓缓朝马厩走去。刘庆望着众人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待众人临近马厩,黄澍的马似是预感到危险降临,它原本温顺的大眼睛中满是惊恐与哀伤,竟流下泪来。可它并未挣扎抗拒,任由皂卒们将它捆缚。
有皂卒扛着一个大木盆匆匆赶来,喊道:“血莫要浪费了,亦是救命之物。” 说罢,将木盆置于马下。其中一名皂卒紧握着刀,眼中的饥饿如燃烧的欲火,令他双手颤抖不止。
他咬咬牙,猛地举起刀,朝着那已然瘦骨嶙峋的战马狠狠刺去。随着刀锋没入马颈,马儿痛苦地嘶鸣一声,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洒落在地,热气腾腾,染红一片尘土。那凄厉的嘶鸣声在府衙上空回荡。
皂卒们闻得马血可食,瞬间如饿狼扑食般蜂拥向前。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中却燃烧着对食物的狂热渴望
。众人七手八脚地从怀中、腰间掏出形形色色的碗碟,疯狂地挤在木盆旁,争抢着舀取那还冒着热气的马血。
有人因急切而撞翻旁人,碗碟碎裂声与叫骂声交织一片,却无人在意,皆一门心思扑在马血上。他们将盛满马血的碗碟凑至嘴边,仰头便灌,那殷红的血水顺着嘴角肆意流淌,染红了衣衫领口,宛如嗜血狂魔。
第47章 只求能有口饭吃
那贪婪吞咽、鲜血淋漓的场景,令刘庆头皮发麻,心底涌起丝丝难以言喻的恐怖,仿佛置身于人间炼狱,目睹人性在饥饿驱使下扭曲至极致。
丁三身手敏捷,在人群中左突右冲,率先抢得一碗马血,一仰头咕噜咕噜灌下,片刻后,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似有了些许神采,疲惫身躯也振作了几分。
他瞥见刘庆瑟缩于后,心中了然这文弱书生面皮薄、抹不开面子,便二话不说,又匆忙舀上一碗,小心翼翼穿过人群,端至刘庆面前:“庆哥儿,喝了吧!这血虽比不上粮食顶饱,却也能填填肚子、缓缓劲儿。莫要再拘着,活命才是要紧事。”
刘庆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摆了摆手:“你喝吧,我实在喝不下。” 丁三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长叹一声,仰头将马血一饮而尽,似是咽下的不止是马血,更是这乱世的苦难与无奈。
分肉时刻,众人目光炽热,紧紧锁在那一块块马肉上。皂卒们手持利刃,熟练地切割着马肉,连皮带肉分成均匀的两斤一份。分肉过程中,嘈杂声不断,有人嫌分到的肉肥瘦不均而争吵,有人因争抢稍大一点的肉块而面红耳赤、几乎动手。
待众人皆分得一份,又赶忙将剩余马肉用粗布包好,抬着送往黄澍处。黄澍仅取一份后,疲惫却坚定地说道:“给城墙守军送去吧,他们守城辛苦,更需补充体力。”
众人虽满心不舍,却也不敢违抗,唯有望着那马肉渐行渐远,暗暗咽下口水。
此刻手中有了珍贵马肉,众人归心似箭,恨不能即刻飞奔回家,将其煮食入腹。黄澍见状,知晓众人已无心公事,遂无力地挥挥手:“散衙吧。” 话语未落,众人便如鸟兽散,眨眼间消失无踪。
刘庆怀分得的马肉,便忙不迭地将肉用几层粗布细细包裹,严严实实塞进怀中,脚步匆匆赶回家中。
一入门,紧接着,生火、打水、架锅,动作一气呵成,平日里慢条斯理的书生,此刻为了这救命食物,手脚麻利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厨子。随着火势渐旺,锅中水沸,袅袅炊烟悠悠升起,在小院上空盘旋缭绕。
刘庆切下一块放在锅中,一边紧盯着锅中翻滚的肉块,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外动静。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令他心跳骤紧,生怕那诱人肉香飘散出去,引得旁人闻香而来、抢夺食物。
左思右想,他仍觉不安,起身奔至院门后,寻来两根粗壮木棍,撑在门后,权作简易门闩。又搬来桌椅等重物抵住,一番折腾后,才稍稍安心地回到锅旁继续煮肉。
待肉煮至熟透,刘庆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牙齿刚一咬下,汁水四溢,肉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那浓郁醇厚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填满空荡荡的胃囊,引得胃里一阵欢快蠕动,久违的舒适感从胃部扩散至全身,令他不禁发出满足的轻叹。喝下一碗热汤后,他却不舍得再大快朵颐。
他转身走进屋子,费力地撬开那块藏匿食物的石板。昏暗光线中,他摸索出些许干枯野菜与少许米面,一股脑倒入锅中,与马肉汤搅拌均匀,熬成一锅浓稠的野菜杂粮糊糊。
刘庆缓缓盛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杂粮糊糊,轻轻吹散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下。
那暖意仿佛丝丝缕缕的暖流,自喉咙淌入胃中,与逐渐充盈的饱腹感交织融合,似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他疲惫身躯内每一处酸痛的褶皱,令他仿若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稍稍恢复了些许元气。
然而,当目光触及剩下的马肉时,愁云瞬间笼罩心头,如何妥善保存这珍贵至极的食物,成了棘手难题。
在这饿殍遍野的城中,老鼠与飞鸟早已绝迹,皆成众人争抢的果腹之物,倒也无需担忧它们来偷食马肉。
正思索间,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仿若一道惊雷在寂静中炸响。
刘庆猛地一惊,心脏狂跳不止,慌乱中将马肉匆匆塞进被窝深处,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掩好,强作镇定,颤抖着声音问道:“谁啊?”
“庆哥儿,是我,丁三。” 门外传来熟悉的回应,驱散了刘庆满心的惊恐。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赶忙起身,趔趄着奔至门后。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抵门的桌椅一一搬开,取下顶门的木棍,双手颤抖着拉开门闩,打开门来。
丁三身影一闪,快步跨进门内,反手迅速关紧门扉,似是携着一阵风。他未多言语,径直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今日分得的马肉,递向刘庆:“庆哥儿,我回去煮了些吃了,这剩下的,给你送来。”
刘庆望着那包马肉,眼眶瞬间泛红,喉咙似被哽塞,半晌才动容道:“丁兄弟,你这…… 叫我如何是好!”
丁三轻轻拍了拍刘庆肩膀,诚挚说道:“庆哥儿,你身为读书人,却从未瞧低吾等粗人半分,与我们相处皆以真心相待。能与你结拜为兄弟,实乃我丁三三生有幸。虽我今夜出城后,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丁三一辈子的好兄弟。纵相隔千里,此情永不渝!”
刘庆听闻,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滚落。他双手紧紧握住丁三的手,双唇颤抖,千言万语皆凝于那一声深情呼唤:“兄弟……”
丁三将马肉递至刘庆手中,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小包珍贵盐巴。他递过去,轻声道:“庆哥儿,这马肉莫要一次吃完。你用盐细细码好,挂在通风之处风干,虽比不得新鲜时滋味,却也能多撑些时日。”
刘庆拉着丁三进了屋,目光中满是担忧与不舍:“你真决定好了?此去风险重重,万一……”
丁三重重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庆哥儿,我实在受够了这挨饿等死的日子。哪怕投身贼寇,只求能有口饭吃,活下去。如今已顾不得许多,为了这一口吃食,我甘愿冒一切风险。”
第48章 倒不如一死了之
刘庆长叹一声,低声嘱咐:“你出城若寻那闯王李自成,可莫要误入罗汝才部。听闻那罗汝才部军纪松散,恐多生事端。”
丁三正欲答话,忽然眉头一皱,抽了抽鼻子:“庆哥儿,你这隔壁怎有股子臭味?”
刘庆眉头紧锁,面露痛苦之色,无奈叹息:“唉,隔壁那家人…… 恐早已饿死多日,无人收尸……”
丁三亦是一声长叹,满心悲凉。刘庆凝视丁三,满含期许:“兄弟,你若投了闯贼,我有一事相求。若有机缘,帮我去桂花村瞧瞧我娘和秀姑,看她们是否安好。我在这城中,日夜忧心,食不知味。”
丁三神色庄重,拍着胸脯保证:“庆哥儿放心,此事我必全力以赴。你可有什么物件或话语要我带给她们?”
刘庆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两碎银,递与丁三:“这是我这两月的俸银,微薄得很,你帮我转交给她们。若实在艰难,买些吃食度日。”
丁三接过银子,略作思忖,又道:“庆哥儿,要不你写封信?也好让她们知晓你的近况。”
刘庆缓缓摇头,满脸苦涩:“信就不写了,我实不知该如何下笔。说我平安无事?可城中惨状不忍卒述;说城中困苦?又怕她们徒增担忧。罢了罢了,莫让她们再为我费心……”
丁三默默点头,眼眶泛红:“庆哥儿,你定要保重自身,盼还能有重逢之日。”
刘庆强颜欢笑,拍了拍丁三肩膀:“我会的,兄弟。你此去也要万事小心,刀枪无眼,江湖险恶,莫要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庆哥儿,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别看我只是个小小皂卒,平日里也勤练武艺,若有口饭吃,恢复些气力,莫说三五人,便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休想近我身!”
送走丁三后,刘庆仿若失了魂般呆坐良久,思绪飘飞。直至夜色渐浓,寒意透骨,才缓缓起身。他将马肉仔细切成细条,每一刀下去,都饱含对生存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期许。切好后,用盐细细码好,置于盘中。又点亮油灯,端起盘子,小心翼翼踏入地道。
地道中灯光摇曳,映出墙壁上斑驳青苔与水珠闪烁。刘庆举着灯,缓缓前行,心中满是对这地道尽头的好奇。可理智如冷水浇头,他深知且不说地道是否坍塌堵塞,单是清理障碍、挖掘通路,在这饥肠辘辘、体力不支之时,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精力,稍有不慎,便是绝境。
待安置好马肉,刘庆从地道爬出,已是疲惫不堪。刚坐下歇口气,入夜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杂乱马蹄声与急促脚步声,仿若汹涌潮水,滚滚而来,打破死寂。那声音一下下撞击着刘庆心弦,令他心慌意乱、忐忑不安,却又无从知晓究竟发生何事……
次日清晨,刘庆强撑着虚弱的身躯前往府衙。黄澍面色阴沉如墨,黑着脸伫立堂前,俯视着台下稀稀拉拉众人,怒声喝道:“我黄某人平日待诸位不薄吧!未曾想,府衙之中竟有人心怀不轨,妄图通敌叛国!”
刘庆听闻,心脏猛地一缩,仿若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暗忖:“如此之快便知晓是谁,难道城中遍布眼线、设有监控不成?”
黄澍一声怒吼:“带进来!” 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只见两名皂卒押着一人踉跄而入。刘庆定睛瞧去,此人面容陌生,却满脸倔强,昂首而立。
黄澍手指那人,怒目圆睁:“昨夜此人伙同他人,从北城墙偷偷将城中人放了下去,此等行径,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那人却毫无惧色,梗着脖子,双唇紧闭,一言不发。黄澍见状,怒不可遏,上前一步:“你将昨夜之事从实招来,尚可从轻发落,若敢隐瞒狡辩,定不轻饶!”
那人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大堂内回荡,透着悲凉与不羁:“大人,我本就一条贱命,何惧之有!人是我放的,我不过是可怜他们。与其在这城中活活饿死,受尽折磨,倒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逃离这人间炼狱!”
黄澍怒极反笑:“哼!照你这般说,倒是我们守城不力,才让众人挨饿受苦,逼得你们做出这等叛国之事?”
那人缓缓摇头,眼中满是不屑与绝望:“大人,吾等何尝不想守住开封城?这是吾等家园,焉能不爱?可如今情形,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地,吾等连饭都吃不饱,拿何杀敌、凭何守城?他们不过是为求活命,仓皇逃命,何错之有?错的是这乱世,是这天杀的饥荒!”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妄图混淆视听!” 黄澍咆哮如雷,声震屋瓦。
那人笑得愈发癫狂:“大人,我不怕死!死又何妨?在这城中苟延残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不如死。倒不如一死了之,落个清净!哈哈哈哈……”
黄澍目光似刀,狠狠剜向那人:“你死不足惜,可曾想过家人?你犯下通敌大罪,就不怕他们受牵连?”
那人笑声戛然而止,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泪光闪烁:“大人,我早已无家人。家中老小皆饿死城中,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煎熬…… 呜呜呜……” 言罢,嚎啕大哭,哭声悲切,令人动容。
黄澍冷冷注视着他,面无表情地挥挥手:“既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拖下去,斩了!愿你黄泉路上,与家人团聚,莫再受这乱世之苦。”
皂卒得令,拖起那人便走。那人未再挣扎,任由拖拽,唯留一路凄厉哭声在大堂久久回荡,似是对这悲惨世道的最后控诉……
黄澍满脸凝重,缓缓转头,直直盯向身旁的刘庆,沉声道:“你随我来。” 声音虽低,却似有千钧之力。
刘庆心头一凛,赶忙疾步紧跟在黄澍身后。二人穿过公堂,步入内衙。内衙之中,光线昏暗,几缕从窗棂缝隙挤进来的微光,无力地洒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更添几分萧瑟。
第49章 刘庆渡河
黄澍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尽显,缓缓开口:“这城里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愈发艰难困苦,已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关头。周王殿下无奈之下,也下令杀马取肉以解燃眉之急,可马肉有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众人皆在这饥饿深渊中苦苦挣扎,城防亦是摇摇欲坠,每一刻都煎熬难耐啊。”
说着,他踱步至窗前,背手而立,顿了顿,继续道:“我寻你来,实是思量再三。你这些时日在城中奔走忙碌,对各处情形了如指掌,无论是街巷布局、百姓疾苦,还是咱们衙门的兵力调配、物资安置,皆心中有数。当下,唯有一策或许能解开封燃眉之急,我欲让你速速前往河北,去求见巡按御史严云京严大人。你务必向严大人详述开封城危如累卵之态势,告知他我们已无力支撑太久,时间每流逝一分,城破人亡的灾祸便更近一步。恳请严大人,他们那边要加快动作,莫再迟延耽搁。无论是筹备粮草物资速速支援,还是谋划解围破敌之良策,都迫在眉睫。开封数十万百姓生死全系于此行,你肩上责任重大,万不可有失!”
刘庆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音,他心中叹道“终究还是要走上这一步了。”
刘庆心中犹如压上了千斤巨石,脸色凝重,却仍郑重点头应下:“大人放心,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哪怕前路艰险重重,也必想尽办法见到严大人,将开封城的危急如实禀明。”
黄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从案几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书信,郑重递予刘庆:“此信乃我亲笔所书,详述了开封被困的详情、城中兵力粮草的窘迫之境,以及周王殿下的殷切期盼,你定要妥善保管,亲手交予严云京大人。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以免横生枝节。”
刘庆双手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黄澍又踱步至墙边,取下挂在其上的一把短刀,刀柄入手温润,刀刃却寒光凛冽。他转身将刀递给刘庆:“此行山高水远,又逢乱世,难保途中不遇凶险。这把刀你带上防身,若遇贼寇流匪,莫要手软,定要护好自身安危,只有你平安抵达,开封才有一线生机。”
刘庆接过短刀,轻轻抽出半截,刀刃的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庞,他低声道:“多谢大人。”
黄澍复而叮嘱:“你今夜便悄悄出城,莫要惊动旁人。城北有一处隐秘渡口,我已安排妥当船只,船夫知晓你的使命,会竭力护送你过河。待过河之后,一路向北,直奔严大人驻跸之地。沿途若遇盘查,出示我的信物,切不可慌乱。”
他顿了顿后又道“若你见过严大人,你也不必再回来了,你就留在河北。我观你也非池中物,如有机会,你还是在河北参加乡试为好。”
刘庆的心里是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出城唯恐遭遇流贼的担心。
夜幕低垂,如一块厚重的黑色幕布,将开封城死死笼罩。刘庆难得放肆的大吃一场,又随身带上衣物,一些干粮。身着一袭破旧黑袍,头戴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背着简单行囊,怀揣书信与短刀,朝着城北而去。
城中一片死寂,饿殍横陈的街边偶有几点鬼火闪烁,那是绝望之人临终前燃起的微弱希望,转瞬即逝。
至渡口,船夫早已候在那里,见刘庆前来,无声地招了招手。小船悄然离岸,破旧的船桨划入水中,泛起细碎涟漪,在月色下诡秘莫测。刘庆坐在船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心跳如鼓,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刀柄。黄河水滔滔,似一头愤怒的巨兽,咆哮着冲击船身,每一次颠簸都似撞在刘庆的心尖。
好不容易渡过黄河,踏上北岸土地,刘庆未敢停歇。他辨明方向,沿着荒芜官道一路疾行。脚下尘土飞扬,却掩不住他满心焦急。连续几日奔波,干粮早已见底,腹中饥饿如火烧,双腿似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用尽全身气力。
途中,果真遭遇几股零散匪盗。刘庆极力避让,小心隐藏。历经艰辛,终于望见严云京驻地的营帐。营帐外卫兵林立,刀枪生辉,刘庆强撑着疲惫身躯,上前表明来意,卫兵验过黄澍信物,引他入内。
严云京高坐营帐之中,听闻刘庆详述开封惨状,眉头越皱越紧。待刘庆呈上书信,他展开细读,脸色愈发阴沉。良久,严云京缓缓开口:“开封之危,吾已知悉。只是如今局势复杂,各方掣肘,调兵遣将、筹备粮草亦非朝夕之功。”
刘庆 “扑通” 一声跪地,声泪俱下:“严大人,开封城已撑不了几日,百姓易子而食,饿殍塞道,城破只在旦夕。大人若不出手相救,那几十万生灵皆将涂炭啊!”
严云京起身踱步,沉思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罢了,吾即刻便着手安排。你且先下去歇息,待有了定计,再唤你详谈。”
刘庆被士卒引领着,拖着如灌了铅般的双腿走进一个狭小帐篷。帐篷内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混杂着汗臭与陈旧皮革的味道。他几乎是瘫倒在角落里那草堆上。
干裂的嘴唇和空荡荡的胃囊让他强撑起身子,那士卒临走时给他了一张硬邦邦、带着股酸涩味的大饼,他双手颤抖着捧起,大口啃咬起来。
那饼屑簌簌掉落,沾在他满是尘土的衣襟上,他也全然不顾,这时这就若似人间美味,几口吞咽下肚后,困意如汹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眼皮似有千斤重,缓缓合上,不多时,便昏睡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身子蜷缩成一团,在这乱世的小小避风港里寻求片刻安宁。
而与此同时,严云京的主帐之中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几盏牛油大灯将帐内照得通明,光影摇曳下,数个人影在营帐内来回踱步、交头接耳,气氛凝重而压抑。
第50章 当下是决然不敢想了
严云京高坐于营帐正首,眉头紧锁,手中紧攥着黄澍那封书信,反复端详,似要从字里行间抠出每一丝隐秘信息。身旁几位幕僚与将领亦是面色凝重,低声商讨着应对开封危局之策,争论声时高时低,却始终未得定论。
次日清晨,刘庆悠悠转醒,尚未完全清醒,便听得帐外传来士卒的传唤声:“刘先生,严大人有请。”
刘庆瞬间绷紧神经,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他匆忙整理衣衫,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抹去几分倦容,深吸一口气,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快步跟随士卒走进大帐。
严云京正负手而立,见刘庆进来,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他,那眼神中透着审视与探究,面色也有些怪异,似是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疑虑。良久,他缓缓开口:“我昨夜仔仔细细研读了黄澍黄大人的信函,其中提及你曾忧心忡忡地表明担忧黄河决堤难以掌控,此事当真?”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此事千真万确。这黄河之水,汹涌澎湃,仿若从天而降的怒兽,其威力超乎想象。一旦决口,湍急水流瞬间便能以排山倒海之势撕开那脆弱堤岸,且决口处会在眨眼间急剧扩大,人力在其面前渺小如蝼蚁,根本无力阻拦。而开封地势低洼,恰似处在洪流冲击的盆底,若黄河决堤,滔滔大水必将如猛兽下山,瞬间将开封城吞噬淹没,整座城池恐将毁于一旦,从此在这世间不复存在,万千百姓亦会流离失所、惨遭溺亡啊。”
严云京紧紧盯着刘庆,目光锐利得似要穿透他的灵魂,步步紧逼问道:“哼,我倒奇了,你一介小小文吏,是如何知晓我们打算对黄河有所动作的?莫不是有什么隐秘眼线?”
刘庆心中一凛,赶忙解释:“大人明鉴!小的并无什么眼线。实是这段时日在开封城内,日夜观察流贼动向所得。小的发现,那帮流贼虽行事猖獗,但面对黄河亦是心存忌惮。他们仅敢小规模引流黄河水,绝不敢大肆决堤,想必也是知晓黄河一旦失控,绝非他们所能承受。而黄大人这边,小的与他共事多日,见他平日里对黄河之事格外留意,诸多迹象表明他早有筹谋。当小的斗胆向他询问时,黄大人的神色与言语印证了我的揣测。小的猜测,黄大人起初是意图挖掘一道可控口子,引黄河水漫灌至开封城外,借水力阻挡流贼攻势,仅将其营地水淹,保城内安全。可黄河水患之险,大人您比我更清楚,决口瞬间变数极大,前几日几场大雨,黄大人都未敢轻举妄动,便是顾虑于此。然而如今开封城内惨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城防摇摇欲坠,已然到了绝境。小的担心,黄大人迫于无奈,恐又会重新打起黄河的主意,妄图孤注一掷,以求绝境逢生啊。” 刘庆言辞恳切,额上汗珠滚落,却不敢抬手擦拭,直直站在原地,静待严云京发落。
严云京听完刘庆这番话,眉头拧得更紧,在帐内来回踱步,靴跟叩击着地面,发出沉闷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刘庆的心尖。
半晌,他才停住,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刘庆,缓缓开口:“你所言倒也有些道理,这黄河水患,向来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退敌保城,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黄大人此举,风险着实太大。”
刘庆见严云京神色稍缓,微微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大人,小的深知其中利害。但开封城内如今已无余粮,树皮草根皆被啃食殆尽,将士们饿得拿不稳刀枪,百姓们更是奄奄一息。黄大人他也是走投无路,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此险招,实是无奈之举啊。” 说着,刘庆眼眶泛红,想起城中惨状,声音不禁哽咽。
严云京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地叹了口气:“本大人又何尝不知开封危急,可这掘黄河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动手,周边数县乃至更广阔之地都可能沦为泽国,受灾百姓不计其数,朝廷那边也难交代。”
刘庆 “扑通” 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明白这些难处,可若不救,开封城转瞬即破,数十万人即刻丧命,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长远忧患了。还望大人看在苍生性命的份上,速谋良策,哪怕只是暂解开封燃眉之急也好啊。”
严云京目光深邃,仿若幽渊,紧紧凝视着营帐一角,久久未曾挪开。营帐内静谧得仿若真空,唯剩牛油灯芯偶尔爆开,发出轻微 “噼啪” 声,恰似静谧湖面偶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那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严云京阴晴不定的面庞,他似在那光影交错间权衡着利弊得失,反复掂量每一个抉择背后的重量。
良久,他咬了咬牙,腮帮处肌肉微微隆起,仿佛下定了莫大决心,缓缓开口:“罢了,此事我自会权衡。你且先下去,在营中好生歇息。”
言罢,严云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刘庆,语气稍缓:“对了,黄大人信中提及,说你一介秀才,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倒是让我起了好奇。如今这局势虽乱,但科举之路乃是士子进身之阶,不知你往后可还有参加乡试的想法?”
刘庆先是一愣,心间瞬间五味杂陈。参加乡试,哪个读书人不曾梦寐以求?可眼下这副狼狈模样,自己这肚里墨水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说是秀才,那也是原身的能力,可自己的脑子里拥有两世的记忆,却抬笔无法写出那宏伟的文章来,哪还敢参加乡试。
他微微躬身,神色略显窘迫,苦笑着回道:“大人谬赞了,学生不过是略懂些皮毛,开封被困,城内生灵涂炭,学生实在无心于此。每念及此,忧心如焚,唯盼能解开封之困,至于乡试,当下是决然不敢想了。”
第51章 第一计
严云京听着刘庆这番肺腑之言,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抬手轻抚胡须,若有所思:“你这份忧心百姓、牵挂桑梓之情,倒是难得。眼下这情形,你就算此刻回开封,城未解围,怕也难有作为,况且往返奔波,路上艰险重重,万一有个闪失,反而误事。倒不如暂且留在我身边,待开封解围之后,再作长远打算。若你真有几分才学,届时我自当为你安排一个合适官位,也好让你一展抱负,为国效力,不枉费你一腔热忱。”
刘庆心头一震,万没想到严云京会抛出这般提议。他抬眼望向严云京,眼中满是感激与犹豫。留在严云京身旁,虽错失乡试机会,却似寻得乱世避风港,更有望在解围开封一事上出份大力;可他还想去寻找刘母和秀姑,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严云京似看透他心思,轻轻拍了拍刘庆肩膀:“不必即刻回应,你且先回帐歇息,仔细思量。此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无论你作何抉择,我皆理解。”
刘庆拱手称谢,缓缓退出营帐。回至自己那狭小帐篷,他一屁股瘫坐在地,满心纠结。一边是可能改变命运的仕途机遇,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羁绊,营帐外风声呼啸,恰似他此刻紊乱心绪,在这乱世岔口,彷徨无依,不知路在何方。
刘庆独自一人默默爬上了黄河以北的一处高丘,身形单薄而孤寂,仿若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残叶。他的目光痴痴地望向黄河南岸那座巍峨耸立的开封城,残阳如血,将城墙的轮廓勾勒得格外狰狞,似是一道泣血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巨大的城墙,往昔曾是抵御外敌的坚固堡垒,承载着无数荣耀与骄傲,如今却似困兽的牢笼,把无尽苦难紧锁其中。城内浓烟滚滚,却并非生机之火,而是饿殍焚烧充饥的绝望信号。
刘庆紧攥双拳,指节泛白,下唇被咬出深深齿印,殷红血珠渗出。自己一介小小书生,往昔日子不过是衙门里埋头文牍,于乱世洪流中渺小如尘,个人前程命运此刻轻如鸿毛。可命运偏生弄人,莫名卷入这历史漩涡中心,双脚陷进泥沼,拔也拔不出。既已深陷其中,又怎能眼睁睁任开封城步入万劫不复?那城砖每一块都似凝着先辈血汗、百姓祈愿,怎能毁于一旦?
但转头回望,现实如冰窖彻寒。流贼大军仿若汹涌蚁潮,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四面八方将开封裹得密不透风,军旗烈烈,似在张狂宣告围城不破不休。
每日听斥候报信,城内粮食断绝,树皮草根皆尽,士卒饿倒一片,百姓易子而食,每一字都似重锤砸心。
而城外呢?大明朝广袤疆土,此刻竟找不出一支可驰援的生力军。各镇守将皆被各地烽火牢牢钉死,兵力分散如散沙,军备匮乏,运兵之路又被流贼截断,朝堂之上争吵不休,政令迟缓,当真是到了无兵可用、无计可施的绝境绝地。
刘庆满心悲怆,他一介书生,手不能提剑,身无半分武艺,在这刀兵相见、饿殍盈野之地,好似蝼蚁置身铁蹄,彷徨无依。可心底那股执念如熊熊烈火,烧得他无法安坐。
一念及此,刘庆打了个寒颤。他清楚知晓,严云京已然安排人手趁着夜色掩护,朝河堤而去。
“不!定还有法子,定不能让这水患成灾!” 刘庆猛地跺脚,对着滔滔黄河、危危古城嘶吼。
刘庆在高丘上呆立许久,直至夜幕如墨般浸透苍穹,寒风似刀刃般割着肌肤,才仿若梦游般缓缓下山。脑海中却似有一丝微光在狂风骤雨中顽强闪烁,努力拼凑着一个险之又险的法子。
回到营地,士卒们皆疲惫地蜷缩在营帐内,呼噜声此起彼伏,唯有严云京的主帐还透着昏黄光亮。刘庆深吸一口气,径直朝那光亮走去,帐前守卫认得他,未加阻拦便放他入内。
严云京正对着沙盘蹙眉沉思,见刘庆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刘庆也顾不上寒暄,急切说道:“大人,我苦思良久,或有一策能暂解开封燃眉之急,也可免那黄河决堤泛滥之祸。” 严云京目光骤亮,霍然起身:“快讲!”
刘庆上前几步,手指沙盘上开封城周边地势,语速飞快:“大人,流贼围城,志在必得,正面强攻,咱无兵可援;掘堤放水,又后患无穷。但您瞧这儿,”
他指向城北一处山谷,“此地地势低洼,又与黄河支流相近,若能引一支流之水悄然改道,引入这山谷,再佯装掘堤,佯装要水淹流贼大军。流贼定忌惮洪水,慌乱后撤,届时咱们城中守军趁势杀出,内外夹击,或能破此困局。即便不能大破敌军,也能逼他们退避三舍,解开封眼下被围之急,且无需动那主河堤分毫,免了水淹全城之险。”
严云京目光紧随着刘庆手指移动,眼中光芒闪烁,时而沉思,时而颔首。良久,他缓缓开口:“此计虽妙,可操作性却难如登天。引支流改道,工程浩大,人手何来?时间又怎赶得及?稍有差池,被流贼识破,便是万劫不复。”
刘庆早料到质疑,忙回道:“大人,人手之事,咱可抽调周边村落青壮,许以重酬,此刻百姓为求生机,定愿效力。时间紧迫不假,可若组织有序,日夜赶工,并非毫无胜算。再遣一支轻骑佯装大部队,在远处虚张声势,扰流贼视听,为工程争取时间。只要熬过这几日关键期,待水流引入山谷,一切便有转机。”
严云京背手踱步,营帐内气氛凝重如铅。许久,他猛一转身:“好!就依你之计,死马当活马医!只是这成败关乎开封生死、万千百姓,你可敢担这全责?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刘庆心中一凛,却毫无退缩之意,昂首挺胸:“大人放心,刘某愿立军令状!生死荣辱,全系此役,定全力以赴!”
第52章 流言蜚蜚
当下,严云京雷厉风行,即刻调派人手。刘庆则赴周边村落,扯着嗓子呼喊村民。起初众人畏缩犹疑,听闻有粮饷可得、家园可保,青壮年们陆续走出茅屋,扛着简陋工具汇聚而来。
施工之地,昼夜灯火通明,号子声、挖掘声交织。刘庆奔波其间,指挥调度,嗓子喊哑,双眼布满血丝。严云京也不时亲临督战,鼓舞士气。与此同时,佯装掘堤之处,士兵们故意扬起漫天尘土,敲锣打鼓,制造浩大动静;远处轻骑如幽灵穿梭,搅得流贼军心惶惶。
而细作们也纷纷出动,在流民之间传递着朝廷大军即日即到,明军准备挖开黄河水淹贼军,朝廷大军来瓮中捉鳖,还故意遗落军文以提高可信度,另外一边又让人去城里通报,让作好出城一战之准备。
李自成此刻正于营帐中端坐,他身形挺拔,虽身着朴素甲胄,却难掩那与生俱来的领袖气场。浓眉紧锁,双眸犹如寒星,紧紧盯着帐中摇曳的烛火,似要从中看穿明军此番诡异举动背后的端倪。
听闻探马接连来报,说黄河堤岸处明军活动频繁,大批士卒与民夫集结,挖掘之声昼夜不息,尘土漫天仿若蔽日沙暴,可蹊跷之处在于,据细作打探,城中明军似也在暗中整军,似有伺机而动之态,全然不似单纯要以水代兵。
“哼,这明廷狗官,到底耍的什么把戏?” 李自成冷哼一声,打破帐内凝重沉默,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鼓发麻。“掘堤放水,本是玉石俱焚之举,他们就不怕大水倒灌,把自家老窝也给淹了?眼下这般大张旗鼓,还在城里小动作不断,着实可疑。”
一旁的罗汝才,身形略显富态,满脸狡黠之色,眯着眼摩挲着手中刀柄,慢悠悠开口:“闯王,俺看呐,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明军若真想水淹咱,偷偷摸摸干便是,何必弄出这般大动静,好似生怕咱不知晓一般。莫不是城里粮草已尽,想引咱分神,好寻机突围?还是说…… 他们有啥后招,故意在这虚晃一枪。”
众将领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员猛将刘宗敏满脸不耐,霍地起身,豹眼圆睁:“管他啥计谋,咱直接杀进城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难不成还怕了这些只会耍心眼的官军?” 说罢,大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颤。
“莫急。” 李自成抬手制止,目光依旧深邃,“明廷那些当官的,惯会玩弄权谋。这黄河之水,一旦失控,可是能把这方圆百里都化作泽国,他们不会不知厉害。眼下这般张扬掘堤,依我看,要么是城中已到穷途末路,想拼死一搏,赌一把大水能阻咱一时,他们好喘息;要么就是挖的是假口子,意在使诈,引咱们自乱阵脚,城内再突袭配合。”
罗汝才点头附和:“闯王所言极是,咱不能贸然行事。要不,先派几支精锐小队,趁夜摸近堤岸,瞧瞧明军到底搞啥名堂,是真抓着黄河玩命,还是在那装模作样。再把围城兵力稍稍后撤,避开那水淹锋芒,可也别撤太远,以防城内守军真个借机冲出来。”
李自成沉思片刻,微微颔首:“就依你计。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眼睛都给我盯紧了,不管是堤上动静,还是城内风吹草动,稍有异样,即刻来报。咱这回,可不能掉进明廷挖的坑里。”
李自成派出的几支精锐小队趁着夜色如鬼魅般朝着黄河堤岸潜行而去,个个身手矫健、行动敏捷,满心想着探清明军虚实。可未及靠近,便被暗处警觉的明军守卫察觉,瞬间,火把齐举,亮如白昼,明军如潮水般涌出,箭雨纷飞,喊杀声震破夜空。小队人马猝不及防,在明军的猛烈攻击下瞬间陷入困境,一番拼斗后,死伤惨重,只能丢盔弃甲,狼狈逃回。
李自成得知消息,怒发冲冠,钢牙紧咬,那双眼仿若要喷出火来:“哼!明军这是铁了心要守住秘密,定有猫腻,吾定要亲自去瞧个究竟!” 当下点齐一队亲兵,风驰电掣般奔赴堤岸。
临近堤边,李自成勒马驻足,借着月色与明军火把微光眺望。只见堤岸上明军往来穿梭,忙碌异常,挖掘之处泥土堆积如山,可那士卒神情似有些古怪,不似面临生死决堤时的紧张凝重,反倒透着几分刻意。正端详间,明军巡逻队再度逼来,他忙率人隐入暗处,心中疑虑愈发浓重:“这情形,越看越不对劲,明军莫非真在使诈?” 可若不防,万一洪水滔滔而下,义军数万人马瞬间便会葬身鱼腹。忧虑如藤蔓般在心头缠紧,回营途中,他一言不发,眉头拧成死结。
与此同时,营地里早已流言蜚蜚。“明军要掘开黄河,把咱都淹死!”“大水一来,谁也跑不了!” 诸如此类的传言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每个角落。士兵们三五成群,满脸惶恐,交头接耳。有人紧攥兵器,指节泛白,却难掩眼中惧意;有人唉声叹气,盘算着后路,军心已然动摇。
而罗汝才那边,却好似全然不顾这紧张局势,竟趁乱指使手下扩大范围搜刮。营帐内堆满抢来的粮食,金银珠宝在角落里熠熠生辉,还有一群衣衫褴褛、哭哭啼啼的女人瑟缩一旁。李自成一回营,见此乱象,怒火攻心,直闯入罗汝才营帐。
“罗汝才!你这是作甚?眼下令军心动荡,生死存亡之际,你不思稳固军心、共破明军诡计,却在此干这等勾当!” 李自成怒目圆睁,吼声震得帐帘簌簌发抖。
罗汝才先是一愣,随即陪着笑脸起身:“闯王莫气,兄弟们跟着咱出生入死,许久未曾沾荤腥,捞点好处,也好安安心。况且这开封城破就在眼前,多攒些钱粮女人,日后也好有个安置。”
“糊涂!” 李自成猛拍桌案,茶碗蹦起摔碎,“若无大军安稳,城破了又能怎样?此刻军心若散,明军来袭,洪水灌营,任你金银满仓、美人在怀,也只有死路一条!赶紧把这些东西都封存,放了那些百姓,全力整军备战,再胡来,莫怪我不讲情面!”
第53章 流贼惶恐
罗汝才见李自成盛怒,不敢再辩,唯唯诺诺应下。李自成大步出帐,站在营地高处,拔剑高呼:“众将士听令!明军诡计,我定能识破,定护大伙周全!谁敢乱我军心,军法处置!此刻起,全军戒备,听候调遣,待破了明军,这开封城的钱粮尽归大伙!”
他声嘶力竭,试图用言语稳住惶惶人心,可望着月色下那隐有乱象的营地,心中却对明日战局充满隐忧,不知能否在这重重迷雾中寻出明军破绽,拿下开封,闯过这生死难关。
连续几日,李自成满心愤懑却又无计可施。他数次趁着夜色掩护,亲率小队人马试图悄然靠近那黄河堤岸,一探究竟。
然而,明军似是早有防备,巡逻队如鬼魅穿梭,明暗哨布置得滴水不漏,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一阵箭雨伺候。
李自成的人马每次都在即将触及真相的边缘,被无情击退,只能灰溜溜撤回营地,无功而返。这般连连受挫,让他心底的狐疑如春日疯长的野草,愈发茂盛。幸得老天庇佑,这几日晴空万里,无一丝降雨迹象,黄河水也如驯服的巨兽,波澜不惊,未曾出现那夺命水流,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下几分。
罗汝才大剌剌闯进李自成的大营,人未到声先至:“闯王,我就说这朝廷在使诈吧!这么些天过去,要真敢放水,咱早成了水底鱼虾,哪还能在这儿干瞪眼?” 说罢,一屁股坐在营帐内的木凳上,翘起二郎腿,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块干粮,大口嚼着。
李自成看着罗汝才这副泼皮模样,眉头拧成死结。自前几日自己厉声呵斥他收敛行径后,这混账东西便跟消失了似的,再没在自己跟前露面。
可私下里,据底下小兵禀报,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依旧大肆搜刮,营帐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抢来的女人哭声此起彼伏,完全是阳奉阴违。
李自成心里恨意翻滚,暗暗骂道:“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若不是当下还需倚仗他的大军扩充声势,制衡明军,老子真想一刀剁了他!” 可面上仍强压怒火,沉声说道:“不过,也不可掉以轻心。若朝廷真要放水,定会瞅准大雨倾盆之际,届时雨水助力,那黄河水的冲击力堪比千军万马,杀伤力不可估量。你回营后,好歹把将士们安置到地势高些的地方,莫要儿戏。”
罗汝才听了,“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满脸不屑,调侃道:“闯王,咱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啥阵仗没见过?何必为这捕风捉影的事儿担惊受怕成这样!不说这是朝廷使诈,就算黄河真决了堤,又能咋地?咱兄弟们可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用人肉沙包去堵,也能把那口子给它封上咯!”
李自成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厌烦至极,却不愿再与这莽夫多费口舌,只是淡淡一笑:“尽量吧,总归是有备无患,你好自为之。”
罗汝才却没眼力见儿,眼珠子一转,觍着脸又道:“闯王,我军中粮草见底,兄弟们都快饿瘪了肚子,战斗力大减啊。您看是不是匀点儿给我?”
李自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手心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恨不得当场拔刀劈了这贪婪无厌的家伙。可为了大业大局,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咬着牙点点头:“我一会儿便让人给你送去,莫要再聒噪!”
“还是闯王仗义!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啥后顾之忧都没咯!” 罗汝才顿时喜笑颜开,双手一拍,站起身来,屁颠屁颠地拱手作揖,“得嘞,那我这就回去守着,等闯王的粮草救命喽!” 说完,大摇大摆地出了营帐。
刘宗敏在一旁看着罗汝才离去的背影,“啐” 了一口,满脸怒容:“闯王,他这副德行,简直就是军中败类!咱辛辛苦苦攒下的粮草,凭啥便宜他那吃货!”
李自成无奈地摆摆手,疲惫说道:“罢了,让人送些粮过去吧。你也别发牢骚了,赶紧带人把咱们营地往高处移一移,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刘宗敏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闯王,您还真信他们会决堤啊?我看呐,朝廷那些当官的没这胆子。就这事儿,估计不用咱们动手,那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儿一知晓,就得大发雷霆,把这帮办事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李自成长叹一声,目光深邃:“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这战场上的事儿,不到最后关头,谁敢断言结局?谨慎些总没错。”
牛金星这时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闯王,我昨夜观天象,风云变幻,恐这几日便有大雨将至。天象警示,咱们不得不防啊,黄河水患若与暴雨叠加,危矣!”
李自成神色一凛,微微点头:“这我知晓,定不能马虎。”
牛金星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闯王,还有一事。这罗汝才骄横跋扈,贪财好色的毛病是改不了了,手下的兵更是军纪涣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等拿下开封,我怕这厮管不住手下,定会纵兵屠城,把好好一座城搅得鸡飞狗跳,坏了咱的大业名声啊。”
李自成眉头皱得更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他胆敢误我大事,我自不会轻饶,定当军法处置!”
宋献策一直在旁静听,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道:“闯王,依我看,罗汝才此人阴险狡诈,表面顺从,实则心怀鬼胎,向来不服调遣,野心勃勃,留着迟早是个大祸患,不如趁早除之,以免夜长梦多!”
李自成心中何尝不知罗汝才是颗定时炸弹,可顾虑自己仁义之名在外,若贸然杀了一同起事的盟友,恐落人口实,寒了其他义军将士的心,日后谁还敢来投奔?当下,只得摇摇头:“此事断不可为,传出去,我还如何服众?”
第54章 参谋参军刘庆
宋献策还欲再劝,却被一旁的牛金星眼疾手快,悄悄拉住了衣袖。两人退出营帐,宋献策一脸不解,甩开牛金星的手,低声问道:“牛兄,你为何不让我说完?罗汝才那厮分明就是心头大患,闯王怎就不听劝呢?”
牛金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凑近宋献策耳边,小声道:“你当闯王真糊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罗汝才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此刻时机未到,闯王自有考量,咱别瞎添乱,静待其变便是。”
黄河对岸,严云京望着对岸的义军营地,满脸赞赏之色,拍了拍刘庆的肩膀:“刘秀才,真有你的!起初听闻这主意,我还心存疑虑,没想到你一介书生,肚里不光有墨水,还藏着这等奇谋妙计,竟真把那帮凶悍流贼耍得团团转!”
刘庆被夸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谦逊道:“学生不过是急中生智,突发奇想罢了。起初也没底,细细琢磨后,才觉着可行。昨日我反复思量,又琢磨出一计,或能助咱们更进一步,彻底解开封之围……”
严云京原本正背着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营帐内悬挂的军事地图,听闻刘庆此言,仿若被一道利箭瞬间击中好奇心,猛地转过头来,双眼圆睁,灼灼目光直勾勾地锁住刘庆,急切问道:“何计?快细细说来!”
刘庆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离间计。” 那语调平淡如水,却似在营帐内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离间?” 严云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稍作停顿后,似有所悟,抬手指向黄河对岸义军营地的大致方向,试探着问道,“你是指李贼和罗贼?”
“对。” 刘庆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李贼如今绝非往昔那懵懂流寇了,看他一路攻城略地,步步为营,显然已心怀改天换日、推翻朝廷取而代之的宏大抱负。可罗贼呢,却依旧是那副根深蒂固的流寇性子,胸无大志,只图眼前富贵享乐。”
说着,刘庆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二人形象,语气愈发笃定:“李自成不好酒色,粗茶淡饭,身着粗布麻衣,与麾下将士同啃干粮、共卧草席,生死相随,如此行事,自是为收买人心,凝聚军心,图谋大业。反观罗汝才,妻妾成群,绫罗绸缎缠身,营帐内整日丝竹悦耳,女乐翩翩起舞,奢靡之风盛行,全然不顾军规军纪。而且这罗汝才,江湖人称‘曹操’,行事狡黠诡诈,反复无常,犹如那云中月、雾里花,摸不清、看不透,这般性情,李自成纵使表面隐忍,心底又怎会毫无芥蒂?定是难以全然信任。若咱们巧妙周旋,在这二人嫌隙之上大做文章,不愁他们不反目成仇。届时,义军内乱,自顾不暇,这开封之围自然迎刃而解。”
严云京听得入神,不禁长叹一声,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满脸惋惜与感慨:“你这一介书生,满腹经纶不说,竟对这江湖草莽、兵家权谋之事洞悉得如此透彻,窝在那小小衙门,当真是埋没了一大好人才啊!”
言罢,他像是生怕错失良机,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营帐簌簌作响,大声喝道:“好!就依你计。我这便召集幕僚智囊,即刻谋划安排,定不能让这绝妙好计付诸东流!”
说罢,严云京朝营帐外走去,传唤士卒的声音在营地里此起彼伏,瞬间打破了原本的静谧。
不多时,严云京阔步归来,其身后相随者众,皆鱼贯而入营帐。众人神情各异,或好奇,或审视,目光齐刷刷聚焦于营帐中央。
严云京移至营帐正中,环顾众人,而后郑重其事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启对刘庆的介绍:“诸位,今有要事相告。想必此前诸多事宜进展中,刘庆之名已渐入诸位之耳,其才思谋略、睿智果敢,皆非寻常。值此风云激荡、战局诡谲之际,我经深思熟虑、审慎权衡,决意擢升刘庆为代参谋参军。待我等解了开封之围,自然上请下示。自此,刘庆将深度参赞军机要务,与诸位同袍并肩作战,共赴艰难。其敏锐洞察、奇谋良策,必为我军于混沌战局拨云见日、破局突围注入磅礴动力。望诸位自此同心同德、竭诚协作,携手共迎挑战、克敌制胜,扬我军威!”
刘庆听闻严云京宣布任命,先是一愣,仿若置身梦幻,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忙整了整衣衫,疾步上前,躬身长揖至地,朗声道:“承蒙严大人错爱,委以重任,刘某一介寒儒,才疏学浅,蒙此殊遇,诚惶诚恐。往昔所献微末之计,不过尽匹夫之责,为解开封燃眉之急、救百姓于水火,岂敢妄自尊大。今获此职,必肝脑涂地、殚精竭虑,佐大人麾下诸公,整军经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虽前路荆棘丛生、艰难险阻无数,刘某愿以赤诚之心、坚毅之志,披荆斩棘、砥砺前行,不负大人信赖、不负同袍期许、不负家国大义!”
言毕,起身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坚定,虽仍有几分青涩腼腆,却难掩其决然勇毅之色。
众人见刘庆如此谦恭诚挚,皆为其风范所感,纷纷上前道贺。一时间,营帐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一位年逾不惑的将领,满脸胡茬、目光炯炯,大步向前,重重拍了拍刘庆的肩膀,朗声道:“刘参军,闻君之智谋,今日得与君同列,实乃吾军之幸!往后沙场驰骋、营帐谋策,还望君不吝赐教,携手共铸辉煌!”
身旁一位文质彬彬的幕僚亦趋步上前,拱手微笑:“参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此番加盟,如墨入清泉,定使我等军政方略更添灵秀深邃。愿与君切磋琢磨,共襄盛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豪爽热忱,或文雅恭谨,驱散刘庆初任新职的紧张。
第55章 袭扰战术
李自成近日在营中休憩,却频频被一阵又一阵沉闷且突兀的火药爆炸之声惊扰。那爆炸声时远时近,从多个方向零零星星地传来。
李自成剑眉紧蹙,心中满是疑惑,当下便唤来身边亲信,命他速速去请罗汝才前来议事,要一同剖析这声响背后的缘由。
那亲信领命后,快步穿行于营帐之间。行至罗汝才营帐附近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道异样的身影。
只见罗汝才正与一人在营帐内交谈甚密,那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迥异于义军将士的气质。
义军兄弟们常年风餐露宿、摸爬滚打,身上满是质朴的草莽气,可此人却腰背笔直,动作利落优雅,一看便知绝非出身草野的 “泥腿子”。
亲信心头一震,但他为人机敏,当下并未声张,只若无其事地迈入帐中,朝着罗汝才拱手一揖,朗声道:“罗帅,闯王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罗汝才闻言,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身旁之人,慌乱之色如潮水般瞬间涌上眼底,纵使极力掩饰,却仍被亲信瞧了个真切。
亲信回营后,径直走向牛金星帐中,将所见之事一五一十道出。牛金星目光一凛,神情凝重起来,二话不说,抬脚便往外走,疾行几步后在半道上截住了那人。
牛金星问道“你为何人?”
那人却不语,而从他身上搜出明军的信物之时。牛金星脸色骤变,大手一挥,命人将那人捆了个结实,而后押着回了营帐。
待罗汝才匆匆赶往李自成营帐后,牛金星才带着被缚之人缓缓现身。李自成满脸狐疑,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牛金星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闯王,此人形迹可疑,在罗帅营帐与他密谈,我等觉得罗帅恐有异心呐。”
李自成浓眉紧锁,亲自走到那人身前,审视良久,沉声道:“你是何人?在吾营中所为何事?”
那人昂起头,紧咬牙关,决然道:“不过是旧相识前来探望,并无他事,偏被牛先生无端猜忌,拆穿了这叙旧情分罢了。”
说罢,便紧紧闭上双唇,任李自成如何追问,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这般守口如瓶的模样,愈发让李自成及帐内众人心中警铃大作。李自成暗暗握紧拳头,微微眯起双眸,转头与牛金星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与决然。
少顷,李自成朝身后亲信低语几句,亲信会意,悄然退下安排人手,不动声色地盯住罗汝才的一举一动。
在这不见天日的十数个日夜交替更迭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似被无限拉长,煎熬着众人疲惫不堪的身心。营帐内外,士卒们个个面容憔悴、神色萎靡,眼眶深陷下去,瞳仁布满血丝,脚步虚浮却仍机械地来回奔忙。刘庆穿梭其间,沙哑着嗓子不停鼓劲,干裂起皮的嘴唇每开合一次,都有细碎的皮屑簌簌落下。
众人如同不知疲倦的蝼蚁,围绕着那浩大的工程,咬牙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铁锹一次次铲入泥地,发出沉闷的钝响;箩筐在肩头勒出一道道血痕,却无人顾念疼痛。那支流的改道工程在众人几近绝望的期盼中,艰难地渐进尾声。起初,水流只是试探性地分出一股纤细的涓流,在众人炽热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拐向山谷。随着工程的推进,水量逐渐丰沛,仿若一条灵动的银蛇蜿蜒游弋,水位一寸寸悄然爬升,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腾,弥漫在山谷上空。
刘庆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蹒跚至河边,望着那潺潺水流,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扯出一丝笑意。他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颤动,心中默默祈祷:“上苍庇佑,但愿此番巧计能骗过那些流贼,救下危在旦夕的开封城,莫要让万千百姓枉死啊。”
待谷中水满,仿若一面巨大的镜子在山谷间熠熠生辉时,另一边黄河接入口处又开启了一场争分夺秒的恶战。士卒,民夫们喊着号子,将一包包沙袋、一块块巨石倾入河中,重新封堵那曾被挖开的口子。泥浆飞溅,糊满了众人的面庞与衣衫,可无人有闲暇擦拭。刘庆强撑着欲倒的身躯,一路踉跄回到营中,朝着严云京抱拳行礼,哑声道:“大人,一切已然准备妥当,只等一场大雨倾盆,便可成此妙计。”
严云京听闻,一直紧绷的心弦刹那间松弛,激动之情如汹涌潮水澎湃难抑,眼眶竟微微泛红:“若你此计得成,成功解了开封之围,我定当亲赴朝堂,奏明皇上,为你论功行赏,保你平步青云!”
刘庆谦逊地垂首,拱手道:“大人谬赞了,学生不求荣华,只图个心安罢了。只是观这天色,近日雨云未聚,尚无下雨迹象。学生思忖,不妨让大人派出几支小股骑兵,乘船渡河去对岸袭扰流贼。不需真刀真枪厮杀,只需敲锣打鼓、投掷炮仗,佯装偷袭之态,扰得他们不得安宁、难以入眠。倘若上天垂怜,适时降下甘霖,那便是万事顺遂,事半功倍了。”
严云京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声震营帐:“真没料到,咱们的刘参军竟对行兵布阵之道如此熟稔精通!妙哉妙哉,管它有无奇效,但凡能搅乱流贼军心,对咱们总归是有益无害。只是我如今心头尚有一丝隐忧,万一咱们放水之际,城中守军却按兵不动,未能及时呼应,那咱们可就陷入两难绝境,尤其若是流贼全然不上当,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呐。”
刘庆略作思忖,又进言道:“大人莫忧,学生还有一策。不妨差遣些机灵干练的弟兄乔装打扮,扮作流贼模样潜入罗汝才营地。我近日留意观察,发觉李自成似有警觉,已然向高处转移营地,可罗汝才那厢却毫无动静,想必是认定咱们不敢轻易决口。待大水到时,混入的弟兄只需高呼‘明军决口了’,而后佯装慌乱朝李自成那边涌去。那高地面积有限,容纳不了太多人马,加之山谷间水流湍急,一时间必定人仰马翻、混乱不堪。只要他们误以为真的决口,后续局面便尽在咱们掌控之中了。至于大人方才所虑之事,学生也早有思量,趁此时机,咱们暗中派遣一批兵士悄悄摸向南岸,预先埋伏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第56章 放水!
严云京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末了,长叹一声:“唉,若朱仙镇一役能有你在旁出谋划策,何至于败得那般惨烈,落得如此狼狈境地哟。”
刘庆听闻,慌忙摆手:“大人抬爱了,学生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怎敢与左将军等沙场宿将相提并论呐。”
严云京目光灼灼,凝视着刘庆,语重心长道:“此役过后,我或许便要调离河南这是非之地了。但你放心,我定会全力举荐你,这参谋参军之位实在是屈才,远匹配不上你的满腹经纶与卓绝谋略。”
与此同时,流贼营地这几日被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夜幕刚刚笼罩大地,便有明军仿若鬼魅般悄然现身,一时间敲锣声、炮仗爆炸声在营地四周此起彼伏,惊得营帐内众人瞬间跳起,慌乱穿衣提刀。可待他们怒目圆睁、气势汹汹追出营帐,却只见夜色深沉,哪有半个人影,唯有冷寂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荒野之上。
李自成本就因战事烦扰、心力交瘁,睡眠向来不佳,这几日被这般折腾,更是疲惫到了极点。此刻,他坐在大帐之中,脑袋频频点动,上下眼皮直打架。牛金星见状,心疼地叹了口气:“闯王,要不您就暂且去歇息片刻吧,身子骨要紧呐。”
李自成一个激灵,蓦然清醒,瞬间驱散了所有困意,急切问道:“城里如今是何情况?”
牛金星赶忙回道:“说来蹊跷,这几日城头上的守军数量陡然增多,好似在筹备着什么。”
李自成微微皱眉,冷哼一声:“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依我看,不出一个月,咱们便能大摇大摆移军开封,将其收入囊中。”
牛金星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紧蹙:“闯王,您说这几日明军这般神出鬼没,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李自成缓缓摇头,满脸狐疑:“我揣测,他们许是妄图接引城中守军出城突围,垂死一搏。”
牛金星满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可谁会傻到这时候出城?出去不也是自寻死路?”
李自成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还是没能探查到他们到底会不会决口吗?”
牛金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把那关键之处守得固若金汤,密不透风。不过照这天气走势,估摸着也就这几天下雨时便能见分晓了。”
李自成长长叹息一声,满脸忧虑:“这帮丧心病狂的恶棍,当真敢草菅人命,做出决堤这等逆天之事?”
宋献策在一旁幽幽开口:“自古成王败寇,乱世之中,又有谁会真把百姓生死放在心上哟。”
李自成浑身一个激灵,仿若被一道闪电击中,忙转头对牛金星道:“牛先生,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我寻思着,倘若洪水真至,水深及膝之时,咱们便即刻下令撤退,哪怕退回洛阳,也绝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牛金星神色凝重,郑重点头:“闯王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当下保命要紧呐。”
严云京依计行事,迅速挑选出数支精悍的小股骑兵,趁着夜色掩护,悄然乘船渡河。马蹄声在静谧的夜里被刻意压低,却依旧像密集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骑兵们身姿矫健,隐匿在夜色中如幽灵般摸向流贼营地。接近营地边缘时,为首的队长猛然挥手,瞬间,铜锣被敲得震天价响,炮仗噼里啪啦在营地四周炸开,一时间火光闪烁,喊杀声此起彼伏,佯装出一副大军突袭的浩大架势。
流贼营地瞬间炸开了锅,衣衫不整的士卒们慌乱地从营帐中涌出,有的提着兵器却找不到方向,在原地打转;有的相互碰撞,摔倒在地还来不及起身。
李自成也在第一时间被惊醒,他一把抓起身旁的大刀,冲出营帐,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给我追!定要抓住这些扰人的鼠辈!”
可明军骑兵哪会恋战,见目的达到,迅速撤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一肚子怒火的流贼们对着空旷的荒野咆哮。
而另一边,乔装成流贼模样的明军 “钉子” 也顺利潜入了罗汝才营地。他们刻意模仿着流贼的言行举止,与周围人打着马虎眼,不露丝毫破绽。几日下来,已然摸清了营地的布局与日常巡逻规律。
终于,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倾盆而下。雨滴如密集的箭矢,砸落在地面,瞬间汇成一片泥泞。
连续三日的暴雨倾盆而下,让在荒野的流贼是苦不堪言,个个躲进帐篷之中,黄河水位暴涨,声势滔天的拍打着两岸。
李自成这三日是不敢闭眼,生怕黄河决堤,还派出不少的兵卒对南岸河堤进行检查,但心里还是对官军所围之处疑虑沉重。
八月三十日,八月的最后一天,刘庆和严云京也不顾滔天的洪水乘船带兵强行渡河,来到蓄水的山谷,刘庆万分激动的看着严云京,成败在此一举。
刘庆站在雨中,仰头望着铅灰色的苍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大声喊道:“就是此刻!放水!” 随着指令下达,早已准备好的巨木被几个力士砸开,积蓄已久的洪流如脱缰的猛兽,咆哮着冲出山谷。
山谷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下降,浑浊的浪涛裹挟着泥沙、树枝,一路奔腾向前。
混入罗汝才营地的明军瞬间行动起来,一边高呼 “明军决口了!快跑啊!”,一边朝着李自成营地的方向狂奔,沿途还故意撞翻营帐、制造混乱。罗汝才营地瞬间乱作一团,士卒们惊恐地跟着人群涌动,不明就里地朝着高地涌去。
李自成站在高地上,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牛金星在旁焦急地喊道:“闯王,这帮恶贼真的决口了,水势凶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吧!”
第57章 计成
李自成咬咬牙,看着混乱不堪的营地,无奈下令撤退。可慌乱中,人马相互践踏,许多物资来不及收拾,只能丢弃在泥水中。
就在流贼们狼狈后撤之时,预先埋伏在南岸的明军瞅准时机,突然杀出,箭雨纷飞,截断了部分流贼的退路。流贼们腹背受敌,惊恐万分,战斗力锐减。李自成见状,亲自率军突围,挥舞着大刀左冲右突,才勉强撕开一道口子,带着残兵败将朝着洛阳方向奔逃。
开封城内,守军听到城外的动静,也趁机打开城门,与城外明军里应外合,对慌乱的流贼展开追击。一时间,喊杀声、哭喊声交织在风雨之中,战场仿若修罗炼狱。
城中的守军们听闻城外喊杀震天,知晓时机已到,虽已疲惫不堪、形容枯槁,却依旧强撑起最后一丝气力,呐喊着冲出城门。他们脚步虚浮,铠甲残破,手中兵器在雨中闪烁着微弱光芒,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甫一现身,便见战场上洪流肆虐,大队流贼被裹挟在混乱之中,慌不择路。许多人在极度惊恐之下,竟不顾一切地冲上河堤,似是将那滔滔黄河水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噗通噗通争先跳入,瞬间被汹涌的浪涛吞没,或是相互推挤,无数身影在泥泞的堤岸上挣扎、滚落。
“放下武器,放尔等生路!” 明军齐声高呼,声浪在风雨中滚滚传开。这呼喊仿若一道赦令,令那些已然绝望的流贼们动作猛地一滞。大队流贼望着寒光闪烁的枪尖、利箭,听闻这声声呼喊,双腿发软,斗志全无,最终心一横,纷纷丢盔弃甲,束手就擒。那场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倒伏的麦浪,一片颓然。
刘庆翻身跨上一匹枣红战马,手中紧握着一杆长枪,枪身寒光凛冽,雨水顺着枪尖潺潺滑落。他一抖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冲入雨中。此刻的他,恍惚间仿若穿越时空,回到了后世在那冰天雪地的雪域高原骑马巡逻的往昔。寒风凛冽,马蹄踏雪,一样的孤寂,一样的使命感充斥心间。“驾!” 他大喝一声,战马扬蹄狂奔,水花四溅,不多时便伫立在荒野之中,目睹着流贼兵败如山倒的溃散之景。他眉头紧锁,满心狐疑,眼前这些纪律涣散、形如散沙的乌合之众,竟妄图颠覆天下、窃取山河,真是荒诞至极,又令人心生慨叹。
大队流贼被押解回城,因官军也精疲力竭,连绳索都未及一一捆缚。偶有几个心怀侥幸、试图逃窜的,官军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虚张声势喝骂几声,实在无力追捕。
刘庆目光如电,在人群中一眼便瞥见了丁三。丁三面色惨白如纸,惶恐地左顾右盼,身形瑟瑟发抖。
刘庆不动声色,轻夹马腹,缓缓靠近,战马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巧妙地挡住众人视线。他冲押解的兵卒低声喝道:“你们先走,去前方路口候着。” 兵卒们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违抗,匆匆前行。
刘庆利落下马,凑近丁三,急促又小声地说道:“快跑,别磨蹭!” 丁三惊慌失措地抬头,待看清眼前之人竟是刘庆,眼眶瞬间泛红,惊喜交加,泪水夺眶而出:“庆哥儿!”
刘庆无暇寒暄,语速飞快:“快走,去桂花村等我,莫要停留!”
丁三却身形一僵,低头嗫嚅道:“庆哥儿,桂花村…… 已经没人了。”
刘庆心头猛地一沉,慌乱揪住丁三衣领:“什么?那秀姑呢?她在哪儿?”
丁三满脸悲戚,声音颤抖:“我寻遍各处,实在没找到……”
刘庆双眼紧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心悲恸:“罢了,快走,你想法在那儿躲上一两天,我随后就到,定要等我!”
丁三匆匆将身上流贼衣衫扯下,趁着马匹掩护,猫腰朝南夺命狂奔。刘庆仰头望向铅灰色苍穹,雨水混合着泪水肆意横流:“秀姑……”
此役大捷,喜讯仿若一阵疾风,瞬间席卷全城。严云京满脸喜色,几步上前,重重拍着刘庆肩膀,那力道似要将满心欢喜都传递过去:“贤侄啊!此次大破流贼,全赖你妙计无双!我这便修书进京,事无巨细详述你的赫赫功绩,定要让圣上知晓你的能耐!”
刘庆目光依旧凝望着满是疮痍的战场,心中五味杂陈,轻叹一声:“但愿经此一役,苍生能得安宁,这血染的杀伐莫要再有续集,百姓经不起折腾了……”
大军凯旋进城,一时间马蹄声声、车轮辘辘,热闹非凡。北岸携来的粮草辎重,与缴获的战利品一道堆积如山,浩浩荡荡被拉进城中。
周王朱恭枵、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早已在城墙上翘首以盼,此刻见大军归来,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路小跑下城。周王双手颤抖,紧紧拉住严云京,声音哽咽:“可算盼到这一日,我们终得解围,御史大人,您是我等救命恩人呐!”
严云京忙不迭要行跪拜大礼,以示尊崇,周王却用力一把拉住,恳切道:“御史莫要如此,若无您妙计退敌,这开封城怕是要沦为炼狱,快快请起!”
严云京起身,神色谦逊,瞥了眼身旁众人,朗声道:“周王殿下,此役制胜非我之功,实乃另有高人谋划。”
此时,刘庆骑着战马缓步入城。街边,一幕惨景撞入眼帘:一个瘦骨嶙峋之人蜷缩在墙角,手中紧攥着一块骨头,正拼尽全力用石块敲击,妄图挖出里面那点可怜的骨髓。
每一下敲击,都似砸在刘庆心头,他眼眶一热,泪水潸然。这惨绝人寰、人吃人的至暗时刻,总算是熬过去了…… 抬眼望去,城中黑压压一片皆是跪地被俘的流贼,密密麻麻,粗略估算竟有数万之众。
刘庆心底犯起了愁,暗自思忖:“这么多人,周王与诸位大人究竟会如何处置?若尽数诛杀,几万条性命呐,煞气太重,恐遭天谴;可不杀,眼下城中缺粮少食,往后又该拿他们如何是好?”
第58章 咱这是真解围了?
正出神,点数的兵卒瞧见刘庆,忙凑上前请示:“刘参军,这些俘虏咋整?还望您示下。”
刘庆眉头紧皱,无奈摇头:“先严加看管,若有人胆敢逃跑,无需请示,直接射杀,绝不能乱了局面!” 言罢,他调转马头,朝着府衙疾驰而去。
府衙门口,钱师爷正有气无力地瘫坐着,身旁仅有寥寥几个皂卒相伴,皆是满脸憔悴、衣衫褴褛。
刘庆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哟,你们还活着呐,好家伙!”
钱师爷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嘟囔道:“托您的福……” 话音未落,他似是猛地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瞠目结舌:“啊!啊!刘书吏,您这是……”
刘庆翻身下马,笑着掸掸衣摆雨水:“钱师爷,我不是书吏咯,如今承蒙严大人赏识,已是代参军参谋!”
钱师爷只觉脑袋嗡鸣,一阵眩晕:“咱这是真解围了?不是做梦吧?”
“您若不信,去西门瞅瞅,俘虏好几万呢,流贼丢盔弃甲跑得没影了!我正打算找人去城外搬回贼军辎重,您几位要是去晚了,可就抢不着吃食咯!” 刘庆爽朗笑道。
钱师爷瞬间来了精神,一跃而起,大手一挥:“兄弟们,别磨蹭,跟我出城‘开荤’去!”
一时间,不光是他们,城中百姓也如潮水般纷纷出城。有的饿极之人刚迈出城门便体力不支,瘫倒在地;有的慌不择路,随手薅起野菜便往嘴里塞,全然不顾泥土沙石;更有甚者,径直扑向贼营,眼中只剩对食物的狂热渴望。
现场混乱不堪,守城官兵起初也顾不上许多,跟着抢夺吃食,直到有人报复性地纵声狂笑,才猛地回过神,匆匆开始收拾残局,看管辎重。
饥民们哪管不顾,大把大把往嘴里塞着生米,怀里也死命揣着各种能吃的物件,哪怕是泥水里浸泡过的粮食,也一股脑儿全搂走,仿若末日狂欢。
周王府内,率先得到补给的周王终于缓过劲儿来,长舒一口气,忙命下人准备膳食。
虽说菜品再难复往日奢华,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但此刻劫后余生,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
严云京看着周王大口啃着一张大饼,由衷感慨:“王爷,这阵子您受苦了。”
周王囫囵咽下口中食物,垫了垫肚子,才缓声道:“你先前说的那人是谁?快与本王讲讲。”
严云京目光扫过高名衡与黄澍,轻声道:“原刑房书吏,现军中参谋参军刘庆,便是此番退敌首功之人。”
黄澍与高名衡闻言,手中大饼差点掉落,满脸惊愕:“什么?刘庆?竟是他?”
严云京微微颔首,神色庄重,将刘庆如何献计、如何布局娓娓道来。
周王听得不住点头,满脸欣慰:“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呐!凭一己之谋,力挽狂澜胜几十万大军,此乃天佑我大明,社稷之福!”
言罢,他仰头放肆大笑,众人皆受感染,屋内笑声回荡。周王笑意盈盈,转头问道:“诸位,依你们之见,该给这刘庆如何请功才好?”
严云京垂首思忖片刻,沉声道:“臣以为,当如实详述其功绩,一字不落,让圣上定夺褒奖,方能不埋没人才。”
开封城,在历经了仿若炼狱般的漫长围困后,终于艰难地迎来了一丝喘息之机。周王朱恭枵和一众大人们在府中极快的吃过饭后就带着随从们去了西门。
西门外,嘈杂纷乱至极。俘虏们如一群失魂落魄的困兽,被官军吆喝驱赶着,扎堆挤作一团,点数的士卒们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嘶吼,竭力在混乱中维持着秩序。
城外那堆积如山的辎重,犹如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在士卒们和民夫们的推拉下,艰难地从各门朝着城内缓缓蠕动。
推车的民夫们大多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每一步都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车轮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深陷、打滑,溅起的泥污糊满了他们的双腿。
而四周,饥民们仿若汹涌的潮水,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辎重围了个密不透风。他们那深陷的眼窝中,眼珠闪烁着饿狼般幽绿且疯狂的光,死死地盯着车上为数不多的吃食,干裂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若非官军们手持明晃晃的刀枪,组成一道冰冷且威严的防线,恐怕他们早已不顾一切地疯狂扑上,将一切抢夺殆尽。
官军们满脸无奈与不忍,手中的长枪微微颤抖,年轻的士兵们望着眼前这些形如鬼魅的饥民,眼眶泛红,却又不得不强忍着心中的悲悯,坚守着职责,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分不清是累还是急出的冷汗。
恰在此时,周王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周王未等轿子完全停稳,便猛地撩开轿帘,大步跨出,高声下令:“马上,立刻在各门支起大锅,开设粥场!绝不能再让百姓们挨饿受苦,要让全城百姓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吃食!”
刹那间,城内各处仿若被注入了一股活力,士卒们与尚有几分力气的百姓们齐心协力,搬锅抬灶,生火添柴。
不多时,几口硕大的铁锅在城门口热气腾腾地架了起来,锅内米粥翻滚,虽说稀薄得近乎清汤,米粒寥寥可数,但在这饿殍满城、人人面黄肌瘦的当下,对开封百姓而言,无疑是天赐的琼浆玉液,是活下去的希望之光。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排起了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的长队。有人颤抖着手接过粥碗,未及入口,泪水便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碗中,溅起微小的水花,口中喃喃念叨着逝去亲人的名字,那声音哽咽破碎,仿若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悲痛的狂风扑灭。
一时间,哭声弥漫开来,此起彼伏,交织回荡在开封城上空,似一曲悲怆到极致的哀歌,为这座苦难之城再添几分凄凉与哀愁。
刘庆穿梭于人群与士卒间,指挥若定。他瞧见河北来的援军士卒队列整齐,虽满脸征尘,却尚有几分精气神,反观开封城原本的守军,个个面黄肌瘦,身形佝偻,铠甲松垮地挂在身上,几乎瘦脱了人形,仿若一具具行走的骷髅。
第59章 真是造化弄人
他心头一酸,快步上前,高声呼喊:“河北的弟兄们,辛苦你们了!此刻且换下开封的守军兄弟,让他们也去吃口饱饭,歇息歇息。” 言罢,又转头细致地叮嘱几句,安排得妥妥当当。
诸事稍定,刘庆独自登上城墙。他双手沉重地扶着城垛,目光缓缓扫过城内残垣断壁,城外焦土遍野,满心悲戚。
虽说此番侥幸未现历史中那惨烈的黄河决口,开封城好歹暂时保住,可这满目疮痍,岂是一朝一夕能修复?流贼如阴霾未散,恰似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又将落下。
城外,斥候马不停蹄,往来穿梭如织。溅起一路尘土,每次回城,都带来最新的敌情。
刘庆明白此刻历史轨迹已然改变,李自成未能顺遂拿下河南,元气大伤是不假,但中原大地饿殍遍地,流民四散,皆是潜在的乱源,稍有不慎,便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是以必须时刻紧盯闯贼动向。
正出神间,身后突然响起严云京洪亮的呼喊:“刘参军,快来见过周王殿下!” 刘庆猛地回神,转身望去,只见周王朱恭枵在前,高名衡、黄澍、严云京紧随其后,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
他急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参见周王殿下!卑职此刻甲胄在身,不便行跪拜大礼,还望殿下恕罪!”
周王朱恭枵仰头大笑,声震四野:“不必,不必!起身罢。常言道海水不可斗量,前些时日见着你,只当是寻常书生,未曾料想竟有如此惊世韬略!今日这局面,真真是年少出英雄呐!”
刘庆起身,微微垂首,谦逊道:“周王殿下过誉了!卑职不过略读诗书,知晓些忠义道理,恰逢乱世,不过是做了一个读书人本分应做之事罢了,岂敢当英雄二字。”
黄澍在一旁插话道:“刘参军,切莫过谦!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相较之下,我等真是惭愧无地。” 说着,拱手作揖。
刘庆赶忙侧身还礼,恭敬道:“黄大人言重了!若无黄大人当初高瞻远瞩,慧眼识才,遣我前去寻严大人,又何来今日之功?大人之恩,卑职铭记于心。”
高名衡微微摇头,目光诚挚,赞叹道:“刘参军不愧有读书人的铮铮风骨!值此社稷危难关头,竟敢孤身直面逆贼,挺身而出,这份胆识气魄,实乃我开封之福,大明之福啊!”
严云京满脸喜色,迫不及待问道:“刘参军,如今局势初定,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你可有思量?”
刘庆神色凝重,抬手遥指西方,沉声道:“大人,我已严令斥候紧盯流贼,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叹我谋划尚有不足,此番流贼虽被击溃,主力犹存。依我推断,他们定是朝着洛阳方向逃窜。可惜咱们现下无兵在半途设伏拦截,否则定能将其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可一旦让他们退回洛阳,我忧心不出半年,便会重整旗鼓,再度来袭。”
周王几人闻言,脸色骤变,黄澍眉头紧蹙,急声辩驳:“闯贼刚经此重创,元气大伤,恐半年之内难以恢复元气吧?”
刘庆神色淡然,目光深邃,缓缓道:“大人有所不知,李自成野心勃勃,一心妄图拿下整个河南,作为根基之地。今番受挫,怎会轻易罢休?且中原大地如今饥民遍野,皆是潜在兵员,一旦被其裹挟利用,星火燎原,绝非危言耸听。”
说罢,他微微顿了顿,又指向城下被俘的流贼,“至于这些俘虏,杀之,有伤天和,放了,无疑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卑职倒有个大胆想法,不若暂且留下他们性命,令其参与开封重建,权作惩处;待时日合适,将他们编练成军,为朝廷所用,一来补充兵力,二来也可化敌为友。”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除周王神色尚算镇定,严云京、高名衡、黄澍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噤若寒蝉,不敢轻言。
周王脸色阴沉,目光幽深,似在心底反复权衡这主意的利弊得失。良久,他长叹一声,无奈道:“唉,此乃我朝无奈之举,也是悲哀之处。逆反之人,按律当诛,如今却不得不思量这等法子,真是造化弄人。”
言语间,已然认可刘庆建议大半,却仍有顾虑,“只是,倘若他们再生叛乱,该当如何?这些人本就不安分守己,野性难驯呐。”
刘庆神色冷峻,语气决然:“殿下勿忧。可令他们自主编队,十人一队,施以严苛军法约束!若一人逃跑,全队皆斩,绝不姑息;一人犯法,全队连坐受罚。以战场杀敌立功作为减免罪责之途,若能斩杀十人,便恢复自由之身,发放军饷;若想解甲归田,阖家团圆,则需斩杀百人。唯有重典威慑,方可镇住这群乌合之众。”
众人闻言,眼中皆闪过一丝奇异光芒,黄澍微微皱眉,迟疑道:“你这法子,倒是与秦朝军法有几分相似,只是如此严苛,朝中大臣们知晓,怕是会对你颇有微词,弹劾奏章怕是要如雪片般飞来。”
刘庆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淡笑:“黄大人,卑职不过是就当下困境,提出权宜之计罢了。若大人们另有高见,能解此燃眉之急,卑职自当洗耳恭听,全力配合。” 言辞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周王朱恭枵闻听此言,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都说读书人肚里弯弯绕,今日见识了!刘参军这一招,可是把那些朝堂大员们都将了一军呐!平日里他们张口闭口臣分主忧,我看呐,唯有刘参军才是真心实意为陛下排忧解难。诸位大人,今日听刘参军一席话,本宫深以为然。你们上奏朝廷时,把本宫也一并署上,就说本宫觉得此策可行,且速速办理,莫要延误。”
周王既已表态,其余三人哪敢再有异议,纷纷拱手应诺:“周王所言极是,我等这就去准备奏章。” 言罢,几人匆匆离去,
第60章 左良玉又败了
朱仙镇一役,左良玉率先逃亡,他倒是逃往了襄阳,而明军大败,战后丁启睿上控诉左良玉的不战而逃,而崇祯帝却因手中无良将了,反而将丁启睿剥夺了全部职务,将侯洵重新归于天牢之间,也示对左良玉之惩罚。
左良玉因为老师侯洵进了天牢,心中也很是不悦,今听闻流贼溃败,立刻整军,率着部众万余人从襄阳追击而来。
李自成牙关紧咬,脸上疲态瞬间化作一股决绝狠厉:“哼,左良玉这小人,以为咱是好拿捏的?弟兄们,生死在此一战,莫要怕,跟他们拼了!”
待两军相逢,左良玉仗着自己养精蓄锐多日,率先发起冲锋。一时间,喊杀声震得四野瑟瑟发抖,官军如汹涌潮水般扑向李自成军。
可李自成久经沙场,哪会轻易就范。他迅速指挥,命弓箭手在前排攒射,一时间箭如雨下,官军前排纷纷倒地。紧接着,亲率精锐骑兵从侧翼突袭,如利刃切入官军阵中,左冲右突,瞬间搅乱官军阵型。
左良玉在后方瞧见,急得哇哇大叫,不断催促中军压上。然而,其麾下将士多为贪图战功而来,见李自成军如此凶悍,心生怯意。一番混战,官军渐渐不敌,兵败如山倒。士卒们丢盔弃甲,争相奔逃,相互踩踏,惨叫连连。
左良玉见势不妙,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面子挥舞大刀督战,可兵败之势已无可挽回。无奈之下,他长叹一声,在亲卫拼死护卫下,灰溜溜拨转马头,朝着襄阳一路狂奔。
“别追了,保存实力,先回洛阳!” 李自成望着远去的官军败影,下令收兵。
于是,李自成带着残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艰难地退回洛阳。那洛阳城垣在残阳下显得斑驳沧桑,恰似他此刻飘摇的命运,虽暂得喘息,却不知明日又将面临怎样的风雨。
而左良玉,再一次铩羽而归,缩回襄阳舔舐伤口,只待他日寻机再出,重燃那未灭的野心。
那浓稠如墨的夜色,仿若一块沉甸甸的铅幕,沉甸甸地压在开封城上空。刘庆独自守在营帐内,营帐中烛火摇曳,光影在他疲惫却坚毅的面庞上晃荡。
他双眸却满是血丝,一夜未眠。一方面,他绷紧神经,时刻警醒着流贼会不会杀一记回马枪。稍有风吹草动,便握紧腰间刀柄,警惕起身查探。另一方面,城内的治安也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搁在他心头。
城中刚经大乱,人心惶惶,粮食成了最为金贵之物。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泼皮无赖之徒,瞅准这混乱时机,妄图趁火打劫。
刘庆巡查街巷时,撞见几个满脸横肉、却无甚菜色的泼皮正围着一辆粮车张狂哄抢,那副贪婪凶狠模样,全然不顾周围百姓的哭号。
刘庆怒火中烧,下令直接斩杀这几个泼皮。血溅当场,腥味弥漫,这才震慑住众人,自此城中无人再敢明目张胆抢粮。至于这些泼皮为何在全城饥馑之时还无菜色,各位可以自己联想。
他虽忙碌奔波,却始终惦记着桂花村的丁三,满心焦灼地想快些赶去会面,探清家中情况。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朦胧,刘庆便如一阵疾风奔向南门。“开城门!”
城楼上值守的河北兵,早已对这位智谋出众的刘参军耳熟能详,知晓他昨夜未眠还心系要事,不敢耽搁,赶忙拉动绳索,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嘎吱嘎吱声响。
刘庆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嘶鸣,蹄下生风,一路向着桂花村飞驰。约莫一个时辰,桂花村那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
村子相较城中,破坏尚不算大,瞧模样多半是村民逃难去了,街巷空寂,屋舍大多完好,只是没了往昔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烟火气。“丁三!” 刘庆勒住缰绳,大声呼喊,声音在静谧村子里回荡。
丁三从一间院子里探出头来,满脸惊喜:“庆哥儿!” 三步并作两步奔来。
刘庆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吃食,一把扔给丁三:“快些吃了吧,肯定饿坏了。”
丁三伸手接住,满脸惊奇打量着刘庆:“庆哥儿,你啥时候有马骑了?莫不是当兵了?”
刘庆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苦笑:“我如今是参谋参军,虽说职位不算高,可这场解开封之围的战役,大半计谋出自于我,军中弟兄们敬我几分,我便要了匹马,方便行事。”
丁三眼中满是羡慕,咂咂嘴道:“庆哥儿,我原想着在义军…… 呸呸,贼军中混出个名堂,再来寻你,哪晓得你都已经当官,有品序在身了!”
刘庆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丁三肩膀,认真说道:“说啥混账话,咱俩啥关系?哪怕往后我飞黄腾达,你穷困潦倒,或是反过来,咱也永远是兄弟。”
丁三眼眶泛红,鸡啄米似的点头:“庆哥儿,能跟你做兄弟,我丁三是积了八辈子德,修来的福分。”
刘庆神色一凛,问道:“你在贼军那些日子,有多少人知晓你的底细?”
丁三挠挠头,满脸茫然:“我真不清楚,当时我们一伙出去几人,我和王五投奔了贼军,其他人都跑散了,具体谁知道,我心里没谱。”
刘庆眉头紧皱,长叹一声:“罢了,你待会儿随我回城,给你在军中寻个营生。做皂卒是不成,万一有人认出,可就麻烦大了。”
丁三忙不迭点头:“全凭庆哥儿安排,我听你的!”
刘庆环顾四周,问道:“你来这儿就瞧见这番冷清模样?”
丁三跟着点头:“是啊,上次我来就这样,人影都没一个,想问个路都寻不着人。” 顿了顿,又赶忙安慰刘庆,“庆哥儿,嫂子和大娘都是有福气的人,肯定不会有事,你别太担心。”
刘庆抬手捶了捶胸膛,满脸忧虑:“但愿如此,可她们能去哪儿呢?”
丁三自告奋勇:“庆哥儿,要不我先不回城,四处打听打听?这是你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哪能让你一人操心!”
第61章 丁三请缨
刘庆听闻丁三主动请缨,要为自己去寻亲眷,心中满是感激,可又着实过意不去,毕竟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嗫嚅道:“这咋好意思,太麻烦你了。你自己本就诸多不易,我怎能再将自家这麻烦事儿都撂给你。”
丁三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提高音量嚷道:“庆哥儿,你这是说的啥话!刚还口口声声说咱是兄弟,我如今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帮自家兄弟跑腿办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你要是再跟我见外,我可真就恼了。” 说罢,还佯装生气地别过头去。
刘庆瞧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轻声叹道:“那行,辛苦你了,丁三。这一路山高水远,你千万要多保重自己。” 说着,他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递过去的同时还不忘叮嘱,“拿着,这点银子你路上花销用,别亏待了自己,该住店住店,该吃饭吃饭,千万别省着。”
丁三瞪大了双眼,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咋舌道:“庆哥儿,你如今真是升官发财了啊!这出手,啧啧,这般阔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手指摩挲着。
刘庆见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少贫嘴,滚一边去!这哪是我发的财,是严大人见我平日里缺衣少食,体恤我,特意赏给我的。”
丁三嘿嘿直笑:“我就说嘛,庆哥儿打小就机灵,干啥都能成!这不,刚当官就受大人赏识,往后指定是飞黄腾达。”
刘庆摇头轻笑:“这乱世之中,赚钱的法子是不少,可眼下这局势,保命都难,当务之急还得是先安身立命。” 说到这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微微皱眉,小声嘀咕一句,“我可不想脑袋上顶根猪尾巴。”
丁三听得迷糊,挠挠头,满脸疑惑地问道:“啥?啥猪尾巴?庆哥儿,你这话啥意思啊,我咋一点都听不懂呢。”
刘庆摆了摆手,不欲多做解释,只催促道:“没啥,你别管了,总之你早些出发,我回城还有差事要忙,耽搁不得。”
丁三忙不迭点头,朗声道:“庆哥儿你有事赶紧走,你放心,我定把大娘和嫂子找回来,一天找不着,我就一天不回城,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也绝不放弃。”
刘庆心中又是一暖,再次叮嘱:“别犯傻,这兵荒马乱的,安全最重要。一个月后,无论找着没,都得回来,知道不?”
丁三应下:“好嘞,庆哥儿,我都记住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刘庆转身走到马旁,从马背行囊里翻找出一个包裹,递过去:“给你寻了几件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你先将就着穿。”
丁三眼眶瞬间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咽,颤抖着接过包裹,喃喃道:“庆哥儿,你心真细,啥都替我想着。”
刘庆撇嘴,故作嫌弃道:“少废话,我是怕你衣衫褴褛,有碍观瞻,有伤风化!到时候丢我的人。”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冲着丁三喊道,“路上千万小心,保全自己性命最要紧!” 言罢,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扬尘而去,只留下一道逐渐模糊的背影。
马蹄声急如骤雨,哒哒哒地敲击着地面。不多时,到了城门口,城门官远远瞧见刘庆,急忙一路小跑上前,立定行礼后说道:“刘参军,严大人刚来找您,得知您出城了,特意吩咐小的,见到您就赶紧请您去府衙找他,看样子是有急事相商。”
刘庆拱手致谢,神色关切:“有劳兄弟了,我这就赶过去。” 说罢,再次策马飞奔,风在耳边呼啸,衣袂猎猎作响。
此刻城中刚历大乱,街面冷清得如同死寂一般,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身形佝偻、面露菜色的百姓匆匆走过。马匹在空旷的街道上尚可快跑,马蹄扬起的灰尘在微光中弥漫。
不多时,刘庆到了府衙。踏入府衙,往昔熟悉的同僚、衙役,见他进来,无一不面露敬意,纷纷停下手中之事,拱手打招呼,口中还念叨着 “刘参军辛苦” 之类的话语。
刘庆亦拱手回礼,步履匆匆向内堂走去。只见高名衡、黄澍、严云京那 “铁三角” 端坐议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礼道:“见过三位大人。”
高巡抚抬手示意,声音温和:“刘参军,起来,坐。”
刘庆起身,依礼退至末位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黄澍满脸笑意,打破了些许沉闷,温声道:“刘参军,无需拘束,在咱们这儿,不必太过讲究虚礼,往前坐,咱一同商量要事,你脑子灵光,想必有不少好法子。”
刘庆微微颔首,依言往前挪了挪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等候吩咐。
高巡抚神色凝重,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经此一役,如今虽然解了开封之围,但开封也已如人间炼狱,死者有多少,现在不可知,恐活下之人也有人会逃离,这城中一片荒芜,民生凋敝,恢复元气谈何容易。然,最主要是李贼到底会做些什么,实不可料啊。他向来诡计多端,此番受挫,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说罢,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刘庆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时不是他发表意见的时候,只微微垂首。
严云京眉头紧锁:“高大人,如果流贼识破我们之计,恐很快就会反扑回来,可这,到现在居然还没有消息,不知道……”
话未说完,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 “报……”
一斥候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大声汇报道:“各位大人,接斥候消息,流贼内乱,李贼和罗贼两军内讧,罗贼被杀,两军伤死无数,现李贼将两军余下部众带上,往洛阳而逃。”
第62章 他们来道贺?
严云京眼睛瞬间睁大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下意识瞟了一眼刘庆,喜道:“刘参军,不曾想,他们真的内讧了。”
高名衡和黄澍对视一眼,有些奇怪道:“你们预料到此了?”
严云京摇摇头,如实说道:“非我所料到,而是刘参军已经提前对两贼施以了离间计。”
高名衡惊讶地转过头,重新打量着刘庆,赞叹道:“刘参军,看来我们还真的是小看于你了。”
刘庆忙起身,谦逊地低头道:“我也只是得知这些情报,结合两贼性格、局势走向,略作判断而已,不敢居功。”
高名衡微微颔首,双唇紧抿,一语不发,那神情仿佛沉浸在对流贼后续动向的深深思索之中。
严云京见状,当即转向斥候,神色冷峻,语气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再探,有任何新情况,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斥候身姿挺拔,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而后迅速起身,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那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门外。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仿若凝固了一般,陷入了短暂而压抑的沉默,唯有时不时传来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而此刻,衙门外突然喧闹起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震得门窗嗡嗡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燃放鞭炮的脆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高名衡原本紧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满是疑惑与不悦,他抬眼望向门口,低声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只见一名皂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脚步未稳便急忙行礼,而后禀报道:“各位大人,城中多名富户,还有些士子、学究们,此刻正成群结队地朝这边赶来,说是特来向各位大人道贺。”
高名衡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讥讽之色,语气冰冷地说道:“他们来道贺?前些日子,我们急需粮食以解城中燃眉之急时,他们又都躲到哪里去了?现在刚一解围,便迫不及待地来阿谀奉承,哼,不见!” 言辞间满是愤懑。
黄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神色平和地劝说道:“大人,我却以为应当见上一见。毕竟他们在这开封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城里百废待兴,正需各方齐心协力。与他们会面,听听他们的想法,日后行事或能多些助力,依我之见,还是见上一面为好。”
严云京也跟着起身,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大人,我也觉得见上一面妥当。且看看他们此番前来究竟是何用意,若能为我所用,于开封城的重建亦是好事。”
高名衡端坐于椅上,双手扶膝,沉吟片刻后,正襟危坐,神色冷峻地说道:“那让他们进来吧。”
刘庆见状,赶忙也跟着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各位大人,我看我回避一下吧。”
他自觉身份低微,在这等场合面对城中权贵,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高名衡抬手轻轻摆了摆,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道:“不必,此役之功,你当属首功,有何回避之理。你且留下,一同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
刘庆只得又缓缓坐下,也暗自整理思绪,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场面。不一会儿,外面熙熙攘攘,乌泱泱地进来二三十人,刹那间,原本宽敞的大堂被挤得满满当当,众人的交谈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已。
刘庆抬眼望去,为首人群之中,有一位老者颇为眼熟,正是大梁书院的一名讲学刘云东。想当初开封城被困,饿殍遍地,死伤无数,城中百姓半数已亡,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年老体弱之人,刘庆原以为这位老者凶多吉少,不曾想他居然还健在。再瞧他面色,红润中透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光泽,全然不见围城时的饥色,心中不禁暗自诧异。
刘云东等二三十人涌入大堂后,先是恭敬地朝着几位大人行了个大礼,弯腰作揖,口中高呼:“见过各位大人,大人辛苦,大人万安!”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此起彼伏,在大堂内回荡。
黄澍率先打破僵局,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脸上笑意更浓,和声问道:“各位乡老,快快请起。今日大家齐聚于此,所谓何事,不妨直言。”
刘云东直起身,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几位大人,又迅速垂下,清了清嗓子说道:“黄大人,各位大人,今开封之围得解,实乃天大的幸事。我等听闻喜讯,喜不自禁,这全赖皇上洪福齐天,亦是各位大人指挥有方、拼死守护。城中百姓能逃过此劫,对大人的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我等作为开封有头有脸之人,特来向大人道贺,聊表敬意。”
说着,他侧身示意身后众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有几个还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礼单,捧在手中,上前几步欲呈给大人。
高名衡见状,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怒火一闪而过,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 “砰” 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皆是一颤。他怒喝道:“哼,好一个道贺!前些时日,城中被围,百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我等四处求粮,欲救百姓于水火。彼时,你们这些富户、士子又在何处?囤粮自重,对官府征粮百般推诿,置全城人性命于不顾。如今城刚解围,便来阿谀奉承,惺惺作态,是何居心?”
高名衡的声音犹如洪钟,在大堂内嗡嗡作响,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众人皆面露惶恐之色,大气都不敢出。
刘云东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慌忙跪地,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地辩解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实在是…… 实在是小人等一时糊涂。当时局势混乱,小人等也担心家中老小,再者粮食有限,怕日后无以为继,才…… 才做出那般错事。但如今深知大错,特来请罪,愿为开封重建出一份力,以赎前愆。”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地求饶,大堂内一片哀求之声。
第63章 高名衡求策
严云京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盯着众人,冷冷道:“哼,说得轻巧!如今这开封城,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百废待兴。你们既说要出力,可有什么具体打算?莫不是又在敷衍塞责?”
刘云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赶忙镇定下来,连忙说道:“大人明鉴,小人等确有打算。我们商议,愿捐出部分钱粮,资助城中难民;再者,可召集城中青壮年,协助官府修缮城墙、房屋;还能组织些有学问之人,开办私塾,教导那些因战乱失学的孩童。总之,定当竭尽全力,助开封重回往日繁华。”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似是早已准备周全。
黄澍微微皱眉,与高名衡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思索之色。他转而看向刘庆,轻声问道:“刘参军,你对此事怎么看?” 刘庆微微一愣,没想到会问到自己,他迅速整理思绪,起身拱手道:“各位大人,学生以为,刘乡老所言,若能切实做到,自是好事。不过,需立下字据,明确各方责任,且官府要派人监督,以防有人中途变卦。再者,如今流贼虽退,但其动向未明,还需提防他们卷土重来,城防万万不可松懈。” 刘庆的声音沉稳有力,分析条理清晰,众人听后,皆微微点头。
高名衡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视众人,沉声道:“哼,但愿你们言出必行。今日既已承诺,若敢食言,定不轻饶。官府会依刘参军所言,安排专人与你们对接,监督诸事进展。都起来吧,回去即刻着手准备。”
众人如蒙大赦,连连称谢,起身时还有些腿软,在皂卒的引导下,退出大堂。
待众人离去,大堂内又恢复安静。高名衡坐回椅子,长舒一口气,疲惫之色尽显,对黄澍等人说道:“今日之事,虽多有波折,但也算有所收获。只望这些人能真心为开封出份力,否则,这城重建之路,难啊……”
高名衡微微侧身,原本冷峻且带着几分余怒的面庞迅速转换了神色,面向刘庆时,眼中多了几分探寻与期许,言语间的锋芒也尽数收敛,和声问道:“刘参军,你觉得当下如何是好?局势千头万绪,我等急需一个妥善的应对之策,你足智多谋,不妨畅所欲言。”
刘庆听闻此言,垂首略作思索,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开封城如今的种种困境:城垣残破、百姓饥馁、流贼威胁仍在…… 须臾,他在三人灼灼目光的聚焦之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且条理清晰:“大人,卑职以为,当下当务之急,首要是紧盯流贼的一举一动。流贼此番虽暂时退去,但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必不会善罢甘休,在他们卷土重来之前,我们定要争分夺秒,对开封城重新加固修缮。大人您且看,此番围城之战,城中诸多防御工事损毁严重,城墙之上弹痕累累、砖石崩落,部分地段甚至出现了坍塌之危,若不及时修复,下次流贼来袭,我们将难以完备之抵御之力。”
说到此处,刘庆微微停顿,见几位大人皆面露凝重之色,点头认同,便接着说道:“二来,便是安民之举。如今民间已是无粮可用,百姓苦不堪言,饿殍之景随处可见,虽这两日,官府已倾尽所能放出了部分粮草,解了燃眉之急,但实则我们的粮草储备也并不充裕,难以长久维持。故而,卑职建议将城中的重建事务交由城中居民来完成,采用以工代赈之法。如此一来,百姓既能通过劳作换取口粮,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街头;也可避免我们无限制地供给粮食,造成更大的物资缺口,可谓一举两得。”
高名衡等人听得专注,不时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离开刘庆。刘庆稍作喘息,又继续陈词:“三则,经此番之难,运河的疏通恢复迫在眉睫。开封城能存续至今,运河之功不可没,它是我们连通江南、获取物资的命脉。当下,我们必须立即组织人力物力,恢复运河航运,随后从江南各地紧急征调粮草。只是,这运河贯通南北,涉及诸多州县,且牵扯到各方利益,此番大规模动用人力财力,恐需陛下恩准,方可顺利施行。”
提及此处,刘庆话语微微一滞,似有难言之隐,他轻咳一声,平息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四则,加强护城军的建设亦是重中之重。大人,您也知晓,有兵在,城才有底气。从前番与流贼交锋来看,我们的兵力实在太过薄弱,难以抵挡流贼的攻势。我深感我们急需练一支精兵出来,求人不如求己,若流贼再次兴兵反复,届时我们手中有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至少尚有一战之力。”
刘庆微微皱眉,目光中透露出几分忧虑,加重语气道:“从此役种种迹象来看,流贼号称 50 万人马,实则据卑职估算,恐就 20 余万人,然即便如此,他们的战力起初也颇为凶悍,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不过,也因此此番流贼的主力并未遭受重创,真正损失惨重的,恐怕是那些新近归附之流,他们缺乏训练,军心不稳,故而一触即溃。但即便如此,我们对流贼的主力依旧不得不防,万不可掉以轻心。”
高名衡听完,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赏:“刘参军考虑得确实周全,方方面面皆顾及到了,实在难得。只是,这城外诸事安排妥当了,城里又当如何呢?城中如今人心惶惶,秩序混乱,还有诸多亟待解决的难题,你可有什么高见?”
刘庆略作沉思,双手交叠,缓缓说道:“大人,城中眼下最紧要的,是重拾民心。百姓经此大难,惶恐不安,对未来毫无信心,我们需让他们看到希望之光。依卑职之见,可在城中各处张贴榜文,明示官府接下来的重建规划,包括以工代赈的具体实施细则、粮草分配方案等,让民众心中有数,知晓官府与他们共患难、同进退。”
第64章 莫名有人邀我过府
“再者,对于城中因战乱受损的商铺、民居,官府当派遣专人前去勘察、登记,按照受损程度给予相应的扶持或补偿。比如,对那些小本经营、损失惨重的商户,可减免一定期限的赋税,助其尽快恢复生机;对于百姓的住所,若有坍塌危险,优先安排劳力协助修缮,务必让民众有安身之所。”
“还有,文化教育亦不可荒废。开封向为中原文化重镇,诸多书院、私塾毁于战火,孩子们无书可读。我们应尽快召集城中的宿儒、士子,在废墟之上重启讲学之风,哪怕是露天授课,也不能让文脉断绝。可以大梁书院为例,清理残垣断壁,重新布置学堂,将官府所藏典籍取出一部分供学子研读,今年河南府的乡试势必是无法再试,不过这学风却不可丢弃。”
“另外,治安方面必须加强。大乱之后,往往盗贼滋生,如今城中皂卒不足,可组织青壮年成立义勇队,由官府统一调配、训练,协助维护日常治安。巡逻路线、时间要合理规划,尤其在夜间,务必保证大街小巷都有人员值守,让百姓能够安心入睡,不再担惊受怕。”
高名衡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认可:“刘参军所言甚是,这些举措直击要害,若能落实,城中局面当可逐步稳定。不过,实施起来怕是诸多阻碍,人力、物力、财力,无一不是难题。”
黄澍在旁接话道:“大人所言极是,但刘参军已为我们言明,再难也可一试。人力方面,以工代赈既能解决部分,义勇队招募也可充实;物力上,城中百姓若齐心协力,加上官府统筹,应能调配;财力虽紧张,可向周边未受灾之地或富户募捐,再奏请朝廷拨些款项,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严云京也附和道:“二位大人说得对,关键是要快,流贼动向不明,我们动作越迟缓,风险越大。我建议,咱们这就分工,各自负责一块,尽快将这些举措推行下去。”
高名衡微微颔首,目光坚定:“好,就依严大人所言。我负责与朝廷沟通,争取恩准与拨款;黄大人着力于城中民生恢复,组织勘察、补偿等事宜;严大人主管城防与军事筹备,包括护城军训练、义勇队组建;刘参军,你足智多谋,就统筹全局,协调各方,有任何问题随时禀报。”
刘庆起身,抱拳行礼:“遵命,大人!卑职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只是,这过程中,各环节紧密相连,还望诸位大人相互配合,信息共享,遇有分歧及时商议,方可事半功倍。”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应和:“那是自然,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而在刘庆走出衙门之时,却被衙门外一人上前拦住道“刘参军,刘大人。”
刘庆回头看见,却不认识“你是何人?”
那人讪笑道“刘大人,我仅草芥之人,刘大人不认识不奇怪。”
刘庆蹙眉道“你有何事?”
“我家先生听闻刘大人博学多才,想请刘大人过府一叙。”那人回道
刘庆闻言,微微眯起双眼,心中暗自思忖:这城中局势刚刚稍有缓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此时莫名有人邀我过府,究竟是何用意?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见其身着一袭灰布长袍,虽竭力做出恭敬之态,眼神却隐隐透着几分狡黠。
“不知你家先生是何人?此刻城中百废待兴,诸事繁杂,我公务缠身,若无要事,怕是难以抽身。” 刘庆语气不卑不亢,言辞间透着推脱之意。
那人赶忙陪笑道:“刘大人,小的知晓如今开封城正处于重建的关键节点,大人您殚精竭虑,功不可没。我家先生亦是心系开封,对大人的智谋与作为钦佩有加,这才想请大人拨冗一见,共商助力开封复兴之事。我家先生乃本地富绅,平日里乐善好施,在城中也算有些威望,姓赵,单名一个钧字。”
刘庆心中一凛,这赵钧的名号他略有耳闻,听闻此人在商界长袖善舞,人脉颇广,只是不知此番邀他所为何事。略作犹豫后,他开口道:“既如此,烦请带路,不过还望速去速回,我实在无暇久留。”
那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在前引路。一路上,刘庆留意着街巷的情形,只见百姓们虽衣衫褴褛,但街上明显行人也多了起来,这让他心中稍感宽慰。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前,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高悬着 “赵府” 的匾额。
那人上前叩门,通报之后,大门缓缓打开,从中走出一位身着锦缎华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圆润,双目有神,见了刘庆,赶忙拱手行礼:“哎呀,刘大人,久仰久仰!今日有幸得见,赵某三生有幸。”
刘庆拱手回礼:“赵先生客气了,不知此番邀刘某前来,所为何事?”
赵钧侧身相邀:“刘大人,里面请,咱们慢慢叙话。”
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赵钧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刘大人,赵某听闻您在此次开封解围以及后续的重建谋划中居功至伟,实在是开封之福啊。赵某虽为商贾,却也不忍见这城中百姓受苦,欲为重建出一份力。”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递向刘庆,“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权当是赵某助力开封的一点小小诚意。”
刘庆瞥了一眼礼单,心中已然明了,神色冷峻地说道:“赵先生,刘某身为朝廷命官,职责所在,岂敢收受此等财物。若先生真心想为开封出力,倒不如将这些钱粮用于赈济灾民,修缮学堂,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善举。”
赵钧面露尴尬之色,干笑两声:“大人果然高风亮节,赵某佩服。实不相瞒,赵某还有一事相求。如今这城中商业凋敝,赵某旗下诸多商铺受损严重,听闻官府即将推行以工代赈之策,赵某想恳请大人,能否在工程分配、物资采购等诸多事宜上,对赵某的商铺稍加照拂,日后定当重谢。”
第65章 一场书会
刘庆眉头紧锁,放下茶杯,正色道:“赵先生,官府推行以工代赈,旨在救助每一位受灾百姓,让大家都能有口饭吃,有活儿干,重建家园。一切皆按章程办事,断无徇私之理。况且如今流贼虽退,可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这开封城的根基若不筑牢,你我都将性命不保,又何来商业繁荣之说?先生既有心助力,就该与官府同心同德,切勿动这些歪心思。”
赵钧被刘庆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大人教训得是,赵某糊涂了。今日得大人提点,茅塞顿开,定当全力配合官府,为开封城的复兴倾尽所能。”
刘庆对这赵钧很有些不奈了,若不考虑需要此等人在开封重建中出力,还得虚与委蛇,他早就抚袖而去,而此间以为此番事了,便欲离开时,赵钧却道“大人,请留步,赵某请大人来,其实还有一事。”
刘庆凝视着他道“还有何事?”
赵钧笑道“大人,请不必紧张,是今晚城中的士子们会有个书会,刘大人也是其中佼佼者,当定要请你参加了。”
刘庆犹豫了一下道“这城才解围,就搞些这个不是太好吧?”
赵钧却道“大人,你多虑了,此番书会,周王殿下也会参加的。”
刘庆听闻此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动,周王殿下亲临书会,这背后的意味可就不一般了。他微微皱眉,暗自思索起来:如今这开封城刚从战乱的泥沼中挣脱,百废待兴,诸事繁杂,按常理说,众人的精力理应都集中在重建家园、筹备城防之上,怎会突然要办这样一场书会?
赵钧见刘庆面露犹豫之色,赶忙进一步解释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书会可不是一般的吟风弄月之举。自城围解除,城中百姓虽暂得安宁,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士子们作为城中的文化脊梁,欲借此书会提振士气,传播希望,再者,也能让大家畅所欲言,为开封的未来出谋划策。周王殿下得知此事后,极为赞赏,故而决定亲临,以表对士子们的支持,也彰显王室对开封复兴的重视。”
刘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神色稍缓,可心底的疑虑并未全然消散。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既如此,赵某所言倒也在理。只是刘某公务缠身,今晚怕是抽不出太多时间,若去参加,恐只能稍作停留。”
赵钧连忙摆手,满脸堆笑:“大人,您能拨冗前往,便是给足了面子。时间长短无妨,大家都知晓大人如今肩负重任,能在百忙之中现身,已是莫大的鼓舞。这书会就在东大街的文昌阁,酉时初刻开始,届时赵某派人来接大人,还望大人切勿推辞。”
刘庆见推脱不过,只得点头应下:“好吧,赵某费心了,刘某到时定会前去。”
待离开赵府,刘庆径直回了衙门,一路上,他的心思始终萦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书会之上。这看似简单的文人雅聚,在当下的局势里,或许会牵扯出诸多复杂的关系与潜藏的机遇。周王殿下的出席,无疑给这场书会增添了浓厚的政治色彩,各方势力想必都会借此机会有所动作,自己身处其中,必须谨言慎行,以免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回到衙门,刘庆稍作歇息,便又起身忙碌起来。不知不觉,酉时将至,赵钧派来的人准时在门外等候。刘庆整理了一下衣冠,带上佩剑,大步迈出房门。
他没有坐那赵钧的轿子,而是直接上了马,本是文弱书生的形像,却佩剑骑马。
街边的景象,只见许多百姓仍在借着微弱的暮光,忙碌地修缮房屋、搬运砖石,打扫,也看到一具具若枯木状尸体从若干的屋子里抬出,甚至还看到了不少残缺。
不多时,轿子在文昌阁前停下。刘庆下轿,抬眼望去,只见文昌阁灯火通明,阁前聚集了不少士子,众人或低声交谈,或驻足凝望,气氛热烈却又透着几分凝重。赵钧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刘庆到来,急忙迎上前去:“刘大人,您可算来了,快里面请。”
刘庆微微点头,随着赵钧步入文昌阁。阁内布置得颇为雅致,桌椅摆放整齐,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墙上还挂着几幅描绘开封昔日繁华景象的书画,似在诉说着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此时,阁内众人见刘庆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刘庆拱手回礼,目光扫过众人,发现好些熟悉的面孔,皆是城中有才学、有威望的士子。
正寒暄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众人皆知,定是周王殿下驾到。果不其然,片刻后,周王朱恭枵身着一袭华服,头戴冕旒,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文昌阁。众人赶忙跪地行礼:“参见周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周王抬手示意大家起身:“诸位平身,今日大家相聚于此,不必拘礼。本王听闻士子们欲借此书会为开封出谋划策,深感欣慰,特来与众位共商大计。”
说罢,周王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又招手让刘庆坐到身旁:“刘参军,你在此番开封之围中立下赫赫战功,又对城中事务谋划颇多,今日这场书会,你可要多抒己见,为本王排忧解难啊。”
刘庆连忙起身行礼,恭敬道:“殿下抬爱,卑职定当竭尽所能,为开封复兴建言献策。”
文昌阁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一众士子满怀期待又略显凝重的面庞。周王简短开场后,众人的目光便如聚光灯般汇聚在刘庆身上,毕竟他在开封解围一役中的卓越表现早已声名远扬,众人都盼着能听听他的高见。
刘庆感受到那灼灼目光,神色从容地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青衫虽简朴却整洁干净,透着书生的儒雅。他先是向周王恭敬地行了一礼,动作不疾不徐,沉稳有度,随后转身面向众人,拱手作揖,朗声道:“承蒙殿下与诸位抬爱,刘某不揣冒昧,愿抛砖引玉,略抒己见。”
话语间,他的目光平和而坚定,缓缓扫过全场,似有一种无形的气场,让喧闹的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如今开封之困境,大家有目共睹,刘某以为,首要是稳固根基。这根基,一在民生,二在城防。”
第66章 士子
谈及民生,刘庆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悲悯之色,“城围多日,百姓受苦太深,饿殍遍野、居无定所。当下以工代赈虽已有计划,但执行细节至关重要。譬如,工程任务分配需依据百姓体力、技能合理安排,确保人尽其才;物资发放更不能有丝毫差池,让每一位参与劳作的百姓都能劳有所得,切实填饱肚子。”
众士子听得专注,不时点头,有人还小声附和。刘庆见状,话锋一转,谈到城防:“再看城防,城墙之上的累累弹痕、坍塌之处,皆是隐患。修复城墙,非一日之功,需分轻重缓急。我们当调配能工巧匠,对破损严重的要害地段优先抢修,同时,组织百姓烧制砖石、搬运物料,军民齐心,方能加快进度。此外,还应在城墙四角增设了望塔,配以强弩硬弓,日夜值守,以便提前预警,御敌于城外。”
一位年轻的士子忍不住起身提问:“刘参军,依您之见,倘若流贼再来,我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能何为?”
刘庆微笑着:“兄台问得好。谁说书生无用处,书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满腹经纶,也有着满腔的热血。我们也可以持剑,我们也能持枪,我们更能用我们手中之笔,书写檄文,鼓舞士气,揭露流贼暴行,让百姓与将士同仇敌忾,此亦是书生报国之力。”
回答完问题,刘庆并未坐下,而是踱步走向窗边,手指向窗外那片仍在废墟中重建的城市,声音略微激昂:“诸位,开封乃中原重镇,文化底蕴深厚,即便如今满目疮痍,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重现昔日繁华。我们既要着眼当下的温饱与安全,更要谋划长远,兴教育、振商业、促文化交流,让开封成为一座不仅能抵御外敌,更能吸引四方来客的魅力之都。”
他的这番话如同一股热流,瞬间点燃了阁内的气氛,士子们纷纷鼓掌叫好,眼中满是振奋与憧憬。
周王亦面带微笑,轻轻鼓掌,对刘庆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刘庆回座,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文昌阁内,烛火通明,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满堂士子,气氛热烈得仿若要将这冬夜的寒意驱散。周王端坐在上首,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众人,时不时微微点头,鼓励着大家畅所欲言。
一位身着锦袍的士子率先站起身来,手中折扇 “哗” 地一声展开,上面的墨竹仿若暗藏玄机。他先是朝着周王深施一礼,动作优雅,礼数周全,直起身后,清了清嗓子,用那刻意拿捏过的嗓音说道:“殿下,听闻近日城中欲重修学宫,以振文风。臣以为,这学宫建筑规制可效仿古制,采曲阜孔庙之布局,以显我开封尊崇圣学之诚意。再者,内饰当请丹青名家,绘历代贤儒之像,令学子们朝夕瞻仰,受其熏陶,必能培育出更多匡扶社稷之才。” 说罢,他微微摇晃着折扇,眼神中透着几分自得,余光却不时扫向周王,似在等待着赞赏。
周王微微颔首,尚未言语,另一位白面书生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抢声道:“殿下,臣有不同见解。重修学宫固然重要,然当下之急,是广纳贤师。应出重金,聘四方名儒来此讲学,且设立学田,以其租赋供养师生,如此方能让学宫长久兴盛,为开封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
一时间,阁内的士子们仿若炸开了锅,纷纷各抒己见,或激昂陈词,或引经据典,皆欲在周王面前一展自己的才学与谋略,博得青睐。
刘庆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眉头却渐渐皱起。此刻开封城虽暂解围城之困,但百姓仍在饥饿线上挣扎,城防亦亟待加固,当务之急应是务实做事,而非在这高谈阔论、争名逐利。这般浮夸的场面,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趁着众人争论得热火朝天,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刘庆悄然起身,脚步轻盈地朝着门口走去。跨出阁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顿觉心中畅快了许多。抬眼望去,院子里静谧安宁,一弯冷月高悬于天际,洒下银白的光辉,仿若给这破败的庭院披上了一层薄纱。
刘庆负手而立,缓缓踱步至庭院中央,望着那弯月,心中感慨万千,不由自主地轻声吟诵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果然刘大人才学非凡,这诗吟得别有一番风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赞叹。刘庆回首,只见一位身着素袍的士子正微笑着向他走来,月光下,那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灵动与真诚。刘庆微微拱手:“兄台过奖了,刘某不过随心而发,见这城中乱象,有感而吟罢了。”
那士子白面无须,比刘庆要矮上少许,走近,与刘庆并肩而立,抬头望向月亮,轻声说道:“刘大人,在下明白您方才为何离席。如今这城中,缺的不是高谈阔论之人,而是像大人您这般脚踏实地、能办实事的实干家。只是,众人皆有求名之心,欲在周王面前崭露头角,也是人之常情。”
刘庆微微苦笑:“兄台所言甚是,只是这开封城的复兴,哪容得半点虚浮。百姓受苦,城垣残破,每一步都需走得坚实。”
“刘大人,我观您不仅学识渊博,对这城中之事更是了如指掌,想必平日里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那 士子 微微仰头,望向刘庆,目光中满是钦佩。
刘庆微微苦笑:“身处乱世,如今又肩负守城之责,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开封城是百姓的根基,若不倾尽全力,于心何安?”
交谈间,刘庆不经意间瞥向对方的手,只见那手指纤细修长,肌肤白皙如玉,仿若从未经受过劳作的磨砺,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暗自揣测这士子身份或许不一般。正疑惑间,那士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手缩了缩,脸颊微微泛红,好在屋外光线不好,不易察觉。
第67章 改日再向您请教
那士子见刘庆似有收口不谈战事之意,眼眸中好奇之光更甚,微微倾身向前,轻声说道:“刘大人,听闻您曾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以智解开封之围,连周王殿下都赞您大智若妖,如此非凡经历,可有什么难忘之事?与在下分享分享。”
说话间,手中还下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庆听闻此言,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似是陷入了回忆的漩涡。片刻后,他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淡然,轻声吐出几个字:“不足言语道。”
士子见状,不禁微微撅起嘴,面露些许不满之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大人这是有何机密不成?您瞧这阁内众人,哪个不是盼着听您讲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学学谋略。您这般藏着掖着,可有些不近人情啦。” 说着,还轻轻跺了跺脚。
刘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旋即又轻轻摇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功,战场上每一位将士的奋勇拼杀都至关重要。我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尽了自己身为参军的本分,洞察战局,合理调度罢了。那些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士兵,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的故事,远比我的更值得铭记。”
两人正聊得投机,沉浸在这片刻的思想交汇之中,突然,阁内一阵喧闹。原来是周王缓缓起身,准备离席回宫。那士子抬眼瞧见,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忙不迭地对刘庆说道:“刘大人,今日与您交谈甚欢,改日再向您请教。”
说罢,匆匆转身,脚步略显慌乱又极力保持镇定地向着阁门走去,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刘庆与众人一道,毕恭毕敬地送走周王殿下。刚松了一口气,还未及回味方才与士子的交谈,便又被几个热情过头的士子拉扯回了阁内。
刘庆嘴角依旧挂着礼貌性的微笑,可敏锐的心思却已察觉到,这些士子虽然嘴里满是恭维之词,言辞间尽是对他的夸赞与敬仰,然而那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仿若在他们心中,刘庆不过是个凭借一时运气、些许谋略崭露头角的不曾及第的秀才罢了。刘庆心中暗道:“这或许就是文人相轻吧。”
阁内,这些士子们还在兴致勃勃地慷慨议论,一个个摇头晃脑,言辞间似乎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可刘庆却听出了几分破绽。他们大多不过是在堆砌词藻,纸上谈兵,对于这开封城当下实实在在的困境,并未有多少切实可行的见解。
刘庆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更是发现了这些士子为何迟迟不愿离开的缘由。只见一块块精致的酥糕、一盘盘色泽诱人的果脯被端上桌来,不出十秒,总会在那些士子看似不经意间,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他们的衣袖、口中。
刘庆心中暗自啐笑:“文人还真真是好面子的物种,既要摆出一副忧国忧民、高谈阔论的模样,又舍不得这口腹之欲。”
此时,为了加紧城防,开封城如今夜里也在马不停蹄地对城墙进行修建。为了方便人员物资的调动,暂时取消了宵禁之令,可相应地,对街道上的巡逻也开始加强了不少。刘庆从文昌阁离去后,按例到各处城门巡查。
此刻的开封城,经历大战之后,元气大伤,城防上的开封府兵、民勇都还没恢复过来,疲惫不堪且兵力不足。河北过来的军队临危受命,完全接替了城防重任。严云京忧心忡忡,既担心河北过来的兵勇在城中胡作非为,扰乱民心,又时刻揪心着城防问题,千思万虑之后,便将城中巡守之事全权交于刘庆负责。
这一决定,自然引来了一些军官的不满。他们或是自持资历深厚,或是对刘庆这个 “外来户” 心存芥蒂,可无奈受制于严云京乃陛下亲点之人,身份特殊,威望颇高,再加之此役又确实是刘庆的计谋成就大事,立下赫赫战功。因而即便心中再有不满,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于刘庆的调遣。
刘庆身披一袭夜色,大步登上西城墙。他身姿挺拔如松,屹立在城墙之上,迎着猎猎夜风,遥望西方。那深邃的目光,仿若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看到远方流贼的动向。他心中依旧满是担忧,流贼的反扑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今日斥候的回报,虽然暂时让局势看起来有所缓和,可他深知,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危险从未真正远去。
正陷入思虑之中,突然,城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一声高喊传来:“开城门,有军情急报!”
城门上的守卫瞬间警觉,大声喝道:“口令!”
刘庆听闻是军情,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下了城墙。此时,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冲了进来。刘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拦住,沉声问道:“何情?”
斥候气喘吁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忙不迭地说道:“参军大人,左良玉左将军率军欲拦截流贼,不曾想被流贼所破,现左将军又退回襄阳,流贼在战后继续向洛阳而去。”
刘庆眉头紧锁,急问道:“流贼伤亡如何?”
斥候无奈地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沮丧:“流贼伤亡不大,恐还有十余万人。”
刘庆一听斥候所言,眉头瞬间拧起,不禁低声嘀咕道:“这左良玉拦截的个啥。”
他转头,语速极快地说道:“你速去府衙告知严大人。”
说话间,右手利落地解下自己的缰绳,左脚熟练地踩住马镫,借力翻身上马。与此同时,他扭过头,对着城门官道上的守卫,扯着嗓子高声叮嘱:“你们夜里一定要警醒,虽流贼向西逃窜,但也不可不防。”
第68章 府中议事1
言罢,他猛地一抖缰绳,胯下的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府衙的方向飞奔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夜色中弥漫成一片土雾。
府衙门外,那根粗粝的拴马桩上已系着一匹马,马身微微起伏,喘着粗气,看来那斥候已然进去了。刘庆迅速下马,还没等他站稳脚跟,一旁的守卫就眼疾手快地忙上前牵住马缰,刘庆整了整衣衫,大步流星地走进衙内。
刚踏入门槛,就见高名衡、严云京、黄澍三人虽衣冠不算齐整,发丝稍显凌乱,衣角也有些褶皱,显是被这突来的军情扰得匆忙起身,但此刻也都全落座了,正屏气敛息地听那斥候的禀报。见刘庆进来,严云京眼睛一亮,道:“刘参军回来正好,刚好有消息回来,正盼着你一同商议呢。”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凝重,此时也顾不上繁文缛节,直接道:“我已得知,想来几位大人有事相商,故而前来。”
严云京 “噌” 地一下站起身来,满脸忿忿之色,双手握拳,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几晃,茶水溅出些许:“这左良玉愧为平贼将军,平日里自恃甚高,眼高于顶,关键时候竟如此不堪大用!前番朱仙镇之战,他不听号令,不战而逃,致使我军大乱,元气大伤;而此番却又再次失利,如此一来,我开封局势岂不是再度危急?这可如何是好!”
黄澍坐在一旁,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尽是嘲讽:“他还想挣点功劳吧,瞧他那急功近利的模样,不曾想又是丢盔弃甲,把局面搅得一团糟。这哪是在平贼,分明是在给流贼送机会。”
高名衡长叹一声,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此番他再次兵败,损兵折将,锐气尽失,恐日后再难与流贼一较高下了。而我们开封刚刚经历围城之苦,喘息未定,这流贼只要回到洛阳,有了根基,很快就有卷土重来之势了。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唉……”
严云京紧咬下唇,沉吟片刻后言道:“大人,只怕我等得把这消息告之周王殿下了。”
高名衡缓缓起身,挺直脊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等一同前往吧。”
刘庆跟在众人身后,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能进周王府,就如同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在周王面前谈论国事一般。
周王定然是听了禀报后,已然在厅中等候众人。众人刚踏入厅门,还没来得及行礼,周王就急问道:“诸君有何见解?”
众人站在周王的厅堂之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唯有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最终,高名衡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神色凝重地言道:“殿下,流贼此番再次逃脱,依当下形势推断,他们回到洛阳必是定然之举。若一路顺遂,不出意外的话,恐三四个月之后,便又将卷土重来,再度威胁我开封城。可如今朝中兵力空虚,实在无兵可派啊。那左良玉,唉,这厮连番被流贼所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落,从今往后,恐怕也再无与流贼正面交手、一较高下之力了,这局势实在是危急万分。”
严云京在一旁也缓缓地点点头,眉头紧锁,接着说道:“殿下,如今还有一事棘手。陛下的旨意尚未到达,我们即便有心,也暂时不得将此番所擒获的流贼扩充入军中,以免触犯军规王法。再者,开封城刚刚经历这一场大难,城中百姓死伤无数,青壮劳力锐减,元气大伤,实在难以再征集到足够的士卒了。这般情景,确是十万火急,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啊。”
而此时的刘庆,表面上看似镇定,心里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只因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一旁的屏风,他瞥见屏风后探出的那只脑袋,心头猛地一震,这不是今夜在书会上和他交谈甚欢的那位书生吗?此刻已然换成了女装模样,身姿婀娜,青丝垂肩。刘庆心中暗自揣测,这莫非是她的兄长,或是弟弟?可瞧那面容与身形,分明是女子无疑。
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刘庆发现了自己,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俏皮地用纤细的手指在嘴前给他做了个 “嘘” 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声张。刘庆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他强自镇定,回过头来,却又听周王那沉稳而急切的声音传来:“刘参军有何良策?”
刘庆此番被突然点名,说话竟有些不利索了,他微微张嘴,欲言又止,短暂停顿后,脑海中飞速思索着。
片刻,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殿下,刚才两位大人所虑,也确是我心中所担忧之事。流贼三番五次来犯,虽说每次最终都功亏一篑,但他们也在这一次次的侵扰中愈发狡猾、难缠。况且,听闻此次流贼在溃逃途中,竟将罗汝才也杀害了,这般行径,绝非成大事者所为,内部已然离心离德。不过,流贼最让人头疼的,还是他们裹挟百姓从贼,使得兵力源源不断,这也是我们最为棘手之事。”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视众人,见大家都专注地听着,便接着说道:“我倒觉得,如今河南境内多地已被流贼攻破,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虽有部分是被裹挟,但我们更应考虑如何重新赢回民心。民心若稳,城防自固。”
此番话中,刘庆虽提出了问题的关键,却没来得及细说具体该怎么做。周王此刻满心焦急,也不愿再多费心思去揣度,直接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刘参军直言如何做就行,不必有顾虑,当下急需应对之策。”
刘庆在心中迅速组织好措辞,再次躬身,神色坚定地说道:“殿下,我觉得当下一是要在民间多多宣扬流贼的残暴行径、背信弃义之举。可派遣一些能说会道、熟知民情的衙役或士子,深入街巷、村落,讲述流贼如何烧杀抢掠,毁坏百姓家园,让百姓们从心底对流贼生出恐惧与厌恶,明白流贼绝非可投靠之人。”
第69章 府中议事2
“二则,向陛下上书恳请减免税赋。如今百姓生活本就困苦不堪,若能减免赋税,必能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体恤,也能缓解他们的生活重压,使其感恩戴德,坚定守城之心。”
“三则,收拢流民,不让其为贼所用。在城外设立一些临时安置点,派专人负责照料,提供食物、住所,让流民有处可依,感受到人间温暖,他们自然就不会轻易被流贼蛊惑。但如今最主要的,还是粮食问题。运河虽已疏通,可现今还未有船只到来,这城中的存粮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想办法催促粮草运输,确保后续供应不断。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流贼卷土重来之前,稳固城防,安抚民心。”
“四则,纯粹是个人建议,就是将火器充分利用起来。回顾这几次围城之战,咱们的火器明明威力巨大,却并未得到完全施展,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主要凭借着大刀、长矛与敌人近身肉搏。如此这般,咱们又怎能以弱胜强,扭转这艰难的战局呢?”
这些浅显的道理,周王和在座的诸位大人又何尝不知晓呢?只是知晓归知晓,这其中的难处、该如何作为,却远非刘庆所能轻易掌控的了。他说完这番话后,眼神下意识地又朝屏风的方向瞟了过去,这不经意的一眼,恰好瞥见那女子正俏皮地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粉嫩的脸颊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刘庆心中一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周王和诸位大人听闻刘庆的话后,都陷入了沉思。一时间,厅堂内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片刻之后,周王微微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与疑虑,缓缓开口道:“刘参军所言,确有诸多可取之处。不过,这火器之事,想必刘参军了解得还不够深入,恐怕只是听了民间夸大其词的描述,才会如此提议吧。”
严云京见刘庆一脸疑惑,赶忙出言解释道:“刘参军,咱们之前未将火器充分利用起来,实在并非有意为之。要知道,使用火器可是个技术活,使用者非得熟练掌握技巧后,才能得心应手。况且,这火药的保存极为不易,稍有不慎,受潮或是受热,就可能失效。因而眼下咱们主要还是依靠守城的红衣大炮、铁炮这些相对稳定可靠的火器,至于鸟铳,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拿起来就能上手的。若是火铳手操作不熟练,在战场上非但发挥不出鸟铳的优势,反而还不如一根长矛来得实用。”
刘庆听后,不禁轻轻蹙起了眉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探寻:“这其中究竟有何难处?还望大人详细说来。”
严云京微微叹了口气,耐心地继续说道:“我虽并非军中之人,无法说得太过详尽,但平日里观察也略知一二。就拿这火铳手来说,但凡操作鸟铳,首先得仔细清洁铳管,确保里面没有杂物影响火药燃烧;装填火药时,分量必须精准无误,多一分少一分都可能影响射击效果,而且装填后还得紧实适度,过松容易导致火药泄漏,影响威力,过紧又可能影响装填速度;再者,每开完一枪后,由于需要重新装填,其间相隔的时间较长,这就要求火铳手必须沉着冷静,把握好节奏。这些复杂精细的操作,没有长时间的训练,哪是常人能够轻易掌握的?”
刘庆听着严云京的讲述,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向众人行了一礼,语气坚定地说道:“大人,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去军中考察一番,定能想出良策。”
严云京见他如此推崇火器,心中不禁有些奇怪,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刘参军,你为何对火器这般执着?”
刘庆心中一紧,略作思索后,只得编造谎言来应对:“大人有所不知,我前些日子在城中偶然遇到一位来自西洋的旅人,他谈及我大明的火器时,脸上满是不屑,甚至嗤之以鼻。他还向我吹嘘,说他们西洋的火器已然达到了我们目前所难以企及的境地,已经不再需要用火折子点火,只需直接装填弹药后便可瞬间击发,而且他们训练步兵的队列十分精妙,能够做到前排射击、后排装填,如此循环往复,便可以让火力源源不断地输出,威力惊人。”
其他几位大人听闻此言,脸上纷纷露出惊讶之色,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而严云京却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地说道:“刘参军所言不虚。西人在火器应用上,确实远胜于我朝,这点不得不承认。”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刘庆,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然我们现有的火器,与西人相比,确实存在不小的差距。无论是从制造工艺,还是使用技巧,都难以望其项背。”
刘庆神色淡然,目光中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大人,虽说如此,但事在人为。我心中所想,其一自然是保住开封,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二则,我始终认为,最好的防守实则是进攻。如今朝廷已无大军可派,咱们若一味被动防守,迟早会被流贼拖垮。所以,咱们得自己多想法子才是。倘若我们能抓住时机,将流贼一举歼灭,或者至少赶出中原,岂不更好?”
周王听了刘庆的话,轻轻抚摸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倾身向前,开口问道:“刘参军,如此说来,你心中可是已经有了腹案?”
刘庆连忙躬身行礼,谦逊地说道:“殿下抬爱,目前也还算不上有什么成熟的方案,我还需对我朝现有的火器再做深入了解,摸清楚其中的门道,方可知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周王缓缓地点了点头,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转头看向高名衡,目光中满是询问之意,轻声问道:“如今府库的情况想必也不容乐观,库里的钱粮应该也已所剩无几了吧?”
第70章 府中议事3
高名衡微微低下头,脸上带着一抹苦笑,无奈地颔首应道:“殿下英明,经此几番折腾,府库确实已经见底了。此番给陛下上呈的奏折中,我也着重提到了此事,只是当下还不清楚陛下究竟会如何处理。毕竟,这钱粮短缺的难题,实在是棘手得很呐。”
他说着,微微摇头,如今的朝庭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如今流贼满天下,江南虽为富庶之地,但也存在着很多的问题,特别这运河受泥沙淤积,少维修,流贼侵扰,如今那还有前些年的繁荣,江南的钱粮就算是有也是很难北上。
周王听闻此言,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感慨:“这开封城这两年啊,只有支出,毫无进项,能艰难地撑到现在,实在是极为不易了。想我王府,为了守城,也是耗尽了百年积攒下来的积蓄,如今都有些捉襟见肘了。若那流贼再来进犯,以眼下这状况,恐我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黄澍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此时,他微微抬起头,神色淡淡地开口道:“想殿下都已经倾其所有,为这开封城付出了这么多,然而城中的那些富户们,却好似还未伤筋动骨,依旧过着富足安逸的日子。”
高名衡听到这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看向黄澍,开口问道:“黄推官这般言语,可是似有所指?”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黄澍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拱手向众人行了一礼,神色坦然地回道:“殿下,大人,我也只是就事论事,说说罢了。如今这开封城面临如此困境,流贼随时可能再度来袭,咱们急需钱粮补充军备、赈济百姓,而那些富户们家底殷实,若是能让他们出份力,说不定能解这燃眉之急。”
他这一番话一出,高名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连连摆手,语气坚决地反对道:“不可,万万不可啊!本来前些日子入户查粮就已经让百姓生乱,如此一来,岂不是会让城中百姓人人自危?一旦开了这个让富户捐钱的口子,日后怕是会引发诸多事端,人心惶惶之下,这城还怎么守得住?”
黄澍见高名衡态度如此坚决,也并不气馁,再次拱手,诚恳地说道:“大人,我明白您的顾虑,可眼下这形势危急,咱们总得想些法子。强取豪夺自然是不可取,但若换种方式,晓谕利害,让他们自愿拿出些钱粮来,不就可行了吗?总好过坐以待毙吧。”
刘庆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争论,微微沉思片刻,开口道:“高大人,我觉得黄大人如此想法,其实不足为奇。当下这开封城危在旦夕,府库空虚,百姓受苦,让富户们适当分担些压力,确实是个思路。只要咱们把控好方式方法,既不让他们觉得是被逼迫,又能让他们明白这是为了全城人的安危着想,或许真能成事。”
刘庆的话让众人陷入沉思,片刻后,周王微微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开口道:“刘参军,既如此,你且详细说说,如何能让富户自愿捐钱,又不致人心惶惶?”
刘庆微微躬身,整理了一下思绪,沉稳说道:“殿下,诸位大人,卑职以为,今夜各位士子不是也在书会上慷慨陈词,意为开封,为朝庭献计献策吗?我倒觉得组织起文人墨客、士子书生,在城中宣扬守城之大义,讲述开封城面临的绝境以及富户与全城百姓休戚与共的利害关系。这些文人在街巷、茶馆、集市等地,将流贼肆虐后的惨状、城破家亡的悲剧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让富户们深切感受到,若城破,他们的财富、地位皆将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我们可召集城中有名望的乡绅、富户代表,开一场诚诚恳恳的议事会。会上,大人您,” 刘庆看向高名衡,“以河南巡抚之尊,向他们袒露府库空虚、军资匮乏的实情,晓谕他们,如今朝廷无力支援,全靠开封自救。但并非是强迫他们捐钱,而是请求,用诚意打动他们。”
“为了让他们安心,我们还可让他们也派人参与其中,以杜绝他们误以为官府的目的。” 刘庆目光炯炯,扫视众人,“每一笔富户所捐的钱粮,无论多寡,都详细记录,用途也一一公示。比如,购置多少守城器械,发放多少赈济灾民的粮食,让大家清楚知晓,这些钱财都实实在在地用在了刀刃上,没有半分浪费和贪占。”
“再者,对于捐钱较多的富户,我们可考虑给予一些荣誉表彰。或赐匾额,上书‘忠义之家’,悬于其府邸门首;或向朝廷奏请嘉奖,让他们的善举为世人所知,日后在生意往来、社交场合,都能赢得他人敬重。这既能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也是对他们付出的一种回报。”
高名衡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如此,倒也有几分可行之处。只是,这文人宣传与账目公示,需得专人负责,务必做到公正、严谨,切不可出半分差错,否则前功尽弃。”
刘庆应声道:“高大人所言极是。学生推荐,可让开封府学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牵头负责文人宣传,他们为人正直,且颇具影响力,定能将此事办好。至于账目管理,可由官府和他们所荐之人,在各位大人的监督下,严格把关。”
黄澍也在一旁附和:“刘参军这主意不错,不过,我还有个补充。咱们还可以让城中寺庙组织香会,向上天祈福,这些富户家中的妻妾子女也会走出门来去参加香会,我们则可让这些和尚,道士们也宣扬一下,让她们知晓守城的艰辛,女人心软,经她们在枕边、家中劝说,那些富户说不定更容易松口。”
众人听了,皆露出会心一笑,周王也微微颔首:“嗯,黄推官此计甚妙。看来,咱们这守城之路,虽艰难,但只要齐心协力,办法总比困难多。就依刘参军所言,即刻着手准备吧。”
第71章 使用火器的情况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庆便已起身,简单洗漱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朝着军营赶去。开封城如今危如累卵,火器若能改良并充分发挥威力,说不定就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因而片刻都不敢耽搁。
踏入军营,刘庆径直朝着火铳营的方向奔去。一路上,他满心期待能看到士兵们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三三两两的士卒慢悠悠地从营帐中晃出来,有的还睡眼惺忪,边走边打着哈欠,全然没有一点军人该有的精气神。刘庆见状,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心中暗忖:“如此懈怠,怎能应对强敌?也难怪遇敌则溃。”
他强压着心头的不悦,脚步匆匆地直接进了把总营帐。一掀帘,只见把总李猛正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早餐,面前的大饼被咬了几口,碎屑掉了一桌。刘庆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开口问道:“李把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为何还没开始训练?”
李猛听到声音,抬起头瞥了刘庆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屑。他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才回道:“弟兄们天天值勤,累得够呛,哪还有时间训练?”
刘庆心中虽恼火,但此刻也不想深究,毕竟当务之急是了解火器情况。于是,他缓和了语气说道:“李把总,我今日来,是想看看你们营中使用火器的情况,这对咱们守城可是至关重要。”
李猛一听,立马推脱道:“刘参军,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您也知道,这火药价值高,用一点少一点,上头拨下来的就那么些,要是随便训练,万一用完了,流贼来犯的时候可咋整?”
刘庆见他这般推脱,心中的火气 “噌” 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目光一凛,厉声道:“李把总,我可是奉周王殿下、严大人之命参与军务,你这般推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殿下、大人放在眼里?”
李猛一听这话,心中一哆嗦,周王和严大人的分量,要是真得罪了,自己这把总可就当到头了。于是,他极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大饼,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扯着嗓子喊道:“集合!”
士卒们听到喊声,这才不情不愿地三三两两汇集过来。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还赤着脚,看得刘庆直摇头。李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过头对刘庆说道:“刘参军,您要看什么,请您说。”
“我要看你们的火铳训练。” 刘庆言简意赅地说道。
李猛不耐烦地挥挥手,士卒们便开始摆弄起火铳来。刘庆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只见营中所用就鸟铳和火铳两种。其中多数人操作起来极为生疏,不是装填火药时手忙脚乱,就是瞄准的时候眼神游离,全然没有章法。刘庆见状,心中一沉,赶忙上前询问其原因。
接着,他又细致入微地查看了火铳的使用过程,甚至掐住自己的脉搏,以此来测算他们从装填到发射所需的时间。一番观察下来,刘庆失望地摇摇头。他拿过一只火铳,翻来覆去地查看,发现铳管内壁满是积炭,外壁也磨损严重,显然是长时间缺乏保养。他不禁长叹一声,心想:“就这般状况,这火铳在战场上能发挥几分威力?这守城之战,可要如何打下去?”
刘庆思索片刻,对李猛说道:“李把总,从今日起,每日晨起必须按时训练,我会过来监督。还有,这火铳的保养务必加强,我会去找人安排火药的合理调配,绝不能再让火器如此荒废下去。”
李猛心中虽满是愤懑,可瞧着刘庆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终究还是没敢吭声。他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参军。”
刘庆径直朝着严云京的大帐走去。此时正值晌午,阳光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军营里尘土飞扬,刘庆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匆忙。
进了帐,刘庆先是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这才开口喊道:“大人。”
严云京正坐在案前,手中紧握着一支毛笔,似在批注着什么公文。听闻刘庆的声音,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从文案上移开,见是刘庆,便轻轻放下手中的笔,顺手将一旁的镇纸压在纸张上,以防被风吹乱,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刘参军,你这风风火火的,是有事儿?”
刘庆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大人,我刚从火铳营那边过来,查看了一番,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啊!兵卒们对火铳的使用极为生疏,操作起来手忙脚乱的,全然没个章法。而且,那火铳的保养更是差劲透顶,您瞧瞧这……” 说着,他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严云京听罢,重重地叹了口气,苦笑着回应道:“唉,这事我又何尝不知。近些年来,连番的战乱,咱们河南这地界首当其冲,原来的那些精壮士卒死伤过多,新补充进来的大多没经过什么正规训练,训练方法也不得要领,这才致使咱们这火铳营几乎形同虚设。我明白你是想用火器来制衡流贼,想法固然是好,可实际操作起来太难咯。毕竟,火铳手的训练相较于普通士卒,那可是复杂精细得多,要是京城的神机营,有那精良的装备、充足的资源,还有专门的教头,自然是另一番光景,可咱们在这河南,一切都得靠自己想法子啊。”
刘庆接着说道:“大人,我此番前去,已经督促李把总即刻开始训练了。可我仔细查看了他们所使用的火铳和鸟铳,发现铳内积炭严重,都快结成硬块了,还有那锈蚀的地方,斑斑驳驳,看着就揪心。而且,火药的保管也是乱得一塌糊涂,随意堆放,连个防潮、火的措施都没有,最主要的是火药的存量也不多啊。大人,这才是当下更为棘手的大问题啊!”
第72章 三段式射击
严云京听闻,也跟着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这火药可是稀缺玩意儿,如今战事吃紧,朝廷拨下来的本就不多,用一点少一点,实在是不敢轻易浪费啊。”
刘庆听了这话,不禁一愣,疑惑地问道:“难道咱们就不能自己制造吗?这眼看着火铳营如此窘境,没有足够的火药支撑,即便士卒们训练好了,又有何用?”
严云京抬起头,目光望向帐顶,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解释道:“这制造火药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按照规制,必须向朝廷请示,得由工部、兵部许可才行,而且他们还会派人来监制,确保火药制造不出差错,不落入歹人之手。毕竟,火药这东西,威力巨大,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刘庆一听,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他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道:“他们要是派人来,这一来一回,路途遥远,还得走那繁琐的流程,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咱们开封城如今哪还能经得起这般耽搁。”
严云京同样一脸无奈,他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帐内缓缓踱步,边走边说:“这也正是我所惑的地方啊。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咱们指望不上及时的救援,可这火药制造又被管得死死的,实在是进退两难。”
刘庆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向严云京作了一礼,神色恳切地说道:“大人,事到如今,我想恳请您向朝廷斡旋一番。咱们开封城如今的处境您最清楚不过,必须得让开封也能自行制造火药,否则,要么朝廷就得给咱们足量的火器和火药支援,可眼下看,这显然不太现实,毕竟我们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指望不了朝廷的救援了。大人,您德高望重,又深受朝廷信任,此事还望您多多费心呐!”
严云京的脸上阴云密布,眼中满是犹豫与为难之色。他抬手轻抚着胡须,在帐中来回踱步,这事儿往小了说是为火器谋条出路,往大了讲,那可是要在朝廷规制的夹缝里求生存,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自己这前程…… 想到这儿,他的脚步猛地顿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而,抬眼间,瞥见刘庆那满是期盼与坚毅的眼神,严云京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是啊,如今开封城危如累卵,这年轻人都能不顾艰难险阻,拼到这份儿上,自己身为朝庭命官,又岂能畏缩不前?
犹豫再三,他终是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应道:“罢了,罢了,你都能做到这地步上,我岂能后缩。这事儿,我应下了,定会尽力向朝廷周旋。”
刘庆得了准信,心中稍安,脚步匆匆又折回火铳营。刚踏入营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参差不齐的吆喝声和火铳的摆弄声。虽说眼下这些火铳手操作依旧生疏,时不时有人手忙脚乱,装填火药时撒了一地,或是瞄准半天也找不准方向,但好歹是开始操练起来了,有了个奔头。
正瞧着,李猛晃晃悠悠地大步走来,他走路带着一股风,身上的甲胄随着步伐哐当作响,腰间的挎刀也跟着一甩一甩的。走到近前,他咧着大嘴,操着粗嗓门问道:“刘参军,这火药的事儿到底咋整?没火药,咱这操练,不就成了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啊!”
刘庆神色淡淡,目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尽管操练便是,严大人已经着手向朝廷上奏此事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日后火药到了,而你的军队却还像如今这般散漫无状,该当何罪,你可想好了?”
李猛一听,“啪” 地一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那劲头仿佛要把胸膛拍碎,瞪大眼睛,扯着嗓子喊道:“如有了火药,我还拉不出来像样的队伍,我这脑袋,参军您拿去当夜壶使!”
刘庆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觉得好笑,暗暗赞赏他这股子直爽劲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我就期盼着能早日见到你的训练成果。不过,你且停下手上的活儿,听我一句,你应该多考虑一下装药期间的战斗问题。”
李猛一听,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挎刀,刀柄撞击着甲胄,发出 “叮当” 声,满不在乎地回道:“某难道就没一战之力?真要是敌人近身,我这大刀片子可不是吃素的!”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我所言非你所理解的那个意思。你且静下心来想想,你觉得现今咱们这火铳战法,就凭手里这一杆火铳,能与人单独相对、硬拼到底吗?”
李猛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转,又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不可,这玩意儿射速又慢,装填还麻烦,非得与其它步兵配合不可,单打独斗那肯定不行。”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轻声说道:“我有一法,保管让你能在战场上源源不断地射击,只要敌人数量不是数倍于你,你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刚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嗤笑一声:“参军莫出狂言,我虽不识字,没读过啥兵法,但从军二十年有余,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可从未听说有啥火器能源源不断地射击。您这不是逗我玩儿呢嘛!”
刘庆轻轻摇头,耐心解释道:“我说的并非是火器本身能够做到,而是一种巧妙的战法。”
李猛皱起眉头,眼中满是疑惑,追问道:“参军,非我不信,可这到底咋个操作法,如何才能办得到呢?”
刘庆招了招手,示意李猛靠近些,然后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地画了几道线,边画边说:“你瞧,你将队伍分为三列,就像这样。作战时,第一列火铳手先进行射击,射击完毕后,迅速归队装填火药;紧接着,第二列上前射击,同样,射击完了就归队装填;然后第三列再上前。我之前掐着脉搏算过你们装填的时间,若是你的部属们能熟练掌握这流程,基本上就能实现连续射击,如此一来,也避免了你们空放一枪后,全都没了战力,只能干等着挨打。”
第73章 大相国寺
李猛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线条,嘴巴微张,明显是在脑海中努力想象着刘庆所言的场景。片刻后,他抬起头,迟疑地问道:“那要是敌人近身杀来了,可咋整?咱们这火铳装填的时候,不就成了活靶子?”
刘庆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点了点头,说道:“目前你营兵力确实不足,所以现阶段还是需要其他步卒配合掩护。但你试想一下,倘若日后咱们发展壮大了,你们一列就有上百人,甚至数百人时,火力如此密集,还怕什么敌人近身?”
李猛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沉思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参军所说之法,听起来确实有可取之处,只是眼下这营中人数实在太少,真要按这法子操练,人手怕是不够。”
刘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鼓励道:“若你能在一月内练成此法,我便可请周王殿下、各位大人前来一观。到那时,你这火铳营声名远扬,还怕招不到人、扩充不了队伍?”
李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周围人都纷纷侧目,他边笑边说:“到时,我可得要个千户来当当,也风光风光!”
刘庆神色依旧淡淡,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但前提是,你需得让士卒们加倍操练起来,若是偷懒耍滑,一切可就都白搭了。”
李猛再次用力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地说:“参军,你就放心,我这就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此法,一定让兄弟们拼命操练!”
刘庆环顾了一下四周,又问道:“军中可还有其他火器?我寻思着,咱们要想克敌制胜,光靠火铳怕是不够。”
李猛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道:“现军中除了我这火铳营外,还有几门铁炮,可都老掉牙了,哪还有什么别的火器?”
刘庆笑而不语,走上前去,伸手拍了下李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操练吧,你先让士卒们把火铳好好保养下,若是有损坏了,快些维修,千万别搞出炸膛这些要命的事出来,记住了没?”
李猛紧紧锁住刘庆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营门外,他才微微眯起双眼,喃喃低语道:“这秀才…… 还真透着股子古怪劲儿,瞧他那斯文书生的模样,手无缚鸡之力似的,竟对行军打仗的事儿也门儿清,真叫人捉摸不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那里刚冒出些胡茬,刺刺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世道愈发艰难,能多几个像刘庆这般有主意的人,说不定也是幸事。
刘庆出了军营,仰头望了望有些阴沉的天色,仿若那铅云之下藏着无尽的心事。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朝着开封城的衙门方向缓缓行去。
一路上,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 “哒哒” 声,节奏单调却又莫名让人感到紧迫。
他的视线随意一扫,只见一群士卒正驱赶着一群俘虏,往城墙的修缮处挪步。那些俘虏们形如枯槁,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发丝凌乱地贴在蜡黄的脸颊上,脚步虚浮拖沓,一看便知这两日怕是粒米未进,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到了极点。
刘庆瞧见这般惨状,眼神中却并未流露出过多的同情之色。虽说他心底清楚,这些人大多是被饥饿逼迫,无奈之下才从了贼寇,可一想到他们参与围城,直接致使开封城内因饥饿而丧生的百姓多达数十万人,那如山的尸骨、绝望的哭喊仿佛就在眼前,他的心便瞬间冷硬如铁,再也泛不起一丝怜悯的涟漪。
他冷冷地凝视着这些俘虏,任由他们如幽魂般从自己身旁晃过。而路旁值守的士卒们,一瞅见刘庆骑马而来,不管是熟面孔还是生面孔,脸上瞬间绽放出谄媚至极的笑容,忙不迭地弯腰点头,活脱脱一副讨好巴结的模样。
刘庆见状,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晓这些士卒平日里没少在俘虏身上搜刮油水,定是把他们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物件都掏了个干干净净。
轻哼一声,刘庆轻扯缰绳,调转马头,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一入城中,喧嚣之气扑面而来,打破了之前弥漫的死寂。街道两旁,粥铺前人潮涌动,男女老少们紧紧挨在一起,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眼神中满是对食物的炽热渴望,眼巴巴地盼着那一口能救命的热粥。
刘庆瞧见这场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却又略带苦涩的笑意,心中暗自思忖:看来大人们这回办事倒也麻溜,这施粥之举虽说治标不治本,可好歹能暂时稳住些民心,不致让绝望彻底吞噬了这座城。
人多的地方,商机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卖草料的、卖野菜的小贩们扯着沙哑的嗓子叫卖,虽说那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气,可在这乱世之中,能听到这般带着烟火气的吆喝,总归是让人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曙光。
而这粥铺也比平日多了些许士子,他们虽面对众人有些羞涩,但仍强力的宣扬着官府安民的举措,虽好些内容在告示上已有,但经过这些读书人的嘴却变得似乎更为利民一般,虽然百姓肚里空空,一心想着今日的粥份,但这些读书人也算是为开封尽力了吧。
途经大相国寺时,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刘庆微微一愣。寺庙前的广场上也支起了一口口硕大的铁锅,腾腾热气袅袅升腾而起,僧人们身着素袍,手捧粥碗,正有条不紊地施粥。
寺内的钟声悠悠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仿若能穿透灵魂,那普度众声的经文声更是如滚滚浪潮,汹涌澎湃地传向四面八方,似要将这世间的苦难统统涤荡干净。
前来领粥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其中不光有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普通百姓,更有不少大娘、小姐夹杂其间,她们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份温婉与端庄。
第74章 香火钱怕是要收不少
也有着更多的虔诚拜佛,哭泣之人也不在少数,想必是家里人故去,来此祈求上天保佑死生两别的亲人吧。
刘庆的目光扫向四周,发现平日里在街头惹是生非、横行霸道的泼皮无赖们此刻竟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老老实实,大气都不敢出。
他抬眼望去,原来是寺庙周边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值守的士卒,官府的皂卒们也如游鱼穿梭般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维持着秩序。
“没想到这临时让寺庙开的香会,竟能招来如此多人。” 刘庆暗自嘀咕道。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寺庙周围竟还有些小吃摊摆了出来。
他心中好奇,翻身下马,信步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瞅着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红得诱人的糖葫芦,开口问道:“这糖葫芦怎么卖?”
“五百文一串。” 小贩操着一口粗粝的嗓音应道。
“多少?五百文?” 刘庆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平日一文钱一串的糖葫芦居然要五百文。
小贩瞧了瞧他的打扮,见他身着一袭整洁的官服,腰佩一把锋利的长剑,气度不凡,心中猜测是个官爷,连忙陪着笑脸解释道:“官爷,您也知道,这开封遭了大难,什么吃食都紧缺得很。我这果儿,还是昨日好不容易从城外弄来的,进价本就不低,实在是没法子啊。”
刘庆摇了摇头,他本就没打算买,只是随口一问,此刻听闻小贩的解释,不禁感叹这世道艰难,钱都快不当钱用了。
虽说开封城历经大难,但城中富户、商贾众多,银钱倒是不缺,瞧这街上,虽说买小吃的人不多,但偶尔还是有些小姐、夫人舍得掏钱享用。
他牵起马缰,欲从人群中挤出,刚迈出几步,便听到一侧有人高声吆喝:“钱师爷,您这边走,仔细着点儿。” 只见钱师爷带着一群皂卒,吆五喝六地走了过来。
“刘参军,您今儿也有闲工夫来这儿逛逛?” 钱师爷一眼瞧见刘庆,脸上堆满笑容,拱手招呼道。
刘庆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师爷,见他身着一袭青衫,头戴一顶方巾,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虽是师爷打扮,却也透着几分干练之气。“钱师爷,你怎么也带人上街了?”
钱师爷长叹一声,无奈地说道:“您也知道,如今衙门里能使唤的皂卒,半数都算好的了。今儿个大人们吩咐下来,让我们全部带人上街巡逻,维持秩序。不曾想,这大难过后的大相国寺,仅一个香会就招来这么多人。瞧这架势,今儿这寺庙的香火钱怕是要收不少咯。”
刘庆瞟了一眼穿梭进入寺里的人群,微微点头,感慨道:“大家也是在求得心安吧,毕竟这城里死了太多的人,都想寻个慰藉。”
两人相视一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钱师爷抱抱拳,说道:“参军,我还得去其他地方巡逻,就不和您叙旧了。”
“好说,好说。” 刘庆也拱手回礼。
刘庆继续向前挤去,刚走出没多远,便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庆,刘参军……”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大相国寺台阶之上,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女子正挥动着手帕,笑意盈盈地向他招呼着。
女子身侧,几位侍卫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刘庆心中一动,暗道:这女子,必定是周王小女儿朱芷蘅,我就是再蠢,也该知道她是谁了。
无奈之下,刘庆牵马上前,拱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殿下,您好。”
朱芷蘅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掩嘴笑道:“你骑马的样子可真精神啊。”
刘庆听闻,略带局促地挠挠头,回道:“殿下谬赞了,行军之人,不过图个利落罢了。”
他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朱芷蘅,只见她今日未施过多粉黛,面容却依旧娇艳动人,双眸犹如澄澈的秋水,透着灵动与俏皮,一头乌发整齐地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更衬得她温婉可人。
朱芷蘅轻轻一笑,莲步轻移,缓缓走下台阶,靠近刘庆,轻声说道:“刘参军,今日这大相国寺的香会难得如此热闹,我本想与侍女同来进香祈福,可谁知路上人潮拥挤,我那几个侍女都被冲散了,眼下见着你,倒像是寻到了主心骨,你便陪我一同进香可好?” 说罢,她眨了眨眼睛。
刘庆一听,心中不禁 “咯噔” 一下,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说道:“殿下,这…… 于理不合吧。您身份尊贵,卑职职责在身,若是陪同进香,万一有个闪失,卑职万死莫赎啊。” 他微微低头,避开朱芷蘅炽热的目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朱芷蘅见他推辞,小嘴微微一撇,佯装生气道:“哼,刘参军,你可是嫌弃我这麻烦?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况且,有你在我身旁,我心里才踏实呢。再说了,这大庭广众之下,又是佛门净地,能有什么闪失?” 说着,她伸手轻轻拉了拉刘庆的衣袖,那触感仿若一丝电流,让刘庆的心猛地一颤。
刘庆瞧着朱芷蘅这般模样,心下又是无奈又是不忍,长叹一声,终是妥协道:“罢了罢了,殿下既然如此坚持,卑职便陪您走这一遭。只是,还望殿下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太久。”
朱芷蘅见他应允,顿时喜笑颜开,拍手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刘参军是个爽快人。” 说罢,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卫说道:“你们就在此处等候,莫要跟来,我与刘参军去去就回。”
侍卫们面露迟疑之色,为首的一位抱拳上前,说道:“殿下,这万万不可啊,您的安危事关重大,若是没有我等保护,万一……”
朱芷蘅柳眉一竖,打断他的话:“休要多言,我意已决。有刘参军在,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将刘参军的马牵住了。”
第75章 朱芷蘅
侍卫们无奈,只得躬身退下,还把刘庆的马也牵住了。
朱芷蘅这才满意地转过头,对刘庆甜甜一笑:“刘参军,我们走吧。” 说着,她款步向前,刘庆只得跟上,好在众人看见他着官服,又挎刀,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否则光是挤可能都要挤上好一会。
二人踏入大相国寺,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善男信女们虔诚地跪拜祈福。朱芷蘅从一旁的香案上取过一束香,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了一番,然后将香插入香炉。她转过头,看着刘庆,问道:“刘参军,你不拜拜?”
刘庆微微摇头,说道:“卑职双手沾满血腥,只怕玷污了这佛门圣地。”他毕竟是无神论者,可不会来求拜这泥胎。
朱芷蘅柔声道:“刘参军,你莫要这般说。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守护开封,为了百姓。在我心中,你是英雄,这佛门慈悲为怀,又怎会嫌弃你?” 说罢,她拉着刘庆,硬是将他拽到佛像前,递给他一束香。
刘庆叹了一口气,接过香,学着朱芷蘅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祈愿:娘,秀姑,你们在哪……
祷告完毕,二人走出大殿,朱芷蘅似是心情大好,边走边说道:“刘参军,今日多亏有你,我心里畅快多了。”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更添几分娇俏动人之态。
刘庆微笑道:“殿下开心便好。”
朱芷蘅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期许,轻轻启唇道:“刘参军,昨日我们的交谈还没完,今日我们在园中走走吧?” 说这话时,她微微歪着头,眼中闪烁的光芒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刘庆听闻,瞬间作惶恐状,连忙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昨日卑职不知道是殿下,口出狂言,但今日已知,自是不敢。”
朱芷蘅见他这般模样,好看的眉毛轻轻皱起,仿若春日里微蹙的柳叶,带着几分嗔怪与委屈,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这人,真是的,我是真的很崇拜你的,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说什么卑职不卑职的,你日后就叫我芷蘅吧!”
刘庆只觉心里像是有一面鼓在猛烈地敲击,震得他整颗心都乱了节奏,莫不是这丫头…… 他不敢再想下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秀姑温柔的面容,他在心中反复默念,我有秀姑了,我有秀姑了。强自镇定了片刻,他依旧垂着头,低声道:“殿下,卑职不敢。”
朱芷蘅瞧他如此执拗,不禁瞪大了眼睛,脸颊也微微鼓起,恼道:“我不许你再说卑职。”
“不说卑职?在下,在下……” 刘庆一时慌乱,言语都变得结巴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匆匆抹了一把。
“你…… 刘庆。” 朱芷蘅愈发气恼,跺了跺脚道:“我欲待你为友,你怎么可这样待我。”
刘庆张了张嘴,刚欲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不过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子平息了下来,一张好人卡真好,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殿下身份尊贵,乃天之骄女,卑职…… 在下万不敢僭越啊。”
他偷偷抬眼瞧了瞧朱芷蘅,见她一脸怒容,心中愈发忐忑,暗暗叫苦,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是王爷的千金,热情直率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朱芷蘅听他搬出圣人之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抱在胸前,背过身去,赌气道:“哼,你就会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我不管,今日你若不陪我在园中走走,我便…… 我便告诉父王,说你欺负我。”
刘庆一听,差点直接跪下去,连忙上前一步,焦急地说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万万不可如此,若是让王爷知晓,卑职…… 在下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朱芷蘅见他这般惊慌失措,心中的气顿时消了几分,转过身来,看着刘庆狼狈的模样,又有些不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罢了罢了,我也不是真要为难你,只是觉得你这人有趣,想和你多聊聊罢了。既然你如此拘泥于礼数,那…… 那我们就在这附近转转吧,总行了吧?”
刘庆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多谢殿下开恩,多谢殿下。”
他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依旧愁绪万千,只盼着这短暂的同行能早些结束,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二人沿着寺庙的回廊缓缓前行,朱芷蘅时不时地转头看向刘庆,眼中的兴致丝毫不减,开口问道:“刘参军,你昨夜与父王说的那些火器之事,我听着有趣极了,你再给我讲讲吧?”
刘庆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此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殿下,这火器之事,说来话长……”
朱芷蘅眼珠子滴溜一转,其实她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对那火器压根儿就没什么兴致,她轻盈地转过头,那如云的发丝也随之飘动,再次向刘庆抛出一个问题:“我听你提及过曾遇到过西人,可西人叽里咕噜说的话,你当真能听得懂?”
刘庆闻言,明显一愣,脚步都跟着顿了一下。他昨夜说得急,满心都扑在火器的事儿上,竟把这一茬给忘得死死的。此刻被朱芷蘅这么一问,他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应道:“那西人会汉语,交流倒也顺畅。”
朱芷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扬起的下巴显得颇为俏皮,轻声说道:“原来如此,我还当你精通西人之语呢,看来是我多想了。”
也不知刘庆是脑子突然短路,还是怎的,鬼使神差地就冒出一句:“会一点。”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心里直骂自己多嘴,这下可好,怕是要惹出麻烦了。
第76章 终于得闲溜了
果不其然,朱芷蘅听闻他会西人之语,眼眸瞬间亮得如同璀璨星辰,立刻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里满是惊喜与好奇:“是吗?那你快说来听听,让我也长长见识。”
刘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心里慌得不行,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暗自叫苦,脸上却还得强挤出一丝笑容:“殿下想听什么?”
朱芷蘅围着他慢悠悠地转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人,看来懂得的门道还真不少嘛。照这么说,你这西人之语想必会得挺多了?一个秀才,放着好好的功名不去考取,反倒钻研起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倒也稀奇。”
刘庆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得尴尬地低下头,一声不吭。就听朱芷蘅又接着说道:“若你把这股子钻研劲儿全用在功名上头,以你的聪慧,那岂不是早就该在皇榜之上赫赫有名了。”
刘庆讪讪地笑了笑,挠挠头,一脸窘迫地回道:“殿下,我哪有那水平,能中个举人就谢天谢地了。”
朱芷蘅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玉手一抬,指着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狡黠地笑道:“你就用西人之语说说那树吧,可别想着糊弄我,我虽不懂西语,但若你敢骗我,我定能从你脸上瞧出破绽来。”
刘庆心里一紧,脑子飞速运转,片刻后,硬着头皮开口道:“在儿 斯但兹 呃 娜尔德 欧尔德 吹 威斯 斯普雷丁 不软吃诶兹,塞楞特里 威腾斯硬 泽 帕西吉 呃夫 太姆。” 他尽量模仿着记忆中的发音,说得磕磕绊绊。
朱芷蘅皱起好看的眉头,侧耳细听,满脸疑惑:“这什么啊?跟念经似的,一句都听不懂。”
刘庆见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这就是西人的话啊,殿下。”
朱芷蘅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眼睛一瞪,佯装生气道:“你莫要骗我,到底说的是什么?快如实招来。”
刘庆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我说的是那儿挺立着一棵枝干舒展、多节瘤的老树,静静地见证着时光的流逝。”
朱芷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有点意思,这西语听起来还真够古怪的,完全听不懂。罢了,罢了,你这是要去哪,送我回府吧。”
刘庆一听,心里 “咯噔” 一下,面露难色,赶忙推脱道:“在下要去衙门有事要办,这个我就……”
“好啊,你就绕下路吧,先送我回去,再去办你的事。” 朱芷蘅根本不容他分说。
“这,这……” 刘庆顿时郁闷得像只霜打的茄子,满心无奈。
“这什么这,快走。” 朱芷蘅莲步轻移,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刘庆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他苦着一张脸,眉头紧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眼睛一瞪,嗔怪道:“你就这么嫌弃我?”
“啊,不敢,不敢。” 刘庆一哆嗦,话虽这么说,可心里却如同上了刑台一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王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满脸怒容地朝他挥来的恐怖情形。他暗自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请吧。”
出了寺庙,朱芷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庄重起来,转头对刘庆正色道:“我能看得出,你绝非池中物,将来定有一番作为。不过,这世道艰难,你若想一飞冲天,恐怕也不容易,往后行事,你可要多多小心。”
刘庆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这丫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朱芷蘅见他一脸茫然,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走吧。”
侍卫见两人出来忙簇拥了过来,刘庆牵着马,想走又没法走,反倒像是一个马童一般,朱芷蘅见自己被侍卫将刘庆隔离开来,不耐烦道“你们让让,让他过来。”
刘庆感觉这丫头肯定比较骄蛮的,这些侍卫被她呼来喝去,他也很想近而远之。
他牵着马走上前落后一个身子,去道“殿下,你有何事。”
朱芷蘅转头见他在后面“你这人,叫你上来,你在后面干嘛。”
在院子里没啥人倒也没什么,在这大街上,给刘庆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他忙道“殿下,在下不敢。”
朱芷蘅蹙了一下眉,后退一步道“我明天来找你,好不好。”
刘庆不敢搭话,忙摇头“不妥,不妥。”
“哼~~~~~~~~”朱芷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也在刘庆焦头烂额之时,钱师爷远远就叫道“刘参军,刘参军,高大人有请。”
刘庆一下子就回了血一般对朱芷蘅道“殿下,巡抚高大人找我,想必是有急事,我先去了。”
说完就拉开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朱芷蘅噘起嘴生起了闷气。
刘庆一到衙门,就见门口的守卫道“刘参军,你快进去吧,高大人有急事找你。”
刘庆忙将缰绳递给守卫道“给它点草料吃吧。”他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你去买点。”
待刘庆进到后厅,抬眼一瞧,只见厅内已聚集了十数人,皆是留守开封的大员。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站到一旁角落里,不想引人注目,可还是被高名衡锐利的目光一眼就给逮住了,只听高名衡扬声道:“刘参军到了。”
刘庆见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恭敬说道:“高大人。”
高名衡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言道:“今番历经大难,算得是咱府衙众人聚得最为齐整之一回了,这几日,也全赖诸位同僚齐心协持呐。”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欣慰。
众人听闻此言,纷纷站起身来,整理衣冠,依次上前向高名衡行礼表态。
府同知苏茂灼率先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一脸诚恳地说道:“大人过誉了,我等食君之禄,为朝廷、为百姓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这几日全靠大人您指挥若定,统筹全局,我等不过是依令行事,若真论功劳,大人您才是首功。”
第77章 进京
陈永福上前,“啪” 地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大声道:“大人,末将职责在身,守城御敌、保境安民是末将的使命。幸得大人调度有方,将士们才能奋勇杀敌,守住咱开封城。往后大人但有吩咐,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语间透着军人的豪迈与忠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恭维了好一阵。这时,高名衡清了清嗓子,又道:“今陛下令我与严巡按,黄推官,刘参军一同进京,在我等进京后,开封诸多事宜全有赖诸君了。”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热闹起来,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这是陛下要询问详情后进行封赏了,个个喜上眉梢,纷纷上前向高名衡等人道喜。
“恭喜大人,此番进京面圣,必是加官晋爵,大人为开封城立下如此大功,实至名归啊!”
“高大人,您这一走,咱们可得把开封城守得更严实,绝不让大人在京城分心,盼着大人早日带着喜讯归来。”
刘庆站在一旁,听闻这话却有些吃惊,心里暗自思忖:这时候让进京,那严云京所监之军不是要乱了吗?不过,对于他来说,他倒也想见见这明朝的末代皇帝是个什么样子的。
身旁的一位主簿官员瞧见刘庆若有所思的模样,轻轻碰了碰他,笑着向他道喜:“刘参军,恭喜恭喜啊,此去京城,定能得陛下赏识,往后前程似锦呐。”
刘庆回过神来,忙谦逊地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卑职不敢居功,这守城御敌、保百姓平安,哪是我一人之功,全靠诸位同僚齐心协力,卑职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
高名衡这时微微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沉稳开口道:“我与严大人商议,我等入京期间,城中兵事由陈总兵一同领着。”
他顿了顿,看向陈总兵,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托付,“陈总兵久经沙场,作战经验丰富,有他坐镇,我等方能安心入京。这几日,还望陈总兵多多操劳,整肃军伍,加固城防,万不可有丝毫懈怠,以防贼寇再犯。”
陈总兵闻听此言,立刻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啪” 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厅堂:“末将遵命!大人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定保开封城安然无恙!”
高名衡微微颔首,接着说道:“府衙中事由知府李严暂为署理。”
言罢,他转向李严,神色关切又带着几分期待,“李知府,府衙诸事繁杂,这几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户籍管理、赋税征收、民生安抚,桩桩件件都关乎开封城的稳定与百姓的福祉,还望你事事上心,妥善处置。若遇到棘手难题,多与同僚商议,切不可独断专行。”
李严赶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敬地抱拳行礼:“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平日里多得诸位同僚帮衬,如今大人进京,下官自会与大家齐心协力,维持好府衙的正常运转,让大人无后顾之忧。”
高名衡神色凝重,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缓缓开口道:“近日我等所推行之事要继续下去,这关乎开封城的命脉,关乎万千百姓的生计,断不可半途而废。” 说罢,他微微一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似是在平复心情,又似在斟酌言辞。
“就拿加固城防来说,前番虽已初见成效,可贼寇狡诈,难保不会卷土重来。陈总兵,” 他看向陈永福,眼神中满是期许,“你需得加派人手,巡查城墙各处,但凡有破损之处,即刻修缮;了望塔也要增派人值守,务必保证视野无死角,一有敌情便能及时察觉。”
陈永福抱拳领命,声如洪钟:“末将遵令!定不辜负大人期望,必让这开封城固若金汤。”
“还有那安抚流民之事,” 高名衡转而望向知府李严,“李知府,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流民安置若有差池,极易引发混乱。你要多调配些物资,粥棚不可断炊,居所也得尽量安排妥当,让他们有个安稳之所,方能安心度日。”
李严连忙起身,躬身应道:“下官明白,定当全力以赴,妥善安置流民,让百姓感受到官府的关怀。”
“诸位,” 高名衡提高音量,语气激昂,“我等身处这乱世,肩负着开封城的希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有将这些事做实做细,方可保我开封,护我百姓。待我等进京面圣,也好有个交代。”
刘庆骑在马上,身姿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起伏,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思绪早已飘远,心情恰似身旁肆意飞扬的尘土一般,纷乱繁杂,找不到落点。往昔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翻腾,那些记忆的碎片,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冲击着他的心神。
自莫名穿越到这明末乱世,他的生活便彻底脱离了曾经熟悉的轨道。每日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与死神贴面共舞,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而如今,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一介平凡书生出身,机缘巧合成了个小小参军,竟要进京面圣,这于他而言,既像是一场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幻梦,又仿若一道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砸落的危梁,让他心生畏惧。
刘庆紧了紧缰绳,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朝廷之上,党争倾轧由来已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一团乱麻,从未有过停歇,他也很想知道自己此番拯救了开封的大功,这崇祯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官职,他心里期望着,会是个正六品,还是五品呢?
崇祯皇帝虽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一心想要力挽狂澜,拯救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可如今这局势,宛如一辆失控狂奔、残破不堪的马车,岂是轻易就能拉回正轨的?
自己这一去京城,在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真能顺遂如愿,全身而退吗?
一旁,高名衡等人坐在宽敞却略显沉闷的马车之中,偶尔压低声音交谈几句,话语声透过车帘隐隐传来。
第78章 面圣
严云京面色冷峻,仿若被一层寒霜覆盖,目光深邃得如同幽潭,一路上几乎都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独自默默思索着什么。
或许是在字斟句酌,反复斟酌进京后该如何向皇帝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地禀报开封诸事,又或许是在暗自思量自身的前程利害,权衡每一步可能带来的利弊得失。
可能是几位大人对刘庆是确心生保护之意吧,时不时叫他过去给他讲解了面圣的细节,甚至还对他模拟了对答,直到他的表现让几位大人都觉得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后,方才安下心来。
就这样,一行人晓行夜宿,行了半月,京城那巍峨雄伟的轮廓终于渐渐映入眼帘。高耸入云的城墙,仿若一条蜿蜒的巨龙横卧大地,将京城紧紧护在怀中;那一座座高耸的门楼,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尽显皇家威严。
可刘庆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知为何,心头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压抑,仿若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待进入京城,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初看之下,繁华依旧,可刘庆毕竟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了些时日,眼神愈发敏锐。他很快察觉到这繁华背后潜藏的萧瑟:街边的角落里,不时有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蜷缩成一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店铺也门可罗雀者居多,偶尔有几个顾客进出,店主也是一脸愁苦,无精打采。百姓们脸上虽说还有几分生活的烟火气,可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深深的迷茫,仿若置身于迷雾之中,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到了驿站,众人下马卸车,稍作歇息。还没等刘庆缓过劲来,便有传旨太监迈着小碎步匆匆前来宣旨,尖细的嗓音划破驿站的宁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高名衡、严云京、黄澍、刘庆等一干人等,次日进宫面圣。钦此!” 刘庆听闻,心头猛地一震,连忙跟随大人门跪地谢恩。
这一夜,月朗星稀,刘庆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瞪大双眼,望着头顶那昏黄的床帐,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肆意狂奔。
一方面,他心中满是期待,渴望能一睹天颜,毕竟那是天下之主,真龙天子,这种近距离接触帝王的机会,常人一生或许都难有一回;可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得要命,万一在朝堂上言辞失当,触犯了龙颜,那惹来的可就是杀身之祸。毕竟自己对于面圣可是没有一点经验,虽有几位大人相授,但。。。。。。
梦中不断浮现出崇祯皇帝的模样,有时是想象中那威严庄重、不怒自威的神态,令他心生敬畏;有时又是震怒发狂、龙颜大怒的样子,吓得他冷汗直冒,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屋内,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众人早早起身,穿戴整齐,个个神色凝重。在太监那尖细嗓音的引领下,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皇宫走去。
一路上,刘庆感觉自己的心跳愈发急促,仿若有一面密集的鼓在胸膛里疯狂敲打,那声音大得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在紫禁城的乾清宫内,地上铺就的金砖在光影交织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墙壁上悬挂着的历代先皇御笔丹青、治国箴言,与一旁摆放整齐的经史子集相互映衬,弥漫着浓厚的历史沉淀与皇家威严之气。
高名衡、严云京、黄澍、刘庆等一行人,在传旨太监那尖细嗓音的传唤下,沿着曲折悠长的宫廊徐徐前行。
宫廊两侧,身着华丽铠甲、手持红缨长枪的御前侍卫整齐伫立,冷峻的面庞如同雕琢的石像,仿佛这世间的纷扰全然与他们无关,唯有守护这宫闱禁地的职责铭记于心。
众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放缓,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心跳却随着愈发接近书房而逐渐加速。刘庆低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砖石,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待行至书房门口,太监尖声唱喏:“宣高名衡、严云京、黄澍、刘庆等人觐见 ——”
众人闻声,连忙进入后,齐齐整整地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之后,一道略显沙哑却依旧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平身。”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微微低头,目光不敢肆意乱扫,透过眼帘的余光,刘庆瞧见了端坐在书案后的崇祯皇帝。
崇祯身着一袭庄重的明黄色龙袍,袍上金线绣织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蜿蜒盘旋,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这布料的束缚,翱翔九天。龙袍领口与袖口精心镶制的金边,在晨曦的映射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愈发衬出皇帝的尊贵身份。
他面容清瘦憔悴,岁月的沧桑与国事的操劳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仿若藏着无数个难眠之夜的忧愁,双眉紧蹙,眉心处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被大明江山千头万绪的难题所纠缠的印记。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双眸却依旧明亮锐利,宛如寒夜中的星辰,目光扫过众人时,刘庆直感觉自己被他看穿了一般。
皇帝的书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桌面覆盖。一侧的烛台上,红烛燃烧过半,烛泪凝结成蜿蜒的 “溪流”,淌落在烛台托盘之中,摇曳的烛火映照出尚未批阅完的奏疏上未干的墨迹,显然,皇帝又熬过了一个通宵未眠的长夜后上了早朝又回来处理,看来史书没有说错,这位仁兄是够勤勉的。
崇祯轻咳两声,打破了室内短暂的寂静,开口问道:“高爱卿,朕听闻开封城此番历经重重磨难,守城详情究竟如何,速速如实道来。”
高名衡面容肃穆,疾步上前,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而后恭恭敬敬地深揖到地,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他直起身来,微微昂首,清了清嗓子。
第79章 小道所迷惑
他似乎回到了那开封城。当谈及李自成大军再次兵临城下,语调不禁微微颤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城中百姓的惊惶失措,大街小巷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仿若末世阴霾笼罩。但转瞬,语气又变得坚毅果决,详述如何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迅速组织军民,调配人力物力,加固那摇摇欲坠的城防。每一道指令的下达,每一个人力的调度,每一批物资的分配,都清晰明了。
继而,讲到一场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攻防激战,眼中光芒闪烁,仿若硝烟再起。士兵们嘶吼着冲锋陷阵,百姓们自发踊跃捐粮,男女老少齐上阵协助守城,那一个个感人至深的场景,在他的讲述中鲜活重现。说到开封被困数月后,城中人口锐减数十万,声音也不禁低沉悲怆,似带着那数十万冤魂的哀鸣。
最后,他更是着重提到严云京所辖河北军用计骗得流贼上当,强渡黄河,一举将流贼打跑的辉煌战绩,言辞间满是对同僚的敬重与对胜利的欣慰。整个叙述过程,既不夸大其词、邀功请赏,也不隐匿困境、报喜不报忧,尽显一位封疆大吏的风范。
崇祯皇帝端坐于书案之后,龙袍上金线绣织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仿若欲腾飞而出,与他凝重专注的神情相映成趣。他听得入神,不时微微点头,仿若在心中勾勒着开封城的烽火图。偶尔,眉头轻蹙,插话追问一些关键细节,目光仿若利箭,始终紧紧锁住高名衡。
严云京见缝插针,稳步上前,同样行了一礼,而后昂首挺胸,声如洪钟:“陛下,臣身为巡按御史,在河北监军,贼势浩大。彼时,臣虽数次欲渡河杀敌,怎奈军力太过悬殊,几近绝望。幸得参谋参军刘庆妙计频出,此乃天佑大明,天佑开封啊!方使得我军一举击溃流贼。”
崇祯皇帝眼眸一亮,来了兴致,微微欠身,目光扫向众人:“刘参军来了吗?朕想见见这位你们口中形容得大智若妖的秀才。”
刘庆听闻,心头猛地一震,仿若一道电流划过全身。他赶忙整了整衣衫,疾步上前,双腿一软,跪地叩首:“草民参见陛下。”
崇祯皇帝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刘参军平身,你不是参军的吗?怎自称草民?”
刘庆缓缓起身,心跳如雷,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解释道:“草民原本为开封一秀才,幸得黄澍黄大人赏识,入了书吏。然开封城危急之时,黄大人令草民连夜渡河向严大人求救。交谈间,严大人觉我或能在河北军中效力,为便宜行事,便让我暂行先代参谋参军一职。” 一番话说完,只觉喉咙干涩得仿若要冒烟,舌尖都似打了结,说话愈发艰难。
崇祯皇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哦?如此说来,可算奇事一桩啊!也幸得黄、严两位爱卿慧眼识珠。你且将所用计谋细细说来。”
刘庆低垂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金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良久,他缓缓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流畅:“陛下,草民与黄大人在城上了望黄河时,心中忧虑万分,只因深知黄河决堤的恐怖,流贼想必亦知晓。而后草民在去河北后与严大人多次渡河,偶然间发现城外山谷地势低洼,能蓄水成患,便心生一计,欲效仿那水淹七军之举。于是,我们佯装掘堤,大造声势,引得流贼慌乱。同时,草民在与严大人的交谈中,察觉流贼中的李贼和罗贼貌合神离,便与严大人一道,巧用离间计,挑起他们的内讧。此外,为保水淹之计万无一失,还不时派遣小股兵力袭扰流贼,令其疲于奔命。果不其然,流贼中计,军心大乱,一溃千里。” 说话间,他刻意将自己的行为与各位大人紧密相连,言辞谦逊,极力避免锋芒太露。
崇祯皇帝一边听,一边轻轻敲击着桌案,节奏时缓时急,仿若在心中权衡着什么。待刘庆说完,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刘庆身上:“刘爱卿抬起头来,朕要好好看看我们的英才。”
刘庆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崇祯皇帝交汇的瞬间,仿若被一道强光照射,心中忐忑不安。崇祯皇帝微微点头,审视片刻,忽而开口问道:“听闻你十五岁便已过县试,为何后面几次科举却铩羽而归?”
刘庆心头一紧,脑筋飞速转动,灵机一动道:“启禀陛下,草民因所学甚杂,精力分散,所以科举之路颇为坎坷。”
崇祯皇帝微微挑眉,兴致更浓:“哦?你所学甚杂,都学了些啥?”
刘庆愈发忐忑,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衣领,他小心翼翼地答道:“草民对天文、地理、算术,甚至西人的一些学问,也略有涉猎,致使草民有些分心。” 言语间,满是对自己 “不务正业” 的担忧,不清楚崇祯皇帝会如何看待这些杂学。
崇祯皇帝听闻,脸色微微一变,仿若这些学问在他眼中不过是旁门左道,不值一提。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刘爱卿还是莫要被这些小道所迷惑,分心旁骛为好,当以科举正途、经史之学为重。”
刘庆心中一沉,有些失望,但仍强颜欢笑,躬身道:“草民多谢陛下指教。”
崇祯皇帝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高名衡:“朕让尔等前来,只因朝中有人不信仅凭河北驻军、开封留守就能击退号称五十万大军的流贼,恐有虚报战功之嫌,故朕让你们来与他们对质。”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扑通” 一声,齐刷刷跪地,高呼:“陛下,臣(草民)不敢作假。”
崇祯皇帝见状,赶忙抬手,语气缓和:“众爱卿,朕并无怀疑尔等之心,快快平身。”
高名衡缓缓起身,神色依然凝重,抱拳进言:“陛下,我想陛下派往开封的天使与兵部一定有所回报了吧,我等确实不敢有所隐瞒。”
第80章 我定能助你
崇祯皇帝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朕初闻开封解围,实难相信,然你们的邸报详实确凿,又让我不得不信。毕竟这五十万贼寇确实退了,你们还俘获了贼寇、辎重,这可算是这两年来最振奋人心之消息,哈哈。” 笑声中,满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
众人见状,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良久,崇祯皇帝收敛笑容,神色再度凝重,谈及对开封城后续的发展规划、对李自成等贼寇的进剿方略。众人皆屏气敛息,恭敬聆听,不时微微点头,以示认同。
待旨意交代完毕,崇祯皇帝微微抬手,轻轻挥了挥手:“明日,高、严爱卿参加朝会吧,尔等今日就先退下,往后务必用心办事。”
众人再次跪地谢恩,缓缓退出书房。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刘庆只觉紧绷许久的神经略微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紧贴着衣衫。他长舒一口气,仿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首望向那巍峨的乾清宫,心中五味杂陈。
刘庆踏出皇宫那巍峨厚重的宫门,抬眼望去,日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可他却无心欣赏这壮丽景致。一同进宫的高名衡、严云京、黄澍三位大人,此刻已被各自的轿夫簇拥着,匆匆朝着不同方向而去,不消说,想必是去拜会京中的权贵大员们了。他们怀揣着各自的心思,或为仕途晋升,或为疏通关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京城繁华喧闹的街巷之中。
刘庆独自站在宫门前,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过转瞬又释然开来。他心想,这样也好,自己一人反倒乐得逍遥自在。毕竟,这可是数百年前的北京城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尘土与历史交织的气息,这味道是如此独特,与他记忆中现代的北京截然不同。
他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目光好奇地在街边的店铺、幌子上流连。瞧,那古色古香的绸缎庄,一匹匹绫罗绸缎从店门口的竹竿上垂下,色泽艳丽、质地精良,绣工精美的花纹仿若讲述着匠人们的精湛技艺;还有那散发着阵阵墨香的书肆,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泛黄的书页、古朴的装帧,引得刘庆忍不住驻足,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书籍的封面,仿若在与古人对话。街边的摊贩们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叫卖着各种新奇玩意儿,糖人儿、面人儿栩栩如生,捏出了各种神话传说、戏曲人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刘庆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缓缓步行回驿站。一路上,他看着京城的街景,心中却满是落寞。果不其然,回到驿站时,那几位一同进京的大人都还没回来。驿站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其中不乏一些消息灵通之辈。这些人眼尖得很,瞧见刘庆这孤影相随的小小参军,竟也满脸堆笑,忙不迭地上前奉承。
“刘参军,您今儿个可安好?这一路进京,您辛苦了!” 一个机灵的驿卒凑上前,点头哈腰地说道,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还特意将 “刘参军” 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很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略带尴尬的笑容,轻声道:“多谢关心,我挺好的。” 说着,便加快脚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到了用餐时间,驿站的伙计特意为他开了小灶,说是几位大人特意吩咐的。刘庆看着满桌的饭菜,却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后,就回到了房间。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顶,思绪万千。
自己不过是个出身平凡的秀才,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参军,如今在这京城,和那些有品序的官员比起来,实在是格格不入。崇祯皇帝对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致,这一趟进京,到底能有个什么结果呢?
次日,刘庆又在驿站里独自呆了一整天。他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踱步,看着驿站进进出出的人,心中越发凄然。别人都是有头有脸、有品有级的官员,而自己…… 唉,说到底,还只是个不入流的秀才罢了。
天已擦黑,刘庆正坐在堂中,对着一桌饭菜发呆,黄澍回来了。只见他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眼瞧见刘庆,径直走过来坐下,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开口道:“你明日就可以回去了。”
刘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不过他也想了一天,心里多少坦然了些,微微点头,轻声道:“谢黄大人。”
黄澍瞧见刘庆这副模样,笑容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惋惜,他微微摇头,轻叹道:“我本以为你奉皇命而来,怎么也得…… 哎。”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庆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洒脱,又有几分无奈,他说道:“黄大人,我本就一秀才,又无功名,没什么可惜的。倒是黄大人您,想必是高升了吧?”
黄澍微微侧身,凑近刘庆,小声说道:“我擢升为御史,巡按湖广,监左良玉。” 说这话时,他眼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虽低,却难掩得意之情。
刘庆眉头一挑,脸上立刻浮现出恭喜的笑容,真诚地说道:“啊,恭喜黄大人了,这可是大喜事,往后黄大人定能大展宏图。”
黄澍深深地看了刘庆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你莫要心灰,虽说今日还未有关于你的消息,可说不定明日就有了。”
刘庆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他低声道:“黄大人,我知晓自己的分量,没抱太大期望。”
黄澍无奈地摇摇头,一脸感慨地说:“我若是你,有如此大功,却无相应的赏赐,恐也是难受之极。罢了,不说了,咱们这次能有这般局面,多半还是你的功劳。如你日后有所求,我定能助你。”
第81章 开封府刘庆接旨
刘庆轻轻摇摇头:“多谢黄大人,我还是想回开封,不管流贼是否还来,毕竟我的家在那里,我家人下落未明,我还得等她们回来。” 一提到家人,刘庆的眼神里满是牵挂与担忧。
黄澍听了,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哎,这乱世之中,一旦失联,确实有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正说着,驿丞拎着一壶酒,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一见到黄澍,就忙不迭地开口恭喜:“恭喜黄大人了,听闻您高升,这可是咱驿站的大喜事啊!”
黄澍被他这热络的样子逗笑了,打趣道:“你们倒是消息灵通,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们。”
驿丞一边给两人倒酒,一边笑着说:“今日朝会上,陛下对三位大人的封赏,这京城还有何人不知?你们可真是创造了奇迹啊!”
黄澍一听,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郑重地看着驿丞,说道:“你若说创造奇迹,非我们三人,而是你面前之人,若非他,开封之围,哪里这么容易被解。”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刘庆。
驿丞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刘庆,心想既然黄大人都这么说了,想必也不是虚言。他忙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双手捧着,向刘庆敬酒,一脸感激地说:“我感谢刘大人,要不是您,我这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开封的家呢。我家娘子一家全在开封,虽然在开城时逃离了开封,但每想到家被贼人所占,心里就不甘。不曾想流贼居然溃败,这我不得好好谢谢刘大人。”
刘庆见状,忙端起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大人的称谓,我不敢当,您太客气了。”
驿丞也知道今日朝会没有提及刘庆的事儿,便出言安慰道:“刘公子,您也勿恼,想必明日您的封赏就到了。”
黄澍举起酒杯,跟着附和道:“托你吉言。”
驿丞走后,黄澍又凑近刘庆,小声说道:“若你寻得家人,我真希望你来寻我,我定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位置。”
刘庆心中一暖,再次感谢道:“多谢黄大人了,您的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黄澍又叹了一口气,像是对刘庆的境遇颇为不平,他说道:“想必严大人也是如此想吧。也对,虽说你此次想谋太高的职位不太可能了,但有了我们几位的帮扶,我想,你也不会太差。所以不管怎么样,你回到开封,你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若我得知你有所受辱,我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刘庆听了黄澍这番话,对他这个人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虽说结识的时间不算长,可在这人情淡漠的乱世,能得人如此相助,实在是难得。想到这儿,刘庆拿起酒壶,主动为黄澍满上酒。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刘庆尚在睡梦中,就被外面一阵喧闹声硬生生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似有许多人在高声交谈。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情不愿地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物,便下楼去洗漱。
驿站的院子里,仆人们来来往往,忙碌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刘庆刚在水盆前蹲下,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泼去,冰冷的触感瞬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还没来得及将毛巾挂好,就见门外高名衡和严云京两人的身影同时映入眼帘。这两位大人今日皆是满面春风,身着崭新的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的飞禽走兽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沉浸在升官的喜悦之中。
刘庆见状,忙快步迎上前去,恭敬地行礼道:“见过两位大人。” 说话间,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酸涩。
昨晚与黄澍喝酒时,他已然得知了这次高名衡因统筹全局、坚守城池有功,被擢升为兵部侍郎,官居二品,不仅如此,还获赐宅邸一座,金银若干,可谓是恩宠有加。严云京亦是收获颇丰,身为巡按御史,他在监军与维持军纪方面的作为得到认可,皇帝嘉奖他刚正不阿、监察有功,特晋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秩从三品,还格外开恩,准许他回乡省亲半月,以显皇恩浩荡。相较之下,自己至今仍前途未卜,实在是有些落寞。
高名衡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刘参军,没曾想到我们一同出来,如今却只剩你一人回去,实在是有愧啊。我这儿有个想法,你若情愿,我愿保你来兵部任职。” 说这话时,他目光看着刘庆,眼中满是期许,似乎真心希望刘庆能答应下来。
刘庆心中一暖,他微微抬起头,迎上高名衡的目光,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婉言谢绝道:“高大人,多谢您的美意。只是我家在开封,至今家人下落不明,我实在放心不下,还得回去,盼着她们太平之后,能早日回来与我团聚。”
高名衡见状,不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之色,说道:“那可真真是可惜了。” 他心里明白,刘庆所言非虚,这乱世之中,家人离散确实是最大的牵挂。只是他不知道,刘庆不敢答应还有另外一个缘由。史上高名衡这兵部右侍郎的位子坐不了多久,很快便会因病辞官回乡。刘庆暗自思忖,若是自己答应了跟他去兵部,日后说不定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倒不如另寻出路。
严云京这时也走上前来,同样一脸惋惜地说道:“刘参军既然如此说,我也不好再强行招揽了。我们此番前来,一是想着今日陛下定会对你有所表示,二来,也是为你践行,你这一路回去,可得多加小心。”
几人正寒暄着,院子里的喧闹声突然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传旨太监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走进驿站。那太监身着一袭华丽的太监服,腰间系着的玉佩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手中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表情严肃,眼神犀利,一看便是来宣读旨意的。“开封府刘庆接旨。。。。。。”
第82章 怎一个 “愁” 字了得
刘庆见状,忙快步走到院子中间,双膝跪地,低下头,准备听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气敛息,静静地等待着。只听那太监尖着嗓子,拖长了音调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庆于开封守城之际,略有微劳,着令调任开封府祥符县县丞,钦此!”
这旨意一出,刘庆心中一沉。县丞一职,虽说也算是正式入了官场,有了个一官半职,可相较于诸位大人的飞黄腾达,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他叩首谢恩,缓缓起身时,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高名衡、严云京和黄澍三位大人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与不满。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崇祯皇帝眼里,刘庆仅仅是略有微劳,这县丞之职还不如之前的参谋参军。要知道,参谋参军虽说职微,却权重,特别是刘庆前些日子代为各大人参谋之事,代行职权,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高名衡皱了皱眉头,心中满是疑惑,他走上前去,向太监问道:“公公,这陛下没搞错吧?”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恭敬,可还是难掩其中的诧异。
太监见是高名衡发问,也不敢马虎,连忙躬身答道:“这是陛下的亲笔旨意,我听闻,陛下对刘大人没有功名还是有所顾忌的,故而如此这般。”
高名衡听了,长出一口气,无奈地挥手道:“有劳公公了。” 他心里明白,这事儿怕是已成定局,再追问也无济于事。
严云京见状,走到刘庆身边,轻声安慰道:“你也莫要心灰,好歹如今也有了品序了,想想那些中了举却还无处可放的人,你也算幸运的了……” 话到嘴边,他却又觉得这话有些苍白无力,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黄澍昨夜与刘庆促膝长谈,对他心底的想法、那份对家人的执着牵挂摸得一清二楚。
此刻,见场面有些凝重,他走上前来,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高名衡和严云京,微微叹了口气,打破僵局开口说道:“两位大人,咱们也别再多言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咱们都一致认定刘庆是个有为之士,有才之人不该被埋没,那便抛开这些不快,安心为他饯行吧。”
言罢,他转身快步走向驿站的驿丞,吩咐道:“去,赶紧准备一桌丰盛的酒菜,要快!今日咱们得好好送送刘参军。”
驿丞连忙应诺,匆匆而去。驿站的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之中,谁也没想到,刘庆拼死拼活立下功劳,换来的竟是这般境遇,可皇权在上,旨意已下,除了接受,又能如何呢?
不多时,酒菜备好,众人围坐桌前。但为了让刘庆能早些赶路,以免路途耽搁,遭遇不测,大家都只是浅饮了几杯。酒入愁肠,化作满心的无奈。
唯一算好的消息就是严云京向皇上禀报了,开封需要工部派人去督造火药一事,崇祯居然一口应了下来,这也算是刘庆给李猛的一个交代吧。
饮罢,三人站起身来,高名衡率先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向刘庆,真诚说道:“刘参军,这一路回去山高水远,不知会遇上什么。咱们也没别的能帮衬的,这百两银子你拿着,路上用得着,虽说这点银钱与你立下的功劳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也难以慰藉咱们心里对你的愧疚之意,但总归聊胜于无,你莫要推辞。” 严云京和黄澍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这是大家的一番心意。
刘庆见状,他明白,这三位大人虽身处官场,却仍保有这份真情实意,实属难得。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钱袋,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多谢大人们的厚爱,此恩此情,刘庆铭记于心。”
一切准备妥当,刘庆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他轻轻拉动缰绳,让马儿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而后猛地勒住缰绳,回过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三位大人,双手抱拳,行了个大礼,朗声道:“各位大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有缘再见!”
说罢,他轻轻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清脆的响声,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模糊了刘庆远去的背影。
三位大人伫立原地,久久凝望,直到刘庆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各自轻叹一声,转身往城中而去。。。。。。
白日里,骄阳似火,烤得大地都仿佛要冒烟。刘庆头顶着烈日,汗水不停地从额头、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没了踪影。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难受极了,官道两旁的树木被晒得无精打采,枝叶低垂,偶尔有几只蝉在树上有气无力地鸣叫着,似是在抱怨这酷热的天气。
路上的行人稀少,偶尔遇见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刘庆望着这一幕幕,心中愈发烦闷,大明江山如今风雨飘摇,自己一介书生参军,在开封守城拼死拼活,立下功劳,可最终却只得了个微不足道的县丞之职,还不知家人身在何处,这一切怎一个 “愁” 字了得。
待到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都披上了一层银纱。刘庆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他借着月光,继续策马前行。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只有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的 “哒哒” 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夜里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在刘庆汗湿的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行至深夜,他实在疲惫不堪,远远望见路边有一座驿站,灯火摇曳,仿若黑暗中的一点希望。他拖着沉重的身躯,骑马进了驿站。
第83章 我是新来的县丞
驿站里,驿卒们早已习惯了深夜有赶路的旅人前来投宿,见刘庆进来,忙迎上前,接过缰绳,安排马匹去吃草料。刘庆则走进客房,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路的奔波,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已极度疲惫。
天还没亮,外面的世界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刘庆就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他惦记着赶路,片刻都不敢耽搁,迅速起身,穿戴整齐,简单吃了几口驿卒准备的干粮,就又出门牵马。
此时,驿站里的其他人都还在沉睡,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刘庆翻身上马,迎着微亮的天色,再次踏上旅途。
刘庆骑着马,一路风餐露宿,归心似箭。路途的颠簸早已让他疲惫不堪,愤怒,郁闷,失望之心,慢慢的淡了下去。
可心中那团炽热的希望之火却从未熄灭,他是真的、打心底里盼望着,当自己回到家时,能瞧见娘和秀姑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家中,盼着他归来。寒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角,他望着远方,喃喃自语道:“丁三,你可回来了啊?算算时日,已然近一月了啊。”
去京城时,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半月有余,可回程路上,他单枪匹马,日夜兼程,只用了十天便赶回了开封。如此高强度的赶路,他的胯部早已被马鞍磨破,皮开肉绽,每走一步,都似有千万根针狠狠刺入,疼得他直抽冷气。
回到家中,看着那把铜锁,他叹了一口气,一头栽倒在床上,望着熟悉又略显空荡的屋子,满心的迷茫。他实在没心思立刻就去赴任,一想到自己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处境,心里就直发怵,真不知道此番去县衙报到,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目光,是旁人暗地里的嘲笑,还是不屑一顾的漠视?
在家中足足躺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实在扛不住了,他才强撑着起身,拖着酸痛的身子挪到灶边,煮了一碗简单粗糙的麦饭,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好歹垫垫肚子。
次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光影斑驳,他瞧了瞧屋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动身去赴任,反而晃晃悠悠地朝着火铳营走去。
火铳营的营卒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操练着,压根没留意到刘庆已然走近。他径直踏入营地,一眼便瞧见李猛正站在队伍前方,身姿挺拔,有模有样地指导着士兵们的动作,口令喊得中气十足,刘庆见此情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李猛无意间一扭头,瞅见刘庆来了,眼睛顿时一亮,赶忙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言语中尽显得意:“刘参军,您可算来了!您瞧瞧我现在这带兵的架势,还成不?”
刘庆看着他那精神抖擞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李把总,以后,你就别叫我参军了,我已经不是了……” 说着,他微微仰头,望向天空,长舒一口气,似要把心中的郁闷都吐出去,才接着道:“我此次来,是要告诉你个好消息,火药的事儿有眉目了。朝廷近些日子会派遣工部的专人前来开封督造火药,到那时,你手头可就有用不完的火药,能让咱们的火铳营大展神威了。”
李猛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参军,您…… 您为何不做参军了?虽说我平日里性子急躁,可打心眼里,我是佩服您这样有智谋的人物啊!您想想,偌大的开封城,危在旦夕之际,就凭您一人巧用计谋,便将那来势汹汹的流贼击溃,这等能耐,放眼全城,还有谁能及得上?”
刘庆苦笑着咧了咧嘴,笑容里满是无奈与酸涩,他避开李猛那炽热的目光,岔开话题道:“我看看你操练的三段式吧,感觉如何?”
李猛一听,脸上瞬间又扬起得意之色,胸脯挺得高高的,用力点了点头:“那效果自然是不错!若我手底下能有千名精兵,我敢放狠话,就算万名流贼来犯,也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庆被他这股子豪情感染,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鼓励道:“那还不错,不过你们如今归陈总兵管辖,我会设法让他抽空来看看你们的操练成果,也好让他知晓咱们火铳营的厉害。”
说罢,刘庆走到正在操练的士兵队伍旁,仔细观察起来。看了一会儿,他微微皱眉,招手示意李猛过来,神色凝重地说道:“你把士兵们排列的间距再拉开一些,你瞧,他们来回跑动换位的时候,相互之间影响太大,容易乱了阵脚,这在战场上可是大忌,分秒必争之际,稍有差池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李猛顺着刘庆指的方向看去,仔细一琢磨,频频点头:“是,我之前也察觉到这点了,只是还没拿定主意,不确定有没有必要调整。如今听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这就安排人重新调整。”
从军营出来后,刘庆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街边的铺子也好些开了门,虽然门可罗雀,但好歹代表着这座城市在恢复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最终,他还是停下了脚步,望着眼前的祥符县衙,心中五味杂陈。
县衙门口,两名皂卒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忽见一书生打扮的人直直朝着县衙走来,眼神里透着几分诧异,待刘庆走近,其中一名皂卒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语气生硬地问道:“你是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刘庆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皂卒,淡淡地说道:“我是新来的县丞,今日前来见过知县大人。”
皂卒一听,不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中满是狐疑,嘴上却说道:“县丞?你且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说罢,转身快步跑了进去。
第84章 不应被埋没
刘庆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候着。微风轻轻拂过,撩动他的发丝。不多时,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呼:“哎呀,刘县丞,你今天就来上任了啊!”
刘庆闻声转身,便瞧见身着知县官服的王燮带着一群官吏匆匆忙忙地赶了出来。
王燮满脸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灿烂得有些耀眼,几步上前,热情地说道:“我们得知刘县丞要就任,可真是高兴坏了啊!刘县丞如今在这开封府中,那可真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哪里是什么谋士,分明是位真真的英雄豪杰啊!”
刘庆被他这一番吹捧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忙谦逊地说道:“王大人,您莫要这么说,下官也不过是恰逢其时,机缘巧合罢了,当不得这般赞誉。”
王燮哈哈一笑,上前拉住刘庆的胳膊,爽朗地说道:“刘县丞莫要过谦,来来来,快随我进县衙,咱们好好叙叙。”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引着刘庆往里走,那一群官吏也赶忙跟在后面,分立两旁。
进了县衙那略显宽敞却透着几分陈旧的正堂,王燮满脸热忱,疾步走到上首座位旁,伸手虚引,爽朗地笑道:“刘县丞,来来来,快请上座!”
刘庆见状,赶忙侧身,连连摆手,脸上堆满了惶恐之色,口中急道:“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官场自有规矩,下官不过小小县丞,怎敢僭越,还望大人收回成命。” 说罢,他微微低头,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王燮见状,也不再强求,哈哈一笑,大步跨到主位前,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那动作带着几分豪迈,又似透着些久居上位的习惯。
他目光灼灼,宛如两束探照的光,直直地射向刘庆,开口说道:“刘县丞,你可算是来了。这开封城历经战乱,如今正是百废待兴,各方事务乱如麻团,正需要你这般有勇有谋之士啊!”
刘庆微微欠身,上身前倾约三十度,双手抱拳,恭敬地回应:“王大人谬赞了,下官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诸多事务尚不熟悉,还望大人多多提点,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正堂内扫视一圈。只见四周墙壁上,原先悬挂的字画已有些泛黄,纸边微微卷起,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那几套桌椅也看得出有了些年头,漆面斑驳,有的腿脚上还有修补过的痕迹,整个县衙虽不算破旧得摇摇欲坠,却也处处透着几分历经风雨后的冷清与寂寥。
王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若承载着开封城的诸多苦难。
他缓缓说道:“刘县丞,你有所不知,这开封城被流贼围困数月,县衙的日常运转也一度停滞,仿若断了线的木偶。如今虽说解围,可人手短缺得厉害,各个岗位都差人;物资更是匮乏,百姓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就说这人丁一事,战乱使得户籍册子混乱不堪,如今好些人家破人亡,而家中的良田薄产,竟也被他人霸占去。想要理清这一团乱麻,绝非易事,真真是愁煞人也。”
刘庆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中透着几分笃定,说道:“王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对祥符所辖人口进行全面统计。对于那些无主之产,为了避免日后再生纠纷,我们可对这些进行公示,若一月无人认领,那就由官府统一管理。若有流民,可适当吸收,给予他们生存之道,让他们开垦荒地、参与公共工程,此乃快速补充人口之法,也能让这些流民安定下来。”
王燮眼中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啪” 的一声脆响在正堂内回荡,他赞道:“好啊,刘县丞此法甚妙!我先前也为这事儿愁得夜不能寐,却没寻到这般好法子。有你在,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他随后又长叹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说道:“如今祥符也好,开封也罢,仍是缺粮之态,这可是最为头疼之事。如今开封虽在持续设立粥场,可此也非长久之计,眼看粮仓又逐渐萎缩,却无新粮进仓,愁煞人也。而今眼看已要十月,今年已无再出粮之可能,而朝廷…… 唉,也不知何时能有支援。”
刘庆也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满是无奈与无力感。两人沉默良久,仿若被一层沉重的寂静笼罩。
许久,刘庆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大人,但现在仍只得让百姓恢复生产。现在除冬小麦外,可以种植一些萝卜、油菜之类,这些作物生长周期短,耐寒耐旱,也可以缓解一下粮荒。但最主要的还是要对运河进行疏通,确保水路畅通,粮食运输无阻。我建议当下粥场仅对老弱开放,年轻者均参与运河疏通,每日可以适当给予粮食和报酬,待江南之粮能到开封,那么开封即可无虑。”
王燮点头如捣蒜,连声道:“对对对,我一会就去知府衙门,也打探一下新任巡抚王大人有无新的举措,看看能不能寻得些转机。”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瞟了眼有些落寞的刘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开口道:“不如你与我一同前往可好?”
刘庆听闻此言,作惶恐状,身体猛地一震,连忙躬身,双手颤抖地抱拳行礼,急道:“大人,下官职低言轻,怕是不便吧。在那些大人面前,下官怕说错话、做错事,给大人您丢脸。”
王燮却一脸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刘庆,语气坚定地说:“刘县丞,若非你之计,开封已毁,你虽此次未能获陛下倾心,但你实乃开封数十万人之救命恩人。虽目前虎落平阳,但我想你定有好的前程。你这般人才,不应被埋没。”
第85章 实在不公啊!
刘庆在心里苦笑道:“我哪有什么前程,在皇帝的心里,我不过就是一个有小聪明之人,这一决断已将我仕途所断。就说那鬼乡试,我要能考过才怪了,原身虽有些许文采,但与真正刻苦研书之人相比,实在还是有些差距。”
他说实话是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他现在能来县衙,一是因还是想有个糊口之所,二乃,自己要在开封等娘和秀姑回来。现在开封幼小也死了不少,即使还活着,想来也暂不会再来蒙学,这私塾也开不下去,而那丁三却还无消息。
“谢大人的推崇,然下官有自知之明,就不在大人们面前献丑了。” 他再次拒绝道。
王燮只得叹道:“我本想让你在王大人面前露露脸的,以你之才学,若能被王大人看上,也是你的一番机遇,你如今仅获县丞一职,说实话,大家也为你有所不值。”
刘庆没想到王燮居然会这么说,他有些惊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说道:“多谢大人厚爱,我辅佐大人即可。”
王燮站在县衙正堂之中,望着刘庆离去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难辨。一方面,他由衷地觉得可惜,如此大功之人,在开封城生死存亡之际,凭一己智谋扭转乾坤,却未得到朝廷应有的认可。
只要是亲身经历过这场劫难的开封百姓,谁人不知刘庆的惊人才华。而如今,这般大才屈尊来到自己身边,仅仅担任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这让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心底隐隐担忧,怕世人日后只知有刘庆刘县丞,而将他这个知县的光芒掩盖。再者,刘庆的未来走向实难预料,他既不敢轻易开罪,可又觉得真要用起刘庆来,怕是有些不顺手。毕竟刘庆声名在外,自己指挥起来,难免束手束脚。
用吧,怕驾驭不住;不用吧,又实在说不过去,还可能落下个不识好歹的骂名,王燮只觉左右为难。
思来想去,他觉得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将刘庆推荐给上司们。这样一来,自己在这开封县的 “一亩三分地” 上,少了潜在的掣肘,又卖了个人情给刘庆,往后刘庆飞黄腾达,想必也不会过于刁难自己。
可没成想,刘庆竟不愿去,王燮无奈,只得再次叹道:“那好吧,那刘县丞,你这几日可以先处理一下家事,我也知你这些时日,忙于公务,已然荒于家事。”
刘庆听闻,赶忙起身,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拱手道:“多谢大人体量,下官还正要言请假几日。” 言罢,他转身稳步离去。
待刘庆走后,县衙内一众衙役、属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王燮,像是在等待指示。其中一个机灵的衙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等该如何待他?”
王燮神色淡淡地瞥了众人一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如今是龙游浅滩,你们看着办吧。”
言语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羡慕,羡慕刘庆那虽未被朝廷重用,却在民间声名远扬的境遇。
刘庆来到马厩,轻轻牵出那匹陪伴自己月余的军马。此刻,他心里满是不舍,这匹马儿与他一同历经风雨,冲锋陷阵,可如今,身份不同了,他身为县丞,已无力供养这军马每日所需的草料,况且,按规矩这军马也不该再留。
他抬手,缓缓抚摸着马脸,手指轻轻划过马鬃,柔声道:“马儿啊,我们相伴月余,如今却到了分道扬镳之日,望你日后也能有个好归宿。”
一路牵着马来到军营,营门口的守卫原本正无精打采地值勤,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忽见刘庆走来,顿时神色一凛,慌忙挺直腰杆,“唰” 地一声站直,齐声喊道:“刘参军!”
在他们心中,刘参军的名气在军中甚至盖过了陈总兵。虽说刘庆位低职微,可他当日入城时,当街严惩击杀数名抢劫、强抢民女的兵卒,那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的模样,早已深深印刻在兵卒们心中,让众人对这个书生敬畏有加。
刘庆见军营之中依旧弥漫着一股萎靡之气,士兵们三三两两,或蹲或坐,全无半点昂扬斗志,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他神色淡淡地开口:“我已不是参军,尔等也不必再叫我参军,我此来是为还马,请通报一下。” 说罢,他停下脚步,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策马入营。
那守卫面露诧异之色,心中满是疑惑:这参军平素都是直接骑马就进营的,今儿个怎么了?又听闻他不再是参军,更是惊讶不已。不过,他也不敢多问,连忙转身,一路小跑回营中通报。
刘庆原以为来的会是后勤的营官或是马倌,不想片刻之后,竟是陈永福陈总兵亲自快步走来。陈永福远远瞧见刘庆,便高声喊道:“刘参军,你可回来了!”
刘庆见状有些奇怪,陈永福不是应该率军与孙传庭会师洛阳吗?怎么会回来了,不过此刻也再次解释:“总兵大人,你可别再叫我参军了,我如今已是祥符县县丞。”
陈永福听闻此言,脸上的诧异之情溢于言表,不似作假,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陛下有旨,我任祥符县县丞。”
陈永福眉头紧锁,面露不平之色,愤愤道:“参军有大功,为何是如此安排?实在不公啊!”
刘庆赶忙上前一步,抬手阻止,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总兵大人,你万万不可这么说,陛下圣明,下官本一秀才,能蒙陛下赏识,已是破天荒的幸事了。”
陈永福闻言,愣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他瞧了瞧刘庆,上前一步,亲热地伸出手,重重地拍拍刘庆的肩膀,小声道:“可真委屈你了。”
刘庆淡淡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无奈与豁达。陈永福见状,又开口道:“这马,你就留下吧,咱们当作作战损耗上报就行了。”
第86章 还马
刘庆坚决地摇头,指了指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解释道:“这马过于显眼了,我一县丞哪里敢留下,再说我也养不起。”
陈永福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回荡在军营上空,他调侃道:“参军也太过于谨慎了。在这开封,谁人不知你刘庆的大名,谁人敢说你不是?”
刘庆却神色坚定,轻声道:“人还是有自知之明为好。”
陈永福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挽留,转而拉住他的胳膊,往中军帐走去,边走边说:“正好参军来了,我也有事想让参军参谋参谋。”
刘庆面露为难之色,脚步一顿,心中暗忖:这几日抽空帮忙倒也无妨,可一旦正式到县衙上任,且不说有没有闲暇时间,单说如今开封城百废待兴,各方事务堆积如山,届时必定繁忙至极,哪还有精力顾及军营之事?但见陈永福一脸恳切,他又实在不忍拒绝,只得跟上,口中问道:“大人有何事?”
进了军帐,陈永福环顾四周,见无人,才神色凝重地对着刘庆说:“外面人多口杂,我也不便多说。我就一武人,空有一把气力,而论计谋,却远不如你。我还是想,若参军日后有空暇之时,帮我参谋一下军中事务,不知可否?”
“参军,你莫要担心,我若有事,必亲寻你。” 陈永福神色恳切,一双虎目紧紧盯着刘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如今这乱世,多一个智囊在侧,便多一分胜算,更何况是刘庆这般有勇有谋之人。
刘庆见状,只能抱拳道:“若大人有事,下官必为大人着想,竭尽所能,在所不辞。”
陈永福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说道:“参军往日所提将贼扩为军之事,我亦认为大善。不过,此事机密重大,参军也莫对外声张,我已开始着手准备了。” 说罢,他微微侧身,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隔墙有耳。
刘庆听闻此言,不禁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可陛下、兵部均未有同意啊?大人如此贸然行事,不怕……” 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
在这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大明王朝,私自扩充军队可是大忌,一旦被上头知晓,降罪下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永福缓缓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苦笑道:“不担心是假,但我更担心流贼的反复。流贼三次围攻开封,就让这偌大的城池,几近死城,百姓死伤无数,哀鸿遍野。若再有第四次,恐难想象啊!到那时,手无寸铁、兵力匮乏,我们拿什么去守护这一方百姓?”
刘庆蹙眉沉思,片刻后问道:“大人,现在流贼动向如何?”
陈永福神色凝重,缓缓回道:“流贼进驻洛阳,但分兵部分去了陕西、河南其他之地。我想来必是去鼓噪流民,以扩大兵力。他们狡猾得很,知道人多势众的道理,四处招揽那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为其所用。”
刘庆有些吃惊,眉头皱得更紧了,道:“他们才到洛阳,未曾修整就又出去了?这般急切,看来是想尽快壮大势力,卷土重来啊。”
陈永福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无力与忧虑:“朝廷令孙传庭督师出兵河南,可不想流贼从开封败退后退缩回洛阳,几次接触,督师见流贼实力并未减少什么,也只得退兵,再寻找战机,而又担心开封,便又令我回到开封。如今国库空虚,兵力分散,各地又灾祸频发,内忧外患之下,根本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反击。若流贼再凑个几十万大军,哎,这开封城可就危在旦夕了。”
刘庆低头沉思片刻,抬头问道:“大人,你还为开封担忧?”
这一问看似多余,实则他是想试探陈永福的决心,毕竟在这乱世,人心难测,有些将领或许会为求自保,弃城而去,而今他这只蝴蝶已经让历史发生了改变,真不知道下面会怎么发展了。
陈永福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看到那饱经沧桑的开封城,斩钉截铁地说:“不能不担忧啊!如今城中兵卒加起来不过万,流贼虽是乌合之众,但也是实实在在的数十万人,就凭这万把人,开封哪里能阻挡得住?”
刘庆也跟着点了下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开口道:“大人,我建议你扩充火枪营。前些日子,我让火枪营把总李猛采用新法训练,若火枪营能有数千人,即可抵挡十数万人。” 他想起火铳营看到的场景,士兵们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对自己的提议愈发有信心。
陈永福听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刘庆,说道:“我知参军让火枪营是训练新法,但真能抵挡?我虽知道火器威力不小,可毕竟从未见过以少敌多到如此悬殊地步的。”
在他的认知里,战争靠的是兵力、勇气与实战经验,单凭一种新训练法就能抗衡数倍之敌,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刘庆重重点头,眼神中透着自信,说道:“能!如今工部已派使者来督造火药,大人应当抓住此时机,筹集火器。若将军火枪营能有万人,那流贼再多的人也无计可施。”
别人不知,但他可知火器的威力,若是运用得当,再配合精妙的战术,以少胜多并非不可能。
陈永福对火器也是比较了解的,但要以一人敌数十,他还是心存疑虑,再次确认道:“此言当真?”
刘庆笑了笑,说道:“大人若不信,可随我去火枪营一探究竟。眼见为实,到时候大人自会知晓。”
陈永福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前往,若火枪营真有些神威,我启奏陛下,建新军。” 说罢,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迈出营帐,刘庆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火枪营,还未踏入营门,就听到一排整齐的射击声,“砰砰砰”,声音震耳欲聋,在空旷的营地回荡。刘庆嘴角上扬,笑道:“大人,我们还来得真巧,看来李把总已初得精髓了。”
陈永福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 他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地想一探究竟。
第87章 三段式展示
此时,李猛正在队伍边暗自得意,看着士兵们整齐的动作,心中满是成就感。忽见刘庆与陈永福进来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屁滚尿流地跑了过来,“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总兵大人,参军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刘庆向他使了个眼色,悄声道:“大人欲看你的训练成果,你好好展示一下吧。”
李猛会意,连忙直起身,应了声:“是。” 他转身跑回队伍边,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吼道:“集合!”
士兵们听到口令,迅速而有序地聚集在一起,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沓。李猛又大声道:“全部清空铳!” 士兵们闻言,立刻熟练地将火枪的铳管清理干净。
刘庆对陈永福轻声道:“看来李把总很有把握嘛,想给你看一次完整的。” 他微微侧身,靠近陈永福,声音压得很低。
陈永福轻轻颔首,目光紧紧盯着士兵们的一举一动,喃喃道:“希望有奇效。”
李猛又让人将前方的草人全部翻了个面,换成未击中过的,然后再次吼道:“列队!”
话音刚落,才集合的队伍整齐地分列成了三排,士兵们手中的火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蓄势待发。
“清膛!” 李猛扯着嗓子高声喊道,那声音在火枪营的上空回荡。
三列士兵闻声而动,迅速且熟练地开始对火枪进行清膛操作。他们有条不紊地将火枪内残留的火药渣、弹丸碎屑等清理出来,显然是最近刻苦训练的。
陈永福站在一旁,微微皱了下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在他看来,这清膛的步骤和平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啊,唯一引人注目的,也就是士兵们分成了整齐的三排。他心中暗自思忖:这看似普通的阵法,难道真能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刘庆留意到了陈永福的表情,轻声道:“大人,你先看,不急的。”
“填药!” 紧接着,李猛又发出了一道指令。
三队士兵立刻忙碌起来,纷纷从腰间的弹药袋中取出火药葫芦,小心翼翼地倒入火枪的铳管内,随后又熟练地将弹丸装填进去,并用通条压实。将火绳安装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这时,李猛略带询问的目光向刘庆投来,刘庆微微点头,给予他鼓励与肯定。得到示意的李猛,陡然提高音量,吼道:“一排上!”
第一排的士兵们齐声应和,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上前一步,迅速单膝跪地,将火枪稳稳地架在肩膀上,瞄准前方那一排排草人。火折子吹燃火绳。
“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枪口喷射出的火焰与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一排退,二排两步上!” 李猛紧接着下达新的指令。
只见一排士兵与二排士兵迅速交错换位,一排士兵利落地退到队尾,立刻开始新一轮的清膛、装填火药,动作流畅,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而二排士兵则迅速填补到方才一排的位置,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砰,砰……”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草人被打得碎屑纷飞。
射击完成后,李猛再次吼道:“二排退,三排上!”
如此循环往复,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畅。陈永福站在一旁,眼睛越看越亮,脸上的疑惑逐渐被惊喜与赞叹所取代。
刘庆见时机成熟,对陈永福道:“大人,已经四轮了,大人,可觉得如何?” 他也希望自己所提的战法能够得到认可。
陈永福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回荡在营地之中。他看向刘庆的眼神中满是钦佩,说道:“参军,你是如何想出此法的?这密集持续的火力,前方就算有再多的人,恐怕也经不起如此消耗吧?”
一想到这阵法若是运用得当,能在战场上发挥出如此巨大的威力,他的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刘庆微微点头,眼中透着一丝遗憾,说道:“可惜就是枪手太少,若有万人,真无忧矣。” 他脑海中浮现出万人火枪军整齐列阵、火力全开的壮观场景,那将是一股足以震慑任何敌人的强大力量。
陈永福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此对付步兵有效,但对骑兵而言,就恐袭杀过近啊。”
刘庆出言解释道:“大人,此军的两翼需要配置其他军力以保护,此后火枪兵将是军之火力核心,而其他兵种则为保护火枪兵而生。只有相互配合,协同作战,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让陈永福更直观地理解自己的战术构想。
陈永福在脑子中仔细思虑后,不禁佩服道:“参军果是大才,我等从戎十数载也未曾想过火器能有如此用法,有如此惊人功效。”
刘庆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大人,你觉得有用就好。其实这些枪若能是西人的燧发枪,则天气情况对于枪支使用影响更小。”
陈永福点头表示认同,说道:“我见过那枪,确实比我们这用火绳点燃要快上不少。” 回忆起看到燧发枪的场景,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
刘庆有些惊异,没想到这陈永福居然见过那枪,不禁好奇地问道:“大人,您是在哪里见过的?”
陈永福讪笑一下,说道:“还是在流贼中见过,好在流贼对火枪并未太重视,只是将其当作普通兵器使用,并未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刘庆点了下头,心中暗自揣测,想来是流贼攻打大户时抢了谁家的吧。他转而对陈永福道:“大人,你现在的想法呢?”
陈永福沉思了一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说道:“现在就怕是兵卒上阵会乱了阵脚,这阵的侧、后翼相对薄弱不少,而且火药的造价问题也不容忽视。一旦打起仗来,火药的消耗速度惊人,以目前的财力,能否支撑得住,实在令人担忧。”
第88章 重病的岳父
刘庆听了,也默然不语。他心里清楚,相较于现在传统的战法,这新战法的弹药消耗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了。片刻后,他转向陈永福,目光坚定地问道:“那若和阵亡将士的性命相比呢?”
陈永福不假思索地直接道:“那肯定是新战法要好上不少。” 说罢,他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仿佛下定了决心。“我这就向兵部上折子。”
从兵营出来后,那匹曾与他一同历经风雨的军马,此刻也交还给军方。反正这几日不用去县衙处理公务,难得清闲,便信步走进了城。
此时的开封城,总算有了些许往昔的生气。街头巷尾,百姓们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可仔细瞧去,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菜色,显然是许久未曾饱食。
虽说饿死人的惨状已有所缓解,但日子过得依旧艰难。街边的商家陆陆续续打开了店门,可门板半掩,店内冷冷清清,生意萧条至极。毕竟战乱刚过,物价还未平稳下来,又有几个百姓能有闲钱消费呢?
刘庆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秀姑娘家附近。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来过这儿了,这些日子忙于公务,连岳父是死是活都没顾得上过问。
想到这儿,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愧疚,加快脚步走到杨家门前,轻轻推了推门。门 “吱呀” 一声开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屋内一片狼藉,好似被洗劫过一般,杂物散落一地,连西厢房都歪斜着,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岳父,你在吗?” 刘庆提高音量喊道。
正房里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刘庆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暗自庆幸:还好,人没死,要是岳父有个三长两短,等秀姑回来可怎么交代呢?
他赶忙走进屋子,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刘庆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 的一声点亮,微弱的火光摇曳着,映出屋内破败的景象。他环顾四周,发现油灯里竟然没有油,无奈之下,只得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让他看清了躺在床上的岳父。
这一看,刘庆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杨天光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模样。
“岳父,你怎么成这样了?” 刘庆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与心疼。
杨天光又接连咳嗽了几声,缓了缓气,才虚弱地说道:“你来了?呵呵,在我死前,你能来,也算是身边有个亲人了。”
刘庆瞧得出杨天光已是油尽灯枯,心里一阵酸涩,蹙眉问道:“岳父,哥呢?”
杨天光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绝望:“他最终还是逃出去了,可谁能想到,他才走两日,这贼就败了。而他却也从此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啊。”
刘庆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满心的担忧。杨天光又紧接着问道:“秀姑她们还好吗?”
刘庆咬了咬嘴唇,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我也没有她们的消息,我已经找人去寻她们了,可至今一无所获。”
杨天光听闻此言,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说:“我们杨家怎么也会落入如此田地啊。”
刘庆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实在不忍,起身说道:“岳父,我去请郎中来吧。”
杨天光却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如今大难之后,药坊里的药都不齐,就算有,也都是天价,你又没什么银钱,就别乱花了。不过听闻你已是参军,这倒让我心里有些欣慰,如今你也算是有了个官身。你带兵回来之时,我本想去看你,可无奈身子实在不行了,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刘庆却不顾他的劝阻,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说道:“岳父,我这就请郎中来。”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他径直来到同德坊,找到一家药铺。说来也巧,那郎中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刘庆,赶忙起身迎上来,恭敬地说道:“大人,不知您到此有何贵干?”
刘庆心急如焚,上前一步拉住郎中的胳膊,急道:“先生,快,速速跟我前去,替我瞧瞧我岳父的病情。”
郎中连忙点头,说道:“大人,请稍等一下,我带上药箱。” 说着,便转身匆匆收拾起东西来。
一路上,郎中见刘庆神色焦急,便开口询问病情。刘庆满心懊悔,只得说道:“这些时日,我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家里。今日抽空来看望老大人,却不想他已然……”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郎中见状,安慰道:“大人,请宽心,且等老夫看上一看,再做定论。”
两人脚步匆匆,不多时便赶到了杨家。郎中走到床前,轻轻坐下,伸出手为杨天光细细诊脉。随着时间的推移,郎中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眉头紧锁,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长叹一声,说道:“大人,您岳父的脉相已乱,恐不久矣。”
刘庆一听,心急如焚,连忙说道:“先生,还请您救救他,再大的代价,我也愿意。”
郎中无奈地收拾着药箱,摇了摇头,说道:“大人,非我不肯救,实在是脉相已乱,药石无效了。更何况如今城中药材稀缺,根本就凑不齐所需的药材啊。”
刘庆听了,苦着脸,满心的绝望。这时,杨天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缓过气后,反而安慰刘庆道:“庆儿,无妨了,活着也累,死去又何妨,只是可惜秀成,秀姑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刘庆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悲痛与无奈。见郎中要离去,他才回过神来,赶忙问道:“先生,诊资是多少?”
郎中连忙摇头,一脸真诚地说:“大人一力解救开封数十万人,劳苦功高,小人哪里还敢收取大人的诊资。再说,我也无力挽救大人岳父的性命,实在惭愧。”
第89章 孤儿寡母
刘庆还是执意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可郎中死活不收,推辞道:“大人,您不如想法为您岳父准备一下后事吧。”
刘庆满心无奈,知道再怎么强求也无力回天,只得黯然回到房间,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岳父,轻声问道:“岳父,家中可还有粮?”
杨天光虚弱地摇了摇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气若游丝地说道:“前两日,我还能强撑着去粥场,可这两日,我这身子实在是下不得床了……”
刘庆眼眶一热,连忙说道:“岳父,你且等我。” 说罢,他转身在屋内四处找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完好的陶罐,便紧紧抱在怀里,快步朝就近的粥场奔去。
到了粥场,施粥的士卒们正忙碌着,刘庆心急如焚地走上前,说道:“我为我岳父取一碗粥来。”
那施粥的士卒一抬头,认出是刘庆,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之色,忙不迭地应道:“大人,您稍等,我马上为您取来,一定给您盛一碗最稠的!”
说着,便拿过刘庆手中的陶罐,特意用大勺在锅底使劲搅了搅,满满地舀了一勺,将陶罐装得快要溢出来。
刘庆接过陶罐,瞧了瞧手中这粥,确实比平日里看到的要稠上不少,显然是士卒特意照顾的。他此时满心焦急,也顾不上其他,只是匆匆道了声:“多谢。”
在士卒那讨好的目光注视下,刘庆抱紧陶罐,脚步如飞地返回杨家。
“岳父,喝点粥吧,今天的可要稠上不少。” 刘庆一进门便高声喊道,然而,屋内却没有一丝回应,寂静得让人害怕。
他心里 “咯噔” 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忙慌乱地放下陶罐,冲进屋内。却不料,就这么短短离开一会儿,杨天光竟已悄然咽气,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去的痛苦与遗憾。
刘庆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紧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这是他来到这大明朝,身边第一个死去的人,虽然杨天光最初并不待见于他,然后面却将女儿嫁给了他,还未要他半金,可能他还想着大难之后,还能接济这小两口吧,刘庆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彼时的开封城里,棺材店的生意出奇地好,可大多数穷苦百姓根本买不起棺材,只能用一床草席草草裹了亲人,便送去安葬。
而这时的开封也没了太多的讲究,刘庆四处奔走,才好不容易向棺材店老板讨来了一方薄棺。而后,在杨家邻居、街坊们的帮助下,众人齐心协力,将杨天光的遗体小心地安放进棺材,安葬在了他家城外的老宅边上。
安葬完,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呼啸着,像是在为这位历经苦难的老人悲叹。刘庆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这般乱世如何能让人太平,秀姑若回来,自己又怎么对她说。。。。。。
刘庆缓缓将杨家那扇破旧的大门紧锁,他回到自己家中,翻找出一些麦子,简单地做起了麦饭。此刻的他,身心俱疲,实在没了精力去磨面,只想尽快填饱肚子,平复一下这乱糟糟的心绪。
就在他机械地搅拌着锅里的麦饭时,忽然,隔壁传来阵阵哭声,那哭声悲戚、绝望,似是饱含着无尽的苦难,细细一听,是小媳妇还有幼儿的声音。
刘庆的心猛地揪紧,他心里清楚,这家的两个男丁均已在这场浩劫中丧生,这家人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想到这儿,他不禁长叹一声,手中搅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锅里,舀出来一碗,犹豫片刻后,将剩下的麦饭用罐子仔细装好,起身拿上,然后缓缓走向邻家的门。“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 “嘎吱” 一声开了,小媳妇出现在门口。她身形清瘦,面容憔悴,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已凹陷下去,显然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她抬手匆忙抹去红肿眼睛上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声道:“先生。”
刘庆微微举起手中的瓦罐,脸上带着一丝关切,说道:“我这几日不在家,刚听到你的哭声,又想到你家里也没了旁人,估摸着你和孩子怕是饿着了,就给你送些吃食。”
此言一出,小媳妇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泪如泉涌,那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她哽咽着哭诉道:“先生,我家里现在就只剩我与一幼子了,往后日子,我可怎么办啊?我一个妇道人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兵荒马乱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孩子还小,他可怎么活啊……”
刘庆听着她的哭诉,心中满是酸涩,有些吃惊地问道:“你家婆婆呢?”
小媳妇绝望地摇了摇头,泪水飞溅,抽噎着说:“我家婆婆出城不久就生病去了,我的小儿也是生病没了,本来想着回来能有我家公公,我家男人依靠,可没想到…… 他们也都走了,呜呜……”
刘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只能安慰道:“你先和你家孩子吃上一口吧,往后的事,你再慢慢细想一下吧,总能有办法的。”
小媳妇闻言,侧身让开门,带着一丝期盼与感激,轻声说道:“先生若不嫌弃,请进来坐一下吧。”
刘庆见状,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略显拘谨,说道:“不必了,瓜田李下,你现在孤身一人,我贸然进去,怕是对你名声不好,你还是赶紧和孩子吃饭吧。”
小媳妇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先生了,您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刘庆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个小家伙,只见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而无神,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刘庆心中一痛,长出一口气,犹豫片刻后,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些碎银,递过去,说道:“世道艰难,你把你儿子也照顾好吧。你娘家可还有人?”
第90章 妇孺的安排
小媳妇接过碎银,手指微微颤抖,点了点头,说道:“我娘家虽还有人,但也过得艰难,我家嫂子本就不满我回来,我现在也是不好再回去了。”
刘庆听了,不禁皱了下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情况,恐怕城中还有不少吧,这孤儿寡母的,可真不好办啊。
他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明日,你到祥符县衙来找我吧,我看能否给你找个活计,先让你有口吃的再说吧,等开封恢复了元气,想必会好上不少。”
小媳妇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问道:“先生,你如今是在衙门之中能说上话了?”
刘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神色淡淡地说道:“你明日来即可。” 说罢,便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刘庆看着那碗麦饭,心中满是愁绪,勉强扒拉了几口,实在难以下咽。一则这麦饭口感极差;二则目睹了周遭百姓的凄惨境遇,他哪还有什么胃口。在这乱世之中,苦难百姓的命运就如同风中的草芥,脆弱而无助。他如今既身为县丞,肩负着一方百姓的生计,那便要竭尽所能,为他们所虑。
次日清晨,刘庆早早起身,穿戴整齐,那身代表着官职的青绿色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庄重。
刚踏入县衙大门,王燮便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惊异之色,开口道:“刘县丞,你今日就来视事了?”
刘庆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恭敬地拱手行礼,说道:“大人,近日我家岳父去世,耽搁了几日,还望大人见谅。”
王燮听闻此言,大惊失色,连忙问道:“何日之事?你怎么未曾与我们说起。” 言语间满是关切。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大人,此乃下官的私事,实不好多提。毕竟在这开封城里,生离死别之事太多了,大家都各有难处。不过,下官近日也发现一些事情,是我们之前未曾考虑周全的,想给大人禀报一二。”
王燮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好奇,问道:“是何事?”
刘庆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我们此前只是考虑到了家中无人,或者家中剩下之人有劳力者,又或者是全无劳力者这几种情况,却忽略了家中男丁全无,仅剩女子和孩子的家庭。这些家庭如今处境艰难,亟需帮扶。”
王燮听后,不禁皱起眉头,面露难色,问道:“可女子该如何安置?这自古以来,女子抛头露面做事,多有不便。”
刘庆轻声说道:“大人,只因我家邻居就是这般情况,所以我想来,城中肯定还有不少类似的情景,因而特向大人说一说。在我看来,现在男丁已安排去维修屋舍、清运运河,而女子、妇人也可安置去各处替换伙夫,浆洗衣物,采摘野菜、草料之类的活计。这样既能解决她们的生计问题,也能为城中的恢复出一份力。”
王燮长出一口气,脸上仍有些担忧之色,说道:“女子其实可做之事还有许多,但我担心女子会…… 毕竟世俗观念难改,怕引发诸多争议。”
刘庆又接着说道:“目前仅为过渡之策,而非长久之计。毕竟等开封恢复了生机,城中妇人可做之事并不少。然而现今,各行各业虽开了门,却毫无生意之气。我们只要让开封有了生气,想必到时,这些妇人自然就看不上我们仅能保证她们家吃食的活计了。”
王燮低头沉思片刻,转头对一边的文吏问道:“我们县里的人口统计出来了吗?”
文吏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大人,已经出来了,确实如刘大人所说的这种家庭有不少,大多是当日开城门时,女眷逃出去,而今回来,家里其他人却都死了的。”
刘庆又补充道:“其实大人还有一法,只是可能成效不是全部能尽如人意。”
王燮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什么法?”
“我们可以让卖婆们去找这些寡妇们,让她们改嫁,若能成,也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刘庆有些无奈地说道,他深知这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并非易事。
王燮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犹豫再三,最终说道:“你这些办法是如何想出来的?可行是可行,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官府在做这事,这些可不是《女诫》所倡导的行为,若是传出去,恐遭人非议。”
刘庆苦笑着说道:“我们现在不也只有尽可能地多想法子了吗?不过,其中这些女子,我觉得官府还是要知道她们改嫁何人,特别是怕有些大户借机强占女子,那可就违背我们的初衷了。”
王燮点了下头,说道:“好,这事我让皂卒们去办就行了。”
刘庆环顾四周,看了下新补充进来的皂卒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大人,几天不见,这衙内的人就已经补充得七七八八了啊。”
说罢,他笑着走向县丞堂署,在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坐下。没过多久,就见皂卒带着小媳妇抱着孩子匆匆赶来。
小媳妇一眼瞧见身着青绿色官服,胸前绣着鹌鹑补子的刘庆,心中一惊,慌忙 “扑通” 一声下跪,说道:“大人,民女前来找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眼神中满是敬畏。
刘庆见一脸怪异的皂卒,便猜到他心中所想,只得解释道:“这是我家邻居,现在家中就她和小儿两人,我让她来找我,我看给她找点事做。”
皂卒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马上请罪道:“大人…… 小人不知详情,多有冒犯。”
刘庆挥挥手,和颜悦色地说道:“无妨了,小娘子,你也请起来吧,无需行此大礼。”
小媳妇缓缓起身,轻声问道:“大人,不知你为我所求何事?”
刘庆略作思索,说道:“我见你身体还行,可愿意去河工处为他们做一下饭?那儿虽然辛苦些,但至少能让你和你家孩子有口饭吃。”
第91章 朱芷蘅来找
小媳妇听后,有些扭捏不安,脸颊微微泛红,说道:“大人,我合适吗?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未没和这些……”
刘庆见她有些不愿意,也深知她毕竟还是个年轻小媳妇,脸皮薄,便道:“此事也非长久之计,至少眼下可以解决你和孩子的温饱问题。毕竟你若光是依靠粥场施粥,也恐难为继,孩子还小,可不能饿着。”
小媳妇低头沉思片刻,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多谢大人了。”
刘庆转头对皂卒说道:“你带她去河工处看看吧,若能行,你就回来复命吧。”
小媳妇抱着孩子跟着皂卒往外走,刘庆不经意间瞧见,那皂卒异常的殷勤,一会儿帮忙指路,一会儿想要接过孩子,若不是小媳妇警惕,恐连孩子都帮她抱上了。
刘庆见状,微微一笑,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媳妇虽然已成寡妇,但毕竟年岁还小,身子还算康健,有男子爱慕也属自然。只希望她能在这艰难时局中,寻得一丝安稳生活的希望。
刘庆独自在县衙的堂署中,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堆满卷宗的桌案上。他身形消瘦,一袭青绿色官服略显宽大,对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进行一一仔细查看。诉说着开封城过往的沧桑与如今亟待解决的重重难题。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刘县丞......” 那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抱怨。
刘庆正沉浸在卷宗的世界里,思绪如潮水般涌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猛地一抬头。
由于长时间专注于案牍,光线的突然变化让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眯,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努力汇集视线,待看清来人后,心中猛地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慌乱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略显急促,碰倒了一旁的砚台,墨汁溅在桌上,他也顾不上擦拭。
他快步走到一旁,恭敬地鞠躬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说道:“殿下。”
朱芷蘅身着一袭粉色的华丽锦缎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莲步轻移,径直走进屋内。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庆,眼神中带着一丝嗔怪,说道:“你回来也不找我,害我这些时日到处都找不着你,昨日父王与王巡抚交谈中,我才得知你原来做这县丞来了。”
刘庆听了这话,他悄悄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他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轻声说道:“殿下,你来,是有何事?”
朱芷蘅微微歪着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说道:“我是来找你玩的,你陪我出城去,好不好?”
刘庆心中一惊,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殿下,你的侍卫呢?”
朱芷蘅身份尊贵,出行必有侍卫相随,如今她孤身一人前来,实在不符合常理。
朱芷蘅听了这话,噘起嘴,那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她不满地说道:“有他们在,我们玩也不尽兴,我没要他们来。”
刘庆见状,淡淡地说道:“殿下,你是私自跑出来的吧,要是周王殿下知道了,你可免不了被责罚的啊。”
朱芷蘅小嘴一撇,不满地娇嗔道:“我大老远地来找你,你却还这么说,真是扫兴。”
刘庆口中说道:“殿下,卑职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来,您瞧,这开封城历经战乱,如今处处都在重建,各方事务千头万绪,我身为县丞,哪敢有半分懈怠,哪有偷闲陪您游玩的道理啊。”
朱芷蘅莲步轻移,几步走到刘庆跟前,微微仰头,美目紧紧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调侃道:“你呀,还是穿着官服看着顺眼些,往日那一身军士服,看着不伦不类的,哪有半分武人的样子。”
刘庆见她根本没听进自己的解释,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殿下,若您今日没有别的要事,卑职就先去处理公务了,耽搁不得啊。”
朱芷蘅一听,不乐意地跺了跺脚,锦裙随之轻轻摆动,嘟囔着:“人家都纡尊降贵来找你了,你还推三阻四的,真没意思。”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位置上坐下,指了指案桌上堆积如山的文宗,苦笑着对朱芷蘅说:“殿下,您看看这些,件件都关乎民生,我实在分身乏术啊。”
朱芷蘅站在一旁,看着刘庆忙碌的背影,心中恼火,真想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走,要是他敢反抗,就狠狠捶他一顿,再拖也要拖走。
可终究,她还是忍住了,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边坐下,赌气道:“那你就忙吧,我在这边坐着,总行了吧。” 说罢,她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脑袋,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刘庆。
刘庆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一旁的茶炉边,拿起茶具,为朱芷蘅泡上一杯茶。片刻后,他端着茶走到朱芷蘅面前,轻声道:“殿下,喝杯茶,稍作歇息。”
朱芷蘅瞟了一眼那杯茶,伸手接过,轻抿一口,瞬间眉头紧皱,“噗” 地一声吐了出来,嫌弃地叫道:“真难喝啊,这是什么茶,比我府里的差远了。”
刘庆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解释道:“殿下,县衙不比王府,这茶自然是粗陋了些,肯定入不了您的尊口。”
朱芷蘅单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着刘庆,漫不经心地闲聊起来:“你说你,去了趟京城,陛下就给你这么个小官,也太吝啬了吧。”
刘庆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地回答:“陛下自有他的考量,卑职能为朝廷效力,已是万幸,不敢有怨言。”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中的一抹落寞。
朱芷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刘庆一边应付着,一边努力集中精力处理公文,可她的声音时不时钻进耳朵,扰得他心烦意乱,几次签署都出了错。
第92章 礼不可废也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殿下在这儿,自己又怎敢赶她走,真是愁煞人也。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刘庆悄悄瞟了一眼朱芷蘅,只见她单手撑着脑袋,双眼紧闭,已然睡着了,嘴角还流下一条晶亮的口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刘庆见状,不禁莞尔,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还真是个小姑娘啊,睡着了都这般孩子气。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拿起自己案后的一件披风,缓缓走到朱芷蘅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披风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了她。
可即便如此,朱芷蘅还是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抬手抹了下嘴角,看到刘庆站在身边,瞬间来了精神,眼睛放光,兴奋地叫道:“啊,你忙完了,好了,我们去玩吧。” 说着,她就要起身。
刘庆赶忙伸手制止,无奈地解释:“殿下,我哪里忙完啊,见您睡着了,怕您受凉,这才给您盖件衣衫。”
朱芷蘅一听,顿时蹙起眉头,不满地抱怨:“还没有完啊,真是的,对了,你刚才看到我……” 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扭捏起来。
刘庆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明了,神色一正,连忙说道:“我没有,什么也没看到。”
朱芷蘅却狐疑地盯着他,追问道:“你真没看到?” 她的眼眸中透着一丝紧张,脸颊愈发滚烫。
刘庆心中暗自好笑,我又不是瞎子,桌上那一滩口水还在呢。可嘴上却依旧镇定地回答:“没有,殿下,卑职不知您说的什么。” 他微微低头,强忍着笑意。
朱芷蘅脸上一红,她嘟哝着解释道“还不是你不陪人家,人家就这么睡着了,我从来不。。。。。。。”她是声音越来越低,脸却越来越红。
刘庆淡淡道“殿下,天色也不早了,你请回去吧,要不然周王殿下没见你,就要急了。”
朱芷蘅瞪着他道“你什么意思嘛,就闲我在这影响你了?”
“卑职不敢。”他回到桌边继续处理文卷。
朱芷蘅嘀咕道“你都忙些啥嘛?”她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看他写着,不由感叹道“你的字真漂亮,真是字如其人,我要写这么好的字,父王也不会骂我了。”
刘庆抬手,却不料,手指轻掠过她的脸,朱芷蘅慌乱的捂住脸,轻声叫道“啊。”
朱芷蘅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蕃茄一般,嗔怪道:“你抬手干嘛?”
刘庆见她并未真的动怒,松了一口气,赶忙解释:“殿下……”
还没等他说完,朱芷蘅却突然轻声道:“你轻薄我。” 她咬着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刘庆顿时愣在原地,心中一慌,连忙辩解:“殿下,我非故意的,实在是不小心……”
朱芷蘅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傻子,我吓你的。”
刘庆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殿下,这可真能吓死人啊,您千万可别对外人说啊。”
朱芷蘅盯着他,一颗心砰砰砰地跳得愈发激烈,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轻声说道:“你要我不说出去,也可以,但你以后要陪我玩。”
刘庆心中一惊,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犹豫片刻后,低声道:“殿下,这事不可。”
朱芷蘅见状,心中一酸,伸出手,想要抓住刘庆的衣袖,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去,带着几分不甘:“可我觉得和你一起有意思。”
他看着朱芷蘅,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殿下,您还是请回吧,县衙事务繁杂,实在不宜久留。”
朱芷蘅一听这话,柳眉倒竖,美目圆睁,狠狠地瞪着刘庆,她双手叉腰,跺了跺脚,娇嗔道:“哼,要我回,可以,你送我回去。”
刘庆面露难色,目光躲闪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殿下,卑职让皂卒送您可好?他们熟悉路途,定能护您周全。”
朱芷蘅一听,脸上瞬间浮现出嫌弃的神情,头一扭,不屑地说道:“谁要皂卒送,要么你送我回府,要么,我就在。” 说罢,她一甩衣袖,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前,赌气似的一屁股坐下,双手抱在胸前。
刘庆无奈地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卷,心中暗自叫苦,这些事务件件都迫在眉睫,耽搁不得啊。他沉思片刻,权衡再三,终是妥协道:“殿下,我先送您回去,我再回来理事。”
朱芷蘅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欢呼雀跃道:“好啊,好啊。”
一路上,刘庆始终与朱芷蘅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朱芷蘅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猛地转过头,不满地抱怨道:“你干嘛非要在我后面,我都不计较,你这么讲那破规矩干嘛。”
刘庆微微低头,双手垂在两侧,不卑不亢地回应:“殿下,礼不可废也。这是规矩,卑职不敢僭越。”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朱芷蘅好奇心顿起,快步朝那边走去。刘庆见状,心中一紧,无奈之下,只得快步跟上。
粥场里一片混乱,地上坐着一位老妇,她身形佝偻,衣衫褴褛,面前滚落着一个破碎的罐子,罐子里残留的粥水洒了一地。而站在她身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士卒,士卒手中还握着一根木棍,正对着老妇怒目而视。
刘庆赶忙上前,神色一凛,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士卒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起初见是一普通县丞打扮,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本不想理会,可再定睛一看,竟是刘参军,顿时神色一变,忙不迭地行礼,语气谄媚:“刘参军,这老妇今日已来领过一次粥了,这会又来,按规矩可不能再给啊。”
第93章 在下不敢欺瞒殿下
刘庆皱了皱眉头,目光转向老妇,眼神中透着询问,语气放缓:“你可知一日只可领一次粥?”
老妇见是官老爷问话,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触地发出 “砰砰” 的声响,口中哀求道:“大人啊,我知,可我家还有一位当家的啊。我家男人被流贼投石击中,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没法来领粥。全家就我一人能走动,可就这么一罐粥,哪够我们两口子吃啊。我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再来领一次,哪晓得军爷发现了,就把我罐子给扔了……” 老妇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刘庆听着老妇的哭诉,心中一阵酸涩,眉头皱得更紧了。按规矩,领粥必须本人前来,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冒领、多领,可眼下这情况…… 他沉吟片刻,对那士卒说道:“你让人跟她去她家看看,若属实,就给她家两碗吧。”
朱芷蘅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不忍,轻声道:“这一天就一碗粥能行吗?” 她眼神中透着对老妇的同情。
刘庆微微侧身,靠近朱芷蘅,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你莫要说话,这一碗粥已经是官府目前的最大能力了。若再无粮进来,怕是又要断粮炊了。这城中受灾百姓众多,粮食供应本就吃紧……”
朱芷蘅听了,轻轻捂嘴,眼中满是震惊,脱口而出:“啊,这么严重啊。”
“所以还请殿下体量下卑职,我每日就是在忙着这些民生之事,实在抽不出空陪您游玩。” 刘庆趁机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朱芷蘅一听,又瞪起了眼,气呼呼地说道:“这才是你心中之话吧,就想我不来找你吧,哼,我偏要来,我明天还要来,我就在这儿天天坐在那里,我就要看着你。”
刘庆苦笑连连,连连摆手:“殿下,我是真的很忙啊,您来了只会让我分心,误了正事。”
朱芷蘅白了他一眼,翻个白眼道:“我有影响你了吗?”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道:“殿下,快走吧,这儿不宜久留。”
这时,前方施粥点传来一声大吼:“最后一锅了,今日就完了。” 声音如同炸雷,瞬间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人群像是炸开了锅,开始骚动起来,人们纷纷向前涌去,你推我搡,都想在这最后时刻领到一碗救命粥。
朱芷蘅也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被挤了过去。刘庆见状,大惊失色,心猛地一揪,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一把拉住朱芷蘅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将她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刘庆皱眉,略带责备道“你看你,凑什么热闹,一会你也被挤过去了,这有多危险知不知道!”
朱芷蘅惊魂未定,小脸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将手握得更紧了,很是委屈道:“我也不知道啊……”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软,语气也温和了些:“我送你回去,快些走吧。” 说着,他欲松开手,继续保持那应有的距离。
然而,朱芷蘅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分毫。刘庆察觉到异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忙拉着她走到一边,避开人群,直视着朱芷蘅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请恕在下直言,殿下与在下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的。再者,我也已成亲了的。” 他也明白了,此事不能再拖,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必须快刀斩乱麻。
朱芷蘅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庆,喃喃道:“你成亲了?”
刘庆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将她的手分开,目光坚定地点点头:“是的,我已成亲了。就在前两月,在这乱世之中,我与她成了亲。如今她流落在外,我也不知她的下落,但我确实已有家室。”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落寞与牵挂,说起妻子时,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朱芷蘅只觉心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般,她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道:“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你是怕我们家世,是不是?”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一丝期盼,希望这只是刘庆的一个借口。
刘庆坚决地摇摇头,眼神坦荡:“殿下,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敢欺瞒您。”
朱芷蘅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滚落,她喃喃自语:“你是骗我的,你是骗我的……”
刘庆低头,再次强调:“在下不敢欺瞒殿下。”
朱芷蘅猛地抬起头,边抹着泪边说道:“我不信,你定是骗我的,我会查清楚的,若你骗我,我定叫父王斩了你的狗头。” 说完,她再也不顾形象,一路掩面,哭着疾走而去。
刘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见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知道她此刻正伤心欲绝。他心中也满是无奈与愧疚,但他明白,朱芷蘅贵为王爷之女,身份地位悬殊,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早些说清楚,对彼此都好,他刘庆虽只是个小小县丞,但若要他做那抛妻弃子的陈士美,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这三妻四妾的美事,自然人人向往,但也要自己有那实力与担当啊。想到这儿,他微微叹了口气,他也只是远远地跟着朱芷蘅,以防她路上再出什么意外。
一路跟随着朱芷蘅的身影,直至看着她进了周王府的朱漆大门,那两扇门缓缓阖上,隔断了他的视线,他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转身朝着衙门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在衙门里忙得焦头烂额的场景,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遥想前世,自己被那 “996” 的工作制折腾得苦不堪言,本以为穿越到大明朝,能过上几日悠闲日子,可谁曾想,如今这忙碌程度竟甚于前世,一周七日,从早到晚,连个喘息的周末都没有。
第94章 送粮给小媳妇
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处理着城中各种繁杂琐碎、千头万绪的事务,百姓的温饱、治安的维护、城防的修缮…… 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回到衙门,此时天色已晚,暮色笼罩着整座院子。其他同僚们陆续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收拾好案牍,相继离去。不少人路过刘庆身边时,还不忘停下脚步,到他这儿来打个招呼,或是简单寒暄几句,或是感慨一番今日的辛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刘庆强打起精神,一一回应着,待众人都走后,他才缓缓起身,走到桌案旁,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点燃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宛如鬼魅。刘庆重新坐回案前,就着那如豆的灯光,继续埋头批阅剩下的公文。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蝇头小楷跃然纸上。
每批阅一份,他心中的那份责任感便又重了一分,这些公文背后,关乎着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过了多久,他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这才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脖颈,起身准备回家。
此时的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回到家中,刘庆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走进屋内,心中满是落寞。
此刻,他是真心不想吃那难以下咽的麦饭啊,日复一日的粗粮,吃得他胃里直泛酸水。可家中又没有磨好的面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双腿,起身准备去做饭。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刘庆微微一愣,随即高声回应道:“来了,稍等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院门,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处,只见小媳妇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显得颇为憔悴。
她的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怯生生地看着刘庆,轻声说道:“先生,哦,不,大人,我今天去上工了,各位大人对我都挺好的。今天下工的时候,还给了我些粮食,我就想着做点吃的给您送过来。”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安,目光不敢与刘庆直视,微微低垂着眼帘,偶尔抬眼偷瞄一下刘庆的反应。
刘庆定睛一看,那碗里是豆子、麦子和野菜混合煮成的饭,颜色暗沉,卖相不佳。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眼前这个小媳妇,曾经是多么活泼开朗啊,常与原身嬉笑打闹,偶尔还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把原身逗得面红耳赤。
可如今,家中遭遇变故,生活的重担压得她没了往日的生气,整个人变得如此怯生生,这般模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刘庆定了定神,看着她,真诚地说道:“谢谢。”
其实,他此刻真的没有胃口吃这个,但看着她已经送了过来,又不忍心拒绝,便伸手接了过来,接着又对她说道:“你进来吧,我这儿有些粮食,你拿去吧。”
小媳妇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说道:“大人,您已经给了我好些银钱,我怎么还能再要您的粮食呢。再说,大娘还有您媳妇肯定也快要回来了,她们也需要的。”
刘庆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说道:“哎,她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开封解围的消息应该也传出去了啊,却一直不见她们回来。”
一想到家人的安危未卜,他的心里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愈发担心起来。
沉吟片刻,刘庆看着小媳妇,温和地说道:“这样吧,你把这些麦子帮我明日去磨成面,就先放于你那里吧,你每日多做些,我有得吃就行了。”
小媳妇犹豫了一下,眼中泛起泪花,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大人,您又给我银子,又帮我找活,我知道您是可怜我们娘俩。若您不嫌弃,我愿意帮您做些家事来报答您。”
刘庆笑了笑,试图缓解这有些凝重的气氛,说道:“你也别站这儿了,来拿吧,我现在一个人也吃不完的。”
当初进城的时候,黄澍曾从军粮中拿出一部分,给官衙中的人补充了些粮食,要不然,这官衙之中恐怕早已无人坚守。虽说如今不能按足额发放,但应付日常的养家糊口倒也足够了。
小媳妇又抹了把眼泪,俯身将地上那五斗左右的麦子扛了起来。刘庆见状,不禁暗暗惊叹,这小媳妇身形瘦弱,没想到力气居然这么大。他看着小媳妇,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放宽心,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了,你就好好带大孩子吧。”
小媳妇放下粮食,转身 “扑通” 一声跪下,朝着刘庆磕了个头,说道:“多谢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触地,久久不愿起身。
刘庆赶忙上前扶起她,说道:“快起来,别这样。” 待小媳妇走后,他才缓缓回到桌前,看着那碗粗粮,心中感慨万千:“这要是早前一个月出现,都可以救活多少人啊。”
虽然这饭糙口,又带着苦涩的野菜味,可想着百姓们如今的艰难处境,刘庆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扒拉着,直至将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净。
夜已深,万籁俱寂,刘庆躺在床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之际,突然,院子里传来 “砰” 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进来。
他猛地皱了下眉头,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起初还以为是哪家孩子调皮捣蛋,可再一想,不对啊,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百姓们连温饱都成问题,谁家还有心思恶作剧。
想到这儿,刘庆心头一紧,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披上一件衣服,趿拉着鞋子,快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第95章 城中有流贼潜伏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洒在院子里,映照出一片银白,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院子中央多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刘庆轻轻打开门,缓缓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轻,他走近那块东西,俯身拾起,这才发现是一块石头,石头外面包着一层布。他心中满是疑惑,拿着石头回到屋里,点上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只见那布上,依稀有着墨浸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什么信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刘庆屋内那如豆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将他略显紧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颤抖着,一点点解开包裹在石头上的布。
随着布帛的展开,他的眼睛陡然睁大,眼中满是震惊与警惕 —— 这竟是一封信!确切来说,是流贼送来的密函。
刹那间,他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城中有流贼潜伏!
他强压下内心的慌乱,双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逐字逐句细细研读起来。信中的内容让他既意外又揪心,上面赫然写着李自成对他智谋的钦佩之词,坦然承认了己方的战败,直言他的谋略高人一筹,字里行间尽是对他的赏识,还竭力邀请他加入贼窝,不,义军。
刘庆眉头紧锁,心中暗自腹诽:“什么义军,他们倒也配自称义军,真是颠倒黑白!”
刘庆看完信,双手下意识地紧握住这布帛,他猛地一甩手,将信扔向角落,可刚一脱手,又立刻意识到不妥。
万一这信被他人拾到,泄露了其中的机密,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匆忙起身,疾步走进厨房,一把将信塞进灶洞。看着灶火瞬间吞噬那封信,跳跃的火苗仿佛也在炙烤着他的心,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流贼居然知晓是自己的计谋致使他们功败垂成,如今这般拉拢,分明是已经摸清了自己的住处。他们既然能拉拢,自然也能痛下杀手……”
刘庆越想越后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家中竟连一件称手的武器都没有,一旦流贼来袭,自己拿什么抵挡?想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且,这城里究竟还混进了多少流贼?他们此刻又藏身何处?这些问题如同鬼魅一般,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一夜,刘庆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屋顶,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惶失措。窗外的风声都像是流贼逼近的脚步声,一次次将他惊起。
自己这具肉身毫无战斗力可言,莫说遇上凶悍的流贼,怕是隔壁身强力壮的小媳妇,真动起手来,都能轻易将自己击倒。
在极度的恐惧与煎熬中,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的刘庆顶着两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起了床。
此刻,他哪还有心思准备早餐,满心只想着尽快赶到衙门,那里人多势众,或许还能寻得一丝安全感。
刘庆疲惫地推开院门,刚一露头,却见小媳妇正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他家门口。
清晨的寒气让她的身子微微发抖,怀中的孩子睡得正香,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刘庆见状,不禁心生疑惑,出声问道:“你在这儿干嘛?”
小媳妇听到开门声,慌忙站起身来,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赶忙轻轻拍哄着,随后有些局促地说道:“大人,我昨晚去磨了些面,烙了张饼,给您准备着。又怕您还在休息,就没敢敲门,一直在这儿等着。”
刘庆看着她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一软,有些无奈地说道:“我早上不吃也没事的,你敲门就是了,何必在这儿受冻。”
小媳妇听了,头垂得更低了,小声嘟囔道:“我怕您还没起床,不敢打扰您,也担心别人说闲话。”
刘庆轻叹一声,伸手接过饼,道:“谢谢。”
小媳妇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又道:“大人,那我去河工了。” 说罢,她抱紧孩子,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刘庆怀揣着满心的忧虑,匆匆赶到衙门。一踏入那熟悉的大门,看到衙役们忙碌的身影,听到此起彼伏的议事声,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这里的人气与威严,总算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
他径直走出县丞堂署,来到正堂。此时,正堂内王燮大人正在审阅公文,刘庆快步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说道:“大人,如今城中秩序尚未恢复,恐有贼寇已混进城来了。”
王燮听闻此言,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笔 “啪” 的一声掉落桌上,惊道:“你如何得知?”
刘庆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地将事先想好的措辞娓娓道来:“我昨夜正在熟睡之际,突然被一块落入院中的石头惊醒。待我起身拾起时,才惊觉是流贼威胁我的一封信。” 他边说边微微颤抖着双手,模拟出昨夜受惊的模样,以增强可信度。
王燮眉头紧锁,面露怒色,咬牙切齿地说道:“真是大胆,居然敢威胁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刘庆苦笑着回应:“大人,他们连造反都敢,又怎会有所顾忌。”
王燮眼神犀利,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们说了啥?”
刘庆佯装镇定,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缓缓说道:“他们说已然知道是因我的谋划,才导致流贼此次大败。”
“就如此?” 王燮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刘庆郑重点头,肯定地说道:“就如此,但是这封信能丢到我家院子里,就代表了他们知晓我家所在,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然进城,而且城中必定还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王燮听了,缓缓点头,认可道:“这确实是,不过你……”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刘庆身上轻轻一扫,随后问道:“你想如何?”
第96章 三眼铳
刘庆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恭敬而坚定地说道:“大人,我想请您告知吴知府大人,城中已有流贼,务必在城中展开清剿行动,以防贼寇里应外合,再生事端。” 他刻意点到为止,没有过多表露自己的心思,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王燮闻言,霍然起身,神色凝重地说道:“说到里应外合,这确实得重视一二了。” 说罢,他匆匆整理衣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显然是要去与知府商议对策。
刘庆心事重重地踱步回到县丞堂署,眼神中满是忧虑与不安,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驱散的不踏实感。
此刻,他满心懊悔,暗暗自责昨日怎就猪油蒙了心,将佩剑也一并交还了回去,如今手无寸铁,万一遭遇流贼,可如何是好?
他匆匆走到案前,一屁股坐下,目光急切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公文。手中的笔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在纸上游走如飞,他潦草地对公文作了批复,随后唤来衙役,语气急促地吩咐道:“快,将这些公文即刻下发,莫要耽搁!” 待衙役领命而去,他一刻也不停歇,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衙门。
一路上,刘庆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城。虽是白日,城外的道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可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感觉似乎有一双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每一阵微风拂过,他都神经质地回头张望,脖颈处的寒毛根根竖起,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不多时,他径直来到了火枪营。刚踏入营门,李猛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立刻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大声说道:“参军,您今儿来此,所为何事啊?”引得周围的士卒纷纷侧目。
刘庆见状,无奈地摆了摆手,苦笑着回应:“你就别再叫我参军了,万一让你们正牌参军听见了,总归是不好。”
李猛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笑,咧着嘴说道:“这不是叫习惯了嘛,您突然让我改口,我这嘴还真有些不听使唤,实在是说不出口来。”
刘庆无心寒暄,直奔主题,急切地问道:“你们这儿可有短枝的火枪?”
李猛一听,不禁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挠着头说道:“参军,您又有啥新奇的主意了?您还别说,前几日总兵大人来过后,给咱营里增添了不少弟兄,还吩咐我加紧训练呢。我就知道,您之前所言,必然全部成真。”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刘庆被他这么一说,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并非想出了啥新法子,而是…… 我想找一枝短些的火枪来防身。”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防身?” 李猛一听,面露难色,挠了挠下巴,咂了咂嘴说道,“这可有些难办了啊,火枪可是不能随便拿出营的,至于短一些的火枪,我这儿倒是有几枝,平日里我们也没啥用。”
“哦?真有短枝的?” 刘庆一听,眼睛陡然睁大,他原本还寻思着找一枝火铳来,自己动手改短呢,没想到这儿竟有现成的。
李猛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招手道:“参军,请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刘庆赶忙跟上。
二人走进军械库,一股陈旧的金属味扑面而来。李猛在角落里翻找了一阵,随后拿出一只三眼铳,递到刘庆面前,笑着说道:“参军,您看看这个还行吧?”
刘庆定睛一看,不禁皱了下眉。这三眼铳确实短了不少,可模样实在是有些寒碜,黑漆漆、粗笨笨的,比起烧火棍来,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而且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操作起来麻烦得很。他抬头看着李猛,说道:“你能演示一下吗?”
李猛点了点头,顺手取下一只三眼铳,一本正经地说道:“参军,这玩意用来防身还是凑合的,不过这装药啥的,可大有讲究,您要是能想法子把它带出去,使用的时候也得多加留意。”
说着,他熟练地拿起三眼铳,将三孔依次装上火药、弹丸,又插入火绳,然后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点燃。“砰!砰!砰!” 三声巨响,震得军械库嗡嗡作响,硝烟弥漫开来。刘庆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心里估摸,这三眼铳最多二十多步的距离内才有最大威力,这威力和射程,实在有些不尽人意,可眼下自己也没别的选择,便咬了咬牙说道:“行,我先去找下陈总兵,看看能不能借用一枝。”
李猛一听,咧着嘴笑道:“陈总兵肯定会卖您这个面子的。”
刘庆怀揣着一丝希望,来到中军帐外。他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停住脚步,让外边的士卒前去通报。待士卒出来示意后,他才缓缓走进中军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总兵大人,我今天有事相求了。”
陈永福正坐在案前审阅军情,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刘庆,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打趣道:“我就怕你不求我啊,说吧,所求何事?”
刘庆向前走了几步,站定,神色凝重地说道:“昨日我收到流贼的一封威胁信,由此推测城中已然混入了流贼。您也知道,之前我出谋划策,直接造成了流贼死伤惨重,如今他们怕是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我这心里实在是担心啊,所以想上您这儿借点兵器。”
陈永福一听,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刘庆说道:“我之前让你把马、剑留下,你偏不听,这下可好,还是得用上了吧。”
刘庆也跟着笑了笑,无奈地说道:“我也没想到流贼居然敢混进城里来啊,不过这次,我不光想要剑,更想借一支三眼铳。”
陈永福一听,微微皱了下眉,目光落在刘庆身上,沉吟片刻,说道:“火器啊?”
第97章 我实在无力抗旨
刘庆见状,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大人,很难办吗?”
却不料陈永福突然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说道:“对于别人来说,那自然是难办,但对于你,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大明军律森严,火器严禁外传,所以我想让你担任我们火枪营的教官,这和你现在的职位也不冲突,你看如何?”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刘庆,等待着他的答复。
刘庆听闻陈永福的提议,整个人猛地一愣,瞬间呆立在原地。不过,仅仅片刻之后,他便回过神来,嘴角上扬,轻轻笑出了声,边笑边无奈地摇着头,说道:“大人,你真的是……”
陈永福见他这般反应,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意提高了声调,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只要是教官,莫说一支三眼铳,你想要红衣大炮,我都可以给你。”
刘庆被他这夸张的话语逗得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中军帐内回荡,驱散了些许方才因流贼之事带来的阴霾。
他边笑边打趣道:“你让我拿红衣大炮干嘛,和人对轰吗?” 想象着自己推着那庞然大物冲锋陷阵的滑稽模样,笑意更浓。陈永福也跟着一同放声大笑起来,一时间,帐内的气氛变得轻松。
有了获取三眼铳的办法,刘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陈永福见状,心情大好,又想到刘庆如今面临的危险处境,便接着说道:“现在你也属于我们军方的人了,这真是大喜之事啊。对了,若你还不放心自身安危,要不我派一队人马跟着你?”
刘庆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急忙说道:“这可使不得,连知府、巡抚大人都没这待遇,我哪里敢要。”
两人又聊了些杂事,过了一会儿,陈永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庆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禁心生疑惑,关切地问道:“大人,怎么了?”
陈永福一脸无奈与愤懑,恨恨地说道:“我不是向朝廷申请将贼变兵的奏折吗?然,朝廷却还因此事产生纷争了。” 他一拳砸在案桌上,桌上的纸张都跟着微微颤动,以此宣泄内心的不满。
“兵部有高大人据理力争,好歹勉强让这事过去了些,但朝中一众大人们却死也不松口。高大人气得在朝堂上发飙了,大骂那些人冥顽不灵。而那些顽固不化的大人们,还自以为活在永乐盛世呢,张口闭口就是‘随处可兵’,哼,想我河南府,现在居然仅连万卒不到,还随处可兵,tNd。” 说到激动处,陈永福忍不住爆了个粗口,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怒火,对朝中那帮大臣的短视与迂腐感到痛心疾首。
刘庆听着陈永福的抱怨,也跟着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附和道:“若朝中大人还这么执迷不悟,那等流贼再复来,可真不用再守开封了,没得打了啊。”
他微微摇头,此刻朝廷内部的矛盾与腐朽,正一点点侵蚀着大明的根基,如同大厦将倾,却无人有力回天。
陈永福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忿忿不平地说道:“他们是又想要开封,又不给兵力,还说他们已经答应我们火枪营的扩建了。扩建,扩建,人呢?莫非我全部兵士都扛着火枪上阵?再说了,银子也不给,我哪来的火枪,哪来的火药?”
刘庆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明朝的灭亡,这帮朝中的大臣难辞其咎。他们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相互倾轧、党同伐异,全然不顾国家的安危。
可转念一想,这又不能完全怪他们,毕竟在这个时代,家族荣耀往往高于一切,人人都想在乱世中为自家谋条出路。
就像后来满清入关,那些大臣摇身一变,又成了新朝的权贵,依旧高人一等,而朱家却彻底失去了江山,令人唏嘘不已。
想到这儿,刘庆又不禁联想到崇祯对自己的态度。当初,因几位大人赏识,自己也曾燃起一股报国之心,想要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尽一份力。
可崇祯呢,“略有微功”这四个字就足以打消他的报国之心,那点可怜的信任瞬间被击得粉碎。
如今,他纵有满腔热忱,也被这一盆冷水浇灭,再也没了为崇祯打工的心思。若非自己实在不想头顶那根象征着满清统治的猪尾巴,他真想甩手走人,寻得秀姑,或浪迹天涯,或远赴南洋,凭自己脑中所学,无论走到哪儿,也绝绝不会饿死。
刘庆的目光缓缓移到陈永福身上,心中暗自思忖:这陈永福虽然最后投降了李自成,但此刻,他是绝对不会投降的。毕竟,当年是他射伤了李自成的眼睛,他心里清楚,一旦落入李自成之手,必然性命不保,所以定会拼死抵抗。
陈永福似乎察觉到刘庆在打量自己,他停下踱步,转身紧紧盯着刘庆,目光中满是恳切道:“参军,我想请你回来,有你在,我想我不会差于左良玉那厮。”
刘庆听了,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与惋惜,缓缓说道:“大人,我非不想帮你,实则陛下才下旨让我做这县丞,我实在无力抗旨。”
陈永福听到这话,不知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还是为刘庆的无奈而不平,他猛地转身,再次挥拳砸向案桌,“tNd”。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得一片通红,刘庆怀踏出火枪营营地。此时,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锋利的宝剑,手中紧握着那支刚到手的三眼铳,这一路,他走得格外小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若暗处随时可能蹿出危险。
为了熟悉这保命的家伙什儿,他着实耽搁了不少时间,硬是拉着李猛,让其手把手、不厌其烦地教他如何装填火药、安置弹丸,怎样精准点火,又该如何在射击后快速清理,重新装填,以应对突发状况,李猛一边演示,一边打趣这三眼铳像个 “烧火棍”,可这玩意儿如今是刘庆防身的关键依仗。
第98章 坏事接连
待回到衙门,刘庆先是屏气敛息,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没瞧见王燮的身影,这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那模样,恰似后世偷偷翘班后,满心担忧回来时撞上领导的小职员。
他定了定神,唤来一名皂卒,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大人还没回来?”
皂卒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轻声应道:“大人,还没回来。”
刘庆快步回到县丞堂署。刚一进屋,还没来得及坐下,目光便扫到桌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摞公文,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自语:“这可真是没完没了的工作啊。” 说罢,他挨着份翻阅起来。
屋外传来一阵皂卒压低了嗓音却依旧难掩急切的谈论声。那声音像是一阵风,轻轻吹开了刘庆心头的疑惑之门,让他瞬间警觉,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动作,微微倾身,侧耳倾听起来。
“你听闻了没?孙传庭大人败了!” 一个皂卒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愕,几分难以置信,打破了屋外短暂的宁静。
“啥?真的假的?孙大人那般厉害,怎会……”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话语中满是诧异。
刘庆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他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孙传庭败了?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响。他知晓在记载中,孙传庭与流贼在郏县那一战,虽历经苦战,最终铩羽而归,退回了潼关,可如今这局势变幻莫测,现实的走向偏离了他所熟知的历史轨迹,他不由得满心好奇,孙传庭到底是如何败的?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竟能改写既定的战局?
“来人。” 刘庆定了定神,提高嗓音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门外的皂卒显然被这一声呼喊吓了一跳,匆忙的脚步声随即响起,眨眼间,一名皂卒已推门而入,他先是规规矩矩地站定,低头哈腰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刘庆追问道:“刚才听你们说官军败了?可是属实?”
皂卒忙不迭地点头,神色慌张地回道:“是的,大人,今日有兄弟在巡逻之时听巡抚衙门里人所说。”
刘庆眉头拧得更紧,眼中的吃惊之色愈发浓郁,他急切地又问:“这究竟是何时的事?”
“应该有两日了吧。” 皂卒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刘庆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示意皂卒下去。待皂卒轻轻掩门离去,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这大明的气数难道真的尽了?他总感觉到有股神秘的力量将因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变化又硬生生的给掰了回去。
孙传庭,如今还是败了。他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缓缓伸向桌案,随手拿起一份公文,可目光却呆滞地落在公文之上……
上面的字映入眼帘,刘庆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瞬间僵住,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公文之上。只见上面的内容简短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间 ——“清军已入关,各地备战。”
仅仅九个字,却好似有千钧之力,让他 “唰” 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眼圆睁,满是震惊与惶恐。
“啊……” 刘庆不禁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清军铁骑纵横驰骋、烧杀劫掠的画面,那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好似要冲破胸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那份公文上,洇湿了一小片纸面。“壬午之变……”
他喃喃低语,历史中这一场变故这场变故将使大明的国力更加衰弱。而如今究竟会将大明、将他自己推向怎样的深渊,他不敢想象,却又不得不面对眼前这白纸黑字带来的残酷现实,这大明真是没救了?
别人穿越是顺风局,而自己却像进入了一场逆风局,还逆风不止的那种,前有流贼,这孙传庭败走,还面临清军入关,而这次的清军会不会顺运河而下,来到开封?
刘庆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双眼紧盯着那份公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清军铁骑践踏大地、一路烧杀劫掠的恐怖场景,每一个画面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向他的心窝。
虽说目前来看,清军直接打到河南的可能性不算大,可这天下局势变幻莫测,就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暗藏致命危机,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然而,巡抚衙门对待此事的态度却让他大为光火,他们竟像个没事人一般,漫不经心,甚至连篇像样的檄文都懒得精心缮印,只是潦草地写上这么几句干巴巴的警示语,就敷衍了事地发了出来,或许是孙传庭败了更值得他们动心吧。
刘庆心中暗自揣测,或许在巡抚衙门那帮官员的认知里,清军远在天边,怎么也不可能打到河南这片土地来吧。他们可曾想过,如今的开封,在十万虎狼之师的清军眼中,简直就是一座毫无防备的肥肉,而且还是规模宏大、富庶繁华的大城。
这清军可不是那些乌合之众般的流贼,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手段残忍至极,一旦攻城略地,那可是真真切切会血洗全城、不留活口的啊!
刘庆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忙起身,大步流星地跨出衙门,一路朝着军营奔去。
可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军营,却扑了个空,被告知陈永福也被紧急召至巡抚衙门去了。
刘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往回走。每走一步,心中的忧虑便加重一分,期盼着巡抚衙门和军营的将领们能够应对这迫在眉睫的危机,哪怕只是多一点点的警醒也好啊。
还未走到城门,一个头戴毡帽的人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冒了出来,径直朝着刘庆迎面走来。那人走到近前,微微拱手,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刘大人,昨日信收到了吧?”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第99章 宋献策来了
刘庆顿觉头皮发麻,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双眼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你可知你在何处?我只需喊一声,你就走不了吧?”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愤怒,右手不自觉地悄悄摸向腰间悬挂的宝剑剑柄。
那人却仿若未闻,丝毫没有惧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镇定自若地回应道:“还请大人一叙。” 说着,他伸出手指,轻轻指向路边一个毫不起眼的茶摊,那姿态就好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去闲聊一般。
刘庆抬眼瞟了瞟近在咫尺的城门,以及城门下的士卒,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刘大人,莫非你还害怕我对你不利?” 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戏谑,几分挑衅。
刘庆眉头紧蹙,心中暗自权衡利弊,犹豫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倒要看看,这个神秘人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茶摊生意很差,就没人喝茶,想必是大乱之后,无人再有闲心来花钱来喝口水吧,两人并肩走到茶摊前,缓缓坐下。那人招呼茶摊老板:“来,上一壶好茶。” 说着,从怀里掏出十个钢板,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一会儿,老板便端上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还有两个粗糙的茶碗。那人自顾自地拿起茶壶,先给刘庆倒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随后端起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小啜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赞叹道:“刘大人,见你大汗淋漓的,喝杯茶吧。”
刘庆却仿若未闻,眼神警惕地瞟了眼茶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子,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市井小民,似乎不像是与流贼有瓜葛的样子。他并未伸手去拿碗,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仿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端着碗,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放下碗,看着刘庆,缓缓说道:“大人,你不会想知道的。”
刘庆见状,眉头拧得更紧,冷哼一声,嘲讽道:“你要我和你谈谈,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谈什么?”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哈哈一笑,笑声在寂静的茶摊周围回荡,惊得树上的几只小鸟扑棱棱飞走。笑罢,他看着刘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就义军中一无名小卒罢了。”
刘庆却根本不信,双眼紧紧盯着他,目光如炬:“你非无名小卒吧?”
那人笑容一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坐直身子,郑重其事地说道:“大人,看不出来,你不光有谋略,也懂识人啊。我,闯王之军师,宋献策。”
他特意加重了 “闯王之军师” 几个字的语气,似是想以此震慑刘庆。见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不禁有些不服气,反问道:“我知大人智略过人,我等军师在大人眼中不够看吧。”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丝嘲讽,冷冷说道:“我非此意思,你一术士为何要助纣为虐,祸乱天下?”
在刘庆看来,这些所谓的义军,打着各种旗号,实则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陷入更深的战乱泥沼,百姓苦不堪言。
宋献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他凝视着刘庆,缓缓说道:“大人,莫非还以为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这天下如今是何样子了,大人应该也很清楚吧?既然朱家人坐不了这天下,那何不换人来坐。”
谁人能想到,在这看似普通的茶摊之中,竟会冒出如此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之言。周围路过的几个行人,偶尔听到只言片语,吓得脸色惨白,加快脚步匆匆离去,生怕惹祸上身。
刘庆闻言,哂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你们是为江山而来?”
宋献策一脸疑惑,似乎对刘庆的反应感到十分不解,反问道:“谁不为江山而去。”
从古至今,天下纷争,各方势力角逐,不都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掌控江山社稷吗?
刘庆冷冷一笑,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宋献策:“你们和朱家有何区别,甚至还不如朱家。”
这些年大明王朝固然问题重重,但朱家也曾努力过,试图挽救危局,可这些流贼呢,一路烧杀劫掠,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又何曾真正为百姓谋过福祉。
宋献策凝视着他,面上的表情仿若凝固了一般,许久,才缓缓开口:“大人,何出此言?” 他心中虽有些不悦,但也好奇刘庆为何会如此评价。
“若你说是为了天下百姓,这天下的苍生,我倒也佩服你们,而你们就为了北京城里的那把椅子,说真的,我是真看不起你们。” 刘庆也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地说道,“而你们的本质,我也看清楚了的,你们口头上一套,而实际做的又是一套,以往东奔西走,搅乱本已薄弱的国力,现今拿下中原数地,就想要江山了,你们就不怕你们坐不下来吗?”
宋献策却很奇怪地没有反驳,他微微低下头,沉思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像是认同了刘庆的部分观点:“大人,我们也是因天下百姓苦于这朱家王朝久矣,你看看这如今各地灾情,多少百姓食不裹腹,而朝庭的税收却依旧不减反增,我们虽为江山而去,但也是在救民于水火。”
刘庆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都跟着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他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宋献策,声音因愤怒而变得高亢尖锐:“你们所谓救民于水火就是三围开封?你们可知道开封城里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你们口口声声说有大义,可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让那些妇孺袒胸露乳在城池下叫骂,你们把她们的尊严置于何地?她们日后还怎么见人?”
第100章 茶摊 之谈
“你好歹也算半个读书人,礼义廉耻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难道都被你抛诸脑后了?开封被围,尸横遍野,这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可都是你口中要拯救的百姓啊!” 说到此处,刘庆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脑子中又浮现出城中饿殍遍地,食人舔髓的那一幕。
宋献策像是被刘庆这一连串的质问击中了要害,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半晌,才呐呐地吐出几个字:“国已如此,当以破而后立。”
“好一个破而后立!” 刘庆怒极反笑,笑声中却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嘲讽,“那你们打算要多少百姓为你们这所谓的痴想而丢掉性命?”
刘庆向前倾身,咄咄逼人地问道,“莫不是以为新败官军,就有了底气,而今清军入关,看你们也是无所谓的吧。”
“清军入关?” 宋献策听到这四个字,右手下意识地一抖,手中正端着的茶碗差点滑落,茶水泼洒出来,弄湿了他的袖口。显然,这消息让他大为震惊。
“你们不知道?” 刘庆瞟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呵,清军此次入关,将会沿着运河沿线进行清剿,所到之处,烧杀劫掠,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丧生在他们的铁骑之下。”他没解释他为何得知清军的动向,想必这名为义军的流贼可也无胆去寻那清军而去。
宋献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茶碗,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也非我等治下。”
刘庆失望地摇摇头,眼中满是对宋献策这种冷漠态度的痛心,他提高声调质问道:“你等口口声声想要江山,可曾有什么国策?可有明确的治国理念?可想过打下江山之后如何封赏功臣,还是任由你们的那些人肆意抢夺、自取所需?又打算怎么对待百姓?”
刘庆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向宋献策,揭开这些所谓义军华丽外表下隐藏的真相。
宋献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轻笑:“不曾想,大人还真是忧国忧民之人啊。” 刘庆此刻的表现,在他看来,有些过于天真和理想化了,在这乱世之中,各方势力角逐,哪还有人能真正做到纯粹的为民着想。
刘庆再次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我担不起如此雅名,我不过是一介普通百姓罢了。我也只希望你们能少些杀戮,你自己不也说了百姓苦已久矣?”
宋献策轻叹一声,像是也被刘庆的这份执着触动:“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乃无法避免之事。”
刘庆心意已决,他直起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宋献策:“你走吧,我不会答应你们的。”
宋献策紧紧盯着刘庆,目光中透着一丝惋惜,又带着几分敬意:“大人,方才所言,献策也记下了,但大人确有大才,何不来我义军,将你之想法付诸实际。” 他仍不死心,试图最后一次劝说刘庆加入,刘庆这样的人才,若能为义军所用,必能助力大业。
刘庆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语气坚决:“我能力微薄,无法与尔等同伍,道不同不相为谋。”
宋献策见劝说无果,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大人,虽我不会对你不利,但你在此,总有人会针对你的。” 他这是出于真心的提醒,刘庆拒绝义军的招揽后,可能会面临来自各方的压力。
刘庆皱了下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这是在威胁我?”
宋献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复杂地看着刘庆:“大人,请保重。”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茶棚。
茶棚外,几个流民打扮的人迅速围拢过来,簇拥着他离开。他们很快就在路边牵出几匹马,翻身上马,扬尘而去,只留下刘庆一人坐在茶摊。
刘庆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这时才端起碗,将碗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他喃喃自语道:“江山,呵,史上只会有一个朱重八。”
尽管大明王朝如今风雨飘摇,但毕竟是正统,那些妄图取而代之的势力,在他看来都难以真正担当起江山社稷的重任。
刘庆瞟了眼茶摊老板,见那老头从始至终就像个局外人一样,似乎对他们激烈的谈话内容毫不关心。刘庆心中一动,开口问道:“老板,你这生意可还好?”
那老板像是没反应过来,好一阵才手忙脚乱地咿咿呀呀比划着,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
刘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苦笑着说道:“原来是个哑巴。”
老头又是点头,又是咿咿呀呀地比划着,像是在回应刘庆。
刘庆冷眼打量着他,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不管你是真哑,还是假哑,倘若,你把今日之事告知别人,你恐有难。”
说着,他一边将腰间的宝剑轻轻晃动了一下,剑鞘与剑身碰撞,发出 “锵锵” 的声响,那老头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忙 “咿咿呀呀” 地摇头,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摆动,表示自己绝不敢多嘴。
刘庆从怀中又摸出十个钢板,扔在桌上,算是给茶钱,然后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城门走去。
回到家中,刘庆径直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呆呆地望着虚掩着的门。偶尔有一两个路人匆匆经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今日与宋献策一番交谈后,他心中那种对流贼的恐惧反而莫名消散了许多,他甚至想,来就来吧,大不了一死,总好过在这乱世中苟且偷生。
门外一阵马蹄接近的声音,接着就是披甲之士跳下马的声音,刘庆看着推开门的陈永福,有些诧异他为何会找到自己家来。
陈永福大大咧咧的坐在石凳上道“刚去县衙寻你,却不见人,皂卒们说你或许回来了,我便来看看。”
刘庆起身奇怪道“大人,因何而来?”
第101章 陈永福的想法
陈永福对刘庆高声问道:“今儿巡抚王大人让我等议事,你可知何事?” 那故意拖长的语调,明摆着是要卖个关子。
刘庆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口应道:“无非是孙督师败走,清军入关,是否会进入河南之事吧?” 说着,他转身进了厨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出来,轻轻放在陈永福面前的桌上。
陈永福却仿若没听见刘庆的回答,一进屋,他开始环视起刘庆的家。看罢,他微微皱眉,轻声问道:“你家人还未有消息?”
刘庆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愁绪,他缓缓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哎,真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了。”
陈永福见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似乎在脑海里仔细斟酌着措辞。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刘先生刚才所言极是。”
刘庆正沉浸在对家人的思念中,差点没被他这两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给绕进去。他愣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来,想起陈永福应是对上自己之前猜测议事内容的那句话。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苦笑:“大人,你前来可是为何?”
陈永福 “噌” 地一下站起身来,神色庄重,毕恭毕敬地朝着刘庆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许久才直起身,目光诚挚地看着刘庆:“刘先生,我已叫你为先生了,你还不懂某的意思?”
刘庆眉头轻蹙,眼中满是疑惑,他摆了摆手:“大人,请明言就是了,我非不愿意帮大人,而是现在我也难办啊。”
陈永福重新坐了下来,双手交握,一脸恳切地说道:“我已给巡抚大人言明,此次孙督师新败,元气大伤,而清军又趁着这当口南下,势头汹汹。咱们河南,尤其是开封,说不定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一人实在是无力担起这护佑一方的重任啊,我需要你来助我。”
刘庆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他下意识地提高了声调:“可皇命难为啊!”
陈永福却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先生多虑了,正所谓天高皇帝远,陛下身处京城,政务繁忙,未必会注意到这边来。只不过,这么一来,也断绝了先生日后入得朝堂之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庆的神色,揣摩他的心思。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透着几分淡然:“我并不在乎能不能入得朝堂,而今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不是这个的学生,就是那个的学生,表面上看,东林党势微,可实际上呢,他们早已不动声色地把握住了大明的方方面面。我亦非说东林之不是,然现今大明这摇摇欲坠的状态,和东林党又怎能脱得了干系?” 一提到朝堂乱象,刘庆就忍不住心中的愤懑,语气也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陈永福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讪笑,他挠了挠头,坦言道:“我一武人,平日里只管带兵打仗,对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并不清楚,所以我希望先生来助我,我必与先生共进退。”
刘庆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不禁笑道:“大人,你此言咋就这么像是拉帮伙啊。”
陈永福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忧虑,他忧心忡忡地说道:“大明岌岌可危,我如何不知道,想我一个河南,如今仅有六府一州之地,而此次清军南下,我河南之地也无法抽兵去应对,哎。为保我河南。。。。。。”
刘庆也跟着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思绪飘远,轻声叹道:“若无流贼,那也好多了。” 流贼的肆虐,让本就艰难的局势雪上加霜。
陈永福闻言,转过头看向刘庆,目光中满是期待:“我敬你足智多谋为先生,还望先生想法对一二。”
刘庆收回目光,看向陈永福,反问道:“大人,你是怎么想的?”
陈永福瞟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我欲行先生之前之言。”
刘庆一脸茫然,疑惑地问道:“我之言?”
陈永福郑重点头:“我等不及陛下下旨让贼从兵了,左良玉那厮行得,我如何行不得。” 他很是不甘,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刘庆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慢吞吞地说道:“可他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而大人是驻守开封、河南,一举一动都在巡抚眼皮底下,你如何解决粮草问题?一旦将贼从了军,那就不是如今这般给口杂粮以吊命了,所需粮草必定海量。” 他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直直地泼向陈永福的计划。
陈永福却不气馁,点了下头,神色坚定地说道:“粮草确实有些难办,但并非不能解决。”
“如何解决?” 刘庆被勾起了好奇心,眼睛亮了起来。
陈永福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如今河南全境,除了李贼外,不外乎就是小袁营,革左五营。而我欲先拿下小袁营,再平掉革左五营,想必我军粮草问题可解。”
刘庆听后,眉头紧锁,小袁营就在开封、商丘一带活动,势力盘根错节,犹如一颗毒瘤,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而革左五营则在豫鄂一带,飘忽不定,来去如风,想要剿灭他们,谈何容易。但陈永福的想法,似乎也不失为一条绝境中的出路。
“而之后呢,你如何向朝廷解释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刘庆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透着犀利。
陈永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击中了要害,整个人瞬间愣住,脸上原本自信满满的神情瞬间僵住,嘴巴微张,喃喃道:“之后?”
显然,在他一腔热血地谋划着收编流贼扩充兵力时,压根就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后续这一棘手问题。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有些失望,轻声叹息道:“大人,你不是流贼,做不来他们那般随心所欲;也不是左良玉,有恃无恐、肆意妄为。你身为朝廷命官,一举一动皆受朝堂审视,稍有差池,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102章 找不到理想的 “买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打着陈永福的心,在这乱世之中,恪守本分与铤而走险之间,界限竟是如此模糊又危险。
陈永福脸上涌起一抹懊恼之色,他紧攥双拳,重重地捶了一下大腿,不甘嚷道:“我这不也是为陛下分忧吗?如今清军压境,流贼肆虐,我只想多些兵力守护这一方百姓,守护我大明江山,何错之有?”
“朝中大人只需轻飘飘地说你有异心,你便百口莫辩,万劫不复了。” 刘庆神色坦然,语气却透着深深的悲凉。在权力的棋局中,忠诚与背叛有时不过是上位者一念之间的定论,而像陈永福这般身处局中的棋子,稍有不慎就会沦为牺牲品。
“那,那我们就看着清军来,看着流贼再来?” 陈永福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满是焦虑,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原地来回踱步。
刘庆又是一声长叹,劝说道:“大人,你就把手中兵先练好吧。”
陈永福像是被点着的火药桶,他大步走到石桌前,扬起手掌,重重地一拍。“啪” 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弄湿了桌面。
刘庆脸色微变,生怕他这一掌之力真将桌面拍裂。陈永福原本因计划而生出的那点兴致勃勃的劲头,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萎靡不振。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可嘴里还不死心地嘟囔着:“真没法?”
刘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一切的决定权都在陈永福手中,就看他如何抉择。
或许,在陈永福的庆心底深处,还对这大明王朝存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期待吧,即便它如今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然而,要练好兵又谈何容易?当下的兵卒,军饷都拖欠许久,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哪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反观流贼,虽说没有军饷这一说,但每次打家劫舍之后,便能瓜分不少财物,吃得饱、穿得暖。最主要的是,他们心中怀着一个炽热的期望 —— 个个都指望着能立下从龙之功,从此飞黄腾达。如此一对比,官军想要重振雄风,又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陈永福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急速踱步,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声响,他时而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长舒一口气,那叹息声犹如深秋的寒风,带着丝丝悲凉,在寂静的院子上空回荡。
刘庆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双手抱臂,眉头紧锁,眼神游离,心底也在暗自盘算着自己在这乱世之中究竟该何去何从。思绪飘飞间,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远在别处的家人,这个被乱世冲散的小家,如今他们身在何方?是否平安无恙?
今日与那宋献策的一番交谈,依旧历历在目。宋献策,那个在李自成麾下颇有名气的谋士,言辞恳切地向他抛出了招揽的橄榄枝,然而刘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直接拒绝了。
他实在是对李自成这一帮子人提不起半点兴趣,在他看来,他们的行事作风与自己内心坚守的道义格格不入。
而当陈永福前来招揽他时,提及 “平贼” 二字,刘庆的心中确实微微一动。在这乱世,谁不想凭借一己之力,荡平贼寇,还百姓安宁?
可当他向陈永福抛出那个关键问题后,陈永福的支支吾吾、言辞闪烁,却让他瞬间看透,此人虽有一腔热血,却缺乏深谋远虑,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面前,怕是难以成就大事。
刘庆暗自叹息,罢了罢了,既然找不到理想的 “买家”,倒还不如先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县丞一职。虽说官职不大,权力有限,但至少不愁一日三餐,还能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静静等待秀姑她们回来,或许,这也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了。
刘庆抬眼望向远方,心中默默估量着当下的局势。倘若自己不刻意去扰乱历史进程,按照既定的轨迹,孙传庭必然还要和李自成展开一场生死对决。
以如今孙传庭的处境,兵败几乎已成定局,毕竟他现在尚未完成皇命,朝廷那边的压力如山般沉重,而战场上的形势又是如此严峻。
还有巡抚王汉,刘庆记得清清楚楚,明年他将会去招抚刘超,可那刘超岂是善茬?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条线已然注定,王汉怕是难逃一死。想到此处,刘庆的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这乱世的棋局,岂是他一人能够扭转?
陈永福见刘庆始终不为所动,最终还是未能得偿所愿,只能带着满心的失落与不甘,悻悻然离去。
刘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多说无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隔壁院子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伴随着饭菜的香气,隐隐约约飘进刘庆的院子。过了好一会儿,小媳妇轻轻敲响了他的院门。见门未关,她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怯生生地望向院内,小声说道:“大人,我给你煎了一张饼,你看可好?” 说着,她双手捧着那张还冒着热气的饼,缓缓走了过来。
刘庆赶忙起身,迎上前去,接过饼,低头一看,心中暗自叹道:“又是野菜饼。”
他轻轻咬了一口,没想到,那熟悉的苦涩中竟夹杂着一丝别样的香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由衷地夸赞道:“这饼你做得还不错啊!”
小媳妇听到夸奖,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今日管事给我了一点油,我炼了就煎了这张饼。想着大人平日里操劳,也该吃点好的。”
刘庆闻言,心中一暖,抬头看着她,关切地问道:“你们没吃?”
小媳妇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我和孩子在工地上已经吃过了,大人您为我们操心,回来想着能多做几次给大人。”
第103章 刘县丞以为何如
刘庆眉头缓缓皱起,对小媳妇说道:“你不必总将心思放在我这儿,往后若你还这般,我便不再找你帮忙了。你要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你和孩子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照顾好你们自己,比什么都要紧。”
小媳妇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旋即用力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道:“是的,大人。”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谢谢你了。”
就在这时,“刘大人,刘大人。” 一阵急切的呼喊声,瞬间划破了这短暂而宁静的氛围。
刘庆闻声,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脚步沉稳地朝着门口走去。只见衙门里的皂卒李四,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些许焦急之色。刘庆微微挑眉,问道:“有事么?”
李四刚一迈进院子,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一般,瞬间锁定在了小媳妇身上。刹那间,他的脸上像是绽放开了一朵绚烂的花朵,笑容无比灿烂,还热情洋溢地朝着小媳妇挥了挥手,喊道:“春花……” 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小媳妇听到这一声呼喊,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娇艳欲滴。她慌乱地低下头,声音怯怯地对刘庆说道:“大人,你们有事,我先回去了。”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调侃的笑容,点了点头,目送着小媳妇匆匆离去的背影。待小媳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笑着轻轻拍了李四一下,打趣道:“还看,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李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脸上露出讨好的神色,说道:“大人,你可知道,这春花还有家人?”
刘庆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调侃道:“哟,看来你是真上心了啊。这才一天不到,就开始打听人家家人的事儿了。”
李四讪讪地笑了笑,神色间满是痴迷与向往,说道:“大人,你别说,我一见到春花,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似的。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她,就想着能照顾她和孩子,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
刘庆神色变得温和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呀,首先得问问春花愿不愿意。如今这世道大乱,她刚经历了这么多事儿,肯定也需要些时间来安定下来。要是你真心喜欢她,就踏踏实实地对她们娘俩好,别让她们受委屈。”
李四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得差点蹦起来,连忙说道:“那也请大人,有时间帮我在春花面前多美言几句。”
刘庆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能成人之美,我自然乐意。对了,你来找我到底有啥事?”
李四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拍脑袋,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连忙说道:“大人,王大人回府了,让我来叫你回去议事。”
刘庆一听,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起,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在心底默默抱怨道:这又要加班开会了,简直比那些贪婪的资本家还过分。可嘴上却只能无奈地应道:“那走吧。”
两人脚步匆匆,一路小跑来到衙门,径直往后堂走去。此刻,后堂里衙门的人已经基本到齐。王燮站在堂中,看到刘庆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视一圈众人,开口说道:“现在刘县丞也到了,那我就说说今日召集大家来这儿的事儿吧。”
众人闻言,纷纷挺直腰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齐声应道:“大人,请讲。”
王燮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虑之色愈发浓重,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他缓缓说道:“想必大家消息灵通,都已经知道孙传庭督师与那流贼在郏县打了一仗,战败后退回潼关的事儿了吧?”
刘庆听到 “郏县” 二字,心中猛地一震,微微皱起眉头,暗自诧异道:怎么又是在郏县?这历史的轨迹怎么如此精准,难道一切真的无法改变吗?
王燮顿了顿,接着说道:“朝廷刚刚发了檄文,说是清军已经入关,要求各地加强戒备。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咱们河南这片地方,怕是又要陷入动荡不安了。”
刘庆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凝重,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吭声。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仿佛在思考着这乱世之中的应对之策。
王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又接着说道:“巡抚王大人下令,要我们想尽办法加快抢通运河的进度,另外,还要组织乡民积极备战。”
方主簿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您也知道,如今开封才经历了大难,百姓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让这些人怎么去备战啊?”
王燮无奈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苦涩的神情,说道:“我也是这么跟巡抚大人说的。可现在城外几乎家家户户都破败不堪,十室九空,反而开封城里还有不少人。这命令又不能违抗,实在是没办法啊。”
汪典史一直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此时他微微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大人,我看城中修缮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和总兵陈大人商量商量,让他手里那些贼囚去凑个数?好歹也能充充场面。”
王燮听闻汪典史的提议,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刘庆。只见刘庆坐在那里,眉头轻锁,似有万千思绪萦绕心间,从讨论开始便一直未发一言。王燮见状,不由开口问道:“刘县丞以为何如?”
刘庆听到唤自己名字,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笑着说道:“全凭大人作主。”
王燮微微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刘庆,追问道:“刘县丞,你莫不是有其它想法?但说无妨。”
刘庆神色一正,语气平淡却又透着几分无奈,缓缓说道:“这两万人已上报朝廷多日,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响应。听闻朝廷为此还专门召开过庭议,可最终也是不了了之。在这种情况下,我等怎敢擅自启用这些人。”
第104章 心存顾虑
王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但如今局势愈发严峻,不仅要应对清军入关、运河抢通等难题,还有那小袁营在一旁虎视眈眈,时刻窥探着开封。据巡抚大人所言,周边村落之所以十室九空,小袁营便是罪魁祸首。”
刘庆听后,眉头紧紧蹙起。他在心底暗自盘算,如今开封的兵力已全部用于城防,根本不敢轻易分兵去对付小袁营。思来想去,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而此刻,堂中众人似乎都在打那些贼囚的主意,却又都心存顾虑,无人敢率先表态。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去,堂中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光芒忽明忽暗,众人的身影也随着烛火的摇曳而在墙壁上晃动。
王燮整理了一下袖口,神情凝重地说道:“今巡抚大人特意嘱咐我,一定要问问刘县丞的意思。他也听闻县丞乃是有勇有谋之人,对此次之事想必有独到见解。”
刘庆目光变得有些恍惚,思绪如乱麻般纠结。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不愿投身贼寇阵营,可这大明王朝如今内忧外患,眼看着气数将尽;而那关外的清军,脑后拖着根猪尾巴,其统治方式着实让人难以接受,更别提之后混乱不堪的南明政权,怎么看都是一个难以破解的困局。
至于陈永福,作为一名总兵,性格怯懦,不用多想也知道,在巡抚面前必定是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哪敢轻易提出自己的想法。
沉默了片刻,刘庆终于开口说道:“大人,汪典史所言,其实也是我一直以来思考的方向。如今运河疏通工程已接近尾声,可江南的粮食却依旧无法顺利运送过来,究其原因,乃是运河沿线贼寇横行,致使江南的船只不敢北上。卑职的意思是,不妨将这些贼囚编成军队,先肃清开封府周边的贼匪,而后挥师南下,全力保障运河的畅通。之前卑职曾对贼囚从军后的管理、约束等方面提出过一些建议,只要实施得当,想必能让他们不敢轻易生事。”
王燮紧盯着刘庆,微微点了点头,这细微的动作几不可察,而后说道:“你可与我一同去见大人一面。实不相瞒,大人对我们这位刘县丞可是好奇得很,一直想看看是何许妖孽人物,能有这般谋略。”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笑,说道:“卑职敢不从命?” 此时,他心里已然明白,王燮其实也倾向于启用这两万贼囚。
两人随即前往巡抚衙门。夜色已深,那巡抚王汉却还在堂中,全神贯注地批示着公文,烛光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专注的神情。刘庆心中暗自感慨,看来加班已然成了这些名臣的日常写照。
王燮和刘庆进得堂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礼鞠躬,说道:“下官拜见大人。”
王汉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到两人站在面前,便起身缓缓走到刘庆面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说道:“果然人不可貌相。想刘县丞一介书生,竟能有如此深远谋略,当真是天纵其材啊。”
刘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说道:“大人,过誉了。”
王汉摆了摆手,说道:“你之事,我已有所听闻,着实令人惋惜。不过你初涉官场,这一切也不过是一场历练修行。你年纪尚轻,未来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施展抱负。”
刘庆心中一阵惊讶,没想到王汉这寥寥数语,竟如春风化雨般,将自己心中多日的郁结解开了不少。他连忙说道:“大人,以我秀才之身,能忝居县丞之位,已然深感汗颜。”
王汉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并未戳穿刘庆这怀才不遇的话语,只是接着说道:“你俩一同前来,想必是已经有了主意?”
王燮赶忙上前一步,说道:“大人,刘县丞也认为,当下非用这些贼囚不可。”
王汉闻言,转而将目光投向刘庆,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刘庆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卑职确实如此认为。如今的开封,刚刚经历大难,实在经不起任何折腾。百姓们也都还在艰难求生,能适合服兵役的人少之又少。就算勉强召集起来,恐怕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并无实际战力。”
王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可这些贼囚一旦充军,那粮食从何而来?”
刘庆心中暗自觉得好笑,今日与陈永福的对话,此刻竟又在王汉这里重演,只不过对话对象换了而已。
他不慌不忙,缓缓说道:“卑职曾与陈总兵谈及此事,他认为,待将这些贼兵训练有素,恢复生机后,可以对小袁营、革左五营下手。若能成功拿下这两处,军粮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王汉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追问道:“哦,那今日陈总兵为何不直言此事?”
刘庆心中暗自嘀咕,陈总兵在你这样的高官面前,哪有胆量直言啊。他本就行伍出身,在士大夫面前,自认为身份低微,低人一等。面对王汉的询问,刘庆只得斟酌着言辞,缓缓说道:“想必是陈总兵在议后,经过深思熟虑才有了此想法。”
王汉微微颔首,赞同道:“想我们如今也确无他法了,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法子。然而,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领军之人选究竟为何?陈总兵目前身负守住开封、河南的重任,分身乏术,无法兼顾。”
刘庆微微皱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满。他暗自思忖,这文人啊,无论何时都对武将势力壮大心存忌惮。这统领贼囚军,本就是陈永福分内之事,还能有谁比他更合适?但他也只能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那是否可从军中抽调一名将领来担任此职?”
第105章 民团
王汉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整个军中,实在找不出可用的将才。”
刘庆闻言,喉咙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原本还想着再举荐一下陈永福,没想到王汉如此坚决地拒绝,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刘庆面露难色,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王汉微微眯起眼睛,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贼囚不可为军。”
王燮和刘庆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诧异之色,两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疑惑。见王汉似乎还有话要说,他们便又连忙低下头,竖起耳朵倾听。
王汉满意地看着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若是将贼囚编入正规军,朝廷必定不会允许,此路不通。但我们可以将他们编入民团。”
王燮和刘庆闻言,皆是一惊。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解,实在猜不透巡抚大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汉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心中对自己的想法愈发满意,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打算把这两万贼囚编入民团。”
刘庆定了定神,提出了心中的疑问:“那团总该如何安排?”
王汉目光如电,瞟了刘庆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怎样安排才好?”
刘庆心中虽有顾虑,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目前看来,还是陈总兵最为合适。毕竟训练士兵、调配武器等诸多事宜,都需要陈总兵凭借其军中的资源和经验来协调。”
王汉听后,脸色微微一沉,略显不满地说道:“莫非就只有军户出身的人才能担任将领?”
刘庆闻言,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话触碰到了王汉的忌讳,便明智地选择了沉默。王汉在堂中来回踱步,脚步沉稳而有力。王燮和刘庆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形移动,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王汉停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让他担任团总也并非不可,但他只能负责训练、武器调配等事务。”
刘庆与王燮再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无奈。他们心中暗自思忖,这样一来,这团总还能有多少实际权力,不就形同虚设了吗?
王汉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紧接着又说道:“而这民团规模庞大,远超普通民团,自然需要设立监军一职。”
王燮连忙问道:“大人,这监军一职,您打算安排何人担任?”
王汉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缓缓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燮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王汉的意思。他心中暗自激动,对于刘庆担任县丞一职,他早就心怀不满。刘庆风头太盛,行事果敢且智谋过人,处处抢了他这个主官的风头。此刻,听闻刘庆即将调任他处,王燮强忍着内心的喜悦,转身对刘庆说道:“恭喜刘县丞了。”
刘庆却一脸茫然,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任命,他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民团的监军,这职位看似不起眼,却又似乎暗藏玄机……
王汉看着刘庆的表情,解释道:“刘县丞有勇有谋,自然是监军的最佳人选。而陈总兵不过是一介莽夫,实在不堪统领大军。如今让他担任河南府总兵,已是对他的高看。此次让他担任民团的团总,也是看在刘县丞为他说情的份上。毕竟训练士兵、筹备兵器等事务,还得依靠他。但指挥权,必须掌握在监军手中。”
刘庆听后,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 这似乎不太符合规制吧?”
王汉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前些日子,严云京担任监军,便可指挥河北之军,你作为参谋参军,未必不知此事?”
刘庆顿时哑口无言,他深知,在这明末的乱世之中,一切规制都已形同虚设。将领处处受到监军的牵制,监军若有所要求,将领不得不从。否则,一封弹劾的奏折便能直达北京城。像左良玉那般有胆量违抗监军的将领,实在是寥寥无几。
刘庆心中暗自担忧,陈永福若是知晓巡抚如此安排,他会不会心生不满?但此时,在王汉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也别无选择。刘庆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说道:“大人有令,卑职莫敢不从。”
王汉满意地笑了起来,说道:“好,今夜,你且好生休息一番。明日就去接手贼囚,我会让陈总兵全力配合你。”
刘庆苦笑着说道:“多谢大人栽培。”
这时,王燮对王汉问道:“那刘县丞一走,这县丞一职该如何安排?”
王汉瞥了刘庆一眼,缓缓回道:“县丞一职自然还是刘县丞的。若刘县丞立下战功,得到赏赐,自然会另有高就。”
刘庆心中虽对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太明白,但也能猜到大概。民团毕竟是个临时组织,里面的官职再高,也不过是个临时工。而县丞则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是个铁饭碗,而自己这县丞又是皇命,这巡抚也不算是驳了圣意。
王燮连忙说道:“下官明白。”
此事商议妥当后,刘庆与王燮离开了巡抚衙门。两人在门外拱手作别,各自离去。刘庆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心中暗自思忖:“这件事,是否应该先让陈永福知晓呢?”
此时,夜幕已经深沉,城门早已关闭。刘庆不知道陈永福今夜是否在城楼之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前往城门口一探究竟。他来到城门口,向守城的士兵问道:“今夜陈总兵可在城里?”
城下士卒听闻刘庆的询问,连忙恭敬回道:“总兵大人在城楼上。”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间透着几分沉稳与威严,对士卒说道:“你去通报一下,就说我刘庆前来,有事要与总兵大人相商。”
士卒见是刘参军,当下不敢有丝毫懈怠,应了一声,便迅速转身,手脚麻利地爬上城楼。
第106章 我当个屁的团总
没过多久,士卒又匆匆忙忙地下来了,气喘吁吁地对刘庆说道:“大人,请吧。”
刘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城楼。刚一踏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只见陈永福脸颊泛红,眼神中带着几分迷离,已然有了几分醉意。刘庆心中暗自叫苦,他瞬间明白,此刻并非适宜交谈的时机。
而陈永福见刘庆进来,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抹笑容,舌头微微打结地说道:“先生,你可来了。”
刘庆微微拱手,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与忧虑,说道:“总兵大人,你这副模样,可千万别让其他大人们看到了啊。”
陈永福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虫,说道:“大人们都回家抱着自家的娇妻美妾睡觉了,怎么会来这城楼之上。”
刘庆皱了皱眉头,耐心劝道:“大人,你如此行事实在是不明智啊。军中规矩森严,若有人暗中告发,大人必定少不了被斥责,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大人的前程。”
陈永福看着刘庆一脸严肃的模样,酒意也醒了几分。他心中虽有些不快,但还是强压着情绪,缓缓坐下,不再碰桌上的酒杯。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空有一腔抱负,诸多想法,却无法施展,心中烦闷不已啊。”
刘庆见状,也在一旁缓缓坐下,神色间透着几分郑重,说道:“我此次前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陈永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有事?这可真是稀奇事。你到底有何事?”
刘庆微微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言辞,而后缓缓说道:“大人,那两万贼囚有下落了。”
陈永福原本还有些慵懒的身子瞬间挺直,眼神中满是惊讶与急切,酒也全醒了过来,脱口而出道:“什么?他们要扩入军中?”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说道:“他们不会扩入军中。”
陈永福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追问道:“那要如何安置?”
刘庆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陈永福的眼睛,缓缓说道:“巡抚王大人,欲将此些贼囚编入民团。”
陈永福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城楼内回荡,“民团,这王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民团一下子扩充两万人,这团总可有人能带领这两万人?”
刘庆一脸纠结,神色间透着几分无奈。陈永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收起了笑声,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说道:“你快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王大人欲将这两万人作为民团,而大人你,将作为团总。”
陈永福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喃喃道:“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直接编入军多好,何必如此折腾。”
刘庆瞟了眼情绪有些激动的陈永福,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抚,说道:“大人,我还没说完呢,你且听我说完,再决定值不值得高兴吧。”
陈永福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坐直了身子,说道:“你且讲。”
刘庆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盯着陈永福,缓缓说道:“你虽为团总,但无指挥权,行军打仗一众事宜,皆听监军之言。”
陈永福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都跟着震动起来,怒声道:“那我当个屁的团总,这好比让我给人做嫁衣,还什么都听这狗屁监军的。那狗屁监军懂个鸟啊,这行军打仗,能是这些书生懂的吗?还以为个个都是孙传庭啊,那孙传庭不也打了败仗。”
刘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微微侧身,目光有些躲闪,心中暗自叫苦,这狗屁监军可不就是自己嘛。他见陈永福声音越来越大,生怕被旁人听见,赶忙小声说道:“大人,你声音小点。”
陈永福原本站起的身子,在刘庆的提醒下,缓缓坐了下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这什么荒唐事,这帮子文臣真的是自以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行军打仗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乡野村夫弄水之争一般。哼。”
刘庆轻轻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说道:“那大人可敢不从?”
陈永福闻言,像是被人突然点了穴道,呆立了一下,随后神色间满是颓然,无奈地说道:“某不敢不从,不说巡抚是我上司,就算是一般文人,我也受不了他们的折子,死得能说成活的,败了可以说成大胜。哎,对了,那监军是谁啊?”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说道:“此监军即为卑职。”
陈永福原本又要破口大骂,刚吐出一个字 “他……”,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地把剩下的话给压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说道:“啥?是你?”
刘庆微微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肯定道:“是我。”
陈永福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语气也陡然间变得冰冷刺骨,质问道:“你来此寻我,意欲为何?到底是要我帮你,还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刘庆,似要从对方的眼神中看穿他的真实意图。
刘庆对此早有预料,他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而后向着陈永福恭敬地鞠躬行礼。他的声音沉稳而诚恳,缓缓说道:“大人,我自是帮您。这两万贼囚,向来散漫惯了,毫无章法可言。而我不过是一介书生,原本从未想过会走到这台前,参与如此重大之事。如今既然接下了这监军之职,我自然是希望能与大人您携手合作。”
陈永福却不以为然,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你帮我?哼,一个团总却没有指挥权,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第107章 两人相谈
刘庆并未被陈永福的态度所影响,他微微前倾,目光诚挚地看着陈永福,耐心说道:“大人,这监军之位若是在我手中,与在别人手中,可有区别?在巡抚大人这般安排下,您觉得换作其他人,能比我更合适吗?”
陈永福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神在刘庆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说道:“这自然是你要更胜一筹。”
刘庆听了这话,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大人既然如此想,那想必也能理解我。”
陈永福却依旧满脸困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我真不理解,大人为何会做出如此安排?”
刘庆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洞悉世事的深沉,淡淡地说道:“大人怕是担心再出一个左良玉吧。”
陈永福闻言,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如梦初醒。他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也曾暗自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像左良玉那样,拥有足够的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独当一面。只是他清楚,自己没有左良玉那般的运气和机遇。
他长叹一声,心中的郁闷与无奈似乎随着这口气一同吐出,说道:“那你意何般?”
刘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反问道:“大人意何般?”
他心里清楚,此刻自己有求于陈永福,若是陈永福不配合,那这民团的组建和后续行动都将举步维艰,甚至可能真的只能拿着木棍去剿匪了。
陈永福闻言,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此刻的他,就像一个争强好胜的孩子,非要在这对话的先后顺序上争个高低。他看着刘庆,说道:“我先问你。”
刘庆看着陈永福这副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眼前这个老大不小的总兵,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他笑了笑,说道:“我欲与大人相仿。”
陈永福听了这话,眼中顿时一亮,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问道:“你?可敢?”
刘庆神色坚定,目光中透着一股决然,淡淡地说道:“有何不敢?”
陈永福心中暗自思忖,目光在刘庆身上来回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别样的胆量和魄力。
他不禁心想,或许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真能与刘庆携手,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这般想着,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认可的神色,开口说道:“那你觉得这民团该如何运作?”
刘庆感受到陈永福态度的转变,心中微微一喜,但神色依旧沉稳。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城楼的窗户,看向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城市,略作思索后说道:“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对这些贼囚进行思想教育。必须让他们深刻知晓连坐之法的厉害,唯有如此,才能在他们心中树立起敬畏之心。同时,也不能一味地用严苛的刑罚去压制,更要让他们看到希望。让他们明白,只要在这民团中好好表现,为朝廷效力,便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说到这里,刘庆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陈永福,继续说道:“至于军事训练,这方面还需要大人你来主导。大人久在军中,有着丰富的经验和卓越的军事才能,只有你才能将这些散漫的贼囚训练成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当然,除了训练和思想教育,兵器配备也至关重要。我想,大人的军库中所缴获的兵器,应该足以满足这两万民团成员的使用。”
陈永福静静地听着,不自觉地点点头,对刘庆的分析表示认可。
刘庆接着说道:“此外,还需要组建一支督导队。这督导队的职责便是监督民团成员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违反军纪者,绝不姑息,就地正法。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整个民团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陈永福自然知道刘庆当日所说的 “贼囚令”,他也曾想过用类似的手段来整治这些贼囚。但如今巡抚的安排,不让自己掌握指挥权,这让他怎么想都觉得憋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淡淡地说道:“再看吧。”
刘庆看出陈永福心中依旧有所顾虑,他微微皱眉,试图再做些努力,说道:“大人,想必您还是为此事有些纠结。但您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此民团若真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立下赫赫战功,那这份荣耀,首功必定是团总之功啊。”
陈永福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冷冷的笑意,说道:“那可未必。” 在他看来,没有指挥权,即便民团取得胜利,这功劳也可能被他人轻易夺走。
刘庆看着陈永福的态度,心中一阵无奈。他知道,陈永福对目前的安排肯定是有意见了,而这个心结,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解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说道:“那好,大人,卑职就先回去了。”
说罢,刘庆缓缓转身,城楼上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身影肆意拉长,仿佛要将他的落寞与无奈一同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之中。
自己与陈永福之间的合作,犹如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航行的船只,前路布满了未知的暗礁,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磨合。
此刻,已近亥时,漫长的黑夜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座城市。街道上一片死寂,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偶尔从几处房屋的缝隙中透出的微弱余光,在这黑暗中闪烁着,刘庆的身影在这昏暗中匆匆移动,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一路奔波,当他终于快要踏入自家所在的街道时,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第108章 刘宗敏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便时刻保持着谨小慎微的态度。尤其是在经历了那场大难之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如同薄冰,一触即碎。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谁也无法预料,那些与你交好的人,是否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刘庆加快脚步,来到自家院门前,欲打开铜锁,却未摸索到锁,而那院门却开了。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他愣了下,自己外出未锁门?刚一迈进院子,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只见院子里竟坐着一个人。
刹那间,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第一反应便是转身逃跑。然而,还未等他迈出脚步,便听到那人冷冷地说道:“刘大人,你慌什么?你若想走,恐怕上面的弩箭不答应。”
刘庆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微微抬头,目光在屋顶上搜寻。在那朦胧的夜色中,依稀有个人影若隐若现,他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低声喝道:“你为何人,来此做甚?”
院子里的人并未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屋内拖出一个人来。刘庆借着屋内透出的些许油灯光,定睛一看,被拖出的竟是隔壁的小媳妇。
只见她衣衫凌乱,头发也有些散乱,狼狈不堪。刘庆见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大声喝道:“你们这是做了甚?”
在这个年代,女子的贞洁比生命还重要,若是小媳妇遭受了侮辱,很可能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院子里的人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刘大人,你放心,我等可没行那不轨之事,不过是拉扯了几下罢了。”
刘庆闻言,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仍保持着警惕。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是谁?”
“我家军师请不来大人,自然我就来了。呵,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原来是个穷酸秀才。” 那人嘲讽地说道。
刘庆紧紧盯着他,道:“原来是流贼,你是谁?”
那人见刘庆如此执着,也不再隐瞒,堂而皇之地说道:“刘宗敏是也。”
刘庆听闻这个名字,心中猛地一震,犹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他暗自思忖,这李自成究竟是怎么了,竟接连派出身边的重要人物来到这开封城。他强装镇定,冷冷地说道:“真没想到,居然是刘将军啊。”
刘宗敏并不打算与刘庆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刘大人,今儿我来,是再次请刘大人出山相助的。”
刘庆愤怒地指着小媳妇,质问道:“这就是你们请人的手段?用无辜之人来威胁我?”
刘宗敏却不以为然,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说道:“这实在是无奈之举,望刘大人见谅。”
刘庆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对他说道:“放了她,这事与她毫无关系。”
刘宗敏挥了挥手,示意拖拽小媳妇的人放手。那人将小媳妇猛地一推,小媳妇踉跄着朝刘庆扑来。刘庆赶忙上前,扶住浑身颤抖的小媳妇,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取出她口中所堵之物,轻声安慰道:“你先回去吧,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就当没听到,没看到。”
小媳妇泪流满面,眼中满是恐惧与感激。她何曾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事情,此刻全身仍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她微微颤抖着嘴唇,低声说道:“谢谢大人,大人小心了。” 说完,便匆忙转身,跌跌撞撞地朝自家跑去。
刘庆一直注视着小媳妇的身影,直到听到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确认她安全回到家中,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刘宗敏,说道:“想来宋先生也与你们说过,我不愿从贼。”
刘宗敏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刘大人,我想你这会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像宋军师一般来找你商量,而是来请刘大人的。”
刘庆心中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问道:“你们这是要绑架于我?”
刘宗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说道:“我只想让大人随我而去,若大人实不愿,那我只得让大人委屈一下了。”
刘庆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心中暗自咒骂道:“今日之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哎。”
刘宗敏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便继续说道:“大人,你可得想清楚了。”
刘庆强忍着心中的无奈,问道:“你们如何出得城去?”
刘宗敏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说道:“我们如何出得城,大人跟我们走上一遭不就明白了?”
刘庆紧紧攥着双拳,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他深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已然陷入绝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奈之下,他咬了咬牙,说道:“那走吧。”
刘宗敏听闻刘庆答应跟他们走,顿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内肆意回荡,全然不顾是否会被旁人听到一般。他的笑声中满是讥讽之意,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刘大人果然是识时务者。” 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似在嘲笑刘庆此刻的无奈与妥协。
刘庆心中虽满是愤懑,却只是淡淡地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苦涩与无奈,待屋里、屋顶之上潜藏的人全部下来后,刘庆这才细细打量起他们。这一瞧,不禁让他暗自一惊,只见这伙人竟全都穿着官军的衣服,乍一看,与真正的官军毫无二致。刘庆心中暗暗思忖,难道军中有流贼的内应之人?这想法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他一边随着刘宗敏等人前行,一边好奇他们究竟会使出什么手段出城。要知道,酉时一到,城关就全部关闭了,这时已经亥时,城门紧闭,想要出城谈何容易,他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办法能突破这道厚重的城门。
第109章 被绑架了
刘宗敏一行人伪装成官军,那走路的姿势、神态倒也学得有几分像模像样。只是他们的站位,却明显透着对刘庆的警惕。刘庆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只要稍有异动,大喊出声的话,恐怕这些人立刻就会毫不留情地朝他递上一刀。
就这样,他们大摇大摆地朝着城墙下走去,那副坦然的模样,仿佛真的是执行正常军务的官军。来到城墙下,刘宗敏竟欲直接顺着楼梯往上走,这举动立刻引起了守夜士卒的注意。那士卒手持火把,快步走了过来,满脸疑惑地拦在他们面前,大声问道:“你们何人,上去作甚?”
刘宗敏嘴角微微一歪,扯出一抹邪魅的笑容,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作甚?我们有兄弟有事下去了,我们这是去换防的。”
士卒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队伍中的刘庆,毕竟刘庆平日里在这城中也是颇有名气的人物。刘庆见状,不动声色地微微朝他摇了摇头,那士卒先是一愣,不过这小子也算机灵,瞬间反应过来,赶忙应道:“哦,你们是换防的啊。那去吧。”
刘宗敏等人见士卒放行,便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城墙上走去。而就在他们转身上墙之时,这士卒却悄悄加快了步子,迅速朝着城下的营帐内跑去。
刘庆原本还以为他们是有人提前与城内之人接应,准备开城门呢,可没想到,他们径直来到城墙之上后,竟是直接朝着守夜的几个士卒出手,几下就将那几人击昏在地,随后便从城墙上扔下几条绳索。那绳索顺着城墙垂落下去。
刘宗敏转头看向刘庆,眼神中透着挑衅,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知刘大人可有胆顺着这绳索下去?”
刘庆心中明白,此刻绝不能轻易就范,便故意拖延时间,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我实在无能为力啊,我一介书生,哪有这般胆量顺着绳索下去,这要是稍有不慎,可就是粉身碎骨了。”
刘宗敏见刘庆这般推脱,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行事极为干脆,直接大手一挥,示意身边的人将刘庆拦腰用绳索系上,看样子是打算强行把他放下去了。
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墙上突然人声鼎沸起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队士卒从城墙两侧以及城墙下方如潮水般急奔而来,而为首之人,正是陈永福。
刘宗敏见状,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他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刘庆的脖领,作势就要将他朝着城墙外扔下去。可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如流星般从他手边呼啸而过,那箭矢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的脸颊生疼,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刘庆趁机赶忙往旁边一闪身,而后瞅准时机,拔腿就朝着城墙另一边奔去。而刘庆身边的那些流贼,一时竟没马上注意到刘庆的动作,反应稍缓了一下,仅仅抓住了系在刘庆腰间的绳索一端。
陈永福手持长枪,满脸怒容,一边大声喊着 “贼子大胆”,一边如猛虎下山般朝着刘宗敏等人冲了过来。那气势,仿要将这些胆敢潜入城中的贼人全部斩于枪下。
刘宗敏今日为了行动隐蔽,并未带上他的长枪,此刻看着陈永福气势汹汹地冲来,心中暗暗叫苦。他眉头紧皱,见事已不可为,倒也极为干脆,大喊一声:“撤!”
陈永福很快就跑了过来,他来到城墙边,朝着城下黑漆漆的地方望去,可夜色浓重,根本看不到人影。他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朝着那黑暗中胡乱放了几箭,权当是发泄心中的怒火了。放完箭后,他转头看向刘庆,满脸焦急与关切,问道:“你怎么被他们抓住了,他们究竟为何人?”
刘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惊魂未定,淡淡地说道:“流贼的大将刘宗敏。”
陈永福听闻这个名字,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色,脱口而出道:“刘宗敏,他是如何混进城的?”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就更不知了。”
陈永福赶忙走上前,伸手为刘庆解开腰间还缠绕着的绳索,一边解一边自责地说道:“好在守卫的兄弟机灵,要不然我罪过可就大了,居然让贼人将你绑了去,那我可真是万死莫赎啊。”
刘庆心怀感激,看着陈永福诚挚地说道:“多谢大人此次出手相助,若不是大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陈永福满脸疑惑,目光紧紧盯着刘庆,追问道:“他们为何要绑你?”
刘庆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们想拉我入伙,加入他们流贼的阵营。”
陈永福听闻此言,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可真是万幸啊!若你真入了贼窝,以你的智谋,那可真要为他们化虎添翼了。”
刘庆微微摇头,神色间透着一丝无奈,说道:“大人也无需过多忧虑,即便我真去了,也绝不会为他们出谋划策。”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话在旁人听来,多少有些像是事后的自我辩解,毕竟任谁身处那样的境地,说这话都难以让人完全信服。
陈永福笑着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好,没事就好。明日你就要正式担任那民团监军一职了,要是明儿见不到你人,可真要闹出大笑话了。”
就在这时,城墙上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王燮带着几名皂卒匆匆赶来。王燮满脸焦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他来到刘庆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刘县丞,你可有事?”
刘庆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大人,卑职无事。”
王燮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口中连连说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我听闻此事,可真真是吓坏我了。这伙贼人怎可如此大胆,竟能潜入城来。”
第110章 还是想活?
这话让一旁的陈永福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贼人是在他的防区内潜入的,这话就像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他紧咬着牙关,眉头深深皱起,心中虽有不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也只能选择沉默。
王燮接着说道:“巡抚和知府大人想必也已经得知此事了,我们且先去他们那里,详细叙说一下经过。”
刘庆抱拳,向陈永福告辞道:“陈大人,那我们就先去了。”
陈永福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待刘庆和王燮等人离开后,他愤怒地一拳重重砸在城墙上,怒吼道:“这流贼怎如此大胆!”
身旁的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流贼人数多达数十万人,鱼龙混杂,我们实在难以一一识别清楚啊。”
陈永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好了,大家都给我好好睁大眼睛盯着点,别再出什么篓子了。”
刘庆跟着王燮等人又是一番奔波,前往巡抚衙门。这一夜,他经历了被绑架、获救以及面对各级官员的询问,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噩梦。在皂卒的护送下,刘庆终于回到了家中。
在家门口,小媳妇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期待。她不停地搓着双手,时不时张望着街道的尽头。
看到刘庆回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说道:“大人,你可回来了?”
刘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激地说道:“多谢小娘子报官,若不是你及时通知,我恐怕……”
小媳妇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地说道:“大人,我也仅能做这些罢了,只盼能帮到大人。”
刘庆温和地说道:“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你可得要去做工了。”
小媳妇转身离开时,不忘叮嘱道:“大人,你也早些歇息。”
一旁的皂卒看到这一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相互对视一眼,挑着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刘庆见状,瞪了他们一眼,严肃地说道:“你们可别胡想。”
两名皂卒连忙作揖,嘴上说道:“大人,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调侃。
刘庆明知他们是在学小媳妇说话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啊。” 便走进屋内,关上了门,上好了门闩。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刘庆早早起身,简单洗漱后,便前往县衙。王燮早已在县衙等候多时,看到刘庆到来,立刻迎上前说道:“刘县丞,我们去巡抚衙门吧。”
这一番折腾,又是等人,又是赶路。等到他们抵达贼囚所在的营地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日上三竿了。众人刚一靠近营地,一股股刺鼻的臭气扑面而来,熏得众人直皱眉。只见营中的贼囚们,或横七竖八地躺着,或百无聊赖地坐着,眼神冷漠地看着这群前来的官员。
此时已近秋末,天气逐渐转凉,可这些贼囚们依旧穿着单薄的衣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陈永福见状,眉头紧皱,转身对身边的一众将士下令道:“让他们集合。”
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如同驱赶畜生一般,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大声吆喝着,将两万余贼囚集中到一处。王汉站在临时用土堆起来的一个高台上,清了清嗓子,尽力提高音量,大声吼道:“你们身为大明子民,却听从流贼之言,沦为贼寇。如今皇恩浩荡,本官只想问你们,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贼囚们懒洋洋地回应道:“想活。”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一股散漫与无所谓。
王汉望着台下这一片散漫的贼囚,眉头微微蹙起,内心泛起一阵深深的忧虑。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疑问:这群如烂泥般的贼囚,真的能被训练成一支可用之军吗?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大声说道:“好,既然你们想活,本官便给你们一条活路。我打算将你们编入团练,让你们为保卫我大明河山出一份力。”
台下瞬间嘈杂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吼道:“那可有饭吃?” 这声音在人群中格外突兀,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王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正要开口斥责,一旁的刘庆连忙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大人,别生气。这群贼囚,长期在流贼中混日子,哪懂得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温饱。”
王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你们能吃饱饭,只要你们肯听话。但这是有前提的。” 说罢,他挥了挥手。
一旁的幕僚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展开手中的纸张,高声念道:“你们若想吃饱饭,就得做到以下之事。一则,必须听从指挥,无论是训练还是作战,都要令行禁止;二则……”
幕僚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洋洋洒洒地念了好一阵。其实总结起来,这些规定就是将刘庆之前提出的贼囚令以及大明军规巧妙地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专门适用于贼囚民团的规则。
随着幕僚的宣读,原本嘈杂的贼囚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的眼神中开始有了一丝专注,显然是被这些关乎自身利益的规定吸引住了。
当听到若能斩杀十个敌人,便可以恢复自由之身,还能拿到军饷;若想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则需斩杀百人时,不少贼囚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每个人心里都开始打起了算盘。
他们也知,这百人之数虽然极其困难,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当然,贼囚中不乏一些凶狠残暴之人,对他们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
不过,对于绝大多数只求温饱的贼囚来说,只要能有一口饱饭吃,就已经让他们心动不已了。
毕竟在当下,他们每天都在饥饿中挣扎,还要从事繁重的劳作,一天下来,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在这样的艰难处境下,能有个稳定的饭食来源,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这一两个月下来,没有大规模死人,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111章 半月之许
待台下稍微安静下来,王汉再次向前一步,高声问道:“可有不愿意者?”
人群中犹豫了片刻,有几个人缓缓走出队列,小声说道:“我等不愿意。”
陈永福早就憋着一股火,此刻见有人公然违抗,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士立刻冲上前去,将那几人迅速扭住,拖到一旁。寒光闪过,几人的头颅瞬间落地。这血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贼囚都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们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异议,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站在一旁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咋舌。他们心想,这陈总兵的手段是越来越凶狠了。
王汉却像没看见这一幕似的,神色平静地说道:“好,既然你们都愿意了,那么,由我们河南总兵陈永福陈大人来担任你们的团总,而你们的团监军则是祥符县丞刘庆。”
陈永福满脸杀气地走上高台,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台下的贼囚,冷冷地说道:“尔等在我治下,若有违反军令者,定斩不饶。” 那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威慑力,让贼囚们不寒而栗。
刘庆站在一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王汉接着说道:“尔等既已加入我民团,自然要按规矩行事。下面,你们自行十人组队。” 说完,他又指着前列一排征召来的书生,说道:“你们组队完毕后,将自己的姓名、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全部如实报给他们登记。若有谎报者,一经查出,定斩不饶。”
贼囚们对今天反复听到的 “定斩不饶” 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了,但陈永福刚刚那毫不犹豫的杀人场景,却深深地烙印在他们的心中,让他们心生畏惧。于是,他们乖乖地开始自行组建队伍,然后排着队,前往书生处登记。
王汉见今日诸事进展顺利,便转身对陈永福和刘庆说道:“日后这团练的事务,可得陈总兵与刘监军多多商量着办了。”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明确说明两人的分工,但陈永福也不傻,他知道此刻不是争权的时候,便抱拳说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将这些贼人训练出个样子来。”
王汉微微凑近两人,小声说道:“你们可得抓紧时间了。我能为你们的民团筹集到的军粮,仅仅够维持半月。半月之后,可就全看你们的了。”
陈永福和刘庆对视一眼,两人都知城中粮食依旧极度短缺,如今甚至还指望民团能打通运河的阻碍,为开封迎来粮食补给。但这仅有半月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紧迫,让他们的眼底都浮现出一丝绝望。
最终,刘庆咬了咬牙,坚定地说道:“大人,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等王汉和一众僚属离开后,陈永福的脸上露出了郁闷的神情,他忍不住说道:“如今可怎么办?仅仅半个月,怎么可能训练出一支新军来?”
刘庆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这半月时间着实太过紧张。”
两人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良久,陈永福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时间这么紧,我也不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了。你觉得现在还需要做些什么?”
刘庆目光深邃,神色平静地说道:“督战队的组建刻不容缓,至于把总以及底层的伍长、什长,这些职位可由贼囚担任。他们对彼此更为熟悉,能够在底层队伍中形成有效的管理。然而,队长和练长的人选则有些棘手。贼囚之中肯定有具备相应能力的人,但大人,以当前局面,你敢启用他们吗?”
陈永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说道:“这事倒不难解决。我从现有的军队中抽调一部分合适的人手过来,填补队长和练长的空缺,如此一来,既能保证队伍指挥的稳定性,又可避免启用贼囚带来的潜在风险。你还需要什么,尽管说。”
刘庆微微点头,对陈永福的提议表示认可,接着说道:“我想用你现在的半支火枪营。火枪在战场上的威慑力极大,若能将其合理运用到民团的训练与作战中,必定能提升整体战斗力。”
陈永福闻言,眉头瞬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的火枪营总共也就四百余人,若分出一半,自身实力将大打折扣。未来面对各种复杂战局,他实在难以放心。
刘庆看出了陈永福的顾虑,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其实这民团虽名为团练,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增强咱们的军事力量,为守护开封乃至整个河南出力,与您的军队本质上并无二致。您若实在担心火枪营的调配问题,不妨将这半支火枪营作为督战队。督战队在战场上的作用至关重要,既能监督士兵作战,又能凭借火枪的强大火力,在关键时刻稳定军心、扭转战局。如此安排,既能满足民团对火枪力量的需求,又能确保火枪营发挥关键作用,您意下如何?”
陈永福依旧眉头紧皱,并未直接回应刘庆的提议,而是继续问道:“你还要什么?”
刘庆神色认真,语气坚定地说:“火器。”
话一出口,陈永福想都没想,直接否决道:“不可!火器杀伤性巨大,一旦发放给这民团,倘若他们心生反意,凭借火器的威力,我们根本无法应对,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庆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解释道:“我并非现在就要把火器发放给民团。待民团内部局势稳定之后,对于那些能杀够十人的士兵,将他们挑选出来,专门编成火枪营。这些士兵通过自身努力获得了使用火器的资格,他们对民团的忠诚度相对较高,且经过一定战斗洗礼,更能合理运用火器。如此一来,既能保证火器的安全使用,又能提升民团的战斗力。”
陈永福听后,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点头说道:“那行,这样的安排还算可行。对了,你的团中文书人员打算如何配备?”
第112章 快把他赶出去
刘庆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打算从那些书院中寻找可用之才。书院里的学子们饱读诗书,具备丰富的知识和谋略,若能将他们吸纳到民团中来,定能在文书管理、策略谋划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陈永福听了,不禁摇头,面露怀疑之色,说道:“那些读书人一向心高气傲,只怕看不上这团练中的职位。他们大多向往的是入朝为官,在朝堂上施展抱负,怎会愿意投身到这充满危险与变数的团练之中。”
刘庆自信一笑,说道:“若我们以保护家园为由招募他们呢?如今局势动荡,中原大地饱受战乱之苦,家园危在旦夕。对于那些心怀家国的学子来说,保卫家园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只要我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必定能吸引一批有志之士加入。”
陈永福虽对此仍心存疑虑,但还是说道:“我也不懂你们读书人的想法,你尽管去试试吧。我军中可以抽调几人协助,但数量不会太多。毕竟这团练日后不只是守卫开封,还得外出作战,那就必须得考虑到后勤保障问题。粮草供应、武器维修、伤员救治等诸多事宜,都需要有专人负责。”
随后的时间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对民团的组建细节展开了深入探讨。从人员调配到武器装备,从训练计划到后勤保障,方方面面都进行了细致规划。尽管在这个过程中,两人都巧妙地避开了谁主导民团这一敏感问题。
陈永福略作思忖,眉头轻皱,而后缓缓开口道:“你我二人,不如一同前往拜见周王殿下。你想想,这民团虽说名义上是团练,但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保卫开封,守护河南这片土地嘛。如今衙门能提供的粮食仅够维持半月,若周王殿下能或多或少地资助一些,那对咱们民团来说,可就如同雪中送炭,强过没有太多了。”
刘庆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说道:“你可真是大胆啊,连周王殿下的主意也敢打。”
陈永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无奈地说道:“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说,要是有其他办法,我哪敢打周王殿下的主意。可现在时间紧迫,粮草又如此短缺,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刘庆虽然内心十分不情愿前往周王府,毕竟他担心遇到朱芷蘅,且此行不知结果如何,但一想到民团的钱粮困境,他也只能妥协,说道:“那便且听大人安排。”
陈永福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情,说道:“在这民团之中,我可不敢再以‘大人’自称了。毕竟这民团的指挥权安排…… 唉,不提也罢。”
刘庆明白陈永福心中对民团指挥权一事的不满与郁闷,但见他在如此困境下,仍能以大局为重,为了民团的粮草积极奔走,心中不禁对他的大义之举深感佩服。他语气诚恳地说道:“大人,您在军中威望极高,又为保卫开封立下赫赫战功,无论何时,您都当得起这‘大人’的称谓。”
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一道温暖的阳光,照进了陈永福的心田。他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不少,神色也安定了许多。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亲兵严肃地说道:“你即刻去安排人手,前往衙门把民团这几日的粮食领回来。记住,一定要让那群贼胚吃上几顿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交代完亲兵后,他和刘庆一同走出营帐。陈永福走到马旁,正要上马时,突然想起刘庆没有马匹,便转头对他说道:“你还是找个空闲时间,去营中挑选一匹马来。你想想,往后在这民团中,事务繁多,你若天天靠步行,这来来回回的,能成什么事?”
刘庆这次没有拒绝,便点头应道:“是,现今这情况,确实需要一匹马来方便行事了。”
于是,两人骑马朝着周王府进发。一路上,秋风瑟瑟,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也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沧桑。
待抵达周王府,两人翻身下马,步入王府之中。陈永福环顾四周,看着王府如今略显破败的景象,不禁感慨道:“这周王殿下,历经这么几次围城,想必是散了不少钱财,连这王府都有些支撑不住门面了。”
刘庆虽未曾见过王府往昔的繁华模样,但眼前的景象,确实透着几分萧索。府中本应有人精心打理的花卉,此刻却与杂草肆意生长在一起,难分彼此。往昔应为热闹的庭院,如今人迹寥寥,显得格外冷清。而府中的诸多陈设,也空了不少,更添几分寂寥。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周王端坐在上位,神色略显疲惫。见两人来访,他微微抬手,示意府中的下人沏上茶,而后温和地问道:“两位来我王府,可是有什么贵干?”
陈永福抱拳,恭敬地行礼,说道:“王爷,不知您可听闻今日之事?”
周王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眉头轻挑,问道:“今日之事?不知是何事?”
陈永福连忙禀报道:“今日,巡抚王大人做出一项重大决定,将那两万贼囚改编为团练,旨在保卫我开封以及整个河南之地。”
周王听闻此言,眼睛一下子睁大,脸上满是惊异之色,说道:“哦,王大人竟能想出如此另辟蹊径的办法,实在是不错啊。不过,这与二位前来我王府,有何关联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朱芷蘅从侧门匆忙跑了进来,嘴里喊道:“父王……”
周王见女儿如此慌张的模样,脸色一沉,瞪了她一眼,斥责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没看见为父正在会见客人吗?”
朱芷蘅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永福和刘庆。当她的目光落在刘庆身上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厌恶,她伸出手指,指着刘庆,对周王娇嗔道:“父王,就是这个人,我讨厌他,快把他赶出去。”
第113章 解燃眉之急
周王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女儿的任性感到头疼不已。他转头看向刘庆,眼中满是歉意,说道:“刘县丞莫怪,实在是本王平日太过迁就小女,以至于她如此不懂事。想刘大人为开封立下汗马功劳,堪称英雄。若不是刘大人的谋划,我们恐怕至今还被困在围城之中。蘅儿,你怎能如此无礼。”
刘庆见状,连忙摆手说道:“周王殿下不必自责,想必是此前我有所冒犯王府小姐,才让小姐心生不悦。”
周王见刘庆这般说辞,只当他是自谦,也未再多作思忖,便转头对着朱芷蘅,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蘅儿,你且先出去,为父与两位大人议事,完了再找你。”
朱芷蘅眼珠滴溜一转,脑袋微微一歪,撒娇道:“父王,我就在这儿待着吧,不想出去了。你们议事,我保证不打扰。” 说着,她像个顽皮的孩童般,径直走到刘庆身旁,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子,自顾自地把玩起来,时不时还偷瞄刘庆一眼。
周王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陈永福和刘庆说道:“两位大人见笑了,实在是本王管教无方,让小女这般任性。”
一番客套寒暄后,屋内气氛稍显缓和。周王轻咳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陈大人方才说到团练之事,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陈永福听闻,立刻挺直身子,双手抱拳,恭敬回道:“正是,今日两万余贼囚已成功编入团练。这团练之总兵一职,由卑职兼任,而团练之监军,则由刘大人出任。”
周王微微 “哦” 了一声,对于陈永福兼任团总,他倒觉得顺理成章,毕竟陈永福在军中威望颇高。但对于刘庆担任团监军,他心中多少有些疑惑。毕竟刘庆身负皇命,本职是县丞,这突然的任命,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微笑着说道:“有刘大人作监军,想必陈大人如虎添翼,这团练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坐在一旁的朱芷蘅,听到这话,忍不住凑到刘庆耳边,小声问道:“你作监军了?” 刘庆微微点头示意,目光却始终朝向周王,保持着应有的恭敬。
陈永福神色略显凝重,苦笑着说道:“这两万贼囚,若能用心训练,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支可用之军。可如今他们的待遇,饱一顿饿一顿,还常被当作苦力驱使,想要让他们真正发挥作用,恐怕还需花费不少时日。”
周王微微眯起眼睛,在心中暗自揣摩两人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可直到此刻,他仍未完全明晰。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些贼囚贼性难改,确实需要让他们彻底洗心革面才行。陈大人,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陈永福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便是粮草短缺。巡抚王大人竭尽全力,也仅能为我们提供半月之粮,这已然是衙门的极限。半月之后,我们便不得不自行寻找出路。”
周王瞬间恍然大悟,心中明白,这两人此次前来,是冲着钱粮来的。他面露为难之色,眉头紧皱,说道:“可本王历经此前几番围城,府中财力也已捉襟见肘,实在是无力再帮衬二位了啊。”
陈永福脸上满是无奈,但语气依旧诚恳:“殿下,我们此次前来,也只是抱着一丝希望。若殿下能施以援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殿下实在为难,我们也完全理解,自会尽早另寻他法。”
朱芷蘅坐在一旁,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而刘庆则端坐在那里,神色恭谨,老老实实听着众人对话,哪敢轻易插嘴发表意见。
周王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那你们若实在无法解决粮草问题,打算如何应对?”
陈永福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卑职与监军商议过,若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恐怕只能去围剿小袁营,看看能否从他们那里缴获一些粮草。”
周王听闻,眉头拧紧,忧心忡忡地说道:“就凭这群刚组建的贼囚团练,想要对付那东奔西窜的小袁营,恐怕难度不小吧?可别才一碰面就溃不成军了。”
陈永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在巡抚王大人的设想中,这民团日后是要承担保卫运河的重任。目前运河正在疏通,可途径贼区,却没有护卫力量,这恐怕也是江南船只不愿北上的原因。”
周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小袁营确实是心腹大患,不除不行啊。他们在开封周边肆虐,当地村民都不敢回家,地里的庄稼都要荒废了。”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许久,周王缓缓开口:“这样吧,本王再仔细看看府中还有无长物。既然已经组建了团练,不给些支持也说不过去。”
朱芷蘅一听,立刻不乐意了,小嘴一撇,不满道:“父王,你又要给银子,咱们府中本就不宽裕了,我今年都还没做新衣呢。”
周王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眼神中满是责备,随后又满脸歉意地对陈永福和刘庆说道:“见笑了,两位大人,让你们看笑话了。”
而朱芷蘅却又狠狠的瞪着刘庆。嘴里嘀咕着什么。想必就是发恨之类的话吧。
陈永福和刘庆见状,立刻起身,抱拳行礼:“那就多谢周王殿下成全,卑职等定当为这团练尽心竭力,苦心经营。”
周王也站起身来,微微抬手:“慢走,两位大人,本王就不远送了。”
“王爷,您留步。”
陈永福和刘庆走出王府,陈永福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有王爷的支持,相比之前总归是要好一些。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次围城,王府恐怕也拿不出太多钱财了。”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是啊,现在有总比没有强。哪怕只是些许支持,也能解燃眉之急。”
第114章 送两张饼到帐中
陈永福转头看向刘庆,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你足智多谋,日后这民团的事务,还得多仰仗你费心了。我也明白上官的心思,有些事情不便再过多插手。只希望日后我若有难,你能念及今日之情,伸出援手。”
刘庆连忙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拱手说道:“大人言重了,若有需要卑职效力之处,大人尽管吩咐,卑职定当全力以赴。”
陈永福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落寞:“本应是我率军出征,征讨贼寇。如今却要你带领民团去面对诸多困难,这其中的艰辛,我心里都清楚。哎……”
两人回到了贼囚营,不,如今这里已正式更名为民团营。一踏入营地,只见营中的众人横七竖八地围坐在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神情,显然是刚刚吃了顿饱饭。火头军们原本因忙碌而不耐的脸上,此刻看到两位大人回来,立刻热情起来,其中一名火头军赶忙小跑上前,恭敬问道:“大人,你们可吃过了?”
陈永福转头看了眼刘庆,思索片刻后说道:“送两张饼到帐中来。”
这一天,陈永福可谓是竭尽全力,为了民团的组建,他从军中抽调了不少得力人手过来。此刻,两人回到营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名书生便匆匆走进营帐。书生神色紧张,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张,说道:“两位大人,我已将这些人的名录建好,不知大人可要查看?”
陈永福微微点头,伸手说道:“拿来吧。” 他接过名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人员安排。
与此同时,刘庆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书生,突然开口问道:“兄台可是开封府学中人?”
书生闻言,立刻挺直身子,恭敬地鞠躬行礼,说道:“刘大人,小人确实是府学中人。”
刘庆微微颔首,接着问道:“那你可愿意来这民团中做事?”
书生听闻此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他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问道:“不知道大人,小人来这里能做些什么事呢?”
“就像你今天做的记录名录之事,或者处理军中各种琐碎杂事。对了,不知你的算术能力如何?” 刘庆目光紧紧盯着书生,眼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陈永福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书生,似乎对刘庆的举动充满好奇。书生微微点头,自信地说道:“我算术还行,曾经还做过账房先生,处理数字方面的事务还算得心应手。”
刘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说道:“那你可有兴趣加入我们?虽说这民团与正规军队有所不同,但本质上也相差不大。不过,目前我们这民团可能无法立刻给予你正式的官职,或许日后有机会。”
书生听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道:“若是在大难之前,莫说民团,就算是府军,我等恐怕也未必能看上。但经历了这场大难,如今谁不想有个安稳的生计,能糊口就行。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小人愿意答应。”
刘庆眉头微微一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在这民团之中,我绝不允许有任何贪腐行为。你要明白,每一分钱财、每一粒粮食,都关乎着民团的生死存亡,关乎着众多士卒的性命。”
陈永福这时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刘庆宁愿启用毫无经验的生手,也不太愿意过多使用从军中抽调来的人。他暗自点头,对刘庆的谨慎和远见表示赞赏。
书生听了刘庆的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微微涨红了脸,说道:“大人,虽我只是一个穷酸秀才,但也有自己的操守,不屑于去贪那些不义之财。”
刘庆见书生如此反应,满意地拍手笑道:“好!说了半天,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书生再次恭敬地鞠礼,说道:“小人为开封府人,姓杨,名议。”
刘庆点点头,说道:“好,杨议,我暂且让你负责军需官之事。这两万多人的粮草辎重,以后就由你来管理,你可有把握?”
杨议听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他瞪大了眼睛,说道:“大人,我初来乍到,你就敢让我负责如此重要之事?虽然小人从未涉足过军事领域,但也深知‘大军一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透露出信任与鼓励,说道:“当然不会只让你一人承担。你先和军中派来的军需官对接一下,让他教你一些经验和方法。我看你思维敏捷,想来不是迂腐之人,一定能学得很快。”
杨议拱手行礼,说道:“是,大人。” 他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刘庆身为监军,怎么敢当着团总之面就擅自任命人员呢?不过,如今监军统领全军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所以他也没有过多纠结,欣然接受了这份任命。
刘庆接着又说道:“我想,在开封府学以及大梁书院等地,应该还有不少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你回去后,帮我一并游说一下。但要跟他们讲清楚,来这民团中,必须得能吃苦。那些官宦世家、富足之家的子弟,就先不用考虑了。”
杨议点头表示明白,说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我回去后,一定尽力替大人招揽一些人才。不知大人大概需要几人?”
刘庆微微转头,与陈永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心领神会,默契地相视一笑。刘庆转过头来,对杨议说道:“我估摸着至少需要两百人左右吧。” 语气中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杨议听到这个数字,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问道:“两百人?这么多书生,到时候都能有合适的安排吗?”
陈永福见状,笑着解释道:“两百人是很有必要的。你别看这些贼囚出身草莽,但其中肯定也藏着不少有才能的人。你先在书院里去寻找合适的人选,之后若有机会,也可以在贼囚中留意一下。”
第115章 安排
杨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是抱着来这里当一天临时工,混口饭吃的想法,结果居然一下子被任命为军需官。书生的好奇心作祟,他特别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刘庆一眼看中。于是,他鼓起勇气,向刘庆问道:“大人,你是如何一眼就相中我的呢?”
刘庆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说道:“我观你面有菜色,想必家里的条件并非太好。而且,愿意踏入军营的书生本就少之又少,可你却能放下身段,来到这里帮忙。从这些细节,我便觉得你是个可用之人,所以才来问你。”
杨议听后,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说道:“大人明鉴。”
刘庆接着说道:“你去招募人才,不必亲自一家一家地跑。你只需对书院的几位院长说明情况就行。愿意来的,欢迎;不愿意来的,也别强求。不过,经过开封这场大乱,我想应该会有人放下书生的面子,来这里寻求一份机会的。”
杨议一脸诚恳地说道:“大人所言极是。”
待杨议离开后,陈永福微微皱起眉头,一脸关切地对刘庆说道:“你真放心让他来负责军需之事?毕竟他毫无经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刘庆微微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说不担心那是假的。但你也知道,如今这民团就是个空架子,粮草本就少得可怜。要是再有人趁机伸手捞一把,那我们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陈永福苦笑着叹了口气,说道:“监军所言,我深有同感啊。我在军中,情况相对还要好一些,毕竟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自己人。但即便如此,贪腐之事也屡见不鲜。只要不影响行军打仗,很多时候我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永福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他对军中的这种现象深感痛心,但又无力彻底改变。
刘庆却神情严肃地说道:“在这民团,我绝对禁止这种行为。想要钱财的,就别来这民团。”
陈永福赞同地点点头,说道:“不错,我有个想法,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陈永福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似乎在担心自己的想法会引起刘庆的误解。
刘庆连忙说道:“大人,你请讲。”
“我想让军人各营轮番进驻这民团之中,一则防止营啸便于弹压,二则也让府兵能协助训练一二。” 陈永福试探着说,观察着刘庆的反应。他实在担心刘庆会以为他想趁机夺权。
刘庆听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说道:“大人,此为好事啊!有这些府兵在,这民团想必会安稳不少,训练也能更有成效。”
营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跳跃,映照着刘庆和陈永福的面庞。两人紧盯着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神情凝重。
陈永福眉头紧锁,手中的毛笔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时而停下思索片刻,随后在十人小队的位置旁,郑重地写下一个个名字,随意却又经过深思熟虑地确定了什长人选。他一边写,一边对刘庆说道:“这些什长,也只是临时安排,还得看明日各部属他们的看法。”
刘庆微微点头,目光紧随着陈永福的笔触,说道:“不错,只有底层的管理稳定了,整个民团才能有序运转。”
接着,按照陈永福的意见,两人开始对各层军官进行任命。从副团总到练长,他们现在首要的是要有魄力,能快速带出兵卒的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两人全神贯注地投入中,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当他们终于完成最后一个军官的任命时,陈永福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永福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这时间真是不够用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此时,府军的将领们陆续走进营帐。陈永福见状,挺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尔等也到了,我就先说说你们在这民团之中的位置。”
“副团总王霄、李奇才、张城西……” 陈永福依次念着副团总的名字,每念一个,被点到的将领便挺直身子。
念完副团总,陈永福顿了顿,接着说道:“练长两百人,我就不念了,这份名单已列出你们的隶属关系。日后,你们的一切都在这团练之中。我可不希望有一日,因为你们的失职,让我把尔等统统滚回府军之中。”
随后,陈永福又从桌上拿起一本名单,说道:“你们将这名单抽选一下,各自安排好哪些人。拿这份名单去,让他们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部分的,再开始训练。以一练为一基数开始训练。”
“是,大人!” 众将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而坚定。
待众将领鱼贯而出,营帐的门帘缓缓落下,刘庆和陈永福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两人长舒一口气,相视间,眼中满是疲惫后的欣慰。
他们为这民团付出的心血,终于在这一夜之间,搭建起了初步的框架。如今,各个职位都已安排妥当,而后勤这一关键环节,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杨议身上,期待着他能尽快带来好消息。
时光悄然流转,不知不觉临近晌午。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将帐内照得明亮而温暖。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刘庆和陈永福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杨议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不下一百人。
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让两人不禁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讶与欣喜。没想到,在这动荡的局势下,读书人竟也放下了往日的矜持与讲究,纷纷响应加入民团。
刘庆快步走出营帐,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眼前这一群充满朝气的读书人。只见他们整齐排列,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还未等刘庆开口,众人便齐声喊道:“刘大人!”
刘庆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说道:“尔等可按顺序,一个个进来。我和团总询问一二,便为各位安排合适的职位。” 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16章 来要银子的吧?
众人依言,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入营帐。每进来一人,刘庆和陈永福便仔细询问其特长、经历等,而后根据民团的实际需求,安排相应的职务。时间在这一问一答中悄然流逝,几个时辰过去,刘庆感觉自己的嗓子都有些沙哑,手也因不停地书写而酸痛不已。他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对陈永福说道:“大人,你是否看看这些安排?”
陈永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说道:“还亏你是读书人,若我面对这些人,听他们满口之乎者也,我可要被烦死了。不过,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书生,你真能安排好他们的工作?”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还不是只能先试试。毕竟我们现在什么人才都缺,哪怕是这些书生,只要能发挥他们的长处,也能为我们的民团出一份力。”
陈永福摆摆手道“你安排了即可,这些我也不擅长。”
刘庆不再耽搁。他唤来营帐外的守卫,说道:“你把这些安排记录拿去,交给杨军需,让他通传下去。顺便回来时,拿两只大饼过来。”
守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两只热气腾腾的大饼回来。刘庆和陈永福接过饼,坐在营帐内,大口啃食起来。连续的操劳,让他们早已饥肠辘辘。
就在两人吃得正香时,营门口的守卫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两位大人,王府小娘子要进来找刘大人。”
刘庆正咬着一口饼,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谁?”
陈永福看着刘庆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调侃道:“你不会不知道吧,昨日在王府中才见过的。” 说着,他向刘庆挤眉弄眼,满脸笑意地说:“看来刘大人是艳福不浅啊。”
刘庆苦笑着摇头,说道:“大人就莫要取笑在下了,这哪里是什么艳福。” 他转头对那守卫说道:“请她进来吧。”
陈永福见朱芷蘅要来,拿起手中还未吃完的大饼,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大人……” 刘庆话还未说完,陈永福便已经快步走出营帐,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外的人群中。
不一会儿,朱芷蘅如一阵风般直接闯了进来。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她一进来,便看到刘庆手中拿着大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道:“哟,这都什么时辰了,就又在加餐了?还向我父王要银子,看来就是被你这贪官吃光了。”
刘庆正咬着一口饼,听到这话,差点被噎住。他忙放下大饼,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几口,才缓过神来,说道:“殿下,我这是从昨夜忙到现在,才有空吃上两口。怎么在你嘴里,我就成了贪官了?”
朱芷蘅闻言,微微一愣。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刘庆竟如此忙碌。随后,她莲步轻移,走到刘庆面前,娇嗔道:“怎的,我说不得你了么?”
刘庆下意识地瞟了眼营帐外面,发现朱芷蘅的护卫并未跟进来,便问道:“殿下的护卫呢?”
朱芷蘅听了,顿时瞪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委屈与不满,说道:“还不是你,你们昨日说过后,父王就又减少了几名护卫,说要开源节流。我今年连新衣也没有,就是你们要银子害的。”
看着朱芷蘅娇蛮的样子,刘庆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世小女友向男友抱怨时的模样。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说道:“殿下,这真不能怪我。这新军刚刚组建,却没有半两银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也是无奈之举。”
朱芷蘅听闻刘庆拿不出给她做新衣的钱,顿时小嘴一噘,那模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撒娇嗔怪道:“我不管,我父王不给我做新衣,你得赔我,你要给我做一身。”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仅有的十来两银子,摊开手掌,苦笑着展示给朱芷蘅看:“殿下,我也仅有这么点啊。我这钱还得留着应付些日常开销,实在拿不出更多给您做新衣。”
朱芷蘅看着那几两碎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她一边伸手将银子夺了过去,一边嘴里嘀咕着:“穷鬼。” 随后又装作嫌弃地摇摇头,说道:“嗯,不错,不过还不够,我一身衣服可得花费百两不止了。”
刘庆脸上的苦涩愈发明显,声音中带着几分哀求:“殿下,你拿了,我又如何啊?我接下来的日子可就难办了。”
朱芷蘅一听,立刻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张牙舞爪、自认为凶恶的样子,双手叉腰道:“我管你如何,反正你还欠我一百两银子。这是你欠我的,必须得还。”
“啊,你刚才把我十多两都拿走了,我还欠你?”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好在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把所有银子都带在身上,不然今日怕是要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对啊,是你负了我,现在还让我穿不了新衣,那自然你得赔我了。” 朱芷蘅得意地挑动着眉梢,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为自己的 “计谋” 得逞而沾沾自喜。
刘庆一时语塞,不敢再接话,生怕又掉进朱芷蘅设下的 “语言陷阱”。他赶忙转移话题道:“殿下,你来此不会就是来要银子的吧?”
朱芷蘅听到这话,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她眼神闪躲,结结巴巴地说道:“当然是,我来一要银子,二么,二么,我看看你这贪官贪了多少了。”
刘庆咽了口唾沫,摆了摆手,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殿下,你见哪个贪官这会就啃个大饼的?我从昨晚忙到现在,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哪有时间和心思去贪污。”
第117章 耸动的肩膀
朱芷蘅不以为然地嘀咕道:“那谁知你是不是在做戏。说不定你就是故意装出一副忙碌穷苦的样子,好掩人耳目。” 说着,她伸手拿过大饼,毫无顾忌地从刘庆啃过的地方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刘庆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举动,心里暗自腹诽,这殿下是真不懂男女有别还是咋的。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竟毫不介意吃他咬过的食物。
朱芷蘅见他神情有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俯下身,目光紧紧盯着刘庆的眼睛,轻声问道:“你那日所说,可是真?” 眼神中带着些许期待,又有些许不安。
刘庆回过神来,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眼神,声音微微发颤道:“是真。” 想起那日与朱芷蘅的对话,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朱芷蘅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落寞:“我回去也想过,此事我也有不对,我不应该不了解你的情况下,就说出那些话的。”
刘庆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这金枝玉叶的郡主居然会向他道歉?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忙说道:“殿下,这是怪我,我应该将我的情况写清楚贴在胸前,这样就不会让您产生误会了。”
朱芷蘅妙目流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是么?那你快写,要不我帮你写。” 说着,她像是来了兴致,作势要去找纸笔。
刘庆顿时尴尬不已,连连摆手道:“殿下,我只是玩笑尔。您怎么能当真呢。”
朱芷蘅却突然板起脸,神情严肃道:“我当真了。快写,要不,我来写。” 说罢,她快步跑到案前,伸手抓起毛笔,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刘庆见状,急忙上前,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朱芷蘅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浑身一颤,嘴里呢喃道:“你抓痛我了。”
刘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开手。朱芷蘅红着脸,将毛笔缓缓放回案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你真坏。”
说着说着,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竟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殿下。” 刘庆有些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上前一步,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子。
朱芷蘅见他呆愣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拉过他的袖子在脸上胡乱地一抹,将泪水擦干,嘴里嘟囔着:“真是傻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盯着刘庆道:“你现在很缺钱?”
刘庆重重地点点头,神色凝重:“不光是钱,还有粮,两万人的吃喝啊。这民团刚组建,一切都需要钱来支撑,粮草的筹备更是迫在眉睫。”
朱芷蘅微微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轻轻拉过刘庆的手,将刚才抢来的十多两银子重新放回他手上,随后,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包裹,递到刘庆面前:“这里有些我不用的首饰,你且拿去换些钱粮吧,虽然也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眼前温柔得不像话的朱芷蘅让刘庆大为惊诧,他呆呆地看着她,仿似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一般。他连忙摆手拒绝:“殿下,这可使不得,这些可是王府之物,我哪敢…… 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朱芷蘅却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伤:“我恨你,恨你为何会已成亲,我也恨我自己,为何没能早些遇上你。” 说罢,她转过身,朝着帐外走去,脚步匆匆。
刘庆见状,心中一紧,忙喊道:“殿下。” 然而,朱芷蘅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耸动的肩膀。
刘庆看着朱芷蘅离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心乱如麻。他今日事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去送她。无奈之下,只得对帐边的士卒吩咐道:“你跟着殿下回府,不可让她受到惊扰。一定要确保殿下安全回到王府。”
他目送着朱芷蘅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口,喃喃自语道:“你也是个傻子。”
此时,陈永福恰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刘庆一人呆呆地站在帐外,望着营门口出神,不禁打趣道:“人已走远了。再看,也看不到了。”
刘庆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说道:“大人,你回来了?”
陈永福却收起了笑容,叹了一口气道:“刘监军,你和这殿下?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庆赶忙解释道:“仅谈得来罢了,她来送了些许说是不需要的首饰,让我变卖了筹集些许钱粮。殿下也是一片好心,想帮我们解决民团的困境。”
陈永福看着他手中的首饰,若有所思道:“殿下对你可谓是有情啊,连自己的首饰也交于你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情谊。”
刘庆连忙摇头否认:“大人,你莫开玩笑了,我已成亲了的。我与殿下之间清清白白。”
陈永福又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监军,这些首饰,你还是莫要变卖了,虽说这些还是值上不少银两,但对于大军来说却无甚大用,反而这是殿下之物,传出去反倒不好,若有皇家赏赐之物,那可是大罪过了。”
刘庆咽了口唾沫,心中一惊,他还真没想到这里面可能会有皇家之物。他忙说道:“多谢大人提醒,我待有暇去还于她吧。不能因为这些首饰,给殿下和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永福却摆了摆手,说道:“你就收起来,做个念想吧,你已成亲,想来你与她也是不适合了。只是日后行事,还是要注意分寸,别惹出什么事端来。”
刘庆听了陈永福的话,心中虽有诸多纠结,但仍诚恳地点点头,说道:“大人所言极是,是我考虑欠妥,疏忽了其中的关键利害。”
陈永福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淡:“我观察了这些贼囚,再过上几天,恐就要去剿匪了吧。”
刘庆闻言,满脸震惊,瞪大了眼睛问道:“大人,何出此言?这么早让他们出去,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训练和准备啊。”
第118章 丁三回来了
陈永福转过身,手指向保管粮食的营帐,神情凝重地说道:“你觉得这些粮食能支撑半月,可半月之后,粮食耗尽之时又该如何?没有后续的粮草补给,难道要等所有人都饿死在这里?”
刘庆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可我们能去哪里?这些人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出去与送死何异?”
陈永福缓缓摇头:“监军,你可知道这些人原本是什么身份?你以为巡抚衙门真的拿不出更多的粮食吗?这背后另有深意啊。”
刘庆一脸茫然:“这不是让他们去死吗?两万条性命,怎能如此草率对待。”
陈永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他们曾经从贼,想要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这两万人,最后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不过千分之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刘庆直视着陈永福的眼睛,急道:“可这些人也不能就这么白白送命啊,大人,这是两万人啊,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陈永福轻轻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苦笑着说:“监军啊,所以说文人统兵往往会陷入两难境地。有些文人冷酷无情,不把士卒的生命当回事;而有些则像你,太过心慈手软,总是顾虑手下的伤亡。这两种极端都不可取。自从你来担任这监军之时,你就应当想到会面临这样的艰难抉择。再者,你所制定的贼囚令本身也是对他们的一种限制。但如果你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些人死去,那么,我劝你,尽早向上官提出离开这里。”
刘庆眉头拧紧,问道:“你们都知道会这样?为何之前没人跟我说清楚?”
陈永福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醒悟过来就行。这些贼囚现在虽名为民团,但在朝廷的眼中,他们依旧是贼囚。若不多死些人,你的那些改革和整顿的想法,根本得不到朝廷的认可。这一点,你必须要清楚。”
刘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神色有些木然,但还是点点头,说道:“大人,我明白了。”
陈永福见刘庆似乎接受了现实,便转移话题道:“小袁营已派人向河南巡按御史苏京请降,然而朝中大臣却似乎不太想答应。”
他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刘庆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他心中一沉,不由得皱起眉头,心想:这巡抚王汉恐怕是意图让这两万民团去对付小袁营。他忍不住说道:“小袁营已有五六万人,我们却要去主动招惹他们?我们之前不过是想抢他们的粮食而已,如今这情况……”
陈永福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就看监军你是否有魄力做出正确的决策了。”
刘庆看着陈永福,问道:“大人,你可与我一道出征?有你在,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陈永福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府军离不开我,这里的防务还需要我来主持。这民团的事,估计可能得靠你自己了。小袁营我们是非碰不可,但你可以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以抢粮为目的,慢慢地消耗他们的实力。毕竟,就目前这民团的状况,绝对不是小袁营的对手。”
刘庆拱手向陈永福道谢,心中满是感激。陈永福看着刘庆,又叹了口气,说道:“监军啊,你现在的处境,想必我也不必多说了吧。你肩负着巨大的压力和责任,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权衡和应对。”
刘庆听了这话,心里一阵不舒服,感觉自己被置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像是被某些人舍弃了一样。他对王汉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惧怕,心想:这人怎么如此心狠手辣?若不是陈永福这个直肠子的大老粗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自己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如今幸好河南的局势不好,自身还有一定的周旋空间,否则,以王汉的手段,自己在他面前恐怕真的不堪一击,自己的优势在这些官场大员面前真是不够看的。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大人,我已然知晓,多谢大人的提醒。您的这番话,让我如梦初醒,我会好好应对的。”
陈永福点点头,说道:“你我既然相识一场,我也如你所愿,将那半营火枪暂交于你,以便你在关键时刻能有脱身之计。你这两日好好休息一下,一旦出征,就不能像现在这般轻松了。”
说完,陈永福没有再走进营帐,而是转身朝着练兵场走去,而刘庆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才刚接手民团,就要面临出征的考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这时,营门的守卫急匆匆地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人,营外有个叫丁三的人来找您。”
刘庆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地说:“啊,丁三,好,走。” 他迫不及待地跟着守卫一路快步走向营门。然而,到了营外,却只看到丁三孤身一人。
刘庆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流露出失落的神情。只见丁三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叫花子。
刘庆走近时,丁三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又变得有些愧疚,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刘庆的眼睛。
刘庆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我不是让你月余就回吗?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发生什么事了?”
丁三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沮丧与自责,道:“庆哥儿,我在开封周边四处打听,可始终没有她们的消息。终于在归德,有人说曾见过她们一行人。但也仅仅只是见过,具体去向和其他信息一概不知。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便在归德城的大街小巷四处打听,逢人便问。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得知她们四人朝着徐州方向去了。我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地跟去了徐州。可是到了徐州之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她们的消息了。我不甘心啊,在徐州又四处打听了许久,可依旧一无所获。庆哥儿,我愧疚啊,没能帮你找到她们。”
第119章 檄令而来
刘庆听着丁三的讲述,心中一阵酸涩,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安慰道:“丁三,你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人各有天命,想必她们会在某个地方找到安身之所的。只是徐州,路途如此遥远,她们怎么会去得了徐州呢?”
刘庆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他的心紧紧揪起,一想到那四人,一个孕妇,两位老人,还有孤身一人的秀姑,这么艰难的路程,她们该如何撑下来啊。
刘庆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丁三,说道:“丁三,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先在我这儿做我的亲随吧。等以后有了合适的职位,你再另行图谋发展。你看这样如何?”
丁三听了,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庆哥儿,你说了算,只要能跟着庆哥儿,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庆这才注意到丁三身上那身破旧不堪的衣服,不少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皮肤。他开口说道:“这民团不比正规军队,而且这里还是由贼囚改编而来的,暂时还没有统一的服装。你先随我来,我找身衣服给你换上。”
丁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头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小声说道:“庆哥儿,能否先为我找些吃食,我这一路上着实饿坏了。”
刘庆看着丁三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说道:“知道啦,少不了你吃的。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让人给你送来。”
随后,刘庆转身对帐外的守卫说道:“你去伙营找些吃的来,要丰盛些,多拿几张大饼来,再弄些热汤。记得再带一桶热水过来,让这位兄弟好好洗漱一下。”
有了陈永福的提醒,他也不敢懈怠了,营中的操练短短数日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直到巡抚衙门的一道檄令而来。
“小袁营为流贼一部,反复无常,其行径残暴不仁,所到之处,烧杀抢掠,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哭声震天。今昔假意请降,实乃缓兵之计,心怀不轨,妄图再次兴风作浪,危及我大明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之安宁。今特命汝等所率民团,即刻整军出发,以雷霆之势进剿小袁营,务必将其一举荡平,还地方以太平,解百姓于倒悬。此役关乎河南之安危,望汝等奋勇向前,不负朝廷之托,不负百姓之盼,凯旋之日,必有重赏;若有退缩不前、贻误战机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檄文之上,朱红大印鲜艳夺目,昭告着此不容置疑。刘庆手持檄文,眉头紧锁。
营帐之内,他看向陈永福,如今这檄令一下,陈永福虽皱了下眉,但还是对刘庆道“看吧,这大人们也是等不及了。若你此行顺利,他们可谓是大功一件,既能平定匪患,又能彰显他们的为官有道;如不成,他们也能轻易撇清干系,不会影响到自身。所以你啊,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我给你的那些人,你大可放心,虽然他们或许有所欠缺,但对你的命令必定言听计从。”
刘庆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丝紧张:“这是我第一次统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生怕有什么闪失。”
陈永福看了下单薄的刘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思索片刻后说道:“可让团副总张城西暂统兵,你无须直接上前线指挥,只管将你心中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知于他就好。如此一来,既能发挥你的智谋,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你的安全。”
不多时,营中各路副团总陆续来到帐中。神色间带着几分肃穆,几分期待。对于此番要去袭小袁营,似乎并未有太多的顾虑,想必是陈永福已然提前与他们通了气,让他们对此次行动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陈永福见众人到齐,挺直了腰杆,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副团总,高声说道:“此次出征,意义重大。你们一切且听刘监军之部署,他的谋略是我们取胜的关键。至于行军打仗的具体事务,则由张团副总统一指令,他经验丰富,定能带领大家有序作战。”
话音刚落,下边的团副总们纷纷神情一凛,整齐有力地将右拳砸向胸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 “喏”。
陈永福瞥了眼刘庆,又道“你们整军,也得告知,虽为民团,但也需要按大明军律来,若有违反者当按律处。”
“喏。。。。。。”
陈永福让开位置道“刘监军,你来安排吧。”
民团即将出战的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分散于各处的书生群体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些书生,本是怀着混口饭吃的想法加入民团,期望能有口饭吃罢了。然而,才短短几日,残酷的现实便将他们的幻想击得粉碎。如今,听闻要出征作战,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慌乱。
一时间,营地里乱成一团。书生们慌慌张张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囊,有的甚至连东西都没整理好,便匆匆忙忙地逃离。短短几个时辰,原本的书生,就跑得七七八八。
若非陈永福坐镇营中,以他的威严和气场震慑着,恐怕这些兵卒们也会被恐慌情绪感染,纷纷效仿书生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士气低迷的民团雪上加霜,宛如陷入了无尽的泥沼,令刘庆头疼不已。
原本就凝重的神情愈发冷峻,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正所谓 “未出师先不利”,但此刻箭在弦上,容不得他有丝毫退缩。
陈永福脸上带着无奈。他看着刘庆,长叹一口气道:“这等人,走了就走了吧。毕竟他们都是有些功名在身的,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能受得了这打仗的苦。咱们现在也不好拿他们怎么样。”
刘庆微微点头,将目光投向各团副总,问道:“他们走了,对我们的作战计划可有影响?”
第120章 先去朱仙镇
各团副总面面相觑,眼神中透露出担忧。他们心里都清楚,书生们的离去肯定会产生影响,可如今战事在即,又怎能在此时动摇军心。最终,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道:“有影响,但不至于全然影响。”
刘庆看着众人的表情,心中已然明白其中的难处。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地说道:“好了,现在小袁营主力驻扎在杞县,而有万余人马在陈留,他们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监视着开封的一举一动。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拔掉陈留这颗钉子。”
王霄抬起头,说道:“大人,可这陈留再怎么也是一座城啊。我们这两万人,虽说人数多于他们,但一无攻城武器,连弓弩也少得可怜,如何能拿下陈留?”
刘庆微微点头,对王霄的担忧表示理解。他沉思片刻后说道:“没错,所以攻打陈留,要么我们诱敌出城,要么就得想办法混进城中。”
李奇才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道:“大人,你直接说你的计谋就行,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要大人下令,我们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颔首示意,接着说道:“如今小袁营正与朝廷联系甚密,他们料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讨伐他们。况且,现在民团里人心浮动,更不可能将兵力分散开来混入城中。所以,我的想法是,将陈留的人诱之出城。”
陈永福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也想听听刘庆究竟有何妙计。只听刘庆继续说道:“我们将旗号换作流贼之旗,以此诱使他们出城。”
陈永福愣住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问道:“监军说换旗,就能诱出城中之敌?这能行吗?”
刘庆神色平静,缓缓说道:“这也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想法。袁时中并非蠢人,他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后,离开了流贼队伍。想来,他已察觉到流贼内部有人想对他如那罗汝才一般下手。所以,若我们以李自成贼军的旗号前往,你觉得他会不会轻易开门?”
陈永福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不会开,还会提高警惕。”
刘庆微微点头,继续说道:“如若我们换成其他旗帜在城外扎营,然后直接去邀请他们陈留的将领来赴宴,你说他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陈永福犹豫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知。这确实难以判断。”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继续分析道:“陈留的贼军将领,并非袁时中本人。若我们去邀请他们,并表示我们愿意投靠小袁营,你说他们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又继续道“想我们这里两万来人,若那袁时中有想法,那定会想法招揽,而我们前往投靠,他必会先试探,而后会亲自前来招揽。”
陈永福听后,眼前顿时一亮,激动地说道:“监军是以投靠来诱他们出城?这招高啊!”
刘庆又摇摇头道:“城中的军马不可能出城来,而袁时中若对我等有招揽之心,他必会来陈留,而我们则要在陈留与杞县之间选点设伏,想法留下袁时中,倘若留不下袁时中,我们就只能跑路了,但我们可以将此事推于闯贼。若留下了袁时中,那么。。。。。。”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永福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若你真能如此拿下袁时中,可真是不必大动干戈,避免了一场惨烈的大战啊。”
刘庆笑了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谦逊,说道:“事在人为,但也要见机行事。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若真的正面开战,我估计我军一与敌军接触,就会因士气低落而溃不成军。所以,不如多用点计谋。否则,就算将你府军带上,面对陈留这万人,也恐难取胜。”
陈永福听着刘庆的分析,心中对他的谋略愈发佩服。他道:“我真想和监军一道出征,亲眼见识见识这精妙的计谋如何施展。”
大军开拔的那一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仿佛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心头。王汉带着大小衙门的一众官员,身着鲜亮的官服,神色威严地来到团练营地训话。王汉站在高台之上,滔滔不绝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可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和目中无人的神情,让刘庆心中对他的厌恶之感愈发浓烈。刘庆看着王汉,眼神中满是反感。
按照正常行军速度,前往陈留只需一日即可抵达。然而,刘庆为了将这场 “诱敌” 大戏演得逼真,决定先率领大军前往朱仙镇,再从朱仙镇转道奔赴陈留。如此一来,行军路程便多出了一天。
斥候是陈永福特意从府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相比普通士兵而言要强上不少。大军刚一出发,刘庆便将斥候尽数撒出,四处探寻敌军的踪迹和情报。与此同时,他下令将自己队伍的旗帜全部更换为流贼常用的鲜艳红色旗帜,那如血般的红色在风中烈烈作响,远远望去,仿若一片燃烧的火海。
不久之后,斥候快马加鞭地赶回,带回的情报显示:朱仙镇仅有区区数百人守卫,而且丝毫没有警惕之意。得到消息的刘庆心中暗自盘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大军抵达朱仙镇,镇中的守卫们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顿时吓得呆若木鸡。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与疑惑,完全不知道这看似义军的队伍究竟从何而来。就在这时,一名骑手骑着快马,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来,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此乃闯王之地,岂容你们随意闯入!”
刘庆镇定自若地纵马向前,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说道:“这位兄弟,莫要惊慌。我等乃小袁营中人,刚从开封那边观望归来,正打算从此地折返。”
那骑手一脸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们如此多人去开封干嘛?” 话音刚落,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调侃道:“你们是打算偷袭开封,结果吃了亏了吧?”
第121章 不亲自前来
刘庆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尴尬的笑容,说道:“兄弟所言极是啊。我本以为开封城如今已是手到擒来,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难啃的硬骨头。”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人身后的几百号人,继续说道:“兄弟,你们就这么几百号人,难道不怕开封府军出城围剿吗?”
那骑手不屑地撇了撇嘴,满脸自信地说道:“现如今开封自顾不暇,自保还行,但要他们出城,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我等几百号人在此镇守,绰绰有余。”
刘庆看着那几十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这些战马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这些战马想必是闯王军队从官军手中缴获而来的,他对这些战马心里有些火热。
想自己这两万来人的民团,马匹就区区几匹,还是陈永福考虑到斥候的机动才给予的,而这些马也完全比不上这些流贼之马。刘庆不动声色地对那骑手说道:“兄弟,我们借道一事,还望行个方便。”
骑手指了指一旁的小路,说道:“你们只可从外边经过,不得进入镇中。”
刘庆微笑着点头,说道:“好嘞,我这就给我家将军说一下。”
随后,刘庆策马回身,来到张城西身边,低声而坚定地说道:“一会,我们从镇边经过之时,你立刻让人把他们全剿了。记住,一定要把马活着留下来。”
张城西微微皱眉,面露难色地说道:“喏,不过这马要活的,还真不太好办啊。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它们。”
刘庆严肃地说道:“不光是要活的,还尽量不要让它们受伤。有了这么几十匹马,我们便能拥有一点机动力量,不至于全军都是步卒。”
张城西连忙点头,说道:“大人,这我自然明白。我定会想尽办法,保证马匹毫发无损。”
此时,朱仙镇的土墙上站着些许人马,他们手持弓弩,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下方的队伍。而张城西这边,也让火枪营迅速做好准备。
当刘庆的民团队伍通过半数时,前面的队伍突然如潮水般反身向朱仙镇冲了过去。闯王营的守卫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顿时乱作一团。他们惊恐地呼喊着,想要组织抵抗,可区区几百人,面对这两万余人的大军,无疑是以卵击石。就在他们慌慌张张地回身欲跑回镇里时,整齐列队的火枪营毫不留情地开火了。
“砰砰砰”,枪声如爆豆般响起,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闯王营的守卫们在枪林弹雨中纷纷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刘庆看着被擒回的流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说道:“派人将这些人送回开封。”
被擒的流贼一脸绝望,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是官军?”
刘庆没有理会他,径直进入镇中。他心中悲叹,没想到在开封的眼皮子底下,这伙人竟然还能将朱仙镇占据如此之久。看来李自成对开封这座城市,依旧是念念不忘、不死心啊。
刘庆下令收集这伙人的军需物资。虽然收获不多,但好在得到了那几十匹珍贵的战马。可惜的是,在刚才的混战中,还是有一匹战马不幸被流弹击中。刘庆看着那匹倒下的战马,心中虽有些惋惜,但还是果断地说道:“埋锅做饭吧,把那匹马也炖了,分下去给所有人都沾点荤腥吧。”
张城西笑着对刘庆说道:“大人,就这么一匹马,分下去也分不到啥。这群贼胚,何必对他们这么好?”
刘庆瞥了他一眼,神色严肃地说道:“你若不把他们当自己人,给他们再多的规矩,他们从心里也不会真心听从你的指挥。”
这道理其实谁都懂,张城西也不过是想为民团之中的府军争取一些额外的好处罢了。
在朱仙镇歇了一晚,而前方探路的斥候也回报,沿路并未发现有流贼的探子,这让刘庆也有些宽心。
次日兵分两路,王霄带领了千人绕道陈留,在杞县与陈留之间设伏而去,而刘庆还有些不放心,又给他了二十名火枪手。
日暮之时大军抵达陈留城下,当即遣人前去喊话:“小袁营的兄弟们,我们是义军啊,我们听闻袁将军的威名,特来投奔袁将军!”
城墙上的将领们满脸狐疑地看着下方的队伍。这浩浩荡荡的两万余大军,让他们相信这确实是义军的队伍,但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伙人究竟是从何而来。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表明是前来投奔的,若不见上一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城上为首的王金皱着眉头,大声说道:“诸位,可敢与我一同去见上一见?”
其余诸将纷纷面露惧色,说道:“将军,我们何必冒险,让他们派人过来不就行了?”
王金听了诸将的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而洪亮,在城墙上回荡。笑罢,他神色坚定地说道:“我们虽然不知这伙人是何人为头目,但见他们从朱仙镇而来,想必也是不满闯贼之人。既然他们千里迢迢前来投靠我们大将军,那我们自然还是得作出些姿态来。若是畏畏缩缩,岂不被人笑话?”
在王金的坚持下,最终他带着一队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来到城下,王金目光炯炯地看向那前来投书之人,声音低沉有力地问道:“你家将军是何许人也?”
投书之人不慌不忙,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将军,我家将军自认为是无足轻重之人,此番前来投靠袁将军,也纯属无奈之举。只盼能在袁将军麾下,寻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王金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家将军何不亲自前来?”
投书之人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回道:“我家将军为避免引起将军的误会,特意在城外安营扎寨,还备下了美酒佳肴,就等着将军前往赴宴,以表诚意。”
王金听了,心中微微一紧,警觉之意顿生,他神色一凛,说道:“不必了,你让你家将军带人来城中一聚吧,我等定会以美酒相待,盛情款待。”
第122章 等待
投书之人却微微一笑,说道:“我家将军也是担心入城容易出城难啊。毕竟人心难测,在这乱世之中,不得不小心谨慎。”
王金闻言,眉头紧紧皱起,不悦地说道:“我等岂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
投书之人连忙拱手赔罪,说道:“将军,请勿见怪,我们如此行事,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啊。还望将军海涵。”
王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这伙人远道而来,应该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正欲答应下来,不料他身后的幕僚却急忙上前,小声说道:“将军,既然双方都有疑虑,我们暂且等等。待我们派人去杞县给大将军禀报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投书之人听了,点头道:“这位大人说得极是,谨慎行事总是好的。不过还请问,大将军回复可得几日?”
幕僚思索片刻,说道:“杞县距离此地不远,快马加鞭,想必就一日足矣。”
投书之人面露难色,有些羞赧地说道:“将军,我军粮已快尽,如今是饥肠辘辘。还想请将军能否借我军一些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王金听了,顿时有些不悦,心想就凭一句要投靠,就想要粮,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莫非尔等一日之粮也无?”
“将军,我等是从那郏县而来,路途遥远,一路上风餐露宿,如今确实已快断粮。恳请将军发发慈悲。” 投书之人苦苦哀求道。
王金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幕僚一眼,眼中满是询问之意。那幕僚也面露无奈之色,只得上前,在王金耳边附耳道:“要不将军,就给上一些。同时,也可派人进他们营中查探一番,看看他们是否真心投靠。”
王金听后,觉得有理,便点头道:“好,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且给尔等百石粮。但若尔等非诚心投靠,我定斩尔等狗头,绝不轻饶。”
“将军,我自当回去如实禀报。” 这人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正常,说道。
王金说完这些话后,便转身回城。而投书之人抱拳送走他们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翻身上马,疾驰回营。
一进营中,张城西就急忙迎上前来,急切地问道:“监军,他们如何说?”
这投书之人赫然就是刘庆,他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还是挺警觉的。说是要等报于袁时中后,再做决断。对了,一会别把我们的粮食露出来了,我让他们借我们一些粮食。”
张城西愣了一下,满脸惊讶地说道:“监军,你居然去要粮食去了?这招可真绝啊。”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道:“有何不可,这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张城西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大人,你真是贼不走空啊。这谋略,实在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庆瞪了他一眼,佯怒道:“谁是贼了?”
张城西连忙谄媚地笑道:“大人,我这不是形容你厉害吗?你这智谋,简直无人能及。”
刘庆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们确要让那袁时中来,到时就看王团副是否能留下他来。”
张城西却信心满满道:“大人足智多谋,此计想来那袁时中也不得不中计也。”
刘庆却仍有疑虑道“你令都作好撤离的准备,我还是有些担心,早知应让王霄再多带些人去。”
张城西也被他情绪所感染,“大人,我这就让人准备着。”
刘庆又道“你让下面人噤声,若有人泄露了我军的消息,定斩不饶。”
果然陈留城中贼军来送粮了,还是几辆牛车而来,而进营来,个个都在打量着这营中的情况,这民团中的贼胚饿了两个月,才吃了几天饱饭,这些一副流民状,让人看上去就放心不少,可以肯定非官军,但怪异在哪却又说不上来。
张城西对送粮来的所谓吴参军拱手道“兄弟们义薄云天,我张某实在的感激不尽,也望吴参军替我们美言几句,想我兄弟能入了袁大将军的法眼,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吴参军也拱手道“好说,好说,看来你们还真是断粮了啊,可真是。。。。。。哎。”
张城西忿忿道“若非李贼说得好听,诱骗兄弟我入了伙,而他却狼子野心,兄弟我实不想与虎谋皮,这也导致我让兄弟们跟我受苦了。”
吴参军好奇道“我观你军中,人数也不少,如何到这般田地的?”
一边的刘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个大老粗说错了话。
张城西有些尴尬道“实乃兄弟实诚,不愿与闯贼同伍,可这不也是连累了弟兄们啊。”
吴参军打量着他道“我怎么似未见过兄弟呢?”
张城西叹道“我又非英雄豪杰,去了闯贼那,也是寂寂莫名,哪能入得了吴参军的眼?”
吴参军摇摇头道“恕我眼拙,实未认出,但想来能拉出两万人的队伍的,也非无名之辈才是。”
张城西淡淡道“实话相述,我的兄弟就万余人,但我此番与那闯贼闹翻,有不少罗兄的人跟了出来。”
吴参军心里虽然有些解释不上来,但也只得相信他的话道“看来张兄弟还是有过人之处,想那罗汝才自视甚高,才误了自己的性命。”
张城西拉着吴参军的手道“兄弟,我也怕自己误入罗兄之路啊,若兄弟不弃,今夜我们把酒言欢,可 好?”
吴参军忙道“将军,不必了,我仅是送粮而来,还得回去复命。”
张城西一路将吴参军一行人送出营后返回帐中,笑道“大人,今日我表现可还好?”
刘庆笑道“真看不出你还挺会随机行事啊。”
刘庆遥看着已在夜幕降临中变得昏暗的陈留,他也对是否能拿下陈留,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次日,大军依旧在外面驻扎着,而陈留城几道门也是大大打开着,似乎也是对他们所在无太大的影响一般,这让刘庆也松了一口气,一边的张城西叹道“倘若这会冲杀进去,恐这陈留就要易手了吧。”
第123章 妄图谋害我大将军
刘庆冷峻的目光瞥了张城西一眼:“你觉得就凭我们现今手中这些人,真能成事?” 如今队伍里的府兵,表面上是协助作战,实则更多是在暗中监视这些由贼囚改编的民团成员。谁也摸不准这些民团成员的心思,万一在关键时刻发生营啸,局面将彻底失控。
张城西被刘庆这么一问,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心里也明白,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队伍内部人心不齐,矛盾重重,根本无法形成战斗力。
此后,陈留城中一直没有再派人来到民团营地。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刘庆等人更加不安。刘庆暗自揣测,这或许表明陈留城中的人已经相信了张城西编造的说法,他们正在耐心等待袁时中的到来,准备做最后的定夺。
这一天,刘庆总感觉心神不宁,眼皮不停地跳动着。他站在营帐外,望着那座近在咫尺却又难以攻克的陈留城,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超乎常理。
就在这时,远处杞县方向突然尘土飞扬,几匹快马如闪电般疾驰而来。只见其中一骑风驰电掣般冲进了陈留城,而另外两骑则径直朝着民团营地飞奔而来。刘庆见状,心中猛地 “咯噔” 一下,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假思索地大声喊道:“张团副!”
张城西听到呼喊,立刻快步跑来。刘庆声音微微颤抖:“恐事已坏!”
张城西顺着刘庆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两骑飞奔而来的身影。与此同时,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大人,我们设伏的计划被那杞县来兵识破了,有一骑突破了防线,刚刚冲进了城中。”
张城西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道:“这王霄是干嘛吃的?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杞县来人有多少?”
斥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连忙回道:“杞县来人大约有千人,但现在他们已经退回杞县了。我们虽然捕杀了数名向陈留报信的人,可没想到,还是让一人给逃脱了。”
张城西余怒未消,继续问道:“王霄人呢?”
“王团副已经撤离了。” 斥候低着头回答。
张城西愤怒地跺脚,骂道:“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庆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现在只能让小袁营认为我们是闯贼了。找人去城下喊话吧,想来那袁时中一时半会也来不了,先唬唬城中的敌人再说。”
张城西连忙点头,转身唤来一名士兵,低声吩咐了一番。刘庆则紧紧盯着陈留城,只见城门缓缓关闭,看来城中之人已经确定他们来者不善,提高了警惕。
很快,城下传来了喊话声:“城中的兄弟们,我们是闯王的属下,闯王爱才,诸位好好考虑吧!”
然而,回应他们的不是友好的对话,而是密密麻麻的箭矢。那些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喊话之人吓得脸色苍白,狼狈地转身往回跑。
刘庆失望地摇了摇头,对张城西苦笑道:“哎,功亏一篑啊,这下真的没办法了。”
张城西紧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拿不下来城,我们回去,可粮草的问题怎么解决?”
刘庆苦笑着,他也很是无奈:“现在可真的难办了,我们的战力根本就没法拿下这陈留。要是陈留城中的人有报复之心,我们恐怕得落荒而逃了。”
张城西却一脸凝重地说道:“大人,恐怕我们是撤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只见陈留城门突然大开,里面的兵卒如潮水般涌出,开始迅速列队。刘庆看到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疑惑地说道:“他们怎么敢就这样出来迎战?”
张城西也不敢大意,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喊道:“传令,列队!”
一时间,民团营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气氛紧张到了令人窒息的极点。士卒们个个眼神中透露出紧张,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破烂的武器严阵以待。一场大战似乎真的一触即发。
刘庆面色沉静如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陈留城涌出的军队,淡淡开口道:“恐怕是我们之前的计策把他们彻底激怒了。他们若龟缩在城中不出,我们还真有些无计可施,可既然他们主动出城,那局势便有了转机,不过,杞县方向极有可能会派出援军,如今看来,围点打援的计划怕是难以实施了,那就只能速战速决,在援军到来之前解决战斗。”
这时,只见陈留城军阵中驰出一人,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怒容,手中长刀直指刘庆的民团,正是那王金,他扯着嗓子大声吼道:“想我等本以尔等为真心来投之人,却不料你们竟是如此奸诈之徒,妄图谋害我大将军性命,简直是找死!”
刘庆对他的叫骂声仿若未闻,神色平静地转头对身边的张城西说道:“让火枪营迅速列队,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火枪的威力,也好借此鼓舞一下我们的士气。”
张城西毫不犹豫,立刻挥动手中那面鲜艳的红色三角旗。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两军对峙的阵前,火枪营的士兵们迅速从队伍后方有序地向前列阵。尽管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初次上战场的紧张。
陈留军这边的王金,可是袁时中麾下一员赫赫有名的猛将,只见他圆睁虎目,暴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挥,一马当先地率军朝着民团冲杀过来。他的身影在队伍中格外醒目,如同一把利刃,直插民团的阵营。
刘庆见状,心中不禁一紧,毕竟这火枪营只有半数兵力,而且这些士兵虽经过操练,但新战法却都未曾上过战场,实战经验着实匮乏。他仔细观察着火枪营的一举一动。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这些火枪兵虽然没有用新式战法杀过敌,但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着战场经验,在生死考验面前,他们迅速调整状态。
第124章 汉子还真是刚烈
当敌军冲到距离百步之遥时,火枪营整齐划一的三段式射击开始发挥出巨大的威力。随着一声声清脆的枪响,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对面陈留军的队伍中,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他们的身体被火枪的弹丸击中,鲜血飞溅。
尽管后面的士兵前赴后继地冲上来,但在火枪营密集而有序的射击下,根本无法抵挡这如死神镰刀般的收割。仅仅几轮射击过后,陈留军的前军就损失了数百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场上,受伤之人挣扎着向回爬,场面惨烈至极。
王金也未曾经历过如此密集且威力巨大的火枪攻击,躲避不及,他的右肩不幸中了一弹。子弹穿透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他仍死死地握住长枪。身边的亲兵见状,急忙冲上前,一边呼喊着 “将军,将军”,一边将他连拖带拽地抢了回去。
陈留军见主将已受伤,犹如群龙无首,一下子慌乱了起来。士兵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队伍开始出现动摇,原本整齐的阵型也变得混乱不堪。
刘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战机,果断下令道:“安排人冲杀吧,趁他们慌乱之际,一举击溃他们!”
张城西得令,立刻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大声指挥左右两翼的士兵开始包抄过去。民团兵卒第一次上阵,呐喊着冲向陈留军,刘庆死死的捏紧了拳头,他是生怕这伙兵卒临阵倒戈,可也还好,在府军督军的监督下,并未出现逃跑之人。
而那王金,这位战将,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换了一匹战马,看样子连伤口都没来得及好好包扎,便又持枪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刘庆看到这一幕,不禁笑道:“这王金是想干嘛?还想再尝尝火枪的滋味吗?”
张城西凝视着战场,眼中露出一丝敬佩之色,说道:“大人,不得不说,这汉子还真是刚烈,如此勇猛,令人佩服。”
只见那王金冲到阵前,对着民团大声吼道:“无胆鼠辈,竟用暗器伤人,可敢与某堂堂正正一战!”
张城西听了,心中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王金一决高下。但刘庆却神色冷静地摇头道:“不可,如今我们占据优势,只需大军压上去,将他们彻底击败即可,无需逞个人之勇。”
陈留军本见主将竟然又冲了出来,还敢在阵前挑战,顿时士气大振,原本慌乱的队伍也稍稍稳定了一些。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对面的敌人却依旧按照既定的战术,稳步地包抄过来,丝毫没有理会王金的挑衅。
此时的王金,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但他咬牙强忍着。他望着眼前的局势,心中暗自叹惜。他深知,有这威力强大的火枪在,自己想要从正面突破敌人的防线,简直难如登天。可对面这群看似孱弱的民团,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样放过,他太想立下这头功了。
他在阵前犹豫不决,如果下令冲锋,那势必要牺牲不少士兵的性命,才能勉强挡住这火枪的攻击;可不冲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己方的士气必然会一落千丈,到那时,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就在王金陷入两难之际,军阵中的幕僚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策马疾驰而上,来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将军,目前我们只需纠缠住他们即可,大将军的援军想必很快就会赶到,待大将军一到,我们再全力反攻,定能反败为胜。”
王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满是不甘。他是多么渴望能独自拿下这场胜利,立下首功,可现实却如此残酷。思索再三,他最终只得无奈地挥手道:“鸣金!”
随着一阵清脆的鸣金声响起,陈留军开始缓缓收兵回城。
刘庆见此情景,也果断下令道:“鸣金吧,他们收兵回城,我们若继续追击,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可能会陷入危险。”
刘庆满心失望,他原本满心期待着能在这场混战中浑水摸鱼,获取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扭转如今的艰难局势。可那王金在关键时刻却又龟缩了回去,这让他的如意算盘瞬间落了空。
张城西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双手紧紧握住那面代表收兵的旗帜,用尽全身力气舞动起来。
民团这边,清脆的鸣金之声随之响起,士兵们原本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放松了一些,他们缓缓停下脚步,手中的武器也不再像刚才那般紧握。
这一战虽然算不上大捷,但也让陈留军伤亡惨重,上千人倒在了这片土地上。战后,刘庆与一众团副总齐聚在大帐之中。大帐内,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更增添了几分凝重的氛围。
众人围在地图前,刘庆神色凝重,伸出手指着地图,说道:“杞县到陈留仅有一日之程,以袁时中的性子,他回到杞县后定会迅速召集大军赶来。我们如今的处境,可谓是岌岌可危。”
张城西性格直爽,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开口道:“大人,您就别再犹豫了,直接说我们该怎么做吧。兄弟们都听您的!”
刘庆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我军目前有几条路可走。其一,违抗命令退回开封。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的军粮已所剩无几,撑不了几日。就算回到开封,也未必能及时得到粮草补充,搞不好还会因为违抗军令而被责罚。”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苦涩。
“其二,继续执行命令,与那袁时中硬碰硬。虽说今日一战,士卒们还算卖命,但面对数倍于我们的敌军,我们实在是胜算渺茫,恐难以为继。” 说到这里,刘庆轻轻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其三,偷袭杞县。我观察到袁时中部队中并未有专门的统一服饰,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或许可以设法赚开杞县之门。若我们能成功拿下杞县,粮草问题想必就能迎刃而解。”
第125章 人跑了
“其四,移师通许,再等待时机。通许那边或许能找到粮草补给,而且可以暂时避开袁时中的锋芒。” 刘庆说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凝重地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张城西低头沉思了许久,眉头紧皱,脑海中不断权衡着各种利弊。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我认为拿下杞县并非没有可能。然而,我们毕竟有两万人,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难免不会被敌军打探到。一旦行动暴露,我们可能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刘庆微微点头,再次指着地图,耐心地解释道:“我想我们先移师通许,补充粮草后,再去攻打杞县。原因有二,其一,我们这么大规模的行动,肯定会被敌人探查到。如果直接去攻打杞县,很可能会在途中遭遇敌军的埋伏。其二,若我们在半路与袁时中的大军相逢,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可谓毫无胜算。先去通许,既能补充粮草,又能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来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营内突然一阵骚动。只见王霄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冲进大帐,“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愧疚地说道:“大人,我愧于您的信任!”
刘庆见王霄此时才回来,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微微皱起眉头问道:“你们怎么这会才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霄低着头,说道:“我等未能完成大人的指示,实在是罪该万死。本想在两军大战之时,趁着混乱冲进城去,可没想到这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陈留军根本没有乱起来,我们根本没有机会。”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地问道:“你们今天伤亡如何?损失大不大?”
王霄瞟了刘庆一眼,低声说道:“今日,伤有百人,但都无大碍,只是死了七人。”
刘庆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王霄说道:“好吧,你先将弟兄们安顿好,让他们好好休息,等会儿再来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张城西咬了咬牙,神色坚定地说道:“大人,您既然已决定去通许,那我们就去通许。兄弟们都听您的!”
刘庆微微摇摇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和谨慎,说道:“你们通传下去,今晚下半夜拔营,一定要悄悄地走。”
他的心里其实还是对这群才转变成民团的人从心底里不信任,毕竟他们之前都是贼胚,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临阵脱逃。
他只怕有人会乘夜色溜走,可现在也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他深知,袁时中此时肯定对自己这伙人恨之入骨,待他们的大军一到,自己想走都走不了了。
今夜,星光灿烂,无数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月亮却躲藏了身影,整个大地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为刘庆他们的行动提供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在各副团总的威逼利诱下,寅时一到,全军开拔。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行囊,连营帐也未带走,他们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暴露他们的行踪。
为数不多的马匹也都口衔木,蹄裹布,悄无声息地跟随着队伍前行。整个行军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次日天明,给陈留城带来了一丝生机。城中的王金早早地起身,来到城墙上巡视。他望着外面的营地,却发现那里一片寂静,没有往日的炊烟袅袅升起。他心中不禁有些奇怪,暗自思忖道:“这群贼人怎么今天如此安静?难道有什么阴谋?”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地说道:“将军,不好了!城外的贼人已人去营空,不知去向!”
王金听后,顿时感到天要塌了一般,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吼道:“什么?这怎么可能?在我眼皮底下的人怎么就这么逃了?”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入了营中。他望着空荡荡的营地,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破口大骂道:“妈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跑的?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昨日一战,他的军队损兵折将,本就士气低落,没想到现在竟然让敌人在眼皮底下溜走了,这让他如何能不愤怒?
王金愤怒地咆哮道:“把所有的探子都撒出去,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去哪了!一定要把他们给我找回来!”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意,誓要将刘庆他们千刀万剐。
这时,幕僚也匆匆赶到,神色忧虑地说道:“将军,这伙人会不会又去半路想截杀我们的大军去了?他们会不会趁着我们不备,来个突然袭击?”
王金听后,心底不禁一颤,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他很快就否定了,他咬了咬牙,说道:“应该不会吧,想大将军可是带着大军来的,他这两万来人如何敢去跟大将军的大军硬碰硬?他们没那个胆子!”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幕僚神色凝重,微微向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说道:“将军,我们还是得小心为上。应当着重对通往杞县的大小道路都进行仔细查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他们真的设下埋伏,即便咱们是大军,那也必定会遭受不小的损失。”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那些可能设伏的路径,眼神中满是担忧。
王金听后,神色一凛,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如你所说,这事儿确实得谨慎对待。我这就安排人手着重去查探一番,要是大将军在赶来的路上再遭遇袭击,那我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非得被扒了皮不可。” 说罢,他立刻转身,大声呼喊着传令兵,迅速下达了对通往杞县道路进行严密侦查的命令。
第126章 逃兵
小袁营的探子们如同一群受惊的飞鸟,四处奔行之时,刘庆正骑在马上,带领着队伍朝着通许方向行进。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对身旁的张城西说道:“你派人在队伍前后多布置些斥候,让他们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另外,在沿途的关键位置安排好暗桩,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让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张城西连忙点头,应声道:“看来那些贼匪对军事确实一窍不通,昨夜我们走得如此匆忙,居然都没人察觉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不过,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还是要加快行军速度,尽快赶到通许。”
果然,才过了三个时辰,就有探子来报,发现有小袁营的探子尾随而来。好在刘庆早有准备,沿路布下了数道暗桩。当小袁营的探子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后,暗桩们迅速行动,没费多少力气,就将这些探子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留下了他们的卿卿性命。
刘庆得到回报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心中清楚,虽然暂时摆脱了这些探子的跟踪,但小袁营肯定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并且会迅速做出反应。
他对张城西说道:“让大军行进速度再快一些,他们虽然被我们截杀了几个探子,但小袁营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的。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到达通许。”
张城西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我们从昨夜就开始赶路,一直到现在,士兵们连饭都没吃,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了。是不是先让大家休息一下,把饭做了,也好恢复些体力。”
刘庆摇了摇头,坚决地说道:“再坚持一下,我担心陈留会派骑兵来袭扰。一旦被他们追上,我们就麻烦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必须尽快赶到通许。”
张城西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下达了继续前行的命令。刘庆回头望去,只见队伍已经有些散乱,士兵们的脚步拖沓,脸上满是疲惫之色。隐约间,还能听到一些抱怨声传入耳朵里。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是那小袁营追过来,自己还能带着队伍去哪里躲避。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拿下通许,否则大军一旦断粮,就将陷入绝境,到时候军心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转头问张城西道:“通许的斥候回来了没?那边的情况如何?”
张城西点点头,回答道:“才回来,据斥候报告,通许现在只有数百名闯贼的部下在驻守。”
刘庆又问道:“看这情况,城中的粮草应该也不多吧?”
刘庆眯了眯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紧紧地盯着张城西问道:“你看我们现在这副模样,像贼还是像官?”
张城西瞟了眼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说道:“大人,咱们现在这一身装扮,再加上如今的处境,怎么看都像是贼啊。”
刘庆微微点头,淡淡地说道:“入了城,你就去找那些富户把粮搞出来。这事儿你应该很熟悉吧?”
张城西听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咳嗽了一声,说道:“大人……” 那声音中满是幽怨,心里想着在开封搜粮的事儿又不是自己带队去做的,怎么现在又落到自己头上了。
刘庆似乎看出了张城西的心思,笑了笑说道:“这次去了通许,我们就冒充是闯贼的部下,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民团。”
张城西听后,神色一紧,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说道:“大人,要是我们回去后,被总兵或是衙门知道了我们冒充贼匪去抢粮,那我们可就……” 毕竟这可是欺上瞒下的大罪。
刘庆注视着张城西,目光坚定地说道:“所以你要派信得过的人去做这件事,其他人等一律不准去骚扰百姓。现在这种情况,要是不搞到粮食,等后面追兵来了,我们没粮可吃,还怎么逃?这也是无奈之举。”
张城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我明白了,这事我去安排,一定不会让人知道我们是民团。”
刘庆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些富户为了自家不受损失,早就和贼匪暗中勾结,通贼已久。如今拿他们的粮食,也算不上什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虽然是迫不得已,但他也知道,下面的人去要粮的时候,肯定会趁机捞些好处,甚至可能会闹出人命。
但在这乱世之中,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是皇帝,不是百姓的君主,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下这两万人带好。
临近中午,刘庆看着士兵们疲惫不堪的样子,终于下令埋锅造饭。张城西听到这个命令后,心中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下面的抱怨声越来越大,他也被弄得头疼不已。好在这后半路一直没有传来有人追来的消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就在士兵们准备做饭的时候,一阵嘈杂声传来。只见几名府军卒,推搡着一名民团勇走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刘庆看着他们,神色冷峻地问道:“怎么回事?”
军卒连忙行礼,回道:“大人,此人想逃跑,被我们给捉住了。”
刘庆目光落在那名团勇身上,只见他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此刻满脸惊恐,身体微微颤抖。刘庆看着他问道:“你为何要跑?”
那团勇低着头,声音颤抖地说道:“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说道:“那你是说我们现在都在找死?”
那团勇吓得浑身一哆嗦,头低得更低了,不敢再说话。刘庆对军卒说道:“把他们那一队人全部带出来。” 他的声音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不到一刻,那民团勇所在小队的人便被带到了刘庆的身边。众人神色慌张,脚步凌乱,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刘庆目光如炬,冷冷扫视着众人,开口问道:“你们可知他要逃?”
第127章 留下这千余骑兵
几人闻言,慌乱地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安,紧接着忙不迭地摇头,生怕自己与这逃跑之事扯上半点关系。
刘庆见状,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寒意,“你们真不知道?你们应该是相互认识的吧?”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抱拳行礼,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大人,我们确实认识,都是一个村的。小刘子家有年迈老母,无人照料。本来他在义军之中时就打算要回去尽孝,不想被官军捉住。如今这般处境,还请大人开恩,放他回去吧。”
刘庆冷哼一声,那声音犹如寒夜中的冷风,张城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作声。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刘庆,心中暗自思忖,想要看看这位曾经的秀才,如今的民团首领,会如何处理此事。毕竟在他印象中,刘庆在营中有时对众人也不乏怜悯之情。
刘庆神色冷峻,看向众人,问道:“你们可知军令?”
几人被这一问,顿时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刘庆的眼睛,队伍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呼吸声。
刘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本为贼寇,官府念你们可怜,网开一面,让你们带罪立功,洗脱身上的贼名。如今却还要当逃兵,呵呵,你们真以为军令是儿戏,可随意践踏?”
几人听了,身体微微颤抖,刚才说话之人再次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误入歧途。如今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小刘子家中又有老母亟待照顾……”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庆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刘庆转头对一边的书记员说道:“你给他念念军令,让他们清楚知道自己犯了何罪。”
书记员立刻挺直身子,朗声道:“民团有令,凡逃跑者,处死;同一队中之人,知情不报者,亦处死。”
刘庆看着一众吓得抖若筛糠的团勇,冷冷问道:“你们可听清楚了?”
“啊,大人,我们是冤枉的啊,我们确实不知道啊。” 有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求饶声此起彼伏。
刘庆面色不改,淡淡说道:“民团军令在先,而你们却明知故犯,由不得你们叫屈。拖出去斩首,将头颅挂在树上,以儆效尤。” 他挥了挥手,没有丝毫的怜悯。
军卒们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将几人拖拽着拉到路边。那求饶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然而,刘庆却神色平静,不为所动,好似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城西见状,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刘庆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想说什么?”
张城西心底一颤,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如此这般,处罚是否重了些?我说的不是逃跑之人,而是他那一队的人,他们或许真的不知情。”
刘庆微微叹息一声,说道:“我又何尝不知这处罚过重,但如今我们只能如此。若不杀鸡儆猴,后面还会有人心存侥幸,动此逃跑心思。再者,军令如山,我也只是照令行事罢了。”
张城西讪笑一声,说道:“不想大人,如今也是杀罚果断啊。”
一旁的叫骂声渐渐停止了下来,想来是人头已经落地。有军卒骑马,手持血淋淋的人头,在队伍间穿行着训话:“此人想逃跑,已被处死,同队之人全部陪死。若再有异心者,且看如此下场。” 那场景血腥而又残酷,让人心惊胆战。
大军之中,虽有人心中不忿,但却也不敢说什么。有人想要挺身而出,为那队人鸣不平,却被一旁之人连忙拉住,低声说道:“你想死,别害了我们。” 在这严苛的军令之下,众人都选择了沉默,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因为一人逃跑,全队被处决,全军都沉浸在一片沉闷压抑的气氛之中。就连吃饭时,也是异常的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心中却都在想着刚才那一幕,对刘庆的手段很是畏惧。
吃过饭,一名斥候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大声报道:“报,大人,陈留军中千余骑兵已开始向我军追来。”
刘庆闻言,神色一凛,忙问道:“此时他们在哪?”
斥候微微喘着粗气,平息了一口气后说道:“大人,在六里岗。按他们的脚力,恐有三个时辰就要追上来了。”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地说道:“好,你再回去,让他们密切注意敌军动向,不用与其争锋。”
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张城西不禁好奇,问道:“大人,可有对策了?”
刘庆起身,从马背上熟练地拿出地图,展开后,手指指向六里岗,又指着汪家坟说道:“来得好快,呵,这又是送马来了。” 他转头对张城西道,“留下五千人马,在这里设伏,将他们全歼了。带一半火枪过去。”
张城西听了,面露难色,有些为难道:“大人,你想仅靠这些团勇五千人就能留下这千余骑兵?他们可都是骑兵啊。”
刘庆又道:“把绳索也带上,多布置一些绊马绳,再放倒一些树木在道上拦截。若他们知难而退也罢,若非要过来,你们就杀下去。”
张城西想了想,说道:“那大人,我去吧。”
刘庆却摇摇头,说道:“我去。你带领大军继续赶去通许。切记,把那通许要拿下来。”
张城西神色犹豫,眉头微微皱起,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可大人,您贵为监军,自古以来,哪有监军亲自去对敌作战的道理?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整个民团可怎么办?”
刘庆却轻轻一笑,几分洒脱,说道:“这个时候了,还谈什么监军不监军的。再说了,我原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丞罢了。若不是靠着这些团勇,我恐怕还比不上一个参谋参军呢。如今局势危急,哪还顾得上这些虚名。”
第128章 随我冲杀出去
张城西还欲再言,试图劝阻刘庆,可刘庆却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决地说道:“好了,别再啰嗦了,快些准备吧。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刘庆带着精挑的五千人马,沿着来时的道路,迅速向汪家坟赶去。到达汪家坟后,刘庆立刻指挥众人利用官道两旁的树木,小心设下了绊马绳。同时,他们又砍伐了许多大树,将道路堵得死死的,只留下一片狭窄的通道,让敌人难以通行。刘庆还将火枪队集中安排在一侧的树林中,那里地势隐蔽,便于火枪队发挥威力。
一切布置就绪后,五千人马如同幽灵一般,隐藏于两边的山峦之中。他们屏气敛息,静静地等待着敌人的到来。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紧张和期待,手中紧紧握着武器,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而来袭之敌也并非毫无防备,一路上不停地派出探子来探路。然而,他们的探子但凡到此附近,便被刘庆预先设下的暗哨击杀。为了给敌人制造压力,刘庆还让人将这些探子的尸体挂于树上,远远望去,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王金亲自率领着千余骑兵气势汹汹地赶来。一路上,他不断地派出探子,可却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这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警惕之心也随之大增。当他们的队伍如潮水般奔腾而来时,那千马奔腾的气势和轰鸣声,让远远设伏的众人都感到一阵心血逆转。
道路两边挂着的尸体,让王金猛地勒住了马缰。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般锐利,仔细地观察着两边的山峦,随后嗤笑一声,说道:“这里有伏兵,他们做得这么明显,当我们是傻子吗?”
一边的百夫长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将军,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王金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想来他们就在不远处了。不过这伏兵还真是有些麻烦,看来他们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哼,哪有这么容易。” 说罢,他挥手对百夫长说道,“你带一百骑兵去前面探探路,小心行事。”
百夫长领命后,带着一百骑兵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他们如临大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任何遗漏。数里之后,当他们看到前路被大树隔断时,立刻回身向王金禀报道:“将军,路上已经被树木完全隔断了,若要过去,恐怕得花费不少力气。”
王金听后,心中更加奇怪了。他暗自思忖,这设伏的人又是提前警告,又是拦路的,到底想要搞什么名堂?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让人向两边山上探查,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此时派人上山探查,自然是一无所获。刘庆早已将人马隐藏得严严实实,敌人根本无法发现。王金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心中有些焦急。若再不追到那些贼人,今天就又要无功而返了。想到这里,他挥手说道:“你们去把前路清理了,动作快点。”
山上,刘庆身边的丁三看着山下敌人的一举一动,心中有些焦急,忍不住问道:“大人,他们在清理道路了,您还不出击吗?再等下去,他们可就都跑了。”
刘庆轻轻摇摇头,神色沉稳地说道:“这才百余骑,不必着急。我们的目标是他们的主力,等他们全部进入包围圈再说。”
丁三又问道:“大人,您就不怕他们上山查探吗?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埋伏,可就麻烦了。”
刘庆淡淡一笑,说道:“我希望他们在这耗的时间越久越好。他们骑兵若没马上山,还不如我们步兵灵活,而且我们人多,就算被发现了,也有足够的实力应对。”
而在山下,一直警惕着四周的百夫长也感到十分奇怪。他心想,难道这里真的不是设伏点?可那些尸体又该如何解释?就在他疑惑之际,手下已经将树木移开,绊马绳砍断。然而,四周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派遣到山上的探子也音讯全无。
王金见此情景,心中暗自思忖:“或许是他们设伏的人数不多,不敢对我们大军怎么样,只能对我们的探子下手吧。” 但他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没有轻易调马回头的道理。于是,他吩咐道:“注意四周,快速通过。”
刘庆见敌人已经全部进入包围圈,立刻下令道:“敌人来了,准备冲下山堵住两头,不可放走一人。火枪队、弓弩手准备,听我命令。”
当王金率军快速冲了过来时,刘庆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害怕,大声叫道:“放!”
随着刘庆一声令下,两边的山峦上顿时万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飞射而下。紧接着,便是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火枪声。下边的骑兵们猝不及防,纷纷应声落马,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等王金冲出包围,就见去路已被手持长枪的士卒牢牢堵住。他想要回头,却发现来路也已被堵住。而此时,两边的箭矢和火枪还在不停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王金见状,愤怒地怒吼道:“无耻小儿,有种出来与我堂堂正正一战,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刘庆站在山上,冷笑着站起身来,大声说道:“继续攻击,不要给他们任何机会。” 在他的指挥下,山上的士兵们更加勇猛,火力也更加猛烈。一场激烈的战斗就此展开,整个山谷都被硝烟和喊杀声所笼罩。
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战马的嘶鸣声。此时,场中骑兵已不足百骑,那些疯狂的惊马四处乱窜,扬起阵阵尘土。士兵们红着眼睛,手中长枪闪烁着寒光,毫不犹豫地将惊马直接撂倒。鲜血在地面蔓延,将这片土地染得通红。
王金身处绝地,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涌起一股决绝。他怒目圆睁,暴喝道:“随我冲杀出去!” 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试图做最后的突围。
第129章 准头也太差了
然而,不等他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箭矢呼啸而来。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王金身边的骑兵纷纷倒下。眨眼间,他身边仅剩数十名亲兵,他们紧紧簇拥在王金周围。
刘庆站在山上,看着这场战斗,眉头紧皱,忍不住抱怨道:“你们的准头也太差了,这都费了多少火药和箭矢了!”
丁三站在一旁,无奈道:“大人,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这些可都是精锐的骑兵啊。”
刘庆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说道:“好吧,快些收拾了吧。”
丁三立刻起身,匆忙去传令:“出击!”
山上的团勇们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呐喊着冲了下去。他们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起,对着场中的残敌挨个补刀。因为刘庆之前下了不留活口的命令,所以团勇们毫不留情,一时间,战场上又响起了一阵惨叫。
让刘庆最感无奈的是那些战马。原本千余匹的战马,此刻只有两百来匹是完好的,大多数都在战斗中受伤,四百来匹马伤势严重,恐怕难以救治。看着这些受伤的战马,刘庆心中也有些不忍,但在这缺粮的情况下,也只能另做打算。
而冲下去的团勇们,早已习惯了在战后搜刮财物。他们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尸体的怀里,试图寻找一些值钱的东西。特别是王金的尸体,更是被好几人争抢着。这些人眼睛发红,若不是军卒在一旁维持秩序,恐怕真的要打一架来分个高低。
刘庆皱了下眉,心中一阵厌恶。他知道这伙人在战争中养成了这样的恶习,但此刻也不能管得太过分。在这乱世之中,为了稳定军心,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无奈地说道:“收队,把死马宰了,当做干粮吧。”
丁三听到刘庆那无足轻重的语气,脸上微微扯动了一下。他心中感慨,这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战马,可能也没想到自己最终会成为别人的口粮吧。但对于缺粮已久的民团来说,这些马肉无疑是雪中送炭,太有用处了。
刘庆不光是在关心这边的战事,心中也一直牵挂着通许的情况。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大声报道:“大人,张将军已拿下了通许!”
刘庆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大喜道:“快些收拾了,埋锅做饭,吃了我们去通许。” 他有些兴奋,这一消息让他压抑已久的心情终于得到了释放。他的兴奋情绪也感染了周围的人,原本阴沉的气氛一下子生动了不少,终于有人开始小声地说话,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马肉自然成了今天的主食。五千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地啃着马肉,毫不客气。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仿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不一会儿,二十匹马就被啃了个干净,可众人还意犹未尽,似乎还想再吃一些。
刘庆手中拿着专门为他准备的肉块,也是饥不择食。他狠狠地啃咬着,虽然马肉很有嚼劲,但此刻在他嘴里却无比美味。他都记不得自己来到这里后吃过多少肉了,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吃着野菜、杂粮和麦饭,好些时候就是靠大饼充饥。这一顿马肉,让他狠狠地过了一回肉瘾。
吃罢,众人又休息了一个时辰。待体力恢复后,便开始行军。一路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照亮前行的道路。经过几个时辰的跋涉,直到夜里子时,他们才赶到通许。
在城外焦急等待的张城西,远远地看到刘庆的队伍,终于松了口气。他立刻飞奔而来,说道:“大人,你可算到了,我生怕你们再遇上些什么事。”
刘庆摆摆手,神色轻松地说道:“能有什么事,你们已经开好路了,而陈留之敌也不可能再追得上来了。”
张城西拉着刘庆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大人,没想到这通许,我们还搜出了不少的粮草。”
刘庆闻言,立刻问道:“可都是大户人家的?” 他更关心这些粮草的来源,在他心中,搜刮大户或许还情有可原,但若是连累了普通百姓,那就违背了他的初衷。
张城西见他没问数量反问是否大户,心中一紧,迟疑了一下道:“或许是吧。” 他的语气有些含糊,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刘庆皱眉,借着微弱的火把微光,看着张城西的眼睛问道:“连小门小户也搜了?”
张城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他知道,这次搜刮行动确实有些过火了,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为了获取足够的粮草,他也只能这么做。
刘庆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罢了,有多少?” 他知道,现在追究这些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了解粮草的数量,以便做出下一步的决策。
张城西小声道:“有八千石的样子。”
“多少?” 刘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在他的预想中,通许能有两千石粮草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张城西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大人,我们还搜了些财宝,估摸着有万两的样子。”
刘庆听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这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高兴的是,这些粮草和财宝可以解决民团目前的困境;悲伤的是,自己活脱脱地成了纵兵成匪的人。但命令是他下的,他也只能认账,问道:“你们可有说漏什么?有没有暴露我们的身份?”
张城西讪笑道:“大人放心,我们都是用闯贼的名义去的,怎会说自己是团勇。”
刘庆长出一口气,说道:“你找城中的兽医,看看把那些受伤的马,能否救治过来。如不能就斩了,做成熏肉,以备日后之需。”
张城西有些兴奋地说道:“大人,不想这一日我们就扭转了过来。”
刘庆却摇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还未,你将人安顿一下,明日,我们弃城,去睢州。”
第130章 惧意
张城西吃惊道:“啊,大人,还要走啊,这通许虽说不算大城,但好歹我们守上一守也是可以的。” 刘庆神色平静,目光深邃,淡淡地说道:“收复故土非我们当下的首要任务,我们的目标是小袁营。再者,你看看这通许如今被搞成了什么样子,我们还能安心待在这里吗?守城最关键的是人心,如今民心已失,人心不齐,这城如何能守得住?你可别把这里当成开封,有着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粮草。”
一席话,让张城西瞬间愣住了,他微微张着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恍然。片刻后,他连忙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马上去安排。”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
张城西迅速安排妥当各项事宜后,便带着刘庆来到了通许县衙。踏入县衙的那一刻,刘庆不禁皱起了眉头。这里哪里还像个县衙,简直就是闯贼留守官吏的贼窝。
屋内的布置极尽奢华,各种精美的摆件和昂贵的家具摆放得琳琅满目,一看就是从富户家中抢夺而来。刘庆心中一阵厌恶,同时也感到深深的疲惫。他实在是太累了,连日来的奔波和战斗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他顾不上许多,径直走到床边,倒头便睡了过去。
直到次日,前衙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刘庆才从睡梦中醒来。他睡眼惺忪,胡乱地洗了把脸,便匆匆走了出去。只见张城西与一位总副团总正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两人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见刘庆出来,他们立刻停止了争吵,连忙抱拳行礼,说道:“大人,我等正在商议行军的事。”
李平安却忍不住说道:“大人,我们这几日日夜行军,还要打仗,实在是疲惫不堪。纵然这通许不可留,那我们也应返回开封。而大人却执意要去睢州,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越走越远了?”
他的话说完,立刻有几个人随声附和起来,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刘庆神色冷峻,微微压了一下手,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严:“我想你们是因为昨日在这通许有了不少的好处,才想回开封吧?”
众人闻言,顿时哑口无言,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刘庆对视。他们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刘庆淡淡地继续说道:“此次行事,一切命令由我下达,我不会过多指责你们什么。但这种事情不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这些百姓本应是我们保护的对象,如今我们却反过来强抢他们的财物,你们觉得这样做对吗?”
众人依旧低着头,不敢作声。他们心中清楚,刘庆说得没错,只是在这乱世之中,他们的意志也渐渐被欲望所侵蚀。
刘庆又道:“再者,我说去睢州,是因为那小袁营一日不除,就如同开封城外的一颗炮弹,随时可能爆炸,威胁到开封的安全。而我们目前看似有了粮草和钱财,但这些物资又能支撑几日呢?大家也都知道,开封府如今也无力承担我们的粮草和军饷。这也是我昨日允许你们做那些事的原因,或许以后还会有类似的情况,但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方可行动。”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想法,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意已决,去睢州。若你们有其他想法,我可以让你们回去。”
这些人哪里敢自己回去,不说在这里已经尝到了甜头,就说陈永福要是知道他们擅自回去,还不得八十军棍伺候着。再说了,回去之后,哪里还有什么副团总之类的官职可做,恐怕只能回去做个小小的队正。众人思来想去,权衡利弊后,齐声说道:“谨听大人令。”
刘庆转头问张城西道:“军队可整顿好了?”
张城西连忙点头,说道:“已在城外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刘庆笑了笑,说道:“好,我们且去吧。”
昨日到得晚,今日出门时,店铺大多还关闭着。路上的行人见他们这一行人,都像见到了瘟神一般,远远地躲开。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仇恨和恐惧,刘庆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苦笑。他心想,还好如今世道不太平,百姓难以分辨官与匪,否则自己真的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到了城外,团勇们正在吃饭。只见一人一大碗马肉汤,就着馍馍吃得津津有味。对于这些人来说,无论是曾经做贼,还是现在当兵,这都算是吃得最好的一日了。些许的咸盐,就让这汤变得无比美味,众人吃得狼吞虎咽。
刘庆一众人也被专门安排了饭菜。马肉被切得薄薄的,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每人一碗面条。刘庆看着这特殊的待遇,这特权马上就体现出来了。
张城西吃完后,把碗一放,打了个响亮的嗝,说道:“娘的,这可算是活过来了。想来这半年,我都快不知道肉味了。”
通许到睢州有两日的行军路途。在行军途中,刘庆时不时地去队伍中巡视一番。自从昨日那个逃跑的士兵被全队斩首后,团勇们对这个书生模样的监军从心底生出了惧意。
再加上吃上了马肉,又看到队伍中那些拉粮的大车,知道自己总算有了饱饭吃,众人的情绪也安稳了不少。
行伍之中,气氛略显沉闷,无人敢与刘庆及府军们随意攀谈。大家似乎都被一种无形的威严所震慑,只是默默地跟随着队伍前行。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团勇突然冲了出来,拦住了刘庆的马。他的举动瞬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他所在小队的人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将他往回拖,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你想干什么,想害我们不成?” 他们很是惊恐,生怕这个人的鲁莽行为而给整个小队带来灾祸。
刘庆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勒住马缰,缓缓转头看向那名团勇,声音平和却又带着威严地问道:“你有何事?”
第131章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小队之中有人见刘庆发问,急忙赔笑着说道:“大人,没事,没事,他恐怕是想去拉屎吧。”
刘庆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我有问你吗?你当我是眼瞎,还是怎么了?”
那人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去,不敢再出声。刘庆又看向那些正拉扯着团勇的人,说道:“你们放开他,我且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那团勇挣脱束缚,快步走到刘庆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大人,小人虽未有功名,但也识得字,算得术。我观前些日那些书生已离开不少,我愿作一书记员,为大人效力。”
刘庆微微怔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只见这人身材确实有些单薄,现在这队伍中虽没几个壮实的人,但他确实更显单薄一些。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说道:“哦,你是读书人?”
团勇见刘庆似乎不太相信,连忙说道:“大人,小人为读书人不敢当,但也自幼读得一些书,大人若不信,可以考量一下。我定当如实作答,绝不欺瞒。”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说道:“好,你且听好了。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团勇听后,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显然没想到刘庆会问这样的问题。他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地在脑海中思索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犹豫了一下后,他说道:“大人,是否兔有一十二只,雉有二十三只。”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毕竟他是在短时间内计算出来的。
刘庆盯着他,说道:“好,且听下一道。笼中雉兔共 100 只,兔的脚数比雉的脚数多 40 只,问雉和兔各有多少只?”
团勇听后,脸色微微一变,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原本以为这监军会问问四书五经之事,哪料问的都是算术题。不过,也亏他是真学过算术,本来读书无望的时候还想着可以做个掌柜。
他思索了良久,眉头紧皱,终于,他抬起头来,说道:“大人,雉应为六十只,兔为四十只吧。”
刘庆微微点头,问道:“你如何算出?”
团勇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人是在心中凑出来的。我先假设兔和雉的数量,然后根据脚的数量来调整,慢慢地就得出了答案。”
刘庆听后,哈哈一笑,说道:“你居然这样也能算出,好吧,我算你脑子灵活。那你的经义要文,学得如何?”
团勇惭愧道“小人仅能说是读过,但其中深意,却无暇去理解,毕竟我等为草民要为果腹而忙。”
刘庆紧紧盯着眼前这团勇,眼神似要将其内心窥探得一清二楚。那团勇王德昌,只觉如芒在背,冷汗止不住地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衣领。
他心中七上八下,实是在赌,赌这位大人此刻正差文书之人。若能谋得此位,便无需再于阵前舞刀弄枪,好歹能少几分夭折之险。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稍缓,问道:“汝姓甚名谁?”
王德昌忙不迭躬身,言辞急促道:“大人,小人姓王名德昌。”
刘庆神色淡淡,缓声道:“且跟我来。”
王德昌听闻,面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是,大人!”
周围一众团勇见状,皆面露惊诧之色。这刘大人,行事果决狠辣,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今日竟真要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收归麾下?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狐疑。
刘庆环顾众人,朗声道:“吾之团练虽才初成,然欲成大事,各类人才不可或缺。汝等若有一技之长,可告知各部队正、练长,吾将依汝等所长,量才而用,亦定相应赏罚。”
言罢,刘庆又瞥了眼王德昌,道:“汝若为文书,无需上阵杀敌,少了那对阵之功。但需满两年,便可恢复自由之身。”
王德昌强抑心中喜悦,恭敬无比地抱拳弯腰,深深一揖:“是,大人。”
刘庆转身,将王德昌交予杨仪,道:“日后,此人便归你管束。”
杨仪微微一愣,面露疑惑道:“大人,此非您亲选之文书乎?”
刘庆轻轻摇头,道:“吾一团练,何需专门文书?若有动笔之事,吾自可操刀。倒是你,吾见你每日事务繁杂,忙得不可开交。你若得闲,可于众人中挑选可用之才。毕竟团中粮草、军需,一日不可或缺。”
杨仪点头称是:“大人所言极是。恰有一事,正要与大人禀明。现今火器营火药所剩无几,而我等行军途中竟无火药储备,这该如何是好?”
刘庆眉头一蹙,沉声道:“竟无火药了?”
杨仪长叹一声,无奈道:“大人,许是这些时日您忙于战事与饱腹,有所疏忽。我团练出征之际,辎重本就寥寥无几。”
刘庆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道:“如今朝廷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此事恐需我等自行设法解决。”
杨仪面露郁闷之色,苦着脸道:“大人,其他诸事尚可勉强应付,然这火药,制作工序繁杂,材料难觅,实非我力所能及。”
刘庆思索片刻,问道:“我等如今尚有多少银两?”
杨仪未及翻看账簿,脱口而出:“我等出征时,周王殿下赐下万两白银,于通许又有所获,折算下来,约有三万两。此乃我等全部家当。幸得大人指挥有方,斩获不少马匹,然草料开支亦随之增加。所幸我团练仅需负担千名府军之军饷,否则,实难以为继。”
杨仪如管家婆般絮絮叨叨,听得刘庆一阵头疼。他心中暗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看来得借李自成之名行事了。
刘庆当即转头,对身旁丁三道:“速去将各团副总唤来。”
旋即又对杨仪道:“你也一同前来。”
杨仪一脸惊讶,道:“我?我亦参与此事?”
第132章 流贼之祸
刘庆微微一笑,道:“你无需拘泥于上下之序。在这团练之中,你掌管钱粮,犹如财神爷一般,我等日后皆需仰仗于你。”
不多时,各团副纷纷赶来。刘庆摊开地图,神色凝重道:“我等距睢州尚有一日路程,当务之急,需了解彼处情形。”
张城西赶忙上前,抱拳道:“大人,斥候已归,回报称睢州城池现无贼军踪迹,想来是因城墙遭流贼拆毁之故。”
刘庆闻言,面露惊讶之色,急问道:“那如今可有知州在任?”
张城西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城中如今名义上归属闯贼,实则不过寥寥几名吏治之人,在此维持着表面的秩序罢了。”
刘庆听闻,眉头顿时拧起。他原本暗自盘算,欲将在通许的那一套策略再施于睢州,可如今这情形,着实棘手。为了民团的存续,他已然顾不上许多道义的束缚,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睢州现今人口究竟有多少?”
张城西微微欠身,恭敬回道:“据斥候回报,城中一片萧瑟之景,民生凋敝,恐怕人口不足万人。”
刘庆闻言,眼皮不自觉地跳动了几下,心中暗忖:“不足万人,我民团此番前往,怕是难以获得足够的补给。”
正思索间,队尾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名斥候快马加鞭,高声喊道:“报!”
刘庆抬眸望去,只见那斥候翻身下马,疾步上前。他满脸涨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神色焦急万分。
刘庆神色冷峻,沉声道:“说。”
斥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说道:“大人,闯贼有两万余人已抵达朱仙镇。”
刘庆眉头紧皱,追问道:“他们到朱仙镇所为何事?可曾瞧见主帅大旗?”
斥候连忙点头,应道:“是黑底刘字旗,依小人之见,想必是那刘宗敏亲临。”
刘庆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喃喃自语道:“奇怪了,他们不在洛阳安稳待着,又跑来朱仙镇所为何故?再者,我等剿灭朱仙镇一事,理应无人知晓啊。”
张城西却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说道:“大人,此刻何必去管朱仙镇的事儿,反正那破败小镇,即便到手,也无甚用处。况且,我等如今四处奔波,实在无力再驻守一处。”
刘庆转头看向斥候,吩咐道:“你再去细细打探,若有他们的一举一动,务必及时回报。”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扬尘而去。张城西接着问道:“大人,您说他们会不会是冲着开封去的?”
刘庆缓缓摇头,分析道:“实难揣测。但他们前番几十万大军围攻开封,都未能得逞,如今仅凭这两万人,恐怕更是难上加难。况且,开封城内有陈大人坐镇,想来他也不会惧怕这两万贼军。”
张城西点头称是,又问:“那大人,我民团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刘庆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点着,说道:“我民团如今面对小袁营,实力悬殊,实难抗衡。而睢州城池已被贼军毁坏殆尽,我团即便前往,也难以据守,且此地距小袁营太近,一旦被他们探知我军行踪,我民团危在旦夕。依我之见,我倒是想去此处。” 说着,他的手指停在了商丘的位置。
张城西微微一怔,面露疑惑道:“商丘?那开封呢?我们手中还有朝廷的檄令,难道就不管不顾了?”
刘庆再次点了点地图,反问道:“如今这般局势,我等还如何回得开封?”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了。众人忙将目光投向地图,只见如今西北方向有闯贼大军压境,东北方向有小袁营虎视眈眈,而民团所处之地,四周皆被敌军势力环绕,通往开封的道路已然被截断。
小袁营若据守杞县、陈留,凭借他们两万余兵力,民团想要强攻,绝无胜算,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损失惨重。更可怕的是,万一闯贼得知民团的动向,两路夹击之下,民团恐怕将全军覆没。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皆被这严峻的局势所震慑。刘庆见状,却镇定自若,朗声道:“闯贼当初围攻开封,几乎将其在河南的兵力尽数集结,然而大败之后,元气大伤,想必至今尚未恢复。至于商丘,依我推测,他们在那里的兵力应是薄弱。我等若前往,定能轻易拿下。商丘乃归德之中心,地理位置重要,我等若能在此安营扎寨,好好操练兵马,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刘庆目光扫过一众团副,心中暗自摇头。这些低层军官,见识短浅,确实难以委以重任。即便是张城西,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缺乏独立思考与谋划全局的能力。或许,这便是明朝如今的悲哀吧,偌大的朝堂,竟无可用之将。
经过刘庆一番耐心解释,众人皆面露恍然之色,纷纷抱拳行礼,齐声道:“谨听大人令!”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欣慰,说道:“好,我民团还是先行至睢州,稍作休整,而后一鼓作气,打下商丘。待占领商丘后,再做长远的规划。”
张城西此时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大人,我民团此番出征,该用何旗帜?”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现今,我们仍旧用这旗帜,暂不做更改。”
不出所料,睢州如今已然荒废不堪。民团抵达城下之时,竟未遭遇任何抵抗。原来,流贼留下的治下官员,远远望见民团,竟误以为他们也是流贼。待到听闻民团自称是闯贼部下,为首的官员更是亲自打开了城门,以示欢迎。
刘庆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睢州城,心中感慨万千。曾经的州城所在地,如今城墙已被破坏得残缺不全,高度仅有两三米,有的地方甚至仅剩下断壁残垣。他轻轻摇头,长叹一声:“这流贼之祸,实在是太过惨烈。莫说这城门自行打开,即便他们紧闭城门,以我民团之力,也能轻易将其拿下。”
第133章 占据商丘
见那些官员亲自出城迎接,刘庆微微一笑,开口问道:“你们可是前大明的官员?”
那些官员听闻,神色略显忐忑,互相推诿了一番,最终,一名身着知州服饰的人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等如今已投靠闯王,睢州城破之后,民生艰难,我等也只能勉力维持局面,苟延残喘罢了。”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说道:“尔等且先为我大军筹备粮草、安顿营地,不可有丝毫懈怠。”
那官员小心翼翼地趋步向前,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意,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睢州如今正值青黄不接之时,人丁稀少,田地荒芜,府库之中,竟无半分存粮。”
刘庆闻言,眉头轻蹙,面露疑惑之色,问道:“此地又未历经战事,何以落得如此田地,连半分存粮都无?”
官员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回道:“大人,我等此地的钱粮,均被征调送往商丘,再由商丘一并转运至洛阳,以供大军所需。故而,如今库中空虚,实在是拿不出任何粮草来接待大人的军队。”
“哦,原来如此。” 刘庆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明了。他目光如炬,盯着那官员,又问道:“尔等在大明之时,担任何职?”
官员听闻此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回大人的话,我们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吏员罢了。只因实在不忍心看到家乡生灵涂炭,百姓受苦,这才自愿出来维持此地的秩序。”
刘庆听了,对这些人也并无太多言语,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说道:“行吧,既然如此,你们便去忙自己的事吧。”
那官员见刘庆并无过多苛责,心中稍安,但仍有一事想问,便小心翼翼地说道:“还请问将军尊姓大名,来自何处?”
刘庆闻言,脸色一沉,瞪了那官员一眼,厉声道:“军中之事,岂是尔等可以随意打听的?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官员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唯唯诺诺道:“是,是,小人多嘴了,还望大人恕罪。”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说道:“大人,若将军不嫌弃,在下等愿备下薄宴,略表心意,还请大人通传一下。”
刘庆再次摆摆手,冷冷道:“不必了。我军向来军纪严明,行事自有规矩,不必赴你们的所谓宴席。”
官员只当刘庆是瞧不上自己这等投降之人,心中虽有万千话语,也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带着随行之人,灰溜溜地回了城。
刘庆回到队伍之中,望着眼前破败的睢州城,不禁长叹一声:“这睢州已然破落至此,实在是令人唏嘘。我等且在此安顿一晚,明日一早,便向商丘出发。” 言罢,他又从怀中掏出地图,虽说所要经过之处的路线早已熟稔于心,但他还是仔细地看了一遍,以确保万无一失。
张城西在一旁,手指着地图上的宁陵,说道:“大人,要不,我们顺路去宁陵看上一看?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刘庆摆了摆手,果断道:“不必了。宁陵不过是个小地方,我们直接绕开,径直前往商丘。以免耽误行程,徒生事端。”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两万大军抵达了商丘城下。刘庆抬眼望去,只见商丘之城城墙高耸,还算完好。虽然还残留着被闯贼攻城时破坏的痕迹,但显然已经经过了修复。作为归德府的中心,商丘城规模宏大,市井繁华,想来也算是富庶之地。
刘庆在到达之时,便严令全军:“进城之后,务必严守军纪,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他心中担忧,怕这些团副总们又像在通许时一样,肆意抢掠,坏了自己的大计。毕竟这是商丘,虽然旧有的体系已被打乱,但想来城中应该还会有少许名士留存。倘若最终他们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那自己恐怕就要遗臭万年了。
他对张城西及一众团副总布置了此行的任务,张城西负责包围城中之兵,而王虔则率军直接冲进城去。而他则负责诱骗贼军出城。
城下,刘庆命丁三前往通报,就以闯贼军的名义。果不其然,城中不多时便有了动静。
只见一众贼官,身着官服,神色恭敬,带着数百人迎出城来。为首贼官上前,拱手行礼道:“大人,大军远道而来,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不过,我等却未收到大人们要来的传令,实在是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刘庆故作神秘,神色冷峻,说道:“尔等不必多礼。行军打仗,自有机密,岂是尔等能够知晓的?如今,尔等速速召集城中人马,将军我要亲自训话。”
那贼官面露难色,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忧虑与迟疑,嗫嚅道:“大人,您是要将城中全部兵卒都召集出来?可如此一来,这城池的守备…… 一时半会儿又如何能确保安稳无虞呢?”
刘庆面色一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声呵斥道:“如今整个归德府皆在闯王掌控之中,短时间内,能有何事?你只需依令行事,莫要多言!”
贼官见刘庆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心中虽有万般担忧,却也不敢再做辩驳,只得无奈地回去,传令城中兵壮尽数出城集合。
与此同时,刘庆悄声吩咐张城西,让他暗中分兵,将城外布置成钳形之势。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城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城中众人,竟似乎无人察觉他们的险恶用心。
待城中留守的千余贼军,在贼官的催促下,稀稀拉拉地汇集在城门外时,刘庆眼神一凛,给了丁三一个暗号。丁三心领神会,立刻舞动手中之旗,那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恰似进攻的号角。
刹那间,张城西率领的士兵如猛虎下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那些贼军。在城中官兵还未反应过来,仍处于惊恐万分的状态时,转瞬之间,所有人等便被张城西成功拿下。几乎同一时刻,王虔等人冲进城里,凭借着人多势众,将城墙之上的贼军全部一并擒获。就这样,商丘城在毫无激烈抵抗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落入刘庆之手。
第134章 真是会享受
刘庆缓缓走向那些丢下兵器、满脸惶恐的众人。为首的贼官见刘庆走近,声泪俱下地叫道:“大人,我等一直为闯王尽心竭力,忠心耿耿,大人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冷冷道:“就因为你们从了贼,背叛了大明!”
贼官听闻此言,顿时大惊失色,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惊慌失措地问道:“难道…… 难道尔等并非闯王所属?”
刘庆神色庄重,拱手向北,高声道:“我等皆是大明子民,自始至终,心向大明,矢志不渝。而你们,在贼军来袭之时,不思奋勇抗敌,却贪生怕死,选择屈膝投降。如此行径,也就罢了。可你们身为大明曾经的官僚,本应守节尽忠,却甘愿为贼所用,实在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贼官满脸悲戚,连连摆手,急切地解释道:“大人,我们并非真心想要从贼啊,实在是无可奈何啊!贼军来势汹汹,如潮水般涌至,我们兵力悬殊,根本无力抵抗。若执意反抗,恐怕全城百姓都将遭受屠戮,生灵涂炭啊!我们也是为了城中百姓,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啊!”
刘庆冷笑一声,嘲讽道:“好一个无可奈何!呵呵,既是无奈,为何不以身殉国,保全名节?反而苟且偷生,助纣为虐!”
贼官被刘庆说得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大人,那您意欲如何处置我们?”
刘庆面色一寒,厉声喝道:“来人!”
他身后瞬间涌出一队人马,个个手持利刃,气势汹汹。刘庆眼神冰冷,指着跪在地上的一百多名官员,决然道:“这些人等,身为大明臣子却背叛投贼,罪不容诛。全部斩首,将首级挂于城墙之上,以儆效尤!若再有从贼之人,不管何时被发现,定斩不饶!” 说罢,刘庆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哭喊声与求饶声,他却仿若未闻 。
刘庆神色冷峻,一个利落的翻身,跨上了马背。他这一举动,让民团众人心中不禁一阵寒颤。刘庆一言之下,百名官吏人头落地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此刻的他在众人眼中,仿若一尊令人敬畏的煞神。
刘庆策马缓缓行至那些被俘的贼卒面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众人,高声说道:“尔等听好了!若愿归降本军,尚可保全性命;若仍对流贼生活念念不忘,执意与我等为敌,那便是自寻死路。何去何从,尔等自行思量!” 言罢,他一甩马鞭,带着亲兵与张城西径直朝着府衙方向而去。
行进途中,刘庆心中忽然后悔起来,暗怪自己刚才行事太过仓促,竟忘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商丘城里,自己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然而,此刻他又怎好意思在张城西等人面前表露这等窘态,只能强装镇定。
好在张城西心思灵活,见刘庆神色略有异样,猜他或许对城中路径不熟,便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路人,厉声问道:“府衙在何处?” 那路人被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指明方向。
刘庆等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来到府衙前。众人如猛虎下山般冲进府衙,留守的几名皂卒还沉浸在慵懒之中,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丁三带着人如拎小鸡般迅速摁住。
刘庆径直走向后宅,刚一踏入,便瞧见屋内竟有十数位年轻女子,个个面容姣好,神色惊恐。只见她们衣袂飘飘,妆容精致,想来平日定是养尊处优,专为那贼官享乐所用。刘庆见状,心中愈发觉得此前斩杀那些贼官,实在是罪有应得,毫无冤屈可言。
丁三目光在这些女子身上扫来扫去,一脸羡慕之色,涎着脸对刘庆说道:“大人,您看这些个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不如就赏给小人吧。”
刘庆眉头一皱,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现在不行!不过,你若有心,倒是可以去问问她们,这府中所藏财物的情况。”
刘庆转身回到前厅,对着被擒的皂卒,声色俱厉地问道:“府库在何处?” 那皂卒被吓得浑身哆嗦,战战兢兢地领着刘庆等人来到府库。
当众人合力推开府库之门时,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刘庆定睛一看,只见库中粮食堆积如山,粗略估算,竟不下万石。
刘庆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闯贼平日里搜刮得着实厉害,想必这些是未来得及转移到洛阳的粮食。他不禁感慨,若是当初官府能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哪怕只能拯救一部分人,也不至于引得民怨沸腾,百姓纷纷揭竿而起。
刘庆匆匆看了一眼粮食,便又快步走向钱库。钱库之中,银两数量并不多,仅有万余白银,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库中的奇珍异宝却琳琅满目,熠熠生辉,一看便知皆是搜刮而来。
刘庆当即令人唤来杨仪与李奇才,神色凝重地说道:“此乃重中之重之地,尔等务必严加看管。杨军需,此地便全权交由你负责,若有丝毫差错,休怪我军法处置!”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李奇才,目光如炬,沉声道:“你当以保卫此地为首要职责,若无我之令,半步不得离开!” 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齐声应道:“喏!”
刘庆回到府衙大堂,只见张城西正兴奋地在里面东摸摸、西坐坐,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这他娘的贼胚,可真是会享受,竟连这些上等檀木家具都能搜刮而来!”
刘庆微微摇头,说道:“你且把团副总们都叫来。”
张城西赶忙点头,应道:“喏!”
就在众人等待之时,丁三拉着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走了出来,对刘庆说道:“大人,我已问讯过,这府中确有钱财,可这妇人却非要与执事之人谈。”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道:“说吧。”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刘庆,眼中满是怀疑之色,问道:“你便是执事之人?” 丁三见状,大声呵斥道:“我家监军在此,何不能执事?休要啰嗦!”
第135章 先在此据守
妇人被吓得一哆嗦,赶忙跪下,哭哭啼啼地说道:“大人,还请明鉴啊!老妇知晓大人定是为钱财而来,也知晓我家大人所藏财物之处,但求大人能饶我家大人与老妇一命啊!”
刘庆冷笑一声,说道:“你家大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若你如实说出藏财之地,我可饶你一命。”
老妇听闻此言,顿时悲从中来,放声痛哭道:“张郎啊,我当初就劝你莫要做这贼官,你偏不听,如今可好,连命都没了啊!你这一做官,便忘了本,还弄回这些狐媚子,这下可真是报应啊……”
刘庆听得心烦意乱,实在没耐心听她继续哭唱下去,喝道:“你少啰嗦,快些道来,也好去为他收尸!”
老妇赶忙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大人,我家大人将财物藏在井中。”
刘庆心中好奇,追问道:“井中?如何藏进去的?”
老妇抬头,眼中满是疑虑,问道:“大人可真能饶老妇一命?”
刘庆微微点头,道:“那是自然。”
老妇咬咬牙,狠下心来,说道:“还望大人取得钱财后,能赏老妇一份路费。”
刘庆瞟了她一眼,道:“好。”
老妇这才终于说道:“井中有暗道,而东厢房之中也有暗道。”
刘庆闻言,看了下丁三,丁三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人冲进屋内。不多时,便听到丁三在屋内兴奋地大喊:“大人,大人,您快来看看!”
刘庆赶忙跟上,走进地道。只见地道两侧摆满了大箱,打开箱子,里面的金银珠宝光芒夺目,多得数不胜数。刘庆粗略估量,这些财物价值起码上十万两。他不禁惊叹道:“何以如此之多!你们全部抬出来。”
刘庆回到府衙之中,看着老妇,问道:“你家大人何以能敛得如此多的钱财?”
老妇叹了口气,回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财物大多是原梁知府所得。城破之日,梁知府以身殉国,这些财物便落入我家大人之手。”
刘庆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忖,那位所谓以身殉国的梁知府,究竟怀着怎样的心境选择赴死,着实难以揣测。但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财富,足以让人对其为官之道产生诸多质疑。想必在其任上,搜刮民脂民膏之事定是不少。
思索片刻,刘庆从桌上拿起十锭十两的银锭,递给老妇,说道:“你拿这些走吧。”
老妇看着那区区一百两银子,脸上不禁露出失望之色,嗫嚅道:“大人,地下之金银财宝价值不下十万两,大人为何如此吝啬,只给老妇这区区之数?”
刘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老妇,厉声道:“你可知,这些财富本就是百姓的血汗,乃民脂民膏。你能得这一百两,已属万幸,还敢贪心不足?”
老妇却仍不死心,小声嘀咕道:“所谓民脂民膏,自然也是有德之人得之……”
丁三在一旁听得火起,冷呵一声:“少要胡言乱语!再敢啰嗦,休怪我不客气!”
老妇被丁三这一呵斥,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嗫嚅道:“大人,我想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丁三上前一步,“唰” 地抽出刀来,怒喝道:“滚!”
老妇吓得脸色惨白,赶忙用裙裾裹起银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府衙。
刘庆转头对丁三道:“你去后宅,给那些女子每人发十两银子,让她们收拾东西,自行离去吧。”
丁三一听,脸上满是不舍之色,嘟囔道:“大人,这些小娘子,个个长得如花似玉,实在是可惜了……”
刘庆微微一笑,调侃道:“怎么,你想养她们?”
丁三愣了一下,无奈道:“我连自己每月的饷银有多少都不知道,拿什么养她们呀?”
刘庆神色淡然,说道:“你若想养这些妇人,每月没有百两银子,断无可能。”
丁三长叹一口气,眼睛瞟了眼屋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满脸遗憾道:“可惜这些财宝,我无福消受啊…… 好吧,大人,我这就去办。”
不多时,那群女子一人领了十两银子,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鱼贯而出。丁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那模样,仿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刘庆见状,忍不住斥道:“你还看!人啊,还是要知足一些。”
丁三这才回过神来,赶忙狡辩道:“大人,我哪是看她们,我这不是寻思着,看哪个女子好生养,以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嘛。”
正说着,张城西带着一众团副走进府衙。众人一进门,便瞧见衙中摆放着打开盖子的箱子,里面的金银珠宝光芒闪耀,直晃得人睁不开眼。张城西不禁惊叹道:“大人,这是……?”
刘庆神色平静,说道:“这是从府中搜出来的财物,一会儿让杨军需将其全部纳入军资之中。”
张城西两眼放光,兴奋道:“大人,有了这些钱财,咱们往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刘庆点点头,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召诸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赶忙齐声应道:“大人请讲。”
刘庆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如今,我们已占据商丘。我思量着,短期内不会离开此地。”
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心中皆是疑惑。张城西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刘庆神色沉稳,分析道:“商丘乃归德府之中心,虽说此前为流贼所占,但如今其兵力薄弱。我军现有两万之众,凭借商丘坚固的城防,足以抗击十万敌军。且府中粮草储备还算充沛,足够我军支撑一段时间。所以,我打算先在此据守,等待合适的战机。同时,我们也需对团练进行全面且有针对性的操练与准备。”
张城西等人听了,仍是一知半解,纷纷说道:“大人,您还请明言。”
刘庆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说道:“其一,张团副,我命你负责全城的守城事务,其他团副务必全力配合。城防关乎我军生死存亡,不可有丝毫懈怠。”
第136章 火器首当其冲
“其二,李奇才,你继续驻守府库,这里存放着我军的重要物资,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其三,王霄立,你去收集城中的铁匠、术士等有一技之长的能人,着手开造火器。如今战事频繁,火器在战场上至关重要。其四,冬季即将来临,天气渐冷,你们要为团练中的每一个人准备好过冬的衣物、被褥等物资,绝不能让兄弟们挨冻。其五,今日所斩杀之人的家中财物,全部查抄,充作军需。其六,派人向外扩散搜索粮草,同时留意各地的能工巧匠,将他们招揽过来,为我所用。”
众人齐声应道:“喏!”
刘庆又转头看向张城西,严肃道:“张团副,你要立即组织守城训练。那闯贼得知此地易主的消息,恐怕只是早晚的事,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可不防。”
张城西突然眼睛一亮,问道:“大人,我们这算不算是收复失地?”
刘庆轻轻一笑,说道:“算与不算,此刻来说,重要吗?当务之急是我们能否守住商丘。若守不住,即便说是收复失地,又有何用?弄不好,还会落个欺君之罪。”
张城西尴尬地讪笑一下,说道:“大人,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该向开封方面通报一下我们的去向,免得他们不知情况,日后怪罪下来。”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我之意,暂不上报开封。其中缘由,有以下三点。其一,若我们上报,便如方才所言,宣称收复失地。然而,这商丘之地,我们能否守得住,实难预料。若贸然上报,而后又失了此地,恐犯下欺君之罪,后果不堪设想。其二,此地民心所向,我们至今尚未明晰。百姓对我等态度如何,是否真心归附,关乎我们在此地的根基稳固与否。若民心未稳便上报,恐生变故。其三,最为关键的是,若朝廷得知此地收复,派人前来接管,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张城西听闻,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他深知,这第三点确实切中要害。想他们这些出身低微的下等军官,如今在这商丘,暂且无人管束,行事也算逍遥自在。可一旦朝廷派人前来,对他们颐指气使,呼来喝去,谁又能受得了这般窝囊气?他赶忙拱手,恭敬说道:“大人所言极是,那我等便全力操练人马,严阵以待,以防贼军来犯。”
刘庆微微一笑,神色稍缓,说道:“军中旗帜暂且不换,以此迷惑敌军。另外,我会令杨军需尽力保障大家衣食无忧,吃饱穿暖。但也请诸位务必收心,全心全意在此效力。我还是那句话,若有人心不在此,妄图有异心,休怪我心狠手辣,杀无赦!”
众人听闻,心中皆是一凛,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而后齐声高呼:“喏!”
待众人匆匆离去,刘庆转头对丁三道:“你即刻去找王霄,让他派人随你一同前往,将那些被斩之人的家抄了。”
丁三一听,顿时兴奋起来,眼中放光,应道:“喏,庆哥儿,这事儿我最在行了!”
刘庆笑着打趣道:“若你不在行,我怎会叫你去?不过,你可得盯紧了,切莫让人趁机中饱私囊。”
丁三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心里有数,您放心吧!”
刘庆转身又来到府库,只见杨仪正带着几名手下,对着账簿,紧锁眉头,一脸愁容。杨仪见刘庆前来,赶忙上前说道:“大人,这账簿上所记之物,与实际库存有些出入,对不上账啊。”
刘庆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你们暂且按实际物品记录账目,日后再慢慢清查。你当下有两件要紧事,其一,看好这府库,务必保证物资安全;其二,尽快去寻觅一些铁器匠人。”
杨仪一脸疑惑,指着自己问道:“我?大人,我身为军需,要铁器匠人作甚?”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说道:“你不是之前说火器营火药不足了吗?没有匠人,如何制造火药?”
杨仪更是诧异,面露难色道:“大人,可没有工部的火药配方,我们就算找来匠人,又如何能造出合用的火药?别到时候造出来的,跟爆竹一般,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刘庆轻轻摇头,自信道:“这火药的配方比例,我知晓。”他对火器的利用是恋恋不忘的,在他的想法中,要想建一只强军,那必然是火器首当其冲,而今在这商丘却不知能呆多久,只能道尽人事吧。
杨仪听闻,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满脸惊讶与敬佩,脱口而出:“大人,您可真是神人呐!竟连这等机密之事都知晓。”
这一年来,商丘城历经数次变故,百姓们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动荡不安的日子。如今,两万大军突然进驻商丘,百姓们心中难免有些恐慌。不过,他们见这伙人进城后,虽斩杀了几百名降贼,收编了部分士卒,还以谋逆之罪查抄了被斩之人的家资,但对城中百姓并未过多为难,士卒们也未肆意生事,倒也稍感安心。只是,这伙人究竟是何人手下,却无人知晓。
说他们是流贼吧,可又斩杀了流贼的头目;说他们是官军吧,却又没一人身着大明官军的服饰,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倍感奇怪。
城中一家茶肆内,人不算太多,但也几乎坐满了。大多数人并未悠闲地泡上一杯茶水细细品味,而是围聚在一位讲书人周围。那讲书人正口若悬河地讲道:“且听我细细说来,那刘庆啊,可真是神通广大!竟单人独骑,解了开封之围。那刘庆身高丈许,宛如天神下凡,身披金甲,光芒四射,胯下之马更是天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开封之人见此神姿,皆以为是天神降临,纷纷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刘庆正巧坐在一旁喝茶,听到这番描述,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好不容易憋住,又听那讲书人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一听,顿时一片嘘声,纷纷起身,四散而去。那讲书人见状,无奈地摊开双手,喊道:“各位,各位,你们可不能光听啊,多少给点赏钱嘛!实在没钱,给张饼也行啊?”
第137章 是官是贼?
人群中有人回应道:“黄老头,你就别要钱了。如今这世道,哪家日子不紧张?谁家还有闲钱给你啊?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种种菜吧。”
那讲书人黄老头长叹一声,满脸无奈道:“唉,这世风日下啊!想我堂堂一读书人,竟沦落到被你们这些腌臜之人笑话的地步。”
刘庆听着有趣,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扔了过去,笑道:“讲得不错。” 毕竟,谁不想听别人夸赞自己呢。
黄老头一见银子,顿时眉飞色舞,赶忙捡起,连声道谢:“多谢这位小哥了!今儿个又有酒钱喽。”
这时,坐在刘庆身边的一位茶客好奇地打量着他,说道:“这位小兄弟,看着很面生啊,是从何处来的?”
刘庆微微一笑,礼貌回应道:“我初经贵地,见此地风土人情颇为有趣,便想多停留些时日,好好领略一番。”
茶客轻轻摇头,叹道:“如今这归德府,哪还有什么有趣之处,到处都是贼寇盘踞,已然成了贼地。”
刘庆却不以为然,神色笃定道:“虽此地现被贼寇占据,但我观民心,依旧向着朝廷。”
那茶客听闻刘庆所言,不禁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向朝廷?向个屁!这朝廷,还是趁早别指望了。我等百姓受苦受难之时,这朝廷又在做什么?如今的大明,哪还有半分洪武之治时的昌盛气势。朝堂之上,尽是贪官污吏横行,清谈误国之辈扎堆。他们只知争权夺利,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国家危亡。”
刘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拱手一礼,态度诚恳地说道:“愿闻先生详述其中缘由,让在下也能听得明白。”
茶客见刘庆态度谦逊,倒也来了兴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润了润喉,接着说道:“就拿我商丘之地来说,这里好歹也是一府之所在,然而,沦陷于贼寇之手已然半年有余。这期间,朝廷可曾想出任何办法来解救我们?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前来平叛?全然没有!任由我们这些百姓在贼寇的铁蹄下,饱受欺凌,颠沛流离。”
这时,一旁有人忍不住插话道:“听闻此次进驻商丘的大军,便是朝廷的官军呢。”
茶客一听,眼中满是鄙夷之色,冷哼道:“还朝廷大军?连个旗帜都不敢亮出来,算哪门子朝廷大军?依我看,说不定就是贼军内部起了纷争,狗咬狗罢了。”
众人听了茶客这番话,纷纷议论起来。一人皱着眉头说道:“你们说,这事也确实古怪。往常不管是谁来到商丘,肯定都会第一时间亮明旗号,表明身份。可这支军队,却什么都不做,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另一人接话道:“会不会是小袁营的人马?他们离商丘也不算远吧。”
又一人摇头说道:“这就不清楚了,谁知道呢?但依我看,这应该不是官军。一来,他们没亮旗号;二来,领军之人连本地乡绅都不见上一见;三来,如今河南之地,除了襄阳还有左良玉将军的大军,哪还有其他官兵能抵达我们商丘?”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引得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时,又有人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听说没有,这支军队把城中的铁匠、术士这些人全都抓走了。你们说,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还听说,只要是有点手艺的匠人,他们都要。”
“他们抓匠人做什么?再说了,他们要是强抓,谁会傻到承认自己是匠人啊?”
“你这消息可就落后喽。那些匠人都已经回家了。听说,这支军队承诺每月付给他们纹银二十两,昨日去的人都先拿到了十两银子回家呢。”
“啊?不是吧?什么时候匠人也变得这么吃香了?若真是如此,我家叔叔倒是可以去试一试。二十两银子,这俸禄可不算低了。”
“那可不是,虽说如今银子的购买力大不如前,但这二十两银子,也足够一家人过上一段安稳日子了。”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大家对这支不亮旗号的神秘军队,愈发好奇起来。而刘庆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言。待众人的话题稍有停歇,他便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茶肆。
刘庆径直来到府库,远远便瞧见杨仪正将一群人送出门外。杨仪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刘庆,赶忙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来了。”
这一声 “大人”,引得周围众人好奇地打量了刘庆一番。刘庆微微点头示意,抬腿便走进了府库,开口问道:“如今招来了多少匠人?”
杨仪紧跟其后,回道:“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先预付给他们每人十两银子,待月末再付剩下的十两。只是,大人,您就不担心他们拿了银子却不来干活吗?”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说道:“你觉得他们敢吗?如今商丘已然在我等掌控之下,他们若拿了银子却不来,能跑到哪里去?这可都在我等的势力范围之内。”
杨仪苦笑一声,说道:“大人英明,是小人多虑了。这两日,丁亲卫又送来了不少财宝,粗略估算,价值不下百万两白银。面对这么多钱财,小人心里,实在有些害怕。”
刘庆瞥了杨仪一眼,神色平静地说道:“你怕什么?一切事务皆由我负责,若有任何罪责,自然也是我这颗脑袋顶着。”
杨仪轻轻摇头,感慨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实在未曾想到,仅仅一个商丘府,就有百万两之多白银被这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而如今陛下为了凑齐军饷,甚至不得不变卖宫中财物。想那崇祯皇帝,虽贵为天子,却连从大臣处筹集军资这般事都难以做到,实在令人唏嘘。”
刘庆听了,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他心中对崇祯皇帝虽有识人不明的怨念,但也不得不承认,崇祯皇帝为了挽救大明江山,已然殚精竭虑。变卖宫中财物以充军资,这份决心,不可谓不大。
第138章 放弃了城中政务
只是,满朝大臣竟无一人愿意慷慨解囊,实在可笑至极。刘庆之所以在处置那些官员时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下令斩杀,正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有罪之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背离了为官之道,辜负了百姓的信任与朝廷的重托。
刘庆并未沉浸于杨仪的感慨之中,而是神色凝重,迅速将话题拉回到当下要务,问道:“这些铁匠究竟何时能到?另外,铁矿、硝石、硫磺这些至关重要的物资,也必须尽快大量购置。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杨仪闻言,神色一紧,连忙回道:“大人,实不相瞒,对于此事,卑职也没有十足把握。今日卑职特意询问了好些铁匠,据他们所言,本地虽有些矿产资源,不过储量实在有限,难以满足我们的需求,主要还得从外地购入。”
刘庆听后,眉头瞬间拧起,心中暗自思量,从外地采购,不仅路途遥远,运输不便,还可能遭遇诸多阻碍,但如今也别无他法。他略作思忖,沉声道:“行,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操持。务必尽快落实,不可有丝毫懈怠。”
杨仪听刘庆如此说,不禁咽了口唾沫,心中既紧张又惶恐。他微微低头,嗫嚅道:“大人,您如此看重卑职,实在令卑职受宠若惊。卑职不过是半路投身军中,资历尚浅,如今您却将这般重任交付于我,卑职深恐有负您的信任。”
刘庆目光温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看向杨仪道:“我坚信你能胜任。这段时日,你做事兢兢业业、井井有条,每一项任务都完成得极为出色,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如今在这团练之中委你重任,便是要好好锻炼你,日后也好担当更重要的职责。”
杨仪听闻,心中一阵感动,但仍觉压力巨大,忍不住再次拱手说道:“大人,您何不让某位团副来负责此事?他们久在军中,或许更有经验,也更能胜任。”
刘庆听后,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说道:“我对他们信不过。这些人大多是在军中混日子的,只图个人私利。若让他们负责采购,我只怕他们不仅会贪墨银子,更严重的是,可能会为了私利,购置那些货不对版的劣质物资。一旦如此,那可就误了大事,关乎到我们整个团练的生死存亡啊!”
杨仪听刘庆剖析得如此透彻,心中顿时明白了刘庆的良苦用心,不由得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坚定地说道:“大人,卑职明白了。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一定办好此事!”
刘庆自占据商丘以来,从未有过管理民事的打算。如今的商丘城,俨然化作一座庞大的兵营。街道之上,巡逻的兵卒往来穿梭,在这般严密的巡查之下,城中偷鸡摸狗之徒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平日里那些鸡鸣狗盗之事,也随之销声匿迹。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实则暗藏隐患。毕竟,商丘全城人口近十万之众,如此庞大的人群,矛盾冲突在所难免。
且说这城中百姓,对于当下局势态度不一,有人内心偏向流贼,有人则心系朝廷。平日里,若彼此不相聚谈论国事,倒也能相安无事,各自过着平淡的日子。可一旦围坐一处,谈及家国大事,观点的分歧往往会引发激烈的争执。更不必说邻里之间,因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之事,也时常争吵不休。
而如今,这所有的争吵纷争,竟无人能够主持公道。追根溯源,这皆是刘庆当初几乎将城里大小官员屠戮殆尽所导致的后果。
但刘庆对此却毫无悔意,毕竟,占据商丘并非他所追求的政绩,他亦不知自己能在此地盘踞多久。
在他看来,自己行事比朝廷更为果决狠辣,甚至比流贼有过之而无不及。朝中众人,无人敢像他这般大开杀戒,斩杀众多官僚。
而面对那些前来告官的百姓,刘庆虽有能力处理纠纷,却一概置之不理。不论是非对错,他皆命人以乱棍轰出,并且还公然告诫全城百姓,晓谕文中写道:“现全城施行军管,若有纠纷,自行设法解决。若有人妄图告官,不论曲直,先各打五十军棍。”
此等文告,读来满是无耻与荒谬,却也着实让那些本欲前来告官之人望而却步。张城西听闻此事,心中忧虑,遂向刘庆进言:“大人,您这一举动,恐怕会令商丘城中百姓对我等之行径愈发不满啊。”
刘庆却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道:“既然在他人眼中,我们已被视作流贼,又何必在乎这些。我等只需专注谋划自身之事即可。”
张城西拱手作揖,说道:“大人,话虽如此,但这城中政务,难道就这般放任不管吗?”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非我不愿管,实是当下情形,我们无法分心于此。若被政务所牵制,那我们可就真成了这商丘之地的常驻守军了。”
张城西心中虽有疑虑,但也只能长叹一声,言不由衷地说道:“大人英明。”
且说杨仪,他依照刘庆的吩咐,大力招募匠人。消息一经传出,城中的铁匠们纷纷响应,更有听闻风声而来的金银器店匠人,还有术士以及烟花店的匠人们,皆为那每月二十两银子的丰厚报酬所吸引,齐聚在杨仪麾下。杨仪望着眼前这近百人的队伍,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些人。
天还未大亮,杨仪便早早来到府衙,焦急地等待刘庆。好不容易瞧见刘庆现身,杨仪赶忙迎上前去,说道:“大人,您可算起来了。”
刘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挠挠头道:“现在还早吧,你怎么来此等了许久了?”
杨仪苦笑着说道:“大人,您让我招募的匠人,如今都已到齐,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们。这百余人该如何分工运作,还请大人明示。”
第139章 工坊
刘庆恍然大悟,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啊,好吧,我也去看看。” 言罢,他便随杨仪来到衙门之外。
只见此处乱哄哄一片,百余名匠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猜测究竟要他们做些什么。待看到杨仪领着一位年轻男子走来,众人这才止住声音,有人高声问道:“杨大人,你叫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刘庆大步走上前,神色沉稳地说道:“你们按铁器、火药类,分别站在一起。” 众人听闻,虽心中疑惑,但还是依照吩咐,分成了两部分。
刘庆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了,你们在此稍作等候,铁匠们先随我进来。”
说罢,刘庆转身走进府衙正堂。待这几十名铁匠在堂中站定,刘庆环视众人,开口问道:“你们之中,可有谁曾制作过火器?”
堂中众人听闻此言,不禁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阵忐忑。这制作火器,在平日里可是杀头的重罪,谁敢轻易承认?即便真有做过的,此刻也不敢吐露半分。
刘庆见众人皆面露犹豫之色,心中明白他们的顾虑,遂和颜悦色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有所顾虑,在我这里,但说无妨。” 然而,众人依旧沉默不语,无人敢率先开口。刘庆略作思忖,决定以利相诱,说道:“若你们有人做过,我每月额外加五两银子。”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不禁泛起涟漪,终是有人按捺不住,壮起胆子走上前来,躬身说道:“大人,草民…… 草民做过鸟铳。”
刘庆微微点头,转头对杨仪说道:“你且一会记下他的姓名。” 言罢,又转头看向那名铁匠,问道:“你可知如何制作鸟铳?”
那铁匠心中忐忑不安,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大人,草民也仅做过几次。只是我等所做之鸟铳,使用时间不长,极易炸膛。”
刘庆听闻,神色一凛,追问道:“你是如何制作的?”
那人微微低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惭愧与无奈,说道:“大人,我等是用沙型铸模做出枪管。然而,其中的精妙诀窍,我等始终未能参透,一直不得其法。我也仅做了那一次,之后便不敢再做了。”
刘庆微微皱眉,追问道:“你铸造成枪管后,就直接拿去使用了?中间可曾进行过其他处理?”
“回大人的话,是的。” 那人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是依照府军之中的鸟铳样式复制的,可不知为何,还是会失败,频繁出现炸膛的状况。”
刘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好,我明白了。具体的制作方法,稍后我会详细告知你们。”
话锋一转,刘庆又问道:“不知各位家中可还有铁矿?”
众人纷纷表示,家中是有一些,但数量并不多。刘庆闻言,当即表示,不论多少,他全部收下。而后说道:“你们暂且先退下,我稍后便派人给你们准备工坊。”
与铁匠们交谈完毕,刘庆又传令叫来火药匠人。待众人到齐,刘庆开门见山地说道:“火药制作,你们应该都会吧。不过,你们需将家中所有的火药原料,一并交由府衙。若你们知晓原料的来源渠道,尽管将原料带来,不论多少,我均会收下。”
一位匠人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用于烟花爆竹的火药,与军中所用,恐怕大不相同吧?”
刘庆神色平静,问道:“你们制作火药时,硝石、木炭、硫磺这三种原料的配比是怎样的?”
匠人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其中一人抢先说道:“大人,我等所用的比例各有不同。大致来说,硝石占六成,木炭与硫磺各占两成。”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我知晓了。你们先回去,将各自家中所存的原料一并带来。待我查看后,若质量合格,一概以高价收购。我还是那句话,倘若你们有门路能收购到更多原料,尽管带来,我照单全收。”
匠人们领命后,纷纷散去,回家拿原料。刘庆自然不会轻易将正确的火药比例告知这些匠人,毕竟在当下,火药的精确配比在民间仍属于机密内容。
一旁的丁三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难道民间的火药与军中所用的真不一样?”
刘庆郑重地点点头,说道:“确实不一样。往后,或许还需要你去调配火药比例,你可敢承担此重任?”
丁三一听,顿时面露恐慌之色,说道:“庆哥儿,您可别拿我打趣。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我哪有这能耐啊?”
刘庆神色淡然,说道:“无妨,到时候,我会亲自教你。”
丁三心中依旧忐忑不安,说道:“庆哥儿,听闻这火药在调制时极易爆炸,您怎会如此有把握?”
刘庆长叹一声,感慨道:“唉,若不是大明在化学方面基础太过薄弱,莫说这普通火药,便是那 tNt 炸药,若能研制出来,才是真正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利器啊!”
丁三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刘庆所言,只当是他一时的感慨之语。刘庆看着丁三那副懵懂的模样,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晌午过后,杨仪顺利找好了工坊。然而,刘庆一看,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之前没有交代清楚。原来,杨仪竟将火药工坊与铁器坊建在了一处。刘庆见状,急忙说道:“杨军需,你赶紧另寻一处地方作为火药工坊,且要尽量远离民房。火药这等易燃易爆之物,与铁器作坊放在一起,稍有不慎,岂不是要引发大爆炸?”
杨仪听闻,面露惶恐之色,连声应诺,赶忙又去重新寻找合适的场地。而刘庆则转身步入铁器工坊,只见工匠们已经开始忙碌地搭建炉灶。刘庆见状,不由得开口问道:“诸位可会炼制钢材?”
工匠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位年长的工匠上前说道:“大人,我们正想向您请教,大人是打算制作何种兵器?”
第140章 工匠们
刘庆微微一笑,说道:“我欲打造一批精利火器,需诸位施展浑身解数,炼制出上乘钢材,各位务必用心。”
众工匠听闻刘庆所言,不禁微微皱眉,面露难色。其中一位年长的工匠上前一步,恭敬说道:“大人,我等虽操持打铁之业多年,却从未涉足火器打造之领域。火器制作工艺繁复,规制严苛,我等实在心中没底,恐怕最终能成功打造出的火器数量寥寥无几啊。”
刘庆神色从容,淡笑着安慰道:“我深知以尔等目前的技艺,要做出与朝廷规制完全相符的火器,确非易事。我此刻也不强求你们能一蹴而就,只需尽量打造出与之相近的火器便可。当下,你们可先行着手制造我军中火器所用的弹丸。这弹丸制作,并非有多大的难点,只需你们足够细心,确保尺寸规格合适即可。”
此言一出,众铁匠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下了几分。说实话,他们此次被招募而来,不仅得了为刘庆效力的差事,还将家中的铁矿卖与刘庆,着实发了一笔小财,也是担心最后做不出成品,而导致收不到剩下的银子。
这时,又有一位工匠快步上前,恭敬说道:“大人,小人知晓大人目前急需钢铁。其实,大人暂且不必过于急切地使用铁矿来炼钢。依小人之见,何不收购些民间铁器,将其回炉重炼,如此一来,或许比直接用铁矿炼钢更为便捷。”
刘庆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问道:“可这民间,究竟能有多少铁器可供收购?”
那工匠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小人不敢妄言,但想来,收集万斤铁器应是不成问题。况且,府库之中那些破损的兵器,也都可用来回炉炼制。”
刘庆听闻,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府库之中那些破旧兵器堆积如山,自己却还费尽心思想着四处寻找铁矿,实在是舍近求远。他不禁大喜,高声说道:“好,此议甚妙,当赏!丁三,一会赏他十两白银。”
那工匠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周围的工匠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心中暗忖,这么简单的办法,大家其实都知道,没想到这位大人一时竟没考虑到。
刘庆赶忙催促道:“你们快些动手筑起炉灶来,我这就叫人去收购铁器。” 言罢,他转头直接对丁三道:“你即刻让张团副派人去各处收购铁器,出价高于市场价一倍。务必尽快收齐,不得有误。”
这时,铁匠中一位颇为精明狡黠之人走上前来,满脸堆笑地说道:“大人,这铁器收购之事,不如就交于小人吧。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保证为大人收来万斤铁器。”
刘庆目光如炬,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明白此人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从中赚取差价。但倘若他真能顺利收来足够的铁器,让他赚些钱又何妨。于是,刘庆点头应道:“好,不过我不会提前给你钱,须得见到货物之后,方可付账。”
那铁匠忙不迭点头,赔笑道:“小人明白,大人放心便是。”
刘庆从那铁匠的眼神中便知晓他的心思,却也不以为意。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铁匠满脸谄媚地回道:“大人,小人姓苟,平日里大家都叫我老狗。”
刘庆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叫你老狗?”
老狗赶忙点头哈腰道:“是的,大人,小人这就去着手收购铁器。” 言罢,便匆匆离去。
刘庆见众人都已各自忙碌起来,这才转身准备离开。恰在此时,杨仪匆匆赶来,说道:“大人,我已寻好火药工坊的地址。只是,我见那些匠人带来的火药原材,品质似乎不太好,有些里面还混杂着泥土。”
刘庆眉头微微一蹙,说道:“是吗?带我去看看。”
不得不说,杨仪虽对火药原材的专业知识懂得不多,但对于一些明显的好坏还是能辨别出来的。若是遇到不太明白的事情,他也总会及时向刘庆请教。
刘庆随着杨仪来到一处远离民居的地方,只见眼前是一座略显陈旧的建筑。刘庆见状,不禁问道:“这是个学堂?”
杨仪点头应道:“正是,如今天下大乱,已无学子在此求学,我便将此处要了过来,用作火药工坊。”
刘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们这般行事,算不算是有辱斯文?若是那些老学究们得知我们将学堂用作火药工坊,怕是要气得跳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大骂吧?”
杨仪听了刘庆的话,神色认真,目光坚定地回应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地已然荒废数月之久,而今兵荒马乱,也无人再来读书,若不加以利用,实在可惜。至于那些所谓的老学究,若他们当真迂腐不堪,就该在流贼破城之时,与城共存亡。可如今留下的,哪一个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自身都如此,又有何资格来指责我们?”
刘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微微一笑,赞赏道:“没想到,你平日里言语不多,言辞竟如此犀利,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杨仪听闻刘庆的夸赞,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说道:“大人过奖了,我也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快罢了。与大人相比,我实在是望尘莫及。大人饱读诗书,精通经文,行军打仗更是不在话下,还知晓这些旁人闻所未闻的奇异之物,真乃当世奇才。”
刘庆并未回应杨仪的这番赞誉,而是将目光投向工匠们带来的硫磺、木炭和硝石。他微微皱起眉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满,质问道:“尔等带来的这些原材,为何如此脏污不堪?这般品质,如何能用于制作火药?”
工匠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我们平日里制作烟花爆竹,所用的原材便是如此,一直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第141章 闯贼到陈留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罢了,既然我之前说过会收下,便不会食言。不过,你们竟连这般品质的木炭也想拿来售卖?当真是糊涂!”
那些带来木炭的工匠,本想着能浑水摸鱼,蒙混过关,没想到被刘庆一眼识破,个个面露尴尬之色。刘庆紧接着问道:“你们可懂得如何对这硝粉和硫磺进行提纯?”
工匠们纷纷摇头,脸上满是茫然。刘庆见状,长叹一声,说道:“也罢,今日便由我来教你们。你们可要听好了,日后你们若不再在工坊之中,若使用提纯过的原料,你们制作出的爆竹只会更加响亮,烟花也会更加绚烂夺目。”
说罢,刘庆耐心地讲解起来:“首先,将硫磺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然后加热煮沸。硫磺的熔点较低,在加热过程中会逐渐熔化,而其中的杂质则会沉淀在锅底,或是悬浮在水中。此时,你们只需用勺子等工具,小心地撇去表面的浮沫和杂质,再将熔化的硫磺倒入模具中,待其冷却凝固后,便能得到相对纯净的硫磺。”
众人听了刘庆的讲解,不禁一愣,其中一人忍不住惊叹道:“大人,没想到提纯竟如此简单?”
刘庆肯定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而硝石的提纯,需将其再次溶解在少量热水中,趁着水热,迅速进行过滤,以去除其中的杂质,比如泥土颗粒等。之后,让溶液自然冷却,硝石便会再次结晶。反复进行几次重结晶操作,便可得到纯度较高的硝石。”
刘庆所言的提纯方法,操作并非十分复杂,只是这些火药匠人们一直局限于制作烟花爆竹的末端工作,从未深入思考过原料提纯的问题。
这时,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高声叫道:“我想起来了,之前我曾买过大人所说的那种高纯度的原料,价格竟是普通原料的两倍之多。想来,提纯的方法便是如此啊!”
刘庆再次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尔等可先行依照我所说的方法,动手试试。”
刘庆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工匠们进行提纯操作。他仔细观察着工匠们的每一个步骤,不时地给予指导和纠正。待确认他们的操作无误,且提纯效果良好时,张城西派来的人匆匆赶来,急切地说道:“大人,张团副在衙门内正四处寻您,说有紧急军情相报。”
刘庆听闻,神色一凛,不知又有何事,也是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立刻转身出门,出门之前,他市场道“杨军需,你清点府库之中,将不能利用的铁器全部交予铁匠们重新回炉。”
言罢,来到马厩,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跨上战马,扬尘而去。
杨仪望着刘庆离去的背影,不禁感叹道:“大人真乃神人也,能文能武,无所不通。”
此时,一位工匠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声问道:“杨大人,不知你们到底是官军,还是义军啊?”
杨仪脸色一沉,瞪了那工匠一眼,厉声道:“我等之事,岂是你们能随意打听的?你们只需管好自己,用心做好手中之事,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休怪我军法处置!” 那工匠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衙门内,张城西正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望向门口,眼神中满是急切。一见到刘庆跨进门来,他立刻如获救星,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
刘庆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疑惑,不禁问道:“究竟何事,让你如此焦躁不安?”
张城西心急之下,话语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大人,朱仙镇的闯贼竟朝着陈留方向去了!依我看,他们想必是想把小袁营也收归麾下,纳入闯贼的势力范围啊!”
刘庆微微蹙眉,神色平静,并未立刻接话,只是淡淡问道:“这又能怎样呢?”
张城西一听,情绪愈发激动,双手比划着说道:“大人,您难道没看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刘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追问道:“机会?哦?那依你之见,我们是打算对付闯贼,还是小袁营?又或者,你想把他们两家一并收拾了?”
张城西挠了挠头,憨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小袁营了。”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故作不解地问道:“为何不是闯贼?闯贼之流要少于小袁营,若能击败他们,岂不是更为便宜?”
张城西嘿嘿一笑,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目前和闯贼尚无过节,井水不犯河水。可小袁营就不同了,之前我们还偷袭过他们。再说了,我们此次出行领的命令就是剿灭小袁营。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们除掉小袁营,就能回开封交差了,多好的事儿啊!”
刘庆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叹息,这大概就是这些头脑简单的府兵的想法吧。他在大堂中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似乎带着沉重的思考,开口问道:“兄弟们都和你是一样的想法吗?”
张城西忙不迭地点头,肯定地说:“是的,大人,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刘庆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问道:“你觉得我们此行前去,就一定能取胜?”
张城西胸脯一挺,毫不犹豫地说道:“大人,我觉得只要等他们两方打得难解难分之时,我们派出一支奇兵,出其不意地插入战场,必定能大获全胜!”
刘庆心中暗自感叹,最近几次欺负弱小的胜利,让这些府兵们的自信心过度膨胀了。在刘庆看来,这支民团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安定下来,究其原因,是这些团勇根本就没有坚定的战斗意志。而刘庆之所以想方设法地研制火器,也正是因为这个。
如今的局势,若论人数、战力和士气,自己这一方都不占优势。看似有两万人的队伍,可实际能战之力恐怕不足一成。要是就这么贸然拉上战场,被流贼一个冲锋,恐怕就会瞬间四散而逃。到那时,自己好不容易在商丘积攒的物资,可就都要白白送给贼寇了。
第142章 要懂得收拢人心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把团副们都叫来吧。我并不赞成你的想法,我要一并和你们把此事说清楚。”
张城西一听刘庆不同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但他还是恭敬地应道:“喏。只是兄弟们那边…… 哎,恐怕不太好交代。” 说罢,他转身走出衙门,飞身上马,朝着军营疾驰而去。
刘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随后伏在案边,缓缓摊开地图。他深知,府兵们的家都安置在开封,这是之前三次守城时,为防止府兵通敌所做的决策。
可这也导致了这些府兵们都不愿意长时间在外征战,他们的心都牵挂着开封的家人。想到这里,刘庆不禁感到一阵头疼,这才过了多少天,队伍里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他转头对身边的丁三道:“你去把杨仪也叫来。”
不多时,大堂之上,团副们和杨仪都匆匆赶来。刘庆抬眼望去,只见团副们一个个满脸不满,心中便确定张城西所言不假。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叫诸位过来,是因为你们看到两贼相斗,便觉得这是个击溃小袁营的绝佳机会,是吧?”
李平安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大人,我们所领之令乃是剿灭小袁营。前些日子,我民团兵力甚微,难以与小袁营抗衡,所以才辗转各地。如今,我们终于有机会将其剿灭,大人为何不同意呢?”
刘庆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说道:“诸位心中所想,我已然清楚。然而,我且问你们,此番前往,你们真的认为一定会胜利吗?还是你们以为,闯贼和小袁营会打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王霄忍不住开口道:“大人,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两方势力本就互不相容,此番相遇,必定会拼个鱼死网破啊。”
刘庆神色严肃,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敢断定,闯贼的刘宗敏此番前去,定不会与小袁营死战到底。他的目的是以收心为主,他们两家本就是同盟关系。此番刘宗敏前往,必定是想一举将小袁营收入囊中,而非像诸位所想的那样,依靠武力拼得两败俱伤。闯贼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他们是想拿下中原之地,然后再图谋天下。他们已不再是从前四处流窜的贼寇了,这一点,想必诸位心里也是清楚的。”
李奇才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问道:“大人,您说了这么多,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们究竟该如何行事?”
刘庆神色沉稳,目光坚定地扫视众人,缓缓开口道:“依我之见,当下我们最要紧之事,乃是抓紧时间练兵。即便困难重重,如同赶鸭子上架,也得让兄弟们多磨砺磨砺,提升自身战力。至于两贼相争,我坚决不同意参与其中。若尔等不信我所言,大可以派遣斥候前去打探虚实。”
张城西面露难色,眉头紧锁,忍不住说道:“大人,可咱们如今时间紧迫,就算现在开始练兵,短时间内恐怕也练不出什么成效啊。”
刘庆微微颔首,旋即转头看向杨仪,问道:“杨军需,之前我让你清查府库兵器,如今查得怎样了?”
杨仪赶忙恭敬地回道:“大人,卑职已将库中兵器仔细清理完毕。依照大人吩咐,那些损毁的兵器已全部送交铁匠工坊。经清点,库中有弓两百余张,弩五十张,其中还包含一张威力巨大的床弩。长枪有三千支,朴刀千余把。火器方面,鸟铳、火铳共计一百七十余支。此外,还有箭矢万枝。”
刘庆听后,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回头对着各团副说道:“现在,我打算将府库之中的这些兵器全部发放下去,省得有些团勇至今还扛着木棍充数。兵器发放之后,若还有欠缺,便让铁器工坊再打造一些便是。”
张城西听闻,不禁面露迟疑之色,犹豫着说道:“大人,这些民勇之前皆是贼寇出身,若全都配备了兵器,日后我等对他们的监管恐怕会麻烦许多啊。”
刘庆神色郑重,严肃地说道:“虽说他们曾为贼寇,但如今既已编入民团,持有团令,成为我等一员,那么相应的装备我们还是得保障。若手中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又如何上阵杀敌,为朝廷效力?”
团副们听了,皆是一脸纠结。他们心里清楚,如今兵器不足,民团战力确实不行。可一旦把兵器全发放下去,又着实担心这群曾经的贼寇会挟持兵器生出事端,实在是令人头疼不已。
刘庆目光锐利,盯着他们,问道:“你们平日里,可有欺负这些民勇?”
团副们赶忙纷纷摇头,齐声说道:“大人,虽说我们心底里有些瞧不上他们,但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去欺负他们。”
刘庆长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要记住,他们落草为贼,也是有诸多无奈缘由。若能有口饭吃,谁又愿意走上这条不归路?当然,其中或许确有天生反骨之人,但兵器发放势在必行,我们必须将民团武装起来,才能增强战力。”
众人见刘庆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却始终未提及后续具体打算,王霄性子急,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说了这么多,后面究竟作何打算?还请明示。”
刘庆微微皱眉,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所剩的时间或许不多了。据我所知,流贼是不是已经派人过来索要辎重了?”
张城西赶忙点头,回道:“是的,大人,是从洛阳派来的人。”
刘庆苦笑一声,说道:“这商丘虽已拿下,可依目前形势来看,怕是守不住啊。如今我断定,闯贼与小袁营之间必定不会爆发大战,更不会出现我们所期盼的可乘之机。相反,若我们贸然前往,极有可能陷入两方夹击的困境。所以,我们要趁着他们现在处于对峙状态,全力以赴强化民团实力。如今军粮充足,尔等更要懂得收拢人心。若团勇们能真正归心于我们,我们便有了一战之力。”
第143章 擅自制造火器
张城西听了,不禁轻轻摇了摇头,这细微的动作被刘庆看得一清二楚。刘庆目光如炬,看向张城西,问道:“张团副,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张城西思索片刻,斟酌着措辞说道:“大人,在我等看来,这群贼胚不过是来混吃等死的的,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实在觉得很难在短期内将他们训练出成效,更达不到大人所期望的那般。”
刘庆缓缓点头,说道:“倘若我们还有其他选择,我自然不愿用这些人。但现实是,我们别无他法,没有其他人可供挑选,因而只能先用他们,而且还得把他们用好。虽说在开封城中那些达官贵人眼中,这些人或许可有可无,但我们却不能如此轻视。他们皆是爹妈所生,背后都有家人牵挂。虽说世道艰难,但我希望大家还是能对身边人多留一点善意,尤其是现在,他们也算是我们的同袍了。”
刘庆言罢,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团副,只见他们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微微皱眉,似乎都在咀嚼刘庆话语中的深意。刘庆心里明白,这些团副或许平日里并未直接欺压过团勇,但对这群曾经为贼的人,心底或多或少都存着偏见。
刘庆看向张城西,神色认真,语气笃定地吩咐道:“你即刻将此番几战的战功梳理罗列出来,尤其要着重宣扬团勇们的战功,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的功绩。”
张城西连忙应道:“喏,卑职定当全力办好此事。”
刘庆又将目光投向众人,高声说道:“从今日起,府兵与团勇同吃同住,不再区分锅灶与营帐。杨军需,你即刻清查库中的冬衣,再去城中召集裁缝,为每人缝制一身棉衣。近来夜里愈发寒凉。”
众人听闻,虽心中对库中物资有所不舍,但念及团勇们至今未领一分饷银,在这冬日里若连件冬衣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便也都默认了此事。
众人还未从这一连串的指令中回过神来,刘庆又接着说道:“你们再挑选五百人编入火枪营,先行展开训练。”
张城西听闻,惊讶得不禁 “啊” 了一声,脱口而出:“大人,这似乎不符合军中规矩吧?再者,我们如今哪有这么多火器可供调配?”
刘庆长叹一声,目光中透着忧虑与坚定,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我们这支团勇目前的状况,若不借助火器之力,你觉得对上流贼,我们能有几成胜算?”
张城西皱着眉头,面露难色,仍不死心地问道:“话虽如此,可火器从何而来呢?”
刘庆微微苦笑,解释道:“我原本打算制造火枪,可短时间内依靠这些铁匠,恐怕难以成事。思来想去,倒不如制造一些火炮,更易实现。”他现在也只能是退而求次了,这时代的炮,就是一个实心弹,根本就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而如今也只能先行造出来再说了。
而众人闻言惧惊,张城西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连忙劝道:“大人,万万不可啊!团勇之中,除非是守城作战,否则按惯例是不能配备火炮的。”
刘庆摆了摆手,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地说道:“事急从权,我主意已定。火炮不一定要造得多么巨大,但务必轻便灵活,便于移动。” 刘庆这般强硬的态度,还是第一次展现在众人面前。
张城西见状,只得无奈地喃喃自语:“大人,您这是打算把这支团勇打造成一支营军啊。”
刘庆笑了笑,道:“若真能成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待我们有了数十门大炮,还何惧流贼?”他话虽如此说,但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火炮虽然较之鸟铳要粗大不少,感觉也要容易造一些,但是事实会不会这样,他也只能壮壮自己的士气罢了。
待众人陆续散去,杨仪却留了下来,神色中满是担忧。他向前一步,微微躬身,说道:“大人,恕卑职直言,您此举恐怕不太明智。卑职虽不懂军事,但也深知火器对于朝廷而言,向来是严格管控、用于严防死守的重要军备,更何况是火炮。”
刘庆看着杨仪忧心忡忡的模样,神色缓和了几分,轻声说道:“若我们不尽快增强自身实力,莫说去平定贼寇,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这些人在朝中那些大人眼中,或许早已是死人。但我不愿看到他们白白送死,毫无价值,我更希望他们能洗脱罪名,重新堂堂正正地做人。”
杨仪深深鞠躬,诚恳地说道:“大人,卑职深知您心地善良,心怀大义。可您是否想过,如此行事,会不会引起开封乃至朝廷那些大人们的忌讳?我们占据商丘却未通报,所得钱财也未禀报,如今您还要擅自制造火器,这实在是……”
刘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杨仪,反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是好?是派人回开封,如实禀报我们到了商丘,还杀了数百人,收缴了钱粮?还是说如实告知我们要制造火器?”
杨仪听了,顿时满脸通红,嗫嚅着:“大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知道大人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为了黎民百姓,只是担心大人如此行事,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刘庆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愤懑,说道:“流贼可以随意招抚,我们平贼却处处受限、束手束脚?朝廷对流贼一味招抚,对我们稍有违禁便要赶尽杀绝?”
杨仪连忙弯腰,低下头,恭敬地说道:“大人,卑职只是想提醒大人,承蒙大人不弃,收留卑职于帐下,卑职自然是一心为大人着想。”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杨军需,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我如今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想想,我们如今还能如何回开封?小袁营和闯贼齐聚陈留,而通许、睢州之变的消息,想必很快就会传入闯贼耳中。”
第144章 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那两处一旦被截断,我们便孤立无援地困在商丘,周边又全是流贼。我猜测,此次刘宗敏前往陈留,恐怕是以为那两处的变故是小袁营所为,所以才会如此行动。即便如此,我料想他们也打不起来。如今闯贼兵力相较之前弱了不少,他们还需征集军马扩充实力,而小袁营拥兵五万,正是他们极力争取的对象。”
杨仪听了刘庆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色中满是忧虑,开口问道:“大人所言极是。可我们下一步,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眼巴巴地等着他们来攻吗?”
刘庆满脸无奈,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疲惫与迷茫:“我也实在是无计可施了,这一切都取决于流贼何时来犯,又会派出多少人马。但依我推测,这时间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杨仪听闻,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吃惊地说道:“才一个月?怎么如此之快!”
刘庆神色凝重,肯定地点点头,解释道:“刘宗敏与小袁营如今在陈留对峙,但这种局面定然不会持续太久。若袁时中铁心不再与闯贼有任何来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倘若他又与闯贼合流,那河南可就危在旦夕了。想来这段时间,闯贼四处招兵买马,也集聚了不少人马吧。”
杨仪心有戚戚焉,也跟着点点头,感慨道:“如今这世道已然大乱,只要能有口饭吃,便有人追随。要召集人马,确实不是难事。那大人,照此说来,河南难道真的要落入贼手了吗?”
刘庆微微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杨仪很是不解。刘庆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又透着坚定:“是,也不是。只要民心还向着朝廷,那就不会彻底沦陷。即便一时落入贼手,也只是短暂的。”
杨仪似懂非懂,但还是恭敬地说道:“大人所言,如醍醐灌顶,令卑职振聋发聩。只是按大人所说,仅有月余时间,您让这些工匠做些什么呢?想来时间如此紧迫,他们也难以做出什么大事吧?”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尽力而为吧。火药是肯定能做出来的,目前唯一的难题就是原料。至于铁匠这边,我心里确实没底。虽说有样板,但实际做出来会是什么样,实在难以预料。”
杨仪拱手行礼,说道:“大人,那卑职先下去安排您交代的事情。”
刘庆点头示意,说道:“去吧,此事务必办好。”
待杨仪离去后,刘庆转身看向身边的丁三,神色关切地问道:“我教你的火药配比之事,你可都记住了?”
丁三连忙点头,自信满满地说道:“大人放心,我都已牢记于心。”
刘庆拍了拍丁三的肩膀,说道:“那你这就去火药工坊,尽可能多造些火药出来。”
丁三正要应下,刘庆却又补充道:“你让火枪营的士卒带上火枪与你一同去,实地测试一下火药的效果。”
丁三领命,转身快步离开。而刘庆也起身,迈出衙门,前往铁匠工坊。
一进铁匠工坊,刘庆便看到里面一片忙碌景象。这些铁匠们倒都不是偷懒耍滑之辈,有的人已然在专心致志地进行烘灶处理,熊熊的炉火映照着他们坚毅的面庞。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破烂兵器,也被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剔除无用之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刘庆所到之处,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点头哈腰行礼。刘庆朗声道:“你们之中,可有人会铸造火炮?”
此言一出,铁匠们面面相觑,随后纷纷笑了起来。其中一人笑着说道:“大人,我们哪会那个呀。平日里就只会打打刀,做做农具罢了,就连您之前说的那鸟铳,我们都没做过。”
刘庆微微点头,接着问道:“如果让你们依照城头的火炮来制造,可有办法?”
有个胆子稍大些的铁匠站出来说道:“若大人能将那炮让我们细细观察,我们或许能仿制一二。但要说做得和城头的火炮一模一样,恐怕是无能为力。”
刘庆颔首表示理解,说道:“好,我不要你们铸造城头那般大小的火炮,你们可按它的型制先缩小仿制。” 说着,他又比又划地详细形容道:“但炮身下需要安置车轮,要方便移动。”
他的要求让一众铁匠面露难色,颇为为难。但百名铁匠中,总有大胆无畏之人。毕竟有一特长,定有赏赐,一个身材魁梧的铁匠大步上前,高声说道:“大人,小人愿意一试!”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笑道:“好!你姓甚名谁?”
“小人方铁虎,祖辈都是铁匠。” 这人昂首挺胸,自豪地回道。
“好,方铁虎,你带上二十人即刻就去城头观摩那些火炮。我不求你们做出来的效果完全一致,但有一点必须保证,那就是方便移动,事关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 。”刘庆吩咐道。
他又将部分人安排去仿制鸟铳,还有些人修复刀枪,再者就是生产弹丸,等安排完铁匠工坊的事务后,刘庆便前往火药工坊查看情况。
进了工坊,遍寻丁三,却见丁三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正调制着火药,他虽动作生疏但也有板有眼。待丁三初步调制完成,只是粗略地搅拌了几下,便赶忙招呼工匠们过来,让他们拿去进行细致搅拌。这搅拌工序可有着极高的要求,搅拌得越是充分、均匀,火药的稳定性就越好,如此便能有效避免出现威力忽大忽小的情况。
工坊外,负责搅拌火药的匠人们个个神情紧张,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生怕稍有不慎便引发意外,毕竟火药这东西,稍有差错便是大祸临头。刘庆走上前去,指着刚搅拌出来、摊开准备阴干的火药,神色沉稳地说道:“你们取一块来,先烘干,我要看看效果。”
一个时辰后,一位匠人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牛角,恭敬地说道:“大人,这些火药已烘干了。”
第145章 定做陶罐
刘庆接过牛角里的火药,转身对着门外站岗的火枪手,语气坚定地说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院子深处,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刘庆神色严肃,有条不紊地说道:“你用自己身上携带的火药和这新调制的火药,同样射击一处,仔细观察看看有何不同。”
火枪手闻言,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熟练地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火药,迅速完成装药、点火等一系列动作,“砰” 的一声,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击中了不远处的树干,入木三分。接着,他又按照刘庆的指示,将新调制的火药装入枪膛,再次射击。这一次,子弹入木更深,达到了五分。
刘庆见状,快步走近树干,仔细观察着弹痕,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效果不错。”
火枪手也满脸惊讶,忍不住说道:“大人,这新火药的威力貌似还要大上一些。”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说道:“这不正是我们所期望的吗?威力越大,对我们越有利。”
就在这时,杨仪匆匆赶来,他脸上有着一丝喜意,说道:“大人,您交代收购的火药原材我们居然收下了众多,这是还要继续收购吗?按如今库房里的存量,已然可以制作千斤之多的火药了。”
刘庆爽朗地笑了笑,说道:“收,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其实,他刚才在看到新火药威力提升后,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他看向杨仪,认真地说道:“你去帮我找一家陶器作坊,我打算定制一批陶器。”
杨仪听后,微微一愣,脸上写满了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要陶器做什么呢?”
刘庆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不是担心火药用不完吗?我自有办法让它有地方用。”
杨仪眨了眨眼睛,猜测道:“大人,您是想用陶罐储存火药吗?”
刘庆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说道:“你先去找吧,等找到了,一切自会明了。”
没过多久,杨仪便带着一位老者匆匆赶来。老者身材佝偻,满脸皱纹,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唯唯诺诺地走上前,说道:“大人,小老儿听闻您需要陶器,只是不知大人想要何种陶器?小老儿只会制作一些普通的土陶之物。”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普通土陶便可。我要制作的器物,恐怕不太常见。你且过来,看看这张图。” 说着,他拿出刚才在杨仪离开后匆忙绘制的图纸。在刘庆看来,这张图已经画得十分详细,各种尺寸、标注都清晰明了。
然而,老者接过图纸,眉头紧皱,端详了许久,脸上依然是一片茫然,说道:“大人,小老儿实在看不懂您画的这是何种罐子。”
刘庆微微皱了下眉头,原本因为新火药效果好而得意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耐心地解释道:“你看,这不是一般的罐子。我画的这些黑线位置,代表着这个罐子的这些地方要薄于正常的地方。”
老者还是一脸懵懂,忍不住又问道:“大人,这器物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呀?”
刘庆本想详细解释,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闭嘴。他神色一正,说道:“你无需多问,只需按照我的要求制作即可。你且说说,能不能做出来?倘若你能做出符合我要求的陶器,我给你百文钱一只。我至少要一万只。”
老者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被这高价惊得合不拢嘴。百文钱一只,一万只那可就是千两白银啊!他何时想过,这普通的土陶竟能如此值钱。他连忙点头,激动地说道:“大人,小老儿做,一定能做出来!”
刘庆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早说能做不就好了,白白费了这番口舌。”
老头战战兢兢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看明日送来,可还来得及?” 刘庆目光如炬,瞟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先做一只,不,先做十只送来。若质量过关,毫无问题,我便全数订下。”
老头忙不迭地点头,哈着腰说道:“大人,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刘庆又追问道:“你确定明日能送来?” 老头斩钉截铁地伸出手指,再次确认道:“明日即可,大人放心。”
刘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明日,你准时送来,莫要误了时辰。”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刘庆便早早来到了火药坊。他心急如焚,不停地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望向坊外,满心期待着老头送陶罐过来。可左等右等,那老头却迟迟不见踪影。刘庆恨不得立刻派人去瞧瞧那老头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终于,在刘庆望眼欲穿之际,老头提着一只篮子,步履匆匆地赶来了。只见他双手紧紧握住篮子,神色紧张,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手中捧着的是稀世珍宝。刘庆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问道:“你这么小心干嘛?不过是几只陶罐罢了。”
老头忙赔笑着解释道:“大人所要之物,定然非凡,小人自然要小心呵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庆微微点头,接过篮子,对老头说道:“你且在此稍作等候,不可随意走动,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转头对丁三和火枪手说道:“走吧,我们去试试这个新东西。”
丁三和火枪手满脸疑惑,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地跟在刘庆身后。出了门,刘庆才吩咐道:“你取上几斤火药过来,还有引线,动作要快。”
丁三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来到后院,只见刘庆早已将十来只罐子整齐地摆在地上。丁三将火药和引线递过去,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您用这些东西到底要做什么啊?”
第146章 爆竹吗?
刘庆却神秘一笑,并不作答。他先是将引线小心翼翼地插入罐子中,随后又缓缓将火药倒入其中,每倒一点,都用一根小木棍轻轻压实,确保火药装填紧密。最后,他找来一块湿润的黄土,仔细地封住罐口,将其拍实抹平。
丁三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笑道:“大人,您这是在做爆竹吗?可哪有用陶罐做爆竹的呀?” 刘庆瞟了他一眼,说道:“你呆会儿就知道了。一会儿我点燃引线,你们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千万别被伤到了。”
刘庆也不敢将这东西拿在手上点燃,他将罐子放置在远处,特意把引线放得长长的。点燃引线后,他立刻转身往回跑,迅速躲到一棵大树后,眼睛紧紧盯着罐子的方向。
或许是引线太长了,好半天都毫无动静。就在刘庆都有些按捺不住,想探头去查看时,突然,一声巨响 “轰” 地传来,震得周围的房屋都簌簌地抖落了一些灰尘。爆炸之处,瞬间升起一股浓浓的黑烟,弥漫在空气中。
刘庆连忙上前却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爆炸的威力与自己想象中的相比,着实小了不少啊。
仔细查看爆炸后的现场。只见罐子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还深深地镶嵌在不远处的墙壁上。他大致估算了一下,这爆炸的有效范围,能达到一米就算不错了。刘庆不禁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威力也只能说吓吓人,要想靠它置人于死地,恐怕得碰上好大的运气才行。”
可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这陶罐根本不可能像手榴弹一般投掷出去。要是真那样做,这罐子一落地不就碎了吗?可如今按照这火药的威力,想要把铁制作的筒体百分百地炸成碎片,似乎也非常困难。他心有不甘,又装填了一只罐子,用力扔了出去。果不其然,罐子刚一落地就摔得粉碎,火药散落一地,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刘庆无奈地蹲在那里,陷入了沉思。这时,丁三和火枪手走了过来,丁三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这东西到底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呀?”
刘庆神色凝重,淡淡地说道:“我本想将这罐子装上火药,在遇战时投掷出去,以此来杀伤敌人。”
火枪手听了,不禁皱起眉头,说道:“可要让人投掷的话,这爆炸的距离也太近了吧?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啊。”
刘庆摇了摇头,解释道:“此物并非用于远攻,只是在与敌人近身相接时才使用。但目前我最担心的是,这罐子扔出去后就会破裂,无法发挥应有的威力。”
丁三想了想,说道:“大人,这您恐怕得让那陶工来想想办法了,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刘庆犹豫了一下,他本不想让陶工过多参与其中,但现在看来,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说道:“你去把他叫来吧。”
不多时,陶工匆匆赶来,恭敬地问道:“大人,不知叫小人来,所为何事?” 刘庆指着地上破碎的罐子,说道:“我想让这罐子在抛出后,不会破裂,你可有什么办法?”
陶工听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大人,这陶器易碎乃是常识啊,要做到抛出不碎,实在是难啊。”
刘庆紧盯着他,追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法子?”
陶工无奈,只得说道:“大人若提前说明,小人也不至于用这普通陶土来制作了。依小人之见,大人若是想让罐子不破,那在合泥的时候,就得将泥料打得更加坚实。罐子的壁也得加厚,恐怕至少得有三分厚才行。还有,大人之前要求的罐体上的纹路,恐怕也得取消,如此才能增强罐子的强度。小人再提高炉温,多烧制一会儿,或许还有可能成功。”
刘庆听闻有办法,顿时眼前一亮,忙说道:“好,你速速回去准备,我等你做出新的罐子来,切不可耽误。”
陶工听到刘庆让丁三找杨军需给他付些银两,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说道:“大人,如此厚待,小人感激不尽,这就回去加紧赶制!”
刘庆看着他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微微摇头笑了笑,而后叫住他问道:“你这次制作,需要多久时间?”
陶工赶忙收住笑容,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恭敬回道:“大人,虽说少了些纹路,可增加烧制时间,估计还是明日此时能送来,还望大人莫要嫌迟。”
刘庆点头应允:“好,你去吧,务必用心制作。”
又是一日过去,太阳刚露出半张脸,陶工便提着篮子匆匆赶来。刘庆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见他来了,立刻迎上前去。刘庆迫不及待地从篮子里拿起一只罐子,运足力气向远处扔去。只见罐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地,竟然真的没有破裂。刘庆见状,心中大喜,脸上满是兴奋之色,立刻吩咐道:“快,装填火药,点燃引线!”
待一切准备就绪,刘庆再次将罐子奋力扔出。罐子落地后,虽然没有破碎,但爆炸的瞬间,众人都明显感觉到,这威力比昨日还要小上许多。
刘庆的笑容瞬间僵住,丁三和火枪手也凑了过来,丁三忍不住说道:“大人,这罐子是不破了,可就这威力,想要杀伤人,恐怕真有些难度啊。” 火枪手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刘庆盯着地上爆炸后的残留,喃喃自语:“看来还是得留纹路,这次明显是硬憋开的,可留了纹路又容易碎……”
这时,丁三灵机一动,提议道:“大人,要不咱在外面糊一些纸张,或者裹上什么织物,您看这样行不行?”
刘庆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嗯,此计可行,速速一试!”
此后的日子里,陶工每日都在绞尽脑汁改进制作工艺,虽然过程繁琐,但他却乐在其中。毕竟百文钱一只比鹅蛋大不了多少的罐子,这样的好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更何况刘庆不管最终成品如何,都会付钱。
第147章 果然在陈留屯兵
多日的尝试与改进,这火药手榴弹终于成功问世。不过,它早已不是刘庆最初设想的模样。弹体外面裹着一层类似瓦楞纸的纸张,起到缓冲和加固的作用,整体也比最初设想的鹅蛋大小大了许多。但好在,它能够稳定投掷,刘庆还在罐子中加入了铁钉,增强杀伤效果。
这天,刘庆带着这个新物件来到军营,展示给团副们看。众人围拢过来,看着这个模样奇特的东西,满脸疑惑,完全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物件。刘庆也不言语,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众人退后。
他熟练地点燃引线,然后用力将火药手榴弹投掷到一排靶子中间。随着 “轰” 的一声巨响,火光四溅,烟雾弥漫。待烟雾散去,只见那一排靶子变得千疮百孔,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碎片划过的和铁钉留下的痕迹。
众人见状,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看向刘庆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惊讶。张城西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想到用火药来制作这个东西的?真是神了!”
刘庆神色淡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尔等觉得这东西有用没用?”
张城西连忙点头,激动地说:“此物肯定大有用处啊!大人,如此厉害的发明,应该叫个什么名字呢?”
刘庆笑了笑,说道:“你们就起个名吧。”
张城西挠了挠头,想了想,突然说道:“既然是大人所发明,自然应该叫‘刘炮’,这样也能彰显大人的功绩!”
刘庆听了,笑骂道:“滚一边去,别把我姓名扯上去,听到这名字,感觉我自己像个炮似的。”
张城西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大人,我这不是想恭维您嘛。大人你的学问高,你起个名吧。”
刘庆负手而立,脸上浮现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悠悠说道:“既然这物落地便炸,好似春日里骤然绽放的繁花,倒不如叫它开花雷,诸位以为如何?”
张城西眼中满是钦佩之色,忍不住感慨道:“到底是大人饱读诗书,腹有乾坤,这名字起得实在是妙啊,妙不可言!既贴合它的特性,又透着一股威风劲儿。” 说罢,还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地夸赞着。
刘庆瞧着他这副夸张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微微上扬,佯怒道:“你这家伙,可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奉上一记马屁,也不怕哪天拍得不合时宜。”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哄堂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气中肆意回荡,原本略显严肃的氛围瞬间变得轻松愉悦。
待笑声渐渐平息,刘庆神色一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关切地问道:“我近日一门心思扑在这开花雷的研制上,都没顾得上军中事务,你们且详细说说,如今军中情况究竟如何?”
张城西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欣喜,言辞间满是激动:“大人,自从您下令让府兵与团勇同吃同住后,这变化可太大了。以往那些团勇,见了咱们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如今呢,他们态度亲和了许多,平日里也主动和咱们说上几句,不再像从前那般生分、躲躲藏藏的了。”
刘庆听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好,这就对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咱们以诚相待,他们自然能感受到咱们的善意。”
张城西的心思却还牢牢系在那开花雷上,他笑着凑上前,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问道:“大人,您费尽心思研制出这威力惊人的开花雷,打算先配备给哪些人使用呢?”
刘庆微微颔首,条理清晰地说道:“我打算先将开花雷配备给火器营,以及火器营前方的盾勇们。火器营的士卒本就熟悉火器操作,而盾勇则能在前方提供掩护,二者相辅相成,定能将开花雷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张城西忙不迭地点头,连声应道:“是极,是极!大人此策甚妙,火器营的兄弟们对火器上手快,想必很快就能熟练运用这开花雷。”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如果日后战事吃紧,有需要的话,每个士卒人手几枚也并非不可。”
张城西听闻,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满脸震惊地说道:“大人,人手几枚?这数量可相当可观啊!” 他心中暗自盘算,若是人手一枚,那整个军队所需的开花雷数量就已经十分庞大了,更别提人手几枚。不过这开花雷毕竟只能投掷一次,谁也不会在战场上傻愣愣地站着,等着别人接连朝自己扔雷。但要是真到了万发齐扔的那一刻,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震撼。
刘庆脸上露出一丝自得之色,神色坦然地解释道:“不过目前还只能先给火器营配备,毕竟制作一个开花雷所需的火药着实不少。以我们现有的火药储备,还无法大规模装备全军,只能一步步来。”
张城西见刘庆说完了关于开花雷的安排,突然想起一件要事,连忙说道:“大人,果真如您之前所料。”
刘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微微皱眉,反问道:“如我所言?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回忆着近期的种种论断,却一时想不起张城西所指何事 。
张城西见状,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笑容,赶忙提醒道:“大人,就是关于刘宗敏和小袁营的事。斥候刚刚回报,刘宗敏果然在陈留陈兵驻扎,却并未发动进攻,反而多次入城,想来是与小袁营的袁时中商议要事。”
张城西微微欠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尴尬,语气中满是对刘庆的钦佩,说道:“大人,斥候刚刚快马回报,刘宗敏果然在陈留屯兵扎营,却并未发起进攻。不仅如此,他还数次入城,依卑职揣测,定是与那小袁营的袁时中密商要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观察刘庆的神色,见刘庆只是微微点头,并无过多表情,心中不禁暗自感叹大人的料事如神。
第148章 好好歇息一番
刘庆轻轻颔首,脸上神色平静,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张城西见状,又上前一步,一脸诚恳,言辞中满是自责:“大人,我等目光短浅,见识浅薄,若不是大人高瞻远瞩,提前洞悉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等此次贸然行动,恐怕真的会损兵折将,犯下大错。” 说着,他微微低下头,脸上带着惭愧之色。
一旁的一众团副们听了张城西的话,也都纷纷面露赧然。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还算勇猛的汉子,此刻在刘庆面前,就像犯了错的孩童一般。
刘庆见此情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道:“那也未必,尔等也并非莽撞无知、有勇无谋之人。真要是见到两贼这般态势,想必也不会贸然冲上前去。不过是行事可能会多耽搁些时日罢了。”
众人见刘庆不仅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还如此宽宏大量,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气氛也随之热络起来。
张城西也道“大人,如此看来那小袁营也是心存异心,并非是一心想投靠于朝庭。如此这般,还是大人们高瞻远瞩,令我等去剿灭这小袁营。”
他本是想拍拍马屁,却不料拍到马脚上,刘庆心里很是不喜巡抚王汉,他哪里想听到这些,但人前,他也不便做出些什么来,只得在心里道“这些傻大兵,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李平安上前说道:“大人,如今我们回不去开封,不如就把商丘好好经营一番,再将此地的情况详细上报朝廷。想来朝廷得知我们在此地的作为,也会对我们有所嘉奖吧?”
刘庆听了,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他缓缓说道:“恐这也难如你们所意了。商丘乃是归德州府之地,闯贼野心勃勃,怎会轻易让我们占据此地?若不是刘宗敏率军到了陈留,我真有心分兵收复归德。然而,如今刘宗敏与小袁营近在咫尺,我们实在不敢轻举妄动。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摊开的地图前,手指在商丘与陈留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向众人示意如今局势的严峻。
他的话引起了团副们的强烈共鸣,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然而,还是有团副忍不住问道:“大人,那要是真到了万不得已,我们难道要把这商丘拱手让给他们?”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庆身上。
刘庆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目光坚定地说道:“倘若刘宗敏与袁时中谈不拢,他率军前来进犯,我倒是想与他正面交锋,一较高下。我等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若有机会,定要让贼寇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但如果他们真的合流一处,那我们恐怕只能暂避锋芒,先行撤离。我只希望在他们来之前,我们能仿制出一两样像样的火铳、火炮。再不济,就多制作一些这开花雷,到时候用于守城,或许还能派上大用场。”
张城西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刘庆这些天为何整日忙碌于工坊之间。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大人,这么说来,我们确实得做两手准备了。一方面积极筹备守城,另一方面也要做好撤离的打算。”
刘庆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对,这商丘若有坚守的可能,我必定会带领大家全力坚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但要是局势实在不可为,我绝不愿让兄弟们在此白白牺牲。对了,你即刻让斥候去仔细探查刘宗敏军队的武器装备情况,我们也好提前谋划,做到有的放矢。”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张城西的肩膀。
“喏。” 张城西连忙领命,声音洪亮,充满干劲。
刘庆又神色严肃地扫视众人,叮嘱道:“尔等在这紧要关头,一定要善待这些民勇。他们如今虽已编入我军,但内心或许仍有顾虑。若不能妥善安抚,还未等敌军来犯,我们内部恐怕就先乱了阵脚。”
众人齐声应道:“喏,我等定当谨遵大人吩咐。”
随后,刘庆在军营之中、城墙之上四处巡视。只见府军与团勇虽混杂在一起,但仍能清晰分辨出彼此。他特意走到团勇们中间,神色关切地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和训练感受。
团勇们见刘庆亲自前来,心中具是紧张,毕竟他下令杀人可是丝毫不眨眼的。有些人刚想开口说话,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刘庆看在眼里,也是心中明白,这些民勇虽然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但因为曾经的经历,还是心存顾虑。
不过一圈下来,还是让刘庆感到欣慰的是,如今物资相对充裕,民勇们每日都能吃饱饭,比起之前在贼军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唯一让他们担忧的,便是背着曾经为贼的罪名,也不知道是否真如刘庆所言以战功能抵消罪过。
面对众人关于朝廷承诺是否属实的疑问,刘庆神色庄重,目光坚定地扫视全场,声音洪亮且斩钉截铁地表明态度:“令中所言,字字句句皆为实情。只要诸位奋勇杀敌,朝廷定会依照承诺,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待诸事处理完毕,刘庆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衙门。刚一踏入,丁三便满脸堆笑,关切地说道:“大人,您这几日着实太过操劳辛苦,且回后衙好好歇息一番吧。”
刘庆抬眼望去,只见丁三神色间透着几分诡异,不禁心生疑惑,奇怪地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表情?”
丁三却只是笑而不语,推着刘庆就往后衙走去。刘庆心中愈发纳闷,脚步顿住,眉头微皱,严肃地说道:“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丁三见状,忙赔笑道:“庆哥儿,你就别多想了,赶紧去歇息吧,我还得去火药坊再看看呢。”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第149章 忠烈之后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满腹狐疑地走进后衙堂屋。刚一落座,便见一位妙龄小娘子莲步轻移,端着一盆水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声音轻柔如春日微风般说道:“大人,您回来了,一路劳顿,还请先洗把脸,解解乏吧。”
刘庆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丁三今日神色如此怪异。他微微蹙眉,看向小娘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小娘子闻言,神色顿时慌乱起来,犹如受惊的小鹿,手中的水盆险些打翻。她急忙双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大人,民女本是前陈大人的妾室。大人您来到此地后,将陈府众人遣散。民女家中已无亲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丁军爷见我可怜,便让我前来伺候大人,只求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似乎要将小娘子的心思看穿,问道:“你可知我等是何许人也?”
小娘子轻轻咬了咬嘴唇,神情坚定地说道:“民女听闻城中众人议论纷纷,猜测大人所率之军到底是官还是贼寇。然而民女心中笃定,大人定是官。”
刘庆闻言,不禁微微一愣,追问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小娘子缓缓低下头,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力量:“若大人是贼寇,又怎会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贼寇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大人的军队却纪律严明,百姓皆看在眼里,民女自然也能分辨。”
刘庆心中暗自思忖:“我并非不想劫掠,只是手中已有查获的资财,实在没必要再去侵扰百姓。”
他微微点头,又问道:“若我等日后离开此处,你又作何打算?”
小娘子脸色微微泛红,声音低柔却又透着决然:“如今,民女已决心侍奉大人,大人无论去往何处,民女都愿跟随左右。”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我并不需要你侍候,你还是请回吧。”
小娘子一听,顿时泪如雨下,“扑通” 一声再次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大人,若您是嫌弃民女身子已被玷污,民女甘愿做大人的奴婢,只求大人能给民女一个容身之处。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刘庆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等刚进城不久,你一个女子留在我府中,难免会遭人非议,惹人笑话。若我的下属纷纷效仿,那这城中岂不是要陷入一场灾难?我不能开此先例。”
小娘子听闻,哭得愈发悲切,声泪俱下地说道:“大人,民女实在是真的无处可去了啊!家中亲人俱因前番贼寇来袭,以身殉国。若不是那陈大人贪图民女的美色,将民女救下,民女也早已随家人而去了。如今,民女在这世间已无牵挂,只盼大人能怜悯收留,给民女一条生路。”
刘庆听闻小娘子这番话,不禁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震惊,追问道:“你家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小娘子闻言,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下,抽泣着说道:“大人,民女的父亲乃是章洵。彼时贼寇逼迫父亲出仕,去安抚百姓,父亲不愿与贼寇同流合污,便毅然决然地与家中母亲、弟弟一同上吊自尽。民女虽被陈大人救下,侥幸存活,但每日都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痛苦不堪。如今,贼寇已走,可民女却只剩孤身一人。若大人不愿收留,民女也唯有以这残破之躯去地下陪伴父母了。”
刘庆听着她的哭诉,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满是同情与感慨,长叹一声道:“哎,你的家人真可谓是忠烈之士啊!你既然活了下来,就不必去寻短见。只是你居住在我这儿确实多有不便。你若不嫌弃,我让人在外面给你寻一处房子,再给你些金银,让你衣食无忧,可好?”
章小娘子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急切地说道:“大人既然嫌弃民女,那民女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不如一死了之。”
刘庆心中暗自恼怒丁三,这不是给自己平白无故找来一个大麻烦吗?他无奈之下,只得说道:“你呀,哎,这样吧,你先在府中住下。但你与我并无其他关系,我念你是忠烈之后,只要我有一口吃食,就绝不会让你饿着。”
章小娘子哽咽着,道:“大人,为何不愿意让民女侍奉您呢?民女虽被恶人侵占,但那并非我自愿。民女自幼研习诗书,知晓礼义廉耻,绝非不知检点之人。”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好说歹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里实在是不方便啊。”
章小娘子哭得愈发悲切,说道:“大人,我并非不听您的话,只是如今我就像那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无所依靠。若大人不愿收留,民女真的不知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刘庆抬手捂了捂额头,只觉一阵头疼。在这个时代,女子若无家人依靠,确实就如同失去了根基,难以生存。
他思索片刻,说道:“那我将你许配给丁三,你看如何?”
章小娘子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道:“大人,您还是让我去死吧!”
刘庆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问道:“为何你如此不愿意?”
章小娘子脸色微微泛红,轻声说道:“他已多次找过我,但民女实在对他没有好感。我…… 我并非不喜欢他的为人,只是实在难以接受他的容貌。”
刘庆心中暗自思忖:“好家伙,说白了就是嫌弃人家相貌不好看呗。”
他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眼前这个章小娘子,生得小家碧玉,模样楚楚可怜。可对比起那位死了夫家所有人,还被娘家嫌弃的邻居小寡妇,她这柔弱劲儿可真是。。。。。。
若不是念在她家人是为殉国而死,刘庆此刻真恨不得立刻将她赶出去。看着她那副娇弱软嗲的模样,刘庆心中暗自感叹,这般楚楚可怜的姿态,若是身处太平盛世,说不定真会成为众多男子竞相追求的对象。
第150章 被缠上了
可如今正值乱世,各方势力纷争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自己每日操心军务、民生已然心力交瘁,实在无心再应付这些琐事。
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思虑再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说道:“你且先起来吧。” 然而,章小娘子却仿若未闻,依旧直直地跪在地上,那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大人你若不答应收留,我便长跪不起。
刘庆心中的恼怒愈发浓烈,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拂袖而去,径直走向书房,打算先冷她一冷,让她知难而退。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张城西那熟悉的呼叫声,心中暗叫一声 “坏事了”。
果不其然,张城西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一进门,他便瞧见一个小娘子跪在地上,不禁心生好奇,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跪在此处?”
章小娘子见有人进来,哭得愈发悲戚,抽抽噎噎地说道:“军爷,我家中亲人皆已离世,如今孤苦无依,恳请这位大人收留我,可大人却不愿答应,小女子实在无奈,只能跪在此处求他发发慈悲。”
张城西眨了眨眼睛,目光在章小娘子身上打量了一番,暗自惊叹这小娘子生得如此楚楚动人。
他心中不禁对刘庆的不为所动感到有些感慨,心想:“大人还真是不解风情啊。” 随后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大人不愿收留,你跪在此处又有什么用呢?”
章小娘子见张城西态度温和,似有可乘之机,便接着说道:“这位军爷,您既然来了,就帮小女子向大人求求情吧。大人是担心他答应收留我,你们这些下属便会纷纷效仿。”
张城西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我们效仿?我们不过是些小小的军官,哪有什么资本纳妾啊?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喝上一壶酒来得自在。”
刘庆见此情景,赶忙从书房走了出来,问道:“你来何事?”
张城西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毕竟有个外人在场,有些话实在不好说出口。刘庆见状,便对章小娘子说道:“你先起来,给张大人泡杯茶吧。”
章小娘子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抬起头,应道:“是,大人。” 说完,匆匆一抹脸上的泪水,小跑着出去了。
张城西看着章小娘子离去的背影,笑着调侃道:“大人,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小娘子自己来啊。”
刘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若不是念在她家人在贼寇攻破商丘城时举家上吊殉国,我早就…… 哎,如此忠烈之家,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张城西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大人,既然如此,您就先暂且收下她吧。毕竟这年月,多一口吃食也饿不死人,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刘庆长叹一口气,感慨道:“这都成什么世道了,大明竟到了这般田地。”
张城西听了,神色一紧,连忙说道:“大人,在外可千万不能如此言语啊,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大罪。”
刘庆点点头,无奈地说:“这我自然知晓,也就是在你面前,我们私下里说说罢了。”
张城西见刘庆对自己毫无保留,将自己视为心腹,心中颇为感动,说道:“以大人的才智和谋略,日后必定能飞黄腾达,进入朝堂高位。还望大人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等这些追随您的兄弟。”
刘庆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来究竟有什么事?”
张城西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神色严肃地汇报:“大人,斥候刚刚回报,刘宗敏此次行军并未携带火炮,所率部队仅有三百骑兵,其余大多是长枪兵和刀兵,也没有携带攻城器械。”
刘庆听后,微微点头,说道:“那就好。不过,我们的两手准备还是不能松懈,必须严加防范。我打算分兵一路前往虞城,将我们的军需物资妥善保管在那里。虞城紧邻山东,实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可以撤入山东,这样也能让我们在撤退时不至于太过狼狈。”
张城西抱拳行礼,应道:“喏。”
刘庆接着说道:“你且先行去准备好人马,务必确保物资和人员的安全。虞城想来流贼不会太多,你带领四千人前往,你觉得足够吗?”
张城西自信满满地点点头,说道:“喏,四千人足以守住虞城了,请大人放心。”
送走张城西后,刘庆转身看向章小娘子,脸上满是无奈,长叹一口气道:“你倒真是会拿捏人,这下可叫我如何是好。”
章小娘子听闻,缓缓抬起头,又迅速低垂下去,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执拗:“大人,民女别无所求,只求大人收留,给民女一个容身之所。”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暂且安抚住她再说,便说道:“你且先安顿下来吧。日后若遇到心仪之人,我便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将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章小娘子一听,却急忙摆手,娇声道:“奴家既然已决心侍奉大人,从今往后,心里眼里便只有大人,哪还有再嫁他人的道理。”
刘庆盯着她,只觉一阵头疼,暗自埋怨丁三,怎么就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到自己手里。他叹道:“我方才与那位将军的谈话,你大约也听到了吧。”
章小娘子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说道:“大人,您是想让我听懂,还是不想让我听懂呢?”
刘庆脸色一沉,故意板起脸,严肃道:“我可不需要你自作聪明,问你什么,如实回答便是。”
章小娘子见他动了怒,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大人,奴家不懂大人的军国大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指教,莫要生气。”
刘庆冷哼一声,威胁道:“你若再这般油嘴滑舌,我可就不再收留你了。”
第151章 昨夜可好啊?
章小娘子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说道:“大人,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大人,您就饶了奴家这一回吧,奴家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那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让刘庆心底一软,原本的怒火也消了大半。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说道:“你且去找间厢房住下吧。记住,对外不许说你与我有什么特殊关系。”
章小娘子立刻破涕为笑,脸上洋溢着喜悦,说道:“大人,我知道,您是怕别人误会您贪图女色,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见刘庆又瞪了她一眼,她赶忙告饶:“大人,我真的知道了,您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绝不多嘴。” 看着她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刘庆又好气又好笑,但很快,他的神色又变得忧虑起来。
“若流贼再次来犯,我们就得离开这里,我可如何带着你?” 刘庆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章小娘子眼睛一亮,眨了眨眼睛,说道:“大人,这有何难?您找身男装给我,我扮成男子,不就能跟着您走了吗?”
刘庆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反驳道:“荒唐!军营之中,纪律严明,怎可容女人混入?”
章小娘子不服气地噘起嘴,说道:“大人,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如今这大明朝的军中,军纪也经俨然崩坏,哪里没有女人?再则就算是女人作将也不算奇事,那秦良玉将军,不也是女中豪杰,照样驰骋沙场。”
刘庆啐了一口,说道:“秦将军虽为女身,但她战功赫赫,是万人敬仰的英雄,上能杀敌报国,下能保家卫国。可你呢,在军中能做些什么?”
章小娘子小声嘀咕道:“奴家至少能为大人解闷呀。再说,我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奴家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知晓不少道理呢。”
刘庆只觉得这小娘子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拿她毫无办法。念及她家人的忠烈,又实在不忍心将她直接赶出去。他无奈地摆摆手,说道:“此事以后再说吧,毕竟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章小娘子一听,顿时喜滋滋的,说道:“大人,那我去为您准备晚餐吧。”
刘庆看了看天色,心中有些诧异,打量着章小娘子,说道:“你就算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还会下厨做餐食?”
章小娘子轻轻咬了咬嘴唇,说道:“大人,奴家自幼便学过。家母从小便教导我,日后为人妇,要相夫教子。这些家务之事,奴家自然是会的。”
刘庆点了点头,说道:“行吧,你且去吧,莫要太劳累了。”
章小娘子欢快地应了一声,那声音清脆悦耳,仿若黄莺出谷。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甜甜的笑意,转身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厨房走去,身姿轻盈得如同春日里随风飘舞的柳絮。
那背影,满是欢喜与雀跃,仿是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刘庆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娘子,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了。
夜幕如墨,悄然笼罩了整个世界。刘庆在睡梦中辗转反侧,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一阵细微的 “吱呀” 声。他的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尚未完全清醒,不多时,便有一具温婉柔腻的躯体轻轻滚入他的怀中。出于本能,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这突然闯入的温暖。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床榻之上。刘庆悠悠转醒,只觉脑袋昏昏沉沉,还有些迷糊。待他彻底清醒过来,才惊觉身旁躺着章小娘子,顿时有些懵了。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章小娘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何时来到自己房间的。
章小娘子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掩嘴轻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娇俏动人。她眉眼含情,轻声说道:“大人,您可真是正人君子,我们同在一榻之上,您居然一夜都未对奴家有任何逾矩之举。”
刘庆听了,脸上一阵发烫,又羞又恼,瞪着她说道:“今夜,我必定闩上门,看你还如何进来。”
章小娘子一听,连忙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撒娇道:“大人,不要嘛。奴家既然已是您的人,您对奴家做什么都是正当的呀。”
刘庆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虽为女子,也需懂得自重自爱。”
章小娘子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微微颤抖起来,眼眶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说道:“大人,您是觉得我下贱吗?”
刘庆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紧,软玉在怀,他哪里还硬得起心肠。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如此,我说过会留下你,自然不会食言。”
章小娘子听了,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悲戚地说道:“奴家原以为大人与旁人不同,昨日听大人言语,也知道大人心中有所困惑。可奴家如今一无亲人,二无长物,唯有这残花败柳之躯,本想供大人玩乐,也好有个依靠。奴家不愿再跟从他人,只求大人无论去往何处,都带上奴家。奴家是真的怕了,曾经经历过生死,如今再提及死亡,奴家已然害怕至极。若大人真的不愿意收留我,就请拔出剑来,刺向这里吧。” 说着,她一边抽泣,一边挺起酥胸,那模样既决绝又可怜。
刘庆看着她这般模样,顿时有些慌乱,手足无措。好在这时,丁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丁三故意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庆哥儿,昨夜可好啊?” 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刘庆一听,脸色骤变,慌乱地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章小娘子也赶紧抹了一把眼泪,整理好衣衫,下床说道:“大人,我去为您准备洗漱。”
刘庆知道,丁三此时估计好奇心爆棚,恨不得把耳朵都贴到屋里来。他心中暗叫不好,只怕丁三听到章小娘子的声音,这下自己真是有口难辨了。
第152章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刘庆束好腰带,匆匆出了门,故意板起脸,说道:“你今日来这么早干嘛?” 丁三抬起头,手指着天,脸上挂着一抹坏笑,戏谑道:“庆哥儿,都日上三竿了,还早么?不过你昨夜操劳过度,可以理解的。”
刘庆听了,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我们没有做过什么。” 可这解释在丁三听来,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丁三笑着摆摆手,说道:“大人,我明白,我都明白,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哈哈。” 那笑声里,满是暧昧与调侃。刘庆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越解释越说不清,忙道:“我们去前厅,我有事要说。”
此时,章小娘子却莲步轻移,从屋内走了出来。她神色自若,仪态大方,说道:“原来是丁军爷啊,大人还未洗漱,你稍候一下吧。”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副主母的样子,让丁三看得有些傻眼。
刘庆更是有苦难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且去前厅。”
丁三忙应道:“是,大人。”
刘庆回头,狠狠地瞪了章小娘子一眼,欲言又止:“你……”
章小娘子却仿若无事人一般,款步走到他身边,为他重新整理衣衫,轻声说道:“你连衣衫都没束好。”
刘庆小声质问道:“你刚才为何要如此?”
章小娘子狡黠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丝俏皮与得意,反问道:“大人,您说我为何呢?”
刘庆自知这小娘子心思玲珑,着实有些狡猾,她这是打算用既定事实来逼自己就范,而自己却真是百口莫辩。
他无奈地小声说道:“若我无怜你之意,就算你如此这般,我也不会理会你。”
章小娘子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说道:“大人,整理好了后,虽不说貌似潘安,却也是玉树临风。妾身为大人准备洗漱去。”
刘庆忙指着她,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停,你怎么自称妾身了?”
章小娘子眨了眨眼睛,娇笑道:“大人,我们已然同床一夜,我为何不能自称妾身?”
“你……” 刘庆彻底无语了,在这个年代,男女同屋久些都会遭人非议,更何况两人同床共枕了一夜。他又急又气,却毫无办法。他自认两世为人,阅人无数,却敌不过这小娘子一张巧嘴。她把妩媚娇柔、耍赖撒娇发挥到了极致,反正就是让自己没法丢开她。刘庆心中暗自思忖,这或许也是她在这乱世中的求生之道吧,只是自己很不习惯罢了。
章小娘子莲步轻移,双手稳稳地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那双手如柔荑般纤细白皙,仿若春日里刚刚抽出的嫩柳,柔弱无骨。她来到刘庆身边,轻轻放下水盆,随后伸出纤纤玉指,熟练地拿起毛巾,缓缓浸入水中,再轻轻拧干,动作轻柔而优雅,拿着毛巾,朝着刘庆的脸伸去,欲为他擦拭。
刘庆见状,脸上微微一红,忙不迭地说道:“我自己来,这般小事,怎好劳烦你。” 说着,便伸手去接毛巾。
可章小娘子却紧紧握住毛巾,不肯松手,眉眼含笑,娇声说道:“大人,这伺候您洗漱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之事,大人何必亲自动手呢?您就安心坐着,让妾身好好伺候您。” 那声音软糯清甜,如同春日里的花蜜,让人听了心里直发痒。
刘庆心中满是无奈,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我实在不习惯旁人伺候,还是我自己来吧。”
章小娘子却依旧不依不饶,轻声说道:“大人,习惯都是慢慢养成的,日后啊,您自然就习惯了。等将来主母在时,妾身也能有个交代,至少能说我把大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刘庆无奈,只能任由她动作。随后,章小娘子又递来青盐和一只毛刷。刘庆看着这时代的牙刷,心中满是嫌弃。这牙刷太过坚硬,每次使用,都像是在遭受一场酷刑,动不动就会刷破牙龈,可在这时代,又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待刘庆洗漱完毕,来到前厅,只见丁三正坐在那里,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一尊木雕。
刘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他快步走到丁三面前,质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把她找来?”
丁三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坏笑,那笑容如同偷了腥的猫,满是得意。他笑着说道:“庆哥儿,这女子如何?以我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来看,此女可是极品中的极品啊。昨夜你们相处得可好?”
刘庆听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昨夜,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你别瞎想。”
丁三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应道:“嗯,嗯,那是,那是,我相信你。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枉我费了一番心思,把她送到你身边。”
刘庆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心中的无奈又多了几分,说道:“你既然觉得她好,为何不收下她,反倒送到我这里?”
丁三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一边笑,一边说道:“大人,我自然是想啊,可人家看不上我啊。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就我这副模样,这种娇滴滴的小娘子,就算是上吊自刎,也不会瞧我一眼的。所以啊,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她送到大人您身边,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刘庆听了,心中的怒气更盛,说道:“你倒好,把她塞给我,你有没有想过,日后我家娘子若是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丁三咧嘴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道:“大人,我知道您对秀姑情深义重,可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谁知道秀姑现在身在何处呢?再说了,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秀姑那么通情达理,她肯定会理解您的。”
第153章 聊胜于无
刘庆长叹一口气,问道:“这小娘子是你教的,让她缠住我?”
丁三连忙摆手,说道:“庆哥儿,我可没教她。只不过她之前问过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我就如实告诉她了。看来啊,你终究还是逃不过美人关啊。”
刘庆啐了一口,骂道:“放屁!我只不过是可怜她满门忠烈,她又经历过生死,本想给她一条生路,却没想到她…… 她……”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丁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刘庆一听,急得跳脚,说道:“好个屁!你赶紧想法给我解决了这件事。”
丁三面露难色,说道:“大人,要是您昨天让我来处理,我还好办。可如今你们已经共处了一夜,她要是出去对别人乱说,您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再说了,以您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就算把她收入房中,也没人敢说什么。”
刘庆气得浑身发抖,说道:“你可真是为我好啊!你好好想想,我身为监军,却把女人收入帐中,要是其他人都效仿我,我们这民团还怎么作战?”
丁三却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大人,您可是监军,手握大权,谁敢在背后议论您半句?您就别操心这些了。”
刘庆满心无奈,只得转移话题,神色中带着几分不悦,说道:“你今日来,不会就是专程来偷听墙角的吧?”
丁三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丝狡黠,连忙摆手解释道:“大人,瞧您说的,我哪敢呀!我可是带着正经事来向您禀报的。”
刘庆神色稍缓,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淡淡地问道:“何事?”
丁三立刻收起笑容,一脸严肃,恭敬地回道:“如今火药工坊里的火药,已经能制作出万斤之多。杨军需让我来问问您,是否还要继续收购原料制作?”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收,钱财再多,在战场上也无法直接御敌,可火药却能成为我们克敌制胜的关键。对了,那陶工如今做了多少罐子了?”
丁三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说道:“大人,您的要求着实不低,他一天也就只能做出百十只。而且听您说,咱们在这城怕是待不了多久,就算再过十日,也就千余只罐子。这么多火药,怕是用不完啊。”
刘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你跟我去铁器工坊看看,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瞧瞧他们的铳炮做得怎么样了。”
丁三连忙快步跟上,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之中。而在他们身后,章小娘子悄然从厅门间探出身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多时,刘庆和丁三来到了铁器工坊。刘庆已有几日未曾踏足此地,一进门,便看到工坊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地上摆满了修复好的刀枪,在日光的照耀下,刀刃闪烁着寒光。
刘庆看着这些整齐排列的兵器,轻轻点了下头,心中暗自思忖:如今这般状况,这些冷兵器在战场上,想来也能派上大用场。
视线一转,他又看到了好几箱已经做好的弹丸,心中不禁有些诧异。再往旁边看去,还有工人正在制作铁钉,这些铁钉可是用在开花弹里的关键物件,如今也积攒了不少。
然而,当刘庆走到火铳制作区域时,好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火铳坊的陈甲满脸忐忑,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匆匆迎了上来,说道:“大人,我们这几日好不容易做出一只来,可这质量,恐怕不太理想。” 刘庆神色平静,微微点头,说道:“拿来一观。”
当刘庆接过这只火铳,只觉手中沉甸甸的,仔细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火铳简直就是个粗糙的铁疙瘩,铳管弯曲得不成样子,看着就不像能正常使用的。他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瞟了眼陈甲,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质问道:“这就是你们做出来的火铳?你自己说说,你敢用这东西吗?”
陈甲吓得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说道:“大人,我们造出来时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也想办法把铳管修直,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方法。”
刘庆长叹一口气,心中满是无奈。这铳管不直也就罢了,铳口还坑洼不平,如此粗糙的工艺,弹丸怎么可能顺利发射出去?看来,仅靠民间工匠,想要做出合格的火铳,确实不太现实。
他将这只 “问题” 火铳还了回去,说道:“你们再好好钻研一下吧。”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没有机械设备的年代,仅凭手工制作,想要达到理想的精度,实在是太难了。
随后,刘庆又来到火炮制造处。他看着地上用砂型制作的火炮模型,其中用木料做的炮筒,工艺同样不尽人意。他微微摇了摇头,满脸忧虑。丁三见状,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这也不行?”
刘庆神色凝重,淡淡地说道:“恐怕我们着实不该把火器的制作想得太简单了。想要造出精良的火器,还得另寻他法啊。”
丁三听闻刘庆的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惊讶与担忧,脱口而出:“庆哥儿,连你也没法子了?”
刘庆神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我并非毫无办法,只是这些匠人恐怕难以理解其中的精妙之处,更别说精准制造了。”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失望,心中已然明白,在这落后的时代,仅凭现有的条件,想要制造出精良的火器,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如今也只能多制造些开花弹,聊胜于无。现实就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地给了他教训,让他深切地体会到时代的差距,那些在后世看似平常的工具和设备,在这里却如同天方夜谭,自己也只能徒呼奈何。
刘庆看着眼前这些忙碌却又略显迷茫的匠人,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想,就让他们继续尝试吧,万一出现奇迹呢?
第154章 分兵
于是他也未叫这些人停下来,转头对丁三说道:“我们去军营看看。”
刘庆与丁三来到军营,只见张城西正忙得焦头烂额,四处奔走指挥。他正在筹备着四千人的队伍,准备前往虞城,整个军营里一片混乱,士兵们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物资,嘈杂声不绝于耳。
张城西一看到刘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赶忙迎上前去,抱拳行礼道:“大人,卑职已准备好前往虞城的人马,如今正在筹备辎重。”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关切地说道:“你此行责任重大,务必以稳重为主。毕竟我打算让你带走大半的力量,这可是我们民团的退路,容不得半点闪失。”
张城西再次抱拳,态度坚决地说道:“大人,卑职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定当小心谨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既然已经断定流贼月余就会来犯,我们何不一起撤离呢?如此也能保全实力。”
刘庆听后,再次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说道:“就算是死,也不能毫无作为,总得在死前奋力一搏。若日后朝廷得知我们在商丘,不战而逃,那些弹劾的奏折恐怕能把我们淹没。”
张城西满不在乎地说道:“大人,城中百姓又不知道我们是官军,何必如此在意呢?”
刘庆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城中还是有明眼人能猜出来的,我们行事,不能只图一时之利,而不顾大局。”
张城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这商丘城,我原本还以为大人想以此为据点,向朝廷请兵,若是成功,大人或许就能谋得一州之位了。”
刘庆闻言,笑着摆摆手,说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何德何能管理一州之地?这种想法,实在是不切实际。”
张城西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叮嘱道:“那大人,若我走之后,您可得万事小心。若是流贼真的来了,大人不妨稍微抵抗一下,就赶紧撤军吧,切不可过于冒险,以免危及自身和兄弟们的性命。”
刘庆沉默了片刻,他虽然一直在安排撤退的事宜,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够守护商丘城,哪怕只是短暂地保护城中百姓。他看着军营里忙碌的士兵,心中五味杂陈,淡淡地说道:“再议吧,走一步看一步,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随后,他又说道:“我待会会让杨军需也准备好辎重,你们只管去领取就是,务必保证物资充足,以应对途中的各种情况。”
两日后,张城西率领着 4000 兵卒,押运着浩浩荡荡的辎重队伍出城而去。为了迷惑城中之人,他们故意从南门而出,然后再折向东北方向的虞城,而此间去虞城的消息就连团练之中的人都不知道,只道张城西为大人寻一退守之地。
眼看着张城西携带着全城的辎重离开了商丘,丁三不免道“大人,你就不担心他带着这些辎重跑了?”
刘庆实话道“怕,但若不这样,我真的担心一旦两路流贼合流,那转头来攻打商丘,我们着实抵挡不住,而我们现在人数众多,目标太大,恐就算想分散开来,也不是件容易之事。”
果然,城中百姓看到军队分兵,还带着大量辎重离开,顿时流言四起。有人说这支分不清是官军还是贼寇的军队要逃跑了;有人说官军要来了,贼人害怕所以要跑;还有人说闯贼要来了,人心惶惶,各种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此时,在堂中的刘庆正听着章小娘子讲述坊间的流言。章小娘子蹲在地上,轻轻地为他脱去靴子,然后端来一盆热水,温柔地为他洗脚。她一边洗,一边问道:“大人,是你让人离开这商丘的?城中议论声四起啊。”
刘庆瞥了她一眼,反问道:“只是另有目的而已?”
章小娘子抬起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看着刘庆说道:“妾身就知道大人自有想法,就算离开这商丘,我也会跟上大人。”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带着你,诸多不便,可又不能弃你不顾。”
章小娘子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大人心地善良,妾身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自从妾身遇见大人,就知道大人是值得托付之人。”
刘庆则道:“你也别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万一走了眼,你可真的是沦入……”
章小娘子急忙抢话道:“大人,您别说了,妾身说过,自己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能多活这些时日,已是上天眷顾。若有一日,大人觉得妾身碍事,大可一剑杀了妾身,妾身绝无怨言。”
刘庆今日四处奔走,忙了一整天。张城西一走,还带走了好几位团副,城中的防务布置都得由他亲自操心,这让他感到十分疲惫。他打了个呵欠,说道:“我先去休息了,实在是太累了。”
章小娘子连忙用毛巾为他擦干脚,说道:“大人,您先去吧,妾身收拾好了就来。”
刘庆皱了皱眉,说道:“你不必过来,你自己安睡就行,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章小娘子却固执地说道:“妾身既已为大人之人,自然得为大人暖床,这是妾身的本分。”
每日,驻守在陈留观察两贼军的斥候都会快马加鞭,将当地的最新消息传递回来。刘庆一直密切关注着局势的变化,心中隐隐担忧着那最坏的情况发生。直到这一天,一名斥候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进衙门,单膝跪地,高声报道:“大人,那闯贼之军已进陈留!”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刘庆心中一紧,他深知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巨大信息量。这意味着小袁营的袁时中彻底放弃了被朝廷招安的念头,如今,袁时中和刘宗敏手中合兵一处,坐拥近七、八万人马。
如此庞大的兵力,一旦他们挥师前来,自己这边的形势将变得岌岌可危。刹那间,刘庆心中甚至涌起一股想要立刻跑路的冲动,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第155章 流贼来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身为团练,亦肩负保家卫国之责,若不战而逃,必将带来无穷无尽的恶果。无论如何,都得在商丘城坚守一阵,给百姓和朝廷一个交代。
于是,刘庆当机立断,直接宣布了宵禁之令。这一命令犹如一道紧箍咒,让城中那些依靠夜晚生意的青楼、赌坊等场所,几乎一入夜便纷纷关门歇业。一时间,原本热闹喧嚣的夜晚变得格外冷清。
这一举措也引来了不少人的抱怨和咒骂,他们指责刘庆是在断人财路,而且军队时而有逃跑的迹象,时而又摆出与贼军决一死战的架势,这种模棱两可的行为让城中百姓摸不着头脑,人心惶惶。
刘庆面色冷峻,没有理会这些流言蜚语,只是对斥候坚定地说道:“再探!务必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丁三走到刘庆身边,脸上满是忧虑,说道:“庆哥儿,现在还真如你所料,他们合流了。可既然如此,那袁时中当初为何要和闯贼分道扬镳呢?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
刘庆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解释道:“若是朝廷那些大人们能抓紧些,顺遂小袁营被招安的心愿,收编了他们,我们河南的大敌便只剩下闯贼一人。可朝廷的迟疑不决,让这几万人马又重新回到了闯贼营中。不过仔细想想,朝廷为了维护颜面,也确实难以答应袁时中提出的那些条件。”
丁三满脸疑惑,挠了挠头问道:“若那袁时中归附朝廷,不是一件好事吗?既能增强朝廷兵力,又能减少贼寇势力。”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在我们看来,这或许是好事。但在朝廷那些大臣眼中,若是轻易许一叛贼招降,便会让更多人起了这种心思,日后天下岂不是到处都是叛贼为官?他们顾虑的是朝廷的威严和统治秩序。”
丁三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可是庆哥儿,现在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我们招募士兵的计划也毫无进展,商丘城中有血性的人似乎都已死光了。我们何必还留在这里,不如趁早离开,保存实力。”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缓缓说道:“再等等吧,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与此同时,营中的众团副们也收到了消息,他们神色匆匆,心急如焚地赶到衙门。一见到刘庆,便七嘴八舌地说道:“大人,既然那袁时中已与闯贼合营,这商丘城我们已守不住了,还是赶紧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庆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问道:“这就是你们的想法?”
李平安向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您此前让张团副去了何处?我们如今危在旦夕,他却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刘庆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虽让张团副去为我们寻一处退路,可我也想与那流贼正面交锋一次,不能就这么轻易退缩。”
王霄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虽然我们的团勇如今兵器已配备齐全,但流贼如今合兵一处,足足有七八万人之众,我们这点兵力,如何与之抗衡?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刘庆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然不会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我自有计较。”
李奇才若有所思,突然眼睛一亮,问道:“大人,可是想试试那开花雷?听说这开花雷威力不小,或许能给贼军一个下马威。”
刘庆微微颔首,肯定道:“如此良机,正是检验开花雷的时候,不用更待何时?”
他转头看向丁三,问道:“如今我们有多少开花雷了?”
丁三连忙恭敬地回道:“如今那陶工多雇了些人手,每日有五百许的罐子送过来,我们如今已有两千多枚开花弹了,数量还算可观。”
刘庆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吧,大家都回去准备一下。各营都去领取一些开花弹,让团勇们抓紧时间熟悉使用方法,免得到了战场上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操作。”
数日后,斥候再次前来禀报:“大人,那刘宗敏已出陈留城,正率领大军向杞县行进。”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冷冷地说道:“看来是向我们要账来了。” 他转头对丁三说道:“我们去营中吧,这段时间恐怕无暇回来了,大战在即,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话音刚落,后堂之中的章小娘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神色焦急地说道:“大人,你们去营中,我也要去,我不能留在这里。”
丁三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向刘庆,眼中满是调侃。刘庆板起脸,神色严肃地说道:“胡闹!你当我是去做什么?这是去打仗,是要掉脑袋的,不是儿戏!”
章小娘子却丝毫不惧,从身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衣服,说道:“大人,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不惧那危险,我要和您在一起。”
刘庆眉头紧皱,耐心劝说道:“你且安心在府中,我们即将面临一场惨烈的守城之战,你去了只会添乱,我不能让你涉险。”
章小娘子却一脸固执,坚决地说道:“不,大人,您曾答应过我,无论去哪里都要带上我。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陪着您,生死相随。”
刘庆听闻章小娘子这般言语,顿时感到一阵窘迫与羞恼,脸上微微泛红,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无名火。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娘子竟如此大胆,竟敢拿床笫之事来要挟自己。他心急之下,上前一步,伸手拽住章小娘子的胳膊,将她快速拽入后堂。
一进后堂,刘庆便压低声音,语气中几分愤怒,质问道:“你怎可如此行事?难道你还要把我们的床事宣扬出去不成?你知不知道这传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
章小娘子却不慌不忙,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那笑容中透着一丝得意,道:“大人若不带我去,我倒真不介意把这些事说与旁人听。”
第156章 准备应战
刘庆听了,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力气,心中后悔不迭,暗自思忖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被这个小娘皮给迷惑住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环抱住章小娘子,放软了语气说道:“你啊,就乖乖地在府中待着,军营之中哪有府中这般安稳舒适?我答应你,我不会不管你的,等战事一结束,我就回来。”
章小娘子却不依不饶,嘴里嘟囔着:“那你带上我,我在营中也能照顾你,我不想和你分开。”
刘庆无奈,只能耐着性子,好言相劝,从军营的危险讲到女子不宜前往的缘由,甚至还用上了威胁之语,可章小娘子却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性,依旧不依不饶,铁了心要跟着去。
刘庆实在气恼,脱口而出:“你再如此胡搅蛮缠,我,我就把你卖到青楼去!”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可覆水难收。
章小娘子听了,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道:“只要你愿意让妾身被千人骑、万人用,我又有什么所谓?既然大人不要我,我身在何处,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刘庆见状,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她,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吓吓你罢了,怎么就当真了呢?我怎会真的把你卖了。”
章小娘子哽咽着,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伤心,说道:“我知道你是吓我,可我虽身子已不完整,但我的心早已属于你。你却用这般言语羞辱我,真的让我好伤心。”
刘庆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他轻声说道:“你去营中真的诸多不便,我答应你,只要我一有闲暇,就立刻回来陪你,好不好?”
章小娘子眼眶泛红,一脸不舍地说道:“我知道大人为难,但请大人一定不要忘了我,更不要抛弃我一个人留在此地。”
刘庆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一软,只得连连说道:“好,好,你就在府中安心等着,我去了。”
章小娘子见他答应,脸上露出一丝欣喜,轻轻依偎过来,娇声说道:“大人,我可唤你庆郎吗?”
刘庆无奈地环抱着她,说道:“你愿意叫就叫吧。”
“庆郎,我在府中等你,你一定要记得我是你的女人。” 章小娘子郑重地说道,眼中满是深情与期待。
刘庆起身,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然后匆匆走出了门。
刘庆离开后,章小娘子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缓缓将手中的衣衫摊开,这是她这几日日夜赶工缝制出来的男装。她动作轻柔地褪去身上的女装,换上这套男装,随后又拿起梳子,将头发重新梳理成男子的发髻。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儿,不禁赞叹道:“好俊俏的俏郎君。” 言罢,她自己对着镜中嫣然一笑,又俏皮地说道:“小姐你也真美。”
此时的刘庆自然不知这些,他大步走进中军帐中。团副总们早已料到他会来,早早便在帐中等待。见他一到,众人纷纷围拢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七嘴八舌地说道:“大人,如今我们已按大人所言,将防守重心移至北门与西门。若那流贼从这两门而来,我们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刘庆神色凝重,微微点头,然后问道:“如今军心如何?士兵们的士气可还高涨?”
李平安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大人,如今那些曾经的贼胚转变了不少,想来是近来丰衣足食,日子好过了。而且弟兄们与他们同吃同住,彼此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想来也感化了他们不少,如今军心还算稳定。”
刘庆听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如今刘宗敏带着闯贼两万大军前来,虽说我们守城的一万余人应能勉强对付这两万人,但对于袁时中的五万余人,也不得不防,毕竟他们随时可能合流一处。”
王霄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都感到十分奇怪,他们既然已经合流,为何这次只有刘宗敏这两万人前来?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蹊跷?”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说道:“恐怕是刘宗敏担心袁时中见到城中的实际情况,会另起心思,所以才独自领军前来。”
李奇才也在一旁附和道:“大人,既然您已安排妥当,我们就与他们正面碰上一碰,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也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的开花雷。”
众团副们信心满满,这信心不仅源于团勇们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逐渐被同化,军心愈发稳定团结,更是因为那威力惊人的开花雷。他们俱知,这开花雷对于守城而言,堪称一大杀器,威力不容小觑。
刘庆还特意制造了一批用于守城的大号开花雷,虽然尚未一试,但仅凭想象,众人便能预见到其巨大的威力,仿已经看到贼军在开花雷的轰炸下,狼狈逃窜的景象,这无疑给了他们极大的底气。
闯贼的行军速度极快,如同汹涌的潮水,迅速向商丘逼近。斥候的回报也越来越频繁,军情愈发紧迫。终于,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冲进营帐,单膝跪地,急切地汇报:“大人,那闯贼已至郭村!”
刘庆听闻,神色一凛,立刻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说道:“郭村距离商丘仅不过半日路程,大战一触即发。各位,即刻开始上城准备应战,务必严阵以待,不可有丝毫懈怠!”
城下,刘宗敏昂首挺胸,抬头望向城上,眼中满是疑惑与不屑,喃喃自语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有胆量占据我们的地盘?” 他自然是不把城中之贼看在眼中的,他眯了眯眼。
第157章 打一百军棍
随后,他转头对身边的一名士兵厉声说道:“你去城下叫门,就说闯王大军已到,让他们要么乖乖归附,闯王大人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还会论功行赏,封官拜将;若胆敢不从,等我军攻下商丘,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傲慢与自信,仿这商丘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此次出行,刘宗敏肩负着闯王交予的重任,要将袁时中重新拉回闯王军。自从开封一战后,闯王军虽然陆续有不少人回归,但兵力损耗依旧巨大,如今总数还不到二十万。而袁时中当初却带走了五万人马,这让闯王军实力大减。好在此次刘宗敏与牛金星一同前往,不费一兵一卒,成功说服袁时中再次归队,这本是一件大喜事。
可谁能料到,就在他前往陈留期间,商丘竟被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 “混子” 占据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原本打算在陈留多停留些时日的计划泡汤,无奈之下,他只能与牛金星商量,由牛金星留在陈留,自己则火速率军赶来,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群盗匪,胆大包天,趁时下无人占据了商丘,然自己大军一至,手一军自然投降而来。
刘宗敏也曾怀疑过是袁时中暗中捣鬼,但袁时中信誓旦旦,拍着胸口保证与自己无关。这让刘宗敏心中犯起了嘀咕,他暗中派人仔细清点了城中小袁营军数量,又算了算袁时中留在杞县的万人部队,思量之下,觉得此事或许真的不是袁时中所为。
城下士兵的喊话声清晰地传入刘庆耳中,刘庆听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对众人说道:“诸位,你们觉得他开出的这些条件,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众人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纷纷说道:“贼就是贼,只会仗势欺人,却不知我们根本不惧他们!”
李奇才上前一步,恭敬地问道:“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回应?”
刘庆摆了摆手,神色淡定地说道:“任他喊去吧,等他喊破了喉咙,自然就会回去了。我们不必理会,只需坚守城池,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样。”
城下喊话之人,扯着嗓子喊了许久,却见城墙上的人毫无反应,不多时,他便声音嘶哑,精疲力竭,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去向刘宗敏复命:“将军,城墙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属下实在不知他们是何意。”
刘宗敏闻言,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拉长了声音 “哦~~~~~~~”,随后又指着另一名士兵说道:“你去,你问问他们到底是何许人?再不开门迎接闯王大军,我等即刻攻城而入!”
这时,一名偏将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我们如今没有攻城器械啊,若要攻城,还得提前准备一番。”
刘宗敏听了,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道:“蠢货!我们还用得着攻城器械?你就等着瞧吧,这城门自然会打开。” 他现在仍旧觉得,仅凭闯王的威名,就能让城中之人吓得乖乖开门投降。
然而,从中午一直等到天色渐暗,城上始终对城下的喊话毫无回应,更别说打开城门了。刘宗敏见那偏将偷偷看了自己一眼,顿时觉得自己被嘲笑了,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蹿了起来,气恼地指着偏将道:“你可笑我?”
偏将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上前解释:“将军,末将不敢!”
刘宗敏横眉冷对,怒喝道:“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来人,将这厮拖出去打八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
偏将惊恐地叫道:“将军,末将真的没有啊!” 刘宗敏冷哼一声,恶狠狠地说道:“哼,还敢狡辩,再加二十,打一百军棍!看你还敢不敢质疑本将军!”
偏将听闻要被打一百军棍,心中绝望至极,他知这一百军棍下来,自己恐怕还挨不到一半就会被活活打死。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恐惧与愤怒交织,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也不管不顾地大声叫骂起来:“刘宗敏,你个王八蛋!你自以为运筹帷幄,实则就是一个草包!大爷我就是笑你,你有什么本事?若不是与闯王有旧,就凭你也配做将军?”
刘宗敏听到这一番辱骂,顿时暴跳如雷,脸上青筋暴起,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气急败坏地吼道:“给我拔了他的舌头,狠狠的打!往死里打!”
帐外,先是传来一阵凄惨至极的 “啊~~~~~~” 叫声,那声音仿佛被撕裂的野兽,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紧接着,便是 “啪,啪” 沉闷的棍棒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上,让帐中的气氛愈发压抑。
帐中,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刘宗敏黑着脸,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阴沉得可怕。他怒目扫视着众人,厉声骂道:“都是一群饭桶!这么久了,连对方是什么来头都打听不清楚,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养你们有何用?”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满是恐惧。
刘宗敏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冷风,让人不寒而栗。他恶狠狠地说道:“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刘某人心狠手辣。你们,马上给我去督造攻城器械,限你们三日内完成,否则军法处置!”
这时,帐外有人匆匆进来,禀报道:“将军,那厮才挨了四十军棍,就已经气绝身亡了。”
刘宗敏听了,不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更加愤怒,大声吼道:“我说的是多少军棍,就算死了,也得给我打完!把他的尸体给我继续打,打到一百军棍为止!”
众人心中暗自叹息,心想:之前有牛金星在,还能劝住这刘宗敏,如今牛金星不在,这军中就成了刘宗敏的一言堂,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还没开战,自己人就先死了,实在是大不吉利,此战恐怕凶多吉少。
第158章 这种骄纵的性子
商丘城墙上,刘庆所承受的压力也丝毫不轻松。虽然他曾经历过开封守城,但那时他并未直接参与守城指挥。
如今,他作为监军,要亲自承担起守城的重任,而且还没有主将可以依靠。好在这些日子,他对团勇的兵器进行了充足的补充,弓弩箭矢都准备了不少,更别提那威力巨大的开花雷,这无疑给了他和守城将士们极大的信心。
丁三站在刘庆身边,望着城下蠢蠢欲动的敌军,疑惑地说道:“大人,你说这刘宗敏毫无攻城准备,却在这里叫嚣着要攻城,他到底想干什么?”
刘庆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淡淡地说道:“这也是河南无人能与闯贼抗衡的原因之一吧。他确实有些自大狂妄,但不得不承认,他也有自大的资本。这些年,闯贼一路势如破竹,鲜有敌手,让他养成了这种骄纵的性子。”
丁三微微皱起眉头,轻声问道:“大人,您说此战我们能胜吗?”
刘庆转过头,看着丁三,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此战必胜!若连这毫无准备的刘宗敏都打不过,那我们这些日子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丁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脸期待地说道:“若此战能取下那刘宗敏的人头,朝廷肯定会对我们封官晋爵吧?说不定大人您就能飞黄腾达了。”
刘庆瞟了他一眼,没有去打消他的希望,只是敷衍地说道:“或许吧,不过我们先与之较一长短再言其它吧。”
丁三稍微凑近了刘庆一些,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说道:“大人,您家的小娘子想上城来陪您,您准还是不准啊?”
刘庆听了,立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若不严令禁止,你恐怕都能带着她到城墙上来游玩了。你做事能不能有点分寸?”
丁三笑着挠了挠头,说道:“大人,我这不是看她是您的女人嘛,想着她担心您,想让她来陪陪您。”
刘庆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日后不论是对何人何事,都得按军规行事,否则我怕你犯下大错,到时候连我也保不了你。”
丁三对刘庆那是忠心耿耿,可他有个弱点,就是凡是刘庆喜欢的、在意的,他就会想尽办法去满足,从来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丁三满不在乎地挠挠头,说道:“大人,有您在,我还怕什么?您肯定会护着我的。”
刘庆神色严肃,淡淡地说道:“丁三,你记住了,虽然目前看来我有些权力,但这些都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我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丞,而且…… 还貌似被人算计了。”
丁三听了,满脸吃惊,追问道:“被算计?大人被何人算计?我看大人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要兵有兵,要权有权。”
刘庆摇摇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无奈,说道:“你不懂,有些事情现在还说不清楚,日后或许你就知道了。”
商丘城外,表面上风平浪静了数日,但刘庆心里清楚,对面的刘宗敏可没闲着,已然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攻城器械。不远处的那片树林,就遭了殃,林中树木被大肆砍伐,不到两日,就变得光秃秃一片,只剩下满地的树桩和残枝败叶,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刘庆站在城墙上,眉头紧锁,紧紧捏着拳头,注视着城外的一举一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喊话声:“城上的人听好了!若尔等还不开门投降,我军即刻攻城,到时候玉石俱焚,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刘庆神色镇定,转头对身旁的丁三说道:“你让他们放马过来,看看我们怕不怕。”
丁三听令,扯着嗓子向城下吼道:“尔等杂碎,少在这里虚张声势,有胆就来取城,看我们怎么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西城墙上下,刘庆调集了万人严阵以待,士兵们手持兵器,目光坚定,时刻准备着迎接敌人的进攻。然而,其他城墙也不能掉以轻心,虽然每段城墙仅有几千人防守,但他们同样不敢有丝毫懈怠,密切关注着城外的动静。
刘宗敏在城外营帐中,听闻城中的回应,不禁心生狐疑,问道:“城中果真如此回应?他们就不怕我们真的攻城?” 前来汇报的士兵连忙点头,说道:“是的,将军,他们说有胆就去取城,态度十分嚣张。”
刘宗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赞赏,也带着几分狂妄:“这究竟是何方人物,如此有胆色,好,且看我如何将这商丘城拿下!来人,列队!” 他目光扫视着营帐中的众人,高声问道:“何人愿为先锋,率先攻城?”
众人听了,顿时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犹豫和畏惧之色。攻城战,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任务,先锋更是首当其冲,先去送死,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试图躲避刘宗敏的目光。
刘宗敏见无一人主动请缨,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冒了起来,他怒目圆睁,指着一名偏将,大声吼道:“你,带上你的人马,前去攻城!若敢退缩,军法处置!”
那偏将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抱拳行礼道:“喏。” 心中却暗自咒骂:这狗日的,怎么就偏偏看中我了,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吗?
刘庆站在城墙上,看着下边仅有两千来人扛着云梯,呐喊着向城边冲来,心中不禁感到奇怪,暗自思忖:“莫非这刘宗敏就如此轻敌,仅凭这些人就想攻入城来?” 但他也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仔细观察后,他发现这些敌人是有攻城经验的。只见一些人抬着云梯,不顾危险地向城边靠近,另一些人则手持箭弩,不断向城上射击,试图为攻城的同伴提供掩护。
然而,城下与城上的劣势十分明显。城上的弓弩射程更远,敌军还未靠近城墙,便有不少人中箭身亡,惨叫声此起彼伏。好不容易架起来的云梯,也被城上的士兵们用挠钩奋力推翻。一时间,战场上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硝烟弥漫。
第159章 攻城战
就这样,一连激战了两个时辰,敌人的攻城行动毫无进展,那两千余人的队伍,此刻就只剩下数百人,他们狼狈不堪,士气低落。刘宗敏冷冷地盯着战场,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他环视四周,想找个人出出主意,却发现众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无人能给出有效的建议。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让方勤、杜德才带人上,务必拿下这城墙!”
刘庆见又是两个方阵冲出贼军,足足有四千来人,心中不禁冷笑一声,淡淡地说道:“我倒要看看你何时才会全军出动,就不信你能奈我何。”
此时,刘庆依然没有动用开花弹。他一方面是想观察这些团勇如今的表现和真实战力,看看这段时间的训练和筹备是否有效;另一方面,他更想把开花弹用在关键之时,发挥出其最大的威力。他深知,若现在就使用开花弹,一旦被刘宗敏摸清了套路,有了防范,那后续的战斗可就大大的不利了。
虽然这四千人加入了战场,但依然未能改变战局。城墙上的团勇们他们轮番换替,一旦有人体力不支,立刻就有人顶上去,使得云梯根本无法顺利架设起来。敌人一次次地发起冲锋,又一次次地被击退,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土地。
城中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攻城战,心中满是惶恐。他们不知道这两方究竟为何而战,只感觉像是一场狗咬狗的争斗,但又担心战火会危及自身。于是,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躲在屋内,透过门缝或窗户,忐忑不安地观察着外面的战况,祈祷着这场战争能早日结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战场上的厮杀声也逐渐减弱。刘宗敏见损失了近三千人,却毫无进展,心中焦急万分,无奈之下,只得皱着眉头下令:“鸣金收兵!”
回到营中,刘宗敏脸色铁青,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阴沉得可怕。今日作战的三位将领,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刘宗敏的眼睛,他们心中忐忑,以为此次必定要遭受惩罚。然而,刘宗敏却难得地没有发怒,只是疲惫地说道:“今日尔等也乏了,先回去休息吧。” 三将领听了,本以为是领罚,却不料未被责罚,不禁又惊又喜,连忙应道:“喏。”
刘宗敏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转头对余下众人问道:“你们怎么看今日之战?为何我们如此轻易就败下阵来?” 众人听了,迟疑了好久,才有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这城中定然是有所准备的。我们前些日子准备攻城器械时,木料、砖石都准备得不够充分,而且在攻城时,我军大多是被弓弩所伤,可见他们在城墙上的防御十分严密。”
刘宗敏听了,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应是这样。可叹我们此行无火炮,更无投石器,否则,我定要屠了这商丘城,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怨恨和不甘,口中的森寒仿佛能冻结空气。
帐中沉默了良久,刘宗敏突然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说道:“明日,分一万人去攻城,我倒要看看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大能耐。”
他心里有些后悔,本来牛金星给他的计策就是能不用兵就尽量不要用兵,可如今不但用了兵,还打了败仗。
倘若牛金星得知此事,恐怕会严厉斥责他吧。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对众人说道:“各位兄弟,今日首战不利,明日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一雪前耻!”
次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商丘城外却早已是一片肃杀景象。刘宗敏身披重甲,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在阵前来回踱步,高声指挥着万名士兵。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我们定要拿下这商丘城,让城中人知道闯王大军的厉害!”
随着刘宗敏一声令下,战鼓轰然敲响,如滚滚惊雷,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万名士兵齐声呐喊,那声音仿佛要冲破天际,随后如潮水般向城墙涌去。前排的士兵扛着沉重的云梯,脚步急促而坚定,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决绝,汗水从额头不断滚落,浸湿了衣衫,但他们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城墙,没有丝毫退缩。
城墙上,刘庆神色冷峻,紧紧盯着城下如蚁群般涌来的敌军。王霄双手紧握兵器,手臂上青筋暴起,大声吼道:“兄弟们,守住城墙,让这些贼寇有来无回!” 守城的士兵们士气高涨,齐声回应,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气势丝毫不输于城下的敌军。
攻城的士兵们渐渐靠近城墙,城上的守军立刻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军。一时间,城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士兵中箭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但敌军并未退缩,他们用盾牌护住身体,继续艰难地向前推进。
扛着云梯的士兵们终于冲到了城墙下,他们迅速将云梯架起。然而,城上的守军早有准备,士兵们手持挠钩,用力将云梯向外推搡、拉扯。云梯上的敌军士兵,有的被甩落下来,发出绝望的惨叫;有的则紧紧抓住云梯,试图继续攀爬,但很快就被城上的士兵用长枪刺中,跌落尘埃。
刘宗敏在阵前看着这一切,心中怒火中烧。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大声咆哮:“给我冲,不许后退,后退者斩!” 在他的逼迫下,敌军士兵们再次发起冲锋,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城墙。
城墙上,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士兵们短兵相接,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名守城士兵,手持长刀,不断砍杀着试图爬上城墙的敌军,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敌人。另一名士兵则用手中的长戟,将一名敌军挑下云梯,随后迅速转身,迎接下一波敌人的进攻。
第160章 大人的女眷
战场上硝烟弥漫,血腥味刺鼻。受伤的士兵们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而活着的士兵们仍在奋勇厮杀。刘宗敏见攻城进展缓慢,心急如焚,他再次下令:“弓箭手,给我压制城上!” 顿时,城下的弓箭手们纷纷张弓搭箭,密集的箭雨飞向城墙,城上的守军不得不暂时躲避。
就在这关键时刻,刘庆果断下令:“准备开花弹!” 士兵们迅速将开花弹推到城墙边,点燃引线,然后用力将其抛下。随着一声声巨响,开花弹在敌军中炸开,火光冲天,血肉横飞。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刘宗敏见状,脸色大变,但他仍不甘心失败,继续指挥着士兵们攻城。然而,在城上守军的顽强抵抗和开花弹的攻击下,敌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士气也越来越低落。
天色渐暗,战场上的厮杀声逐渐减弱。刘宗敏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愤怒。他知道,今日的攻城又失败了,只得下令收兵。战场上,留下了无数的尸体和伤员,商丘城的城墙下,一片死寂。
刘庆双腿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脊梁,站在满是硝烟与血腥的城墙之上,目光紧紧盯着远去的流贼。这一日的守城之战,激烈程度远超想象,虽给刘宗敏的贼军以重创,可真正有效杀伤并杀死的敌人数量,却远未达到他的预期。
不远处,一名士卒脚步略显慌乱,神色极为忐忑地朝着刘庆走来。丁三见状,立刻警觉起来,厉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何贸然靠近?”
那士卒被这一喝,吓得身形一缩,赶忙小心翼翼地鞠躬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紧张说道:“大人,我是北门的兵卒,城门官让我来找刘大人,说是有要事相告。”
丁三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丝不安,问道:“北门出现异常了?”
士卒忙不迭地摆手,回道:“北门并无异常,但城门官觉得此事关系重大,认为大人还是应该尽早了解。”
刘庆听到这番对话,缓缓回过头,对丁三说道:“让他过来吧。”
丁三侧身闪开,示意士卒上前。刘庆盯着那士卒问道:“你有何事要向我禀报?”
在丁三严厉目光的逼视下,士卒越发慌乱,磕磕巴巴地说道:“大人,半个时辰前,有一小娘子出城去了。”
刘庆闻言,顿时怒火中烧,厉声质问道:“今日正值守城关键时期,北城为何擅自开门?还放百姓出去,难道不知这可能会泄露城中的军事布置吗?”
士卒吓得赶紧低下头,声音愈发细小:“大人,这小娘子自称是府中女眷,要求我们放她出去。李团副认得此小娘子,也证实她是大人的女眷,所以我们便放她出城了。”
“我的女眷?” 刘庆先是一怔,下意识便想反驳自己哪来的女眷,可转瞬之间,脑海中浮现出章小娘子的面容,他顿时眯起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冷冷道:“就凭她说是我的女眷,你们就轻易放她出城了?” 士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不敢回应刘庆的质问。
丁三也是一脸懵,追问道:“她出城去做什么?你们难道没问吗?”
士卒声音低得如同蚊蝇:“她说,是大人让她回开封。”
丁三顿时怒不可遏,骂道:“荒唐!大人在此守城,怎么会让她回开封?再者,她连大人在开封的住所都不知道,这一路之上尽是匪贼,她如何能平安回去?”
可话一出口,丁三又想到自己并不清楚刘庆是否真有这样的安排,便闭上了嘴。
刘庆冷哼一声,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倾心相待的章小娘子,竟然会在此时弃他而去。他不禁怀疑,她到底是被流贼洗了脑,还是这所谓的忠烈之后本就是伪装?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被愚弄,转头看向丁三,沉声道:“你去打探一下,这小娘子到底是不是章家的人。”
此时,他心中的怀疑如同野草般疯长,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实在拉不下脸承认自己识人不明,就因为听了她的片面之词,便稀里糊涂与她亲近。
丁三先是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意识到这小娘子接近刘庆恐怕是另有目的。回想起这些天她三番五次想要去军营、上城墙,自己还以为她是担心刘庆,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丁三满心懊恼,后悔自己当初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推给刘庆,不禁破口大骂:“这小娘皮,我要是再见到她,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刘庆长叹一口气,身心俱疲地对丁三说道:“你去仔细查问吧,我先回府。”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府中留下的一些文字案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刘庆带着几名亲兵,快马加鞭赶回府中。一进书房,他便看到书案上空空荡荡,原本放在上面的东西全数不见了。其中,有他精心撰写的守城预案,还有关于开花弹使用的详细记录。虽说最终的作战方案并非完全依照预案执行,但这些可都是军中机密。他千防万防,却没想到问题出在了身边亲近的人身上。
刘庆眯起眼睛,只觉得这一切充满了讽刺。倘若此次守城战败,他恐怕真的会成为罪人,被人指责贪图美色、误国误民。回想起章小娘子在他耳边的呢哝软语,此刻却让他浑身泛起阵阵寒意。他不禁自问,难道这世道如此不堪,连所谓的忠烈之后都有了异心?
刘庆有些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心中满是挫败与迷茫。他开始反思,章小娘子到底是自愿接近自己,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如果是她自己的算计,以她一介女流的心思,或许还不算太过棘手;可若是有人精心安排她有目的的接近,那这背后的算计可就深不可测了。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真是算计无处不在。
第161章 投贼的章小娘子
不多时,丁三回来了,他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看到一脸颓然坐在太师椅上的刘庆,丁三心中满是愧疚,低下头,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说道:“庆哥儿,对不起,我实在不应该将这个小娘皮带到你身边,是我害了你。”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间满是落寞,叹道:“也算是我识人不明吧,你可查清了?”
丁三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这小娘皮确实是章家人,但她跟了贼官张峰之后,便成了张峰的宠妾。那贼官张峰数次将她送给前来的流贼官员,这般行径,想来她是铁了心从贼了。” 说罢,丁三还愤愤地啐了一口,满脸的嫌恶。
刘庆眉头拧起,咬着牙道:“她可真是会演戏啊,我竟被她骗得这般彻底!” 回想起与章小娘子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柔的话语、娇羞的神态,此刻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刺痛着他的心。
但城守之事关乎生死存亡,容不得他有过多时间沉浸在个人情绪中。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状态,站起身来,沉声道:“走吧,回城墙。”
回到城楼,各团副早已齐聚在此。刘庆挺直腰杆,神色凝重地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此战,虽算小胜,但未能给流贼以重创,这并非我所愿。明日,那刘宗敏定会更加猛烈地攻城,尔等务必齐心协力,共御外敌。然而,今日却发生了一件事,我在此向诸位道歉。府中收留的小娘子,假我之名出城而去,还带走了我手书的案卷。虽说其中并无太过机密的内容,但终究是我失察所致。”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毕竟此事传出去,难免会影响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威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前我只道她是忠烈之后,对她深信不疑,不想她竟然铁心从贼,我实在是太过轻信于人。” 这话一出,城楼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许久,李奇才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今日之责在我。若我当时未放她出城,或者遣人来问大人一句,便不会有此祸事发生,还请大人责罚。”
王霄赶忙出来打圆场:“大人,李团副,此事已然发生,追究责任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谋划明日之战事,切不可因小失大。”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些许镇定,说道:“明日之战,我猜测刘宗敏可能不再攻打西门。在那小娘皮带走的城防图中,我将西门标注为重要防御之所。若刘宗敏得到此图,他定会避实就虚,选择其他城门。但他大军一动,我们必然知晓。依我看,他最有可能进攻的是北门,只有北门,才不会引起我们过快的反应。” 众人听后,纷纷陷入沉思,暗自思索着应对之策。
而此时,收兵后的贼军营地内,却是一片凄惨的哭喊声。虽然死伤人数不算太多,但那些被开花弹击中的流贼,却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开花弹中的钉刺深深嵌入他们的身体,浅的,拔掉后至多流点血;但深的,却不得不动用刀具剜出,每一下都疼得他们冷汗直冒,叫苦不迭。
在一片咒骂声中,流贼们对城中这伙人的来路愈发疑惑。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火器,不用铳炮,却有着巨大的爆炸威力,这让他们既恐惧又好奇。
刘宗敏脸色铁青,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他站在营帐前,怒目扫视着下边一众副将,破口大骂:“都是饭桶!一场攻城战打成这样,你们有何颜面见我?” 副将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冷冷地问道:“今日一战,你们可看出对方的来路?”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一名营官匆匆跑进来,禀报道:“将军,营门口有一小娘皮要见将军,说是将军的故人,有城中之事要报。”
刘宗敏听后,冷哼一声:“我何时有这商丘城中的小娘皮故人?简直是笑话!”
营官见他不信,连忙补充道:“将军,那小娘皮说,若将军不信,便提商丘州衙门,将军自然知晓。”
刘宗敏闻言,猛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急切道:“快叫她进来,你们先行下去吧。”
帐帘缓缓揭开,章小娘子莲步轻移,袅袅而来。一进帐,她便娇声说道:“刘大将军,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竟把奴家忘了么?”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刘宗敏见是她,一扫刚才的怒意,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起身一把将她拽入怀里,上下其手,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妖精啊。见了你,我的心情顿时就好了。”
章小娘子娇喘着,轻轻推开他,说道:“将军,奴家前来见将军,可不光是为了与你叙旧,而是有重要军情相报,还望将军收留奴家。”
刘宗敏停下动作,神色一凛,问道:“城中之人究竟是何人?快说来与我听。”
章小娘子莲步轻移,走到一旁,俯身将放在地上的包袱缓缓打开,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神秘。她抬眸,眼波流转,望向刘宗敏,轻声说道:“将军,奴家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来历,但可以确定他们是官府中人。只是说来也怪,奴家瞧着他们又不像是寻常官军。”
刘宗敏原本微眯的双眼猛地一睁,满脸疑惑,不禁脱口而出:“官府中人,却不是官军?若非官军,又哪来如此众多的人马?这可真是奇了怪哉!”
章小娘子玉手轻抬,将包袱中的物件取出,递向刘宗敏,娇声道:“将军,这是城中那位刘监军的亲笔手书,奴家瞧着兴许对将军有用,便想法取来呈给将军。”
刘宗敏接过,目光扫过那叠纸张,随后问道:“那张峰如今在何处?他身为降官,本应协助我等,却不知在这城中作何勾当。”
第162章 女色如刀
章小娘子闻言,先是微微一愣,旋即面露嫌弃之色,撇嘴说道:“那张峰听闻这伙人是义军,竟带着一众官员前去迎接,结果呢,却被那伙人尽数斩杀。城守之军也毫无抵抗之力,被他们缴了械,真是个糊涂至极的蠢货!”
刘宗敏随手将文案丢在桌上,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我识字不多,拿这些与我又有何用?等我消了这火气,再叫人来看。” 说罢,他眼神一暗,伸手便撕开章小娘子的衣衫。章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却又强颜欢笑,迎合着刘宗敏。帐内烛火摇曳,暧昧的气息弥漫开来。
良久,刘宗敏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想那商丘一别,我对小娘子可是念念不忘。”
帐外的兵卒们听到帐内传来的阵阵声响,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言,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守在岗位上。
章小娘子娇喘着,拿过衣衫慢慢整理,嗔怪道:“既然想我,何不带我走,反倒把我丢给那张峰,让我侍奉他?” 刘宗敏神色有些悻悻,解释道:“前番闯王在,我哪敢造次?如今闯王不在,我自然能带你走。再者,也是想让你留意那张峰,毕竟他是降官,不得不防。谁能想到,这蠢货竟把贼迎进家门,可恨呐!只可惜了商丘城中的辎重。”
章小娘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妩媚的笑容,说道:“若无那些贼人,将军,你恐怕也不会再来这商丘,我又怎能与将军相会呢?”
刘宗敏听后,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此乃天意,此后,你便安心跟在我身边便是。” 说罢,他翻身起床,整理好衣衫,又道:“你且先去安顿下来,我叫人来看看你带出的东西。”
不多时,一众将官再次齐聚大帐。当他们看到章小娘子带出的物件后,才终于明白今日所遭受的痛苦皆源于那名为开花弹的东西。只见案上的资料里,详细绘有开花弹的模样及使用方法,却唯独没有制作之法。不过,今日亲身经历了那开花弹的威力,众人已然心有余悸。
一名将领上前,满脸疑惑地问道:“大人,这伙人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东西?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刘宗敏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听闻是他们那个所谓的监军制作出来的。”
“他们这群贼胚也敢自称监军?莫不是想学官军的样子,东施效颦罢了,哈哈!” 有将领忍不住笑道。一时间,众人哄堂大笑,帐内气氛稍显轻松。
然而,刘宗敏却神色一凛,严肃道:“此军恐怕并非贼胚,而是朝廷之军。”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随即帐内议论纷纷:“啊?不是贼胚?那为何无人知晓他们的来历?这到底是何人统领的军队?”
刘宗敏见状,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帐内安静下来后,他才缓缓说道:“目前我只知道,他们应该是朝廷之军,不过也不清楚他们是何人部下。但既然他们敢占据我商丘,那我们定要将他们击退,绝不能让他们在这撒野!”
此时的刘宗敏,已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口出狂言,只说击退敌军,毕竟今日的战斗让他深知对方的厉害。
众人看向他,面露难色:“将军,今日一战,虽说死亡人数不多,但受伤的弟兄也不少。那可恶的开花弹,一爆炸就有无数铁钉飞出,让人防不胜防,这可如何攻城?”
刘宗敏神色平静,淡淡地说:“我得知,他们的开花弹也仅有数千,想来,对于他们而言,此物也并非取之不尽。我们暂且需要避其锋芒。他们不是仗着开花弹厉害吗?尔等下去让攻城的弟兄们穿戴厚实些,关键部位用木板护住,如此一来,我等伤亡定会减少不少。”
众将听后,纷纷露出佩服之色,暗自赞叹刘宗敏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得知城中是朝廷中人,还想出了破解开花弹的方法。
刘宗敏看着众人的神色,心中暗自得意,心想前番在商丘府衙留宿几夜,还真给自己寻来这么一个宝贝,虽说章小娘子有些过往,但也无妨,最关键的是她此番带来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和破解之法。
“明日,我等不再攻打西城,直接去北城,那边的防守相较西城要薄弱不少。” 刘宗敏将诸事安排妥当,只等明日再次攻城,一场新的大战似乎已在悄然酝酿。
刘庆端坐在案前,眉头紧锁,双目紧紧盯着面前的虚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留在衙门里的那些手笔,仔仔细细地回想每一个细节,反复斟酌,想来想去,终是觉得并无太过重要的机密。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一旁的丁三,神色沉稳地说道:“这几日你便留在火药工坊,全力督促制作开花弹,务必保证数量充足,这是我们守城的关键利器。”
丁三抬眸望向刘庆,见他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心中不禁松了些许。他张了张嘴,嗫嚅着:“庆哥儿,我…… 我着实……”
刘庆抬手摆了摆,脸上带着几分宽容与理解,轻声说道:“丁三,此事怪不得你,只怪我一时心软,看走了眼。往后啊,咱们可得多留个心眼,这女色,有时候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稍不留意,便能伤得人措手不及。”
丁三长出一口气,神色间仍有不甘,向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庆哥儿,能不能安排别人去火药坊?春儿也能胜任此事。我…… 我想出城去探听消息,若是那贼婆当真去了贼营,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刘庆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罢了,此事就此打住,莫要再提。当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守住这商丘城,其他的都暂且放下。”
丁三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庆哥儿,你不是已经安排好退路了吗?为何……”
第163章 不可墨守成规
刘庆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你切不可与外人讲。我们确实是要走,那流贼一心想要拿下商丘,如今他们拿我们没办法,极有可能会增派援兵。一旦援兵到来,我们处境必将艰难。所以,我们需在再次击退他们之后,即刻移师,不可久留。”
丁三听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叹道:“可惜了这商丘城,若我们实力足够,以商丘为根基,定能很快收复归德府。”
刘庆看着丁三,眼中闪过一丝惊奇,没想到他如今也能审时度势,不禁笑道:“不想,你也有动脑子的一天,看来这段日子的经历,让你长进不少。”
丁三咧嘴一笑,神色间带着几分得意:“庆哥儿,你可别小瞧我。我若不动脑子,在那开封府做皂卒的时候,又怎能做到四面逢源呢?”
刘庆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好了,咱们去城上吧,还有诸多事务等着我们去处理。”
一路上,刘庆沉默不语,心中却思绪万千。他实在难以想象,那章小娘子为何会背叛投贼,她难道就不害怕死后无颜去见自己的爹娘和兄弟吗?这般行径,实在让他心寒。
不多时,刘庆径直来到北门。此时,接到命令的团副们早已纷纷赶来,齐聚北门。刘庆神色凝重,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沉声道:“明日,流贼大概率会来攻打北门,今夜我们必须趁夜加强北门的守卫。将库中的火炮都推上来,做好万全准备。”
团副们此前就曾提议将火炮安置到城墙上,只是考虑到目前的攻防重点在西门,且西门的城墙地势特殊,不太适宜安置火炮,故而搁置。如今刘庆下达此令,众人纷纷点头,深知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着手准备起来,城里城外的这一夜都不安宁,但也都不知道明日如何。
次日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贼军的营帐之上,刘宗敏从章小娘子的怀中悠悠转醒。他伸了个懒腰,脸上还带着些许慵懒与满足,随后迅速起身,穿上那厚重的甲胄,动作熟练而利落。
穿戴完毕,他转头看向仍躺在床上的章小娘子,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豪迈地说道:“美人,今日便看我如何将这商丘城拿将下来,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此刻的他,仗着自认为已经掌握了应对开花弹的方法,心中无所畏惧,这商丘城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章小娘子听闻,微微起身,娇声地说道:“那妾身可就坐等将军凯旋了。待将军入城,可得将我章府还于我哟,那可是我心中最珍视的地方。”
刘宗敏听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仿佛整个营帐都在他的笑声中震动。他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跟了我,还何必在意区区一个章府?等我跟闯王拿下天下,皇宫都可以去要一间来住,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
章小娘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笑,转瞬即逝。她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我只要章府就是了,那毕竟是我的家,承载着我太多的回忆。”
刘宗敏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费口舌,大步跨出了营帐。只见营帐外,贼军早已点兵列阵,整齐的队伍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散发着肃杀之气。
营中仅留下为数不多的伤残士兵,他们或躺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全军的精锐,此刻正浩浩荡荡地朝着北门进发,攻击方向明确而坚定。
城墙上,刘庆与李奇才并肩站在垛口,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城外的贼军。当他们看到贼军全军出动的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刘庆反应迅速,立即果断下令:“再从其他三门调集人手过来,预备队务必留好,火器营也即刻准备待命,不得有误!”
刘庆身边的亲兵春儿,听到命令后,如同离弦之箭般迅速奔跑下去,脚步急促而有力,去传达这紧急的指令。
今日,丁三依照刘庆的吩咐,正在火药坊中争分夺秒地加紧制作开花弹,为守城之战提供有力的支援。
李奇才目光敏锐,紧紧盯着贼军,突然说道:“大人,你看他们前面的人,何以如此臃肿?”
刘庆眼神不如李奇才那般锐利,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好一会,才明白李奇才所说的 “臃肿” 之意。他心中猛地一惊,瞬间意识到自己设想的应对之法,很可能被刘宗敏知晓了。他不由得咬紧牙关,心中暗自咒骂:这个婊子,果然是个祸害!
李奇才并未想到这其中的关联,还沉浸在昨日的作战思路中,提议道:“大人,要不等他们再走近些,我们再发动攻击?这样或许能更有效地杀伤敌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希望能制定出最佳的作战策略。
刘庆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说道:“让火枪、弓弩全部先上阵,先进行远距离攻击,尽可能地消耗对方的有生力量。” 此时的局势已发生变化,不能再沿用昨日的战术。
李奇才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大人,昨日你不是也是让他们靠近了才攻击的吗?为何今日……”
刘庆笑了笑,神色凝重地解释道:“时机已大不相同矣。贼军此番有备而来,我们必须随机应变,不可墨守成规。”
随后,城墙上的火枪、弓弩齐发,一阵箭雨如蝗虫般朝着贼军飞去。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一轮攻击后,贼军倒下的人数寥寥无几。
那些靠近城墙的 “臃肿之人”,身上甚至插着几支羽箭,却依旧顽强地朝着城边袭来,仿佛这些箭矢对他们毫无威胁。
刘庆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那密密麻麻、有恃无恐的贼军,心中清楚,今日这场战斗必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如同飞速运转的齿轮,迅速思索着下一步的应对策略。每一个念头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权衡,力求找到破敌的关键。
第164章 激烈的抵抗
“传令下去,” 刘庆的声音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让火炮就位,目标瞄准贼军的中军,给我狠狠地轰!务必打乱他们的阵脚!” 亲兵领命后,如同离弦之箭般迅速跑向火炮所在之处,一边奔跑,一边大声传达着刘庆的指令,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格外响亮。
随着仅有的三门火炮的轰鸣声响起,颗颗硕大的炮弹呼啸着飞向贼军。瞬间,贼军阵中腾起一团团巨大的烟尘,土石飞溅,前排的士兵被强大的冲击力震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然而,刘宗敏早有防备,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在阵中来回驰骋,手中的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大声呼喊着:“稳住!不要乱!重新整队!”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迅速调整状态,重新集结。那些身上穿着厚重防护、不惧箭矢的士兵,依旧迈着沉重的步伐稳步向前推进,很快便靠近了城墙。
刘宗敏望着城墙,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大声鼓舞着士兵的士气:“弟兄们,不要怕!今日就是我们拿下商丘城的时候!冲上去,城中的金银财宝、美女佳人都是你们的!”
贼军们听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音响彻云霄,再次发起了猛烈的冲锋。他们扛着云梯,如同汹涌的潮水般不顾一切地冲向城墙。
城墙上,刘庆看到贼军逼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果断下令:“火器营,准备发射大开花弹!”
火器营的士卒们早已严阵以待,听到命令后,迅速点燃开花弹的引线。这些大号开花弹体型巨大,威力也远非普通开花弹可比。
士兵们齐心协力,用力将其抛下城墙。随着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开花弹在贼军阵中炸开,火光冲天,巨大的气浪将周围的士兵掀飞数丈之远,血肉横飞,场面惨不忍睹。
与此同时,刘庆又高声喊道:“火油、巨木、滚石,往下扔!让这些贼寇尝尝我们的厉害!”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行动起来,一桶桶火油被倾倒而下,燃烧的火油溅到贼军身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贼军们发出痛苦的惨叫,在地上翻滚挣扎。巨大的滚木和沉重的石块也如雨点般砸向贼军,砸得他们头破血流,肢体破碎。
那些身着简易防护、显得臃肿不堪的贼军,万没想到今日一战,城中的抵抗竟然如此激烈。他们原本以为凭借防护便能轻松突破城墙,却未曾料到会遭遇如此猛烈的反击。且他们身上的防护虽然能抵御部分攻击,但也使得他们行动极为不便。在城上如雨般的攻击下,贼军的前锋军陷入了绝境,几乎全军覆灭。
城下的滚木被火油引燃后,瞬间生起巨大的火焰,形成了一道火墙,将贼军的进攻路线彻底阻断。贼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纷纷后退,原本整齐的阵型变得混乱不堪。
刘宗敏看到这一幕,心中大惊,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他没想到刘庆竟然如此顽强,而且还有如此多的手段。他狠狠地咬着牙,挥舞着长刀,试图重新组织进攻,但士兵们早已被打得胆战心惊,士气低落,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
李奇才看着城下混乱的贼军,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仍有些担忧地对刘庆说道:“大人,贼军似乎有些乱了阵脚,但他们人数众多,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刘庆神色严峻,点了点头,说道:“不可掉以轻心,继续加强防守,防止他们再次冲锋。”
此时,贼军的后方也开始出现混乱。一些士兵被城下之壮吓得四处逃窜,与前方进攻的士兵相互碰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的局面。刘宗敏见状,知道今日攻城无望,心中虽有万般不甘,但也不得不无奈地下令:“鸣金!”
贼军如潮水般溃败退去,他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只留下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员。战场上,浓烈的硝烟与燃烧木料所产生的滚滚浓烟相互交织,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其间,混合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被这惨烈的战斗所污染。
刘庆伫立在城墙上,望着贼军远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他的眉头并未因此而舒展,目光紧紧盯着贼军的动向。
贼军虽已退兵,却并未慌乱,井然有序地撤到火炮的射程之外,便停了下来。刘庆心中清楚,这刘宗敏绝非善类,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此番退兵只是暂时的,必定会卷土重来。
与此同时,贼军刘宗敏脸色阴沉得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夜空,可怕至极。他猛地一脚踢翻身旁的亲兵。
刘宗敏怒目圆睁,声嘶力竭地怒吼道:“好,好好,等我拿下商丘,定要让尔等有死无生!”
那声音其中蕴含的愤怒与怨恨,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胆战心惊。将领们纷纷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这头暴怒的 “狼狗”。
刘庆在城墙上,目睹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中暗自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他深知,贼军未完全退兵,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激烈和残酷。
他神色凝重,转身对身旁的亲兵,沉声道:“传令下去,抓紧时间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一丝一毫都不得懈怠。同时,加强城防,所有防御工事都要仔细检查加固,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攻击。”
亲兵们领命后,迅速奔走,将命令传达至每一个角落,城墙上瞬间忙碌起来,团勇们有的抬着担架救治伤员,有的搬运石块加固城墙,每个人都在为下一场战斗做着准备。
战场上一片死寂,唯有偶尔传来的伤员的痛苦呻吟声,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宁静。刘宗敏召集了众将领,商讨着下一步的计划。
第165章 我们应该离开此处
他的脸色铁青,犹如一块寒冰,冷声道:“今日我们轻敌了,万万没想到这城中的抵抗如此难缠。但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想出个万全之策,拿下商丘城。”
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抱拳说道:“将军,我们可以派人去陈留搬救兵,等兵力充足了,再卷土重来,发起进攻。”
刘宗敏闻言,陷入了沉思,他眉头紧锁,目光在营帐中来回扫视,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如此了。明日一早,你就带人去陈留,务必日夜兼程,尽快搬来救兵。尔等随我择时再去攻城,不可让这些贼人跑了。”
刘宗敏见城下火势依旧很巨大,此刻实在无法再进行攻城,便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去我帐中将夫人请来。” 亲兵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章小娘子袅袅婷婷地走进营帐。她的出现,让众贼眼前一亮,一些人心中暗自纳闷,不明刘宗敏叫这么一个小娘皮来有何用意。
刘宗敏神色冷峻,指着城墙上那刘庆的身影,问道:“此人可是那监军?”
章小娘子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旋即镇定地说道:“正是。”
刘宗敏冷哼一声,冷下脸道:“你可知道他是何人?”
章小娘子来到贼营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自己与刘庆的纠葛,她知男人大多忌讳女人与多个男人有染。
此刻,她微微低下头,缓缓道:“我并不知,只听下边之人叫他刘监军。”
刘宗敏冷笑道:“不想还是本家,区区一监军,也好来拦我路。”
他转头对亲兵,大声道:“传令下去,商丘城破之日,弟兄们可在城中任意而为,我只要这刘监军的人头。若有人拿下此贼之头,赏金千两!”
贼军听闻刘宗敏之令后,顿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士气瞬间高涨。刘宗敏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见城下火势转微,大手一挥,下令道:“攻城!” 贼军再次如汹涌的潮水般,朝着城墙冲去。
刘庆看着冲来的贼军,神色冷静如渊,毫无惧色。他镇定自若地下令道:“火炮准备,给我狠狠地打!”
然而,无奈火炮数量实在太少,在这激烈的战场上,根本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每发射三炮后,就得进行繁琐的清膛工序,再加之炮弹又是实心球,杀伤力有限,根本杀伤不了多少贼军。
眼见流贼们又重新架起了云梯,刘庆当机立断,下令道:“火器营,开花弹准备,弓弩手全力击杀!”
刹那间,火炮的轰鸣声、开花弹的爆炸声、士兵们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商丘城的上空,仿佛一首悲壮的战歌。
这一次,刘宗敏改变了战术,他让士兵们分成多个小队,从不同的方向进攻,试图分散城上的火力。刘庆见状,迅速做出调整,他有条不紊地将兵力分散到各个方向,同时加强了火器的使用。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几番攻城下来,贼军虽有少数人登上城墙,但很快就被城上之人奋力推将出来。而此番刘宗敏不计代价的攻城策略,也使得贼军伤亡人数急剧增加,几有半数贼军负伤。看着战场上的惨状,刘宗敏心中明白,事不可为了,只得长叹一声,无奈道:“收兵。”
商丘城中,刘庆虽成功守住了城池,可这场激烈的战斗让团勇们疲惫不堪。当终于听到流贼鸣金收兵的声音时,原本还在咬牙坚持的团勇们,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个个瘫软在地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衣衫,与血水、尘土混在一起,脸上满是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有的士兵甚至躺在地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庆看着这一幕,他强撑着同样疲惫的身体,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预备队换下城上的团勇,随后又亲自仔细检查了一遍城墙。确认城墙暂无大碍后,他才转头对身旁的亲兵春儿,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你去传各团副,来此议事。” 春儿领命,一路小跑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不多时,团副们陆续登上城楼。他们望着城下那堆积如山的流贼尸体,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其中一名团副忍不住说道:“大人,今日算是重创了那刘宗敏,想来,他是不敢再来了。”
刘庆听后,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今日一战,我团虽胜,但物资消耗也是极大。而且,刘宗敏想来是不会再来贸然攻城了。”
此言一出,众团副们不禁松了一口气。然而,刘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悬了起来。刘庆目光扫视着众人,继续道:“但,他并非就是不要此城。他此番如此猛烈来袭,想来是势在必得。因而,我估计他会请援军来。而近来,就只有陈留之贼能快速赶来。若再来两万人,恐此城难守。” 众人听后,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纷纷陷入沉思。
王霄性子直爽,是个直肠子,他直接开口道:“大人,你就直说我们该如何做吧。”
刘庆看了看他们,顿了顿,缓缓说道:“或许是我们应该离开此处了。”
众人听后,虽然心中明白这或许是最终的出路,但还是难免有些不舍。毕竟商丘乃是州府之地,在豫东有着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是必争之地。如今若是轻易放弃,日后想要再拿下,恐怕难如登天。
丁三、杨仪在接到刘庆所派之人传达的命令后,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赶来。刘庆见人已到齐,神色严肃地说道:“好了,我召集诸位来,是因为商丘我等已无法久留了。而敌之陈留来援,也不过五日,因而我等最多只有三四日的时间。” 众人听后,一片沉默,气氛显得格外压抑,这一去想来是离那开封愈发的远了。
第166章 陈留出兵五万
刘庆转头看着杨仪,问道:“火药有多少了?” 杨仪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火药已有万斤之多,现匠人们还在忙着封装开花弹,可装火药的罐子已经所剩无几。若大人要离开,这火药的运输也是个大麻烦之事。”
刘庆听后,微微一笑,说道:“火药无妨,我有大用。你只管让那些匠人使劲地做,原材料还够多少?”
杨仪回道:“还够制作两千斤火药的样子。”
刘庆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们的开花弹还有多少了?”
杨仪皱了下眉,面露难色地说道:“这两日开花弹的消耗量也是巨大,如今仅有两千枚了。若贼再攻城,想来是远远不够用了。”
刘庆听后,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在两军对垒之时,他不停地叫着 “开花弹,开花弹”,却没想到近万枚的开花弹如今竟只剩下两千枚。他长叹一声,说道:“好了,这些就别用了。你也抓紧时间将空罐子都充填上火药,随军带上吧。”
杨仪点头应道:“喏。”
刘庆接着对王霄说道:“你与李平安两人负责与杨军需将府库中辎重全部带走,你们先行收拾吧,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不能遗漏任何重要物资。”
随后,他又对杨仪道:“你将充填好的火药留下一部分,其他的全部给张彬。”
张彬听后,一脸茫然,忍不住问道:“大人,我要如此多火药何用?万斤火药,我等火枪就算用到损坏也用不完吧?”
刘庆听后,微微一笑,说道:“谁说给你火枪用的?你们去找些坛瓮,将火药埋于城下。待我团走后,将这城墙炸了。”
众人听后,不禁睁大了眼睛,心中暗自惊叹,这可真是个 “腹黑” 的主意,本着自己不要,也绝不让敌人得到的想法。
刘庆转头看着众人,问道:“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连忙应道:“大人英明。”
刘庆哂笑一声,说道:“英明个屁,与其让那流贼占据此城,利用城墙固守,不如炸了。万一日后我们或是官军再来,也好收复。”
接着,刘庆又对杨仪道:“你将匠人们全部带上,包括他们的亲人,一个都不能落下,全部都要带走,记住了。”
最后,他又神色严肃地对众人道:“诸位可得勒令下边人,不可走露半分消息。若是走露消息,定斩不饶,这关乎着我们此次行动的成败,不可有丝毫马虎。”
而另一边,刘宗敏在清点了麾下之兵后,心情极度不爽。今日一日就伤亡八千多人,这对他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他原本以为这伙所谓的官军就如同那左良玉之流,不堪一击,却没想到能给自己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
不过,而今看来,他是攻不下这座城了,只得无奈地等待陈留的援兵到来。他坐在营帐中,脸色阴沉得可怕,双眼紧紧盯着地图,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那眼神仿佛要将地图看穿 。
刘宗敏自那日清点完兵马,遭受重创后,心中满是挫败与不甘。他将自己关在营帐中,一连几日都未曾踏出半步,整日与那章小娘子在帐中厮混,试图用温柔乡来麻痹自己,忘却战场上的失利。他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又陷入沉默,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无奈,而章小娘子则在一旁,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却又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迎合着他。
与此同时,商丘城中,众人都在密切关注着城外贼军的动向。一连多日,城外的流贼果然未再攻城,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突然,一名监视陈留方向的探子快马加鞭,飞驰而来,一路冲进城中,直奔刘庆所在之处,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人,大事不好!陈留出兵五万,几倾巢出动,正朝着商丘而来!”
刘庆听闻此消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虽有腹案,但也不料陈留会如此快就来兵。他也是不知这五万援军也是因有闯贼的军师牛金星在的缘故才会如此。
五万援兵一旦到达,商丘城将岌岌可危。他立刻大声下令:“动作快些!时间紧迫,抓紧一切时间准备撤离!” 整个营中顿时陷入了一片紧张忙碌的氛围,士兵们匆忙地收拾着行囊,搬运着物资,但又未惊动城中的百姓。
第四日的夜里,月色朦胧,整个商丘城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刘庆趁着城中实行宵禁,街道上一片寂静之时,悄然打开了南门。大军分批出城,脚步轻轻,尽量不发出声响。
士兵们一列列地鱼贯而出,队伍整齐而有序,却又透着一丝紧张。而城中仅留下数名化妆成百姓的火器营士卒。
次日清晨,商丘城中的百姓们满是疑惑。昨夜虽然大军调动极为小心谨慎,但毕竟是一万多人的行动,又怎能完全避人耳目?
一时间,议论之声四起。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安。当他们发现城中的军营空荡荡的,城墙之上也未见士卒的身影时,心中的惶恐愈发强烈,整个城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有些百姓意识到情况不妙,开始匆忙地收拾行囊,背包拿伞,拖儿带女地出城而去,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
而有些百姓则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想着反正以前也被流贼管辖过,这次也不过如此,便选择留在城中。因而,城中虽然人心惶惶,但并未发生太大的动乱。
然而,总有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城中有人见机冲入贼营中通风报信。刘宗敏一开始并不相信,他皱着眉头,满脸狐疑地看着前来报信之人,心中暗自思忖:这怎么可能?那刘庆怎会如此轻易地弃城而逃?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派人去城中查探一番。
当派去的人回来,证实这伙人真的已经跑了时,刘宗敏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他既有些大喜过望,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地就得到了商丘城。
第167章 城中之恶
又有些丧气,他原本还等着大军一到,便屠了这商丘城中之敌,一雪前耻,可如今却如此轻松地结束了这场争斗,让他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满是不甘。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仿佛吃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
他随即立即整军,准备进城。这时,有一名将领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前番将军所言,可还作数?”
刘宗敏微微皱眉,心中暗自后悔自己之前的口出狂言。如今商丘城如此轻易地被拿下,他并不想让士兵们在城中肆意妄为,搞得民不聊生。但身为一军之将,他又不能食言,只得咬咬牙,颔首道:“自然算!”
那将领听后,顿时喜形于色,连忙道谢:“多谢将军!”
流贼们听闻刘宗敏之言还作数,顿时欢呼雀跃,嗷嗷叫着冲入城去,生怕好处被别人先占了去。他们如同饿狼一般,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冲向城中的各个角落。
而当人流在城门口挤来挤去之时,突然,多处城墙边传来了惊天的巨响。那声音仿佛是天边的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近处之人被震得耳朵里流血,痛苦地捂住耳朵,倒在地上打滚;远些的人也被震得双耳失聪,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多处城墙发生垮塌,尤其是北门和西门,城墙几乎完全消失不见,城门也被倒塌的砖石掩埋,再也无法使用。
还未进城的刘宗敏,原本志得意满,正准备进城享受胜利的果实,却被这惊天巨响吓得面色发白,呆立当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城中腾起的烟尘,心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此刻,不管是已经在城中搜罗财色的流贼,还是在往城中挤的流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停下了动作。当然,还有那些在地上躺着生死未卜的,以及被城砖倒塌掩埋,动弹不得的。
刘宗敏反应过来后,试图收拢队伍,他大声呼喊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然而此刻,流贼们早已失去了控制,无人再听他的命令。
流贼们如汹涌的潮水般疯狂涌入,瞬间便将城内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在入城的那一刻便彻底瓦解,流贼们如同脱缰的野马,四散而逃,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贪婪与疯狂。
一流贼三五成群,拉帮结派地朝着城中的大户人家奔去。他们手中挥舞着长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口中发出阵阵怪叫,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令人毛骨悚然。当他们来到那些朱门大户前,二话不说,便用手中的兵器猛砸大门。厚重的门板在他们的攻击下,发出 “砰砰” 的巨响,不多时,便被砸出了一道道裂痕。
大门轰然倒塌,流贼们欢呼着冲进院内。屋内的主人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里。流贼们毫不留情,先是将屋内的金银财宝洗劫一空,凡是能带走的,皆被他们收入囊中。
他们开始肆意破坏屋内的陈设,精美的瓷器被随手砸在地上,瞬间化作一堆碎片;华丽的桌椅被掀翻在地,名贵的字画被撕得粉碎。他们一边砸,一边骂,宣泄心中的兽性。
流贼闯进了普通人家。这家的男主人试图反抗,却被流贼们一顿暴打,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他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被一刀刺穿。
流贼们则径直冲向屋内的女子,女子惊恐地尖叫着,拼命挣扎,但她的力量在这些如狼似虎的流贼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女童躲在床角,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布娃娃,却依然无法阻止流贼的暴行。
八十岁的老妇,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想要护住家人,却被流贼一把推倒在地,老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可流贼们却充耳不闻。
城中的街道上,哭声、尖叫声、砸物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悲歌。妇人们的哭声凄惨而绝望,她们的丈夫被殴打,孩子被惊吓,自己还要遭受凌辱;孩子们的哭声稚嫩而恐惧,他们亲眼目睹着家园被破坏,亲人被伤害;老人们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悲伤,他们一生的心血在这一天化为乌有。
一日下来,商丘城中一片狼藉,宛如被一场巨大的灾难席卷过。无数家庭在这一天中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街道上堆满了被砸毁的物品,有桌椅、衣物、农具,还有各种生活用品,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的地面上,躺着受伤的百姓,他们有的痛苦地呻吟着,有的已经气息奄奄,却无人过问。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城市的上空,让人闻之欲呕。
商丘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野狗在街头肆意穿梭,它们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随处可见被咬得肢体分离的尸体,有的尸体残缺不全,内脏裸露在外;有的尸体被野狗撕咬得面目全非,让人无法辨认。野狗们拖着长长的肠肚,在满街乱跑,嘴里还不时发出 “呜呜” 的叫声,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 “战利品”。
那些流贼将抢来的女人们关押在一处空旷的场地,四周用简陋的栅栏围了起来,如同圈养牲畜一般。女人们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她们的头发凌乱,赤身裸体,有的还在不停地哭泣,有的则目光呆滞。哭叫声、哀求声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无法引起流贼们的丝毫怜悯。
场中俨然成了无遮大会,痛哭也未能引来同情,反而得到更残忍的施虐,有刚烈的女子一头砸在地上,可即使这般也未能逃脱。
死掉的尸体就这么胡乱地扔在一边,无人理会。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墙角边、院落里,任由野狗啃食,任由烈日暴晒。尸体开始发出阵阵恶臭,与空气中的血腥味、硝烟味混合在一起,让整个城市的环境变得更加恶劣。
第168章 我等已拿下商丘
林彬和几名团勇在制造了爆炸后,也被乱军冲撞。他们被人流裹挟着,在街道上艰难地前行。周围的流贼们疯狂地奔跑着,呼喊着,完全失去了理智。好在对方以为他们是自己人,也未刁难,反倒将玩过的几名妇人扔给他们。林彬看着眼前这几名眼神空洞、神情恍惚的妇人,心中一阵刺痛。他强忍着愤怒,将妇人拉到一旁的角落里,试图寻找机会带她们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此时,一名流贼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一个酒壶,嘴里嘟囔着一些听不懂的话。他看到林彬等人,先是一愣,然后醉醺醺地说道:“你们…… 怎么还在这里?不去…… 抢东西?”
林彬强装镇定,说道:“我们…… 刚抢到几个女人,正准备找个地方享用呢。”
那流贼听后,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林彬的肩膀,说道:“好小子,有本事!去吧去吧!” 说完,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林彬看着那流贼的背影,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一旦被识破身份,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和几名团勇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妇人,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们避开了一群又一群的流贼,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而搂着财宝,牵着女人的情景让他心中怒火中烧,恨不得拔刀相向,将这些恶贼全部斩杀。然而,理智告诉他,此刻不能冲动。他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带着几名妇人躲藏起来。
在躲藏的日子里,他们小心翼翼,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生怕被流贼发现。最终,在第三日,他们带着乔装后的妇人出了城。而其中的两名妇人,因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不堪忍受,最终悬梁自尽。还有五名妇人,跟着他们一起踏上了逃亡之路。
章小娘子随刘宗敏进城而来,她对城中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听到城中的哀嚎,她的心中反而涌起一种快意,在这混乱与痛苦中,她找到了一种莫名的满足。
在刘宗敏的亲兵护送下,他们推开了章府的大门。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章小娘子愣住了。里面的陈设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曾经温馨的家如今变得破败不堪,一片狼藉。
她缓缓走进堂屋,恍惚间,似乎看到爹娘兄弟还悬在那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扑簌簌流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衫 。
回到衙门之中,刘宗敏脚步踉跄,醉醺醺的模样,仿佛整个人都飘在云端。他嘴角挂着一抹得意又略带迷离的笑,对身旁的章小娘子说道:“你可见过章府了,我可食言?” 那酒气随着他的话语喷薄而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章小娘子莲步轻移,赶忙上前扶住他,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多谢将军成全,只可惜府中之物已然非往昔模样,让人徒增伤感。” 她低垂着眼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刘宗敏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衙门内回荡:“这有何难,待日后,你欲要何物,只需开口,本将军定当满足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脑袋,仿佛已经坐拥天下,无所不能。
章小娘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将军,我且扶你回房休息,莫要再劳累了。” 她那柔媚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刘宗敏被她搀扶着走进卧房,一进屋,便一屁股坐在床边,嘴里嘟囔着:“这狗官还倒是会享受,绫罗绸缎的,可苦了百姓了。” 他伸手随意地扯着床上的锦被,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章小娘子心中暗自嗤笑,这个口口声声说为百姓的人,实则比谁都贪婪。但她脸上却堆满了恭维的笑容:“将军有心为民,真是难得了。”
说着,她蹲下身去,轻轻为刘宗敏脱去靴子。那一股刺鼻的异味瞬间散发出来,让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但她依然强忍着不适,轻声说道:“将军,我去打水来,为你洗脚。”
刘宗敏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气大得让章小娘子有些喘不过气来:“洗什么洗,却与我云雨一番。”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欲望,双手在章小娘子身上肆意游走。章小娘子虽满心厌恶这股异味和刘宗敏的粗鲁,也只能强颜欢笑,迎合着他。
第二日,牛金星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驻于城外。他身着一袭长袍,神色冷峻,带着数人匆匆冲进城来。本以为会有人出城迎接,可入城后却不见一人相迎,这让他心中颇为不满。
一进城,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城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偶尔还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那是百姓们在痛苦中挣扎的声音。
牛金星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愈发阴沉。当他看到那豢养女人之所,女人们惊恐的眼神和凄惨的哭声,让他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冲进衙门,四处寻找刘宗敏,却不见其踪影。于是,他径直闯进后堂之中,来到卧房门前,一脚踢开房门。只听一声女人的尖叫,一道白花花的身影迅速钻进被窝,躲避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正闭目享受的刘宗敏被这一脚踢门声吓得一惊,心中顿时火起。他猛地睁开眼,正要发作,却见是牛金星站在门口,那宿醉的迷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顾不上自己赤裸的身子,一骨碌坐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军师,我等已拿下商丘。”
牛金星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着刘宗敏,声音颤抖地吼道:“你拿下商丘,你可有脸说你拿下商丘?你真当我不知,是那伙贼人弃城而去,尔等才能进得了这商丘。你进了就进了罢,你却纵容你的兵卒,奸淫掳掠,这就是你拿下的商丘?闯王现为江山,要善待于民,而你做了什么?”
第169章 好,我回开封
刘宗敏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这有何难,待闯王坐定了江山,谁还敢说个不字?” 他靠在床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牛金星气得浑身哆嗦,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你......”
刘宗敏却突然笑了起来:“军师,都是自家兄弟,莫说这气话,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只因在战时我道拿下商丘任他们所为,我也不可食言啊。”
牛金星冷冷地看着他:“你此番作为,我定与闯王相报,闯王如何处置,我不得而知,但你此番作为,哼!”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章小娘子,手指着她,厉声说道:“你一进城,就找这妇人,哼,将她杀了。” 他的声音如同寒霜,让章小娘子浑身一颤。
章小娘子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哆嗦起来。她不顾自己未着片缕,慌乱地跳下床来,跪在牛金星前,声音带着哭腔:“军,军师,我......”
不待她说完,刘宗敏却笑着插话道:“军师,此乃我小妾,此番她不顾危险从城中传递消息于我,要不然,恐我还不明白好多事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章小娘子拉到身后。
牛金星微微一愣,“哦” 了一声,眼中满是怀疑:“是吗?”
刘宗敏见状,连忙凑上前去,贴着牛金星的耳边说道:“此女乃极品,要不,今晚我送她于你床榻上。”
牛金星听后,气消了一半,但依然冷冷地说道:“不必。红颜祸水,你不知?”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刘宗敏和章小娘子。
刘宗敏却不以为意,依然大大咧咧地说道:“军师,城也占了,祸我也闯了,反正现在就这样了。” 他靠在床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牛金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早知商丘如此,我前番应与你一同而来。”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知那伙人何来路?去往何处?”
刘宗敏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只听他们应是朝廷中人。至于去了何处,如今这豫东是我们之地,想来不难知道他们去了哪?”
刘庆一行人在崇山峻岭间艰难穿行,为了隐匿行踪,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分散行进。这一路,山高林密,荆棘丛生,众人的衣衫被划破,手脚也满是伤痕。山间的道路崎岖难行,时而要攀爬陡峭的山坡,时而要涉过湍急的溪流。
团勇们疲惫不堪,却依旧咬牙坚持着。经过五日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虞城。虽说虞城与商丘相距不算太远,但这一路的艰辛,让每个人都倍感煎熬。
未踏入虞城,刘庆满心期待着与张城西会面,可在城门外等来的却是一位神色倨傲的官员身后带着一众亲兵。那官员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目光犀利地打量着刘庆,高声问道:“汝可是刘庆?”
刘庆见此人态度傲慢,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悦,眉头微微皱起,回道:“我是,你是?”
那官员神色淡然,缓缓开口:“吾乃河南府巡按苏京。”
刘庆闻言,心中猛地一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暗自思忖,这苏京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这虞城?正疑惑间,只见张城西匆匆从苏京身后赶来,一脸愧疚的模样。
刘庆瞬间明白了,想来是张城西将此处的实情告知了朝廷,亦或是告知了开封方面。刘庆心中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窖,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他仍心存侥幸,希望事情不要太糟糕。
然而,苏京接下来的话,瞬间打破了他的幻想。苏京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刘县丞,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民团的监军,你速回开封吧。”他身后的亲兵似有刘庆若不答应,马上就要拿下一般。
刘庆听闻,眉头拧起,追问道:“苏巡按何意?我等拼死作战,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苏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说道:“刘县丞,你既然拿下了商丘,为何不及时报于朝廷?你究竟有何居心?”
刘庆连忙解释,神色诚恳且急切:“只因商丘非我等能据守,杞县陈留有那小袁营五万大军,而后闯贼亦有两万大军压境,我等兵力悬殊,如何能守?若我一进商丘就向朝廷邀功,这合适吗?再者,就如今日,我等匆匆逃将出来,这失城之责又该如何算?我如此言行,岂不是要担上欺军之罪?”
苏京凝视着刘庆,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好一张伶牙俐齿,你是功是过,自有巡抚大人定夺,我此来只是传达命令,你不再是监军,即刻速回开封。”
刘庆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眯起眼睛,狠狠地看了苏京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张城西。只见张城西身着团总之服,神色闪躲,不敢与他对视。刘庆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
刘庆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好,我回开封。”
丁三等亲兵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将刘庆护在中间。刘庆对苏京说道:“苏大人,我等远道而来,历经艰辛,可否休整两日,再出发前往开封?”
苏京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可,你之令是不得进入虞城,即刻返回开封,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丁三顿时恼羞成怒,他向前跨出一步,指着苏京大声说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通情理?我们穿山越岭,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你一句话,我们就连城也不得进?这是什么道理?”
苏京却神色冷漠,对丁三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堵在城门口,毫无通融之意。此时,停下的队伍中,团副们见许久未进城,起初还以为是刘庆与苏京在寒暄,只当是张城西废话太多。可半天过去了,不仅没动静,此刻还听到丁三的大嗓门在争吵,众人心中疑惑,便纷纷簇拥过来。
团副们一过来,便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王霄听闻后,顿时怒不可遏,他大步上前,指着苏京说道:“刘监军所说没错,是他带领我等占了商丘,又历经艰难来到这虞城。若没他,我等恐怕早已在与那小袁营的死磕中丢了性命。苏巡按,你如此行事,实在不公!”
第170章 不回去又能如何?
王霄这一番义愤填膺的话,瞬间让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其他团副们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对苏京的决定表示不满。
“苏巡按,刘监军带领我们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如此轻易就夺了他的权,还不让他进城休整?” 李奇才也站出来,眉头紧皱,一脸的愤慨。
苏京脸色一沉,扫视着众人,冷冷道:“这是巡抚衙门的命令,容不得你们置喙。刘庆,你若再拖延,休怪我以抗命论处!”
此言一出,让这些激动的团副们也闭上嘴,虽有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刘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他知道此刻冲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诸位兄弟,莫要再说了。既然是衙门的命令,我刘庆自当遵从。” 刘庆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苦涩,“只是我有一事相求,苏巡按,我这一路的行军记录和守城方略,都还在军中,我想整理一番再走,还望巡按大人恩准。”
苏京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好,给你一个时辰,莫要耍什么花样。”
刘庆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丁三等人紧紧跟随。一进营帐,丁三就忍不住骂道:“这苏京太过分了,庆哥儿,咱们不能就这么窝囊地回去!”
刘庆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回去又能如何?违抗命令,只会让兄弟们陷入更大的困境。”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迷茫,“我虽有不甘,但。。。。。。”
他叹了一口气“哎,希望这团练能活下去吧。”
在营帐中,刘庆开始整理那些记录着他们艰辛战斗历程的文书。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们的汗水与鲜血。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些纸张,像在抚摸着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苏京派人来催促。刘庆将整理好的文书交给丁三,叮嘱道:“这些文书你务必保管好,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丁三心里不是个滋味“庆哥儿,我跟你一同回去吧。”
刘庆摇摇头故意道“我回去至少还是个县丞,没事的,但你回去又作个皂卒?还是祥符县的皂卒,太丢份了吧。”
丁三眼圈有些红了“庆哥儿,你本无私心,为何会落得这般,我担心你回去后,恐县丞之位也难保啊。”
刘庆心里叹道,这连丁三都能看出之事,自己怎么能不知道,他拍拍丁三的肩膀道“没事的,大不了就是丢官弃职吧,没事的,我本就布衣来,大不了布衣去,我也好找找我家娘子。”
此言让丁三更为难过“庆哥儿,我跟你一起走吧,你已走了,我在这里还能干嘛?”
刘庆还是摇头道“你的重职是火药的配方,记住了,无论何人也不能说,最多就像对春儿一样,你至少要混合两种物料。”
丁三点头道“庆哥儿,我知道了。”
走出营帐,刘庆再次面对苏京。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苏巡按,我刘庆问心无愧。今日之事,我定会向巡抚大人说个明白。”
苏京冷哼一声:“那便等你到了开封再说吧。即刻出发,莫要再耽搁。”
刘庆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众人眼中满是不舍和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兄弟们,保重!” 刘庆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就在刘庆准备策马离开时,张城西突然上前,一脸愧疚地说道:“刘监军,我…… 我也是身不由己。”
刘庆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张城西,我曾当你是兄弟,你却在背后捅我一刀。”
张城西低下头,不敢直视刘庆的眼睛:“我收到消息,说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我…… 我也是为了自保。”
刘庆怒极反笑:“好一个为了自保!你可知道,因为你的这一行为,我们的心血都白费了。”
苏京不耐烦地催促道:“刘县丞,莫要再与他纠缠,速速离去!”
刘庆狠狠地瞪了张城西一眼,策马扬鞭,朝着开封的方向奔去。身后,是众人担忧的目光和苏京冷漠的注视。
刘庆骑在马上,心中五味杂陈,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迅速地被剥夺权力,陷入这般绝境。他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满是自嘲。
他实难相信张城西的话,所谓 “收到消息”,究竟是谁传来的消息?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张城西的一人之言,却又被某些人相信罢了,再加之忌惮他在外手握兵权却未及时汇报,还手中握有巨资,生怕他会成为第二个左良玉,或是被污蔑为流贼之流罢了,连团副们都不知道张城西来了虞城,而苏京却来了,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此刻,他独自一人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未知之路,心中满是迷茫,竟也不急于赶路了。
回想起自己的遭遇,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前路未卜,吉凶难料,而自己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他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忖,早知今日,当初哪怕拿点金银傍身,也好过现在这般窘迫。
就在他满心惆怅之时,忽然听到身后来时的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阵呼喊声传来:“大人...... 大人......”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见是杨仪。
只见杨仪骑在马上,姿势极为生疏,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而剧烈晃动,刘庆真担心他下一秒就会从马上摔下来,忙高声叫道:“勒缰!”
杨仪听到刘庆的呼喊,却因慌乱和不擅骑马,又往前冲出好远,才好不容易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刘庆驱马过去,看着杨仪那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你一书生,又不会骑马,何苦骑马来追我呢?”
杨仪脸色涨红,微微喘着粗气,讪笑着说道:“大人,我听说你被夺权之事了,心急如焚,慌乱之中只得找来一匹马,赶忙追了过来。”
刘庆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他看着杨仪,问道:“你如此匆忙赶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第171章 归途中
杨仪小心翼翼地从马上下来,脚步还有些不稳,他走到刘庆面前,神色凝重地说道:“大人,承蒙大人厚爱,才有我杨仪的今日。虽在民团之中任职,但这段经历对我的磨练却是显而易见的。而今大人万万不可回开封啊!您倘若回去,恐怕自身难保。”
刘庆闻言,微微皱了下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宽慰,说道:“杨军需,你多虑了。”
杨仪见刘庆不以为然,心中愈发着急,向前一步说道:“大人,虽然我并非衙门中人,但也懂得一些官场的门道。这定然是那张城西为了邀功,向巡抚大人上报了不实之词。衙门里的人听了他的片面之词,俨然已将大人定性为罪人,您何必再回去自投罗网呢?”
刘庆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你所言,我又何尝没有想过。但我身为朝廷官员,接到命令,又怎能不回去呢?再则,我若不回去,岂不是坐实他们之判断?”
杨仪咽了口唾沫,神情愈发着急:“大人,您真的不能回去。据我判断,您此行回去,丢官还是小事,弄不好真有可能被投入大狱啊!”
刘庆听后,心中一阵惆怅,长叹一声:“这天下虽大,我又能去哪里呢?离开朝廷,我又能如何安身立命?”
杨仪拱手行礼,一脸诚恳地说道:“大人是有才之人,在如今这个嫉贤妒能的朝廷。您不过是个民团监军,竟也有人觊觎。”
刘庆目光深邃,轻声说道:“他们恐怕不光是因为我的职位,而是惦记着我们民团的那些辎重吧。”
杨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愤慨地说道:“大人所言极是。我们小小一个民团,如今的军需比开封的府军还要多,任谁看了都会眼红。可这一切还不是因为大人大公无私,才没有贪腐之事。若是在官军之中,这些军需恐怕早就被贪墨大半了。却不料一小小民团,竟然让朝庭的巡按来监军,说与出去还不笑掉人掉人大牙。”
刘庆沉默了片刻“杨军需,这军需乃军之大事,且这民团虽现看上去似有了军心,然全靠这些辎重撑着的,一旦被人夺去,恐这些人难再以杀贼,万望杨军需把握。”
杨仪满脸愤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张城西真是可恨至极!当初真不该让他带着辎重离去,如今看来,这恐怕成了他升迁成团总的功劳,区区一个团总之位,竟也蒙蔽了他的双眼,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刘庆缓缓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与感慨,叹道:“人心叵测啊,昔日的兄弟,竟为了一己之私,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是让人寒心。”
杨仪又接着说道:“大人此一去,民团之中必然会生出事端。那苏京也并非有才之人,四十多岁方才考中进士,迂腐得很,根本不懂得前线的艰难,就这般轻易地夺了大人的权,实在是昏庸。”
刘庆深深地看了杨仪一眼,今日突如其来的灾祸让他满心失落,好似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之中。然而,在这落魄之际,竟还有人能与他坦诚相待,这份情谊让他极为感动。
他看着杨仪,温和地说道:“杨军需,你若无其他事,就请回吧。回程的路上一定要小心,你不擅长骑马,自然要慢些行进,切不可心急。”
杨仪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担忧,说道:“大人,千万保重啊!若真的有祸事降临,大人一定要当机立断,不可犹豫不决。” 这话虽有些大逆不道的嫌疑,但却饱含着他对刘庆不公的感叹。
刘庆听后,心中一暖,拱手说道:“愿君回开封之日,某能与你浮一大白,好好畅饮一番,以解心中的烦闷。” 想来他们相识已有些时日,却还未曾一起痛饮过,这份遗憾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重。
杨仪翻身上马,动作显得十分狼狈,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刘庆看着他,眼中却并无半分笑话他的意思,只是叮嘱道:“一路缓行,保重自己。”
杨仪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刘庆却清楚地看到他的右袖在脸前抹了一把,想来是在擦拭不舍的泪水。杨仪的马并未如刘庆所嘱缓行,而是一路飞奔而去。
刘庆目送杨仪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转弯处,良久,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如今南路商丘已被流贼重新占领,他只能选择沿黄河返回开封。
好在包袱中还有丁三去伙房为他准备的一摞大饼,刘庆暗自庆幸,否则这一路回去,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温饱问题。他伸手摸了摸怀里,仅有十多两银子,在这兵荒马乱、四处饥荒的河南之地,这点钱想要找到食物实在是难上加难。
一路上,刘庆看着昔日的良田如今几近荒芜,而黄河水也趋于了平静,昏黄的河水依旧一路东去。
心中满是悲凉,冬月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他不禁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却依然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这凄凉的景象与他悲凉的心境竟是如此契合。
他回想起前有崇祯皇帝对自己的轻视,后有今日被苏京夺权,心中对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朝再无半点好感。他忍不住讥笑道:“管你大明还是否有明日,与我又有何干?”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懑。
沿黄河而行,河水滔滔,仿佛在诉说着这世间的沧桑巨变。河边的村落大多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刘庆路过一个村庄时,看到一群孩子围在一口破锅前,争抢着锅里少得可怜的野菜汤,他们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凄惨的场景让刘庆心中一阵刺痛。
夜晚,刘庆在河边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休息。他燃起一堆篝火,烤着丁三准备的大饼,那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天上的明月,思绪万千。
第172章 岂不是成了私奔?
这一路的艰辛,这世间的不公,都让他对未来感到迷茫。他不知道回到开封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此刻,他心中的失望与愤怒却如这黄河水一般,滔滔不绝 。
九日,刘庆终于抵达了兰阳。还未进城,他便被城外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吸引住了目光。那人身形瘦小,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小厮的衣裳,脸上满是污迹,正神色慌张地张望着来路上的行人。
刘庆心中一动,再仔细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这不是朱芷蘅吗?他心里有些担心自己认错,于是又凑近了些,紧紧盯着对方的右耳,果然,那里有一颗黑痣。没错,正是女扮男装的朱芷蘅。
朱芷蘅也一眼就认出了刘庆,她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与激动,毫不犹豫地朝着刘庆飞奔而来,嘴里呼喊着:“刘庆……” 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刘庆急忙跳下马来,满脸惊讶,脱口问道:“殿下,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芷蘅急切地打断了。
“别叫殿下,这是兰阳。” 朱芷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匆匆说道。
刘庆这才恍然大悟,这里已经是流贼管辖的地盘,若是不小心暴露了朱芷蘅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他轻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怎可孤身一人来此地?这一路该有多危险啊。”
朱芷蘅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紧紧盯着刘庆,嘴唇微微颤抖,说道:“刘庆,你不能回开封。”
刘庆一愣,心中满是疑惑:“你是来等我的?可你怎知我会走这条路?”
朱芷蘅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庆,仿似怎么看都看不够,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喃喃道:“刘庆,你黑了,但好像要壮实一些了。”
刘庆轻咳一声,提醒她正事。朱芷蘅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刘庆,你不能回开封,巡抚王大人欲将你以欺君,有拥兵自立,通敌之嫌投入大牢。”
刘庆闻言,顿时怒从心头起,怒道:“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一心为朝廷效力,他们却如此污蔑我。”
朱芷蘅上前一步,拉住刘庆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与恳切:“刘庆,不要回开封了,我们找个地方去吧。”
刘庆呆了一下,目光落在朱芷蘅拉着自己的手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疑惑地问道:“我们?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
朱芷蘅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抓着刘庆的手却握得更紧了,说道:“刘庆,我前几日听那巡抚王汉去王府与我父王说你之事。他说你拥兵自重,占据了商丘,取得了若干辎重,却不向朝廷回报,说如今世道艰难,你此番做作,定有异心,还说你滥杀无辜。他已让苏京前往虞城换下你回开封,等你一回到开封,就将你下狱。”
刘庆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虽料到此行回开封定会凶险,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置自己于死地。他不知道自己是究竟如何得罪了这王汉,还是得罪了何人。
他沉声道:“我知我此行定为凶险,可不料他们如此行事,真是感谢殿下前来报信了。可是你怎知我会到此?”
朱芷蘅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莫把我当成村姑了。虽我不如你的才学诗情,更不如你能领兵打仗、奇谋不断,但我也是个知晓这天下之事的女子。我打听得知你离开虞城后,猜测你可能会沿黄河返回开封,而兰阳是必经之地,便在此等你。”
刘庆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如何穿成这般?”
朱芷蘅噘起嘴,一脸委屈地说道:“我若穿那些宫装,还能混到这里吗?早就被人发现了。”
刘庆忍不住讪笑道:“你这一身脏污,莫不是故意弄成这样的?”
朱芷蘅一听,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就差跺脚骂街了:“还不是天杀的小贼!我已来两日,本揣有银两,可不料被小贼盯上,盗了去。我没钱付客栈钱,被赶了出来。可我又不愿意回去,我想在此等你。我…… 我都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庆。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往日那个高傲的殿下,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道:“你这是何苦啊。我身上银两也不多,不过我还有大饼,你先将就一下吧。”
他牵着马走到路边,寻来一些干柴,点上一堆火。将大饼放在火上略微烤了烤,金黄色的饼子在火焰的映照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刘庆将烤好的大饼递给朱芷蘅,说道:“快吃些吧,看你都饿成什么样了。”
朱芷蘅接过饼,迫不及待地狠狠咬上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啊,真快饿死我了。”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刘庆,见他有些惆怅的模样,不禁问道:“你在想什么?”
刘庆叹了一声,望着远方,神色落寞:“若不回开封,我又去哪里?这天下之大,竟好似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朱芷蘅微微抬眸,目光轻轻瞟了刘庆一眼,脸颊上悄然泛起一抹红晕。她的身子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不自觉地轻轻挪动,慢慢靠向刘庆的身旁,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期待:“我们去江南吧。我听说江南未经贼祸,那里山清水秀,繁华富庶,无论如何也比这战火纷飞的河南强上许多。”
刘庆闻言,不禁皱了一下眉,这一次,他听得真切,朱芷蘅竟然想要与自己同行。可这要是真的一起走了,岂不是成了私奔?
他的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慌乱,下意识地轻轻移开一些身子,神色变得严肃:“殿下,我万分感激殿下前来告知我开封的凶险之事。但我却不能和殿下同路。殿下,您贵为周王之女,本不应离开开封。这擅自离开封地,已然违背了祖制。若陛下知道了,您的父王必定会受到责罚,这罪责我担当不起。”
第173章 那英台与山伯的爱恋
朱芷蘅听了,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她直直地瞪着刘庆,语气中带着一丝倔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者,我既然已经出了开封,要责罚,也是责罚我一人。大不了将我贬为庶人,我不在乎。”
刘庆无奈地轻声唤道:“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叫我芷蘅。” 朱芷蘅立刻打断他,眼中满是委屈。尤其是看到刘庆又将身子移开,她心中的委屈更甚。
她一手拿着大饼,一手猛地搂过刘庆的手臂,撒娇似的说道:“我心已决,我要跟你一起。虽你已成亲,我也不在意。再者说了,你那娘子是否还活着……” 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愧疚:“啊,对不起,刘庆,我不是故意的。”
刘庆却只是轻轻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无妨,我也不知我家娘子,我家的娘亲是否还活着,这么久了,音信全无。”
朱芷蘅转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刘庆,眼中满是深情与坚定:“刘庆,我言已至此,你难道还忍心让我回开封?我实话告知于你,我已经留书给父王,我在信中言明,我喜你,前来寻你。若我未归,就当我死了吧。”
刘庆闻言,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你……” 他的心中顿时乱成一团,从未想过朱芷蘅竟然如此大胆,如此决绝。
朱芷蘅眨了眨眼睛,眼中闪烁着光芒,那光芒中满是爱意:“我是真的喜你,你的才学,胆量都让我钦慕。我,我也真的愿意与你一起,无论前路是生是死,我都愿意跟着你。”
她的脸开始有了红晕,“而今你不能回开封,而我亦不愿回开封。从小至大,人人都说我是朱家人,贵不可言,可我却如同被困在牢笼之中,不能离开这开封城半步。这开封对我来说,就如同牢狱一般,我厌恶极了。我常听书里描写江南,那里的山水如画,人文荟萃,我想去看看。就算你不愿与我同行,我也要去看看。但你若愿意让我跟你,那自然是你去哪,我去哪。” 她的话语如同潺潺流水,倾诉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
她这直白而炽热的表白,让刘庆心中大为感动。他从未想过,这位日后有机会成为郡主的朱芷蘅,竟有着如此现代女性般的思维和勇气。他慌乱地躲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地上的篝火,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殿下,你怎么能这般想。”
朱芷蘅皱了下眉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你并非迂腐之人,就不要对我说教了。我心意已决,前番,我纠结你已成亲,而今我已然放下,你为何还要如此纠结?”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责怪刘庆的犹豫不决。
刘庆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可我身上只有十余两银两,如何够我们两人开销?你乃千金之躯,跟着我,怕是要吃苦。”
朱芷蘅见刘庆似有答应之意,心中一喜,连忙说道:“我可以少用一些,你看我现在穿这小厮的衣服都可以,吃点苦又算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自己身上破旧的衣服。
刘庆瞟了她衣服一眼,忍不住说道:“你还说,你在那城门外一站,无人不知道你是女扮男装的女子。”
朱芷蘅听了,一脸茫然,不解地问道:“为何?”
刘庆未言,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胸前。朱芷蘅瞬间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满脸绯红,双手连忙抱胸,娇嗔道:“你,你个登徒子。”
不过稍后,她却又恢复了自然,仿佛刚才的羞涩从未出现过:“反正你也答应我们的事了,妇随夫意。”
刘庆一听,不禁咳嗽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你不至于如此吧。”
朱芷蘅掩嘴笑了起来,眼中满是笑意,将手中咬了几口、已经有些凉了的饼递给他道:“再帮我烤烤吧,都凉了。”
刘庆接过那张上面被啃出好些月牙印的饼,放在火上慢慢烤着。朱芷蘅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刘庆的脸,越看越呆,越看越痴。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人:“我们这算不算是私奔了?那英台与山伯的爱恋在我看来是极其完美的,就如我喜你一般。若你不弃我,你死则我死,不求这在世间圆满,但求在天地长久。”
刘庆听闻朱芷蘅那深情又大胆的告白,整个人瞬间痴了,手中正翻烤着的饼也忘了翻面。此时,炭火正旺,火苗舔舐着面饼,不多时,一阵焦糊味袅袅传来。
朱芷蘅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情思之中,鼻子一皱,忙尖声叫道:“糊了,糊了!”
刘庆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拿饼,由于动作太过慌乱,差点将饼掉落在地。好不容易稳住,他看着那已然被烤得漆黑的一面,有些尴尬地说道:“是有些糊了。”
朱芷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你真笨,烤个饼也能烤糊,不过,我还饿着呢,拿来吧。” 她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拿刘庆手中的饼。
刘庆心中暗自想着:“我还不是被你这惊世之语给吓住了。”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被朱芷蘅的这番深情深深打动。他看着朱芷蘅,温柔地说道:“都有些糊了,吃着怕是伤胃,我再烤一张吧。” 说着,便要将手中的糊饼放下,重新拿一张饼来烤。
朱芷蘅却眼疾手快,一把将饼抢了过去,神色认真地说道:“你不是说我们的银两不多吗?能省些是些吧。再说又不是不能吃,这是你为我烤的饼,就算糊了,我亦能吃下。”
刘庆看着她,无奈地笑道:“你千金之躯,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吃大饼就算了,还吃糊了的,要是被旁人知晓,还不知作何感想。”
朱芷蘅不以为然,轻轻摇了摇头,回忆起往事,缓缓说道:“这有什么,前几个月,城中缺粮之时,我还不是粗粮也吃过。父王还不许我多吃,说是要节省粮食,哎。”
第174章 卖马凑盘缠
她说到此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想起在城中的周王,忍不住嘟哝着:“父王最是疼爱我,可我却还是这般决然地弃他而去。虽说心中对不住他,但一想到能与你比翼双飞,往后相伴一生,我心里便好受些。”
刘庆见她这般,心中虽感动,却还是忍不住劝道:“你既然也知此举对你父不利,何不回去?现城中恐也无人知晓你出来了,你趁此机会回去,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也免得你父王担忧。”
朱芷蘅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瞪着刘庆道:“你方才已然答应与我同行,而今是何意思,又来劝我回去?你莫不是想反悔?”
刘庆低下头,小声嘀咕道:“我可没答应。”
朱芷蘅哪里肯放过他,伸出手便拧住他的耳朵,微微用力,佯装生气道:“你且说大声些,你刚才那意思分明就答应了,现在反悔可是不行。”
刘庆吃痛,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无奈之下,只得说道:“是,是,我说过,许是我年龄大了,记性不好,竟忘了这事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
朱芷蘅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松开手,啐道:“你年龄大了?要说年龄大,我父王还差不多。你可别在我面前装老。”
刘庆也打定了主意,既然事已至此,而朱芷蘅对他的情意,他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有些感觉对不起秀姑,然而今,自己自然是不敢再接近开封之地,而朱芷蘅一人回开封,他也着实放心不下,两人的关系那层纱被捅破之后,刘庆也大胆了起来,拐个王府小娘子也不错,就当是这倒霉的穿越的补偿吧。再说这朱芷蘅虽贵为王爷之女,但行事真有现代女性的感觉,让他也顺心而为吧。
刘庆看着朱芷蘅一脸满足的笑意,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饼,他轻声开口:“既然如此,待会我们入城去吧。我把这匹马卖了,凑些盘缠,总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路吃苦受累。” 说罢,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马的鬃毛。
朱芷蘅吃得肚子微微鼓了起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经却又带着几分俏皮地说道:“我吃饱了,剩下的就赏你吃吧。”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庆看着她可爱的模样,也不禁莞尔,几口便将剩下的饼吃完。随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我们走吧。”
二人牵着马,缓缓走进城中的西市。西市中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刘庆和朱芷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走了一圈后才发现,这里大多是买卖猪羊狗的摊位,连牛都极为少见,更别说驴和马了。
刘庆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犯起了嘀咕,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卖马。朱芷蘅就更不用说了,她自幼养尊处优,哪懂得这些市井买卖之事。两人在坊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显得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终于,有个眼尖的牙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异样。这牙人满脸堆笑,一瘸一拐地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仿佛盛开的菊花:“客官,看你们这般模样,可是要卖马?”
刘庆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是的,可我实在不知这马该卖给何人,也不知行情。”
牙人闻言,笑得愈发灿烂:“巧了,我正是收马的行家。不知道客官您这匹马,打算卖多少银子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匹马,眼中闪烁着精明。
刘庆一时犯了难,他心里清楚,在平常时候,一匹马的价格大概在十多二十两银子。可如今兵荒马乱,马作为重要的交通工具和战略物资,价格自然不同寻常。再看眼前这匹马,身形矫健,肌肉紧实,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农用马,而是典型的战马,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牙人见刘庆面露难色,便故意试探道:“客官,您莫不是不知道这马的价格?”
刘庆有些尴尬,他试图装作一副老练的样子,可终究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生疏,只得苦笑着说:“你是行家,你觉得这马值多少钱?”
牙人一听,心中暗喜,他走上前去,熟练地掰开马嘴,仔细查看了一番,又伸手抚摸马身,从马的脊背摸到马腿,一边摸一边点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这马牙口不错,身子骨也硬朗。客官,依我看,这马我出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紧紧盯着刘庆的反应。
刘庆一听,脸上满是不悦:“十两?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他心中清楚,这价格简直低得离谱。
牙人却依旧不紧不慢地笑着,脸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了一般:“客官,您可别嫌少,这十两银子在如今这世道,可不算少了。”
刘庆冷哼一声,语气变得冷淡起来:“你莫要欺我是外乡人,不懂行情。虽说我不太清楚这马的具体价格,但我也明白,它绝不是十两银子就能拿下的。你既然没有诚意,那我自己想办法卖便是。” 说罢,他转身就要拉着马离开。
牙人见状,哪肯轻易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他心里盘算着,这匹马要是送到贼官府,少说也能换得三十两银子。于是,他赶忙追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容:“客官,您先别急着走啊。这样吧,十五两银子,我再给您加五两,这总可以了吧?”
刘庆哪里肯就这么十来两银子卖掉这匹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好马。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与这牙人争辩,径直拉着马就要走。
牙人见此,顿时恼羞成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你个外乡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你要是愿意,我出二十两银子收下,否则,你也别想在这西市把这马卖出去!” 他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还撸起了袖子,做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第175章 让你出出气
刘庆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这是遇到强买强卖的恶霸了。在这闯贼的地盘上,要是真被刁难,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可恨而今身子虽已不再是文弱书生,但也非强壮之人。
朱芷蘅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不服气,她刚想上前争辩,刘庆眼疾手快,赶忙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别说话。”
朱芷蘅闻言,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只是紧紧挽住刘庆的手臂,眼神中露出愤怒。
刘庆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那牙人道:“并非我不愿卖,只是你给的价格实在太低。我这匹马,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匹好马,二十两银子,实在是太少了。”
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人群中,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匹马,啧啧称奇;也有人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两个卖马的人。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突然有人高声笑骂道:“杨瘸子,你也太黑心了吧!这明显是匹好马,你居然想二十两银子就拿下?”
被称作杨瘸子的牙人一听,顿时暴跳如雷,转头对着那人破口大骂:“我买我的马,关你们屁事!少在这多管闲事,乱放屁!”
这时,又有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我出五十两!”
刘庆听到这话,心中一震,他顺着声音望去,紧紧盯着那人,眼中满是惊喜与疑惑:“你可当真出五十两?”
那人站在人群中,身形魁梧,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对,我出五十两!这马我要了!”
刘庆心中大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道:“好,既然如此,你给银两吧。”
那人也不含糊,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褡裢,用力扔了过来,发出 “砰” 的一声闷响:“五十两银子,你掂量掂量,看看够不够!”
刘庆稳稳地接过褡裢,打开一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他仔细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抬起头说道:“好,这马归你了!”
说罢,他将马缰绳递给了那人,心中虽有不舍,但想到能为自己和朱芷蘅换来一笔可观的盘缠,也算是值了 。
众人眼见着马已经成交,这场热闹也算是落下了帷幕,纷纷意犹未尽地散去。那杨瘸子却依旧站在原地,满脸的不甘与恼怒,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破马值五十两,你是发癫疯了吧。”
他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然而,那位出价五十两的买主却仿若未闻,神色淡定地走过来,牵过马便扬长而去,只留下杨瘸子在原地跳脚。
刘庆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转过头,微笑着对朱芷蘅说道:“我们去找家客栈吧,奔波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朱芷蘅既然跟了自己,那自然不可能再去风餐露宿了。
朱芷蘅却满脸忿忿不平,那模样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跺了跺脚说道:“就去将我赶出去的那家,我要报仇,他们居然敢把我赶出门,我定要让他们好看!”
刘庆看着她这副记仇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好,我们就去那家,让你出出气。”
于是,朱芷蘅此时却像个领着大人去讨个说法的小孩子一般,昂首挺胸地带着刘庆穿街过巷。一路上,她心中满是即将 “报仇” 的兴奋。来到了一家名为同悦客栈的门口。
客栈门口的小二正满脸堆笑,准备向来客唱个喏,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朱芷蘅身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屑。他眼睛一抬,鼻孔朝天,直接背转了过去。
朱芷蘅见状,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她愤愤地说道:“我们来住店!”
小二嘴角一撇,冷笑着说道:“你还有银两住店?你不是说你银两被盗了吗?我看你是来捣乱的吧。”
朱芷蘅气得满脸通红,双手紧握成拳,大声说道:“你少狗眼看人低!我的东西呢?你们把我的东西弄到哪里去了?”
小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怎知道,或许都扔了吧。谁让你没钱还赖着不走呢。”
朱芷蘅冷冷地说道:“要是扔了,我会让你记住我的!你别后悔!”
刘庆赶忙拉住她,轻声问道:“你还抵押了物件?”
朱芷蘅噘着嘴,委屈地说道:“我就欠他们一两银子,他们却将我的物件全抵了过去,太过分了!”
小二在一旁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讥笑道:“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女人的衣物,真是笑死个人了。也不知道你搞什么鬼。” 他的笑声尖锐又刺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朱芷蘅正欲发飙,刘庆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冷静。刘庆转身对小二说道:“钱,我来给。还请你们将她的物件还于她,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何必为难人。”
小二懒洋洋地向堂中叫了声:“掌柜的,那白吃白喝的来赎回他的东西。”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不耐烦。
刘庆拉着朱芷蘅进了屋。屋内,那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算盘。他抬头瞟了他们一眼,眼中满是冷漠,说道:“欠我一两八钱,拿钱来,我将东西还你。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刘庆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两八钱银子,放在柜台上。那掌柜接过银子,仔细地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从柜下掏出一个包裹,随手扔了出来,说道:“点点,看看少没少。”
朱芷蘅见屋里还有其他客人,也不方便打开包裹查看,便说道:“给我们一间上房。”
刘庆忙道:“两间。” 他心里想着,和朱芷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太妥当。
第176章 要与你相伴一生的人
朱芷蘅狠狠瞪了刘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嗔怪,似在责怪他的迂腐。随后,她毫不犹豫地转头,脆生生地对掌柜说道:“就一间!”
掌柜瞧着这两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眉头微皱,提高音量问道:“到底是一间还是两间?先说好,上房一日五钱,如今店里就剩这一间上房了。中房呢,二钱一天,小店规矩,先钱后住,概不赊账,二位可听清楚了?”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用算盘拨弄着数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副市侩模样尽显无遗。
朱芷蘅哪肯松口,抢在刘庆之前,再次大声说道:“就一间!” 紧接着,她迅速凑近刘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要省着点花,我们的盘缠可不多了。咱往后的日子还长,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了。”
刘庆听了,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心中暗自盘算:中房才二钱,就算要两间,加起来也比不上一间上房的价钱。更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多有不便。这要是传出去,于她的名声,怕是有损。
可朱芷蘅哪管他这些心思,见他还欲坚持,突然伸手,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碎银,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扔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气,说道:“掌柜,且与我送上热水来,我要洗涮一番,再送上一桌好酒菜。这些银子,够了吧?”
掌柜看着柜台上白花花的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道:“够了,够了,用不完的。明日您退房,我再给您结算,可好?小店一定把您二位伺候得妥妥帖帖。”
朱芷蘅神色淡然,直接应道:“可。”
一旁的小二,方才还满脸不屑,此刻见他们真掏出钱来,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脸上堆满了笑,点头哈腰地说道:“客官,请随我来。小的这就带您去房间,保证让您满意。”
朱芷蘅心中涌起一种报复后的快感,得意之极,拉着刘庆,跟在小二身后,迈进了上房。可一进房间,朱芷蘅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不满,说道:“这上房怎么没我那天那间好?这床铺看着也不够柔软,摆设也简陋了些。”
小二脸上依旧挂着笑,解释道:“客官,那间房已然有人住下了,本店如今确实只有这一间上房了。您就多担待担待,这房间虽然比不上那间,可也干净整洁,保准您住得舒心。”
刘庆见状,赶忙打圆场道:“好了,小二,你先去准备热水吧,我们也累了,想早些休息。”
“好嘞。”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待小二走后,朱芷蘅这才小心翼翼地摊开她的包裹。她的脸微微泛红,像是天边的晚霞,带着几分羞涩说道:“你转过身去。” 声音轻柔,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态。
刘庆忙道:“我出去看看。” 他想着,这样既能给她留些私密空间,也能避免不必要的尴尬。
“不要,你转身就是了,我不想你见我这些物件。” 朱芷蘅有些羞涩,声音里带着一丝央求。
刘庆心里暗自好笑,这小娘子一会儿大胆得让人咋舌,这会儿却连自己的私人物件都不敢让人瞧。他无奈地转过身,静静地等待着。
朱芷蘅快速地打开包裹,眼睛在里面扫了一圈,查看了一番,确认东西都在,才放心地拿了一套换洗衣物,随后又手忙脚乱地重新系好包裹,红着脸说道:“好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刘庆转过身来,看着她,再次说道:“我就说我们同处一室,不太好吧。男女有别,总归是要避些嫌的。”
朱芷蘅却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我既然已决定跟随你,那自然不在乎这些。只是我现在确实有些害羞罢了。往后的日子,我们怕是要一起面对风风雨雨,这些小节,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庆笑了起来,朱芷蘅见状,娇羞地扑上来,嗔怪道:“你还笑。” 双手轻轻捶打着刘庆的肩膀,那模样可爱极了。
好一会儿后,小二送水上来。朱芷蘅看了眼刘庆,刘庆自然心领神会,他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外静静地站立着,,思绪却飘向了远方。朱芷蘅在屋内,心中虽着急,可洗漱之事也马虎不得,还是用了好些时候。
待房门开启,又换了一套男装的朱芷蘅打开门,她先是谨慎地环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一把将刘庆拽入屋里。
刘庆低头看着头发还湿湿的朱芷蘅,水汽氤氲中,他这才发现,朱芷蘅原来皮肤是真的好,白皙细腻,透着淡淡的粉色,完全不像是中原大地女子常见的肤质。他不由得有些痴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一时竟挪不开。
朱芷蘅见他这般模样,虽红着脸,但心里又有几分得意,她微微扬起头,轻轻唤道:“庆郎。” 声音轻柔,带着丝丝甜意。
刘庆猛然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下意识地说道:“殿下。”
朱芷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说过不要叫我殿下,而今我算是脱离了王府了。往后,我就是你的芷蘅,是要与你相伴一生的人。”
刘庆听她戏言一般,轻轻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这世间的亲情,又岂是能轻易脱离的?这不过是在明末,局势动荡,各方势力自顾不暇,才有了这般 “逃脱” 的机会。若是在洪武年间,法网严密,让你跑都无处可跑。
刘庆轻轻搂过她,动作温柔,轻声说道:“你可真想好了,跟我或许再也无法让你锦衣玉食。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吃苦受累,你真的不悔?”
朱芷蘅自幼长于深闺,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此刻,她只觉脸颊滚烫,恰似燃烧的云霞,忙羞怯地闭上双眸,身子微微颤抖,却又如寻到温暖港湾一般,轻轻依偎在刘庆怀中。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妾心意已决,纵前路荆棘密布,亦愿与君相伴,不离不弃。” 说着,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刘庆的衣袖,在不自觉间,她竟然改了口。
第177章 作你的小跟班
刘庆轻叹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既如此,便在此歇宿一晚,明日便启程赶路。前路漫漫,还需早做打算。” 他轻轻拍了拍朱芷蘅的背。
朱芷蘅微微颔首,声音细若蚊蝇,却又透着坚定:“一切但凭君意。” 她将脸埋在刘庆胸前,静静聆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满是甜蜜与安心,只觉世间纷扰皆与自己无关。
不多时,小二端着饭菜匆匆而入,又手脚麻利地将脏水提了出去。这饭菜虽算不上精致美味,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食材匮乏,烹饪也难以精细。对于多日来以大饼果腹的刘庆而言,却犹如珍馐美馔。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脸上满是满足之色,这简单的饭菜也能品出世间至味。
朱芷蘅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只是扒拉了几口饭菜,便轻轻放下了筷子。她的眼神游离,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刘庆,每一次目光交汇,她的脸便迅速红透,恰似熟透的樱桃。
刘庆见她停下进食,微微皱眉,关切地问道:“这饭菜可是不合口味?是做得欠佳,还是身子不适?”
朱芷蘅轻轻摇头,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抬头瞟了眼刘庆,刹那间,红晕再次迅速爬上她的脸颊。刘庆看着她这副娇羞模样,不禁觉得好笑,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我听。”
朱芷蘅缓缓挪动凳子,在刘庆身旁挨着坐下,她的肩膀轻轻蹭着刘庆的手臂,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庆郎,你这些日子定是苦了,多吃些吧。看着你吃得香甜,妾心里才踏实。” 说着,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轻轻放进刘庆的碗里。
刘庆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朱芷蘅的一些物件,刚才见她总觉得有些异样,仔细一看,原来是她头上少了往日那些华丽的饰品。虽说在路途之中为了掩人耳目,不敢佩戴,但在这屋内,倒也无妨。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包首饰,刚开口:“殿......” 话未出口,便见朱芷蘅嗔怪地瞪着他,他立刻改口,满脸笑意地说道:“芷蘅,这些是你前些日子赠予我的,如今物归原主吧。” 他将包裹轻轻放在桌上。
朱芷蘅缓缓打开那包首饰,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眼中闪过一丝感慨,轻声说道:“未曾想,你竟未将它们拿去换钱。妾还以为,在这艰难时刻,你会......”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刘庆笑了笑,解释道:“吾恐其中有宫中之物,若流入市井,恐生事端。若是被有心人察觉,怕会给芷蘅招来麻烦。”
朱芷蘅微微点头,拿起其中一枝翠玉簪,轻轻抚摸着,那簪子在她的指尖流转,仿佛带着岁月的温度:“这枝簪子,是妾最为珍视的。但妾想着你或许急需银两,本欲为你解燃眉之急。只要能帮到你,这些身外之物,又何足挂齿呢?”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又带着笑意。
刘庆听了,心中一阵激动,他一把将朱芷蘅搂入怀中,声音微微颤抖:“芷蘅......” 他的怀抱收紧。
朱芷蘅抬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又满是深情:“庆郎......” 她的双手环上刘庆的脖子,两人紧紧相拥,此时世间万物都已不复存在,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虽说朱芷蘅行事大胆,甚至与刘庆同床共枕,但始终未发生逾矩之事。只因朱芷蘅满心期待着洞房花烛夜之时,将自己的完璧之身,郑重地交于刘庆。刘庆自然也不愿拂了她的心意,虽在这长夜漫漫中,两人亲密无间,却也始终守着那最后的底线。
待次日天明,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轻柔地洒在屋内。朱芷蘅还像只慵懒的小猫一般,匍匐在刘庆的怀里,睡得正香。刘庆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那如丝般的长发在他的指尖滑过,他轻声唤道:“芷蘅,醒醒。”
朱芷蘅不耐烦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还沉浸在美梦之中。突然,她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睁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立刻抱紧刘庆,将头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无尽的羞涩:“啊,羞煞人也。” 她的脸颊滚烫,仿佛能点燃周围的空气,那羞涩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刘庆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温暖:“这有何羞赧的。此乃吾二人之生活,是吾二人相伴之时光。” 他轻轻拍了拍朱芷蘅的背,安抚她的羞涩。
朱芷蘅想到昨夜床第之上,两人虽未行那最后之事,但亲密之举也不少,她的脸就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庆郎,你不会觉得妾......” 她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生怕自己的行为会让刘庆有所不满。
刘庆轻轻摇头,眼神中满是爱意:“不会,吾反倒喜爱娘子如此。你的每一面,吾皆倾心。” 他的声音驱散了朱芷蘅心中的阴霾。
朱芷蘅听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美丽而动人:“庆郎,我们起身吧,我们得赶路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衫。
朱芷蘅似乎并没意识到两人去江南的路途将会充满艰难险阻,反倒兴致盎然。她又穿上一身小厮的衣服,那衣服穿在她身上,竟也别有一番风味。刘庆看着她,忍不住笑问道:“你怎会备下这许多男装?”
朱芷蘅噘着嘴,脸上露出一丝俏皮:“庆郎,妾早已思量周全。妾且看看,装作你的小跟班,可行否?妾想与你一同历经这世间的风雨,无论以何种身份。”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刘庆面前转了一圈,展示着自己的装扮,那模样可爱至极,让人忍不住想要疼爱。
刘庆笑了:“像倒是像,不过吾可不敢让芷蘅作我的小跟班。你在我心中,是最为重要之人,我定不会让你受丝毫委屈。”
第178章 束手就擒吧
朱芷蘅听了,心中满是欢喜,她轻轻靠在刘庆的身上,说道:“庆郎,只要能与你相伴,妾做什么都甘愿。”
昨夜,刘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在心中反复思量着今日的去向,深知如今河南已非久留之地,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取道山东,再南下江南,去见识一下那素有 “人间天堂” 美誉的大明江南,在那里寻一处安宁之地,与朱芷蘅共度余生。
天刚破晓,刘庆便与朱芷蘅收拾行囊,出得城去。他们一路向东而行,朝着李景高口的方向进发,欲从那里渡过黄河。刘庆心中暗自估算,再行两日,便能踏入山东地界。届时,这千疮百孔、乱象丛生的河南便与他们再无瓜葛,所有的纷扰与危险都将被抛诸脑后。
朱芷蘅如今心愿得偿,能与心爱的刘庆一同踏上旅程,心中欢喜不已,恰似一只欢快的小鸟。她一路围绕着刘庆,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里问着刘庆各种杂七杂八的琐事,似有千言万语,倾诉不尽。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在这略显沉闷的旅途中,宛如一抹亮色,给刘庆带来了些许慰藉。
然而,半日之后,当他们抵达李景高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刘庆心头一紧。只见渡口处,府军林立,戒备森严,一个个士兵身着甲胄,手持长枪,神色冷峻地注视着过往行人。刘庆见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朱芷蘅见他突然停下,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渡口的府军,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她秀眉轻皱,关切地问道:“庆郎,你莫不是怕他们认出你来?”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我确实有些担心。此地府军如此严密,若被认出,我们恐怕难以脱身。”
朱芷蘅盯着渡口,沉思片刻后说道:“那我们换个地方过河可好?找一处偏僻的渡口,或许能避开他们的盘查。”
刘庆却缓缓摇头,心中暗自思忖:想来他们也未必识得我,若是贸然换地渡河,就得返回考城,如此一来,又得多费不少时日。如今身处河南,自己可谓是腹背受敌,官府欲将我抓捕,流贼若知晓我的行踪,恐也欲除之而后快。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冒险从此处渡河为妙。
朱芷蘅见他心意已决,虽心有担忧,但也不再多言。她紧紧咬着嘴唇,神色坚定,只是默默跟在刘庆身后,随着人流,缓缓朝着渡口走去。她亦知,此时若再掉头,定会更加引人注目,徒增危险。
刘庆心中疑惑,不知这流贼尚未到来,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来渡河北上。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这些,自己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他看着渡口的府卒,一个个仔细地查验着过往行人,心中暗自祈祷。好在如今兵荒马乱,府卒们并未严查路引,这让刘庆稍稍松了一口气。
随着船只缓缓靠岸,人流开始涌动,刘庆和朱芷蘅也被裹挟其中。眼见就要轮到他们被检查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庆心中一惊,却不敢回头张望,仅凭马蹄声便能判断,骑马之人已在近前停下。
“可有路引?” 一名士卒高声喝问道。
朱芷蘅心中猛地一紧,见刘庆一时出神,忙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镇定地说道:“军爷,我等乃逃难之人,路途匆忙,未曾携带路引。”
“没有路引?” 士卒上下打量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随后挥了挥手,说道:“去吧。”
朱芷蘅心中一喜,忙拉着刘庆,迫不及待地欲上船离去。就在这时,只听到一声大喝:“且慢!”
紧接着,一阵甲胄摩擦之声传来,那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身上钉铃交错作响。刘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此人,却发现并不认识。
那人满脸笑容,大步走了过来,说道:“刘参军,你这是欲去何处啊?如此匆忙,可是有要事在身?”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眼神却紧紧盯着刘庆。
刘庆心中咯噔一下,犹如坠入冰窖,但仍强作镇定,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说道:“这位军爷,您怕是认错人了,我并非您所说的刘参军。”
“是吗?刘参军,刘县丞,刘监军。” 这人一口气将刘庆的职位全说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说道:“刘参军,我可是仰慕你许久了,早前就想来探访,却一直不得闲。今日在此相遇,可真是有缘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让人听了极为不舒服。
朱芷蘅见状,心中焦急万分,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家公子已然说了他不是什么刘参军,你还如此纠缠,是何居心?”
那人又细细打量着刘庆,嘴角浮出一丝讥讽之意,随后将目光转向朱芷蘅。这一看,他顿时愣住了,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忙单膝跪地,说道:“殿下,您怎可和这罪人一起?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大罪啊。”
朱芷蘅秀眉紧蹙,心中暗叫不好,但仍强装镇定,强调道:“这位大人,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家公子不是你说的参军,我也不是你家的殿下。你莫要胡乱猜测,误了我们的行程。”
刘庆见状,心中明白,他们两人都已被认出来了。此时任凭朱芷蘅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若是再多言,恐怕会让更多人知晓周王之女擅出封地之事,到时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朱芷蘅和她的父王。
他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位大人,此处人多嘈杂,不便交谈,我们不妨一旁说吧。”
那人目光闪烁,微微点头,说道:“好。”
朱芷蘅紧紧跟在刘庆身后,与那人走出几步后,刘庆停下脚步,问道:“大人,不知您是何意?”
那人冷笑一声,说道:“刘庆,枉朝廷如此重视你,让你做了监军,你却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今巡抚王大人已下令河南全境,只要看到你,就可将你捆绑押送回开封。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第179章 擒拿回开封
此言一出,朱芷蘅顿时急了,说道:“你,你不可!庆郎他一心为了朝庭,从未有过谋反之意,你莫要听信谗言。”
那人却神色冷漠,淡淡道:“至于你,殿下,周王府也令我等,只要发现你的踪迹,立即送你回府。殿下,您还是跟我回去吧,莫要再任性了。”
朱芷蘅听闻那人的话,心中一紧,脸上满是惊惶与哀求之色。她下意识地紧紧拽住刘庆的手臂,手心里全是冷汗,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你,你就行行好,放我们一马吧。我们不过是想寻一处安宁之地,从未有过任何冒犯之举。”
那人却无情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冷笑道:“听那张城西在刘监军手下高升,我也想再进一步。今日好不容易抓住你,这可是我的好机会,我怎会轻易放过?”
刘庆见他这副丑恶嘴脸,心中一阵厌恶,也深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他轻轻拍了拍朱芷蘅的手,安抚她的情绪,眼神中满是温柔。
随后,他抬头看向那人,神色平静地问道:“不知道大人如何称呼?既然你一心要拿我,我也想知道是栽在谁的手里。”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嗤笑道:“刘大人记不住小人的名字也属正常,想来刘大人一直是巡抚、巡按大人的座上客,平日里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哪会在意我这等小人物?不过,今日你可算是记住我了。” 他的嫉妒与怨恨,似乎对刘庆的地位和荣耀充满了不满,跃然在他脸上。
刘庆脸色一冷,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但他强压着情绪,冷冷道:“既然你不愿意说,也罢。你想升官,呵呵……”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你既然已认出我来,我跟你回开封就是。但你莫要为难芷蘅。”
那人听了,顿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仿佛夜枭的啼叫:“是啊,我就觉得今日眼皮跳得厉害,原来是有这等好事啊,哈哈。巡抚衙门让你回开封,你居然想从此处渡河,这可不是回开封的路吧?你以为能逃得掉吗?”
刘庆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说道:“你要擒我,就少说废话。我既已决定跟你走,便不会再反抗。但你最好遵守诺言,莫要伤害芷蘅。”
朱芷蘅见刘庆要跟那人走,心中焦急万分,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瞪着那人,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愤怒地说道:“你行如此小人行径,与那些污官何异?你若执意如此,日后定会遭报应的。”
刘庆见她如此激动,心中一阵刺痛,忙打断她的话,“芷蘅,恕在下食言了。”
朱芷蘅闻言,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说道:“庆郎,你不必这样。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还有出路的。你不能跟他们走。”
那人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说道:“原来传言是真的啊,殿下居然为了这罪人出了开封,哈哈。我劝殿下莫要干扰我等行事,要不然,殿下擅出封地可是重罪啊。到时候,不仅你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周王殿下。”
刘庆盯着满脸泪水的朱芷蘅,他轻轻抬起手,想要为她擦拭泪水,却又停在半空。他温柔地说道:“莫要再哭了,既然事已至此,殿下且早日回府,莫要让人有了攻讦之词。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我会没事的。”
朱芷蘅拼命摇着头,发丝凌乱,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泣声道:“那你呢,你就束手就擒,任由这些小人陷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带走。”
刘庆苦笑着,眼中满是释然:“殿下,生死有命。我既已落到他们手中,反抗也是无用。只要你能平安,我便放心了。”
那人见他们还在纠缠,不耐烦地挥手招来士卒,大声说道:“你们将我们刘大人送回开封府,将殿下也一并送回王府。莫要让他们跑了,若是出了差错,你们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那些士卒闻言,立刻带着枷锁上前来。朱芷蘅见状,心中大怒,厉声道:“尔等岂敢如此!我乃周王殿下之女,你们若敢动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士卒们闻言,有些犹豫,抬头看向那人。那人神色淡淡,说道:“想来他们也不会跑,就这样吧,我们马上回开封。莫要耽误了时间,巡抚大人还等着我们复命呢。”
在回开封的漫漫路途之中,那擒住刘庆的人仿若平步青云,得意忘形。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子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鼻孔朝天,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张狂与傲慢,好似他已然立下了不世之功,成为了这世间最了不起的人物。
因朱芷蘅身份尊贵,是周王殿下之女,众人皆有所忌惮,还专门找来一辆马车,这一路上竟无人敢对刘庆有半分刁难。
两日后,一行人抵达了开封的宋门。城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众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毕竟在这动荡不安的年月,兵卒们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对这样的押解场景也习以为常,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然而,城门处有个眼尖的兵卒,还是认出了刘庆。他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悄悄地往后退去,待退到人群之后,突然转身,一路狂奔。
一踏入城门,押送刘庆与护送朱芷蘅的队伍便得分道扬镳。可朱芷蘅哪肯依从,这两日来,她满心懊恼,不断自责,觉得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刘庆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她紧紧地跟在刘庆身后,无论旁人如何劝说,她都充耳不闻。
还未行至巡抚衙门,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庆远远望去,只见几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
第180章 我定要他救你出来
那带他们回来的人,瞧见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惊恐之色。他慌乱地跳下马,双腿发软,差点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赶忙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地说道:“总兵大人。”
陈永福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威风凛凛地来到众人面前。他狠狠地瞪了那跪地之人一眼,眼中的怒火好似要将其吞噬。随后,他翻身下马,大步从那人身边走过,身上的甲胄相互摩擦,发出冰冷的声响,带起一阵冷风,让那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永福走到刘庆身前,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刘庆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不禁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惋惜与无奈:“刘庆,你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
刘庆见陈永福如此举动,心中宽慰了不少。他神色坦然,微微一笑,说道:“大人,无妨。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我问心无愧,便也无所畏惧。”
陈永福无奈地摇摇头,凑近刘庆,小声说道:“我真后悔将那等人交于你。本想着你们出去,生死难料,却不想你竟能行险招,还取得成功。可恨这些小人,竟然恩将仇报…… 哎,真是世事难料啊。”
刘庆坦然自若,语气坚定地说道:“大人,我虽落得如此下场,但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心中的大义。”
陈永福瞟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心中的愤怒如熊熊烈火般燃烧,但却又无可奈何。他虽身为总兵,手握重兵,却无法让府军对他完全言听计从。下面的人各自心怀鬼胎,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
平日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竟然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擒住了刘庆。他心中涌起一阵悲凉,觉得自己这个总兵当得实在窝囊,毫无意义可言。
他看着刘庆,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你这一去,可真是凶多吉少…… 哎。” 他又瞟了眼朱芷蘅,心中一动,凑近刘庆,低声说道:“殿下弃城去寻你,这事已然闹得满城风雨。你此去,不妨说殿下与你已有夫妻之实,想来王大人也会看在周王的面子上,或许能放过你吧。”
刘庆轻轻摇摇头,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正直:“大人,你知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与殿下清清白白,怎能用这般谎言来换取生机?我宁愿坦然赴死,也不愿玷污殿下的名声。”
陈永福一时没了主意,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奈。他重重地拍了下刘庆的肩膀:“我真对不起你啊,是我没能护你周全。”
刘庆苦涩一笑,眼中满是释然:“大人,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早已看淡。” 或许死了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也未可言之了,他心里只得安慰自己道。
朱芷蘅见此情景,急忙上前来,眼中满是哀求之色:“陈大人,你能不能救救他?你手握重兵,一定有办法的。”
陈永福无奈地摇摇头,脸上满是痛苦之色:“这是巡抚王大人下令的,我也无能为力。官场之事,错综复杂,我也无法违背王大人的命令。”
朱芷蘅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绝望:“难道,就让庆郎如此被抓走,任人处置?我不甘心。”
陈永福闻言,不由得又打量了下两人,心中暗自思忖,这刘庆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连殿下也对他倾心不已。他却不知,两人早已私订终身。
刘庆拱手行礼,神色平静:“我知大人为难,也未曾有责怪过大人。毕竟这世道,人人皆为自己考虑。然若我此行有难,还望大人日后若有我家母、娘子之消息,能照拂一二,我便感激不尽了。”
陈永福正色道:“你放心,只要我陈永福还活着,定会竭尽全力。你的请求,我定当办到。”
刘庆抬头看了下天色,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大地上,为这世间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他轻声说道:“大人,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行去巡抚衙门了。”
朱芷蘅听闻刘庆的话,情绪瞬间激动起来,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声音急切而又坚定:“庆郎,我这就去请父王来,无论如何,我定要他救你出来。”
刘庆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温柔与感激,却又带着一丝无奈:“殿下,承蒙殿下厚爱,刘庆感激涕零。然我自觉并未做出任何有罪之事,此番前去,不过是想将事情说个清楚明白。只是周王殿下不必劳烦了,此事对周王而言,实在是极为棘手。”
周王虽贵为王爷,却不能随意干涉地方事务,若那王汉因此恼怒,上参一本,周王必定会受到牵连,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然而,朱芷蘅此刻满心焦急,哪里听得进刘庆的劝告。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转身便朝着王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陈永福看着朱芷蘅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刘庆,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这殿下对你,当真是情深意重啊,呵呵。” 那笑容里,既有对两人感情的感慨,也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
刘庆对着陈永福拱手一礼,神色平静而坚定:“大人,请了。”
言罢,他挺直了脊梁,大步朝着巡抚衙门走去。这般情景,哪里像是一个待罪之人,反倒如同一位凯旋而归的将士,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气势。
陈永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他身边的亲兵见此情景,不禁好奇地问道:“大人,这刘大人怎么会犯下如此过错?他平日里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啊。”
陈永福无奈地摇了摇头,翻身上马,沉声道:“回营。”
那名押送刘庆的军官,见陈永福上马,连忙满脸堆笑地谄媚上前,然而,他得到的却是陈永福冷冷的一声 “哼”。这一声冷哼,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181章 针锋相对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依旧满脸笑容地看着陈永福离开。待陈永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收起笑容,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翻身上马,追上刘庆,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呵,真想不到,你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之人,连总兵大人都来为你阻拦,不过这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得乖乖地自讨苦吃,哈哈。” 。
刘庆面露嘲讽之色,仅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他心中对这种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小人充满了不屑。很快,他们来到了巡抚衙门口。刘庆毫不犹豫,径直朝着衙门里走去。
门口的几名皂卒,看到刘庆走来,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神色。毕竟刘庆也曾在这衙门当值过,自然有人认识他。再看到他身边押送的士卒,众人便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们本应上前阻拦,然而此刻,却纷纷上前,恭敬地说道:“刘大人,你回来了。” 他们的言词中,既有对刘庆的尊重,也有对他如今处境的同情。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说道:“还请两位向里禀报,就说我刘庆来了,前来领罪。”
他说这话时,牙关微微咬紧,心中满是不甘。他暗自后悔,若是在半路就选择离开,或许这一切都能一了百了,可如今,却已陷入了这无法挣脱的困境。
两名皂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刘大人,请稍候,我等马上去禀报。” 言罢,便匆匆向内堂跑去。
正堂之上,王汉正襟危坐,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他身着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然而,当他看到刘庆身无束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悦。
他微眯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低喝道:“刘庆,你可知罪?”
刘庆见自己一进门就遭到喝斥,心中的侥幸瞬间消散。他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王汉的眼睛,说道:“王大人,下官不知道何罪之有。”
王汉或许是许久没有遇到敢于和他顶嘴的人,顿时恼怒不已。他猛地抓起惊堂木,狠狠地在桌上一拍,“啪” 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堂都微微颤抖:“你不过一秀才,承蒙陛下青睐,得一县丞之职。本官见你有军事之才,遂让你监军于民团。然你却纵兵抢劫,杀人越货,私占商丘而不报,占据归德之财而不交,你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愤怒之色愈发明显,似被刘庆的反驳彻底激怒。
刘庆扬头盯着王汉,目光坚定而锐利。王汉竟然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随后,他再次拍下惊堂木,大声喝道:“这些可是你所为?” 他试图用这些,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刘庆眯了眯眼睛,神色平静地问道:“大人,这些你从何得知?”
王汉冷笑道:“你真以为你的行军日志不回报,我就无法知晓你所作所为?哼,你太天真了。”
刘庆淡淡道:“大人,你是真不知我为何不回报?”
王汉盯着他,质问道:“你之出征乃是剿灭小袁营,为何不详细回报?”
刘庆讥讽道:“王大人,你贵为巡抚,想来对行军之事,定然也很是熟悉了吧?”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对王汉不懂军事却胡乱指责感到不满。
王汉闻言,不禁咽了口唾沫。他心里清楚,自己对行军之事一窍不通,但他却不愿在刘庆面前示弱。他又是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你懂?你一秀才从何而懂?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刘庆摇摇头,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到王汉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人,你问我这些问题,但你心中应有数吧。民团之中人数几何?”
王汉喝道。带着一丝得意:“本官如何不知,加之府军调派之人,共计两万两千三百余人。”
刘庆冷冷道:“那王大人,你既然知道民团人数,那想来也知道他们之战力吧。”
王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莫拿战力来说事,你可曾真真正正地好好打过一仗?全是凭你脑中那些奇淫计巧,还以多凌少而胜之,算不得真本事。”
刘庆缓缓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王汉,质问:“王大人,那依您之见,衙门所提供之粮,这两万余人可支撑多久?”
王汉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竟避而不答。他猛地转身,面向北方,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高声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可做到了忠君?”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试图用这种方式转移话题,掩盖自己对军粮问题的回避。
刘庆看着王汉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心中对他这种明知故问却故意回避的态度感到极度失望。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不屑,不再言语。此刻,他觉得与王汉再多的争辩都是徒劳,因为对方根本无意探讨事实真相。
王汉见刘庆沉默不语,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不禁冷笑一声:“怎么?你是无话可说了?承认自己的罪行,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刘庆却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又暗藏锋芒:“王大人可知道岳飞的罪名?”
王汉一听,顿时恼怒不已,脸涨得通红,大声吼道:“你把我当做那秦桧之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污蔑本官。”
刘庆笑而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汉。他的笑容中带着嘲讽,无声地回应王汉的质问。他深知,自己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刺痛王汉的内心,因为文官最重名声,而他的态度无疑是在质疑王汉的为人和操守。
王汉见刘庆这般态度,心中的怒火更旺。文官的名声比民生更为重要,只要自己的名声无损,便可高枕无忧。
而刘庆的行为却让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他怒不可遏地说道:“刘庆,你莫要以为本官就拿你没办法了。让你自己回来,而未派人押送你回来,你就应该知道朝廷还本着挽救你的想法。而今,你自己作死,就怪不得他人了。”
第182章 这世道人心叵测
刘庆听了,脸上讥讽之意更甚,说道:“大人,我可没想过死。大人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十足的证据来定我的罪吧?那不妨拿出来让我看看,也好让我心服口服。”
不多时,堂中各部官员陆续鱼贯而入,连祥符知县王燮也来了。原本宽敞的大堂,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众人摩肩接踵,几无落脚之处。
刘庆神色平静,目光缓缓环视四周,心中暗自思量,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县丞,不知究竟是哪些人竟对自己如此狠心,欲在背后捅上几刀。
思来想去,自觉平日里也未曾得罪过他们,不禁在心底苦笑,暗叹这世道人心叵测,实在令人心寒。
王汉见众人到齐,清了清嗓子,神色庄重,高声开口道:“现罪官刘庆已被擒获,邀诸位前来,便是要以证视听,共同审判这等不忠不义之徒。”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刘庆站在堂中,将这些细微的声音尽收耳中。他心中明白,王汉此举不过是怕担责,拉上众人来当见证,即便日后事情有变故,也可推脱责任,撇清自己。想到此处,刘庆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鄙夷。
王汉见场面有些嘈杂,微微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堂中重归寂静,他神色冷峻,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刘庆,朗声道:“在尔等来之前,我已审问过他些许,他所犯下的罪恶,实在是罄竹难书。在通许,他纵兵扰民,大肆抢劫物资;面对小袁营,却避而不战,公然违抗军令;私占商丘,滥杀无辜百姓数百人,还夺取贼寇的资财,却隐匿不报,甚至妄图转移辎重,弃城而逃,妄图在商丘占据一方,其心可诛,着实可恨!”
刘庆静静地站在那里,闭目聆听,神色平静,并不急于抢答。他心中清楚,王汉此番是铁了心要将这些罪名坐实,根本不会给他辩驳的机会。而自己此刻若是贸然反驳,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倒不如先听他说完,再找时机为自己辩护。
王燮站在一旁,听着王汉的指控,不禁皱了下眉头。虽说在这大堂之中,他的官职最轻,但他之前也有守城之功,心中暗自盘算,日后自己的官职定然会超过在场的好些人。
他虽此前一心想将刘庆挤走,但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在他看来,王汉所说的这些罪名,若在平常时期,确实算得上重罪。可如今河南兵荒马乱,局势动荡不安,这些所谓的 “罪行”,又何罪之有呢?通许早已被贼寇占据,就算抢了又能怎样?那商丘亦是如此,至于说对付小袁营,简直是无稽之谈,这话骗骗普通百姓还可以,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就凭那民团的实力,根本无法与小袁营抗衡。要是真有那能耐,府军万余人早就将小袁营平定了。
他心中虽这么想,但老于世故的他,并不想出这个头,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陈永福突然挺身而出,抱拳说道:“大人,这些看似是事实,但想必刘大人当时定然有如此做法的用意,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莫要冤枉了好人。”
堂中诸位官员原本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眼观鼻,鼻观心,心想刘庆此番是在劫难逃,何必为了他得罪王汉。却不想陈永福这个兵蛮子竟站了出来,众人心中皆是一惊,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刘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陈永福的仗义执言充满感激。但他也深知,此时陈永福站出来,实在是不明智之举,只会让他自己陷入困境。他转过头,对着陈永福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劝阻之意。陈永福见状,无奈之下,只得将未说完的话咽回肚里。
王汉见此情景,不禁冷笑起来,语气中满是嘲讽:“看来真是行军之人能说到一起啊。”
他的话里话外,明显是在暗指陈永福与刘庆勾结,试图将两人一并打压。陈永福听了,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恼怒不已,但又无可奈何,只得退回原位。
王汉见陈永福退下,心中得意,手指着刘庆,厉声喝道:“好,你且与各位大人说说,你犯下这些罪行,可是本官胡说?今日你若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就休怪本官秉公执法,严惩不贷!”
刘庆心中暗自思量,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否则真的会被冤枉定罪。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既然王大人要在下说说,那在下就斗胆说上几句。”
他也不顾王汉那诧异的目光,向着四周众人拱手作揖,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诸位大人,可知我所监军之团勇的人数、辎重以及战力?想来有两万余人,其中还有府军中人执掌,可这战力当真能与府军相比吗?那小袁营在陈留拥兵万余人,据城而守,各位大人可有把握用我这两万人拿下陈留?况且还要不顾杞县的四万大军,镇守陈留?我所率领的团勇根本无法与之匹敌。最重要的是,这些团勇多是由流贼转变而来,毫无士气可言,若非我等用军令严格限制,恐怕早已逃之夭夭了。”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说那通许之事。我等用计未能骗下陈留,自然不可在陈留久留,只因那袁时中已从杞县增兵而来。我等此时要么回开封,要么另寻他处。可我军才出征就回,岂不是要闹个大笑话?因此,我指挥军队前往通许。途中与小袁营的骑兵一战,我团也灭了敌寇千人,此说我不战?当然我也顺利拿下通许。然而,彼时我军军中之粮仅够维持两日,我想请问诸位大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抉择?通许城早已破败不堪,城中贼官也拿不出粮食,我只得对这座贼城下手。我想请问诸位大人,你们说我是该保我团勇的性命,还是保那贼民的利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逐渐提高,脸上的愤怒之色愈发明显,仿似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183章 这厮着实罪大恶极
“再道商丘之事,我就从来未想过占据商丘。只因商丘乃归德的州府之地,也是贼寇用心经营之所,我等根本无法久占。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我若将此事如实回报,王大人,您说您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直直地看向王汉,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刘庆此言一出,那讥讽之意在场众人都能清晰嗅得。他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王大人,若我当初回报占了商丘,敢问大人,是打算派遣官员前去驻守,还是调派大军前往呢?可一旦后续有失,又该如何应对?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大人比我更清楚。”
堂中众人听闻,顿时一阵窃窃私语。他们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对刘庆这番话的思索。有人微微点头,似是认同他的观点;有人则面露犹豫之色,不知该如何评判。
王汉见众人这般反应,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他脸色涨得通红,怒声喝道:“你杀人之事又该如何解释?你搬空府库又是何用意?今日你若不交代清楚,休想轻易过关!”
刘庆听了,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王大人,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呢?这商丘已然被贼寇经营数月之久,城中之人早已不认朝廷之事,活生生一座贼城,大人还当它是朝廷之地?若大人如此认为,那还让我等去剿匪做什么?照理说,大人只需振臂一呼,百姓便会纷纷来投才是。”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眼神直直地盯着王汉,毫无惧色。这番话虽有些大逆不道之意,但堂中之人心里都明白,他说的句句属实,竟无人敢出声反驳。
王汉被刘庆这番话堵得满脸通红,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大声吼道:“巧言令色!这商丘固然被贼所占,那也只是暂时的。想我大明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这些贼人又能猖狂多久?”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在这朝堂之上,这便是所谓的政治正确,谁敢轻易说个 “不” 字?毕竟谁也不想因为言语不慎,招来祸端。
刘庆见状,也跟着点头,恭敬地说道:“吾皇圣明。”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众人瞬间闭上了嘴。大堂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王汉却不肯就此罢休,他眼珠一转,冷哼一声道:“你私自藏匿军资,此事可千真万确?铁证如山,你还想如何狡辩?”
刘庆神色坦然,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可从未拿过一文钱,我此举也是为了民团的辎重考虑。当时局势危急,为了保障军队的生存和作战,不得不出此下策。”
王汉听了,又是一声冷笑,脸上满是不屑:“你一秀才,看来实学没学到多少,但这一张嘴倒是练得油嘴滑舌,能言善辩。” 他顿了顿,突然祭出一张 “大杀器”,高声道:“我听有密报,你在那商丘城中,竟然收留贼妇,还在流贼攻城之时,弃城而去,你可认罪?”
刘庆听了,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说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何罪之有?再说,我也不知她为贼妇。她家中皆为英烈,我对她心生好感,实在不想她会走上这条路。”
他说到此处,心中不禁一颤,想起章小娘子,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失望,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
王汉却不想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他大手一挥,转而对众人说道:“若非团练之中有义士揭发,我等还不知被这厮蒙骗多久。这厮着实罪大恶极,而他的县丞之位乃陛下钦定,自然应当奏请陛下给予严惩,以正国法!”
就这么一桩糊涂案,在王汉的操控下,竟要如此糊涂地划上句号。刘庆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到无比的悲凉。他缓缓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心中暗自叹道:“我认了。”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县丞之位,此刻竟成了暂时保命的一张牌。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活路,但至少还活着,不是吗?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样的结果,终究不会善了 。
王汉见刘庆不再辩驳,心中涌起一股得意,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来人,上枷,将这厮押入死牢,待我奏明皇上,再行定罪!”
话音刚落,几名皂卒如狼似虎般涌了上来,手中拿着沉重的木枷和脚镣。为首的那皂卒走到刘庆面前,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轻声道:“刘大人,得罪了。” 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无奈。
刘庆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反抗。在众皂卒的簇拥下,他缓缓向死牢走去。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 “哐当哐当” 的声响,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堂中诸位官员静静地看着他被带走,无人出声。有的面露不忍,却又不敢言语;有的则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朱芷蘅心急如焚,一路小跑回到王府。刚进王府大门,便高声叫道:“父王,父王!”
管事听到呼喊,匆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责备:“殿下,你可算回来了,王爷被你这么一闹,人都不好了。”
朱芷蘅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抓住管事的袖子,问道:“我父王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管事忙解释道:“殿下,王爷还在休息中,想来没啥太大问题了,药坊的医师也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所致。”
朱芷蘅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的焦急并未减少,又急忙问道:“我父王在哪?我要立刻见他。”
管事回道:“殿下莫急,王爷此时还在休息,你莫去打扰了。”
朱芷蘅哪还顾得上这些,心急如焚的她直接冲入了丽景苑中。周王的嫔妃李妃正在房中,见朱芷蘅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芷蘅,你回来了啊,王爷才歇下,你可是有什么事?”
第184章 芷蘅求父
朱芷蘅用力点头,急切地说道:“我有事要找父王,十万火急。”
李妃轻声说道:“芷蘅,你且随我先出来,待会再找你父王吧。王爷刚睡下,你这一去,怕是又要扰他清净。”
朱芷蘅平日和李妃关系亲近,但此刻她满心焦急,根本听不进劝,说道:“不行,我这事必须马上告诉父王,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说罢,她直接冲进屋里,大声喊道:“父王!”
周王才睡下不久,突然听到朱芷蘅的呼声,还以为是在梦中。待他确定后,正待传她进来,却见这丫头一头冲了进来。他有些吃力地坐起来,脸上满是不悦:“你可还算知道回来。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可知为父有多担心?”
李妃也急忙上前,坐在榻前,扶起周王,为他搭上一件衣衫。朱芷蘅见状,泪水夺眶而出,哭着说道:“父王,你救救刘庆吧。他被巡抚衙门抓走了,他是冤枉的。”
周王听到 “刘庆” 二字,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怒声喝道:“你真寻到了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去找他!”
朱芷蘅流着泪道:“嗯,父王,现在他被抓去了巡抚衙门,我也问过他,他着实没有什么过错啊。他一心为朝廷,却落得如此下场,女儿实在不忍心。”
周王手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刘庆所犯之事,我都不敢言,你还敢说三道四,真是娇惯你了。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会给王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朱芷蘅犹如没看见她父王的黑脸,上前拉住周王的手,苦苦哀求道:“父王,这巡抚衙门有奸人,想我庆郎一心为了朝廷,却遭人陷害。父王,你一定要救救他。”
此言一出,不仅周王脸更难看了,李妃也吃惊地看着朱芷蘅,有些着急地问道:“芷蘅,你可与那刘庆……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芷蘅口不择言:“我,我与他私订了终身,若非他被认出,我们欲去江南了。”
周王气得手指发颤,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竟敢做出这种事来,你是要害死我家吗?你身为王府之女,竟与一个小小县丞私订终身,传出去,让王府的颜面何存?还欲行私奔之事。”
朱芷蘅却摇着头,继续哀求道:“父王,我求你了,救救庆郎吧。女儿此生非他不嫁,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女儿也不想活了。”
周王欲发火,李妃见状,连忙安抚着他道:“王爷,你身子还没恢复,先休息,这事等你好了再说,我且与芷蘅先聊聊。”
周王点头道:“好,你先与这逆子先聊聊,我,我,真是……” 他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妃拉着朱芷蘅,轻声道:“芷蘅先随我来。” 她见朱芷蘅还赖着不走,微微皱眉道:“芷蘅,先跟我走。你父王正在气头上,你此时再闹,只会让他更生气。”
周王见朱芷蘅这般样子,气道:“滚!”
朱芷蘅哪里见过周王发这么大的脾气,心中一慌,忙起身跟着李妃回到她的屋里。
李妃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朱芷蘅,叹了一口气:“芷蘅,你可是与那刘庆有过夫妻之实了?”
朱芷蘅摇摇头,眼中满是悔恨:“我恨自己为何未能交与他。若能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哪怕只有一日,我也心满意足了。”
李妃轻声道:“芷蘅,你何苦如此,你与这刘庆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让你父王怒火攻心。你贵为王府之女,那刘庆何德何能能娶你?而我也听说他已有一房妻子,你过去了,难不成为妾?你可曾想过这些?”
李妃轻轻握住朱芷蘅的手:“芷蘅,你自小在王府中长大,享尽荣华富贵,这世间多少男子都盼着能与你结亲,门当户对,风光无限。可这刘庆,不过是一介小小县丞,出身平凡,如今又深陷牢狱之灾,前途未卜。你若执意与他在一起,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吃尽苦头。”
朱芷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却无比坚定:“娘娘,荣华富贵于我而言,皆为身外之物。我与庆郎相识相知,他虽出身平凡,却心怀壮志,正直善良。在我心中,这些品质比任何财富和地位都要珍贵。即便未来的路充满荆棘,我也心甘情愿与他携手同行。”
李妃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愈发轻柔:“话虽如此,可你也要想想这世俗的眼光。你是周王殿下的爱女,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你与刘庆的事一旦坐实,王府的颜面何存?那些流言蜚语,足以将你和王府淹没。”
朱芷蘅咬了咬下唇,语气中带着一丝倔强:“我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我与他不应被身份和世俗所束缚。我只愿与庆郎长相厮守,哪怕被世人唾弃,我也绝不后悔。”
李妃见她如此执着,心中既心疼又无奈:“芷蘅,你还年轻,有些事你想得太过简单。就算你不在乎这些,可你想过刘庆的处境吗?他如今深陷牢狱,生死未卜。就算王爷出面救他,他也难免会受到牵连,日后的仕途怕是毁了。他若为了你,放弃了自己的前程,你心中能安吗?”
朱芷蘅听了,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娘娘,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我相信庆郎,他有能力,有抱负,即便没有仕途,他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我愿意陪他一起面对,无论结局如何。”
李妃轻轻拍了拍朱芷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芷蘅,两情相悦固然美好,但亲事却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你与刘庆身份悬殊,你又是周王之女,背后牵扯的关系错综复杂。”
朱芷蘅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娘娘,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与庆郎心意相通,我们愿意一起承担。我相信,只要我们彼此相助,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第185章 坐牢的日子
李妃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忧虑,声音轻柔:“芷蘅,你如今正深陷情热之中,许多事都想得太过简单。你与他,实非良配。并非本宫有意给你泼冷水,你且想想,他若真成了王府的乘龙快婿,往后的仕途定会受到诸多牵连。更何况,如今他深陷牢狱之灾,生死未卜,处境艰难。实则,王爷也常感慨刘庆乃人中龙凤,才华出众,但即便如此,也断不能成为你的良婿。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还是要好好思量。”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朱芷蘅的手。
朱芷蘅满心都是刘庆,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她不停地摇着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说道:“娘娘,我心已全系在庆郎身上,您所说的这些,我此刻实在难以听进去。在我心中,只要能与庆郎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李妃见状,不禁长叹一声,神色间满是疼惜:“芷蘅,我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我又怎会不明白你此刻的心情。只是你行事太过冲动,有些事,你真的不能如此任性。”
朱芷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李妃,问道:“娘娘,您也有过喜欢之人吗?您可曾体会过这种刻骨铭心的爱?”
李妃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轻轻打了一下朱芷蘅,嗔怪道:“你这丫头,莫要声张,若是让王爷听到,又该心生不满了。” 话虽如此,可她的话语间却隐隐透着几分甜蜜与羞涩,似是回忆起了曾经的美好。
朱芷蘅并未注意到李妃的异样。她低下头,小声嘀咕道:“可我一想到庆郎今日去了那巡抚衙门,定会遭受不公,我的心就像被刀绞一般难受。我真的好担心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李妃轻轻将朱芷蘅搂入怀中,温柔地安抚着她:“芷蘅啊,这事,你千万莫要让你父王去插手。你父王也有他的难处,王府之人不得干涉朝政,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若让你父王出面,岂不是将他置于刀尖之上,让他为难?”
朱芷蘅听了,难过地低下头,泪水滴落在裙摆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那,那庆郎怎么办啊?难道就任由他被人冤枉,坐以待毙吗?我真的不忍心看着他受苦。”
李妃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说道:“你既然如此在意,待我设法打听一下,看看能否去狱中见见他。我会尽力帮你,只是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看着朱芷蘅如此痛苦,她也有些不忍。
李妃这些日子听周王提及了不少刘庆的事,对他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她深知刘庆此次是凶多吉少,而让周王最为头疼的,并非其他,而是朱芷蘅并不知道,她早已定下婚约。若对方知晓朱芷蘅竟与人私奔,定会让周王府颜面扫地,沦为他人笑柄。不论从王府的颜面,还是从朝廷的规矩来看,周王都绝不能过问刘庆之事。
似乎刘庆的结局已然注定,而此时身处狱中的刘庆,刚一踏入牢狱,便有狱卒上前,取下了他身上沉重的枷镣,又递上一件破旧的囚服。刘庆心中虽有些诧异,但还是拱手道谢:“多谢两位。”
两名狱卒看着他,眼中满是敬重,说道:“刘大人,不必多礼。在我们看来,刘大人乃当世英豪,曾解开封之围,立下大功。如今虽深陷囹圄,但我们相信,大人不久之后定会官复原职。”
刘庆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如今的他,哪还有心思去惦记什么官职,只盼能平安走出这牢狱,便已是万幸。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希望十分渺茫。
狱卒又道:“刘大人,您身上的物件,我们已妥善收好。见您还有些银两,若是有何需要,尽管吩咐,我们定当为您效劳。” 他们的态度恭敬,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毕竟刘庆曾是有官职之人,他们也不敢怠慢。
刘庆忙再次道谢:“多谢差爷关照。”
狱卒们连忙摆手,说道:“刘大人,您可别这么叫,我们实在不敢当。”
刘庆抬眼望去,只见这号子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角落里,仅有几捆破旧的稻草,散发着霉味,一只破旧的马桶摆在一旁,散发着阵阵恶臭。刘庆不禁皱了下眉头,心中暗自叫苦,但目前也只能暂且如此。狱卒见状,提醒道:“大人,是否需要购置被褥?我等可为您跑一趟。”
刘庆摇摇头,神色平静地说道:“不必了,想来近日会多次被提审,若是有人见了,恐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自己能应付,多谢二位好意。”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刘大人倒还算是有自知之明。他们又与刘庆寒暄了几句,便锁上号子门离开了。
刘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蹲下身子,摊开那几捆稻草,试图让自己能坐得舒服一些。天气日渐寒冷,好在这号子里密不透风,倒也能挡些寒意。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思绪万千,不知自己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 。
刘庆坐在这阴暗潮湿的号子里,心中满是不甘,怎可就这般坐以待毙?但身处这牢狱之中,四面高墙,出路又在何方?
这几日,他被那股难闻的味道萦绕,夜晚难以入眠,白日也满心忧愁。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了前世的种种,那些过往的人和事仿佛就在眼前;又想起了原身的经历,命运的无常让他感慨万千;他挂念娘,不知她是否安好,是否在为自己担忧;秀姑的身影也在他脑海中浮现,曾经的点点滴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温暖;而朱芷蘅的面容,更是让他心心念念,难以忘怀。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扒住那冰冷的铁栅栏,高声叫道:“差爷!” 声音在这寂静的牢狱里回荡。
第186章 芷蘅探视
一名狱卒听到呼喊,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恭敬,问道:“刘大人,您可有何吩咐?”
刘庆微微犹豫了一下,神色有些忐忑,说道:“不知道差爷可否能为我准备笔墨纸砚?我有些心里话,想写下来。” 他有一丝不安,毕竟在这狱中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知是否会被应允。
狱卒听了,微微迟疑了一下,心中暗自思量,这刘大人虽然落难,但往日里也是有威望之人,如今他有此请求,若是不应,似乎也说不过去。于是,他点头道:“可,不过大人还是要注意一些,莫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刘庆闻言,心中一喜,连忙点头道:“多谢差爷,我定会小心行事。”
待狱卒找来笔墨纸砚后,刘庆也顾不上地上的脏乱,直接趴在地上。他借着那从牢门外的火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纸上奋笔疾书,写下自辨书。他将自己此次出征的详细经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决策,都毫无保留地写了下来;将自己在公堂上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被王汉打断的辩解,那些被众人忽视的真相,也都一一倾诉于纸上。他知道,此刻这自辨书或许无法传出去,但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定罪,他要为自己留下一份证明,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洋洋洒洒写下几页纸,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他的心血。写完后,他拿起纸张,仔细地看了起来,心中暗自自语道:“字是好字啊,只可惜,不知这辩白之词,能否被人看到,能否还我清白。”
这时,突然听到牢门口一阵骚动,“殿下” 的称呼此起彼伏,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庆心中一惊,忙手忙脚乱地收起文房四宝,迅速塞于稻草之下。他刚站起身来,就听到朱芷蘅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庆郎!”
刘庆又惊又喜,他身处死牢,本以为王汉绝不会让人来探视他,这朱芷蘅是如何进来的?难道周王真的为他出面说话了?他心中涌起一丝侥幸,难道自己有救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冷静下来,王汉分明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周王怎会轻易出面?这其中定有缘由。
只见朱芷蘅满脸泪痕,哭得梨花带雨,他忙上前几步,关切地说道:“芷蘅,你怎么来了?这里是牢狱,你千金之躯,不该来的。”
朱芷蘅哭诉道:“庆郎,我拜托娘娘,找人疏通了关系,才得以进来见你。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哪怕只有一线机会,我也要来看看你。”
刘庆心中一阵感动,却又有些吃味,他明白这其中的艰难,心中那一丝侥幸瞬间烟消云散。他轻轻说道:“你不应该来的,万一被人知道,对你家王府不好。你这一冒险,让我如何心安?”
朱芷蘅看着号子里那简陋的陈设,角落里散发着霉味的稻草,破旧的马桶,心中一阵酸楚,更觉得刘庆的处境悲惨。她转头对狱卒,语气中带着一丝命令:“把门打开。”
狱卒急忙上前,神色有些慌张,解释道:“殿下,这牢门不能开的,若非巡抚、推官大人之令,这牢门万万不能开。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还望殿下恕罪。”
朱芷蘅心中恼怒,声音提高了几分,再次怒道:“开门!”
刘庆见状,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轻轻说道:“芷蘅,你也别为难差爷了,这确实不能开的。再则他们对我也颇为照顾,我心中感激。”
朱芷蘅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说道:“庆郎,你已然这般了,还要为人说话。在我心中,你总是这般善良,可这善良,却让你落得如此下场,我实在是心疼。”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温柔道:“芷蘅,此地阴森潮湿,实非你该久留之处。你且回去吧,莫要再为我冒险。”
朱芷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怔,随即轻声说道:“庆郎,你稍等片刻。” 她莲步轻移,走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精致的食盒。那食盒用上等的木材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在这昏暗的牢房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双手捧着食盒,缓缓走到刘庆面前,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想来庆郎在这里饱受煎熬,饮食必定粗陋难咽。我特意为庆郎亲手做了些吃食,庆郎,快尝尝吧。”
刘庆微微一愣,眼中满是诧异:“你亲手做的?” 他上下打量着朱芷蘅,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竟然会下厨为自己做吃食,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朱芷蘅轻轻打开食盒,一股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白皙的手指拿起一块糕点,糕点色泽金黄,上面点缀着些许红枣和果仁,看上去十分诱人。“是娘娘说的,她说唯有自己亲手做的,方能代表最真挚的心意。”
刘庆看着她拿着糕点的手上,那几处烫伤的痕迹清晰可见,有的地方已经红肿,有的甚至起了水泡。他的心中一阵刺痛,眼眶微微湿润,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芷蘅,在下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何德何能,竟能承蒙殿下如此青睐。你为我这般付出,我……”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朱芷蘅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深情:“你尝尝吧,看好不好吃。我也是让厨娘在一旁看着我做的,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做了这么一点。我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刘庆忙伸出手,接过糕点,轻轻塞在嘴里。他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连声道:“好吃,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朱芷蘅见他吃得开心,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也不顾地上的脏乱,就这么轻轻坐在地上,说道:“只要庆郎喜欢就好。待庆郎出来后,我日日为庆郎做,变着花样做,让庆郎吃个够。”
第187章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刘庆轻轻抚摸着她的手,手指轻轻划过那烫伤的痕迹,心疼地说道:“你就是个傻子,为了做这些吃食,手都被烫成这样了。你本是王府中的千金,哪是做这些粗活的人嘛。”
朱芷蘅眼中含泪,却强颜欢笑道:“庆郎,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救你出来。我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却依旧无能为力。我,我只能这般,为你做些吃食,表达我的心意。我也或许只能看你这么一次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随时都可能夺眶而出。
刘庆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芷蘅,我也是这般想法。你日后不必再来了,这里危险重重,我真怕有心之人会惦记上你,对你与王爷不利。”
朱芷蘅心中刺痛,她不想刘庆到了此时还为自己着想,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无奈:“庆郎,我不怕危险。可我却不能不顾忌我父王,不能不顾忌周王府。再则,以我之力,是无论如何也进不来这里的。这一次,也是费尽了周折。”
言词间,她又潸然泪下。她心中清楚,这是最后一次见刘庆了。因为她已知道自己有婚约在身,更是以此后不再见刘庆为代价,才换来此次的探监机会。这一分别,或许就是永别。
刘庆见朱芷蘅脸上的痛苦愈发明显,心中也如刀绞一般难受。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秀发,那如丝般的长发在他指尖滑过,他温柔地说道:“芷蘅,别哭了。或许我此番不会有太大的事,毕竟最终还要京城定夺。你要相信,上天会眷顾我们的。”
朱芷蘅强忍着泪水,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她白皙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再次拿起一块糕点,递向刘庆,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丝哽咽:“庆郎,你快些吃吧,莫要饿着了。这糕点是我满心的牵挂,你多吃一点,就当是带着我的心意。”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眷恋,紧紧地盯着刘庆,似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永远铭记。
刘庆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块糕点,他的手与朱芷蘅的手轻轻触碰,那一瞬间,他只觉心中五味杂陈,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不知朱芷蘅与周王之间达成的承诺,但看着朱芷蘅这般模样,但他心里明白,两人的事情想必已经被许多人知晓。就算自己能幸运地无罪脱身,可面对这世俗的眼光、王府的规矩以及朱芷蘅可能背负的压力,他们之间怕是再无未来可言。更何况,如今自己深陷牢狱,生死未卜,未来一片渺茫。
他将糕点缓缓放入口中,本应香甜软糯的糕点,此刻在他口中却如同嚼蜡一般,毫无滋味。每咀嚼一下,心中的苦涩便愈发浓烈。可他看着朱芷蘅那期待的眼神,还是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将朱芷蘅递来的糕点尽数吃下。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每吞咽一口都无比艰难,但他依旧努力着,不想让朱芷蘅失望。
吃完糕点,刘庆抬起头,看着朱芷蘅,眼中满是温柔与怜惜:“芷蘅,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味道。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好好的。”
朱芷蘅望着刘庆,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颤声道:“庆郎,我不怕与你面对千难万险,可如今这般局面,我好恨自己无能为力。”
刘庆反握住她的手:“芷蘅,莫要自责,这并非你的过错。你能来见我,我已心满意足。”
这时,远处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朱芷蘅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刘庆的手,她知道,分别的时刻即将来临。
狱卒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前,他微微欠身,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殿下,时辰到了,还请您随我出去。” 朱芷蘅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泪水哽住了喉咙。她缓缓松开刘庆的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牢门走去。
朱芷蘅随着狱卒渐行渐远,刘庆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一抹倩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他缓缓坐回稻草堆上,望着牢顶那狭小的天窗。
而朱芷蘅回到王府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以泪洗面。她茶不思饭不想,脑海中全是刘庆在牢中的模样。李妃心疼不已,多次前来劝慰,可朱芷蘅却始终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
李妃望着神情憔悴的周王,眼中满是忧虑与无奈,声音轻柔却难掩焦急:“王爷,您瞧瞧芷蘅如今这副模样,整日茶不思饭不想,以泪洗面,臣妾实在心疼,您看这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周王坐在榻上,眉头紧锁,满脸的愁容,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说道:“想她娘亲离世得早,王府之中对她向来是千依百顺,事事由着她的性子。如今她与人私奔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那周家也派人来问询,这可真是丢尽了我王府的脸面。她此前已然决然与那刘庆断离,可如今却又这般要死要活的模样,你说让我如何是好?”
李妃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若无那婚约,芷蘅就算下嫁于刘庆,那刘庆若没有这诸多破事缠身,两人倒也算得上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可如今,难道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周王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一说那刘庆,确实有些才干,然而此番他必定大祸临头。那王汉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若刘庆初回之时,顺着他的意思,或许也就丢官罢职而已。可如今在大堂之上公然讥讽于他,那王汉怎会轻易饶过他?而今信使想必已到京城,若我没猜错,信中定然全是对刘庆不利之词。刘庆身陷囹圄,又毫无根基可言,当今陛下生性多疑,最是忌讳拥兵自重之人,如此一来,叫那刘庆如何脱身?”
说完刘庆之事,周王又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芷蘅的亲事,乃是吾皇所赐,我又怎敢轻易悔婚?好在我已向周家言明实情,周家虽表面上未说什么,但心里定然极为不满。若我此时再去为这刘庆说话,那我成什么人了?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第188章 大理寺的介入
李妃默默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不忍:“只是臣妾见芷蘅此番如此痛苦,心里也着实不好受啊。她自小在王府中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如今却要承受这等情感的折磨,实在让人心疼。”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关于刘庆之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本是一小小县丞之事,本不该如此大动干戈,只因高名衡得知刘庆拥兵自重等罪名后,大吃一惊。他心中暗自思忖,这才月余时间,怎会发生如此变故?他立刻亲自找来河南的探子,详细询问。然而,探子口中所言却不甚详尽,这让高名衡心中不禁打起鼓来。
于是,高名衡匆匆前往大理寺,向寺卿徐石麒提出疑议。他神色凝重,语气诚恳:“徐大人,此事疑点重重,刘某绝非如此奸诈之人,我与他相识于河南,深知其为人,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还望大人明察。”
刑部本欲顾及王汉巡抚的颜面,采纳他的意见,将刘庆秋后问斩。而大理寺却坚持要刑部详查,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此番争议,自然惊动了崇祯皇帝,案子最终交到了崇祯处决断。
崇祯皇帝坐在御书房中,眉头微蹙,他早已记不得刘庆是何人。直到大理寺寺卿徐石麒上前提醒,他才恍然醒悟。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此人竟然如此奸诈?好在当时朕未对他行大之封赏,否则岂不是养虎为患?”
徐石麒见崇祯皇帝并未重视此事,心中一紧,忙上前说道:“陛下,臣虽未与刘庆有过交结,但高名衡高大人却对此案存疑。毕竟高大人在河南任巡抚时识得此人,依臣之见,不妨派人前往河南,提审一番即可,亦可让河南方面将他押送回京受审,如此方能查明真相。”
崇祯皇帝听后,有些不以为然,不屑地说道:“不就一县丞吗?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朕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这等小事?”
徐石麒见状,心中焦急,但又不敢言语过激,只是静静地听着。片刻后,他鼓起勇气,再次说道:“高侍郎之言,这刘庆有大才,前番能解开封之围,可见其能力非凡。而今若真如那王大人所书,能拥兵自重,就绝非寻常人所为。而若是有误,那就可能失去一大才也,望陛下三思。”
崇祯皇帝冷笑一声,说道:“大才?朕之大明朝大才还少吗?作些鸡鸣狗盗之事的还少吗?朕看这刘庆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徐石麒不敢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跪在地上,等待崇祯皇帝的裁决。许久,崇祯皇帝有些不耐地说道:“尔等就按汝之意去审吧,莫要再来烦扰朕。” 他挥了挥手,示意徐石麒退下。
徐石麒忙跪谢圣恩,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未回大理寺,反而径直去了兵部,见到高名衡后,说道:“高侍郎,陛下已准再提审那刘庆。若那刘庆真有如此罪行,我们可算是得罪了不少人啊。”
高名衡神色平静,淡淡道:“多谢徐大人坚持,我相信刘庆非奏中所述之人,只需问清即可。再则河南现几被那流贼所陷,刘庆能率团勇夺下城池,也确实是守不下来的,其中必有隐情。”
徐石麒自然清楚河南的局势,他微微点头,说道:“好,我这就遣人去开封。河南已快沦陷,还发生这等事,实在令人痛心。”
高名衡听闻徐石麒所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说道:“有劳徐大人了,此事能得大人如此费心,实乃刘某之幸。” 说着,他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细长的锦盒,轻轻打开,取出一副墨宝,双手递与徐石麒,“还请徐大人将此物交与刘庆。”
徐石麒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即笑道:“高侍郎如此郑重,可否容徐某一观?”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询问,目光落在那副墨宝上,隐隐有些期待。
高名衡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感慨,说道:“徐大人请。” 他轻轻展开墨宝,只见上面笔墨纵横,写着几句勉励之词。高名衡轻抚着墨宝,缓缓说道:“我能有今日,忝居侍郎之位,其实我心里清楚,当初论功行赏,我等数人实是夺了刘庆的造化。每每念及此事,心中着实愧疚难安。”
“此文也仅作勉励他吧。想开封解围之时,吾等皆以为他会被陛下另眼相看,加官进爵,以彰其功。却不料陛下仅赐他一县丞之位,如此微薄的赏赐,想来他心中定是不快。” 高名衡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惋惜,“而此番又被下狱,遭受这不白之冤,我真是担心他对朝廷心生嫌隙。他若对朝廷有怨,于朝廷而言,失去一员可用之才,实乃大憾;于他自身而言,更是前途尽毁,令人扼腕。” 他对刘庆的处境和心境深感担忧。
“如今时逢天下大乱,正是用人之际,朝廷亟需像刘庆这般有勇有谋之士。还望徐大人在调查此案时,能够细致入微,莫要让忠良蒙冤,莫要让英雄寒心。” 高名衡看着徐石麒,眼神中满是恳切,双手再次抱拳,微微欠身,似在向徐石麒郑重托付 。
徐石麒轻轻念出文中言“忆昔汴梁烽火燃,贼氛嚣扰万民煎。君凭智勇驱危困,力挽狂澜靖邑川。功着未酬官职浅,岂知磨砺志当坚。今遭冤狱休言馁,古有贤良厄亦全。待得云开冤雪日,再挥雄略护坤乾。社稷苍生皆望汝,勋名垂史耀长天。”
徐石麒听闻高名衡所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禁意动道:“高大人竟如此看重此子?”
高名衡神色郑重,微微颔首道:“吾虽非圣贤,却也能识得人才。此子刘庆,确有大才,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想我在开封之时,每凡问及他诸事,他的见解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令人钦佩不已。而且他行为举止端庄稳重,绝非逾越规矩之人。至于王汉王大人,徐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他的为人……”
第189章 复审
高名衡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因而我才极力恳请徐大人南下,彻查此案,莫要让忠良蒙冤。”
徐石麒听后,缓缓颔首,神色凝重地说道:“高大人之意,我已明了。若那刘庆并无折子中所言之罪行,我定当为他平反昭雪,还他一个清白;但他若真如折子中所言,犯下诸多罪行,那就对不住高大人了,我也只能秉公执法。”
高名衡将徐石麒送出兵部大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他暗自思忖,徐石麒与自己虽相识已久,但交情也说不上有多深厚,此番他能为此事向陛下力荐南下调查刘庆一案已属不易,然到了开封,他究竟会如何裁决,自己实在没有把握。想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刘庆,此番且看你造化了。”
徐石麒踏上南下之路,好在开封解围之后,河南的黄河一线已然不见贼踪,道路畅通无阻。他一路紧赶慢赶,不敢有丝毫耽搁。在途中,他也一直在思量此事,心中疑惑重重。
他暗自想到,王汉作为巡抚,若真认为刘庆有罪,为何不决断他的生死,却将此事发来庭议?想来此事之中,王汉定然是有所顾忌,不敢擅自做主,那这事就有些可疑了。
但王汉身为河南巡抚,他的意见又不得不听,而高名衡又信誓旦旦地为刘庆担保,力主彻查。如今这天下大乱,若真有刘庆这般良才,那不失为大明的希望。想到这里,徐石麒不禁有些犯难,这一裁决关乎着一个人的生死,也关乎着朝廷的公正与威严。
开封府近日却是华灯高上,他以团练辎重过重为由,责令苏京将团练之中的过多的辎重押运回开封,虽路途不便,但也有价值数十万的辎重通过黄河逆流而上来到了开封,这让开封府中一众官员可谓是久旱如遇甘霖,大喜过望。
可还未来得及分配之时,大理寺卿徐石麒南下的消息,已于一日前传到了开封府中。
王汉得知后,不禁大为诧异。他本以为,这事往上一报,刑部、大理寺随便朱笔一批即可,却不想竟然引来了大理寺寺卿徐石麒亲自前来。
他心中暗自懊恼,早知如此,当初一刀杀了刘庆了事,何必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当然,现在杀也不是不行,但杀了之后呢?他越想越觉得棘手,心中烦躁不安。
他思索了良久,又得知此事虽是大理寺出面,但背后却是刑部侍郎高名衡在极力怂恿,心中不由得对高名衡恨得咬牙切齿。他暗自想着,这高名衡到底是何居心,为何要插手此事,坏我好事?
他也紧急提审了刘庆,可无论是他好言相劝,还是大刑侍候,刘庆均不开口,他此时倒也光棍,反正不出一言。
王汉无奈,只得将他重新丢进了大牢,刘庆遍体鳞伤,在号子中,痛苦不已,但王汉这意外之举动让他也感觉事或有转机。
徐石麒南下之事在开封府很快就传遍了,府牢中的狱卒自然也得知了。他们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未曾刁难刘庆。在送饭之时,一名狱卒走到刘庆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轻声说道:“刘大人,听闻大理寺卿徐石麒徐大人为你之案来开封了。”
刘庆正在牢房中擦拭化脓之处,闻言不禁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疑惑道:“大理寺?” 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为何会惊动大理寺?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狱卒连忙点头,肯定地回道:“是的,大人,千真万确的。徐大人估摸着就是这一两日就到了。”
刘庆微微颔首,感激道:“多谢差爷告知了。” 他的脸上虽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心中却依旧忐忑不安,着实不知道这大理寺的到来,是福是祸。
狱卒笑道:“还望大人脱身之后,若有用得小人之处,还请不要拒绝了才是。”
刘庆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此乃看天意了。”
那徐石麒一到开封,顾不上旅途的劳累,简单地与众官僚见上一面后,便匆匆开堂审理此案。他心中也十分好奇,想要见见这个刘庆,一个小小的县丞,却能引得有人想针对他,也有人想救他,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刘庆戴着沉重的枷锁,拖着脚镣,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大堂之上。他的衣衫破旧不堪,头发凌乱,一见就是用过大刑的,但他脸上却带着一丝坚毅。
徐石麒坐在大堂之上,目光如炬,瞟了眼他一侧的王汉,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悦。他暗自想着,这人还未定罪,就被如此披枷戴镣,王汉此举实在有些过分。
徐石麒神色威严,淡淡道:“堂下何人?”
刘庆挺直了脊梁,高声回道:“下官刘庆。”
徐石麒摊开卷宗,神色凝重地问道:“你可认罪?”
刘庆冷笑一声,说道:“下官不知何罪之有。”
王汉见刘庆如此强硬,不禁怒道:“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以为你不认罪,就无人检举揭发于你?”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刘庆,气得浑身发抖。
刘庆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大声说道:“某行得正站得直,我不知王大人为何要认为我有罪,可有真正的问过,查过?”
王汉被刘庆问得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想要拍惊堂木,却发现那东西不在自己这一边。他只得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喝道:“就知你伶牙俐齿,在罪证面前,你还想狡辩?”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用强硬的语气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刘庆坦然道:“既然王大人有证据,那还问我什么?直接定罪便是。”
王汉被刘庆噎得说不出话来,吞吐道:“这是大理寺徐大人,他来此对你进行询问。”
刘庆心中暗自揣测,这案子走向实在难料,瞧这徐石麒的神色与态度,隐隐觉得并非对自己有些不利。
第190章 团练溃散
徐石麒神色冷峻,开口道:“你且将接手团练,直至归来这期间的诸事,细细述来,莫要有丝毫隐瞒。”
刘庆吃力地转动了一下被枷锁束缚得僵硬的脖子,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目前也只得信他一回了,而后说道:“大人,我这一路的经历与所为,已然全都写了下来。恕下官无礼,双手被缚,不能亲自呈上,还请大人派人在我身上取来。”
徐石麒微微一愣,旋即挥手指向一旁的皂卒,沉声道:“你去取来,呈于本官一看。” 那皂卒得令,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刘庆身上取出那卷文书,恭恭敬敬地呈到徐石麒面前。
徐石麒接过文书,缓缓展开,细细地研读起来。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神色随着阅读的深入而不断变化。王汉坐在一旁,心中痒痒,极想看看那文书内容,可又碍于面子,只能阴沉着脸,正襟危坐,心中却如猫抓一般难受。
徐石麒细细读完后,心中暗自感叹:“此子果真是有些才能,能将两万降贼操纵于鼓掌之间,着实不易。只是人心难测……”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赞赏,又似是担忧。
他看罢,将文书递向王汉,说道:“王大人,你也看看吧。” 王汉忙伸手接过,眼睛急切地扫过文书,越看脸色越发阴沉。不待看完,他猛地一拍案桌,怒声喝道:“一派胡言,全是你狡辩之言!”
刘庆冷笑一声,眼中带着一丝嘲讽,说道:“王大人先入为主,自然是看什么都觉得是假的。但公道自在人心,王大人,你若身处我当时的境地,又会如何处置?”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充满了质问的意味,直直地盯着王汉,毫不畏惧。
王汉被刘庆的话噎得一滞,随即向徐石麒拱手,问道:“徐大人,您意下如何?”
徐石麒心中暗自思量,这些事从不同角度看,说法各异。同一件事,在双方眼中都觉得自己没错。刘庆作为团练主官,他的做法自然有他的道理,可他最大的问题在于过于重视团练,而这团练本就被视作炮灰,何必如此认真对待呢?
这也是徐石麒心中的疑惑之处。但从各方面来看,刘庆能将这团练盘活,也绝非易事。他神色平静,淡淡地问王汉道:“王大人,这些本官已知晓,唯有那钱粮数目有些不对,这,你可查过?”
王汉心中一紧,他本就心存私心,只说刘庆取得二十余万的钱粮,此时硬着头皮道:“此事,我未曾细查,是下面人报上来的。”
徐石麒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王大人,此事可不小啊,若真有百万巨资变成数十万,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巨大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如重锤一般,敲在王汉的心上。
王汉眼珠一转,忙道:“这确实需要派人去详查一番。” 他心里暗自叫苦,没想到这钱粮之事竟成了破绽。
不料就在此时,府衙之外,突然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士卒慌慌张张地冲进公堂之上,高声喊道:“报~~~~~~”
王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顿时怒道:“何事如此匆忙?不见此处正在堂审吗?” 他的脸上满是不悦,对这贸然闯入的士卒十分恼火。
那士卒忙单膝跪地,急切地说道:“大人,虞城有变,那流贼刘宗敏率五万大军围攻虞城,苏巡按率军抵抗不敌,已四散溃退。” 此言一出,堂中瞬间哄然,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惊慌。他们也曾猜测刘宗敏是否会攻打虞城,可论证的结果是虞城即便被围,也可渡河去往山东,应无大碍。可不想才半月有余,局势竟急转直下,变得如此糟糕。
王汉脸色大变,忙问道:“那苏巡按呢?他现在何处?”
士卒回道:“苏巡依计欲渡河前往山东,可不料河边竟有流贼的伏兵,现在他也下落不明了。”
王汉听后,心中一沉,忙拱手对徐石麒道:“徐大人,我此番需即刻处理这虞城之事,这刘庆之案,可否暂且缓一缓?” 此刻虞城的危机让他无暇顾及刘庆的案子。
徐石麒摆摆手,神色平静地说道:“王大人,自然是以军国大事为先,这刘庆之事,我先了解到此处,后续再议。” 他的声音沉稳,神色淡定,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影响。
王汉匆匆地带着人前往兵营,此刻他急需府军陈永福等人的判断与建议。虞城大败,他最担心的是归德重新落入流贼之手后,稍加整顿,流贼恐怕又会来攻打开封。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脚步匆忙,神色凝重。
徐石麒见堂中此时只剩下两名皂卒,便转头对刘庆道:“你可曾想到过会出现如此变故?”
刘庆一脸疑惑,实在不解他所指何事,诚实地说道:“确实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徐石麒见刘庆一脸诚恳,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消散,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缓缓从袖中拿出高名衡的墨宝。
“此墨宝为高侍郎所书,其中饱含着他对你的关切之情。” 徐石麒的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感慨,“我此来也思量许久,若你真是大奸大恶之人,我断不会将这墨宝拿给你。然而,读了你所写的陈述,虽与奏折上所言大相径庭,但究其根本,不过是行事思路不同罢了。说你拥兵自重亦可,说你军在外令有所不受也未尝不可,这不过是见仁见智之说。”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刘庆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虽我见你之后,心中已有判断,但王大人身为河南巡抚,朝廷也不能全然不顾他的意见。” 徐石麒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或许你仍旧暂时难以脱身。”
刘庆听着徐石麒的话,见他言辞恳切,不像是在说谎,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下来。
第191章 觉得刘庆之法不错
他长舒一口气,神色平静,说道:“大人,听闻大人所言,下官已然明白。纵然身死,我也只求能在人间留下清白之名。”
徐石麒看着刘庆,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敬佩。他微微点头,说道:“你就暂且先下去吧。这虞城一失,想来辎重也会损失殆尽,团勇恐怕也收拢不了几人,你此番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似能体会到刘庆此刻的失落。
刘庆轻轻摇摇头,脸上虽有失落之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说:“大人,此事已与我无关。”
徐石麒微微皱眉,他深知人在经历磨难之后,心境往往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对许多事情都会看淡。他指着手中的墨宝,说道:“此时你戴着枷锁,不便观看,待回去解了枷锁,你细细读吧,切莫辜负了高侍郎的一番心意。”
刘庆微微蹙眉,心中对这墨宝充满了好奇,但此刻也只能应道:“喏,我定会好好研读。”
刘庆被押解回死牢之中,狱卒上前,为他除去沉重的枷锁和脚镣。他揉了揉被勒得红肿的手腕和脚踝,缓缓走到稻草堆旁,坐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墨宝,轻声读道:“忆昔汴梁烽火燃,贼氛嚣扰万民煎。君凭智勇驱危困,力挽狂澜靖邑川。功着未酬官职浅,岂知磨砺志当坚。今遭冤狱休言馁,古有贤良厄亦全。待得云开冤雪日,再挥雄略护坤乾。社稷苍生皆望汝,勋名垂史耀长天。”
他读完之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嘴角微微上扬,笑了起来:“高大人啊,我哪有你所说的如此伟大。我又非圣人,蒙冤之后还怎能若无其事。哈哈,高大人,你是看错人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渐渐湿润,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大人,庆不会再这么傻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几次三番如此,而今落得如此下场,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失望,对这个世界已然失去了信心 。
府军营帐之中,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长,映在粗糙的帐篷壁上,显得格外阴森。王汉神色严峻,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凝重:“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商讨虞城之危。如今虞城溃败,局势危急,大家可有良策?”
官员将领们面面相觑,心中皆是茫然无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们实在是毫无头绪。如今团练之人如鸟兽散,一两逃兵尚可追究其家族责任,可两万之众的溃逃,又能去找谁问责呢?众人皆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永福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忧虑。他此刻只得期待府军之人能平安逃回来,尤其是那火器营。他得到了开花雷,也一直在努力仿制,可终究是仿制之物,威力远不如刘庆所研制的那般强大。
他心中暗自叹息,一则自觉无颜前往大牢去见刘庆,毕竟刘庆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二则,那王汉对他处处提防,他连大牢的门都进不去。才短短半月,虞城就丢了,好不容易才凝聚起些许军心的团练也没了,据说那价值百万银钱的辎重也一并没了,更别说那些威力巨大的开花弹等物了,一想到这些,陈永福就心疼不已。
此刻,王汉前来商讨对策,陈永福心中不禁冷笑。他心想,如今这局面,还能商讨出什么结果来呢?王汉结合目前的情报,向众人详细通报道,随后目光扫过众人,再次问道:“诸位,可有何说法?”
然而,众人皆紧闭双唇,无人敢率先发言。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 “噼啪” 声。王汉见此情景,心中有些恼怒,他转头看向武将们,目光落在陈永福身上,说道:“此乃行军之事,陈总兵,你可有想法?”
陈永福无奈,只得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抱拳道:“虞城有失,对于开封来说,暂时并无大碍。想来这也是流贼的报复之举,而对于我们来说,损失的不外乎就是两万民团。虽然可惜,但诸位大人心中也清楚,那些人本就是从贼寇中收编而来,与死人无异,也不足挂惜。”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
众人听了,心中虽有些不悦,但此刻却无人敢出声反驳。王汉皱了下眉头,追问道:“按你所说,我们开封暂时无虞?” 他对陈永福的话半信半疑。
陈永福眯了下眼,微微点头,肯定地说道:“无虞。刘宗敏率领五万大军去了虞城,而虞城到开封的途中,虽已被贼寇占据,但我军所驻守的开封也并非弱不禁风。若非我军兵力不足,那兰阳都可收复回来。”
王汉看了眼陈永福,微微松了口气,说道:“有陈总兵此言,那我等就放下心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陈永福却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大人,我们要想守好开封,还得征集民勇才是。光是府军之力,还是有些困难。而最为严重的则是府军军饷不足,这可是硬伤啊。若再有流贼来犯,这才是最要命的。”
王汉听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知陈永福也是在要钱,可从虞城就只送回来三十来万两的辎重,而且还是五花八门的物资,现在各个衙门都在伸手要钱,这点辎重根本不够分。
他更知道,这些银两还得经过层层盘剥,最后真正落入需要之处的恐怕连十之一成都没有。他盯着陈永福,无奈地说道:“我知道现军中缺粮少银,但开封府也是如此,需要银钱之处太多,这着实不好办啊。”
陈永福淡淡道:“我倒觉得刘庆之法不错,可我是府兵,自然不能如此行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呼出声,甚至有人忍不住斥责起陈永福来。
第192章 想刮分那些银钱
陈永福心中冷笑,可真是又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刘庆夺银,个个跳出来说着大义,而现在却想刮分那些银钱。
他不慌不忙,摆摆手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反正我府军已数月未发饷,前番守城,城中物资匮乏,大家齐心协力,倒也相安无事。然军中诸位也要养家糊口,军饷都没有,谁还有士气?容各位大人好好想想吧。再则河南如今这个样子,你们可不能没了伤疤就忘了痛了。”
他这番危言耸听之举,众人心中其实都明白,但也不好拆穿他什么,甚至还有人在一旁附和。
王汉也是犯了愁,现在河道虽然开通了,可江南的船只还是很少进来,这让开封的物资一减再减。毕竟现在的开封还面临着流贼的再次攻击,若无府军,可如何抵挡呢?
陈永福脑海中灵光一闪,又向前一步,神色郑重地说道:“大人,我想来那支溃散的团勇,若有人能收拢,或许还能召回一些可用之人,只是辎重定然是寻不回来了。”
王汉闻言,眼睛微微眯起,他心中清楚,陈永福此时说出这话,十有八九是想为那刘庆开脱。想到今日大堂之上徐石麒的态度,他不禁暗自叫苦,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你且说清楚一些,这其中的关节,莫要含糊。”
帐中诸位官员将领们听闻此言,皆在心中暗自盘算起来。他们有的微微皱眉,若有所思;有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陈永福却不慌不忙,朗声道:“昔日侯洵有罪,圣上尚且能宽恕,想这刘庆所犯之罪,远不及侯洵吧。大人何不让其重新出山,收拾这团勇的残局?”
王汉虽早已猜到陈永福的意图,可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沉默不语,帐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重新收拢这只溃军,难度之大,众人皆知。可不加以收拾,这些人一旦投身贼营,后果不堪设想。此事,实在是难啊,难如登天!王汉心中暗自叫苦,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王汉缓缓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陈永福,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你可有把握?那刘庆私心甚重,若让他重拾团勇,万一……”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众人皆知。他想要陈永福给他一个保证,一个能让他放心的承诺。
陈永福虽是个久经沙场的兵油子,却也不上他的当。他微微拱手,神色坦然:“大人,现今局势如此,我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而刘庆此番获罪,还指不定他愿不愿意出山呢。”
王汉一听此言,顿时怒道:“他还敢摆架子?能让他出来,就能让他再进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被陈永福的话彻底激怒。
陈永福摊开双手,一脸无奈:“这就得看大人的意思了。”
王汉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上。帐中之人见状,不禁暗自感叹,这刘庆还真是有如神助啊,大理寺卿都来开封了,本以为他此番必死无疑,不想此时居然还有转机。众人的目光随着王汉的身影移动,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王汉终于停下步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觉得如何?”
这时,有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此法可取。一则让刘庆收拢溃军,可减少贼人兵源;二则,或许还能找回些辎重。”
陈永福心中暗自冷笑,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人想着银子。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王燮见状,也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只怕刘庆心中有怨,心有不甘,不如让他为团总兼监军一职吧。如此一来,既安抚了他,又能让他为朝廷效力。”
王汉闻言,不禁愣住了:“这岂不是让他无所顾忌?手握重权,若有二心,如何是好?”
王燮不慌不忙,微笑着回道:“大人,其实此不过是一虚名而已。前番他为监军,但团中诸事,哪一样不是他做主?而现今团练四散,未必再能全数收拢。我倒觉得,这只是一个空有其名的职位,并无太大实权。”
王汉好不容易理清思绪,却仍余怒未消:“这苏京口绽莲花,说得好听,却如此不中用,我必参他一本!”
此言一出,刘庆之事也算有了定论。王汉转头,对身旁的侍卫说道:“让人去大牢将那刘庆唤来。”
此时的刘庆,在狱中又哭又笑,心如死灰。他坐在潮湿的牢房角落里,手中紧紧握着高名衡所书的墨宝,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突然,牢中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一名皂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刘大人,王大人有请。”
刘庆缓缓抬起头,神色淡漠:“我为罪人,不可离开大牢。”
皂卒有些着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刘大人,你莫要难为小人吧。王大人及城中大员们在府军营中商议团勇溃败一事,提及刘大人,有意让大人重新掌军。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就快些去吧。”
刘庆轻轻摇摇头,神色平静:“我非难为你,只因掌军风险太大,庆不敢当。”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墨宝。
皂卒满脸焦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再次凑近牢门,声音中带着几分哀求:“刘大人,您就行行好,跟我走一趟吧。王大人和城中诸位大人都盼着您呢,这可是关乎开封安危的大事,也关乎您自己的前程呐。”
刘庆却神色平静,仿若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牢门的缝隙,淡淡地说:“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如今是戴罪之身,按律不能离开大牢,况且掌军之事,风险实在太大,我不想再涉险。”
皂卒无奈,只能长叹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孤身返回军营。他站在王汉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硬着头皮回报道:“大人,刘大人不愿意过来,他说他不能离开大牢,且掌军风险太大。” 他的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哼哼,生怕触怒了王汉。
第193章 陈永福劝说
王汉听闻皂卒回禀,刘庆竟拒绝前来,刹那间,怒火直冲脑门。他本就因虞城之败而心烦意乱,此刻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砰” 地一声,猛地拍向桌面,那厚实的红木桌案发出沉闷巨响,桌上的茶杯受此震动,高高弹起,在空中翻滚一圈后,“哐当” 一声摔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在地上晕染出一片水渍。
他双眼圆睁,怒目而视,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直勾勾地盯着陈永福,随后劈头盖脸地骂道:“这就是你举荐之人?让他出来效力,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如此不识好歹!”
他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众人皆屏气敛息,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陈永福虽被这一顿臭骂,骂得狗血淋头,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他心中清楚,刘庆这般拒绝,反倒让自己有了更多周旋的余地。
他微微拱手,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惶恐的神情,谦卑地向前迈出一步,说道:“大人息怒,或许是刚才前去的乃是皂卒,身份太过低微,那刘庆心高气傲,恐怕觉得派个小卒去请他,是对他极大的不尊重,故而才会拒绝。”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王汉的脸色,那谦卑的姿态下,藏着一颗精明算计的心。
王汉听了这话,怒气未消,手指直直地指向陈永福,怒声吼道:“你,你去唤他来!”
陈永福闻言,不禁一愣,脸上瞬间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下意识地反问道:“我?我去?”
他心中暗自叫苦,满心懊悔为何要提出这个建议,如今这烫手的山芋,竟又被原封不动地扔回了自己手里。
王汉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恼怒,大声呵斥道:“你提的提议,自然你去。你三番两次为这刘庆开脱,想必他会给你几分面子。”
王汉并非愚笨之人,他表面上怒发冲冠,内心却在飞速盘算。他深知,叫府衙官人去请刘庆,确实不太妥当,除非自己亲自前往,可若如此,便等于承认自己之前对刘庆的处置有误。而陈永福与刘庆关系密切,由他去劝说,刘庆或许会看在往日情分上,答应出山。
陈永福心中虽百般不情愿,可王汉的命令如山,他不敢有丝毫违抗,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喏,可我也不敢保证定能让他出来。”
王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寒声道:“你且告诉他,他若再不过来,就一辈子呆在里面吧!”
陈永福头疼不已,只得转身出营。他脚步匆匆地走到马厩,马夫见是总兵大人,急忙牵出他那匹矫健的战马。陈永福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那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一路快马加鞭,朝着府衙大牢奔去。马蹄声在街道上急促回响,“哒哒哒” 的声音惊起一片尘土,路人纷纷侧目,不知是何事如此紧急。
狱卒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忽见刚才还是个不起眼的小皂卒前去请人,此刻竟跟着威风凛凛的总兵大人折返回来,吓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忙不迭地站起身,小跑着打开牢门,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领着陈永福进了牢房。那牢房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到了刘庆的号子前,狱卒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锁,随后退到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两位大人。
陈永福深吸一口气,迈进那昏暗、潮湿的牢房。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口鼻。
牢房内阴暗无光,他定了定神,瞧见刘庆正蜷缩在角落里,头发如枯草般凌乱,一缕缕地耷拉在额前,破旧的衣衫上满是污垢,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可即便如此落魄不堪,刘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仍清晰可辨,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
“刘庆老弟,” 陈永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亲近,他缓缓蹲下身子,膝盖微微弯曲,与刘庆平视,“你我相识也有些时日了,今日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丝诚恳。“你恐也知刘宗敏率军去了虞城。现团练一触即溃,四散奔逃,这两万多人就这么散了,而我河南本来就兵力不足,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放眼整个开封,唯有你有这能耐将他们重新聚拢起来。这可是你的绝佳契机啊。”
刘庆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嘲讽的笑意,那笑意如寒芒般刺痛人心,好似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向陈永福。“陈大人,是王大人让你来的吧?洗刷冤屈?”
他冷笑一声,“我一心报效朝廷,披肝沥胆,可换来的是什么?是这冰冷潮湿的牢狱,是莫须有的罪名。如今又让我去收拾这烂摊子,万一事情办砸了,岂不是罪上加罪,到时候我连这牢底都得坐穿。”
陈永福站起身来,在狭小局促的牢房里来回踱步,他眉头紧锁,额头上的皱纹如沟壑般深刻,心中正绞尽脑汁思索着说服刘庆的办法。“刘老弟,我知道你心中积怨已深,这我完全理解。”
他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刘庆,“但你不妨仔细想想,若是你能成功收拢团勇,将这团练带回来,立下此功,那王汉等人即便想刁难你,也得掂量掂量。”
刘庆却依旧不为所动,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陈大人,我敬你方与你谈及此,若是他人,我定早已让他走人。这官场之上,尔虞我诈,变数太多。说不定我前脚刚出这牢门,后脚就又被人算计,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永福有些无奈,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刘老弟,我也是知道你如今心里不爽,换成他人处在你这境地,也是这般想法。想王大人不知被何人妖言所惑,才会对你如此。可如今他能想起让你前往收拢团勇,这也算是承认你之能力啊。你若就此错过,岂不可惜?”
第194章 溃散团勇去了何处
刘庆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永福,沉声道:“陈大人,团练已然溃散,如同那被风吹散的柳絮,哪还那么容易收拢啊。这看似是让我去收拾残局,实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之事。”
陈永福听闻,不禁长出一口气,他向前迈了一步,神色恳切,说道:“刘老弟,此事确实有些难度,这我心里清楚。我也知道,必定有些兵勇趁乱逃散,甚至还有些说不定又重新投靠贼寇了。但你想啊,我们若不去收拢他们,到时这些人全都又归了贼寇,那我们之前耗费钱粮白养他们这么久,岂不是白费苦心?”
刘庆面无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冷漠,淡然道:“这与我何干?我如今自身难保,深陷这牢狱之中,哪还顾得上那些事。”
陈永福见状,神色愈发诚恳,向前又靠近了一步,轻声道:“虽说表面上看与你无关,但你也知道,流贼对开封一直是虎视眈眈,他们一心想要拿下整个河南。而你家就在开封城,就算你母亲与娘子现在下落不明,但她们终究还是会回来的。再说到你与那周王府的殿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刘庆的反应。
刘庆一听,脸色骤变,忙打断道:“陈大人,勿言!”
陈永福轻轻笑了笑,眼中却透着一丝深意,说道:“虽然外面都只是当作笑谈,但你们的事,众人皆知啊。不过话已至此,我也提醒你一下,我们以往或许不知,但这几日,我们都知晓那殿下是有婚约之人,你可得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刘庆的心上。
刘庆闻言,眼睛瞬间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什么?”
陈永福摆摆手,神色平静,说道:“这或是周王府有意放出的消息,估计就是为了平息你们之间的事,所以我才提醒你,你们之间怕是事不可为了。”
刘庆蹙了下眉头,心中暗自思忖,他知道这陈永福是故意说这些的,一则是想让他去收拾团练的残局,二则也是想让他远离朱芷蘅。
他的心里一下子乱了起来,回想起前几日自己身处生命之危时,还满心想着朱芷蘅能想法来看望自己,那时候心中还满是欢喜与期待。
可万万没想到,朱芷蘅竟然有婚约在身,幸好事情还未闹得太大,否则自己真要成为万夫所指的罪人了。他轻轻摇摇头,带着一丝侥幸的口吻说道:“多谢陈大人告知。”
陈永福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关切,说道:“我对你是真心钦佩的,所以我对你并无恶意,但凡我知晓与你有关之事,都会告诉你的。你与殿下,真的不能再藕断丝连了。”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黯然,说道:“多谢陈大人提醒,在下知道了。”
陈永福见他如此,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说道:“想那殿下此番外出寻你,定然是对你有意的。而她就在这开封城中,你我可以随意走动,可她与周王却不能擅自离开。你与她虽然有缘无分,但你也不愿意她落入贼手吧?如今府中之军,实在难以再撑住一次流贼围困开封了。我也真心希望你能将那团练重新搭建起来,这不仅是为了开封城,也是为了你自己啊。”
刘庆有些犹豫,他的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纠结的神情,他先是点点头,似是认同陈永福的话,可紧接着又摇摇头,他心中仍有疑虑。良久,他才长叹一声,说道:“陈大人,如今谈何容易。这团练已然溃散,人心惶惶,想要重新聚拢,谈何容易啊。”
他避而不谈朱芷蘅,心里虽痛,但好在长痛不如短痛,他这也想得通的,再者,如两人真成了好事,他也着实有些不知日后如何与秀姑说,这也变相让他不再思虑此事,也算是好事,然收拢败军,可真的不容易啊,现在连逃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陈永福见状,心中一紧,他贴近刘庆,压低声音,小声道:“我得知巡抚衙门让那苏京将民团中的数十万银两的物资运送了回来,他们只道我不知,却不知如今几道城门均在我手中,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本欲瓜分这些物资,不料却出了这档子事。再加之我今日也挑明了向王大人要钱,呵,恐怕这王大人今日要头疼了。”
刘庆听闻,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说道:“我就知道他如此对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想那些钱粮,是个人就会动心的。王汉他无非就是想借机谋取私利,却把我当成了他的绊脚石。”
陈永福却道:“说到此,我倒也真心佩服你,如此巨额钱粮之下,你却无丝毫动心。换作他人,恐怕早就把持不住了。”
刘庆轻轻摇摇头,神色落寞,说道:“我此前只想利用好那些物资、钱粮,好好操作这民团,如何能动心?可此番却给他人做了嫁衣,还留下个烂摊子。” 他心中满是愤然,那些曾经的努力与付出,如今都化作了泡影。
陈永福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刘庆,真诚道:“刘老弟,以我俩的交情,我是真心觉得你应该出去了。如今那王汉让我来请你出去,你还是见好就收为好。不管后面情况如何,至少你先摆脱了这牢狱之灾。就算日后未能收拢残兵,也无人能怪你什么。再则王大人欲让你直接担任那团总、监军之职,将大权全部交付于你,这日后你在外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刘庆听后,不禁有些吃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心中暗自思忖,这团练虽说比不上府军,但也是两万来人的武装力量,王汉居然敢如此放权,呵,前面还指责自己拥兵自重,现在居然将大权全部下放,这其中究竟有何深意?
他也知道,若那团练能重新组建起来,在外面游荡,那流贼必定会有所忌讳。加之李自成如今看来是全力在扩充军队,想来他若要来攻城,那也必定为期不远了。但如今团练一败涂地,可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人了。他的目光闪烁起来,心中渐渐有了一丝动摇,问道:“现在那些溃散团勇去了何处?”
第195章 但我有几个条件
陈永福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不知啊,直到现在,那些溃散的团勇居然还没有退回开封来。我已然派人四处打听,从城内到城外,从官道到乡野,寻遍了每一处可能的地方,可至今都没有得到一丝消息。”
刘庆微微点了下头,嘴唇微微蠕动,喃喃自语道:“想来脚力不足以如此快就回来吧。”
陈永福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庆那一丝动摇,心中一喜,只觉得事情有了转机,忙又追问道:“刘老弟,你可答应了?”
刘庆长出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中仍在做着激烈的挣扎。他看着陈永福,嘴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一方面,他渴望摆脱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重新获得自由;另一方面,他又对外面那复杂的局势和未知而不明,毕竟之前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
陈永福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着急,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刘老弟,我是真心佩服你,才几次三番为你说话。我也实话告诉你,若你不应下,那王汉就会让你永远别想再踏出这牢狱半步。”
刘庆皱紧了眉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缓缓说道:“陈大人,我虽在此算是受苦,但也不必思虑太多。我知你为我着想,可之前的经历,实在是让我怕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那些被人算计的日子,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陈永福正焦急地想着如何说服刘庆,不经意间看到了墙上的字,他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忍不住问道:“这字从何来?”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是高侍郎托徐大人送与我的。”
陈永福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目光紧紧地盯着墙上的字,若有所思地说道:“想来高大人也是听闻了你的遭遇,特意送来这字抚慰你吧。你若有此机会出去,却不愿,岂不是辜负了大人的一番关切之情?高大人对你寄予厚望,想必也希望你能重新振作,为朝廷效力。”
刘庆见他这会突然变得如此能说会道,不禁笑了起来,说道:“陈大人,我还真不见你有如此会说之时啊。”
陈永福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是无奈而来,但我也真心希望你能出去。如今的河南,需要你这样的人”
刘庆没有再说话,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将那字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陈永福看着他的举动,一脸茫然,不明他意,疑惑地问道:“你这是?”
刘庆抬起头,淡淡地说道:“走吧。”
陈永福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阵狂喜,激动地说道:“好,我们走。”
狱卒见陈永福与刘庆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是?”
陈永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威严地说道:“奉王大人之命,带刘大人出去。”
狱卒听了,心中一紧,问道:“刘大人不用再回来了吧?”
陈永福瞪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质问道:“你何意?”
狱卒忙低下头,赔着笑脸说道:“大人勿多虑,我们的意思是,刘大人若不回来,我们当将他之物归还于他。”
另一个狱卒也匆忙地将刘庆之物带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刘大人,你请点点,你之物尽数在此。”
刘庆接过后,向两狱卒微微拱手,客气地说道:“此番有劳两位照顾了。” 他尽管在这狱中受尽了苦难,但两狱卒着实未难为过他,他也自当感谢。
陈永福在一边不耐烦地蹙眉道:“和这两厮有何可说的,走吧,这晦气的地方少呆为妙。”
刘庆只得向两人点了下头,转身与陈永福一道回到营中。而陈永福却未带他直接去大帐,只让人去通报了一下,带着刘庆去了另一帐中,安排人烧水过来。
待刘庆打理好后,两人这才去了大帐。而帐中的王汉已恢复了平日的倨傲之色,他坐在主位上。
现刘庆已答应了下来,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觉得事情变得好办了许多。虞城之败,他的心中其实有些自责,但他自责的并非是战事的失利,而是在团勇占领虞城之时,他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向朝廷汇报了,一方面是向朝廷表示他决定将贼囚变为团勇的英明决策,另一方面也是将刘庆之事扩大化,想要借此打压刘庆。而现在却又失了虞城,这让他立刻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王汉见刘庆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缓缓说道:“日前之事,我也不再提,如你能将溃兵收拾一二,让其不得作乱,那此事就当是你将功补过。”
刘庆心中不喜,他看着王汉那副倨傲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厌恶之情,但他既然已经应下了陈永福,自然也不便于再顶撞王汉。他默默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一边的陈永福见气氛有些尴尬,忙上前打圆场道:“刘团总已知。” 他也顺势将团总这一称呼安在了刘庆身上,免得王汉又反悔。
王汉瞪了陈永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虽他已有让刘庆担任团总的意思,但却不想是陈永福就这么贸然地安排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淡淡地说道:“你此去作为团总,监军,责任可谓不小,你可想好如何行事?”
刘庆抬眸看向王汉,转瞬之间,他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大局当前,个人恩怨只能暂且搁置一旁。
“我已想好,但我有几个条件。” 刘庆淡淡而言。
“什么条件?你说。” 王汉皱了皱眉头,他端坐在主位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心中暗自恼怒,觉得刘庆竟敢在此时与他谈条件,实在是有些不识好歹。然而,他也十分清楚,如今那些溃散的团勇,犹如一盘散沙,除了刘庆,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能将他们重新聚拢起来。无奈之下,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第196章 春满楼
“第一,我要全权负责团勇的事务,任何人不得干涉。” 刘庆微微挺直脊梁,目光紧紧锁住王汉,一字一句地说道,“团勇之事千头万绪,若有人随意插手,必定会乱了章法,影响最终的成效。”
“第二,我需要足够的粮草和军饷,以安抚和训练团勇。” 他稍作停顿,“士卒们出生入死,若连温饱都无法保障,又怎能有士气,怎能训练出一支精锐之师?”
“第三,若我成功收拢团勇,保卫开封,我希望朝廷能还我清白,撤销所有不实罪名。” 刘庆说到此处,声音微微提高,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刘庆一心报国,却遭此诬陷,这冤屈若不能洗清,我即便赴汤蹈火,心中也难平。” 他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条件,眼睛紧紧盯着王汉。
王汉听了,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墨,他的拳头握得更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暗自思忖,这刘庆实在是大胆,竟敢这般与他谈条件,简直是目无尊长。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刘庆提出的这些条件,并非无理取闹。如今的局势,确实需要刘庆这样的人来收拾残局。
“好,我答应你。” 王汉咬了咬牙,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与无奈,“但军资一事,还得你自己作想。”
刘庆冷哼一声,他转头看向陈永福,陈永福微微点头,刘庆回头道“好。”
王汉见状欲言又止,他本想让刘庆日后劫掠的钱粮还是要交回开封,但此时言又显得操之过急了,他最终还是闭上口。
出了营帐,陈永福轻语“你如今这么一来,只要寻得半数人马,你可谓是天高地远了啊,方才我见王大人似乎有言欲道吧。”
刘庆点点头“我猜测他是想让我收获的军资交于开封。”他笑了下又道“只可惜他现在说不出口。”
陈永福哈哈笑了起来“是啊,谁不眼红啊,我都眼红啊,我府兵都有几月示发晌了,我还在找他要银两呢。”
刘庆看了他一眼,似乎陈永福也只是随口说说,现在这近三成已在开封了,而团练已然成了溃兵,而剩下的辎重是否还有都成问题,他也不敢说给陈永福一些辎重,他摇摇头换言道:“可有探子回报了?”
陈永福轻轻摇摇头,神色平静地说道:“你也无需过急,算算时日,明日再怎么也有人应该回来了。” 他瞟了眼刘庆,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好歹你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你也勿要记恨王大人,呵呵,这世间不就这样吗?官场沉浮,起起落落,皆是常态。”
刘庆微蹙眉,说道:“难说就都如此?难道这官场的不公,就没有改变的可能吗?”
陈永福没有回答,却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说道:“今晚我给你去晦。”
刘庆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迷茫。陈永福却笑而不答,只是说道:“你跟上我就是了。”
看看天色,夜幕渐渐降临,陈永福道:“走吧。” 说罢,便大步向前走去。刘庆无奈,只能紧跟其后。
两人穿街过巷,不想才月许,这开封又重新热闹了起来,虽不如年前,但也算是恢复了不少的生机。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春满楼前。刘庆抬眼望去,只见春满楼雕梁画栋,灯火辉煌,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不禁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陈永福得意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哈哈,想你也不是初哥,但也未必来过此。今晚就让你见识一下这繁华之地的别样风情。”
刘庆有些不自在,他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心中暗自叫苦。他哪里来过这种地方,更何况还是这般明目张胆地前来。他迟疑着,他的这副模样,让陈永福更为得意,“哈哈,刘大人也有露怯之时。”
刘庆强作无所谓,硬着头皮说道:“我,我会露怯?不过是个风月场所罢了,有何可惧?”
陈永福见他这副样子,乐不可支,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刘庆心中腹诽道:“这个老不羞,都一把年纪了,还来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是钱多了烧的。”
而陈永福却似知他心声一般,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此生来此也仅一回,今日为了刘大人,我也豁出去了。”
刘庆见他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心中暗笑,这哪里像是第一次来的模样。此时,春满楼里传来阵阵莺歌燕舞之声,如丝如缕,萦绕在夜空中。门口的龟公见两人气宇不凡,不像一般人,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说道:“客倌请进。” 那声音甜腻,能滴出蜜来。
陈永福挥了挥手,神色淡然地说道:“给我们一个雅间。”
龟公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说道:“是,两位有些面生,是有中意的姑娘,还是说?” 他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陈永福淡淡道:“我们先进去看看再说。” 说罢,便大步向春满楼内走去。
龟公弓着身子,引领刘庆与陈永福踏入春满楼。一进门,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脂粉香、酒香与熏香交织而成的味道,暧昧而诱人。
楼内灯火辉煌,琉璃灯盏高悬,暖黄色的光晕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大堂中央,一方华丽的舞台上,数位妙龄女子正翩翩起舞。她们身着轻薄的罗裙,衣袂飘飘,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抬眸,都引得台下宾客阵阵喝彩。
女子们的脸上施着精致的妆容,眉眼含春,顾盼间风情万种。台下宾客们或坐或站,衣着各异,有身着绸缎长袍的富商,也有腰佩长剑的侠客,他们手中端着酒杯,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台上的女子,脸上洋溢着沉醉的神情。
大堂四周,摆放着一张张雕花红木桌椅,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宾客们一边品尝着美食美酒,一边与身旁的女子调笑。
第197章 美酒佳人
有的女子依偎在宾客怀中,笑语嫣然;有的则手持琵琶,轻轻弹奏,那悠扬的乐声与大堂内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奢靡的画面。
通往二楼的楼梯,是由光洁的汉白玉砌成,台阶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楼梯两旁,立着精美的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娇艳欲滴的鲜花,为这喧闹的场所增添了几分雅致。
陈永福与刘庆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来到二楼。二楼是一间间独立的雅间,每一间的门都半掩着,从里面不时传出悠扬的琴声、女子的娇笑以及宾客们的谈天说地声。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名家字画,山水花鸟、人物仕女,栩栩如生,为这充满脂粉气的地方增添了一抹文化的韵味。
龟公将他们带到一间雅间前,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布置得格外精致。一张雕花大床置于房间中央,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床边挂着轻薄的纱帐,随风轻轻飘动。房间的一角,摆放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摆满了各种梳妆用品,铜镜中映照着房间内的一切。另一边,是一套桌椅,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繁华的街道上。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远处,一座巍峨的楼阁灯火通明,与春满楼遥相呼应。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有卖珠宝首饰的,有卖绫罗绸缎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刘庆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繁华景象,心中却有些恍惚。他从未想过,在这战乱频仍的年代,竟还有如此奢靡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陈永福,只见陈永福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正悠闲地品着茶,似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刘庆心中暗自感叹,这世间的百态,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他有些疑惑,这开封如今也并非就粮足银丰,怎么这里居然有如此多的人。
老鸨扭着腰肢,带着一群莺莺燕燕袅袅婷婷地走进雅间。姑娘们身着鲜艳华美的衣衫,绣着花鸟鱼虫的裙摆随着她们的步伐轻轻摆动,仿若春日里翩跹的蝴蝶。有的姑娘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意,眼神中透着纯真与懵懂;有的则眉眼含情,风情万种地扫视着屋内二人,手中还不时摆弄着手中的纱巾,尽显妩媚之态。她们站成一排,犹如一幅绚丽的画卷,等待着陈永福和刘庆的挑选。
陈永福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地品了一口茶,随后放下茶杯,仅用目光淡淡地扫视了姑娘们一眼:“先来一桌酒菜。” 他的眼神里似科眼前这些娇艳的姑娘不过是过眼云烟,反倒是对酒菜更感兴趣。
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瞬,但她毕竟是久经风月场的人,很快便恢复了热情的模样,脸上堆满了笑意,说道:“哟,客官这是饿了,想来是路上奔波辛苦了。咱们春满楼的酒菜那可是一绝,保管二位爷满意。” 说罢,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姑娘们先退下,又转头对着门外高声喊道:“来人呐,上一桌最好的酒菜!”
稍等一会,一群小厮鱼贯而入,手中端着摆满珍馐美馔的托盘。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菜肴一一摆放在桌上,有香气扑鼻的红烧肘子,皮色红亮,软糯可口;还有精致的水晶虾仁,颗颗饱满晶莹,如同珍珠一般;更有那清蒸鲈鱼,鱼身撒着翠绿的葱丝和鲜红的辣椒丝,色泽诱人。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时令蔬菜,搭配得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增。
小厮们又抱来一坛美酒,轻轻启开封泥,刹那间,浓郁醇厚的酒香弥漫在整个雅间。老鸨亲自拿起酒壶,为陈永福和刘庆斟满酒杯,笑着说道:“二位爷,这可是咱们店里珍藏多年的女儿红,口感醇厚,回味悠长,您尝尝。”
陈永福端起酒杯,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仰头便喝了一大口,赞道:“果然是好酒!” 说罢,他转头看向刘庆,见刘庆正一脸拘谨地坐在那里,便笑着说道:“刘老弟,别愣着啊,尝尝这酒菜,可都是难得的美味。”
刘庆看着桌上的美酒佳肴,又看看陈永福,心中满是疑惑。他本以为陈永福带他来此是为了寻欢作乐,可如今看来,陈永福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让他品尝这春满楼的酒菜。他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温热,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又被轻轻推开,刚才退下的姑娘们再次走了进来。她们手中拿着各种乐器,有的是琵琶,有的是古筝,还有的是萧。为首的一位姑娘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二位爷,酒菜也上了,要不我们为二位弹奏一曲,助助兴?”
陈永福笑着摆了摆手,目光从姑娘们手中的乐器上一一扫过,“你等就且留下吧,今日我与刘老弟难得放松,先让我们好好享用这桌酒菜。” 说罢,他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嗯,这手艺,不愧是春满楼,妙啊!”
刘庆见陈永福这般自在,心中也渐渐释然,开始动筷品尝起桌上的菜肴。他尝了一口清蒸鲈鱼,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那鲜美的滋味让他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这鱼确实做得不错,肉质鲜嫩,调味也恰到好处。”
老鸨见两人对酒菜颇为满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二位爷满意就好,若是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吩咐。” 说着,她又殷勤地为两人斟满酒。
酒过三巡,陈永福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他放下酒杯,看向刘庆,语重心长地说道:“刘老弟,今日带你来此,一来是想让你放松放松,从那牢狱的阴霾中走出来;二来,有些话我也想单独与你说。”
第198章 陈永福的目的
刘庆微微点头,动作轻柔而沉稳,而后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动作间尽显文雅。他抬起头,说道:“陈大人,您有话但说无妨。”
陈永福端起酒杯,轻轻握住杯身,轻轻晃了晃,目光随着杯中酒液的涟漪流转,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此番出山,可谓艰巨异常,那王汉老谋深算,虽说他表面上答应了你的条件,可难保不会在背地里使绊子,暗中算计你。你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个心眼,切不可掉以轻心。”
刘庆神色凝重,脸上的线条愈发紧绷,他微微颔首,说道:“陈大人,我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如今团练已然溃散,人心惶惶,犹如一盘散沙,想要重新收拢他们,谈何容易啊。” 想到那些四散奔逃的团勇,心中便涌起一阵无力感。
陈永福放下酒杯,重重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脸上露出坚定的笑容,说道:“我打心底里相信你的能力,我也了解我那些属下,他们对你是认可的。只要你能找到他们,好言安抚,再许以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定会助你。”
刘庆心里正暗自猜测陈永福到底还有何事要说时,陈永福却突然站起身来,一把将正在轻轻弹奏琵琶的姑娘拖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说道:“你且去好好陪陪刘大人。”
刘庆顿时一脸尴尬,脸上迅速泛起一抹红晕,他微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地唤道:“陈大人。” 他满是窘迫,对于陈永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十分不自在。
而姑娘们见两人一口一个大人,又仔细一瞧,认出了陈永福乃是总兵大人,顿时胆子大了起来,纷纷围到刘庆身边,轻轻磨蹭着,娇声软语地说着讨好的话。刘庆的脸愈发红了,他有些手足无措,眼神中满是慌乱。
陈永福见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肆意,他接过另一名女子,双手在其身上肆意游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说道:“刘大人,习惯就好。”
刘庆忙端起酒杯,动作慌乱,试图用喝酒来掩饰自己的窘态,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陈大人......”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
陈永福这时却突然又正经起来,他整了整衣衫,神色变得严肃而庄重,说道:“刘老弟,我今日确有正事要你帮忙。”
刘庆暗自庆幸终于进入正题,被陈永福这番捉弄,他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他忙坐直身子,神色认真地说道:“陈大人,但有事请讲。”
陈永福却突然有些吞吐起来,他微微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说道:“刘老弟,此话我说出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真就指望你了。”
刘庆紧紧盯着他,道:“陈大人,你有话就讲,我若能帮你之处,自当全力以赴。”
陈永福微微点头,神色稍显放松,说道:“我今日所说,乃是我军军饷之事。” 他突然转过头,对着屋里的女子们大声说道:“你们且先在屋外等候。” 女子们纷纷起身,娇笑着走出了房间。
待她们出去后,陈永福才缓缓转过身,神色凝重地说道:“军饷之事一日不解决,我就寝食难安啊。”
刘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陈大人,我现在也毫无办法啊。” 他摊开双手,对军饷之事也是深感无力。
陈永福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说道:“你误会我之意了,我并非说目前,而是考虑日后。恐怕就算我此次要得些许银钱,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我之意为,你我携手,若你日后取得了钱粮,勿要忘了我就是。”
刘庆心中顿时明白了今晚这宴请的真正意图,原来陈永福也是看中了他未来可能获得的钱粮。他沉默不语,缓缓拿起酒杯,仰头自饮了一杯,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复杂情绪。
陈永福见他这般反应,脸色有些不自然,微微泛红,他讪笑道:“或许我是心太急了。”
刘庆却突然说道:“陈大人,可......” 他的话还未说完,陈永福以为他不答应,急忙自说道:“你觉得难,也没事,这事反正......”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反应过来,惊道:“啊,你说可?”
刘庆微点头,一丝笑意,说道:“是的,我觉得可以的。有陈大人撑着,我也不用费力地掌管钱粮之事。我也有求于陈大人。”
陈永福摇摇头,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说道:“我非是全要,只是要保我兄弟们的日用,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刘庆笑道:“陈大人,你不用解释了,若我寻得钱粮,定不会让府军饿了肚子。”
有了刘庆这句话,陈永福顿时高兴了起来,他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举杯说道:“好,不愧是我陈永福看中的兄弟。”
刘庆听闻陈永福称自己为兄弟,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诧异。虽说今日陈永福整日都唤他刘老弟,可这一声兄弟,分量却截然不同,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更为坚实的信任桥梁。他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地看向陈永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陈大人,既然您将我视作兄弟,我也有事相求。”
陈永福此刻心情大好,脸上洋溢着畅快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动作洒脱而豪爽,朗声道:“自家兄弟,你尽管道来,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诿。”
刘庆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需要火器,大量的火器。我于商丘之时,便四处寻觅铁匠,试图仿制那火炮与火铳,然而从始至终,费尽周折,却终究未能成功。”
陈永福却不以为然,他仰头大笑,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说道:“这有何难?我这就修书一封,让朝廷派人来督造便是。倒是你那开花弹,当真是让我眼前一亮啊,那可是守城御敌的绝佳利器。”
第199章 周首辅的二公子
刘庆盯着陈永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的是大量,陈大人,并非百十枝火铳那般简单。”
陈永福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原本轻松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他微微皱眉,道:“大量?多大的量?” 他已经预感到刘庆的需求非同小可。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我少说需要 5000 枝火铳,以及数十门改造后的山炮。”
陈永福听闻此言,顿时惊呆了,手中端起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中,久久未能放下。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什么?数千枝?”
刘庆神色坦然,缓缓点头,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陈永福,认真地说道:“大人,可有办法?”
陈永福回过神来,缓缓饮下杯中酒,那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却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他放下酒杯,眉头紧锁,无奈地说道:“百十枝火铳,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算是千枝,我咬咬牙,四处筹措一番,也能勉强凑出来。可这五千枝啊,谈何容易。虽说如今朝廷对火器的管控有些力不从心,但由工部督造出来的火器,均是记录在册的,这要如何才能瞒天过海?”
刘庆微微向前倾身,轻声说道:“大人,可能找到能工巧匠?”
陈永福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他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要私造?”
刘庆神色坚定,缓缓点头,说道:“我若寻得溃兵,自然会寻一处隐秘之地安置。而你若能寻来能工巧匠,我私造火器,绝不连累你。”
陈永福轻轻摇摇头,神色凝重,他压低声音,说道:“我并非不能与你一道承担风险之人,只是这等能工巧匠,民间实在是太少了。他们大多集中在工部,或是南京的兵仗局、军器局中,想要将他们悄无声息地带出来,谈何容易?这又如何能隐瞒得住?”
刘庆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小声说道:“我倒觉得,只要能找到一个真正的能工巧匠就行。至于所需付出的代价,大人应该明白。再说如今河南局势如此危急,唯有拥有足够的火器,方能自保。”
陈永福低头沉思,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权衡着利弊。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点头道:“此事,我来运作。待你寻得合适的地方后,我自会派人来寻你。”
刘庆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连忙起身,对着陈永福拱手行礼,感激地说道:“多谢大人了。”
陈永福微微一笑,脸上重新洋溢起了轻松的笑容。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扯开嗓子大声喊道:“你们且进来。”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老鸨神色慌张,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脸上堆满了歉意,说道:“二位爷,实在对不住,外面来了几位贵客,今日非要占这雅间,小妇人实在是得罪不起,这就为二位爷再换一间。”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鞠躬赔罪。
陈永福闻言,脸色瞬间一沉,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变得阴沉可怕。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说道:“岂有此理!这春满楼是你家的,还是他们家的?我们先来,凭什么要让?”
老鸨的脸上堆满了为难之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相互揉搓着,带着几分惶恐与无奈,嗫嚅道:“陈爷,您有所不知,这几人着实不好惹,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实在是得罪不起啊,还望陈爷您能体谅体谅小妇人的难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向陈永福鞠躬,那卑微的姿态祈求着陈永福的谅解。
刘庆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沉稳而从容,轻声劝道:“陈大人,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咱们换一间便是。犯不着为了这等小事,坏了自己的心情。”
陈永福却不依不饶,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自己的脸,怒目圆睁,大声喝道:“你瞎了你的狗眼,且看看我是谁?”
老鸨一听这声音,心中一颤,她虽未曾见过陈永福亲临此处,但又怎会不知陈永福。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忙不迭地再次鞠躬,腰弯得如同煮熟的虾米,恭敬道:“老生自然知道陈大人的,只是今日实在是忙昏了头,一时糊涂,还望陈大人恕罪。” 她身子微微颤抖,显然是被陈永福的怒火吓到了。
陈永福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寒冬里的冷风,让人不寒而栗。他嘲讽道:“既然你知道,还敢让我让出去?好大的胆子!”
老鸨赶忙伸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那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了地上。她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陈大人,还请您行行好,我今日真是忙忘记了,忘了这位主是订了这间半月之久,他今日未来,老生着实以为他不再来了,老生实在是该死,还请陈大人恕罪。”
陈永福冷冷道:“恕罪,说得到是好听,外边来人为何人?你也这般忌惮。”
老鸨正要开口,话还未说出,门却 “砰” 地一声被撞开,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只见一翩翩公子在几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来,那公子身着华丽的锦袍,头戴玉冠,脸上带着一丝傲慢的神情,朗声道:“不过就一河南总兵,就如此嚣张了?”
陈永福闻言,凝视着那公子,沉声道:“你为何人?”
那公子听了,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他说道:“你连我也不知道?”
老鸨见状,忙不迭地小跑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说道:“总兵大人,这是当今首辅周大人的二公子。”
陈永福听闻此言,瞳孔瞬间放大,心中一惊。他突然想起这几日坊间流传的消息,这周首辅的二公子来开封欲纳征之事。
第200章 美娇娘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心中虽有万般不甘,但也只得低头,拱手道:“不知是周公子,着实抱歉。” 那低头的瞬间,将他所有的骄傲都压了下去。
话虽在抱歉,实则心里极度不满。周公子冷笑道:“还算你有点见识,你们走吧。”
陈永福咬了咬牙,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拉了一把身边的刘庆,说道:“周公子玩好。”
刘庆皱了下眉,既然是陈永福自己低头,那他也只得跟着走了。两人刚走出房间,就听到屋内那周公子叫道:“把这些全撤了,换新的,兵痞用过的,未必还要我用?”
屋里一片应声。陈永福和刘庆被人带到了隔壁,陈永福心里憋着一团火,又发不得,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哼声中满是愤怒。
春满楼之人忙道:“两位大人请稍候,小的马上给你们重开一桌。” 他言谈举止异常小心,生怕再次触怒了陈永福。
陈永福点了下头,说道:“把刚才的小娘子叫进来。”
那人迟疑了一下,面露难色道:“大人,她们已被周公子留下了,我再给两位找新人吧。”
眼见陈永福的火气要憋不住了,刘庆忙道:“不用找姑娘了,把酒菜快些上来。” 他生怕陈永福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酒菜倒是很快就上来了,春满楼也知今日得罪了陈永福,上菜的速度真是一流。陈永福为自己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那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怒火。
刘庆轻问道:“这周首辅的二公子如何来到这?这里可不比京城啊。”
陈永福苦笑一声,说道:“本想今夜高兴一番,却不想遇到这破事,这周公子前来,还不是为了王......” 他这时猛然想起身边之人,马上闭上嘴。
刘庆却不经意道:“为了什么?”
陈永福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本不想说,但你又这么执着,这事你最终也会知晓的,哎,他就是王府的未婚夫婿。”
刘庆手一僵,筷子险些掉落,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脱口而出:“啊,他......”
刘庆脸色变了,陈永福忙倒上酒道:“我这破嘴,今日说这些为何,我们来喝酒,喝酒。”
刘庆心里不是个滋味,毕竟朱芷蘅...... 见这周公子如此跋扈,朱芷蘅日后...... 他那原本明亮的眼神,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
他默默的端起了酒,陈永福也顾不上心里的不痛快了,忙碰杯道:“干了,我去为你觅一美娇娘来。”
说罢,干了酒就出了门去,而屋里的刘庆心里却着实不好受,他默默的为自己斟上酒,一杯又一杯...... 那酒液仿佛变成了苦涩的泪水,顺着喉咙流下,刺痛着他的心。
日上三竿,暖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洒落在床榻之上。刘庆仿若从一场混沌的宿醉中缓缓苏醒,只觉脑袋昏沉,宿醉的余韵让他的意识仍有些模糊不清。他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而奢华的房间布置,雕花的床榻,轻薄的纱帐随风轻轻飘动。
待他彻底清醒过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身旁还躺着一位赤裸的美娇娘。刘庆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窘迫,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疑自己仍在梦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彻底清醒过来,忙不迭地坐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拉过被子,试图遮掩自己赤祼的身子。
身旁的美娇娘被他的动作惊醒,慵懒地翻了个身,娇滴滴地说道:“官人你可醒了,可真未见过来此地却是睡了一晚上的人。”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晨起的慵懒与妩媚,那眉眼含春的模样,让人不禁心旌摇曳。
刘庆慌乱地环顾四周,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衣物,欲遮掩自己的身子,连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的衣衫呢?”
美娇娘见他这般羞涩,不禁掩嘴轻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官人,你还是个雏?”
刘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瞪了美娇娘一眼,大声说道:“我已成亲了。” 他匆忙的为自己的失态辩解。
美娇娘笑意更浓,点头应道:“对,对,官人是男子汉大丈夫。”
刘庆愈发着急,再次追问道:“我的衣衫呢?”
美娇娘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你不觉得亏得慌吗?来此却又什么都没做。”
刘庆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问道:“怎么亏?” 他有些不解,不明白美娇娘所说的 “亏” 是什么意思。
美娇娘戏谑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可知让我出来,你的总兵大人可花费银钱多少?”
刘庆瞟了眼她,只见她身姿婀娜,体态匀称,面目姣好,确是个难得的美人。他缓缓摇了摇头,问道:“多少?” 他也有些好奇,想要知道陈永福究竟花了多少钱。
美娇娘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若是常人,即使千金我也不会出来的。” 她有些骄傲的炫耀自己的身价。
刘庆闻言,不禁愣了下,脱口而出:“千金?”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这里的千金自然不是黄金,而是代指白银千两,但就算是白银,也是高昂的价格,这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美娇娘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可你的总兵大人强行将我从深闺之中拉了过来,却不料你这般软脚虾。”
刘庆顿时怒从心头起,大声吼道:“谁是软脚虾?”
美娇娘扬头看着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睛似乎在说 “你说呢?” 她的眼神中带着挑衅,故意激怒刘庆。
刘庆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翻身将美娇娘压下......
不知过了多久,美娇娘气喘吁吁地求饶道:“官人,你不是软脚虾,你是大丈夫......”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娇喘,脸上满是红晕。
刘庆愤愤地起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把我衣衫拿来。”
美娇娘娇笑着,伸出玉臂搂住他的脖颈:“大丈夫,你可累死奴家了。”
第201章 免了单
刘庆拨开她的手,神色坚定地说道:“我要走了。”
美娇娘神色一黯,淡淡地说道:“你们男人就是如此这般,哼。”
刘庆听了,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
美娇娘瞪着他,眼中闪烁着泪光:“若不是总兵大人强逼,大娘强逼,我会为你坏了身子?”
刘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惊讶地问道:“你,你是?”
美娇娘轻声抽泣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本是大娘养来日常卖艺,想沽个高价,却不料遇上你们,高价没了不说,我日后......” 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滴在床单上,浸湿了一片。
刘庆皱了下眉头,心中满是愧疚,他轻声说道:“对不起。”
美娇娘抽泣着说道:“这也是我这等贱奴之命啊。”
刘庆叹了一口气,问道:“既然你不愿意,你刚才何必?”
美娇娘轻声说道:“我知道刘大人之事迹,我亦愿意将我奉与大人,因而我不后悔,只是感叹命运罢了。”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心中有些懵了,好一会,才轻轻搂着她,说道:“我日后估计不会来此了,你...... 哎,我也无法帮你什么?”
美娇娘却反倒羞涩地安慰道:“大人,奴家已然说过,我是愿意的,我不会要大人做些什么,这种地方,大人能不来自然是最好,奴家也会当大人是一场梦的。”
刘庆有些茫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美娇娘。美娇娘又言道:“大人,总兵大人昨夜临行之时告知我,今日你醒来时,让你去营中寻他。”
刘庆这才缓过神来,他有些生气地说道:“你,你不早说,还把自己......”
美娇娘拉过他的手,又是亲热一阵后道:“我会把大人记在心上的。”
她款款下床来,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她走到柜子前,轻轻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刘庆的衣衫,娇笑道:“我就怕大人今日一醒来就跑,有意藏了起来,咯咯。”
刘庆掀开被子,刹那间,屋内虽生着暖烘烘的炭火,可那股凉意还是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他转头看向美娇娘,关切地问道:“你不冷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瞧着美娇娘坦然自若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她如何能在这乍暖还寒的空气中安之若素。
美娇娘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温婉的笑意,轻声说道:“我已然习惯了。”
刘庆不再多言,迅速穿好衣服。整理好衣衫后,他大步走到门边,手稳稳地放在门闩上。就在他即将开门离去的那一刻,他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目光落在美娇娘身上,问道:“你叫什么?”
美娇娘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发丝随之轻轻摆动,宛如风中的柳枝。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决然:“大人,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又何必问我名字。再说我们日后恐也无见面之时,大人乃真英雄也,勿要记得贱奴之名。” 她的话语,那谦卑的姿态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刘庆听了,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暗自感叹,她实在是个奇特的人,言行举止间透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良久,他长叹一口气,缓缓打开门,说道:“姑娘,后会有期。”
美娇娘却轻声道:“大人,后会无期。”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一般,砸在刘庆的心上。那语气中的笃定,让刘庆心中一怔。
刘庆微微一愣,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迈出门去,脚步匆匆,一路朝着军营赶去。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美娇娘的身影,那温柔的笑容、决绝的话语,都让他难以忘却。
刘庆踏入军营,营中一片忙碌景象,士兵们往来穿梭,或搬运粮草,或擦拭兵器,吆喝声、劳作声交织在一起。陈永福正在营帐外踱步,远远瞧见刘庆走来,脸上瞬间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他迎上前去,调侃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可算来了?”
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满脸通红,尴尬地笑道:“大人,你可……” 他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开合,却终究没说出后半句话。
陈永福却仿若没看见他的窘迫,兴致勃勃地自顾自说道:“这花仙子乃春满楼的头牌,在这风月场上,那可是声名远扬,只卖艺不卖身的。说来也奇了,她听闻是你,竟然愿意为你破了这规矩,拔了头筹。”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脸上的惊讶之色并非作假,连他自己都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刘庆听闻,顿时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原本就微红的脸颊此刻更是涨得通红,他脱口而出:“不是说你和老鸨逼的吗?”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美娇娘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波澜。
陈永福撇了撇嘴,提高音量说道:“我是那种人吗?她若不愿意,老鸨便是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说到底,还是你老弟面子大,昨夜不光她未要我一文银子,连那桌上的饭菜,老鸨都一并免了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
刘庆又是一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惊讶地说道:“没要银子?” 他原本以为陈永福为了安排他与美娇娘共度良宵,必定花费了不少钱财,却没想到竟是分文未花。
陈永福重重地点了点头,得意道:“我也以为要花至少百两银子,才能请得动这花仙子,却不料,事情竟这般顺利。”
刘庆心中渐渐明白了过来,回想起美娇娘对自己的敬重与倾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但此刻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道:“呵,大人又省下了。”
陈永福点头道:“虽我为弟花个百十两不心疼,但如今这局势,处处都要用银子,能省下一笔,自然是再好不过。”
第202章 你再也无相见之日
陈永福顿了顿,看向刘庆,神色变得肃穆起来,说道:“我已向王大人提出,让工部派遣工匠来。我知道你对那火器一事,心心念念,一刻都未曾忘怀。若日后你能再遇上如商丘那般的条件,有工匠、有材料,倒也能自行打造。可若遇不上,那你连最基本的火铳都无法造出来,又谈何御敌?”
刘庆听了,心中一阵感动,他深知陈永福为他考虑周全。他拱手道:“多谢大人。”
陈永福盯着他,微微皱眉,说道:“你我既已结拜为兄弟,何须还如此见外,这般称呼,岂不是生分了?”
刘庆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大哥。”
陈永福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他说道:“如此甚好,倘若我有女儿,我定将她许配于你。”
刘庆也笑道:“那岂不是乱了辈分了?”
陈永福闻言,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
笑声渐歇,陈永福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他说道:“今日有探子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倒也不全是坏的。”
刘庆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急问道:“何出此言?”
陈永福转身将地图摊开,指着地图说道:“团练虽遭溃败,但当时李奇才奋力冲杀,带着大部份的团勇突出重围,如今已快到仪封了。而另一部份则跟随张城西与那苏宁逃去了单县。当然,还有些人贪生怕死,就地投降了。”
陈永福语气虽淡,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这两万人的团练,就这么一下冲散开了,虽然知道了他们的去处,但……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狠狠地说道:“张城西这混帐东西,真以为靠上苏京就高枕无忧了?哼,此番失利,看我如何收拾他。”
刘庆摇摇头,冷静地说道:“他与苏京在一起,你可收拾不了他。苏京在朝中有些势力,背后有人撑腰,你此时动他,怕是会惹来麻烦。”
陈永福当然知道其中利害,他 “哼” 了一声,又叹息一声,说道:“他们此时进了山东,恐怕也有些麻烦。”
刘庆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什么麻烦?”
陈永福神色凝重,淡淡地说道:“清军已攻破三河、香河等州县,如汹涌的潮水般直逼京师。如今,他们又向东南的山东济南府而去。山东巡抚已令辖内所有军士全力北上,以保济南府。想来那苏京也是逃不掉的,他若不北上抗清,便是违抗军令,若北上,以他那点能耐,怕是凶多吉少。”
陈永福言语间,那幸灾乐祸的意味愈发明显,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刘庆眉头轻皱,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山川城池,口中说道:“会吗?此地距离山东如此之远,再说苏京所率乃是河南的团勇啊。” 他手指不自觉地在地图上轻轻滑动。
陈永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十分笃定,说道:“不是会不会,而是一定的。他们应该一踏入山东境内,就被强行召走了。这世道,本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你难道不明白么?”
刘庆听闻,不禁轻叹一声,心中涌起一阵担忧,他问道:“那火器营也在山东?”
陈永福点了下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是啊,也不知道他们北上之后,还能剩下几人。”
陈永福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烦恼都甩出去,说道:“算了,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你是打算多久出城?”
刘庆沉思片刻,道:“现在已经知道他们在何处了,我自然是越快越好。早一日出城,便能早一日收拢团勇,重整旗鼓。”
陈永福看了刘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迟疑了一下说道:“今日,你随我去王府?”
刘庆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昨夜那周家公子嚣张跋扈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他想到自己与朱芷蘅之间的种种,心中满是苦涩,轻轻摇摇头,声音略带苦涩地说道:“你既然说周家公子已然是周王府姑婿,我还去干什么?去了又能如何,徒增烦恼罢了。”
陈永福长叹一声,说道:“你怎么就会和王府小娘子有上这事的?今日是那周奕封来纳征之日,王府广发请帖,各级官员均会去王府,我这不也收到了。” 他指了指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请帖,那请帖用华贵的锦缎制成,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彰显着王府的尊贵。
他又看着刘庆,神色凝重地说道:“此纳征一过,接下来便是请期、亲迎了,而王府小娘子现年岁正当,恐怕这喜事不久了。”
刘庆听了,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想起朱芷蘅来府狱探望自己时的情景,想必她也是历经波折,低三下四才能进来吧。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一阵揪痛。
陈永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若要去,你就跟我去,任谁也说不上个什么。你若不去,我就去给你备马。”
刘庆看向陈永福,眼中满是迷茫,道:“我还好去吗?去了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也让自己难堪?”
陈永福又是一声叹息,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看看。她虽贵为王府小娘子,却也是将为人妇,且日后定会随那周家公子回京,从此深居高门大院,你再也无相见之日。虽今日你见了恐心里不好受,但我还是觉得你应当一见,就算是拜别吧。”
刘庆听了,心中一阵酸涩,他缓缓转身,背对着陈永福,抬手拭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泪花,他微微点头,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好,我听大哥的。”
陈永福又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走吧,想开一些,就当今日是为你出行的饯别吧。”
刘庆有些机械地跟随陈永福走出营地,一路上,他的脑海中都是朱芷蘅的身影,那如花的笑靥,那温柔的眼神,若还在眼前。
第203章 纳征之日
周王府外,开封这两年数经大难,好不容易有此喜庆之事,整个王府周围都沉浸在一片热闹喜庆的氛围之中。王府两侧的街道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大街小巷都铺上了鲜艳的红毯,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街道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悬挂着大红灯笼,上面绣着金色的 “喜” 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陈永福带着刘庆与众官员拱手交谈,刘庆在这些惊异的目光中显得格外的另类。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他怎么来了?他不怕周王殿下气恼?”
“嘘,小声点,呵,想攀龙附凤,却不料别人有婚约,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哈哈,这倒也是,若攀上王府,这日后可谓一步登天了。”
“他一个秀才能有今天也算不错了,还想高攀,这人啊,还是要有自知自明啊。”
这一句句议论,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刺痛了刘庆的耳朵。陈永福自然也是听到了,他循声望去,狠狠地瞪了这些人一眼。
这才让刘庆的耳朵暂时清净了些,但就算是堵住了人的嘴,却也堵不住人心,想来这里的好些人都是这么想的吧。刘庆心中一阵悲凉,他默默地低下头。
刘庆站在王府外,心中五味杂陈。他真想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可脑海中却又萦绕着再见朱芷蘅一面的念头。
尽管他心里清楚,今日前来,即便能踏入王府,也未必能与她交谈上一言半语,甚至连她的面容都可能无缘得见,但这份执念,驱使着他站在了这里。
王府内,李妃正与周王在偏厅之中。李妃神色轻柔,靠近周王,轻声说道:“那刘庆也来了。”
周王听闻,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闪过一丝不悦,眉头紧紧蹙起,低声道:“他来做甚?”
李妃见状,忙伸出手,轻轻攥了周王一下,眼神中满是嗔怪,小声说道:“你小声些,这么大声干嘛?” 她环顾四周,生怕旁人听到周王这略带怒气的话语。
周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如他今日捣乱,我定让他重回大牢。”
李妃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怜惜,说道:“让他看看吧,也让芷蘅死了心吧。我看着芷蘅这几日,终日以泪洗面,我这心里,实在是难受啊。”
周王又是一声冷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说道:“未必那周家儿郎,还不如他。” 话一出口,他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道:“毕竟别人家是首辅,那周奕封的才学也不见得弱了他。他刘庆不过就一秀才,不过是适逢大乱,才有了如今这官身。”
李妃轻声说道:“你也莫言了,你往日不还赞他,年少有为,日后定为栋梁吗?”
周王干咳两声,神色略显尴尬,说道:“你也莫于我抬杠了。”
李妃轻叹一声,说道:“只要二人不坏了规矩,我们就看着吧,这也算是他们最后的见面了。”
周王微微点头,感叹道:“你啊,就是太心善了。”
王府外突然锣鼓齐鸣,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开封城的喜庆都汇聚于此。紧接着,欢快的唢呐声也随之响起,曲调悠扬,充满了喜庆的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周家公子周奕封骑着一匹高大俊美的白马,缓缓而来。那马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四蹄轻快,昂首阔步,仿佛也在为这喜事增添光彩。
想来那周延儒身为首辅,日理万机,且河南如今局势动荡,不太平宁,故而只让周家的大伯代替他前来。
在周奕封身后,是长长的队伍,诸多下人抬着琳琅满目的聘礼,令人目不暇接。有一箱箱黄澄澄的金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周家的富贵。
一匹匹色泽鲜艳的绸缎,质地精良,绣工精美,上面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随风轻轻飘动,仿佛要展翅飞翔;还有那璀璨夺目的首饰,珍珠圆润,宝石璀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一篓篓香气扑鼻的茶叶,包装精美,透着淡淡的茶香。
一坛坛香醇的美酒,封口严密,酒香四溢,让人闻之欲醉。
最为显眼的,当属那只毛色洁白的大雁,它被精心打扮,脖颈上系着红色的绸缎,在队伍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这大雁在纳征之礼中,寓意着忠贞与守信。队伍的末尾,还牵着几头膘肥体壮的牲畜,它们身上披着红色的绸缎,温顺地跟随着队伍前行。
刘庆面无表情地看着昨夜还在春满楼与自己争执的周奕封,心中一阵好笑。这周奕封才从美人窝出来,就前来纳征,如此行径,实在是让人觉得荒唐。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丰盛得令人咋舌的纳征之礼。这些东西,若是给普通人家,一大家子便是一生一世,也未必能享用得完。
周奕封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左顾右盼,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他身着华丽的锦袍,头戴镶玉的冠冕,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腰带,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
他的眼神中透着傲慢与自负,待到了王府门前,他轻轻勒住缰绳,那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宣告着主人的到来。
周王与李妃已立于门内,静候周家人的亲临。
周奕封迈着大步,意气风发地踏入王府。王府内,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从屋檐垂下,灯笼高悬,众官员们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立刻簇拥上前,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周公子,恭喜恭喜啊!此番与王府结亲,实乃天赐良缘,日后定能大展宏图!”
周奕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微微点头,眼神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多谢各位大人抬爱,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周奕封笑着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得,他一边说着,一边与周围的官员们寒暄,时不时地挥挥手,那派头十足。
第204章 无法挽回的遗憾
纳征的聘礼被整齐地陈列在庭院中,一箱箱金银珠宝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绸缎的色泽鲜艳夺目,精美的首饰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周奕封在聘礼前踱步,“这可是我周家特意为王府准备的纳征之礼,还望王爷和王妃能够接受。”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对聘礼的奢华和精美赞不绝口。“周公子果然出手不凡,这些聘礼,足以彰显周家的诚意和实力。”
。。。。。。。
在众人的期待中,朱芷蘅终于缓缓走出。她身着一袭华丽的礼服,裙摆拖在地上,绣着金丝银线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却如同春日里的薄冰,看似温暖,实则脆弱。她的步伐轻盈,却又透着一丝沉重。
人群中的刘庆,眼睛死死地跟随着朱芷蘅,一刻也未曾离开。尽管朱芷蘅妆容精致,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妆容下眼睛的浮肿。他的心猛地一揪,疼得无法呼吸。他深知,这几日朱芷蘅必定是在痛苦与无奈中度过,而他却无能为力。
朱芷蘅心绪不宁地扫视过人群,强笑着站于周王身边。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与刘庆交汇,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千言万语,却又无法诉说。这世间最远,也最近的距离,虽近在咫尺,但又犹如千山万水。朱芷蘅只觉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急忙转身掩面,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李妃察觉不对,忙起身拉着朱芷蘅欲回屋,“芷蘅,你怎么了?跟我回屋休息一下吧。”
而朱芷蘅却摇头,她缓缓拭去泪水,咬唇看向刘庆。她的眼神中写满了不舍与眷恋,众人一见此情景,心中俱有种刘庆不识大体的想法,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这刘庆怎么如此不懂事,今日可是王府的大喜日子,他却在这里搅局。”
“是啊,他与王府小娘子之间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今日这般场合,他实在不该来。”
周奕封冷下脸来,看着场中的变化,他也认出刘庆为昨晚之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他冷笑起来,故意道:“这位仁兄可是刘庆,刘县丞?”
陈永福顿感不妙,他欲上前,却被刘庆拉住。刘庆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周公子,好,正是在下。”
周奕封向他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中却无比愤恨:“你让我受到了羞耻。”
朱芷蘅紧张地看着两人,她捏紧拳头,似有若有何不对就冲过来之意,却又被李妃死死拉住。
周奕封退后一步,大声道:“听闻昨夜春满楼的花仙子垂青于刘县丞,这可真是风流佳话啊!”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一阵哗然。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刘庆,脸上露出惊讶与好奇的神色。
刘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若在平常,这定然会成佳话一段,可此时此地此景之中。。。。。。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身体微微颤抖。
他转头向面色铁青的周王道:“殿下,恕在下今日失礼了。” 说完,便匆匆地走了出去。
陈永福也急忙拜别众人,快步跟上刘庆。他知道,刘庆此刻的心情必定糟糕透顶。
堂中巡抚王汉见状,笑着打圆场道:“刘县丞果然也是年少风流,不过今日乃周家与周王缔结之日,还是不谈这些为好。”
朱芷蘅浑身哆嗦,她怎么也想不到刘庆昨日竟然留宿花楼,还被人今日在这个日子里说出。她满心的委屈与愤怒,却又无处发泄。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刘庆的失望,也有对自己命运的无奈。此时的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般。
李妃心疼地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她。“芷蘅,别太伤心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朱芷蘅却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的心中充满了迷茫,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泪眼朦胧间,刘庆的身影消失在她的眼中,她此时心如刀绞。
周奕封望着刘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光芒犹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稍纵即逝却又无比刺眼。他微微扬起下巴,脸上的笑容愈发肆意,他缓缓转头看向朱芷蘅,眼中带着一丝虚伪的温柔,轻声说道:“殿下,别为不相干的人伤心了,以后有我在,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朱芷蘅却仿若未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滑落,那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刘庆相处的过往。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深情的拥抱,此刻却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刺痛着她的心,成为了她心中最深的伤痛。
王府外,刘庆和陈永福默默地走着,两人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刘庆的脸上宛如覆了一层寒霜,没有一丝表情,眼神空洞而无神,就像灵魂已经悄然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老弟,别太难过了,这世间的事情,往往都是身不由己。” 陈永福试图安慰他,他微微侧头,看着刘庆的侧脸,眼中满是担忧。然而,他的话语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如此空洞无力。
刘庆却只是轻轻摇头,他的心中明白,无论有没有朱芷蘅与周家公子的婚约,自己与她之间的感情,都已经如破碎的镜子,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彻底破碎,成为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大哥,我没事。” 他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强颜欢笑,试图掩饰内心的伤痛。
陈永福看着他,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深知,刘庆此刻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去慢慢舔舐伤口,治愈内心的创伤。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心中暗自感叹命运的无常。
第205章 他呢?
“昨夜的事也怪我。” 陈永福叹道,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刘庆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不怪你,就算没有这事,我与她不也是没有任何可能的吗?”
陈永福重重地叹了口气,试图用轻松的话语缓解这压抑的气氛:“你也想开点,不就是个女人嘛,若你日后建功立业,什么女人没有,不说这周王府小娘子,就算那公主不也手到擒来。”
这玩笑一般的话却并未让刘庆好受一些,他只是默默地低头赶路,脚步愈发沉重。他对路人的眼光都感觉特别的讽刺,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尖锐的箭,射向他的内心。那些路人似乎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他的不自量力,他的痴心妄想。
一回到军营,刘庆便强打起精神,对陈永福道:“大哥,你让人给我备些干粮,我这就走。”
陈永福皱了下眉头,眼中满是担忧:“你现在的样子,可行?”
刘庆摇摇头,语气坚定:“我没事,大哥,你让人准备吧,我在此除了给人以笑柄还能做甚?”
陈永福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日后欲何为?”
刘庆冷下脸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这些日子来,我也明白了过来,这世间求人不如求己,我日后虽为河南团练,但此团练仅为我的团练,也是大哥的团练,其它人休想让我退半步。”
陈永福惊异的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与疑惑:“你?你之意?”
刘庆点点头,语气坚定:“我就做那左良玉又如何。”
陈永福一把握住他的手,神色凝重:“兄弟,你可知这路也不好过啊,那厮能抗旨,一是朝廷有人,二是他手中有兵,还为数不少,可你就这仅仅万人了,你如何敢?”
刘庆笑了起来,“我有何不敢,只是请大哥替我快些招来工匠才是。”
陈永福点头道:“此事不难,只要工部工匠一到,我就送你处去。”
刘庆指着地图,神色坚定:“如今既然团练已至仪封,那我就先占了仪封,考城,再徐徐图之。”
陈永福有些奇怪道:“你何不收了兰阳?”
刘庆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暂不收,我劝大哥也不收,我还会将我占之城的流贼赶去兰阳,壮大它。”
陈永福微微眯起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似洞察一切般开口道:“你是想养贼自重?”
刘庆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不想开封的手太长了。”
陈永福听闻,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说道:“此后为兄坐阵开封,弟既如此打算,我也听弟所言。若你需要我配合之时,我必率兵出城,为你助力。”
刘庆笑了起来,带着对未来的期许,说道:“大哥暂时还是稳坐开封就是了,我们可不能全吊死在一棵树上,这日后会如何,谁又能知晓?”
陈永福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问道:“你真现在就走?”
刘庆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决然,说道:“大哥,我没事了,你去准备吧。”
陈永福微微颔首,转身走出营帐。而刘庆则独自留在帐中,心中思绪万千。他在想李奇才那里到底有些何人,情报也是不太清楚,丁三又是在哪里?杨仪又在哪里?这些问题如同乱麻一般,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的眉头不禁微微皱起,眼神中有些忧虑。
陈永福忙碌了好一阵,才拿着一个搭链匆匆走进营帐。那搭链看起来颇为厚实,似乎装满了东西。他将搭链递给刘庆,说道:“这里有些干粮,还有银两,你且拿去,马也备好了。我此次也给你找了几人,与你同去。日后你看得顺眼,就做你亲兵,看不顺眼,就打发到下面去。” 他有一丝小心翼翼,毕竟他怕刘庆忌讳,担心自己的安排会引起刘庆的不满。
刘庆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点头,说道:“好,我还有一事需兄长帮忙。”
陈永福毫不犹豫地说道:“你直言就是了。”
刘庆道:“待工匠来时,我需要兄长调些火器营的人来,我要经验丰富之人。”
陈永福欣然答应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好。”
刘庆一行人骑马快速地出了城,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一路上刘庆心绪不佳,没有说话,其他人见他不说话,也都噤声,紧紧跟随在他身后,一路狂奔而去,只留下马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响。
陈永福在营中仔细查看一番,又找来一些人,再给火器营增加了些许人手。他知火器之重要,而刘庆此番定会有作为,自己在后面自然要作好准备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兵符,心中暗自盘算着,算算时间,工匠估计有半月也应该到开封了,到时……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在他思索间,帐外走进来一个人。陈永福抬头愣住了,他嗫嚅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朱芷蘅冷着脸,一幅愤怒的表情,说道:“他呢?”
陈永福咽了口唾沫,这小娘子的表情是来者不善啊,小心翼翼地问道:“刘庆么?” 。
“不是他还是谁?” 朱芷蘅脸色没丝毫变化。
这冷若冰霜的表情让陈永福也有种冻死人的感觉,他强忍着心中的紧张,说道:“殿下,你怎么会出来得了的?”
朱芷蘅冷哼一声,更加不耐烦了,怒道:“他呢?”
陈永福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你寻他是?”
朱芷蘅更不耐烦了,脸上的愤怒之色愈发明显,怒道:“我要宰了他。”
陈永福喉头一梗,心中暗自叫苦,讪笑着说道:“殿下,这个可能你没办法了,他已经走了。”
朱芷蘅一愣,眼中闪过一阵迷乱,随即追问道:“他走了?他去哪了?”
陈永福叹了口气,说道:“他觉得对不住殿下,回来就去寻那溃兵去了。”
第206章 不会嫁于周家
朱芷蘅闻言,止不住的哭了起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哽咽着说道:“你这混蛋,你这就走了吗?”
陈永福咽了口唾沫,军营之中有小娘子哭毕竟不是好事,他只得安慰道:“殿下,你莫要哭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有多深的感情,但你现在已纳征了,也不必再注意他如何了吧?”
朱芷蘅抹了把眼泪,情绪激动地吼道:“怎么不能了,他做什么,我都要管。”
陈永福硬着头皮道:“殿下,你已经算是他人未婚妇了,你还管他的事,这怎么说得通啊。”
朱芷蘅冷冷道:“昨夜的事,你可知道?”
陈永福挠挠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发亮。他心中暗自叫苦,这要怎么说啊,毕竟自己才是那始作俑者。
见他一时语塞,朱芷蘅冷哼一声,眼神如冰锥般锐利,直直地刺向陈永福,质问道:“你是知道了?”
陈永福心中一紧,只得硬着头皮,将昨晚的事一一道来:“。。。。。。殿下有所不知,那周奕封骄横无比,昨日在春满楼,对我等肆意羞辱。我与刘庆本是无奈之举,只因酒醉之际,那花仙子竟毛遂自荐,主动前来服侍刘庆。我等实是无法拒绝啊。”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具可信度,他更是搜肠刮肚,将自己那满脑子的想法都化作了天花乱坠的言辞,直说得唾沫横飞。
他刻意将所有过错都推到那跋扈的周奕封身上,言辞间把自己和刘庆描绘得可怜无助,好似两只待宰的羔羊,任人欺凌。
朱芷蘅听得入神,不时微微点头,脸上的神情也随着陈永福的讲述而变化。陈永福说完,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得意地想:“小娘皮,这还骗不了你。”
朱芷蘅皱了下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怀疑,问道:“你所说是真的?”
陈永福见朱芷蘅仍有疑虑,立刻赌咒发誓,举起双手,神色严肃地说道:“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殿下,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你家的周公子。”
朱芷蘅却冷冷地说道:“我今日没答应纳征。”
陈永福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说道:“不过你们快一家人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道:“啥?你没答应?这事你答应不答应有什么关系?只要周王应下就可以了啊。”
朱芷蘅冷笑道:“我不答应,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没用,若我父王逼我答应,我就死给他看。”
陈永福有些呆住了,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殿下来此,可那刘庆已经走了啊,就算是你没答应,但你和刘庆……”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实在想不明白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在他的认知里,哪有女子不答应纳征的道理,这于明律也不符啊。
朱芷蘅有些悲伤地说道:“我知他今日受辱,心里定不好受,恐对我也有抱怨之心,但我方才是愤恨他去烟花之地,实则,我也知,我非他何人,哪能管他什么,而这纳征,我于宴上,当场就说了,我不接受,既拂了我父王的颜面,也算是抗了圣旨,我父王打我,我无怨言,我只想来此质问他,他为何变心如此快,虽你解释过了,但我心里仍旧不舒服。”
陈永福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忧虑,缓缓说道:“殿下,恕在下不会说话,你此番做作,可不更将刘庆置于火上了?”
朱芷蘅掩面而哭,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上。她哭着说道:“我事后也是后悔,这样确实让父王,让那周家都更恨庆郎,可,可我当时是急的口不择言了,虽然这样,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嫁于周家。”
陈永福沉默了良久,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忧虑,缓缓说道:“殿下,你也知这些,自然也知刘庆如今的处境,若非他救了开封,开封城中的百姓对他赞誉有加,他此番入狱,早已被巡抚王大人砍了头了,也幸好王大人顾忌民心,将此事推于朝廷,而偏刘庆命不该绝,朝中高大人托大理寺徐大人来此,眼见无法翻案之时,这团练居然溃败了,哈哈,也是他命大了,然,如今你这么一闹,又将他置于火中,殿下你,别人可以说是任性,但他呢,他就一草民出身,身上仅有一秀才之名,他如何挡住这些高官,如何挡住你周王府,那周首辅之怒?”
朱芷蘅哭着说道:“可我只想与庆郎一起。”
陈永福此时脑子飞速运转,却也感到无能为力。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殿下,我与刘庆结为兄弟,虽然作为兄长,我乐于见到他与殿下能美满,但事实却让我不能不说,你今日做错了,你之来意,定是想问我他之去处,你去寻他吧?”
朱芷蘅点点头,说道:“我要去寻他,我生死都要与他一起。”
陈永福叹道:“殿下,你非但不能寻他,你若寻他,大人们一怒,让我擒他回来,到时如何?”
朱芷蘅今日本就冲动之极,此时脑中混乱一团,她急问道:“你会抓他吗?”
陈永福摇摇头,脸上很是无奈,说道:“这开封府非我一人,殿下,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朱芷蘅沉默了好久,泪眼朦胧地看着陈永福,声音颤抖地说道:“陈大人,你是让我回去道歉,向那周家道歉,然后我还是嫁于周家么?”
陈永福不语,只是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忍。朱芷蘅摇头,坚决地说道:“不,我不会嫁给他的,你既然已为庆郎大哥,你何不替庆郎着想,他也定是很伤心的。”
陈永福微皱眉,心中暗自叹息,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朱芷蘅。
朱芷蘅神色黯然,目光中透着无尽的哀伤,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叹息:“我知道了,你也不觉得……”
第207章 你是朱家女儿
话未说完,她缓缓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地面的坎坷让她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她的背影显得如此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陈永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拧在一起,他双唇微启,几不可闻地喃喃道:“殿下,你们虽都痛苦,但这也只是暂时的,男女之情不过就是那么瞬间罢了。刘庆现在是真不能再折腾了。”
朱芷蘅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街市上依旧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然而,她却如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人们看到她,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可这些在她那茫然空洞的眼中,都如过眼云烟,被视而不见。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与庆郎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不知不觉,她走近了王府。她在王府门前停下步子,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挣扎。她望着那威严的王府大门,心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是该进去,还是转身逃离。
她心里清楚,一旦踏入王府,恐怕再也无法出来,再也无法追寻自己的情郎。可这世间,似乎没有人认为她与刘庆的感情是值得祝福的,他们的爱情就是一种罪孽。
王府的下人远远瞧见朱芷蘅在门外徘徊,神色慌张,忙不迭地跑出来。他跑到朱芷蘅面前,微微喘着粗气,焦急地说道:“殿下,王爷在到处找你啊,你去哪了啊,王爷还在生气呢。”
朱芷蘅神色淡漠,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好似所有的情绪都已被抽干。
下人见她如此,更加着急,提高了音量说道:“殿下,你快去看看吧。”
朱芷蘅缓缓摇摇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先进去,我再站一下。”
下人不敢违抗,忙转身跑进府里给周王报信。周王本就怒不可遏,今日在纳征仪式上,他可谓是丢脸丢大发了。此时一听朱芷蘅在外面还不进来,顿时火冒三丈,他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他四下寻找趁手之物,似乎要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出来。
李妃见状,急忙上前拦住他,道:“王爷,你熄熄火,我去,我去叫芷蘅回来。”
周王愤怒地吼道:“你去,马上叫她滚回来,如果不回来,打断她的腿。”
李妃轻声劝道:“王爷,你也别发火,你也知道芷蘅和你一样也是个倔脾气,要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到时你哭都哭不出来。”
周王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我哭,我还没到给她哭的地步,快去。”
李妃莲步轻移,快步走到府外。只见朱芷蘅蹲在府外一侧,双手掩面,低声抽泣着。
李妃见此情景,不由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她快步走到朱芷蘅身边,心疼地说道:“芷蘅,我儿啊,你今天怎么会这样了啊?”
朱芷蘅抽泣着说道:“娘娘,我真的不想嫁那周家,我只想嫁的人,就是庆郎啊。”
李妃抬手抹了把泪,又轻轻给朱芷蘅擦拭眼泪,温柔地说道:“芷蘅,我们回家谈吧,这外面人多口杂的。”
朱芷蘅拼命摇着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凌乱地飞舞,她哭着说道:“我知道我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我,我不想回去。”
李妃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在外面算什么?你再怎么也是王府小娘子,让这般人来笑话不成,再则你在这里,那刘庆可就来看你了,你就可与他一行了?”
朱芷蘅泪眼婆娑,眼中满是无助,她问道:“娘娘,我怎么办啊?”
李妃轻声说道:“芷蘅,女儿大了自然有心思,我知你对那刘庆是心有所属,但你真不能和他再有瓜葛了,今日那周家儿郎怒气冲冲而去,你可知道那是首辅之子,你父虽贵为王爷,也经不住朝中谗言啊,若因此事,得罪了周首辅,你让王府如何自恃,再则,你的婚约是陛下所赐,你如今算是抗婚,若陛下知道,你又如何?”
朱芷蘅看向李妃,说道:“娘娘,可否让我脱离王府,我就算成为庶民也不惧。”
李妃闻言,喉头一紧,心中一阵刺痛。她看着朱芷蘅,缓缓说道:“你是朱家女儿,你如何能脱离,莫说你就算脱离,那圣旨,你又如何面对?”
朱芷蘅望着街面,眼神空洞,嘴里轻声嘟哝道:“只要不连累王府,我愿意与庆郎流浪天涯。”
李妃听闻,不禁长叹一声,她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说道:“这事,我们也已说过,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去哪?”
朱芷蘅沉默了,她紧咬下唇,那苍白的嘴唇在齿痕下显得愈发脆弱。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娘娘,你先进去吧。”
李妃再次摇摇头,眼中满是慈爱与怜惜。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朱芷蘅的手,那双手细腻却又带着一丝颤抖:“芷蘅,你跟我回去吧,去我院里,我们好好聊聊,女儿长大了,见你这般,我虽非你亲娘,但我也难受啊。”
朱芷蘅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一般,任由李妃拉着她站起身来。在几个丫鬟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她跟着李妃朝着园子走去。一路上,她的眼神漂浮地望着前方,好似这世间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刘庆策马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发丝被风吹得肆意飞舞。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跑了多少里路,只觉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那奔腾的骏马。随行的兵卒满脸焦急,纵马靠近他,大声说道:“大人,我们歇歇吧,马儿要受不了啦。”
刘庆低头望去,只见那匹马口吐白沫,四蹄发软,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轻轻勒住马缰,那缰绳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歇歇吧。”
第208章 小宋集偏僻?
他翻身下马,动作略显迟缓,将缰绳递到兵卒手中。随后,他从包袱中取出一张大饼,那大饼早已变得干硬,他咬了一口,口中只觉无味,却还是机械地咀嚼着。
“这里是哪了?” 他回头问道。
一士卒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大人,我们已在汪家寨了,距离兰阳,不足两个时辰了,今夜我们是进城吗?”
刘庆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进城?我们这一身进城莫不是让人直接给砍了。”
士卒也跟着笑了起来,挠了挠头说道:“大人,我这不是见大人心绪不佳,开个玩笑吗?”
刘庆眯了眯眼,回头看向士卒,问道:“你叫什么?”
“大人,我叫丁四。” 丁四连忙回道
“丁四?” 刘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我有个兄弟叫丁三,你叫丁四,你们丁家人就这么随意?”
丁四也跟着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质朴的笑容:“给我取名的先生说,我这等穷人,这辈子也学不来字,不如叫得个简单的名字还要好些,不过我还是识得自己的名字的。”
刘庆笑了笑,眼中满是温和:“待我们到了,你们丁三,丁四就可以见上一面了。”
丁四也笑道:“我三哥早死,不想又要遇上个三哥了。”
刘庆皱了下眉,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与歉意:“你三哥死了?”
丁四却显得有些不在意,挥了挥手说道:“大人,这有什么,这年月,谁家不死上几个人啊。至少我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刘庆看了下他,见他年岁也不大:“看来你现在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丁四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啊,可这军饷到现在也没补齐,家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刘庆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军饷会有的。”
丁四忙笑着回道:“其实我们都知道,在团勇中军饷是能及时拿的,我们都有些羡慕他们,此番总兵找人陪你去,我们就自告奋勇了。”
刘庆笑道:“但此去,可不知道还有无钱粮哟。”
丁四却坚定地说道:“大伙都说大人是有办法的人,总是会有良策的。”
刘庆摇摇头:“这也可不是有十成把握的事。”他对众人道“我们此行,需加快步子,今晚了不停了,待寻得他们后,我们可好好休息一下。”
“喏。”
刘庆勒住缰绳,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便是贼占区。此刻,他们虽已乔装成平民模样,可一行人骑着几匹马,在这空旷之地,依旧过于显眼。他心中暗自思忖,如此前行,保不齐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倒不如一鼓作气,尽快寻得李奇才等人,方能安心。
想到李奇才,他的眉头又紧紧皱起,满心都是担忧。他实在拿不准,李奇才等人身后,是否拖着刘宗敏那条难缠的 “尾巴”。
刘庆不禁长叹一声,心中满是无奈,这世事变化,实在比计划快太多了。他在心底默默盘算,若能给他一年时间,哪怕半年,他便有十足的信心,在这乱世之中,占据一隅之地,精心谋划,好好发展一番。
可现实却如此残酷,他在商丘仅仅待了不到一个月,便不得不弃城而逃。尽管在陈永福面前,他信誓旦旦,可如今,他自己也迷茫不已,实在不确定,能否在仪封或是考城站稳脚跟,长久地待下去,想来还是很难的,若是有一地能让自己缓口气,那也是要好上不少。
此时,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自成的身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佩服之情。李自成曾被打得狼狈不堪,藏身于深山之中,却能绝境逢生,东山再起,这等韧性,着实令人惊叹。
李自成能有如此声势,皆因那极具蛊惑性的口号 —— 均田免赋。放眼这河南大地,可不就是因为这句口号,引得无数流民纷纷归附么?刘庆在心中暗自冷笑,均田免赋,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实现,谈何容易?一个国家,若没了赋税,犹如无本之木,无水之源,又如何运转,如何存续?
刘庆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当下,脑海中开始仔细思索仪封和考城的地形。他越想越觉得棘手,若刘宗敏真的尾随而来,想要占据这两地,实在是困难重重。
可他如今最为缺少的,恰恰就是时间,这可如何是好?他满心忧虑,伸手从怀中掏出地图,小心翼翼地展开,在图上细细端详起来,试图寻得一丝转机。
丁四见刘庆专注地看着地图,不禁好奇地凑上前来,说道:“大人,我们到仪封时,他们也定然到了。想那小宋集,我还真想再去看看。”
刘庆闻言,收起地图,疑惑地问道:“那小宋集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让你如此想去看看?”
丁四微微仰头,陷入回忆之中,缓缓说道:“我娘的娘家就是小宋集的,幼时,我去过一次。那里山清水秀,山中野味可真是不少。只是那地方过于偏僻,几乎没有外人前往,只因那儿没有大路,全是蜿蜒曲折的山野小路。”
刘庆听了,眼睛突然一亮,追问道:“你说小宋集偏僻?”
丁四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喏,大人,那里虽在地图上看上去离我们不远,实则要抵达,还得走上许久。只因没有大路,尽是些崎岖难行的小路。”
刘庆一听,立刻又拿出地图,指着一处说道:“你说的可是这里?”
丁四挠挠头,仔细看了看,说道:“大人,是这里。”
刘庆看着地图,疑惑道:“这看上去到仪封最多只需一日行程吧。”
丁四却坚定地摇摇头,说道:“若不知路,恐怕三日也未必能寻到。那一带山路错综复杂,极易迷失方向。”
刘庆听后,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急切地问道:“可真有你说的那般?”
丁四挺直腰板,认真地说道:“大人,我绝无虚言。”
刘庆大喜过望,兴奋地说道:“你真是一语解了我之愁啊。” 他的心中,原本的忧虑瞬间消散了许多。他心中之事一解,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将地图小心地塞入怀里,拿起大饼,大口啃了起来,之前的烦恼都已烟消云散。
第209章 仪封的城池
休息够了,众人依刘庆之言,继续向东而去。一路上,马蹄声哒哒作响,扬起阵阵尘土。众人虽一路奔波,却因刘庆的那一丝希望,心中都燃起了斗志。
刘庆未直接去仪封,却让丁四带他先去了小宋集,看过之后,众人见他很是兴奋,却也不敢问他为何。
数日后,刘庆远远地看到了仪封的城池。那城池虽已破败不堪,城墙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战火的创伤,但依旧矗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城头上,一面大明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虽有些破旧,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
刘庆等人见状,立刻策马急驰而去。这仪封城刚经历变故,换了新主,城中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城门口,仅有几个团勇无精打采地守着。
刘庆心中警惕,他让其他人停在原地,自己一人小心翼翼地前往城门。他担心这城中有诈,不得不谨慎行事。
可他才刚到城门口,就听到有人高声叫道:“刘监军。”
刘庆愣了一下,抬眼望去,只见城墙上快步跑来一人,正兴奋地叫着他。刘庆仔细一看,竟是杨仪,他心中一阵激动,高声问道:“你怎么在城墙之上?”
杨仪跑到城墙边,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大人走后,我就被剥离了军需事务,如今只是军中一名小卒。”
刘庆听了,眉头紧紧皱起,问道:“可你们现在已逃出来,为何还如此安排?”
杨仪无奈地摇摇头,说道:“现在正处于逃亡之中,诸事繁杂,哪还顾得上太多。如今大人回来了,自然是由大人作主了。”
刘庆接着问道:“其他人呢?李奇才他们在哪里?还有那些团勇,都安置在何处?”
杨仪听闻刘庆询问,转身对城门处值守的团勇,吩咐道:“你们几个,动作麻利些,速速去叫各团副前来,告知他们刘监军已然到了。”
那几个团勇听闻,立刻朝着城内飞奔而去。
刘庆眉头轻蹙,目光扫过四周,神色中带着几分疑惑与忧虑,开口问道:“你们既然好不容易逃到此地,理应知晓防守之要,他们竟然如此松懈,连守城之事都不重视?”
杨仪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情,解释道:“我听他们所言,皆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若不是开封方面严令他们在此等候监军大人到来,恐怕他们根本不会进城。”
刘庆又细细查看了周围的情形,问道:“此地可有经历战事?”
杨仪再次摇头,语气中带着感慨:“并无战事发生。我们刚到此地,表明来意,此地便主动开门相迎,还迅速换上了我大明的旗帜。”
刘庆不由得轻笑一声,脸上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说道:“竟如此夸张?”
杨仪仍是摇头,说道:“城中如今几近空城,百姓大多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刘庆抬眼望去,只见城里一群人正朝着城门方向快步奔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呼小叫:“刘监军,刘监军。”
刘庆定睛一看,见为首之人正是李奇才、李平安、王虔等人,心中也是感慨。他快步迎上前去,说道:“你们竟然都在此处?”
李奇才挠了挠头,憨笑着说道:“大人,我们实在不愿跟随那苏京前往山东,所以才带着人跑了出来。”
刘庆长舒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然而,他环顾四周,却不见丁三的身影,眉头顿时再次紧锁,焦急地问道:“丁三呢?他去了何处?”
李奇才叹了口气,神色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说道:“那张城西不知安的什么心思,大人一走,他便强行将丁三要了去,让他做自己的亲兵。如今,恐怕丁三也被带去山东了。”
刘庆眉头紧锁,无奈地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奇才上前一步问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回开封吗?那刘宗敏虽未派大军前来追击,但也有小股人马在暗中跟着我们。”
刘庆目光坚定,沉稳地说道:“正好你们都来了,我们就在这城门处席地而坐,商议一番。”
刘庆转头看向李奇才,问道:“如今我们现有多少人?”
李奇才连忙回道:“现团勇共计一万三千人,但其中还裹挟着百姓三千人。”
刘庆闻言,微微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问道:“百姓?这些百姓是从何而来?”
李奇才眨了眨眼睛,解释道:“大人,其中有些是商丘的工匠及其家眷,还有些是虞城征集的匠人,他们也都带着家眷。”
刘庆听后,眉头微微皱起,仍是有些迷糊,说道:“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有如此多百姓吧。”
李奇才微微一笑,说道:“还有些是为了糊口,自愿来做我们民夫的人。他们在这乱世之中,为了能有一口饭吃,便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刘庆听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说道:“如此一来,每日物资的消耗可就大了啊。”
李奇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幸好在兵溃之时,杨军需找到我,让我带兵抢了好些辎重出来。若不是如此,我们如今的处境恐怕更加艰难。”
刘庆回头看向杨仪,眼中满是赞赏之意。李奇才见状,连忙说道:“我也让杨军需重新管理军需之事,可他却称名不正言不顺,不愿接手。如此,我也只好由他去了。如今大人回来,正好可以重新安排他。”
刘庆微微点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我们现在有多少辎重?”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决断的意味。
李奇才叹了口气,说道:“想当初我们从商丘带出了不少物资,可如今从虞城出来,却只剩下几千石粮食了,而银钱更是所剩无几。”
刘庆轻轻颔首,对杨仪说道:“你还是继续担任军需之职,你先去仔细清点一下辎重,我再与大家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杨仪抱拳行礼,高声应道:“喏。”
刘庆环顾众人,道:“不管下一步如何行动,我们暂时都不会回开封。我意是以此为根基,发展我们的团练。”
第210章 画饼
李奇才听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大人,可是我们有些人想回开封了。他们在这一路的逃亡中,吃尽了苦头,思念家乡,渴望回到熟悉的地方。”
刘庆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地说道:“回去是可以,但是回去之后倘若还想重回府军,恐怕陈总兵不会接收了。如今局势复杂,府军也有自己的考量,我们既然选择了离开,便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李奇才一听刘庆的话,顿时急得满脸通红,向前跨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挥舞着,大声说道:“可我们本就是府兵啊,怎么能说不回就不回?”
刘庆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回去又能如何呢?府兵到现在可是半年的饷银都无法发出。你们再想想,如今你们即便落魄,可饷银欠得也不多了吧?”
李奇才听了,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讪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我们逃出来后,分了些银子,算是不欠饷了。”
刘庆心中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地说道:“你们分了就分了,但若有多拿的,就退回来,我也不追究。凡事还是得有个度,不可逾矩。若你们真想回去,我不强留。但留下之人,我饷银加倍。我也只限制现在这些人,日后就算府兵再有人来,也不会有此待遇了。”
王虔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地跳起来,大声叫道:“大人,你此话当真?”
刘庆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当真,我也绝不食言。但我也有个条件。”
王虔脸上洋溢着笑容,连忙说道:“大人,只要加饷,莫说一个条件,就是再多,我也答应。”
刘庆从怀里拿出巡抚衙门的册封令,缓缓展开,展示在众人面前,说道:“此乃巡抚衙门对我的册封,自此,这团总与监军俱是我。而我前番遭遇,尔等也知。因而,我这个条件就是此团练只可听我一人指挥,其他无论是何人,你们都不可听,可否做到?”
场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杨仪微微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心中暗自思忖,这可是明摆着要做那拥兵自重之事了啊。
刘庆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与你们总兵结拜为兄弟,我们在外,也非完全孤立无援。虽然主要还是靠我们自己,但我有信心让我民团成为大家真正的驻守之地,我也会为大家之前程而保证。”
然而,他说的话却并未打消众人的疑虑。李平安微微皱起眉头,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你这是要自立山头?”
刘庆轻轻摇摇头,说道:“我这也是有感而发,我之遭遇,你们也知。我不想再次被人从身后捅刀子。当然,你们要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但我之能力,你们也知,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成真。我会让我们民团成为河南,乃至整个大明朝的强军,让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触碰的强军。”
这话让李奇才心中感慨万千,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大人之能力,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大家是有些担心,日后会不会被朝廷认为是反贼。”
刘庆笑了笑,反问道:“你们认为现在的流贼,这可真的贼,朝廷如何对待他们?”
李奇才不假思索地回道:“贼首罪不可赦,从贼之人,则……”
刘庆再次摇摇头,说道:“贼首恐也非不可赦。再说说我们的左大将军吧,大家又以为如何?”
李奇才陷入了沉思,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刘庆的话。众人也开始悄悄私语,交头接耳,讨论着其中的利害关系,众人见他不是想自立门户,仅做的是左良玉之流,也是松了一口气,若真成了贼,自己在开封的亲人还不要倒了霉。
如今这世道艰难,都是把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的,能跟着刘庆或许真有一线可能,若回去,要总兵不接受,自己且要如何是好?
大家都在心里盘算着,终于杨仪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说道:“听大人如此一说,我是明白了。大人此举是立于先自保,若各位同心,那大人就能保我们无恙;若我们之中有异想,那就是灾难。我愿意听从大人。”
李奇才缓缓抬起头,说道:“我亦愿从大人。”
其它人见李奇才也答应了,也不再犹豫,纷纷起身,抱拳行礼,高声说道:“吾等愿从大人。”
刘庆满意地笑了起来,说道:“好,既然大家一心所想,那我此时也说说我的想法。”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围拢过来,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刘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来之前与陈大人商量过,我本想据守仪封、考城,但我来的途中却有了新的想法。再加之你们刚才所禀报,我现在可以大致说说我的想法。”
刘庆神色郑重,缓缓摊开手中那幅略显陈旧的地图,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镇关隘,皆以细腻的笔触勾勒而出。
他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问道:“你们都知晓火器的威力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中带着敬畏与认同。想起火器那惊天动地的威力,众人心中仍有余悸。
刘庆见状,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我已让陈大人向朝廷请求,派工部的工匠前来。我所要的,皆是熟练之匠,尤其擅长制造火器之人。”
众人虽心中疑惑重重,却依旧点头示意在认真聆听。刘庆稍作停顿,语气一转,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欲先制五千枝火铳,数十门山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脸上满是震撼之色。李奇才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脱口而出:“大人你要如此多的火器作甚?”
刘庆这才缓缓解释道:“我们为何会败退?就因为流贼众多么?我自行思忖,虽人数为流贼一优势,然,他们也为乌合之众,与我团勇亦差之不多,但我团勇之士气不振,战力不足尤为甚也。”
第211章 部署
刘庆神色凝重,缓缓扫视众人,稍作停顿后,语气沉重地说道:“如今流贼之势猖獗,动辄纠集数万、数十万人马。反观河南府兵,不过一万余人,那襄阳的左良玉,麾下精良之师也不过万余。即便算上我们这支团勇,先前虽有两万人,可如今也仅剩下万余人,就凭这些兵力,又怎能与流贼相抗衡?”
他微微仰头,眼中满是忧虑,感慨道:“现流贼借妖言蛊惑众人,轻而易举便能拉起一支大军。而我们呢,招募一个兵卒都无比艰难。要知道,我们如今还身处开封。倘若流贼再度进攻开封,城中这点兵力,如何抵挡?就算我们前去驰援,又有几分胜算?”
他这一番肺腑之言,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头,让众人皆沉默不语。刘庆见此,继续说道:“既然我们无法再扩充兵力,而此番团练的溃败,反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跟着你们的这些人,不管是为了糊口而来,还是想洗清罪名而来,至少他们都承认自己还是大明的子民。但我们若想把这些团勇训练得如同官军一般,你们觉得可能吗?就算有可能,又能敌得过谁?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全力打造一支火器军。加之我们的三段式战法,你们觉得我们这万人之军,可敌多少人?”
李平安微微皱眉,陷入沉思。他的目光紧锁地面,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刘庆的话语。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又充满自信:“至少十万人。”
场中顿时传来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众人心中皆是震撼不已。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憧憬,好似看到了那支强大的火器军在河南大地上纵横驰骋的场景。若真有这么一天,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器军,在这河南大地,当真可横行无忌。
李平安拱手行礼,神色恭敬,说道:“大人,这打造火器所需的材料从何而来?朝廷又会派遣多少匠人来?匠人又该如何调配?”
刘庆神色平静,目光坚定,缓缓说道:“所以我刚才听闻你们所携带之百姓,心中更觉安稳。现在你们所要做之事,便是将这方圆之地的各城、各地的无论何种铁器,全部收来。我不管你们是抢,是买,是偷,我只要铁器、铁矿、煤,以及生产火药的材料,还有匠人。” 他的态度很是决绝,一改往日的温和,此刻的他,已下定决心,为了实现目标,不惜一切代价。
他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惊。他们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相互对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以往的刘庆,行事多以交易为主,力求公平公正。可如今,却如此决绝,让众人一时难以接受。
李奇才咽了口唾沫,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违抗。他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你是说不管用什么方法?”
刘庆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对。”
李奇才再次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地应道:“喏。”
众人见状,也纷纷应和:“喏。” 声音整齐却又带着一丝犹豫,他们对这个决定仍心存疑虑。
刘庆看着大家的表情,笑了。今日的成果远超他的预期。他向后招来丁四,又转头看向李奇才,说道:“李奇才,你现在带两千人,还有那些百姓,跟着丁四去小宋集。”
李奇才一脸茫然,挠了挠头,疑惑道:“去小宋集干嘛?还带百姓去。”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我要将那里建设成一个兵器坊,日后我们的火器、刀枪箭,均由那里制作。”
李奇才大惊,眼中满是惊讶,说道:“大人,你已经设想好了?”
刘庆轻轻点了下头,说道:“你主要负责那里的场地平整、百姓安居,以及安全保卫,切不可让人知晓你们在做什么。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行事。”
李奇才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喏。”
刘庆微微一笑,说道:“你若做得好,以后让你当厂长。”
李奇才嘀咕道:“厂长?这是个什么鬼?带多少兵?” 他对这个新名词充满了好奇。
刘庆收起笑意,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又道:“你现在可将同去之百姓中无技艺者编成一支运输队伍,将收集之物由他们带回小宋集去。小宋集于黄河之北,只要我们将渡船控制于手,那也不怕流贼的侵扰。此地易守难攻,是我们打造兵器坊的绝佳之地。”
李奇才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说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小宋集地处偏远,山高路远,这些人前去,一路之上人吃马嚼,耗费巨大,着实不易啊。”
刘庆神色凝重,轻轻点了下头,说道:“你去之后,首要之事便是平整土地,将工坊与民房先行搭建起来,不求华美,能住人即可。但有一点需格外注意,进去之人不得擅自出来,你可事先向众人申明。至于粮草,一方面可让那些家属开垦荒地,种植一些作物,以解燃眉之急;另一方面,我会在这外面设法为你们筹集。小宋集乃重中之重,我定会全力保证你们的所需。”
有了刘庆的这般保证,李奇才心中的担忧顿时减轻了许多,神色也放松了不少。
这时,李平安向前一步,拱手问道:“大人,那我等又该如何行事?”
刘庆目光扫过剩下的众人,缓缓说道:“我们先驻守在仪封。只是这仪封城已然破败不堪,且距离小宋集也近了些,我打算拿下考城。”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摊开手中的地图。
他指着地图,继续说道:“想来你们来此之路也经过考城,与这仪封相比,考城的城墙是否更为坚固?”
王虔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回大人,考城似乎未经太多战乱,城墙自然是比仪封好上不少。且城里人口众多,我们经过之时,他们似乎有所提防,城门紧闭,远不像这仪封这般自己打开城门迎接。”
第212章 河南局势
刘庆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如今那刘宗敏在虞城定然极为恼怒,虽说打跑了我们,却未能得到商丘所失之物。他那五万大军,在小小的虞城定然无法久驻。若他行事稳重,应会退回商丘。”
说到此处,李平安突然神色一紧,说道:“大人,说到商丘,我们有一事未与你说呢。”
刘庆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问道:“何事?”
李平安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其他人,似乎在寻找着勇气。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说道:“大人,商丘在我们走后,刘宗敏率军进入,对商丘城大肆破坏。他将城中妇女全部集中起来侵犯,夺走富户之钱粮,随意杀人。如今商丘城中恐怕已无多少人了。”
刘庆闻言,不禁一愣,脸上露出惊讶与愤怒之色,说道:“啊,怎么如此?这刘宗敏竟如此丧心病狂!”
李平安长叹一声,神色黯然,说道:“我们也未曾想到刘宗敏竟然会做出这等事来。现在商丘已然沦为一座废城,那五万大军就算回到商丘,也是一座死城了。”
刘庆皱起眉头,神色凝重,说道:“唔,但他们大部队定然还是会回去的。现在流贼的情况,你们还知道什么?”
李平安想了想,说道:“那流贼的军师牛金星此番并未前来虞城,想来是留在商丘城中吧。”
刘庆微微点头,追问道:“还有吗?”
李平安摇摇头,说道:“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他看了看其他人,问道:“你们还知道什么吗?”
其他人纷纷摇头,说道:“我们和你一样,都是听那从商丘回来的火器营之人所说,情况都差不多。”
刘庆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既然刘宗敏自毁商丘,那他的辎重定然也面临困难。从杞县运送物资过去,路途遥远,耗时费力,他们定然难以承受。而兵贵神速,这么久都没追来,想必是他军中也无力追赶。如此,我们暂时可以缓上一口气。但我们必须抓住时机,快速杀个回马枪,将那考城拿下来。”
他虽然说得条理清晰,口若悬河,但杨仪却若有所思,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刘庆环顾众人,最终说道:“好了,都开始准备吧。考城规模不大,我带兵五千前往即可。”
李平安看了看他,神色担忧地说道:“大人,你如此分兵,就不怕流贼万一来援吗?”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亦有所考量。考城虽规模不大,然集我五千兵力守城,且不说流贼未必能凑齐五万人马前来,即便真有五万之众,想要短期内破城,谈何容易。”
“再者,仪封距离考城不远,一旦有警,可迅速增援,足可无惧。若那刘宗敏真铁了心要拿下考城,送予他又何妨。此地并非战略要地,他若明智,定不会在此徒费太多功夫。”
“我揣测,他与牛金星此番前来,其一为收复小袁营,稳定归德局势。如今小袁营已被收复,他们当下的首要任务便是巩固归德。”
“而且,依我判断,李自成那贼寇定然缺粮。这粮食又不会从天而降,他们在河南四处作乱,致使田地荒芜,无人耕种。纵使其抢得再多财宝,也换不来粮食。归德经我们一番征调,又遭他们肆意破坏,如今已无力支援洛阳。”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仿若在勾勒着一幅无形的战局图。“你们且看,他们这五万人,恐怕只能依靠袁时中留下的那点老本过活。且不论袁时中如何与李自成达成协议,依我看,袁时中此番见了商丘那惨状,说不定又会心生异心。”
他说得条理清晰,字字句句,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让人不得不信服。
王虔听后,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笑道:“若真如大人所言,他们自顾不暇,自然管不了我们了。”
刘庆神色庄重,微微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虽说我感觉李自成有些坐不住了,但因粮食匮乏,他无力再进犯各地。距离明年收粮还有数月时间,他又被困于河南,难以突围。西边,孙大人将陕西的入口守得固若金汤;山西、京师方向,他也难以得逞。如今,也只能自食恶果了。”
王虔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说的可是他无节制地征兵,导致粮食不足?”
刘庆长叹一声,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惋惜,说道:“他呀,可谓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兵在精而不在多,空拥几十万人马,每日的消耗何其巨大。这几十万人龟缩在洛阳,又不从事生产,拿什么养活?他若还是对来投之人来者不拒,又无法获取更多粮食,这日子恐怕也难以为继。”
“不过,他若铤而走险进攻开封,也并非没有可能。但如今开封虽已恢复些许元气,可若真被他拿下,也养不起那么多人。毕竟,开封同样缺粮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感叹李自成的短视。
众人听着刘庆从仪封、考城,再到商丘、洛阳、开封,乃至整个河南的局势,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心中原本的忧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
王虔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大人,既然如此,我愿带兵去拿下考城。”
刘庆微微思忖,说道:“也好,我确实还有些事要处理。”
当晚,城中燃起了熊熊篝火,跳跃的火苗将夜空照亮。这一晚,既是众人重逢的喜悦时刻,也是新征程的起点。刘庆难得大方一回,下令让部下们尽情吃喝,犒劳连日来的奔波辛劳。营帐外,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欢声笑语,气氛热烈。有的大口吃着烤肉,有的端着酒碗畅饮,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光。
杨仪悄然走到刘庆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大人,今日您恐怕还有些不利的话未说吧?”
第213章 喝不过他
刘庆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到他们,微微点头,说道:“你果然是目光有所不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刘庆坦然承认道:“我若不这么说,他们恐怕难以如此淡定。众人皆有家室在开封,近在咫尺却不能回,心中难免不满。我若再说些丧气话,他们岂会留下?如今这团练刚遭新败,士气本就低落,若无他们,日后如何是好?”
杨仪端起手中的酒碗,苦笑着说道:“大人,您今日这般铺张,明日往后,我可就有得发愁了。”
刘庆笑了笑,目光中充满信任,说道:“我相信你。”
杨仪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说道:“大人,我之所以无条件愿意追随您,一来实在无处可去,二来大人身上总有一种让人着迷之处。”
刘庆故作慌张,瞪大了眼睛,说道:“我可不是断袖之人。” 他的表情和语气略带夸张,引得杨仪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笑罢,杨仪神色一正,问道:“大人,您说的火器能造出来吗?”
刘庆微微思索,说道:“若仅凭现在的工匠,定然不行。但工部来人略作指导,定能成功。”
杨仪面露惊讶之色,追问道:“大人何以如此有信心?”
刘庆神色平静,目光深邃,语气淡然地说道:“在商丘之时,我便见过这些匠人的手艺。其实,他们距离成功造出我想要的火器已然不远,只是时运不济,时机未到罢了。而我之所以将小宋集视为重中之重,无非是想争取些许时间,让一切水到渠成。”
此时的刘庆,已然有了几分醉意,两颊微微泛红,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他微微凑近杨仪,神色神秘:“我此番所想打造的火器,并非现在寻常的火铳。”
杨仪虽对火器之事了解不多,但这并不妨碍他发挥想象。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惊讶,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要对现有火器进行改进?”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此言,你不必与外人道,你知即可。”
杨仪听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也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大人,属下明白。”
刘庆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杨仪见他有些失态,连忙上前劝阻:“大人,你还是少饮一些吧。”
刘庆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洋溢着畅快的笑容:“难得痛快一回,日后再想如此痛快,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今日,我们就大醉一场。”
杨仪到底是个正统的书生,虽被刘庆的豪气所感染,但饮酒时依旧保持着几分矜持。他端着酒碗,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神中却不时流露出对刘庆的敬佩。而刘庆则扯起他的衣衫,大步走向各副团总、练长们,与他们一同豪饮。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与豪迈,在这一刻,他就是这世间的主宰。
一夜的狂欢过后,露宿街头的众人在晨曦的微光中缓缓醒来。昨夜的喧闹与狼狈仿佛还在眼前,众人却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守护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大家有些惊奇地抬起头,望向那巍峨的城墙,只见刘庆竟然早已站在城墙之上,迎着清晨的微风,身姿挺拔。昨夜他也未曾少喝啊,可这一帮子武人竟然都喝不过他,众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
刘庆看着的方向却是那开封城,想起他此前的遭遇,他心里默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此番既然活了过来,那就不能再走老路了。
回头,见众人都已醒来,走下城墙。他说道:“各位可清醒了。”
众人纷纷抱拳行礼,齐声应道:“大人。”
刘庆神色庄重,毫不犹豫地发布命令:“令李奇才集合所属,与顾青率两千人,即刻带人前往小宋集,妥善安排诸事。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有丝毫懈怠。”
“令王虔,付赍,孙潜之…… 五人率各部,全力拿下考城。此乃关键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李平安,宋会率部于周边收集我昨日所提及之材料,务必多多益善。樊铁庆所部听从杨仪杨军需的调遣,其余各部留守仪封,抓紧修复城墙。各部所需军需,全由杨军需调配。”
一通安排下来,各部开始忙碌起来,出城的出城,半日后,城内仅剩下守城和修城的团勇了。
仪封城中,寥寥无几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目光时不时望向那支刚刚入驻的团练,小声议论着。他们已然知晓,这些人乃是河南团勇,虽顶着朝廷官军的名号,可在这历经无数灾祸的百姓心中,却难以激起半分尊敬之意。
人群之中,不少人面露惧色,他们惧怕这万余人的团练。一来是怕这些兵痞将这已然近乎空城的仪封再度搅得鸡犬不宁,原本就萧条的小城,再也经不起折腾;二来则是担心流贼听闻团练入驻,再度卷土重来,到那时,一场残酷的战争怕是在所难免。一旦战火燃起,受苦受难的必定是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众人皆是窃窃私语,满心期盼着这些团练能尽快离开,还仪封一片安宁。
然而,百姓们很快发现,这些团练并未如他们所愿离去,反而热火朝天地开始修筑城墙。看着那忙碌的身影,百姓们心中满是疑惑,这仪封如今破败不堪,要啥没啥,他们为何要驻守在此呢?
而仪封此前献城的贼官们,在献出城池后,竟没有离开,反倒每日配合着团练的行动。当他们得知刘庆乃是这团练的最高军事长官,身兼团总和监军之职后,便满脸堆笑,腆着脸凑上前去,恭敬问道:“刘大人,您看有啥需要我们效劳的?”
刘庆上下打量着这一众贼官,开口问道:“你们都是这仪封本地人?奇怪,那流贼竟然没派自己的人来驻守此地。”
第214章 恐无银子去买了
为首的贼官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说道:“大人,我们确实都是本地人。那流贼破城之后,城中十室九空,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便让我们暂且管理这烂摊子。”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利刃般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冷冷问道:“那在流贼来之前,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们都是衙门里的吏员和皂卒。城破那日,我们不幸被擒,后来主官被贼寇杀害,无奈之下,我们只好俯首称臣。但请大人明鉴,我们心里可一直向着朝廷啊!” 那贼官声泪俱下,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众人纷纷点头,嘴里嘟囔着表忠心的话语。
刘庆冷哼一声,冷冷道:“是吗?”
众人一听,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为首之人更是吓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我们来这儿不是为自己开脱,要是大人下令砍了我们的头,我们也绝无怨言。仪封是我们的故土,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我们心里实在不安啊。”
刘庆瞥了他们一眼,继续问道:“你们在位期间,可曾有过为非作歹之事?”
“大人,我们哪敢啊!再说了,如今这仪封就是一座空城,我们就算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能力啊。” 众人一听,顿时七嘴八舌地辩解起来,声音乱糟糟的,吵得人耳朵生疼。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嗯,好。我不过是个团总,管不了你们地方上的事儿,这里也没那么多讲究。既然你们说自己没做过什么坏事,那我暂且信你们一回。你们就先接着干,等日后朝廷收复此地,我也可以帮你们美言几句,保你们不至于丢了脑袋。但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做过坏事,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众人心中暗自叫苦,这岂不是事儿我们干,过错也得我们担着?可眼下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于是纷纷点头哈腰,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刘庆又问道:“如今这仪封人口虽少,可正值凛冬,百姓们都是如何过活的?”
“大人有所不知,城中百姓在经历贼祸之后,还是补种了一些作物,如今勉强能够自给自足。再者,贼寇离开时,还是留下了百石粮食,要我等招募兵卒。” 那贼官说完,脸上闪过一丝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莫非是军粮不够了?” 他心里害怕极了,生怕刘庆惦记上这些救命粮。
刘庆摇摇头,说道:“既然你们能自给自足,那我就放心了。今日之后,我团练将驻守此地,你们也不必惊慌。要是有我团之人胡作非为,尽管来告诉我,我定当严惩不贷。城中的事务,就继续交给你们处理,可否?”
众人听了,如释重负,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大人高见,大人高见!”
刘庆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嗤声道:“屁的高见,不过我也有事交代尔等。” 那冷笑里带着几分嘲讽,对贼官们的奉承极为不屑。
贼官们忙不迭地应道:“大人请讲。” 一个个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神情。
“尔等为本地人,自然知道这里的情况,我需要铁,硝石,硫磺,燧石等物资,各位可有法取得?” 刘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透着一丝为难。为首的贼官犹豫片刻后说道:“大人,仪封本地仅能寻得一些硝石,燧石,但量也不算太大,不知大人需要多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刘庆的脸色,生怕自己的回答不能让这位长官满意。
刘庆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追问道:“那铁与硫磺呢?”
贼官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铁石,硫磺本地确实没有。”
刘庆心中已然有数,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行吧,尔等将你们的姓氏,暂居何位都写下来吧。”
待贼官们离去后,他立刻叫来杨仪,神色凝重地说道:“你可能得让人准备去外地去收购铁石,硫磺等物了。”
杨仪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应道:“喏,我也想过,就算这些地方能找到些许铁器,但对于大人的需求来说也是杯水车薪。我倒是知道安阳有铁矿,而硫磺之物则最近之处就是商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地图上比划着,试图让刘庆更直观地了解情况。
刘庆听到 “商丘” 二字,眉头再度皱起,疑惑地问道:“商丘?”
杨仪肯定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我在商丘之时就问过,硫磺出处大些的地方就近的话,要么就是永城,然永城距离更是远。但现在商丘却又在那刘宗敏手中,这着实有些不太好办!”
刘庆神色坚定,说道:“不好办,也得办啊。”
杨仪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说道:“现在还有件麻烦事。”
刘庆转头看向他,问道:“何事?”
杨仪回道:“我清点了辎重后,发现粮还有三千七百石,倒也是足够些日子,但银钱却无多了,大人要四处购买的话,恐无银子去买了。” 他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为银钱短缺的事情而发愁。
刘庆眉头瞬间拧紧,追问道:“难道百万银都没带出来些许?”
杨仪长叹一声,无奈地说道:“大人,那苏京将我赶走之后,就将银,粮分开,而在逃亡时,他将银子全部带上,我等只能将粮食带上,抢了少许银子回来。”
刘庆气得挠了挠头,骂道:“这个王八蛋,抢东西倒是一把好手。”
杨仪面露难色,说道:“大人,看现在情况,莫说是购买物资,就算是团中一众府兵的晌银都要成困难了。”
刘庆眯了眯眼,对一边的亲兵道:“你们将李平安叫来。”
杨仪有些意外,问道:“大人叫他干嘛?”
刘庆背负着手,缓缓走到地图前,神色凝重。不一会儿,李平安匆匆赶来,说道:“大人,你有何事,我还在安排出发之事。”
第215章 流贼缺粮
刘庆对他道:“现在就你部的骑兵多一些,你安排人对商丘,杞县,陈留重点监视,我要知道这几个地方的兵力,将领,物资的详细情况,越详细越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着商丘、杞县、陈留的位置。
李平安听后,睁大了眼睛,应道:“喏。”
刘庆点点头,说道:“去吧。”
杨仪心领神会,试探着问道:“大人,你是想攻城?”
刘庆长叹一声,说道:“这没办法啊,商丘已空,但大军在那,我得留意,杞县,陈留毕竟陈兵数万,城中的物资也来不及这么快转移,若我们取得一处,恐也好过不少。”
杨仪却道:“大人就这么笃定?”
刘庆笑了笑,说道:“袁时中虽然归附李自成,但我也说过他们定不会长久,现在李贼在归德的兵力就那么万把人,其余全是袁时中之人,无大战则罢,一旦大战,难免袁时中会生二心,且,袁时中辛苦收集的钱粮,他又愿意心甘情愿的于李贼消耗?”
杨仪听后,恍然大悟,问道:“那大人觉得哪里更好?”
刘庆伸出手指,重重地指向地图上的杞县,语气笃定地说道:“自然是杞县,杞县可是袁时中的大本营,那里的物资定然没有全部转运出去。就凭袁时中那性子,肯定会留一手,以备不时之需。若那袁时中的大军被刘宗敏带走,咱们可拿下杞县,若是能拿下杞县,得到那些物资,可就解了燃眉之急了。”
杨仪紧盯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说道:“可惜商丘到杞县距离太近了,要是流贼得知咱们抢了杞县,前来报复可怎么办?他们要是倾巢而出,咱们可不好抵挡啊。”
刘庆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说道:“咱们现在守的可是一座空城,他们真来了,咱们跑便是。何必为了一座空城苦苦坚守,把兄弟们的性命搭进去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咱们壮大了,再找他们算账。”
杨仪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大人有定夺就好,我这心里也踏实些。不过,我觉得还是得把更多的粮食转移到小宋集去,毕竟在大人心里那里才是咱们的根基。只是经历了张城西那档子事,我现在着实有些不放心。”
刘庆自然明白杨仪是因为张城西的背叛而心有忌惮,于是开口问道:“李奇才此人,你觉得如何?让他去小宋集负责事务,你觉得靠谱不?”
杨仪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大人自有定夺,我怎好随意评价?李团副的为人和能力,大人比我更清楚,我可不敢妄加揣测。”
刘庆见他如此,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要你说,你就说。咱们之间还藏着掖着干嘛?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杨仪却依旧摇头,态度坚决地说道:“我不是大人,有些话我说出来不合适。万一我说错了,影响了大人的判断,那可就糟糕了。”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啊,真是成了个书呆子了。在我面前,还这么拘谨。”
杨仪听了,笑了起来,说道:“大人,不过李团副感觉比张城西要让人安心一些。李团副为人忠厚老实,做事也踏实。但经张城西一事后,我看谁都觉得不太可靠,哎,心里总是犯嘀咕。”
刘庆点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其实我并不是太担心其他的,而是担心这些兵痞故态复萌,克扣军饷。这才是最麻烦的事情,一旦出了问题,兄弟们的士气可就全没了,咱们这队伍还怎么带?”
杨仪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他们或许会有这个心思,但应该不会太过分。”
刘庆疑惑地看向他,问道:“此言何意?”
杨仪解释道:“我此次分配辎重是按人头分的,并且把他们每日的用量都公布了出来。要是他们真敢克扣,下面的人肯定不服。大家都看着呢,谁要是敢动歪脑筋,肯定会引起公愤。”
刘庆心中暗道:“这不就是公开监督吗?” 他不禁对杨仪的做法感到赞赏,于是点点头,说道:“不错,你这法子好。这样一来,那些兵痞就算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了。”
在商丘城中那宽敞的大堂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刘宗敏满脸横肉紧绷,身上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牛金星则手摇羽扇,看似镇定自若,实则眼神中透着几分焦虑。袁时中及一众将领围坐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
牛金星作为李自成的军师,自然而然地主导起这场议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诸位,如今我大军已退回商丘,可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军需严重不足的难题。这六万多人马,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而商丘城中的物资,却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如今,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羽扇,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袁时中。
刘宗敏微微眯起眼睛,那锐利的眼神也紧紧盯着袁时中。袁时中却仿若老僧入定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牛金星这是盯上他的家底了,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恼火。他暗自思忖,我们现在不过是合作关系,我又不是真成了你的下属,再说了,我那点家底,怎么可能全部拿出来给你们。
当初你信誓旦旦地说打下虞城,拿回物资,会有我一份,结果呢?我把五万大军都交给你们了,你们却空手而归,现在还要我拿东西出来,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牛金星见袁时中不吭声,便悄悄瞟了眼刘宗敏,轻轻咳了一声。刘宗敏心领神会,开口说道:“袁将军,如今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面临物资匮乏的困境,还得袁将军多想想办法啊。”
第216章 流贼内争
既然刘宗敏都开口了,袁时中也不得不说话了。他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刘将军,并非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我也感到困惑不已。我们本就不适合一直守在一处,况且商丘现在已破败成这般模样,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还守在这里做什么?倒不如一并撤回洛阳算了。”
牛金星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袁将军,不是我们不想回洛阳,然而现在城中的粮食仅够支撑数日,难道要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回洛阳吗?再者,商丘乃是归德府的州府之地,战略位置重要,我们又怎能轻易放弃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羽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说服着袁时中。
袁时中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说道:“军师,此前这商丘仅有数百兵卒,如今却盘踞着数万大军,这如何能养活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牛金星长叹一声,脸上满是忧虑,说道:“袁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也。想我们若退出商丘,万一那支溃兵重新集结,又杀回来,那归德可就不再是闯王的地盘了。到时候要想收复,又得派兵前来,这岂不是劳民伤财,何苦来着呢?”
袁时中瞟了眼牛金星,不屑地说道:“军师也说是溃兵,何惧之有?再说当日,他们从虞城兵分两路而逃之时,我们只需要分兵追击,就可除掉这心腹之患。而两位却顾虑重重,还怀疑是疑兵之计,这下可好,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他们是内乱了,但却错失了良机。”
刘宗敏听了,顿时不耐烦起来,大声说道:“袁将军,军师也说了此一时彼一时,再说了,那时你也没有提出要追击下去啊。”
袁时中叹了口气,状作无奈道:“好吧,前事不提了,现在说说该怎么办吧?我可是把我的人马都交给你们了。”
刘宗敏一听,顿时怒道:“袁时中,你什么意思?你就想当个甩手掌柜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握拳,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袁时中也不甘示弱,讥讽道:“刘将军,我把我的五万人都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刘宗敏气得一拍桌子,就要冲上去,牛金星见状,立刻大声喝道:“宗敏,坐下。”
牛金星转而拱手对袁时中说道:“袁将军,你也莫要恼怒,刘将军脾性急躁,但并无恶意,实在是当前这军需之事太过棘手,让他心烦意乱罢了。”
袁时中冷笑一声,说道:“反正他已经对这商丘抢过一番,不如干脆彻底一点,全部充公。”
他的话里是极度的嘲讽,也表明他对刘宗敏的极度不满。其实,若不是前番牛金星及时赶来制止,商丘那时就已经被刘宗敏纵兵抢光了。而袁时中平日里以侠士风格示人,说出这样的话,更是将他内心的愤懑展露无遗。
刘宗敏那张粗犷的脸瞬间胀得通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被袁时中的话气得不轻。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揪住袁时中。他欲开口,却又强忍着把话咽了回去。
此刻,堂中的其他人见状,竟有一些人觉得袁时中 “全部充公” 的提议甚好,顿时,大堂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人小声嘀咕,赞同袁时中对刘宗敏之前劫掠行为的指责;有的人则高声争论,认为这或许是解决当前物资困境的办法,一时间,大堂内吵得不可开交,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牛金星见此情景,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在嘈杂的大堂里格外响亮:“别嚷嚷,此事不可为。”
这一声怒喝,仿佛一道惊雷,瞬间让堂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震慑,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牛金星扫视了一圈众人,见场面控制住了,这才缓缓开口,直接对袁时中说道:“袁将军,我意思是还是得你先让人送些辎重过来,让兵卒先安心下来。如今军心不稳,全靠粮草辎重安抚,将军深明大义,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袁时中听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我前番让人马过来时就已带空了军需,现在哪里还有?我袁时中就算有心帮忙,也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刘宗敏一听这话,顿时又火冒三丈,他向前跨了一步,手指着袁时中,大声吼道:“袁时中,你莫当我们是傻子,你那杞县的物资就根本未曾动过,你不拿出来是何居心?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牛金星这次并未制止刘宗敏,而是冷眼旁观,心中暗自思忖:他知道袁时中的顾忌,不过是担心把物资都交出来后,自己就没了倚仗。但牛金星对袁时中的这种想法嗤之以鼻,在他心中,闯王李自成乃是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必定能成就大业,何以能败?可袁时中到了现在还在为自己打着小算盘,实在是目光短浅。
袁时中被刘宗敏这么一指责,也不禁怒道:“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莫要血口喷人!”
牛金星见势不妙,赶忙出来打圆场:“袁将军息怒,刘将军之意,也是我之意。如今这几万人在这商丘,我们为了民心,也不得再做劫掠之事。而前面集归德之力的辎重又被那贼人所拿,如有袁将军的协助,我等重新收集归德之钱粮也未必是难事。将军若能伸出援手,日后必定在闯王麾下功不可没。”
袁时中此时怒气未消,冷哼一声道:“既然偌大的归德都可收集过来,还愁钱粮?何必非要盯着我那点家底。”
牛金星依旧满脸诚恳,继续劝说道:“袁将军之大义,世间之人皆所知。如今我们俨然是盟友,自然还请袁将军多体谅一些。闯王也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等袁将军到了洛阳,定然会位居高位,共享荣华富贵。”
第217章 军需,我没有
袁时中却不耐烦地摆摆手,一脸厌烦地说道:“莫要再说好听的,我也一句话,军需,我没有。”
说罢,他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地朝大堂外走去,那决绝的背影宣告他绝不妥协的态度。
刘宗敏见状,又是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出了不少。他正要追出去,却被牛金星再次制止。
牛金星看了下下面的众人,只见其中有些袁时中的属下也跟着走了,而有些却在那里坐立不安,脸上满是纠结之色,不知道自己应该随之出去,还是留下来。他们一会儿看看离去的袁时中,一会儿看看牛金星和刘宗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牛金星见状,哈哈一笑,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你们的脾气怎么这么大?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嘛。”
然而,堂中却无人应和,众人都沉默不语,让牛金星的笑声显得格外尴尬。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无奈地说道:“好了,今日先行商议至此吧,你们先下去吧。”
待众人一走,牛金星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袁时中真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宗敏也满脸愁容:“军师,如今他不拿钱粮来,我们如何是好?这几万人的吃喝可不能耽搁啊。”
牛金星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而后缓缓靠近刘宗敏,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刘宗敏听着,脸上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后渐渐转为恍然大悟,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生疼:“果然是军师啊,这一招可真是妙!这下可是把那袁时中要架在火上烤了,他就算不想拿,也由不得他了啊。”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大腿,满是对牛金星计谋的赞赏。
牛金星抚着下巴下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是总讲义气吗?这次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大义所在。”
刘庆正低头在纸上绘制着什么。他根据现有的鸟铳,试图做出一些改进,将燧发的机构加进去。可是,在设计过程中,小小的弹簧却成了最大的难题。他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办法,甚至考虑过用其它东西来代替,可想了无数次,全然不行。没有重工业的明代,制造弹簧谈何容易。
他盯着那画满草图的纸页,长叹一声:“唉,还是待工匠来了再说吧。”
这些日子,对他来说可谓度日如年。明代的交通极为落后,工匠也迟迟未到,他的很多想法都难以快速实现,他时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心中虽有诸多改变现状的想法,却因为种种限制,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时不时涌起一股烦躁,却又无处发泄。
每日往返仪封的探子络绎不绝,刘庆也因此得知了商丘日前袁时中与牛金星、刘宗敏之间的矛盾,这和他之前的推测基本一致。而杞县、陈留城中兵力空虚的消息,更是让他心中大喜。现在,他满心期待着考县一战快些结束。
此时的王虔已然带兵到了考县城下。那考县有闯贼所派之人驻守,这些人竟将百姓也裹挟上了城头,紧闭城门,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这让王虔一时难以攻下。
刘庆对于考县是否能拿下,其实心里并不担心。毕竟考县再怎么坚守,也不过百十名贼兵,要是王虔带着两千人还拿不下来,那可真是颜面扫地,找块豆腐撞死都不为过。
他唯一担心的是王虔脾气急躁,一旦恼羞成怒,拿下考城后会侵扰百姓。况且,他打算将兵屯于考县,自然不愿意城中百姓对他们印象太差,于是决定孤身带着亲兵一路向考县而去。
一路上,刘庆看到时不时有些百姓拖家带口,神色疲惫地向仪封方向走去。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到了考县城下,刘庆发现王虔竟然没有强行攻城,只是在城下围着。王虔时不时派人去喊话,还找了些城中有家属未离开的百姓,让他们对着城头喊话,试图劝降。双方就这样僵持着,气氛紧张而压抑。
王虔看到刘庆来了,连忙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大人,我们已经僵持两日了,我一直在犹豫是强攻还是另想办法。”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速战速决,我们马上还有大事要做。但你可再劝降一下。”
王虔领命而去。而在考县城头,贼官看着城下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对旁边的人说道:“这些人就算人多,又能怎样?也难以拿下我考城。看今日他们又让何人来劝降,不过是白费力气。”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附和道:“我听说仪封是直接就开门了,真是一群胆小之人。”
贼官听了,皱了下眉头,冷哼一声:“哼,还不是因为没有我们的人在。若不是仪封没什么价值了,就算只留上十人,他们也不敢开门。”
王虔开始整军,城上之人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他们这是要走了?还是准备攻城?”
不到半个时辰,王虔率军向前逼近。看着士兵们扛着的云梯,城上之人顿时心慌起来:“他们果真要攻城了。”
王虔到了这里之后也没闲着,他派人将附近树林中的树木伐来,制成了云梯,毕竟这是攻城必不可少的器械。
城上之人见状,顿时人心惶惶。王虔派人前去喊话:“尔等皆是我大明子民,竟敢伙同流贼拒我官军于城外。如再不开门,我等拿下城来,尔等俱是通敌之人,必将杀无赦!”
城墙上的人听了,更加慌乱,贼官见状,连忙大声吼道:“不要乱,不要乱,他们是虚张声势罢了。都给我稳住!”
第218章 连夜行军
但他们亦被眼疾手快的团勇们一并拿下。两千团勇面对区区百名贼人,力量悬殊,这些贼人根本不够他们 “收拾” 的。就连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人,也被团勇们毫不留情地全部制服。城中百姓见此情景,心中虽仍有一丝惶恐,但对官军的强大和公正也有了更深的认识,俱不敢再有任何不服。
刘庆径直前往府库,刚一踏入,便看到守库之人正手忙脚乱地搬运库中的财物。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鹰,大喝一声:“拿下!”
几个亲卫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眨眼间便将守库之人控制住。
走进库中,刘庆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库中的财物并不如他预期的那般丰厚,但转念一想,在这乱世之中,考城的府库还能有物留存,倒也算是不错了。
他转身看向王虔,神色凝重地说道:“你留在此地,务必好生经营。考城百姓需要安抚,秩序需要重建,一切都要靠你了。我欲带兵去拿下杞县。”
王虔听后,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忍不住问道:“大人,那您打算带多少人去?”
刘庆目光坚定地看了眼王虔,缓缓说道:“你所部留下,以稳固考城局势。其他的人,我全部带走。此次攻打杞县,我志在必得。”
战机稍纵即逝,刘庆不敢有丝毫耽搁,在考城稍作整顿后,便立即点齐四千兵马,准备向杞县进发。情报所述,杞县如今仅有千余守兵。此前为了拿下商丘,陈留、杞县的兵力被尽数抽调,如今商丘城内两方势力又在相互扯皮,自顾不暇。若此时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拿下杞县,日后想要再攻克此地,恐怕难如登天。
于是,刘庆马不停蹄,率领着四千团勇连夜行军。夜色如墨,笼罩着大地,他们向着仪封方向奔去。
终于,他们在半夜赶到了仪封。此时的仪封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刘庆顾不上休息,立刻派人找到李平安,命他率领千人前来会合。
待李平安到来后,刘庆让士兵们稍作休息,养精蓄锐。经过半夜的短暂休整,士兵们的疲惫稍有缓解。
天刚一亮,刘庆便一声令下,五千人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对杞县的急行军。
为了出其不意,他们此行并未走官道,而是抄了仪封到杞县的近路。
尽管是急行军,他们还是花了一日多的时间才抵达杞县周边。当他们到达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黑暗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将大地笼罩得严严实实。
刘庆知不能打草惊蛇,若是被杞县之敌察觉,他们的计划就可能功亏一篑。于是,他带领着潜伏在北坟堆,这里荒草丛生,寂静阴森,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刘庆严令不许生火,以免暴露目标。众人们静静地趴在草丛中,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次日一早,天色渐亮,晨曦的微光洒在大地上。刘庆便让一些团勇乔装打扮,混入城中。
刘庆此番的计划并非直接攻城,毕竟路途遥远,他们赶来时并未携带攻城器械。他打算趁城中守军麻痹大意之时,里应外合,夺取一道城门,顺利进城。
就这样,时不时就有几个乔装的团勇混入城中,一天下来,竟有一百多人成功进入。而杞县的防守也的确如情报所言,一塌糊涂。如此多的陌生面孔进了城,竟没有引起守军的丝毫警觉。城门口的守卫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闲聊,对进城的人只是随意地扫上一眼,便放他们进去了。
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刘庆和士兵们在北坟堆藏了一日,这一日的潜伏,让他们稍稍恢复了些急行军的困乏。此时,只需等城中传来信号,便可以发动攻击,一举拿下杞县。
夜幕愈发深沉,浓稠如墨,将杞县紧紧包裹其中。突然,李平安站起身来道“大人,信号来了。”
那杞县南城墙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城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响,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刘庆猛地站起身,兴奋的喊道:“弟兄们,行动!”
与此同时,城中那一百多名混入的团勇也已占据了南城门。城墙上放火后,也面临着城里各处贼兵赶来的压力。
城门被大大打开,而那开门之人则为这百十人的练长--张猛,他手持利刃与一众兄弟正极力抵抗着各处涌来之人。
刘庆一马当先,率领着大部队朝着南城门冲去。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股汹涌的浪潮,朝着杞县奔涌而来。
一时间,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张猛奋力的刺中一贼后,喘息着后退两步“来啊,来啊。”
一时之间,贼竟然也被他之勇武所震惊。贼兵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来者何人,敢犯我杞县。”
李平安挥马急奔,手挂长枪冲进城门,张猛及城中的兄弟才松了一口气,李平安吼道“尔等随我一道冲杀。”
在激烈的战斗中,李平安见贼兵们竟然多数在朝着一个方向集结,他心中一动,带着人马,朝着贼兵集结的方向冲去。
不想这些贼兵竟然全在向衙门退去,李平安一马当先,马儿踩踏数人后,冲进了衙门,却见贼兵的将领正惊慌失措地指挥着士兵们抵抗。
他看到刘庆冲进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颤抖地喊道:“你…… 你是何人?”
李平安冷笑一声,说道:“你的末日到了!” 说罢,他翻身下马,丢掉手中长枪,抽出身后的朴刀,一个箭步冲上前,与贼兵首领拼杀在一起。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闪烁。贼兵首领虽然奋力抵抗,但在李平安凌厉的攻势下,渐渐露出败势。李平安找准时机,一刀刺进了贼兵首领的胸口。贼兵首领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手中的武器也随之掉落。
贼兵们见首领已死,顿时军心大乱,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第219章 抢劫杞县
刘庆率领着后备部队踏入杞县城门,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他径直朝着衙门赶去,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李平安成功汇合。
二人没有丝毫耽搁,马不停蹄地前往府库。当他们踏入府库的那一刻,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让他们不禁眼前一亮,对视一眼后,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此番真是不虚此行啊!”
刘庆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当即大声下令:“即刻在全城将牛马、大车收集拢来,准备转运回去。一刻都不得耽搁!”
李平安亦知此地不可久留,也顾不上城中还在持续的激烈拼杀,迅速安排起转运之事。
刘庆则坐在大堂之中,神色镇定,时不时有人匆匆赶来向他汇报城中的情况。千人巷战,艰难异常,尽管团勇们个个奋勇搏杀,但仍有一些贼兵趁乱逃出城去。
刘庆听闻后,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便不再在意,此间的事,他也未想过要瞒得住袁时中。
他心里也很清楚,今晚他的这些团勇在收集物资的过程中,恐怕又要犯下无数令人不齿的罪恶。然而,他却选择了沉默,此刻他的全部心思都盯在了袁时中辛苦积累的这些财富上。
天刚破晓,第一缕阳光洒在杞县的大地上,然而城中之人却个个胆战心惊,不敢迈出家门半步。城中时不时传来的凄惨哭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昨夜那血腥残酷的场景,已然深深烙印在他们的心中,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忘却。在他们眼中,这些人比流贼还要可恨,他们的到来,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无尽的恐惧与灾难。
刘庆押着满载物资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扬长而去。他坐于马上,看着眼前长长的车队,心中满是成就感。而商丘方面要知晓此地之变,再快也得两三日之后了,这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杨仪站在仪封城门口,远远望见刘庆押回的车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人,你这可算把袁时中的老底也扒了吧,这下商丘之争,没有争头了啊。”
刘庆微微点头,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他们这下争来争去,也无银粮可争了。这些东西,应该让你能用上些时日了吧。”
杨仪连忙点头,接着问道:“大人,我们都去考城,这里如何安排?”
刘庆略作思考,颔首道:“此地留一千人转运护送物资即可,其他的都去考城。考城是我们的重要据点,需要加强防守。”
数日里,有了充足的物资,杨仪派出的收购物资之人,源源不断出了城去。
此时的刘庆,心中兴奋不已,因为工部的工匠已经抵达开封。陈永福来信告知,欲两日后将他们骗来此地。这对于刘庆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好消息,他看到了自己打造先进火器的计划即将迈出关键一步。
刘庆安排好考城的各项事务后,又匆匆地赶去了仪封,他的脚步急促,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商丘城中,杞县被劫的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开。刘宗敏得知后,怒目圆睁,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让他给我们不给,现在白白便宜了这些不知何人的贼人。”
牛金星眉头紧锁,几欲能拧出水来,长叹一声道:“这下真是大麻烦了。” 手中的羽扇也不自觉地停止了摆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慌乱。
袁时中在得知自家老巢穴被抄后,更是怒发冲冠,暴跳如雷,叫嚷着要提兵回去报仇。他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好在牛金星苦口婆心,好说歹说,才勉强劝住了他。
然而,现在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 城中之粮仅够三日可用。这三日之后,该如何是好?众人的心中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牛金星深知现在的局势与他们刚起兵时截然不同。那时的老伙计们,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造反,心中怀着坚定的信念。
而现在这六万人,只要一听说没粮,不出十天,能留下百人都算是万幸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悲从中来,感叹道:“人心不古啊。”
刘宗敏急得在堂中团团转,焦急地问道:“军师,现在怎么办?再不想办法,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
牛金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色阴沉,缓缓说道:“这袁时中不可留。他的存在,已经成为我们的一大隐患。”
刘宗敏愤然道:“此僚是不可留,军师之计竟然也让他能安然。他实在是太狡猾了。”
牛金星又是一声长叹,无奈地说道:“此僚不似常人,他的义气让他的人马不相信他能不顾兄弟,这我也没想到的。好在他无大志,只想着求得一温饱,若不然,定成闯王之心腹大患,也说不定。”
刘宗敏却讥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只顾自己的名声,能成何大事。不过,军师,现在不是说他的时候了,是我们马上要断粮了。”
牛金星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说道:“此事,我亦无法啊,未必从洛阳送粮来?不说沿途中的危险,就算是送到,也是半月后的事了,我们可熬不到那时。”
刘宗敏听后,眉头皱得更紧了,沉思片刻后说道:“我让归德各县速送粮来?或许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了。”
牛金星斜睨了刘宗敏一眼,语气中也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也知道河南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前番商丘收缴的钱粮,那几乎就是归德府所有的积蓄了,你还指望从哪里再弄来钱粮?”
刘宗敏一听这话,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不停地踱步,双手还时不时在空中挥舞两下:“军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兄弟们饿死?”他盯着牛金星,期待他能有个好的主意出来。
第221章 筹得半月之粮
牛金星缓缓挥动手中的羽扇,那动作慢悠悠的,在刘宗敏看来,牛金星这副作态实在是让人恼火,老是喜欢自喻为再世孔明,还特意学着诸葛亮自制了一把羽扇,平日里拿着它装模作样。不过此刻,刘宗敏也实在没心情去关注这些琐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粮食的问题。
牛金星又挥动了几下羽扇,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将扇子扔在桌上,嘴里念叨着:“难啊,难啊,这伙人竟然敢劫了袁时中,会是开封之府兵?”
刘宗敏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军师,我现在不管他们是何人,我们迟早总会得知的,但现在最要紧的是粮食啊,再不想办法,军心可就散了!”
牛金星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急躁?船到桥头自然直,若我们连来人是谁都不知道,那才是真的可怕。先稳住心神,总会有办法的。”
刘宗敏烦躁地捂住额头,心中烦闷不已。而牛金星却像是突然来了灵感,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拍手道:“好,好。”
随后,他对刘宗敏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你也别瞎操心了,养足精神。”
刘宗敏无奈,只得回到院子。院子里,章小娘子见他回来,立刻凑了上来:“将军何如此沮丧?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刘宗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将她搂了过来,顺势将她置于腿上,苦笑着说道:“城中余粮不多了,而那袁时中着实可恶,死活不愿意交出粮来,却白白便宜了贼人。如今这粮食一断,可如何是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章小娘子的发丝。
章小娘子听了,眼珠子一转,突然说道:“对了,我去把汤端来。喝了汤,您心情说不定就好了。”
刘宗敏皱了下眉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又喝啊,你那汤到底是何物啊,天天让我喝。我都快喝腻了。”
章小娘子娇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刘宗敏的胸膛:“我这是为将军好。将军您每日操劳,身子骨可不能垮了。您瞧您,平日里那么凶猛,可也得注意保养啊,该补还是要补的。”
刘宗敏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就算不喝你那汤,也照样生龙活虎,能上阵杀敌。”
章小娘子听了,撅起嘴,佯装生气地娇嗔道:“我知道将军厉害,哪回不是我败下阵来,可我不想这么快就与将军分开啊。我还想一直陪着将军呢。”
说罢,她轻轻从刘宗敏腿上起身,莲步轻移,朝着厨间走去,那婀娜的身姿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动人。
刘宗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大声道:“你可又耐不住了?”
牛金星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刘宗敏的院子走去,本欲寻他好好商议一番当下的困境,可还未踏入院门,那从院子里传出的靡靡之音便钻进了他的耳朵。他的脚步顿住,眉头瞬间拧紧,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嘟囔道:“这厮,迟早得死在女人肚皮上。”
牛金星在堂中枯坐,一杯茶从滚烫喝到了寡淡,刘宗敏才优哉游哉地从后堂走了出来。牛金星看着他那副慵懒又满足的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中满是斥责:“你白日宣淫,成何体统?如今局势这般危急,你却还如此放纵,置大事于不顾!” 他手中的羽扇不自觉地用力扇动起来。
刘宗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不以为然地说道:“军师,你不近女色,自然不知其中滋味。人生在世,及时行乐,何必如此古板。”
“军师,你可听到了?这世间的快乐,你不懂。” 刘宗敏又补充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牛金星狠狠地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欲找你,却不料你忙得正欢。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尽是些风花雪月之事。”
刘宗敏却满不在乎地笑道:“军师,找我,呼之即可,你又不叫我。何必这么大的火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牛金星讥笑道:“我怕我唤你,你从此男风不再。整日沉迷温柔乡,你还能有什么斗志。”
刘宗敏这才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军师是有何事?看你这般着急,想必是大事。”
牛金星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恐我们得做好撤回洛阳之准备。如今这局势,实在是不容乐观。”
刘宗敏听后,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瞪大了眼睛说道:“军师,你不是说归德不能失吗?怎么如今又要放弃了?”
牛金星微微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这商丘之人惧怕你,只因你来商丘做的那些事,而归德府上下恐怕也都知道了你的德行。如今又面临断粮的危机,这城,恐怕真的难守了。”
刘宗敏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不悦道:“军师是要怪我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不能全怪我吧。”
牛金星摇摇头,说道:“我虽恼你,但都是自家兄弟,再说,此地留不住就留不住了,闯王也不会在意这么小小的归德。当务之急,是如何保全我们的实力。”
刘宗敏沉默片刻后,问道:“军师,你是怎么想的?既然决定要撤,总得有个周全的计划吧。”
牛金星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既然此地已怨恨上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宁死道友不死贫道。”
刘宗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道:“军师,你是说……”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他也不敢相信牛金星会说出这样的话。
牛金星看向他,目光坚定地说道:“你可在数日内,为我大军筹得半月之粮,我等俱回洛阳去。只有有了足够的粮食,我们才能顺利撤退。”
刘宗敏听后,立刻抱拳道:“喏。”
他转身向外走去,大声喊道:“传令,各军将领来此……”
第222章 袁时中欲出城
堂中将领林立,一个个神色严肃,唯独不见袁时中的身影。
有将领心生疑问,出声问道:“袁将军何没来?此事怎能少了他。”
牛金星神色平静,说道:“袁将军想来心结未开,就先不来了。他之心结怕是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化解。”
刘宗敏扫视了一圈众人,说道:“我们只有三天之粮,杞县又失,我们已无补给,我决定将我军分散在这商丘,归德府全境寻粮,筹集半月之粮。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否则,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
有将领出列,面露难色道:“将军,我等去筹粮,可如今家无余粮,如何筹?百姓们自己都吃不饱,又怎么能拿出粮食来呢。”
刘宗敏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你是愿意死他们还是死我们?如今这局势,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哄然,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刘宗敏接着说道:“我给你们三天,就是挖地三尺,也得筹集半月之粮。这是死命令,谁也不许违抗。”
众将看向闭目,挥动羽扇的牛金星,牛金星虽未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对刘宗敏决定的默许,众人见他未作表态,也明白这也是他的意思了。
一众小袁营的部署,齐聚袁时中的帐中。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焦急与担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将军,今日他们不叫你,却让我们去筹粮,这我们如何是好?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吗。”
袁时中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沉声道:“筹粮,如何筹?如今百姓们都生活困苦,我们又怎能忍心去抢夺他们的口粮。”
有人上前一步,义愤填膺地说道:“那刘宗敏给我们三日时间要在归德筹半月之粮,这不是明罢着让我去抢吗?他这是把百姓们往绝路上逼啊。”
袁时中蹙眉道:“你们是何意思?都说说自己的想法,总得想出个办法来。”
有人嚅嚅道:“可是我们现在快断粮了,下边的兄弟今天都在问这事了。大家都人心惶惶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袁时中淡淡道:“那你们就去筹吧。”
有人道:“将军,可这与民夺食,与我们小袁营的说道不太…… 我们一直以亲近百姓,如今却要去抢夺他们的粮食,这不是违背了我们的初心吗。”
袁时中挥手制止他道:“已无小袁营了,尔等记住了,你们不再是小袁营了。如今这局势,我们已经身不由己了。”
众人惊呼:“将军!”
袁时中坐在营帐中,神色黯然,望着帐外那逐渐黯淡的天色,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我万没想到,时局竟会变成这般模样,实在是无颜面对兄弟们。我心意已决,欲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将军,你要去哪?” 下属们围在他身边。
袁时中缓缓摇头,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显得格外落寞:“寻个能活下去的地方就行了。这世间的繁华,在如今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皆是虚妄。”
“将军,要不,我们一起走吧。” 有人提议道。
袁时中苦笑着,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尽显沧桑:“走?现在连牛金星、刘宗敏都在做杀鸡取卵之事了,几万人无粮,又如何走得成?我想他们筹集这半月之粮,定然是要回洛阳了,也不再会要这归德了。”
“啊,将军,那我们岂不是成了那闯王的属下了。” 有人惊呼道。
“好了,你们去吧,我也不想再管这些事了。” 袁时中挥了挥手,动作无力,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后便闭上了眼睛,不愿再面对这纷扰的一切。
他们的对话,很快就传到了牛金星的耳中。牛金星坐在衙中,手中把玩着羽扇,听到这个消息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出了事就想躲了,哼,没那么容易。袁时中,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商丘城,城门处已全换上了刘宗敏从洛阳带来的士兵,南门口,一名士兵伸手拦住了一个正要出城的人。
很快,一阵脚步声传来,那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袁将军,你是欲往何处啊?”
袁时中回头,只见刘宗敏带着一众士兵站在身后。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犹如寒夜中的冰棱:“刘宗敏,你莫要欺人太甚。我不过是想离开,你为何苦苦相逼?”
刘宗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显得格外虚伪:“军师说你有二心,果然啊。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安分。” 说着,他伸手摸向袁时中马上的搭链,动作看似随意,却充满了试探。
袁时中见状,猛地挥手打开他的手,怒目而视:“我之何物,要告之于你?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刘宗敏却不恼,依旧笑着摇摇头:“袁将军,我家军师在衙中候你,请吧。他有话要与你说。”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身后的士兵也往前逼近了一步,形成一种包围之势。
袁时中冷冷道:“我要出城,就不见你家军师了。我与你们之间,已无话可说。”
刘宗敏冷笑起来,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嘲讽:“袁将军,你莫不是怕你的部下们见你仓皇出城的样子吗?你这一走,可就成了逃兵了。”
袁时中听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吼道:“尔敢!你休要污我!”
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手中的缰绳被他攥得紧紧的。
刘宗敏却不慌不忙,挥挥手,一排小袁营的老将们从一旁走了出来。他们满脸失望地看向这边,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失望、更有不解。
袁时中看到他们,心头如被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就在这时,刘宗敏趁他分神之际,一把将搭链扯下,只听 “哗啦” 一声,那黄白之物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
第223章 袁时中之死
刘宗敏马上装模作样道:“哎哟,袁将军,实在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这也装得太不仔细了吧。看来你早就准备好抛弃你的弟兄们了啊。”脚上却还故意将这些物件分得更开一些。
这诛心之言让袁时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刘宗敏却对身旁的人阴阳怪气道:“尔等,请袁将军回衙门叙事,再将地上之物造个册,可不能少了袁将军之物。”
袁时中坐在马上,眼神慌乱地一下看看老部下,一下看看城门,又看看刘宗敏,他的心乱如麻,若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终于,他一拉缰绳,手中之枪猛地拨开众人,向着城外奔去。
刘宗敏见状,冷笑一声,从旁边士卒手中拿过弓箭,动作流畅地张弓搭箭。他的眼神冰冷,瞄准袁时中的后背,随着 “嗖” 的一声,一枝羽箭如流星般射出,狠狠的击中袁时中的后背。
袁时中身体一震,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兄们,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那眼中的光芒快速涣散,生命在这一刻即将消逝。“砰” 的一声,他坠于马下,扬起一片尘土。
刘宗敏看着袁时中的尸体,对小袁营的将领们说道:“将你们将军的收拾一下吧。”
然而,却无人响应。小袁营的将领们神色复杂,有人眼中含泪,有人满脸愤怒,却都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似被抽去了灵魂。刘宗敏见此,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开。他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士卒们贪婪的看着地上之物,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而小袁营的将领们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心中五味杂陈。
有人欲上前,却被一边的人拽着离开了。当看到众将离开后,士卒们一拥而上,瞬间疯狂地抢夺着财物,连袁时中身上的衣物也被剥了个精光。
随后,尸体被随意扔到了城外,在这荒郊野外,恐怕一夜之后,尸身也剩不下太多了,只留下一片凄凉与悲惨。
袁时中若早知会落得今日这般凄惨下场,恐怕当初无论牛金星和刘宗敏如何花言巧语地游说,他也绝不会轻易答应。
可这世间哪有后悔药可吃,回首他从毅然造反,到后来萌生出投诚之意的历程,皆是源于他对朝廷诸多腐朽之事的深恶痛绝。
他渴望投诚,一来是为自己和麾下弟兄们谋划一个光明的前程,让大家能有个安稳的归宿;二来,河南大地一片狼藉,民生凋敝,他也清楚地看到流贼在其中兴风作浪,搅得百姓不得安宁,他期望能通过投诚改变这混乱的局面。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让自己被兄弟们抛弃、命丧黄泉的,竟是那搭链中的黄白之物。这些财物本是他为了日后做些打算而携带,却成了他致命的把柄,实在是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刘宗敏迈着大步,意气风发地回到衙门,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迫不及待地对牛金星说道:“军师,果然不出你所料,那袁时中欲偷偷逃跑,幸好我提前将各城门换上了咱们自己的人,才将他拦住。”
牛金星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问道:“人呢?现在何处?”
“我已将其射杀。” 刘宗敏满不在乎地回道,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牛金星一听,脸色骤变,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带着几分愤怒:“我不是让你请他回来,你为何杀了他?你可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他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手中的羽扇也险些掉落。
刘宗敏却不以为意,大笑着说道:“是他自己找死,我本不想为难他,可谁能想到他的马上搭链中竟然携带了不少的财宝,哈哈,我只是随意一拨弄,那些财宝竟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而不巧被他部下所见,哈哈,这下他百口莫辩,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刘宗敏越说越得意,继续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我让他跟我回来,他却突然拨开士卒,就要冲出城去,我一时情急,就射了一箭,却不料正中他后心,当场就死了。而他的部下们,竟无一人前去为他收尸,可见他是多么不得人心。”
牛金星听他讲完后,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开来,反而皱得更紧了,犹如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他心中暗叫不好,深知此事恐怕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但此时也不好过多责怪刘宗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缓缓说道:“好了,这事就至此为止,小袁营的各将身边要留我们的人,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刘宗敏听了,微微蹙眉,疑惑地问道:“军师,你是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牛金星打断了。
牛金星无力地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去吧,别问那么多了。”
刘宗敏见状,只得讪讪地应道:“喏。” 转身离开,心中却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牛金星望着刘宗敏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缓缓挥动手中的羽扇。这似乎已成了他的习惯,哪怕是在这寒风凛冽的大冬天,他也下意识地挥动着扇子,仿佛这样能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他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才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是忧虑。
与此同时,刘庆终于等来了工部的工匠们。一行十余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仪封。这些工匠原本在开封城中,过着安稳的日子,却不料被陈永福诓到了这陌生的仪封来,心中满是不满,一个个脸上都写着不悦之色。
刘庆见工匠们来了,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态度诚恳地赔罪道:“各位匠师,实在是抱歉之至,此番请各位来此,是我之意。我深知此举多有冒犯,但我们也是为了河南的大计着想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拱手作揖,言辞间充满了歉意。
第224章 说服工匠
一位有些年老的工匠听了,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刘庆的话,说道:“好了,你也别说了,你一个小小的团总,竟然敢要我们来做此等国之重器,你也不怕掉了脑袋。刘团总,我看你还是送我们回开封吧,我倒要去找巡抚王大人,看看他是怎么向朝庭交代。”
刘庆听了,面色微微一怔,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很快调整了情绪,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耐心地解释道:“各位匠师,我这不是也是为国效力吗?现在河南的形势,各位想必也有所耳闻了,流贼数十万大军,而我官军却仅有数万人,这如何应对?若我们没有先进的火器,又如何与贼寇抗衡?”
那老工匠听了,再次挥挥手,不屑地说道:“那是你们河南之事,也是你们巡抚大人所虑之事,你小小一个团总,思虑这些做什么?这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刘庆听了,神情一凛,正色道:“这位匠师,此言我不赞同,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而今故土被贼寇侵扰,百姓苦不堪言,我虽仅一小小官身,却也不能坐视不管,不能救百姓于危难之中。我与百姓的苦难感同身受,只恨不得将这些流贼尽数剿灭。然,如方才所言,我个人力量有限,难以独自承担此重任。我请各位大人来,也并非是让你们亲自制造,我只想让各位大人能教我手下的工匠,让他们学会制作火器的技艺。”
老工匠听了,冷笑道:“你所图可不小啊,这火器能让民间匠人随便制作?这可是我朝之机密,岂能轻易外传?”
刘庆神色凝重,抱拳长揖,言辞恳切道:“匠师,非是在下不明您的苦心,实乃当下局势危如累卵,严峻非常。现今流贼盘据洛阳,之前虽于开封遭逢重创,可如今竟又有死灰复燃、元气复苏之态。归德之地,更与小袁营数万贼众相互勾结,势力愈发猖獗。反观我官军,却只能龟缩于开封城内,犹如困于樊笼之鸟。倘若贼寇再度围城,又有何人能前来解救这满城军民于水火?”
老工匠缓缓摇头,面上带着几分冷淡与疏离,语气平淡道:“军事一道,我等匠人实在不懂,也无心去懂。想那孙传庭孙督师,雄才大略,坐镇陕豫之边,定能将这些贼寇收拾得服服帖帖。你不过是区区一个团总,如此军国大事,便不必多费心思了。平日里能协助府兵,做好分内之事,便已足够。”
他微微眯起眼睛,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言语间满是对刘庆的轻视。
刘庆闻言,眉头不禁紧紧蹙起,心中暗自感慨这些工匠竟如此迂腐守旧。稍作停顿,他还是耐心解释道:“匠师,实不相瞒,在下并非不能制造火器,只是一心想要对其加以改进。如今之火器,在实战中多有不便之处,若能改良,我军战力必将大幅提升。”
老工匠听闻,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黄口小儿,你恐怕连火器的制作工序都未曾弄明白,竟还口出狂言要进行改进?这火器制作,工艺繁杂,需耗费大量心血与技艺,岂是你能轻易涉足的?”
刘庆目光坚定,直直地盯着老工匠,神色坚毅道:“匠师,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在下所欲改进之处,便是让火器摒弃火折子点火的繁琐方式,实现直接击发。如此一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便能抢占先机,克敌制胜。”
老工匠的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冷哼一声道:“你恐怕是听闻过自生火铳,便在此处夸夸其谈,拿别人的主意来充数。年轻人,年纪轻轻就该学会沉稳内敛,莫要整日异想天开。”
刘庆眉头紧锁,心中有些着急,却仍强压着情绪问道:“匠师,您莫非是不信在下所言?”
老工匠嗤之以鼻,满脸写着不信任。刘庆见状,转身快步走到案边,小心翼翼地从一堆图纸中取出几张,转身走到老工匠面前,双手递上道:“匠师,您身为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想必对这些图纸定能有所见解。”
老工匠却并未伸手去接,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刘庆见状,故意激将道:“难道匠师是害怕在下所作之图真的可行?以您在这行的资历,连看一眼都不敢吗?”
老工匠被刘庆这一激,顿时来了脾气,伸手一把夺过纸页,大声道:“有何不敢看?我在这匠作之途摸爬滚打数十载,什么样的奇思妙想没见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图纸,先是轻蔑地扫了一眼,本想随意敷衍过去,可当目光落在第三页时,他的面色陡然凝重起来,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
其他工匠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从老工匠手中接过图纸,一一仔细观看。众人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最初的不以为然,转变为惊讶与赞叹。
老工匠缓缓放下手中图纸,眼中满是惊讶,问道:“这真乃你所作?”
刘庆坚定地点点头,说道:“正是在下日夜钻研所得。不知匠师,依您看,这些部件能否制作出来?是否真能实现无需火绳点火的设想?”
老工匠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如实说道:“从图纸上看,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是其中工艺复杂,难度颇高,还需试制一番才能确定。你在图纸中也详细注明了各项难点,可见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刘庆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匠师,虽诸位对军事不甚了解,但作为火器制作的行家,您认为这般自生火铳若用于战场,会有怎样的效用?”
老工匠咽了口唾沫,有一丝兴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说道:“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极为精妙的改进。若能制成并投入实战,定能在战场上发挥巨大作用,大大提升火器的威力与便捷性。但我们断不会为你制作。”
第225章 小宋集的改变
刘庆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匠师,您还在顾虑我等乃团练身份,依规矩不能使用火器一事吗?可如今贼寇肆虐,山河破碎,若仍拘泥于旧规,如何能保家卫国,护百姓周全?”
老工匠微微颔首,表情严肃道:“我朝规矩森严,火器乃军中机密,万不可随意泄露。更何况你竟想让民间工匠参与制作,这可是犯了大忌。我们身为匠作之人,自当严守规矩,不敢有丝毫逾越。”
刘庆微微苦笑,诚恳地看向老工匠,拱手道:“匠师,如今河南大地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开封城仿若狂风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贼寇的浪潮所吞没。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若还一味拘泥于旧制,岂不是坐以待毙?您想想,一旦城破,这国之机密又有何意义?倒不如打破常规,集众人之力,打造出这威力强大的自生火铳,方能与贼寇一决雌雄,保我山河社稷,护我万千子民。”
老工匠听闻,眉头紧蹙,神色间满是纠结。他缓缓踱步,手中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心中天人交战。他深知刘庆所言在理,可多年来对朝廷规矩的敬畏,又让他难以轻易松口。过了半晌,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方,仿佛能透过重重墙壁,看到那战火纷飞的战场,幽幽叹道:“我虽只是个匠人,也知晓如今局势艰难,可这规矩…… 一旦开了先河,日后又当如何收场?”
刘庆见老工匠有所松动,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匠师,规矩乃人所定,自当为人所用。如今局势危急,正是需要变通之时。况且,我们只是借您的技艺与智慧,教导本地工匠制作,并非要将火器机密随意散播。待击退贼寇,再将这制作之法妥善封存,严守机密,绝不泄露分毫。”
这时,一位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开口道:“师傅,我看刘团总之言不无道理。咱们身为匠人,虽说不懂行军打仗,可也盼着天下太平。如今河南百姓受苦,我们若能出一份力,也算不枉此生。”
老工匠闻言,目光转向那年轻工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在思索,又似在权衡。其他工匠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的点头表示赞同,有的则面露犹豫之色。
就在众人各执一词之时,刘庆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老工匠面前,说道:“匠师,这是我此前向巡抚大人递呈的文书,恳请他应允此事。虽未得批复,但我已将其中利害一一阐明。大人向来心系百姓,若知晓如今的局势,想必也会支持我们的行动。”这封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巡抚案头的信却也是刘庆之真实想法。
老工匠接过书信,缓缓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显然内心被信中的内容深深触动。良久,他将书信递还刘庆,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今日就信你这一回。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此事日后被朝廷追究,你可莫要牵连我们这些匠人。”
刘庆大喜,连忙再次抱拳行礼:“多谢匠师成全!在下在此立誓,若有任何变故,定当一力承担,绝不连累诸位。”
老工匠,也就是宋师,目光深沉地看着刘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瞧这仪封城中人口稀疏,你那制作火器的工坊究竟在何处?不妨带我们前去看看,也好让我等心中有数。”
刘庆听闻,连忙恭敬地应道:“匠师,实不相瞒,我亦忧心工坊的安全,故而将其设于小宋集。我这便即刻安排车马,恭请诸位移驾前往。”
众工匠们听闻要前往小宋集,心中虽有些好奇,但当真正踏上这趟行程时,才发现路途之艰辛远超想象。他们原以为从京师而来乘坐马车已然辛苦,可那毕竟是平坦宽阔的官道。而这前往小宋集的路,尽是蜿蜒崎岖的山路,马车在其间颠簸摇晃,仿佛一片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孤舟。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他们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快要散架一般,五脏六腑也仿佛被搅成了一团。
刘庆亦知工匠们的辛苦,他骑着一匹马,紧紧跟随在车前车后。时不时地,他还勒住缰绳,靠近马车,与工匠们探讨火器制作的相关事宜。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欲,态度谦逊而诚恳。
这一番举动,让工匠们心中的不满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尊重的满足感,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刘庆也在这一路的交流中,从这群大明朝最顶级的军火制造工匠身上,获取了不少珍贵的信息,这些知识如同点点星光,照亮了他心中关于火器制造的蓝图。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小宋集。刘庆自从安排李奇才来此地后,便一直未曾踏足。
时隔不过月许,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为惊叹。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已然颇具规模。圈定的工坊区域内,一排排高大的炉灶整齐排列,熊熊的火焰在其中燃烧,仿佛是这片土地上跳动的脉搏。而工坊之外,是几千人的房舍,虽然尚未全部完工,但那整齐有序的布局,却让人眼前一亮,已经具备一个工厂的雏形。
刘庆满意地点点头,心中暗自赞叹:看来这李奇才还真是依照我的设想,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项事务。正想着,只见一个浑身沾满泥水的人匆匆跑了过来,大声喊道:“大人!”
刘庆定睛一看,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眼前这个狼狈的人正是李奇才,惊讶道:“啊,你怎么如此模样?这般狼狈。”
李奇才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憨声道:“大人有令要尽快建设完工,我便与众人一同劳作,不知不觉就成了这副样子。”
刘庆闻言,再次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好,做得好。这些乃是工部的匠师大人们,他们将与我们的工匠一同制作火器,你且安排一下,务必招待周全。”
第226章 工坊之中
李奇才连忙转身,对着工匠们拱手行礼,恭敬道:“各位大人好!”
宋师见状,轻轻摇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我等并非什么大人,不过是一介匠人罢了,无需如此多礼。” 说罢,他径直朝着工坊走去,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里的制作工艺。
进入工坊,宋师看到工匠们正在进行溶铁、制铁的工序。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工匠们的一举一动,时而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认可之色;时而又轻轻摇头,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一系列的举动,让刘庆心中忐忑不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匠师,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您直言。”
宋师听到询问,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说道:“看来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你这些匠人制铁之法相当纯粹,技艺颇为精湛。还有,你也无需再称呼我们什么匠师,听上去反倒生分了,你就叫我宋匠人吧。”
刘庆一听,连忙说道:“这岂不是太不礼貌了?日后我便称呼您为宋师吧。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您在火器制作方面造诣深厚,当得我一声老师。”
这一番恭维的话语,就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宋师的心里。谁不喜欢听好话呢?宋师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说道:“随你吧,这称呼倒也亲切。”
刘庆见宋师心情不错,便趁机问道:“宋师,依您看,现在这铁可用于制作火器了吗?”
宋师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之前是如何制作铳管的?”
刘庆微微皱眉,面露难色道:“我见他们是先制作一根实心的棍子,然后再手工钻孔。但这实在是费工费力,至今都未能成功制成一根合格的管。”
宋师听后,缓缓点头道:“以你此地的设施,采用这种方法,若能轻易做成反倒奇怪了。虽说这种做法能降低炸管的风险,但正如你所言,太过耗费时日。对了,你打算制作多少火器?”
刘庆思索片刻,觉得宋师既然愿意帮忙,便不应隐瞒,于是如实说道:“本不想过早告知宋师的,但见您如此仗义,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欲制作至少五千枝火铳,二十门山炮。”
宋师听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中满是震惊与疑惑,怪异的眼神看着刘庆,说道:“你莫不是想效仿流贼,拥兵自重?”
刘庆一听,尴尬地挠挠头,解释道:“宋师,您言重了。您可曾见过河南府兵的三段式射击?”
宋师摇摇头,说道:“未曾亲眼见过,但在京中也有所耳闻,听闻三段式射击威力不凡,优势明显。”
刘庆点头道:“正是。如今我兵力不足,唯有依靠强大的火力,才能弥补人数上的劣势。”
宋师听后,恍然大悟,点头表示理解:“可你若要制作五千枝火铳,这数量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是小数目。一般一个布政司,拥有千枝火铳就算是上限了。不过此事,我也曾向大人们提及,火器唯有形成规模,方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想那戚家军,不正是凭借火器的规模优势,才将火器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吗?”
宋师目光炯炯,神色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专业,朗声道:“你且让工匠们都过来,往后这工坊里的大小事务,便由我来安排调度。你只需将铁矿、煤炭等物资源源不断地备好,莫要误了工期。”
刘庆听闻,心中大喜过望,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忙抱拳行礼,言辞恳切道:“那就多谢宋师了!您此番相助,实乃我等之幸,河南之幸啊!”
宋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刘庆的谢意,忽而话锋一转,神色关切地问道:“你既有如此宏大的火器制作计划,可备有足够的火药?这火器若无火药,可就如同无牙之虎,没了威力。”
刘庆自信满满地点点头,语气笃定道:“火药一事,宋师无需担忧。我能自制火药,且所制火药比朝廷的更为上乘。”
宋师闻言,不禁低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什么都知晓?” 随即,他又正色道:“不过你所想的自生火铳,制作工艺繁杂,得给我些许时日。待我制出样品,你再来一观,看看是否符合你的设想。”
刘庆连忙点头应道:“喏,一切全凭宋师安排。另外,我想要的山炮,并非那种炮口巨大、沉重笨拙的类型,而是要便于行军携带,设有轮子,且能发射开花弹的轻便火炮。”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山炮的形状和大小,试图让宋师更直观地理解他的需求。
宋师听后,眉头微微皱起,疑惑道:“开花弹?这倒是个新鲜玩意儿,愿闻其详。”
刘庆见状,连忙叫来李奇才,吩咐道:“速去取两枚开花弹来,让宋师见识见识。” 李奇才领命后。
不一会儿,李奇才抱着两枚开花弹匆匆返回。刘庆接过开花弹,转头对李奇才说道:“你既规划有试场,便带路吧。”
刘庆带着宋师来到试场,神色兴奋地说道:“宋师,您且看仔细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点燃一枚开花弹的引信,然后用力扔了出去。只见开花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片刻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刘庆带着宋师走出掩体,指着爆炸后的现场说道:“宋师您且请看,若山炮有此番威力,可比普通实心弹要强上不少吧?”
宋师满脸惊讶地看着眼前开花弹造成的破坏现场,只见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弹坑,周围的泥土被炸得四处飞溅,草木也被烧焦。他不禁连声赞叹道:“不错,不错,这开花弹的威力果然惊人。不过我见你这开花弹是用陶罐制成,这放入炮筒发射后,岂不瞬间就被震坏了?”
刘庆点点头,解释道:“宋师所言极是。因此,我欲用空心铁球来制作火炮的开花弹,如此既能承受发射时的冲击力,又能保证爆炸威力。”
第227章 刘庆的主意
宋师眉头轻皱,眼中满是疑惑,目光紧紧盯着刘庆手中的开花雷,开口问道:“铁球能炸开?这铁球坚硬无比,如何能像你所说的那般,在瞬间爆裂开,发挥出巨大威力?”
刘庆见状,微微欠身,拿着开花雷又是一番详细描绘和耐心解释。他时而用手比划着铁球内部的构造,时而讲述着火药填充的比例与方式,言辞恳切,恨不得将自己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倒出来。宋师听得极为认真,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又提出疑问,两人你来我往,交流得倒也十分热烈。
良久,宋师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看不出来你想的东西还真有些门道,细细想来,确实有实现的可能。若真能如你所说,打造出这些火器并发挥出巨大效果,那我大明的军事实力必将大幅提升,也算是有了对抗流贼和北清的底气,再无畏惧可言。”
刘庆听闻,心中一喜,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宋师,您看这打造之事……”
宋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我来此呆不了多久,但我还是想看看你所说的东西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也算是不虚此行。”
刘庆大喜过望,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连忙拱手行礼,言辞间满是感激:“多谢宋师,多谢!您的相助,对我等而言,犹如久旱逢甘霖,实在是莫大的恩情。”
宋师摆了摆手,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们虽为工匠,身份低微,但也是希望大明朝能中兴,重现往日的辉煌。而今天下却有乱相,流贼四起,北清虎视眈眈,我等自然也想尽一分力。但此事还是有违规矩,私自将火器制作之法传授于民间,我等也是担了大风险的。若有人参一本,说我们泄露机密,我们也是跑不了的。”
刘庆听了,心中不禁一阵酸涩,情绪有些低落。他暗自思忖,为何这些普通工匠,身处微末,却还一心想着大明中兴,可如今河南局势已然糜烂至此,民生凋敝,战火纷飞,朝廷却始终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实在是令人心寒。
宋师似乎看出了刘庆的心思,又接着说道:“我等力量有限,此番也算是被你们河南骗来。不过看到你这般一心为国,壮志满怀,心里也放心不少。我等定会竭力为你打造出这些火器,但也需要你的匠人们能多学多问,勤奋钻研。毕竟我们都不可能在这里一直待着,日后制作之事,还得靠他们自己。”
刘庆连忙点头,急切地问道:“宋师觉得他们能学会吗?我这些匠人,虽说有些经验,但毕竟没有接触过如此高深的火器制作技艺。”
宋师笑了笑,神色轻松地说道:“他们都是有经验的匠人,哪能学不会?只要用心,肯下功夫,自然能掌握。只不过火器乃国之重器,民间不得私造,你算是破了例了。不过你也要想想,若你日后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凭借这些火器立下赫赫战功时,如何应对朝廷的问责。” 他说着,瞟了刘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
刘庆眉头紧蹙,面露难色,说道:“难道我为朝廷如此尽心尽力,还要被责难?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宋师摇摇头,长叹一声,感慨道:“现在的朝廷啊,哎…… 陛下就算日理万机,兢兢业业,也是如履薄冰。你们河南这么久都平息不了这贼患,说到底,还不是没钱。朝中的大人们,谁不知道中原乱的后果,但朝堂之争,还不是照旧?党派林立,互相倾轧,哪还有心思放在平乱安民上。”
刘庆长出一口气,试图将胸中的抑郁之气排出,由衷地说道:“难得宋师深明大义,能理解我等的苦心。今日与宋师一番交谈,真是让我受益匪浅。”
他们谈了好一会,刘庆叫来李奇才,神色郑重地明确将此地的工坊事务交于了宋师,并且叮嘱李奇才,一定要严密配合宋师的工作,不得有丝毫懈怠。
宋师作为工部的顶尖匠人,在火器制作方面造诣颇深,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艺。他是一刻也不停歇,立刻带着工部的工匠们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他在工坊中来回穿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分配着工作任务。整个工坊很快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刘庆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宋师忙碌的身影。他看到宋师在工作中,一旦看不惯民间匠人的一些做事方法,就会直接开口责骂,毫不留情。
不过好在跟随刘庆来的匠人们,一则是刘庆给的银子丰厚,生活有了保障;二则是听闻商丘已毁,城中乱象丛生,他们也庆幸当初带着家人离开。
如今虽被宋师吼来吼去,但心里也明白,宋师毕竟是官匠,懂得的东西要多得多,跟着他能学到真本事,也就没有太大的抱怨,只是默默忍受着。
李奇才小声道“大人,现在也算安定了下来,这些匠人的俸银是不是可以减少一些了?每月的开支也着实不少啊。”
刘庆笑了笑“银子的事,你不必担心,待杨仪清点清楚了,会给你送来的,我们既然用高俸将他们带上我们的船,也不必降了,免得说我刘某人言而无信,且现在需要他们,他们也是热情高涨之时,我们哪能轻易的减少?”
李奇才讪讪道“既然大人有计较就好,我现在将团勇也分了一部份在开荒平地,待来年,也好搞些作物,减少一些后勤的依赖。”
刘庆赞许道“不错,你在这里主要就是要让这里封闭起来,不得让外人得知这里在干嘛,还有就是保护这的安全,当这里开始源源不断的打造出火器之时,你是我们的大功臣。”
李奇才有些纳闷道“大人,我们在这里,开封就不过问?”
刘庆嗤笑道“怎么可能不过问,隔三差四的就问我们情况,他们现在是努力在维持开封,毕竟还没有能力让城里所有人都吃上饭,再有就是,让我来,就是收拢团勇,不要又去当了流贼就算是大功了。”
第228章 你中毒了
李奇才正欲开口,却瞧见远方一骑快马如流星赶月般飞驰而来。踏起的尘土在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幕。眨眼间,骑手已至跟前,只见他身姿矫健,利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大人,紧急军情来报!”
刘庆神色一凛,面容沉稳,微微点头,道:“报。”
探子拱手,言辞间满是焦急:“大人,商丘探子快马回报,袁时中已然身死,商丘城中粮秣几近告罄,断粮之危迫在眉睫。如今流贼公然派兵在归德境内大肆搜粮,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刘庆闻言,剑眉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禁脱口而出:“归德还有粮?历经战火纷扰,百姓流离失所,按常理不应还有如此多的粮食可供搜刮。”
探子接着道:“此番他们是明火执仗地抢夺,毫无顾忌。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寻常百姓人家,但凡有粮,便直接闯入,强行夺走,百姓们叫苦不迭,哭声震天。”
刘庆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悲悯之色,痛心疾首道:“归德的百姓又要深陷苦海了。这乱世之中,百姓如同风中残烛,任人欺凌,毫无自保之力。” 说罢,他神色一正,语气急切地问道:“袁时中是怎么死的?其死因为何?”
探子连忙回道:“据回报,袁时中当时欲携带大量金银细软出城逃离商丘,途中被那刘宗敏率人拦住。双方起了争执,刘宗敏一番动作,竟将袁时中所带的金银尽数散落于地。袁时中见状,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策马出城,却被刘宗敏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后心,当场毙命。而袁时中的部下,当时竟无一人上前阻拦刘宗敏,事后也未为袁时中收尸,如此对自家主帅的死无动于衷,实在令人费解。”
刘庆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从未亲身经历商丘之事,对其中的复杂内情难以全然理解,追问道:“还有什么隐情?此事或许另有蹊跷。”
探子又道:“据商丘传来的消息,袁时中的部下虽然表面上未做出任何举动,但私下里却对刘宗敏心怀不满,只是迫于形势,敢怒而不敢言。”
刘庆听后,略作思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你回去速速让李平安安排可靠之人前往商丘,暗中游说小袁营的人。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务必探清他们的虚实,看能否为我所用。”
探子一脸疑惑,重复道:“游说?这…… 具体该如何行事?”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只需如实传达我的命令,具体事宜,李平安自会妥善安排。有些事,不必知晓得太过详细。”
探子虽满心疑虑,但也不敢多问,领命后飞身上马,扬尘而去,朝着仪封方向疾驰。李奇才望着探子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意,对刘庆说道:“大人,您又打算施展离间之计了?这一招,可谓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刘庆微笑着:“我也不愿如此费尽心机,但他们把这绝佳的机会摆在面前,无论成败与否,总得试一试。兵者,诡道也,能以谋略取胜,避免无谓的厮杀,自是再好不过。”
此时,商丘城中的府衙大堂内,气氛凝重。刘宗敏正与牛金星商议军务,突然感觉鼻孔一阵发痒,像是有小虫在里面蠕动,紧接着,便感觉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他下意识地随意用手一抹。牛金星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微皱起,看向刘宗敏,说道:“你去处理一下吧。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刘宗敏一脸狐疑,挠了挠头,问道:“我处理什么?不过是鼻子痒了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牛金星神色平静,语气淡淡:“你流鼻血了。”
刘宗敏听后,毫不在意,直接用袖子用力一抹鼻子,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不过是血气旺盛罢了。我正值壮年,偶尔流点鼻血,实属正常,不必大惊小怪。”
牛金星微眯了一下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刘宗敏的脸色,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只见刘宗敏嘴皮微微发乌,额头隐隐呈青,牛金星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缓缓开口:“你最近可有吃错什么东西?我观你面相,有些像是中毒之相啊。”
刘宗敏一听,脸色骤变,原本黝黑的面庞瞬间变得煞白,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大声道:“军师,你莫要吓我,我中毒?我怎么会中毒的?我平日里饮食与诸位一道,怎会遭此毒手?”
牛金星缓缓摇头,神色凝重,语气沉重:“我只是依你面相而言,然而我并非郎中,也不能确定你是否真的中毒,更不知是何种毒物所致。但这面相,实在是太过蹊跷,不得不让人起疑。”
刘宗敏心中忐忑不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努力回忆着近日的饮食起居,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是在哪中了毒,带着一丝侥幸,声音颤抖地问道:“军师,你所言当真?会不会是看错了,我至今却没有感觉到一丝异常之处啊。”
牛金星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吧,先回去清理一下,我这就命军中郎中来给你仔细瞧瞧,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大意。”
刘宗敏心神不宁地回了后堂,脚步虚浮,神色慌张。章小娘子见他回来,像往常一样,莲步轻移,笑盈盈地迎上来道:“将军,你回来了?我把汤端来。”
刘宗敏心里 “咯噔” 一下,想起牛金星的话,不禁心生疑虑,他强自镇定,不动声色道:“这汤里有些什么东西?你且细细说来。”
章小娘子见他面色阴沉,眉头轻蹙,眼中满是担忧,关切道:“将军,你是怎么了?这汤有问题?这汤是我特意为将军熬制,补身健体的,一直都是如此,从未出过差错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刘宗敏的脸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紧张。
第229章 怀疑就是这个贱人
刘宗敏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章小娘子,眼中的怀疑一览无余,一字一顿地问道:“这汤里加了什么?”
章小娘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娇声道:“将军,你这是怎么了?这汤,我不过就是加了些茯苓、人参、首乌之类的补药啊,都是为了给将军您补补身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似被刘宗敏的质问吓得要哭出来。
刘宗敏眯了眯眼,那眼神犹如锋利的刀刃,仿佛要将章小娘子看穿,冷声道:“可当真?你最好不要欺瞒于我,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出口的威胁却如同一把高悬的利剑,让人不寒而栗。
章小娘子见状,心中一紧,却强装镇定,莲步轻移,缓缓靠了过来,柔声道:“将军,我说的还会骗你不成?您可是我的天,我怎会害您呢。”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委屈,同时伸出手,轻轻拉住刘宗敏的胳膊,试图用这亲昵的举动打消他的疑虑。
刘宗敏心中一软,但疑虑仍未完全消除,他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保持着警惕,说道:“把你汤料的东西拿来我看下。”
看着章小娘子摇曳着身姿离开,刘宗敏心中的疑惑却如藤蔓般疯长。他暗自思忖,要说一天吃过什么,平日里他与将士们、牛金星一同用餐,都是军中伙夫所做,想来不会有问题。
而此外,他就只喝过这章小娘子的汤,莫非这小娘子要对自己不利?想到这,他的神色陡然一峻,周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但又想到这小娘子是主动委身而来,平日里对自己也是温柔体贴,这又似乎不太可能,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实在是想不通其中缘由。
片刻之后,章小娘子双手捧着药材,莲步轻移地走了出来,神色忐忑,眼中满是不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宗敏,说道:“将军,这就是日常所加之药材,这些也是我们这里日常所补之药材,将军,你到底是怎么了?莫要吓我呀。”
刘宗敏接过药材,仔细翻看,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看了半晌,才道:“可无其他?你确定没有遗漏?”
章小娘子连忙摇头,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刘宗敏的眼睛,说道:“无了,真的就这些,将军若不信,可以找人来查验。”
刘宗敏紧紧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冷声道:“你最好莫要骗我,你这汤也不必再熬了。”
章小娘子心中一震,却不敢违抗,低头道:“喏。”
刘宗敏又道:“给我打盆水来。”
刘宗敏看着毛巾上那抹触目惊心的红,心中的恼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这血似乎怎么也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水盆里,泛起一圈圈红色的涟漪。与此同时,他只觉得头也有些晕乎乎的,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章小娘子见状,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娇声道:“将军,要不,我送你回房歇息一下吧,想来是将军日常太累了吧。您为了战事日夜操劳,身子骨再好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呀。”
刘宗敏见血差不多止住了,但整个人却虚弱得厉害,只得点头道:“好。”
不多时,军中郎中匆匆赶来,脚步急促,神色焦急。章小娘子带着他进了屋,她站在床头,脸色有些不自在,眼神时不时地飘向郎中,又迅速移开,看着郎中为刘宗敏看诊。
郎中俯下身,仔细地为刘宗敏把脉,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好一会才直起身子,沉声道:“将军,你确定是中毒了,你现在血中发乌黑,想来已是中毒有些时日了。毒素已经在您的体内慢慢扩散,侵蚀着您的身体。”
刘宗敏闻言,心中一沉,看着郎中道:“可知道是何毒?你一定要想办法查清楚。”
郎中迟疑了一下,面露难色,说道:“将军,我亦不可知。这毒十分诡异,我从未见过,一时难以判断。”
刘宗敏又问道:“可还有救?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而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
郎中沉思片刻后,缓缓道:“将军,我先给你开些解毒的方子,先服用后,再论吧。至于能否解毒,还得看将军的造化。”
刘宗敏心里一沉,追问道:“很严重?你说实话,我能承受得住。”
郎中长叹一声,无奈道:“将军,若是常人是此情景,恐已命丧黄泉了,将军现在的症状却还能如此,已是幸事。但这毒来势汹汹,若不能及时解毒,后果不堪设想。”
待郎中走后不久,闻讯而来的牛金星大步流星地直接进了屋里,神色焦急,问道:“你可想起有何人对你不利?仔细想想,这可不是小事。”
刘宗敏苦笑道:“军师,郎中说了我中毒有些时日了,我如何能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是谁要害我。”
牛金星扫视了一眼屋里,冷冷道:“你那女人呢?她在哪里?我看她十分可疑。”
刘宗敏回道:“和郎中回去抓药去了。”
牛金星指着他骂道:“我怀疑就是这个贱人,哼,定是她要加害于你,我就奇怪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如何会附身你这个大老粗。她接近你,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刘宗敏有些不满道:“军师,事无定论,你怎可如此说。她平日里对我温柔体贴,我实在不愿相信她会害我。”
牛金星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我们先想办法解毒,其他的以后再说。”
屋里沉寂了下来,只有刘宗敏沉重的呼吸声。刘宗敏左等,右等也不见章小娘子回来,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起身,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支撑着走到外堂叫道:“来人。”
第230章 小娘子之死
在外的亲兵听到叫声,立刻进来,单膝跪地,说道:“将军。”
刘宗敏问道:“夫人可有回来?她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亲兵回道:“夫人还未回来。”
刘宗敏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说道:“你去寻她。务必把她给我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 亲兵领命而去。
夜幕仿若一块沉重的黑色幕布,毫无怜悯地将整个章家老宅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冷风穿堂而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仿佛也在为这宅子里曾经发生的悲剧而哀伤。
堂屋内,烛火在呼啸的冷风中瑟缩着,豆大的火苗不住地跳跃、摇曳,昏黄且黯淡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了一片片影影绰绰、形状怪异的影子,让本就压抑的氛围愈发显得凝重而阴森,连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章小娘子身着一袭素衣,宛如深秋时节枝头最后一片孤立无援、即将凋零的落叶,那般孤苦伶仃,那般楚楚可怜。
她的双膝缓缓弯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盖与地面撞击的闷响,如同她内心深处发出的痛苦呐喊。她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块崭新的灵牌,每一块灵牌上镌刻的名字,都恰似一把锋利无比、淬满剧毒的利刃,直直地刺向她的心底最柔软之处,让她痛不欲生。
“父亲,母亲,姐姐,弟弟……” 她微微启唇,声音颤抖得厉害,仿若被呼啸的寒风吹散的一缕残音,带着无尽的悲戚与深沉的悔恨,悠悠地飘荡在这死寂的堂屋之中,“上天让我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可我却满心羞愧,实在无颜面对你们啊。”
话音未落,泪水便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她那毫无血色、苍白如纸的脸颊簌簌滑落,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面上,瞬间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恰似她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马上,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要死了,我马上就可以来陪你们了。”
她的眼眸中陡然燃起了两簇熊熊的仇恨之火,那火焰炽热而浓烈,仿佛能将世间的一切罪恶都焚烧殆尽,这仇恨,已然成为支撑她走到如今的唯一强大力量。
她缓缓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每一下磕头,都伴随着沉闷而厚重的声响,“我为我家报仇,我为商丘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他是绝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她一字一顿,那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愤怒嘶吼。
“庆郎,对不起……” 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轻柔且哀伤,像是春日里一缕带着淡淡哀愁的微风,“若他没有再次踏入商丘,没有带来这如地狱般的无尽灾难,我定会满心欢喜、无微不至地侍候你到老的。”
她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曾经与庆郎相处的那些温馨甜蜜、点点滴滴的美好回忆,那些画面,就像春日里盛开的繁花,曾经是那么绚烂夺目,可此刻,却如同一把把带着盐粒的利刃,狠狠地撒在她鲜血淋漓、千疮百孔的伤口上,让她痛彻心扉。
白绫数尺,在这昏暗而压抑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骇人的寒光,仿若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诡异通道,静静地悬于房梁之上。
她缓缓站起身来,双腿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每迈出一步,都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又是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她站在凳子上,双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捧起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白绫,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释然与宁静,她即将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与亲人的盛大团聚。
她将头缓缓探入那白绫之中,脖颈处顿时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触感,那凉意,顺着肌肤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将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眷恋都吸入体内。脚下猛地用力一蹬,那原本稳稳放置的凳子瞬间翻倒在地,发出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惊悚。
她的身体在空中轻轻地摇晃着,那抹素白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愈发醒目,宛如一朵绽放在黑暗中的绝望之花。
憋气的脸上,渐渐泛起了青紫之色,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这一刻,她挣脱了所有痛苦与仇恨的枷锁,与朝思暮想的亲人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
章家的大门在狂风与刘宗敏亲卫的猛力撞击下,“砰” 的一声轰然倒地,门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刘宗敏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的脸色因愤怒与眩晕而涨得通红,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抬眼望向屋内,只见梁上悬着一抹素白的身影,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被怒火填满,大声吼道:“枉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原来你是在图我之命,我可有对不起你?”
亲卫们站在两旁,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女子,竟然先一步赴死,一时间都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中满是震惊。
刘宗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踉跄着走上前,在地上捡起一封信。然而,他目不识丁,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亲卫们同样大字不识,刘宗敏愤怒地将信扔给亲卫,咬牙道:“带上,将这里烧了。”
不多时,章家燃起熊熊大火,火苗如同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火蛇,迅速吞噬着这座曾经宁静的宅院。这条街此前已被流贼连番祸害,居民所剩无几。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大火,让那些惊慌失措、想要救火的人冲出来后,看到流贼在此,又吓得赶紧龟缩回家。他们匆忙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在寒风中惶恐地离家而去,背影满是凄凉与无奈。
第231章 商丘大火
这场大火以章家为中心,借助北风之威,疯狂地蔓延。火势越来越猛,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浓浓的黑烟直冲天际,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染成黑色。
牛金星闻报赶来,听刘宗敏亲兵讲述事情的经过后,神色凝重,沉默片刻,缓缓挥挥手道:“罢了,由他去吧。”
商丘城中火光冲天,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火舌舔舐着每一寸土地,将这座古城的繁华与罪恶一同吞噬。城中之人纷纷逃离,他们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助。这场火,就像一场残酷的洗礼,清洗了这座古城数不尽的罪恶,也让无数人流离失所。
仪封城中,阳光洒在练兵场上,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刘庆站在场上,手中抚摸着才从小宋集送来的火铳,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兴奋地说道:“这宋师可真的厉害了啊,把我所想,竟然还真打造了出来。”
李平安站在一旁,好奇地瞅了瞅火铳,挠挠头道:“大人,我看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刘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说道:“特别之处就大了哟,走,我让你们见识一下。”
一干人等跟着刘庆来到一处空旷的场地,四周荒草丛生,寂静无声。刘庆装填火药、弹丸,随后,他在火铳后部装上燧石,李平安见状,心中一紧,急忙叫道:“大人,要不换个人试吧,这火器之物极易出现意外的。”
刘庆摇摇头,笑说道:“不必。”
他抬起火铳,稳稳地瞄准前方,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瞬间,一声巨响打破了寂静,铳响震耳欲聋,弹丸如流星般射出,消失在远方。刘庆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豪迈:“哈哈,成功了。备马,我要去小宋集。”
李平安回过神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说道:“大人,你刚才没装火绳,也没点火就这么发射出去了?”
刘庆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这就是我所想之新型火器。”
李平安惊叹道:“大人,这火铳可真的是比鸟铳这些强太多了啊。”
刘庆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希望有朝一日,这火铳我们是人手一支,快备马吧,我要去小宋集。”
就在这时,一声 “报” 远远传来,打破了场上的喜悦气氛。刘庆微微蹙眉,心中涌起一丝不安,说道:“又是什么事了?”
来人匆匆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说道:“大人,商丘有变。”
刘庆忙道:“说。”
“商丘城中突起大火,我们探子多方打听,才得知刘宗敏中毒了,恐时日无久了。” 来人一口气说完。
刘庆被这模棱两可的话搞得有些糊涂,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意思?那刘宗敏中毒和商丘城中大火有什么关系。”
探子忙道:“大人,恕我没说清楚,商丘城中数日前突起大火,而起火原因则是那刘宗敏让人烧了章家,加上当晚风大,引发大火,回报之时,一条街已烧得快没了,而流贼却无救火之意,城中百姓也开始往城外逃亡,恐商丘将不得存在了。”
刘庆一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问道:“他为什么烧什么章家?这章家又是何人?”
探子小心地看了下刘庆,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这章家就是前些我等在商丘城中时,背叛你的那个小娘子家。”
刘庆眉头拧紧,微眯着眼,这个女人,曾让他很是不舒服。此刻,他心中五味杂陈,但只能听下去,想弄清楚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探子微微向前一步,继续禀报道:“大人,据城中眼线所探,那刘宗敏已然中毒,如今气息奄奄,恐时日无多了。而种种迹象表明,这毒极有可能是章小娘子所下。事发之前,她假意随郎中去抓药,却并未折返,而是径直回了章家。结合城中诸多百姓所言,大致可以推断,章小娘子自刎在家后,刘宗敏得知真相,盛怒之下,愤而点火,才致使章家乃至一条街陷入火海。”
刘庆听闻,神色一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章小娘子那柔弱却又决绝的面容。他微微眯起双眼,陷入了沉思,心中暗自思忖:这章小娘子居然如此大胆,敢给刘宗敏下毒…… 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那她之前的种种行为,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一直都在谋划着这场复仇?
他的思绪如乱麻般纠结,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道:“真是糊涂啊…… 虽说报仇心切,可这般行事,却送上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探子见刘庆久久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沉思,便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商丘城中,原小袁营的那些贼寇们,如今也有些人心惶惶,躁动不安。特别是现在刘宗敏中毒之事已然传开,军中人心浮动,恐要生出变故了。”
刘庆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平安,神色关切地问道:“你之前派去商丘的人,可有回报传来?”
李平安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还无任何消息传来,大人。是否需要我再增派人手,加快打探的进度?”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稳,语气坚定地说道:“流贼那边应该乱不起来的。虽然刘宗敏中毒,但一则他还尚未身死,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便能震慑住一部分人;再者,就算他不幸身亡,还有牛金星在。牛金星足智多谋,定能稳住局面,恐生不起大乱。不过,就算此事难以掀起大风浪,也得好好恶心一下他们,让他们不得安宁。你即刻传讯,让派去的人加紧行事,务必搅得他们心神不宁。”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探子,神色严肃,郑重地说道:“你即刻传递消息给商丘城的探子,让他们日夜紧盯,加紧打探,每日务必按时传送消息回来。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第232章 再到小宋集
李平安见刘庆安排妥当,又问道:“大人,那您还去小宋集吗?”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说道:“去,为何不去?商丘之事,你即刻派人去送信给开封,告知他们,若有意收复归德,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也需言明,我等目前兵力有限,无法支援。切不可让他们心存侥幸,贸然行事。”
小宋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工坊内,炉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匠人们的脸庞。大冬天的,工坊里的众人却赤膊抡锤。
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激昂的劳动之歌。有的在熟练地操控着风箱,有的在精心打磨着火器的零部件,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
宋师与一众工部来的工匠俱在指导这些民间匠人劳作着。工坊外,偶尔前来运送铁矿和煤炭的马车,牛车,驴车也是常见之态,车夫们挥舞着马鞭,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新建的茅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宛如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画卷。这里,没有战火的硝烟,没有世俗的纷争,仿若世外桃源一般,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李奇才站在箭楼上,目光远眺,忽见刘庆一行人策马而来,他眼神一亮,连忙快步跑下箭楼,脚下生风,脸上洋溢着欣喜之色,高声喊道:“大人,您可算来了!”
刘庆翻身下马,抬头望向那崭新的箭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赞道:“你的动作还真快,上次我才随口一提,你这就把箭楼给建好了,着实让我惊喜。”
李奇才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谬赞了。我不过是按照您的吩咐,督促着众人加紧赶工罢了。走,我带您去见宋师吧,如今这老先生干劲十足,整日在工坊里忙碌,您要找他,恐不是那么容易呢。”
刘庆微微颔首,道:“我此番前来,正是要找他。不过,此次这火铳能顺利打造出来,你功不可没,也算是一大功臣了。”
李奇才闻言,连忙摆手,神情谦逊地说道:“大人过誉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不过是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守卫好这里罢了。和宋师他们的功劳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刘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将此地守卫得固若金汤,让工坊得以安心生产,这功劳可不亚于攻城掠地的将士。没有你的守护,这工坊又怎能如此顺利地运作呢?”
两人走进工坊,工坊内热火朝天,李奇才指着正在示范操作的宋师,对刘庆说道:“大人,您先前收到的那枝火铳,可是宋师与工部的匠人们齐心协力、全力打造的心血之作。如今,他正耐心地教导我们的匠人呢。”
刘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李奇才本欲上前去叫宋师,刘庆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道:“我自己过去便是,莫要打扰了他们。”
走到近前,刘庆微微拱手,面带微笑地说道:“宋师,您辛苦了!”
宋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着刘庆,开口问道:“怎么样,那火铳可还满意?”
刘庆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欣喜之色,赞叹道:“挺好,挺好!我着实没想到,宋师您竟然如此迅速地就将这火铳打造出来了,实在是令人钦佩。”
宋师将手中的锤子递给一旁的工匠,说道:“你来,按我刚才教的做。” 随后,他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微微喘息着说道:“这火铳打造出来,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小小的几处改动,竟真让这火器的威力和便捷性提升了一个档次,不得不说,你的想法确实精妙。”
刘庆谦逊地说道:“全赖宋师您的高超技艺和全力相助,否则,即便有再好的想法,也难以实现。”
宋师眉头微皱,严肃地说道:“不过,你前番收来的铁可不够用了。”
刘庆闻言,微微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说道:“不会吧,我记得收来的铁也有几千斤之多,怎会不够用呢?”
宋师眼睛一瞪,道:“你连一枝火铳有多重都不清楚吗?再者,你收来的铁良莠不齐,各种品质的都有,重新回炉冶炼,去除杂质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可用之材?”
刘庆听了,沉默片刻,心中暗自思忖,觉得宋师所言极是。他连忙说道:“宋师,您放心,我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将铁矿等物资尽快送来,定不会耽误了工坊的生产。”
宋师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是要快些了。我原本计划多打造几尊你所说的山炮,可如今没了足够的铁,也只能先做些火铳管出来,解解燃眉之急了。”
刘庆听闻宋师所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仍带着几分期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宋师,如此说来,可是已经造出一尊山炮了?”
宋师缓缓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道:“哪有这么快。一来,铸造山炮所需的铁料实在太多,如今铁矿供应吃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二来,按照你之前的要求,我们减小了炮筒口径。但这毕竟是火炮,火药爆炸时产生的巨大威力,足以轻易撕裂炮筒。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甚至还可能危及工匠性命。所以,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放缓进度,反复试验,确保万无一失。”
刘庆闻言,眉头紧紧皱起,他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宋师,你可试过用钢来制造炮筒和筒管?我听闻钢的质地坚硬,或许能承受火药爆炸的强大冲击力。”
宋师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曾想过这个办法。我们的确能通过炒钢之法炼制出钢,但是这钢的性态极度不稳。同样的工艺,炼出的钢却时而坚硬无比,时而脆弱易断,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反而不如生铁来得稳定可靠,所以我们几乎不会用钢来制作炮筒和枪管。即便偶尔尝试,也往往是几十枝、甚至上百枝里才能有一枝勉强适宜,如此低的成功率,实在难以满足大规模制造的需求。”
第233章 可趁机收复归德
刘庆在心里暗自叹息,这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炼钢工艺还无法精确控制钢中的含碳量,导致每炉钢的质量参差不齐。但以当前的技术水平,想要保证含碳量一致,谈何容易。看来,在现阶段,确实不宜过度追求用钢来制造炮筒。想到这里,他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落寞,却也带着几分释然,说道:“宋师所言极是,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宋师见刘庆有些失落,微微一笑,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沮丧。虽然山炮的铸造遇到了些阻碍,但我把你所想的开花弹倒是先做了几枚试过了。经过多次试验,证明这种开花弹的设计是可行的。只要装填得当,爆炸效果十分惊人。”
刘庆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激动地说道:“啊,这样啊,那就太好了!宋师,辛苦您了!若你将山炮打造出来再加上这开花弹,我们的火器威力定能大增。”
天色渐暗,暮霭沉沉,给开封城笼罩上一层厚重的阴霾。陈永福带着刘庆所遣来之人,脚步匆匆地踏入巡抚衙门。衙门内,气氛压抑而沉闷,衙役们往来奔走,神色匆匆,似乎都被这繁杂的事务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永福来到大堂,见到王汉后,双手抱拳,恭敬地拱手行礼道:“大人,卑职有事相报。”
王汉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眉头紧锁,神色疲惫。最近各部衙门听闻开封有了这么一笔银两,都如饿狼般纷纷前来索要,这让他头疼不已。经过一番周旋,最终也仅给陈永福拨了万两白银,让他先稳定一下军心,便将剩余的银两收于府库之中。即便如此,每日仍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叫苦要钱,让他应接不暇。
他缓缓从案卷中抬起头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抬眼看向陈永福。心中暗自猜测陈永福来此的用意,生怕他又是来讨要军饷的,语气中不禁带着一丝警惕,问道:“何事?”
陈永福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地说道:“大人,这是团练刘团总所遣回报信之人。他们探得商丘有异动,流贼因前番在虞城未获得军资,而回到商丘后又无后补之力,竟开始大肆搜刮民间之粮财,百姓苦不堪言。”
王汉听闻,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屑道:“贼就是贼,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其贪婪暴虐的本性终究是会暴露的。你说这些,到底有何目的?”
陈永福心中微微不悦,被这连续的打断,让他有些恼火,但眼前的王汉毕竟是他的上官,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微微蹙眉后,继续说道:“大人,刘庆还探得,小袁营的袁时中已然被刘宗敏射杀,袁时中的部属已被闯贼尽数收拢。”
王汉闻言,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眼睛微微睁大,疑惑道:“这是何时之事?为何我们竟无此消息?且那袁时中的部属为何无动于衷,任由刘宗敏将他们的主帅杀害?”
陈永福耐心解释道:“大人,袁时中是欲逃出商丘,当时他随身携带大量细软,被那刘宗敏当场揭穿,双方起了冲突。而袁时中的部属估计是对袁时中的行为感到寒心,亦或是畏惧刘宗敏的威势,所以才无动于衷。”
王汉缓缓点头,伸手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道:“嗯,有此可能。那袁时中首鼠两端,表面上是为民请命,实则贼心不死,此番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还有什么?”
陈永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刘宗敏被人下毒,恐时日不久。而商丘城也被恼羞成怒的流贼一把火烧得几成废墟,昔日繁华的商丘,如今已化为一片焦土。”
王汉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用力拍在案几上,震得案几上的文书簌簌作响,怒喝道:“什么?他们竟然烧了商丘城?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陈永福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沉声道:“是的,大人,商丘已然没了。大火烧了数日,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幸存者也纷纷外逃,流离失所。”
王汉怒不可遏,在大堂内来回踱步,口中喃喃道:“这帮天杀的,竟然穷凶极恶到了如此地步,实在是罪大恶极!”
陈永福也微微颔首,接着说道:“刘庆遣人来告知于我,他觉得若开封有意收复归德,此乃是个好时机。毕竟流贼为了筹集粮食,将民间搞得民不聊生,百姓纷纷外逃。而商丘一毁,归德已无州府之地,且现在看来流贼如此放肆,是想筹粮逃回洛阳而去。他认为此也是我们收复归德之契机,不可错过。”
王汉闻言,沉默了下来。他缓缓离开案前,在堂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缓慢,好一会,他才缓缓回头,目光看向陈永福,问道:“陈总兵之意如何?”
陈永福思索片刻,回道:“卑职认为可趁机收复归德。但唯一难处在于,我们虽可以恢复归德的秩序,但经此浩劫之后,归德人口大减,百姓民心已散,他们恐不会再相信流贼,但亦对朝廷心存疑虑。我们府兵亦不可能长久守在归德,一旦我们的军队撤离,归德恐又陷入混乱,这才是最为棘手之事。”
王汉长叹一声,神色黯然道:“是啊,归德如今犹如鸡肋了啊。取下,倒也是我等之功绩,可守土安民又是难事。不如叫那刘庆去,可否?”
陈永福苦笑一声,无奈道:“大人,刘团总遣人来就说他目前因为团勇才收拢,物资匮乏,还在苦苦挣扎之中,也是有心无力啊。”
王汉有些狐疑,微微皱眉道:“他不是拿了仪封和考城吗?难道还不能自给自足?”
陈永福忙解释道:“他虽拿下两城,但仪封可谓是人丁稀少,无甚可用之处,而考城虽要好一些,但他也不便扰民,因此筹措物资便困难了些。如今他未向开封求援,想必也是知道开封之难处,不愿给大人增添负担。”
第234章 禁足的朱芷蘅1
王汉听后,猛地一拍桌案,长叹道:“若不是苏京率军逃去山东,又被山东巡抚征调去守卫济南,至少也能有些军资相助。如今开封兵力空虚,物资匮乏,实在是难以兼顾啊。”
陈永福心中暗自一喜,看来这王汉是打算将前番虞城失利之责推到苏京身上了。
王汉坐回圈椅中,眉头紧锁,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神色纠结。想必他也是为难起来,不知道是否去拿回归德。毕竟这是收复失地,若能成功,也算是大功一件,可光宗耀祖;但若府兵一出,开封就无自保之力了,万一那流贼转而攻城,那时又当如何?开封城一旦有失,他这个巡抚可就罪责难逃了。
好一会,他才再次开口道:“陈总兵,你觉得如何是好?”
烛火摇曳,映照着陈永福和王汉的面庞。陈永福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说道:“卑职亦觉得此事为难,特来向大人请教。其实卑职有一想法,不知大人可曾想过左良玉,左将军?他麾下兵强马壮,若能请他出兵收复归德,或许能事半功倍。”
王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思索之色。很快,他便坚定地摇头道:“不可,如此一来,这滔天的大功就落入他之手。他本就是骄兵一支,平日里恃皇命如无物,行事肆意妄为。若再让他立下此等大功,日后他眼里可还有陛下?还有朝廷纲纪?不可,不可,我宁可归德先就这么维持现状,也不能让他轻易拿去这份功劳。”
陈永福听后,默默低头不语,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明白王汉的顾虑,左良玉确实骄纵难驯,若让他立下大功,日后恐怕更加难以节制。
王汉眯了眯眼,看着陈永福的沉默,缓缓说道:“此事再议吧,现在我也拿不定主意。待明日与诸位同僚一同商议一番,哎,看是一块肥肉,却又无力下口。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实在是错综复杂啊。”
陈永福颔首,恭敬地说道:“喏,大人,那卑职这就下去了。” 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
王汉望着陈永福离去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口气。这个消息最初让他确实兴奋了好一阵,以为是一个建立功勋的大好机会。
但这会冷静下来,却觉得此事并非那么稳妥。他作为河南巡抚,守土乃本职所在,如今明知归德可以收复却犹豫不决,不敢轻易动作。
他心中暗自思忖,日后若有人向朝廷上奏此事,弹劾自己不作为,自己这巡抚之位,恐怕是岌岌可危了。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满是忧虑之色。
在那透着几分压抑的周王府中,朱芷蘅已被禁足多日。她的屋前窗后,都守着侍卫,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将她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周王在暴怒之下,严令她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他欲用严苛的惩罚,让她彻底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最初的日子里,朱芷蘅以泪洗面,每日茶饭不思。她的面容日渐憔悴,身形也瘦了一圈,曾经那如春花般娇艳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她常常坐在窗前,望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心中思念着那个让她心动的人。她不明白,为何命运要如此捉弄她,为何自己的爱情要遭受如此残酷的阻挠。
然而,这几日,她的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她渐渐想通了,反正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嫁那周奕封,若再如此消极下去,作践自己,反而只会让自己失去最后的活路。这心思一转,她便也开始正常进食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元气。她心中暗自想着,哪怕被困于此,她也要好好活下去,等待着转机的出现。
花厅之中,周王正坐在雕花红木椅上,神色凝重。他眼前的茶水已然没了温度,自泡了后,就未动一口。袅袅升腾的水汽早已消散,只留下一杯冰冷的残茶。李妃站在他身后,轻轻给他捏着肩膀,动作轻柔而舒缓,试图缓解他心中的疲惫与焦虑。李妃轻声问道:“殿下,你在想什么?看你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周王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无奈与忧虑,说道:“我与周家再三解释,好歹那周首辅未过多言,只道两人快些成婚。可这芷蘅天天如此,寻死觅活的,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这做父亲的,真是操碎了心啊。”
李妃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担忧之色,说道:“殿下,如今可真没了回旋之地了。而芷蘅对那刘庆是情根深种,前些日子不吃不喝,可真真吓坏了妾身。好在这两日,她开始吃喝起来,若你这时强行定下婚期,我怕…… 她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周王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愠色,说道:“都怪你从小娇宠于她,让她在外抛头露面,而今却出了这番丢人之事,让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李妃不满地娇嗔道:“殿下,你怎么这么说啊?芷蘅母妃去得早,我也是想她可怜,事事顺她心意,这有何不可?再说女孩子娇惯一些,也免得日后受那夫家的气。哎,我看那周家二公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日后两人在一起,可能有些难处啊。”
周王神色一黯,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虽贵为皇家血脉,然与当今陛下也血脉疏离太多了。若朝中无大人扶持,我们王府日后的日子才是艰难。开封数次被围,只因我不愿意成那福王朱常洵一般,守着万贯钱财又有何用?最后还不是成了福禄宴的主菜,落得个悲惨下场,我也是掏空了家底。”
他又叹了一声“而今我们府上要想再恢复成往日荣光,何其难啊。虽还有些薄产,但如今开封城中百姓忙于求得一口吃喝,我们王府的田庄产业也无人耕种,商铺也无人问津,收入锐减,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第235章 禁足的朱芷蘅2
“哎,我最为担心的还不是那流贼,若再来攻城,我亦无钱粮来资助,这城还如何能守?若芷蘅嫁于周家,那首辅再怎么也得向陛下进言来救开封吧。说一千道一万,再不济,城破之时,我们也有个落脚之处吧。她此生也能有个依靠,衣食无忧了。”
李妃一边轻轻给他捶着背,一边静静地倾听着,时不时轻轻点点头,表示赞同。她轻声说道:“不过芷蘅不愿意,这可如何是好?她那性子,向来倔强得很。”
周王挥挥手,神色坚定地说道:“不必管她如何想,她日后定会感激我们的。虽那周家二公子品行上确实不太好,但胜在还年轻,首辅也会好好教导。日后就算无所作为,但依仗其父余荫,此生也是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
李妃暗暗地叹了一声,心中默默念道:“芷蘅,你还是乖一点吧。莫要再反抗了,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周王面色凝重,缓缓起身,袍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沉声道:“我去去衙门,看看最近有何事发生。这局势动荡不安,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且去看看她吧,让她死了非份之心,乖乖地等着周家来接她入京。莫要再闹出什么事端,坏了两家的亲事。” 说罢,他大步迈出花厅,脚步声在回廊中渐行渐远。
李妃微微颔首,莲步轻移,朝着朱芷蘅的居所走去。她身姿婀娜,衣袂飘飘,来到了朱芷蘅的屋前。侍卫们见她来了,忙单膝跪地,恭敬道:“娘娘。”
李妃轻声细语地问道:“今日殿下可有异常?”
侍卫忙回道:“回娘娘,殿下今日安静得很,一直待在屋内,未曾外出。”
李妃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开门吧。”
侍卫们领命,迅速打开了房门。李妃轻轻提裾而入,只见屋内陈设依旧,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朱芷蘅呆呆地坐在桌前,眼神空洞,望着窗外的天空,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沉思。李妃见此情景,不免有些心疼,轻声唤道:“芷蘅。”
朱芷蘅动也未动,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娘娘。” 声音冷漠而疏离,好似与李妃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李妃走到她身边,缓缓坐下,轻轻拉过她的手,柔声道:“天已冷了,你还坐在这里,手都这么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手轻轻揉搓着朱芷蘅的手。
朱芷蘅轻声道:“身子冷无甚,心里暖和就是了。”
李妃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担忧,问道:“芷蘅,你还想念着那刘庆?”
朱芷蘅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说道:“我怎能不想,他是我倾心之人,也是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之人。自与他相识,我的心便全系在他身上,如今要我忘却,谈何容易?”
李妃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芷蘅,你不能再这样了。莫说你是王府小娘子,就算是寻常百姓家的闺女,这婚姻大事也莫不是父母作主。你与那刘庆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你父王为你之事,向那周家低头赔不是,好歹周家未曾计较。你父王他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王府的未来啊。”
朱芷蘅转头看着李妃,目光坚定,问道:“娘娘,你觉得他们是真不计较?那周家向来高傲,此番我当众悔婚,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李妃一时语塞,好一会才道:“你是王府小娘子,他家就算是首辅,也不敢难为你的。你父王自会为你撑腰,你不必担忧。”
朱芷蘅摇摇头,神色黯然,说道:“娘娘,我非是怕了周家,而是我实不愿嫁他家。可不想我当场悔婚,竟然也无法改变这既定的命运。我与庆郎真心相爱,却被这世俗的规矩硬生生地分开,我实在是不甘心啊。”
李妃长叹一声,神色凝重,说道:“芷蘅,你也别抱怨了。虽你在纳征之日说了不合适宜之话,但纳征已下,你已无法悔婚了。这也是皇家的旨意,你就认命吧,好好地嫁给周家,日后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朱芷蘅摇摇头,眼中满是绝望,说道:“娘娘,我知道,现在我已算是周家未过门的媳妇了。” 言语间,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可我却不甘,庆郎哪里不如那二世祖?他有文采,足智多谋,还能事军事,他哪里不如?我与他情投意合,本应携手一生,如今却要被这无端的婚约拆散,我实在是无法接受。”
李妃心软,也陪着流泪起来,她掏出手巾,轻轻给朱芷蘅擦拭去眼泪,柔声道:“芷蘅,时日长了,你就知道你父王也是为你好了。我们王府如今已不如从前了,你父王也是想你有个好归宿的,毕竟那是首辅家。嫁过去之后,你衣食无忧,还有家族的庇佑,总比你与那刘庆在一起,前途未卜要强得多。”
朱芷蘅摇着头,眼中满是决绝,说道:“若不能与自己喜爱之人在一起,就算是那权势滔天,就算是富可敌国,那又如何?我宁可守着心中的这份爱,孤独终老,也不愿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李妃轻声道:“芷蘅,现在事已至此,不说你们婚事是陛下所赐,无法更改,就说你们已纳征,这婚约已然生效。你若再反抗,不仅会连累你父王,还会让我们王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就当是为了我们王府,为了你的父王,妥协一次吧。”
朱芷蘅微不可闻的声音道:“那我宁可去死。”
李妃未听清,她微微凑近,疑惑地问道:“你说什么?芷蘅,你可别吓我。”
朱芷蘅用袖子拭去泪水道“娘娘,你莫要劝我了,我心所思所想,你也可知,我定不会嫁于周家的。”
次日清晨,凛冽的寒风如同一头猛兽,在开封府城的街巷中横冲直撞,发出凄厉的呼啸。开封府巡抚衙门内,气氛却异常热烈。各部官员身着官服,神色凝重,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齐聚一堂。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众人之神情。
第236章 巡抚衙门让我等出兵
王汉着锦鸡补子官服,佩玉带,着皂靴,他神色肃穆,缓缓起身,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官员,声音洪亮地说道:“诸位,今日,本官请诸位前来,实乃有一要紧之事相商。如今局势动荡,归德之地乱象丛生,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应为朝廷分忧解难,还望诸位献讲献策,共商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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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寒冬的冷风依旧肆虐着大地。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仪封城,马蹄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响亮。骑手满脸风尘,神色焦急,高声呼喊:“团总大人呢?开封府有紧急传令!”
刘庆听闻呼喊,心中一紧,连忙闻声前来,快步走到骑手面前,神色沉稳地问道:“是有何事?如此匆忙。”
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传令,恭敬道:“大人,巡抚衙门传令。”
刘庆眉头微皱,伸手接过传令,缓缓摊开。只见他的目光在传令上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将李平安等团副总叫来,就说有紧急军务相商。” 亲卫领命,迅速离去。
不多时,李平安与驻守仪封的几位副团总匆匆踏进衙门。他们神色疑惑,纷纷向刘庆行礼。李平安率先开口问道:“大人,是有何事?如此着急传唤我等。”
刘庆神色凝重,将手中的传令递过去,沉声道:“开封所来传令,巡抚衙门下令让我们派人收复归德。”
李平安闻言,不禁惊呼出声:“啊,大人,我们就这么点人,怎么收复归德?这不是以卵击石吗?归德如今贼寇横行,流贼兵力强盛,我们前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道:“我亦不曾想到,我仅提议让开封作想,却不料这事又踢了回来。本以为巡抚衙门会有更周全的安排,没想到竟将这重担压在了我们肩上。”
李平安有些恼怒,激动地说道:“大人,我们不能去啊,如今虽然商丘被毁,但那流贼大军还在,足足六万余人啊!我们就算是全数出击,也无法抵抗他们的进攻。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刘庆长出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这我也知啊。对了,小宋集送来多少火器了?”
李平安连忙回道:“有三十余枝了,卑职也听从大人安排,挑选了百名人先行熟悉火器的使用。只是这数量,实在是太少了,面对如此众多的流贼,恐怕难以发挥太大的作用。”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还不够,你再增加人手,务必让更多的人熟练掌握火器的使用。这火器,将是我们在战场上的关键力量。”
李平安讪笑道:“大人,你莫不是打算我们人手一枝?这恐怕有些困难,以目前的产量,短时间内难以实现啊。”
刘庆微微一笑,说道:“是有些打算,不过此也远水救不近火,还是想想我们如何收复归德吧。这道命令既然已经下达,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完成,否则无法向巡抚衙门交代。”
几人传阅过传令后,都有些忿然。一位副团总气愤地说道:“大人,这巡抚衙门怎么能如此下令?明知我们兵力薄弱,还让我们去收复归德,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刘庆挥挥手,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些就不必说了,毕竟我们是河南的团勇,食朝廷俸禄,这些传令还是要听的。我们身为朝廷的子民,自当为朝廷效力,哪怕困难重重,也不能退缩。”
李平安还是要机灵一些,听出刘庆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道:“大人,你已经有了定夺?我看大人神色镇定,想必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
刘庆轻笑道:“我是有想法,但也需要听听你们所想。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一起商量,或许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李平安与几团副对视一眼,齐声说道:“大人,你请说。我们都听大人的安排。”
刘庆指着传令,神色严肃地说道:“巡抚衙门虽让我等出兵,但却未言明何时,也未要求我们何日收复,如此一来,我们的时间就是相当充沛了。然,以我们目前之兵力却也对付不了这六万流贼,因而我欲在他们撤离之时,伏击,追击,以求对其最大伤亡。这流贼虽然兵力强盛,但他们在归德不得民心,如今又面临粮草短缺的困境,必然不会久留。我们要抓住他们撤离的时机,给予他们沉重的打击。”
众人沉默了下来,都在思考着刘庆的话。刘庆又道:“但火器之事,还需要抓紧,李团副,你派人去小宋集,让他们加紧打造,我出征之日,想见到最少两百火器。”
李平安 “啊” 了一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说道:“大人,我听闻,目前一日最多就十余枝,如何能打造出如此多来?这时间紧迫,工匠们就算日夜赶工,恐怕也难以达到大人的要求。”
刘庆摇摇头,神色坚定地说道:“他们现在未全力打造,你去传达我的命令,让他们调配更多的人手,日夜轮班,务必加快打造速度。你再让他们将开花弹还有火药也运送出来,若不能增强我们的战力,我们真无法前往归德。”
李平安只得应道:“喏。卑职这就去安排。”
刘庆的一道道指令如同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仪封城、考县、小宋集忙碌了起来,整个地区仿若一台被拧紧发条的精密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小宋集的工坊内,炉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匠人们坚毅而专注的脸庞。炽热的火苗舔舐着坩锅,铁水在其中翻滚涌动,散发着逼人的热浪。
匠人们日夜不停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劳动乐章。好在这段时间没有打造火炮,铁料倒也够用。从安阳采购的铁石也及时运达了一批,让原本紧张的原料储备得到了补充,暂时不愁铁料短缺的问题。
第237章 见识一下
只是目前熟练的工匠数量还不够多,但在这紧张的生产节奏中,他们也在快速成长。起初,每日只能打造出十枝自生火铳,如今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安排,每日十七八枝也能轻松达成。
宋师站在工坊中央,眉头紧锁,他也知刘庆既然下令,那不是势必需要火器,于是不得不加快对各个部件的打造进度。
他将百多名工匠全调配到铳管的打造上,他心中暗自思忖,只要能将铳管的产量提上去,每日打造上百枝、甚至上千枝火铳也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与此同时,在仪封的团勇们也没闲着。他们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仔细检查每一件装备,将手中的刀放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地打磨,刀刃与磨刀石摩擦,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每磨一下,他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增添一份胜算。
负责打探商丘附近消息的探子们,如穿梭在黑暗中的夜鹰,分两路不停地回仪封传讯,为刘庆提供着最新的情报。
刘庆召集了包括从考城赶来的团副们,神色凝重地站在营帐中央,目光扫视着众人,缓缓开口道:“此番我们出战,是以弱敌强,若与敌人正面交锋,无疑是以卵击石,定不可为。因而,我选择在流贼撤退之时设下伏击,再尾随冲杀,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指着地图说道:“现陈留和杞县之敌,已无关紧要。而我打算将伏击地点设在陈留。他们日前仅有一万人,如今队伍扩充到达六万人,自然不太可能再走小路,否则队伍拉得太长,不利于行军。况且六万人的兵力,他们也无需惧怕开封府兵,想来他们会从开封外经过。”
台下的团副们听到这里,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刘庆微微皱眉,耐心地听着他们的讨论,随后笑了笑,说道:“我并非不愿你们回开封与府军并肩作战,主要原因是,我们两处人马相加也不能与贼军相抗衡,而要想取胜,则只能靠伏兵奇袭。”
他清了清嗓子,当场详细解释了自己的用意:“此次,我也与陈总兵相商,他也将出兵与我一同行动。而陈留这个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非常适合设伏兵。我们当然选择在此处设伏。而今商丘传来消息,他们还在大肆搜刮财粮,但想来撤回洛阳也必定是不久之后的事了。”
王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色关切地问道:“大人,若他们选择小路呢?这也是我们不得不考虑的情况。”
刘庆神色一凛,正色道:“因此,我需要一支军队前往诱敌。只有把敌人引到我们预设的埋伏圈,才能掌握战斗的主动权。”
“诱敌?怎么诱,我们人少了,怕脱不了身,就算人全上了也敌不过啊。” 杜春田满脸疑惑,忍不住出声问道。
刘庆再次指着地图,耐心地解释道:“我欲先行让一支军队前往睢县,在那里佯装攻击。只需引得敌人追击,你们就往陈留方向跑。而如今陈留还在他们控制下,想来他们也不会怀疑,定会想法剿灭我军。此时,我们所设之伏还不能解决他们?”
杜春田还是一脸疑惑,追问道:“难道陈留、杞县之敌不会通报?如果他们提前知晓我们的计划,那我们的伏击就难以成功了。”
刘庆自信地摇摇头,说道:“现杞县、陈留所留之人还是小袁营余部,本听闻袁时中之死,已有怨气,怎么可能还通风报信?再则,你们前往睢县之时,就一并将这两城拿下,消除后顾之忧。”
李平安见状,快步上前,拱手请命道:“大人,就让我去吧。我愿意带领这支诱敌之军,为此次行动立下头功。”
刘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道:“给你两千人,可否?你要确保完成任务,安全撤回。”
李平安毫不犹豫,痛快道:“大人既有计较,我有何不可。我定当不辱使命,将敌人引入埋伏圈。”
刘庆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道:“现在有多少火铳了?”
李平安一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挺胸道:“大人,现在已经有近两百枝了,今日待送来后,就有两百多了。工匠们日夜赶工,火铳的产量远超预期。”
刘庆笑道:“比我预算还要多一些,好。那火铳营的人可熟练了?他们的操作熟练度关乎着战斗的胜负。”
李平安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如今火铳可非之前鸟铳,又无需点火,直接击发,只需有手就行,这么简单之物,如何不能操作?就连大人所嘱咐的三段式射击,我也训练得有模有样。如今的射击密集程度可是远胜于前番的鸟铳,我想若不是铳管受不了,可能两排轮射都可以。我们的火铳营,定能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刘庆颔首,欣慰地说道:“那就好,我就怕你们不会操作,战场上乱了手脚。他们可怕这火铳的声音?敌人对火铳的反应,也会影响我们的作战计划。”
李平安满脸笑意,自信满满地摇了摇头,对刘庆说道:“大人,你可太小看咱们这些团勇了。在战场上,靠着这火器立功可比提着大刀冲上前去砍杀要快捷多了。如今,想进火器营的人那可是前赴后继,挤破了头。大家都眼巴巴地盼着能成为火器营的一员,好借着这威力强大的火器,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立下赫赫战功。”
其他好些团副,尤其是来自考县的,听到李平安这番话,才惊觉火器营竟已发展到如此规模,不禁露出羡慕之色。其中一位团副忍不住开口道:“大人,听李团副这么一说,我们着实好奇,也想见识一下这比鸟铳还要厉害的火铳,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眼神中满是期待,恨不得立刻就能亲眼目睹火铳的威力。
第238章 开开眼
刘庆扫视了一圈众人,见目前议事安排暂时告一段落,便点头应允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去见识一下火器营的威力,再回来继续议事。”
说罢,他率先起身,大步朝着火器营的方向走去。众人见状,连忙紧跟其后,一时间,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朝着火器营涌去。
一行人来到火器营时,营中正在热火朝天地训练。团勇们在练长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项演练。李平安大步上前,将练长叫到跟前,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说道:“你们给这些大老粗好好展示一下,让他们开开眼。”
练长闻言,目光锐利地瞥了眼一众团副,随即立正,大声应道:“喏!”
只见练长双手快速挥动旗帜,口中高声下令:“队列!” 刹那间,原本分散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整齐地排列成三排,动作干脆利落,如同一人。
“一排上!” 随着这声令下,第一排的士兵们迅速举起火铳,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机器。紧接着,“砰,砰......” 一阵密集的铳声响起,火舌从铳口喷出,硝烟弥漫在空气中,刺鼻的火药味四散开来。
“二排上!” 话音刚落,第二排的士兵们立刻接替第一排,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又是一阵清脆的铳声响起,节奏紧凑,毫无间隙。
“三排上!” 最后一排的士兵们也不甘示弱,迅速完成装填和射击,“砰,砰......” 铳声再次回荡在营地的上空。
众团副们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其中一位忍不住惊叹道:“大人,这轮番射击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比起我们之前的鸟铳,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如此迅猛的火力,在战场上定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刘庆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暗自思忖:这才哪到哪啊,要是让你们见识到现代枪械的威力,恐怕眼珠子都要惊掉了。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虔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叫道:“大人,我也要组建火器营。如此厉害的火器,我们也不能落后,必须尽快装备起来,才能在战场上占据优势。”
其他团副们也纷纷跟上,七嘴八舌地说道:“对,大人,不能光是便宜了李平安这小子,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火器营,不能被他比下去。”
李平安一听,气得脸都歪了,指着众人骂道:“你们这些混蛋,我这个营还没组建完善呢,你们就来抢,也太不地道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气得直跺脚,生怕刘庆答应了下来。
刘庆见状,连忙摆摆手,安抚众人道:“你们也别急,现在工坊一天可以打造出三十枝火铳,只要大家耐心等待,很快你们都会有自己的火枪营。这火器营的组建,需要时间和精力,大家切不可操之过急。” 众人听了,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心中虽仍有不甘,但也明白刘庆所言在理。
回到营帐中,众人的情绪依旧高涨,对李平安的火器营仍是羡慕嫉妒恨,议论声此起彼伏。
刘庆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好了,大家也见识到了这新火器的威力。此番设伏,我还打算将开花雷也带上,让这群贼寇再好好见识一下火器的威风。虽然目前火铳数量有限,暂时不能满足大家的需求,但是开花雷各部还是可以保证供应的。”
此言一出,原本激动的团副们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心想,虽然火铳暂时得不到,但有开花雷也不错,这开花雷威力巨大,在战场上同样能发挥重要作用。
刘庆见众人情绪稳定,便继续说道:“现在我令,王虔...... 带所部从考县移师回仪封,令李平安为先锋,与杜春田带各部前往睢县,其余各部原地待命,听候调遣。”
议事一结束,各团副立即回去准备,李奇才却磨蹭着不愿意走,他站在营帐一角,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失落。刘庆见他还在那里磨蹭,便走上前去,问道:“你不回小宋集?战事在即,你也该回去做好准备了。”
“大人,他们都有安排,我却啥都没捞着,让我也去吧。” 李奇才满脸幽怨道。
刘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那里看守好了,就是大功一件,何必非要争着上战场。小宋集的工坊是我们的命脉所在,只有你在那里,我才能放心。”
李奇才叹了口气,仍不死心,说道:“大人,你要不换一人去吧,我去领兵可好?再说了,我试了那么多火铳,却一枝也没有,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刘庆笑了起来,说道:“你啊,你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一日扣两枝,这总行了吧。等火器营组建完成,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李奇才一听,眼前一亮,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兴奋地说道:“大人,这可是你说的哟,我回去就扣。娘的,我也可算要有火器了,每天看着那么多火铳从眼皮下流走,却一枝也没有,实在太憋屈了。”
刘庆颔首,又问道:“宋师最近可有在打造火炮?这火炮可是我们未来战场上的重器,必须尽快研制出来。”
李奇才摇摇头,说道:“还没有,但估计是快了。如今安阳的铁矿开始陆续运回来了,有了充足的铁矿,他们才敢着手打造火炮。这火炮的打造,需要大量的铁矿和精湛的工艺,宋师他们肯定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刘庆点头道:“那就好,这只炮营,我日后就安置给你了。等火炮打造完成,你可要好好训练士兵,让这炮营成为我们的王牌部队。”
李奇才大喜,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说道:“大人,你这话真让我兴奋啊。我一定不负大人所望,把炮营训练成一支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
刘庆拍拍他道:“你也快些回去吧,这一路也不太好走,路上多加小心。” 李奇才应了一声,满心欢喜地离开了营帐 。
第239章 陈永福来意
暮色沉沉,如墨般晕染着仪封城。刘庆正在营帐中,对着军事地图沉思,手中的毛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突然,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影大步闯了进来。刘庆猛地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拱手行礼,高声道:“大人,你怎么来了?如此突然,倒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陈永福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营帐内的烛火都微微晃动。他一边笑着,一边大步走进营帐,目光扫视着四周,说道:“你想不到吧?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嘛。你瞧瞧,你这仪封如今已俨然成了一个军营了啊,到处都是忙碌的士兵和整齐的军备,看来你为了这场战事,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啊。”
刘庆亦笑着回应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啊,全城就千余人,还不成户数。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只能严加防守,加紧筹备了。”
陈永福走上前,刘庆忙快步相迎,伸手邀请他上坐。陈永福也不客气,大步走到主位前,稳稳坐下,说道:“你之前与我道同时出兵击杀流贼,我想你如今必定是繁忙至极,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
刘庆连忙吩咐新兵丁快去泡一杯热茶来,待新兵退下后,才说道:“多谢大人挂怀,我确实对此番战事还是有些担心。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本意我是不想劳烦大哥的,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传书于你。有大哥相助,我心中也踏实了许多。”
陈永福微微颔首,神色关切地说道:“那就好,我也将此事告知了巡抚大人,他的意思是我最多带五千人助你。你可有信心应对?”
刘庆闻言,踱步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说道:“大人,你看。”
“我欲在此设伏,前番我在此设过伏,但被袁时中所察觉,功亏一篑。而今我却再次于此设伏,此番,我定让流贼无所察觉。我已详细勘察了地形,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定能给流贼一个措手不及。” 刘庆侃侃而谈。
此时,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叫:“报,商丘来报。”
帐外亲兵迅速挑开帘子,走进来,单膝跪地,高声道:“大人,商丘来报。”
刘庆神色一凛,微微点头,说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探子便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满脸风尘,神色焦急,单膝跪地,大声道:“大人,商丘急报,刘宗敏毒发身亡。”
刘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陈永福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刘庆猛地一拍桌案,兴奋道:“好,好啊,这可是流贼的头号大将啊,如今就这么死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刘宗敏一死,流贼必定军心大乱,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陈永福也喜形于色,笑道:“果然是个好消息。此乃天赐良机,我们定要好好把握,一举击败流贼。”
刘庆又问探子道:“还有什么?快说来听听。”
探子连忙回道:“小袁营的有数位将领在大人的暗中鼓捣下,有背弃流贼之心,汪练欲将他们策反成功。如今事情已有了眉目,就等最后的时机了。”
刘庆忙道:“汪练可有书函?”
探子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封书信,双手呈上,说道:“大人,这是汪练所送回,一封是那汪练的行动汇报,另一封则是汪练从刘宗敏亲兵手中所得的章小娘子的遗书,他见遗书是留于大人的,便让小人送回来。”
刘庆一怔,口中喃喃道:“章小娘子?”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疑惑,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
他缓缓接过书信,却将章小娘子的信揣入了怀里,陈永福则有些好奇地看着刘庆,眼中闪过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刘庆正色地拆开汪练的书信,目光在书信上快速扫过,略看一眼后道:“大人,你也看看。”
陈永福接过书信,越看越凝重,当他看完后,猛地拍着桌子,笑道:“好,好,不想你居然早就开始离间他们了,此番战事必胜。你这谋略,真是让人佩服啊。”
刘庆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地说道:“是的,大人,我也如此想的。如今万事俱备,我已遣人已先行前往睢县部署,待我考县之军一到,我就将率军南下。”
陈永福挥退屋里其它人,神色突然变得有些神秘,说道:“好了,正事也说过了,我们说说别的。”
刘庆眼皮一跳,心中涌起一丝不安,问道:“大人,你要说何事?”
陈永福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说道:“你也是我兄弟了,让你叫声大哥,你却每次依旧叫我大人,我这心里啊,实在是不爽。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见外呢?”
刘庆微微一愣,随即讪笑着解释道:“这毕竟是军营,人多口杂的,外人听了不好。大哥的情谊,小弟心里都明白,只是在这军营之中,还是得注意些规矩。”
陈永福并未有丝毫责备之意,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说道:“我说的也非它事,而是关于王府小娘子的事。”
刘庆闻言,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忙问道:“她,她怎么了?”
陈永福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慨,说道:“可惜你们还是未能成为一段佳话,那日你走后不久,她闯入我营中,神色焦急,眼中满是怒火,逼问你的下落,还说要宰了你。我是百般好话说尽,她那身气势,真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啧啧,那时我还想,若你们日后真成了一家人,你要如何才能降服住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刘庆眉头紧锁,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有些茫然,手不自觉地紧紧握在一起,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朱芷蘅那倔强而又美丽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暗自叹息。
第240章 两封信
陈永福又道:“我原本以为这事不太大,可不想她后面却道,那日纳征之时,她直接当着众人拒绝了,听闻那周家二公子气得当场就要抚袖离去。那场面,想来是十分尴尬。”
刘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实在没想到朱芷蘅竟然如此决绝,为了他,不惜与整个王府和周家对抗。他的心中既感动又心疼,若有千万根针扎在心头。
陈永福长叹一声,神色黯然地说道:“可惜,按例,王府收下纳征之物,这亲事已定,再无悔婚之说,纵使小娘子再反对,也是无用之功。后面听闻周王低下身向京城的周家致歉,周家也未再多说什么,只道让他快些让两人成婚即可。这门亲事,如今已成定局,难以更改。”
刘庆喉头微微吞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问道:“她还好吗?”
陈永福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说道:“她被禁足在她闺房之中,听王府下人们说,起初那小娘子日夜以泪洗面,不吃也不喝,可真的是心疼死人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刘庆,眼中满是同情。
刘庆眼圈微微泛红,他缓缓转过身,不想让陈永福看到自己的脆弱,说道:“可我们已是无可能之事了。”
陈永福长出一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说道:“我此次来一则是战事,二则是你这私事,如今小娘子托人让我转交你一封信。”
刘庆猛地转身,目光紧紧盯着陈永福,急切道:“什么?”
陈永福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信来,说道:“我怕别人偷看,故而亲自前来。这封信,可是小娘子的一片心意,你可要好好收着。”
刘庆双手颤抖着接过信,缓缓拆开,只见信中写道:“妾闻君有离心,肝肠寸断。忆昔前悉,执手盟山海之誓,今岂忍中道相弃耶?妾虽蒲柳之质,然此心匪石,不可转也。纵使父母强命,媒妁盈门,必啮指断发,宁守孤灯以待君归。若得重续前缘,当效文君当垆,不辞荆钗布裙;倘竟参商永隔,亦甘效绿珠坠楼,绝无琵琶别抱。惟愿郎君垂怜,莫使妾作白头吟耳!”
刘庆读罢,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中泪水打转。但陈永福在此,他也不便悲痛伤秋,强忍着泪水,向陈永福鞠躬道:“多谢大人,不,大哥了。若不是大哥,我恐怕永远也收不到这封信。”
陈永福感怀道:“我就一粗人,也未曾体验过男女之情,见你们二人,哎,我真的是服了,堂堂一王府小娘子爱上你这么个落魄书生,却还爱得死去活来的。这世间的爱情,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缓了一下又道:“我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但我却要告诉你,王府在等到朝廷下达的授意后,将送她入京成婚。这日子,恐怕是越来越近了。”
刘庆茫然地抬头,眼中满是无助,问道:“大哥,你说我怎么办?”
陈永福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你如今也是朝廷中人,做人做事也由不得自己,也不可能行那些草莽之事。有些事情,我们只能接受,不能强求。”
刘庆睁大眼,喃喃道:“草莽之事?”
陈永福摆摆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说道:“我就随口一说,你勿往心里去。” 但那笑意中,却似乎隐藏着什么。
刘庆思索了一会,终下决心,决绝道:“还要烦请大哥帮我留意一二。若有任何消息,还望大哥能及时告知。”
陈永福哈哈一笑,爽朗地说道:“好说,好说,既然此地事了,我就先回开封了。你也别太担心,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刘庆有意挽留,可想到他的总兵之职,也只得道:“大哥事务繁忙,我也不再挽留,但这天色已暗,要不明日。。。。。。。”
陈永福摆手道“不必了,开封事务繁忙,再者我已习惯夜路,无妨。”
刘庆只得道“那我送大哥出城。”
陈永福与刘庆两人并肩朝着城门走去,一路上,好些团副看到陈永福,眼中闪过诧异之色,随即便满脸恭敬地快步上前招呼。
陈永福此时神色一凛,板起脸来,目光如炬,严肃地责令他们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务必好好听从刘团总的指挥,不可有丝毫懈怠。如今战事在即,你们要齐心协力,共克时艰。若有谁敢违抗军令,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团副们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齐声应道:“谨遵大人吩咐!”
待与团副们交代完毕,陈永福与刘庆继续前行。到了城门口,两人拱手作别,陈永福翻身上马,带着亲兵们,扬鞭而去,只留下一路尘土。
刘庆望着陈永福离去的背影,伫立良久,才转身缓缓朝衙门的后堂走去。回到后堂,他轻轻关上房门,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儿低鸣。
刘庆缓缓走到桌前,缓缓坐下,神色凝重。他的手缓缓伸进怀里,掏出两封信来。朱芷蘅的信他已看过,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章小娘子的信上。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那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庆郎如晤:
当君展读此信,妾已赴黄泉,魂归天地。念及往昔,与君相识相知,诸多过往,皆为妾此生至珍之忆,今却成断肠之弦,声声泣血。
妾本平凡女子,家遭巨变,血海深仇,日夜啮心。自遇君,君之温厚,君之豪情,如春日暖阳,暖妾心脾,彼时妾常盼,能与君相伴一生,朝赏旭日,暮观晚霞,共享人间烟火。然命运弄人,血海深仇未报,妾心难安。每念及亲眷惨状,恨意如潮,汹涌难平。
刘宗敏,此贼为祸世间,害我全家,毁我商丘,累累恶行,擢发难数。妾纵粉身碎骨,亦难消此恨。为报此仇,妾佯作温顺,潜入贼营,寻机而动。
今大仇将报,妾亦将赴死。庆郎,非妾薄情,实乃仇恨填膺,难以释怀。若有来生,愿生于清平之世,与君相遇相知,再续前缘,携手共赴岁月之约。
望君珍重,莫念妾之薄命,莫为妾之死哀伤。愿君此后,万事顺遂,功业有成。
章氏绝笔”
第241章 包围圈
刘庆逐字逐句地读着,他的眼眶渐渐湿润,读完信,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桌上,信纸从他的指尖滑落,飘落在地。
他喃喃自语道:“你真傻啊...... 如此决绝,何以需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与章小娘子点点滴滴,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温柔善良,仿佛就在眼前。想起她在自己身边时,那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想起她诉说身世时,眼中的痛苦与仇恨...... 如今,这些回忆都成了他心中的痛,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内心。
刘庆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章小娘子已去,这段感情也永远地画上了句号。而他与朱芷蘅的未来,也充满了未知和迷茫。
刘庆神色哀伤,手指颤抖着将两封信小心地折好,缓缓放入怀中,亦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伤痛。伤心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由得又想起了音讯杳无的娘和秀姑来。
他只觉头疼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脑海中穿梭,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低吼一声:“去 tmd!”
屋外的丁四听到动静,连忙关切地问道:“大人,你有事吗?”
刘庆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无事。” 然而,那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考城之兵接到命令后,马不停蹄地急行军前往仪封。一路上,士兵们顶着烈日,脚步匆匆,扬起阵阵尘土。经过两日多的艰苦跋涉,终于抵达仪封。先行安排他们休整一夜。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晨曦洒在练兵场上。刘庆身着戎装,身姿挺拔,站在高台之上,开始点兵点将。扫视着台下的每一位士兵,声音洪亮地宣布:“出征!” 下面齐声应道:“遵命!”
根据他与陈永福所约定,府兵作为第二道防线,负责追杀逃脱的流贼,将部署在陈留到开封沿线。而刘庆则是率军在陈留到杞县之间设伏,准备给流贼致命一击。
当大军经过开封到陈留一线时,刘庆骑马上,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他能明显感觉到此地已在府兵的控制之中。路边的百姓们已然清空,一切都井然有序。
大军一过,府兵迅速行动起来,开始布防。他们将沉重的拒马搬至道路中央,一根根尖锐的木刺指向天空,又在周围撒上铁蒺藜,外带绊马绳,就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监视流贼的探子们不停地汇报流贼的动向。刘宗敏一死,流贼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惊慌失措,将领们也六神无主。然而,牛金星不愧是足智多谋之人,他迅速站出来,指挥若定,很快稳定了局面。
牛金星站在营帐中,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商丘已不可久留,便匆忙下令召回还在外搜寻的各部,开始制订撤回洛阳的计划。他看着地图上开封的位置,仿佛那是一颗眼中钉,恨恨道:“这开封,就如此碍事。若不是它挡在归途,我们又何须如此麻烦。”
话虽如此,他却也很是轻视开封中的府兵,在他看来,府兵不过是一群胆小怕事之辈,再大的胆也不敢出城来。此刻,他依仗手中有六万余人的兵力,直接就计划从开封外撤回,心中盘算着尽快回到洛阳。
如今的商丘,甚至归德可谓被他们洗劫得刮地三尺。街道上一片狼藉,房屋破败不堪。再看这行进的队伍中,士兵们纪律涣散,毫无秩序可言。甚至有人将抢来的布匹、绸缎直接裹在身上,脸上满是贪婪与得意,这只军队哪有半分军队的模样,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而牛金星如今也无力来管这些了,他满心只想着快些返回洛阳,对于士兵们的行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临近睢县,有探子匆匆跑到牛金星面前,单膝跪地,焦急地汇报:“大人,睢县的城头所立明朝庭之旗帜。”
牛金星闻言,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睢县竟然被朝廷军队占领。他来不及多想,忙拨万人前往,企图夺回睢县。
而睢县之敌,也就是李平安率领的军队,在他们到前,早已拔营就跑。流贼见逃跑之人不过一两千人,以为是一群不堪一击的散兵游勇,便也开始奋力追赶。他们一边追赶,一边呼喊着,妄图将这些敌人一网打尽。
牛金星虽怀疑有诈,但强盛的兵力让他大意了,他心想,就算是有埋伏,以自己的兵力也足以应对。于是,他下令让后续的队伍紧紧跟上前锋,继续追击。
探子的回报是越来越频繁,刘庆手开始握出手汗来。传令兵们在各部藏身处小心地穿行,将他的命令传达给每一位士兵。如今万事俱备,就等李平安领着流贼进入圈套了。
流贼一路追击,而前方的李平安却在他们追击之时就跑,他们停歇时就回头骚扰。一排排火铳对准流贼,随着一声令下,“砰,砰......” 火铳齐发,硝烟弥漫,流贼纷纷倒下,不停地减员。这让流贼的将领们恨得牙痒痒,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大声咒骂着,却又无可奈何。
流贼被李平安的部队一路牵着鼻子走,他们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愈发浓烈。而李平安的任务,那就是将这群流贼引入刘庆布置的埋伏圈。
李平安是顺利的过了包围圈,而黑压压的流贼向包围圈涌了进来,王虔小声问道“大人,还不出击吗?”
刘庆蹙眉看着下方道“再等等,这只是流贼的先头部队。”
王虔有些担心道“万一李平安顶不住就麻烦了。”
此时的李平安已在路上排兵布阵直视着来敌,来敌们见势,立即冲杀过来,可被改良后的火器营也不是吃素的,排枪过后,总要倒下数十人,贼将怒吼着“冲过去。”
第242章 全完了……
李平安事先于队列中悄悄分散出去的精锐士卒,悄然无声地摸上了两侧山峦。他们紧紧盯着山下如蝼蚁般行进的流贼队伍。待时机成熟,一声令下,士卒们便拼尽全力,将手中的开花弹朝着山下的流贼奋力扔去。
“轰!轰!轰!” 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天地都为之颤抖。那开花弹在流贼群中炸开,火光四射,碎石飞溅,浓烟滚滚。早已见识过开花弹恐怖威力的流贼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上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他们的队列瞬间大乱,如同被惊散的羊群,四处逃窜,相互推搡,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而这前方突如其来的巨响,却让远在后方的牛金星心急如焚。他眉头紧皱,眼中透露出焦急之色,不停地催促全军加快行进速度。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然踏入了刘庆精心布置的死亡包围圈,正一步步走向覆灭的深渊。
刘庆身着战甲,站在山巅之上,紧紧注视着山下的战局。当他看到流贼的后军已全部进入包围圈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他猛地站起身来,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大声吼道:“放!”
刹那间,天崩地裂一般,无数的开花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箭矢也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向着山下的流贼迅猛突袭而去。那密集的火力,如同狂风暴雨,让纵有数万大军的流贼也难以抵挡。再加上之前被汪练成功策反之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流贼的军心顿时大乱。一些胆小怯懦之徒,当即双膝跪地,高举双手,大声求饶。
此时的刘庆,眼神冰冷,对这些跪地求饶的流贼视而不见。他毫不留情地大声喝道:“将开花弹全部扔下去!”
“轰轰轰……” 开花弹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流贼们两耳轰鸣,头晕目眩。他们彼此之间近在咫尺,却连对方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楚,只能在这恐怖的爆炸声中,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李平安手持长刀,身先士卒,率领着团勇们如猛虎下山般冲杀了几波后,又迅速跑上两侧山上。他们占据有利地形,远远地对着流贼进行射击。而此时,那被留下的大路,如同黑暗中的一丝曙光,让前锋的流贼们看到了生的希望。他们如同饿狼扑食一般,一窝蜂地向前挤了过去,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这死亡之地。
而深陷包围圈中心的牛金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的战马突然受惊,一声嘶鸣后,将他狠狠地甩翻在地。紧接着,慌乱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牛金星躲避不及,被狠狠地踩了一脚。若不是他的亲兵眼疾手快,迅速将他拉起,恐怕他早已被踩死在马下。
这六万大军,在这连续不断的开花弹和箭矢的猛烈攻击下,伤亡惨重,哀鸿遍野。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几个能够站立的人。牛金星强忍着身上的伤痛,支撑着身子,环视四周,脸上露出愤恨不已的神情,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想我牛金星一世英名,居然也有中伏之日!”
亲兵们心急如焚,忙不迭地劝道:“军师,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跑吧!”
就在这时,开花雷的爆炸声突然停了下来。牛金星心中一喜,以为对方的弹药已经耗尽,便恶狠狠地吼道:“快起来,我们冲出去,他们没有开花雷了!”
山峦之上的刘庆,饶有兴致地看着山下敌人的一举一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王虔站在他身旁,对刘庆突然下令停下扔雷的举动很是不解,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看到流贼们在牛金星的蛊惑下,奋力地站了起来,朝着牛金星的方向汇集,王虔心中顿时明白了刘庆的意图,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说道:“大人,你是打算让他们再集中一下吗?”
刘庆微微颔首,随后装作疲惫地倒在地上,说道:“你既然知道了,你指挥吧。”
王虔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抱拳应道:“喏,大人,你就瞧好吧,看我大展身手!”
这六万人的流贼队伍,在刚才的轰炸中,也不知死伤了多少人。但肉眼可见,就算是那些艰难汇集过去的,也都是身上带伤,狼狈不堪。这么一次猛烈的轰炸,流贼至少减员半数,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已变得七零八落。
牛金星的那一声怒吼,如同给那些本已绝望等死的流贼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们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他们不顾身上的伤痛,连滚带爬地朝着牛金星的方向爬去。
突然,有个将领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大声喊道:“军师,不好,他们是在等我们聚集!”
可惜,他的呼喊声被淹没在嘈杂的人群声中,而且为时已晚。只听王虔一声大喝:“给我炸!”
瞬间,天上无数的黑球如同陨石般纷纷落下,朝着聚集在一起的流贼砸去。牛金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喃喃自语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亲兵们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架起牛金星就往外跑。无数的流贼也跟着牛金星拼命逃窜,可无奈此时人群密集,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被从天而降的开花弹一炸,他们完全没有丝毫的抵抗力,死伤无数。
在亲兵们的拼死护拥下,牛金星总算是冲出了刘庆大军的包围圈。然而,此时他身边已没有多少人跟随,曾经的六万大军,如今已死伤殆尽。
亲兵们也顾不上太多,沿着大路就往前跑。可偏偏又遇到了被困的前锋部队,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亲兵焦急地问道:“军师,我们怎么办?”
牛金星心中充满了绝望,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振作道:“往前冲,我不信他们的兵力在这一线都有人,我们还有人,一定能冲出去!”
第243章 我是要讨要一些辎重
李平安敏锐地察觉到牛金星是条大鱼,是这股流贼的重要人物,便大声招呼众人,将火力集中向牛金星。可是无奈牛金星身边的亲兵众多,他们拼死护卫,火枪与开花弹竟然未能伤到牛金星分毫。再加上此时开花弹已经用完了,李平安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前锋部队冲出了包围圈。他不禁苦笑着说道:“你们慢点走,走快了,府兵可就有功劳了哟,哈哈。”
刘庆缓缓起身,看着山下那血肉模糊的惨烈场景,不禁啧啧称叹,说道:“你们也别炸了,现在这些人连他们妈都认不出来了。”
王虔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笑道:“大人,我这时感觉莫说这六万乌合之众,就算百万雄兵,我也有信心将其拿下。”
刘庆撇了撇嘴,略带调侃地说道:“你也真会吹牛逼。下去打扫战场吧。”
王虔指着流贼突围的方向,问道:“大人,不追击了吗?”
刘庆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说道:“你总得让府兵也有碗汤喝吧。”
王虔此时满脸自豪地说道:“我觉得我们现在可比府兵还要牛了。”
刘庆注视着山下那片狼藉的战场,说道:“这里搞不好有五万人了吧?”
王虔讪笑着说道:“八九不离十了,但这里面估计死的也不多,好多应该是被吓坏了。”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去吧。”
刘庆站在山峦之上,凛冽的寒风拂过他的脸庞,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地盯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然而,他仔细搜寻了许久,却始终未曾发现牛金星的身影。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叹息,低声喃喃道:“真是可惜了,让这老贼给溜了。”
陈永福率领着府兵在埋伏之处严阵以待。听到远处传来的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的心不禁痒痒起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他暗自后悔,为何自己当初没有去打造点这威力惊人的开花雷呢?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有些担心,不知道刘庆能否凭借着这开花雷将流贼的大部困死在包围圈中。
这巨大的声响持续了许久,终于渐渐平息下来。陈永福身边的亲兵道:“大人,流贼来了。” 陈永福微微眯起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嘴里嘀咕道:“这才这点人?不对劲啊。”
而那些逃跑的贼军先锋,看到前方道路上设置的拒马等障碍物,心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唯恐前方还有埋伏。于是,他们纷纷掉头往回跑。就这样,他们又与牛金星等人撞在了一起。一时间,原本就混乱不堪的流贼队伍,变得更加混乱了。士兵们相互推搡,呼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陈永福眉头紧锁,注视着这混乱的场景,心中暗自思忖。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声下令道:“冲上去,杀!”
“杀……”
“杀……”
“杀……”
在陈永福的率领下,两侧的伏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呐喊着冲杀了下来。那些刚刚经历过轰炸的流贼,此时反应变得迟缓了许多。当陈永福的军队冲到近前时,许多流贼直接瘫倒在地上,丢掉手中的兵器,高举双手投降。而牛金星则在亲兵和一众将士的拼死护卫下,竟然奇迹般地冲了出去。但他们也不敢再走大路,慌不择路地直接冲入了山峦之中。
陈永福见状,只得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去追击,自己则亲自指挥着大部兵力对剩余的流贼进行绞杀。当刘庆带人赶来时,看到战场上的厮杀已经几乎到了尾声。他快步上前,开口问道:“陈大哥,有看见牛金星吗?”
陈永福微微摇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说道:“坏了,定然是从山峦上逃脱了。这老贼,还真是狡猾!”
刘庆也不禁叹了口气,感慨道:“可也真是命大了,没想到还是让他给跑了。”
陈永福接着问道:“你那边就收拾完了?”
刘庆摇了摇头,说道:“还在收拾,不过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大概死了不到万人吧,其它的都是受伤后投降的。”
陈永福兴奋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说道:“可真没想到,居然几乎是全歼了这股流贼。兄弟,你可真是神机妙算啊!”
刘庆笑了笑,谦虚地说道:“此乃运气好罢了。陈大哥,你把俘虏带走?”
陈永福皱了下眉头,面露难色,说道:“我带走干嘛,开封也养不了太多的人。你不跟我回开封吗?”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说道:“倘若我回去,再加上这一大胜,我恐怕有人又会觊觎这民团了吧。我还是直接带兵回仪封算了,省得招惹麻烦。”
陈永福听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也是,这衙门里的人都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一个个心思深沉得很。不过兄弟你的功劳,我不会抢你的,我也会如实上奏。”
刘庆摇了摇头,说道:“那你辎重你先拿。”
陈永福苦笑着说道:“我还正要对你说呢,我是要讨要一些辎重。这次出兵,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下边这些兵痞,差点就说不给军饷不出兵了。”
刘庆笑道:“这次牛金星算是给我们做了嫁衣,我们去看看有多少辎重?”
两人转身返回,一路上,都是抱头蹲在地上的流贼俘虏。他们在团勇的呵斥下,被全部聚集了起来。李平安也带人回到大部队,帮忙清点人数,收缴这些流贼身上的物资、兵器等。
在辎重处,杨仪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清点物资了。看到刘庆和陈永福过来,他连忙抱拳行礼,说道:“总兵大人,大人。”
刘庆面带微笑,开口问道:“收获如何?”
杨仪微微皱了下眉,说道:“大人,粮食不太多,倒是金银有不少。”
陈永福闻言,急问道:“有多少的样子?”
杨仪回道:“大人,不如再等等,看下边将这些流贼身上的收过来后一并清点吧。目前金银大约有五十万两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奇怪,按说他们搜刮了整个归德,不至于才这点吧。”
第244章 “分赃”
陈永福听后,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说道:“才五十万?这也太少了吧。”
杨仪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大人且再等一下,看是否是分散在这些流贼身上了。”
此时,王虔正大声吆喝着,指挥着团勇们收拾战场。他紧紧地盯着团勇们,严肃地说道:“收缴的物资,不许私藏。若有违反,军法处置!”
随着清点流贼人数的结束,物资也被团勇们从流贼身上给掏了个干净。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物资,陈永福紧张地注视着杨仪,等待着最终的清点结果。
暮色如墨,缓缓晕染了整个天地,将这片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土地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战场上,团勇们手持火把,火光摇曳,映照着他们的身影。俘虏们被紧紧捆绑着,蜷缩在一旁,恐惧与绝望在他们眼中闪烁。
杨仪匆匆来到刘庆和陈永福面前。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此次缴获物资的详细情况。杨仪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地向两人回禀道:“两位大人,经过一番仔细清点,如今粮食仅有万担,肉类约摸千斤,生牛百头。财物折合约合九十万两的样子。”
刘庆听闻此言,不禁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他心中暗自思忖,这流贼将归德搜刮得如此彻底,却才得到这么点物资,可见归德如今已是衰败到了极点,真可谓是民生凋敝,百业俱废。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向陈永福,语气沉稳地问道:“大人,依您之见,这物资该如何分配?”
陈永福闻言,沉思片刻,目光在刘庆和杨仪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着利弊。良久,他开口道:“给我七十万两的财物,肉类给我,其它的你带走。” 此言一出,杨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然而,刘庆却毫不犹豫地应道:“喏,理应如此。”
待陈永福稍稍走远,杨仪急忙将刘庆拉到一边,满脸焦急地说道:“大人,此番战役,我们出力最大,为何要让府兵分这么多走?这实在是不公平啊!”
刘庆轻轻拍了拍杨仪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然后小声说道:“怀壁其罪,你不知道吗?能有二十万的财物已经算不错了。换作他人,恐怕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杨仪听了,心中虽仍有不甘,但也明白刘庆所言在理。他小声嘀咕道:“那可是七十万啊,实在是让人难以咽下这口气。”
刘庆思索片刻,说道:“你留二十万银子下来,其它的物资给他,我们带着这么多银子也不方便买卖,还容易惹来麻烦。”
杨仪听后,这才微微点头,说道:“既然大人已经想好了,那我就遵办了。” 他的语气中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刘庆回到陈永福身边,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说道:“大人,见笑了。我那下属不懂事,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陈永福哈哈一笑,说道:“不错,你现在有人能为你,为你们自己着想,也是不错的。但你也要将这事给你下边人好好解释一下,别让他们以为我拿钱跑路了,哈哈。”
刘庆笑了笑,问道:“这回你的饷银能补上了吗?”
陈永福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淡,说道:“我估计最后能给我二十万就算了不起了,估计都还补不完。这军饷之事,一直是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啊。”
刘庆微微摇头,感慨道:“如今归德算是收复了,开封会向朝廷要人来驻守了吧。”
陈永福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这是肯定的,但让人来这里,谁来都难过啊。现在归德被祸害成这般景像,无人,无粮,无财,完全的百废待兴,重建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刘庆微微一笑,说道:“至少可以安置一众官员了。”
刘庆与陈永福相视一笑,那笑容中,既有对归德未来的深深担忧,又有对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的由衷欣慰。他们的眼神交汇,传递着共同经历生死考验后的默契与感慨。这笑容里,藏着对归德城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的忧虑,也饱含着对自己和将士们浴血奋战换来胜利的自豪。
夜色渐浓,两伙人如同分赃一般,各自带上物资,就此分开。刘庆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沉稳,静静地听着李平安的汇报。
李平安说道:“大人,此役共俘获了流贼三万六千人,但还有重伤千余人,恐难活了,杀死万余人,唯一可惜是牛金星跑了。”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说道:“是有些可惜,跑了就跑了吧。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能取得如此大捷,已属不易。”
李平安又道:“大人,这些俘虏这么多人,我们如何安置啊?”
刘庆轻叹一声,眉头紧锁,说道:“是啊,这人也太多了,一部分去修理城池,其它的你们甄选一下,充入团勇之中吧。我现在头疼的是粮食,若山东没有那清军的南下,或能收购一二,而现在山东恐也自顾不暇了。”
府兵大捷的消息随着陈永福的班师迅速传遍了开封城。王汉原本紧张得坐立不安,听到这个消息,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当他看到陈永福带回来的银两时,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上扬,露出满意的笑容。但随后,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问道:“这就只有这些?那刘庆呢?他怎么没回来?”
陈永福神色恭敬,微微躬身,回道:“大人,此捷虽胜,但后续的事还良多,而被俘之流贼达到数万人,我担心开封无法安置,便让他带走了,也正是如此,我才让他带走粮食,而我将财物带回开封。”
王汉明显有些不悦,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闪过一丝不满的神色,说道:“你们两人就安排完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擅自做主?”
第245章 战俘营
陈永福低下半个身子,态度谦卑,说道:“大人,这也实在没办法,我们两边加起来才一万多人,而贼就六万多人,当时形势危急,着实得小心行事。我们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还望大人明鉴。”
王汉长出一口气,无奈地说道:“罢了,你随我来,将战事详细叙说一次。”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大堂走去。
陈永福跟着王汉进了大堂,而一众官员也簇拥着进了大堂。这些官员们脸上喜气洋洋,仿佛他们自己亲自打了胜仗一般。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王汉正襟危坐,神色威严,说道:“陈总兵,你且说说吧。”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充满了威严。
陈永福将此战事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次,从战前的部署到战斗的激烈过程,再到最后的胜利,他说得绘声绘色。堂中之人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发出惊叹之声,尤其是对那刘庆搞出的开花弹之威力,更是惊叹不已。
王汉听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陈总兵此次大捷,还缴获数十万物资,实乃开封之幸,也是我开封上下官员齐心之表现,此役,也足以振奋我河南之对抗流贼之军心,民心,也是我大明中兴的表现。” 他的声音激昂,开始洋洋洒洒地歌功颂德起来。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下边的官员们连连称是,点头哈腰,一副阿谀奉承的样子。整个大堂内,呈现出一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虚假景象。
王汉说完后,话锋一转,随之问道:“诸位,此番大捷,陈总兵之功定然是居功之首,不知诸位可考虑过刘庆之功可如何定?”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有说话。开封知府吴士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说道:“大人,刘团总虽然亦有功劳,可他毕竟是团总,安境守民乃他之责任,再者他就乃一秀才,却屡被提拔,已数例外,下官以为,还是着重说陈总兵之功为好,朝庭也好多些赏赐。”
陈永福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暗自思忖。他能想到刘庆亦能想到,但他却不明白为何这些人就这么看不惯刘庆立功。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对吴士讲的这番话感到愤怒,但又不好当场发作。
吴士讲的话刚落,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敢轻易反驳。陈永福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向前一步,抱拳道:“大人,刘团总在此次战役中居功至伟。他精心筹备,设下埋伏,那开花弹更是扭转战局的关键。若无他的谋划,我军绝难取得如此大捷,这般功劳,实在不应被忽视。”
王汉轻抚胡须,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陈总兵所言不无道理,刘庆之功,确实不可磨灭。”
这时,一位官员却小声嘀咕道:“可他毕竟出身低微,骤然提拔,恐怕难以服众。”
陈永福闻言,脸色一沉,正欲反驳,王汉却摆了摆手,说道:“此事容后再议。先将此次大捷的奏报送往朝廷,至于刘庆的赏赐,等朝廷定夺。”
仪封城中,刘庆从开封而来的传令口中得知开封府对他功劳的争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官场复杂,自己一介秀才出身,能在战场上崭露头角,本就容易遭人嫉妒,如今自己几立大功,这不就遮蔽了众大人的光芒了?能若高名衡,黄澄那般能对自己另眼相看的人也可真的太少了。
刘庆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一片萧索的冬日景象,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忧虑之色。这几万俘虏如今被安置在仪封,就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仪封与考城本就缺医少药,就算物资充足,此刻面对如此庞大的伤病群体,也实在是无力周全。
战俘们被分别关押在几个大营之中,四周戒备森严,李平安所部看管这些战俘以防有战俘逃脱。战俘们每日只能得到一个杂粮死面馍,那粗糙的馍馍,干涩难咽,仅仅能勉强维持他们不至于饿死。至于那些伤残的战俘,只能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呻吟,听天由命,能活下来便是万幸,若熬不过去,也只能默默等死。
战俘营中的惨状,刘庆有所耳闻,他也是无奈与不忍。他将此事全权交给李平安后,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然而,即便如此,那些凄惨的画面仍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
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冬,纵使战俘们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可在恶劣的环境与匮乏的物资条件下,短短十天内,已有数千人丧生。有的是被严寒冻死,有的因伤病得不到救治而亡,还有的则是在内部打斗中不幸丧命。
好在正值冬天,未有疫病发生,土地虽被冻得坚硬如铁,但在团勇们的监视下,战俘们只能用一些简陋的木棍,艰难地刨出一个个土坑,将同伴的尸体掩埋。每一下挖掘,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绝望的眼神,那场景,令人心酸不已。
李平安对这些惨状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按照既定的方式对待着这些战俘。直到他前去向刘庆汇报时,刘庆才缓缓开口问道:“他们现在什么态度了?”
李平安嘴角微微上扬,道:“他们现在只要能吃饱,你让他们去先锋,他们都干。这些人,为了一口吃食,什么都愿意做。”
刘庆闻言,陷入了沉思。他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挣扎,良久,才缓缓说道:“你给他们找些干草,让他们能有个御寒之物,每日再加一个馍吧。”
李平安听后,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犹豫着说道:“大人,若给他们加个馍,那我们的粮草消耗可就大了啊。如今粮草本就紧张,这……”
刘庆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的目光凝重而深邃,沉默良久,他才缓缓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满是无奈与疲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哎,这大冬天的,土地冰封,连种个地都没法,粮食短期内也难以补充。如今这战俘营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第246章 计谋
李平安见状,连忙挺直身子,回道:“大人,现在还有二万八千余人。”
刘庆微微点头,目光坚定,说道:“你将他们编队,还是按我们之规定执行,不可有丝毫懈怠,切不可掉以轻心。”
李平安拱手应道:“喏。”
刘庆又问道:“你现在火枪营有多少火枪了?”
李平安一听,顿时像是猫被踩了尾巴,满脸委屈,脸涨得通红,大声说道:“大人,李奇才那厮克扣我的火枪,到现在我才五百来枝。我多次向他讨要,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一会儿说工坊打造不及,一会儿又说另有安排,实在是气人。”
刘庆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也不少了,都快是你部下人数的一半了。你且好好训练,莫要辜负了这些火枪。只要训练得当,这五百枝火枪,定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此时的开封城中,却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朝廷旨意已到,陈永福此番立功,虽未升迁,但圣上赐于了他良田百顷。
在如今崇祯帝府库空虚的情况下,这也算是朝廷所能想出的办法了。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刘庆之功则是只字未提,就似他在这场战役中从未出现过一般。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众人皆不得而知。
陈永福心中挺为刘庆抱不平,他甚至动过将刘庆要到府兵中来的想法,希望能给刘庆一个更好的发展机会。可当他向巡抚王大人提出这个想法时,却被王大人给否决了。陈永福无奈之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传书一封,向刘庆说明此间的事,希望他不要太过在意。
而开封城中的大小官员们,则迎来了提升的机会。毕竟河南失地众多,而官员们又并非全部以死殉城,自然城中聚集了不少的候选官。
如今归德收复,众人都想去那里“发光发热”,尽管都知道那些地方百废待兴,人口凋零,民生艰难,但在他们看来,再差也强过在这开封府坐吃等死。
其中有一心想要有所作为的上进之人,自然也不乏有着其它私心之人,反正一时之间,巡抚衙门热闹非凡,官员们来来往往,或面带期待,或心怀鬼胎。
年关将至,王汉着手将拟订的归德上下官员的名历送去了京城,只需陛下恩准就可实行。如今归德本已败落,再多等些时日,也不差这几天了。
周王府中的朱芷蘅,视死不嫁周家二公子,这可让周王与李妃头疼不已。周家几次来信,询问大好日子所订之期,周王面对周家的催促,心中焦虑万分,却又不敢确定,只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而长久被关着的朱芷蘅,面色愈发苍白,毫无血色,整个人显得虚弱而憔悴。李妃见此情景,心中不免担心她被关出个好歹来,便又向周王求情。周王拗不过李妃,这才让朱芷蘅可以在她的院子里活动,但为了防止她逃跑,又增加了些许侍卫。
朱芷蘅现在也不在乎这些了,这些时日的囚禁生活,让她成熟了不少。如今好在她的侍女又回来陪伴她,她也从侍女口中得知了些许外面的消息。
当她得知刘庆立功之时,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满了希望与喜悦。甚至在梦中,她梦到陛下传刘庆入京,龙颜大悦,对刘庆的功绩赞赏有加,还询问他有何要求。刘庆直言陛下想娶自己为妻,这个梦境让她在睡梦中也笑得异样的开怀,所有的苦难都已烟消云散。
可梦终究会醒来,当她睁开双眼,看到冷冰冰的房间,心中的喜悦瞬间消散。再听侍女说刘庆此番并未得到赏赐后,她的心仿佛坠入了冰窖,一下子沉了下来。
自此,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整个人呆坐于桌前,眼神空洞,连屋门也不愿意出。在她看来,如今若有陛下青睐,方可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可是陛下却连这一点机会也不给,想到此处,她的眼眶中忍不住涌出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侍女桃红端着水进来,轻声说道:“殿下,洗漱吧。”
朱芷蘅听到声音,连忙拭去泪水,神色恢复了些许平静,说道:“你不可于人讲我之事。”
桃红点点头,朱芷蘅盯着桃红上下打量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她犹豫了下,轻声说道:“桃红,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吧?”
桃红连忙点头道:“殿下对奴婢自然是很好的。”
朱芷蘅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声道:“如今我有事要你帮忙,你可答应?”
桃红连忙点头道:“殿下,你是要奴婢做什么?我尽管答应就是。”
朱芷蘅小声道:“我要你扮成我留在屋里,我扮作你,我要出府。”
桃红听闻朱芷蘅的计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殿下,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双手下意识地揪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王府里到处都是守卫,殿下您身份尊贵,何苦出府呐!”
朱芷蘅紧咬下唇,眼眶泛红,几步上前,双手紧紧攥住桃红的胳膊,指甲几乎陷入她的肌肤。“桃红,你我自幼相伴,情同手足,如今我深陷这牢笼般的王府,唯有逃出去寻到庆郎,才能寻得一线生机。若被嫁给那周家二公子,我宁可一死了之。你若不帮我,我此刻便撞死在这屋内,也不愿再受这无尽的折磨!”
桃红眼眶中蓄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牙,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内心痛苦挣扎。一方面,她知此事危险重重,一旦败露,不仅自己性命不保,还会连累家人;另一方面,看着朱芷蘅这般绝望,想到多年相伴的深厚情分,她又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第247章 遇小媳妇
“殿下,这…… 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我,我不活不成了啊!” 她话未说完,便被朱芷蘅打断。
“桃红,我意已决,若你不帮我,我活着也没了指望。我这就撞死在这柱子上,到了地府,也怨你一辈子!” 朱芷蘅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桃红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伸手阻拦,“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犹豫再三,桃红重重地叹了口气,颤抖道,“殿下,我答应你就是了。”
朱芷蘅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用力抱住桃红,“桃红,你放心,我有办法让你不受连累的。待我与刘庆团聚,定不会忘了你的大恩。”
接下来的一整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桃红和朱芷蘅待在屋内,大气都不敢出,满心焦虑地等待着天黑。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墨,一点点吞噬着光明。
朱芷蘅换上桃红的衣物,将她用绳子捆好,为了作得真,还将她嘴堵上,朱芷蘅对桃红道“你可要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哟,你就说我把你骗着捆起来,就跑了就行了,千万不要说漏嘴了哟。明早,你把东西踢翻,侍卫自然会进来了。”
桃红连忙点头,为了不让人生疑,朱芷蘅甚至连自己的衣物也没带,就这么出了院子。
侍卫看到扮成桃红的朱芷蘅,笑着打趣道:“桃红,你去干嘛?”
朱芷蘅的心猛地一紧,心跳陡然加快,她紧张得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强装镇定,摆摆手说道:“呃…… 我…… 我去给殿下取些东西,很快就回。” 说完,不敢再多看侍卫一眼,脚下生风,一溜烟便出了院子。
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摸到后门,趁着守卫不注意,成功地从后门溜出了王府。可当她来到城门口时,却发现城门已经关闭,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城了。
寒风呼啸着,如刀子般刮过朱芷蘅的脸颊,她抱紧双臂,在城门口焦急地徘徊。她又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而寒气袭来,让她想起了刘庆曾经说过的他的家。
她匆匆赶到西街,可望着街道两旁的房屋,却不知哪一家才是刘庆的家。
正巧这时,小媳妇路过准备回家,朱芷蘅连忙上前,微微福身,急切地问道:“这位姐姐,小女子有礼了。请问这条街上的刘县丞家在哪?”
小媳妇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是一个妙龄女子,穿着虽朴素但气质不俗,像是有钱人家的丫鬟,便指着隔壁道:“那里就是,不过刘县丞如今不在家,你来找他为何?”
朱芷蘅咬咬嘴唇,脸颊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小媳妇闻言,大惊失色,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啊,大人已经成亲了,哪还有什么未过门的妻子?莫不是你在诓我?”
朱芷蘅迟疑了一会,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他如今娘与那…… 他的妻子如今下落不知,我们……我们私下订了终身。” 她的脸更红了,毕竟是未出阁的闺女,如此私密之事,对着外人说出口,实在是难为情。
小媳妇狐疑地看着她,满脸疑惑,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我看你也就是个丫鬟,大人怎么可能与你私订终身?莫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朱芷蘅又羞又恼,眼眶微微泛红,急得跺脚,“我本今日欲出城去寻他,可天色已晚,出不了城了,而夜里又天寒地冻,我就想先回庆郎家,待明日出城去。姐姐,我句句属实,求你信我。我只是一个想与庆郎团聚的女子,并无恶意。”说话间,还挤出几滴眼泪来。
小媳妇看着朱芷蘅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如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身子也因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
小媳妇抬眸,望向朱芷蘅,见她身形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通红,眼中满是无助与彷徨。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动了恻隐之心,轻声说道:“你到我家来吧,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姑娘家在这街头露宿,实在可怜。我家虽简陋,却也能为你遮风挡寒。”
朱芷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赶忙再次福身,身姿轻盈而优雅,说道:“多谢姐姐,大恩大德,小女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罢,朱芷蘅便莲步轻移,小心翼翼地跟着小媳妇走进她家。踏入屋内,只见这屋子虽狭小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干净整洁,物件摆放整齐,透着一股质朴的温馨。小媳妇热情地招呼朱芷蘅坐下,小媳妇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一碗热水,热气腾腾的水汽袅袅升腾。她将热水递到朱芷蘅面前,温柔地说:“姑娘,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朱芷蘅双手接过热水,那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她双手捧着碗,感受着那丝丝暖意,心中满是感激,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道:“多谢姐姐。”
这时,床上的嗷嗷待哺的奶娃突然啼哭起来,小媳妇赶忙走到床边,轻轻抱起奶娃,脸上满是慈爱。她解开衣襟,动作娴熟地将奶头放进奶娃嘴里。奶娃瞬间停止了哭闹,贪婪地吮吸起来。朱芷蘅微微侧头,有些羞涩地瞄了一眼,轻声问道:“姐姐,你都有孩子了?”
小媳妇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两个孩子,可前番开封被围,城中大乱,我与婆妈为了逃难,四处奔波。在那混乱之中,婆妈和大的孩子不幸离世,我拼了命才带着小的回来了。可万万没想到,回到家才发现,公公和我家男人也都死了。”
想起这过往伤心事,小媳妇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朱芷蘅见状,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媳妇。
第248章 诱骗小媳妇
小媳妇面容憔悴,眼神中透着历经沧桑的疲惫,可她身形却显得颇为年轻,感觉比自己还要小上一点。但生活的磨难已然让这个小媳妇显得格外成熟。朱芷蘅心中满是愧疚,轻声说道:“对不起,姐姐,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小媳妇轻轻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道:“都过去了,我也感谢刘先生,若不是他在我回来无依无靠,家中连粒米都没有时,帮我找活,还给我粮食,我恐怕和我儿也早就饿死了。”
“啊,庆郎帮过你?” 朱芷蘅心中猛地一紧,警惕了起来,神情之中还带着紧张。
小媳妇见她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别紧张,我是敬畏先生,我可没与他有什么其它的事。先生为人正直善良,在这条街上,大家都对他敬重有加。”
朱芷蘅听后,心中的紧张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惭愧,她轻声说道:“对不起,姐姐,是我多心了。”
小媳妇低头看着怀中的奶娃,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脸,说道:“如今这世道,能活着就行了。对了,你说你要去寻先生,你可知道他在哪?”
朱芷蘅轻轻点头,道:“庆郎如今在仪封。”
小媳妇微微皱眉,眼中满是担忧,盯着她说道:“仪封可不近啊,还要经过流贼盘踞的兰阳。这一路上,危险重重,你一个姑娘家,可要千万小心。”
朱芷蘅眼神坚定,轻声道:“只要庆郎在,再远我也要去。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困难重重,我也绝不退缩。”
小媳妇看着朱芷蘅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动容,她微微点头,说道:“我现在相信你,相信你们是一对了。先生也真的是好福气,能有你这样一位深情的女子。秀姑也是个好女人,可惜到如今也没回来,这世道,真的…… 哎。”
朱芷蘅听闻 “秀姑” 二字,心中涌起一阵好奇,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能和我说说秀姑吗?我没听庆郎说过。”
小媳妇一边轻拍着奶娃,一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而舒缓:“秀姑我是早就见过她的了。她家家境还算好,当然是以前,那时她家在城中也算是殷实人家。而先生却就一读书人,仅靠教书为生,家中清贫。先生的娘为了他能安心读书,也去接些短工,虽谓书香门第,实则过得还不如我们这些粗人。而秀姑从两家订下亲事来后,就时常过来。呵呵,她还经常偷她家里的粮来接济先生,可见她是喜欢先生喜欢到骨子里了。可也是她爹,总觉得当初选择了先生有些亏,这些年来,先生也是时运不佳,始终过不了秋闱。而听说她家又将彩礼要得很高,让先生一直不敢上门提亲。”
说到这,小媳妇微微停顿,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也就这开封被围,她家被乱兵抢去了粮,一家人都快饿死之时,那时先生在衙门里找了个差事,领了粮去救了她家,才算让那老古董松了口,将秀姑嫁了过来。说来也是好笑,哪家成亲会那么简单,哪家又会在封城之时成亲?却偏偏先生是两者都做到了。只是后来,秀姑跟着先生外出,就再没了消息,也不知道如今是生是死,真让人揪心。”
小媳妇沉浸在回忆之中,想起刘庆成亲那日的情景,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当日,先生和秀姑成亲,虽简单仓促,却也透着一股别样的温馨。可谁能想到,两人还没过上几日安稳日子,城中的粮食便愈发紧张了。官府无奈之下,开了水门,让妇孺出城采青,自那以后,他们就应该再未相见过了。哎,真是可惜了这一对佳人。”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眼神里满是对那段过往的回忆。
话一出口,小媳妇才猛地想起身边这个自称是先生未过门媳妇的女子,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歉意,连忙说道:“对不起,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想那么多,你可别往心里去。”
朱芷蘅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姐姐,不碍事的。我与庆郎情投意合,我也并非那等心胸狭隘之人,不会让他作休妻之事。就算日后秀姑回来了,我也定会好好叫她一声姐姐,大家和和睦睦的。”
小媳妇听后,心中不禁对朱芷蘅多了几分赞赏,她微微点头,说道:“这也是先生的福气,能有你这样通情达理的女子。”
朱芷蘅微笑着看着小媳妇怀中的奶娃,眼中满是温柔,问道:“姐姐,你如今是如何活计呢?”
小媳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如今河工已完,我没了营生,只得在城里寻些短工。可我又带着孩子,实在是诸多不便,日子过得着实有些艰难。”
朱芷蘅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满是同情,说道:“姐姐,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仪封吧。寻得庆郎,他定会好好安置你的。以他的为人,断不会对你们母子不管不顾。”
小媳妇听后,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还要先生帮忙啊?我…… 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他已经帮了我太多,我……”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心中满是纠结。
朱芷蘅却连忙说道:“姐姐,你如今带着孩子,生计艰难,着实不易。虽然仪封不如开封城池高大,可庆郎在那里,就不会让你受苦的。他定会为你寻得一份安稳的生计,让你们母子衣食无忧。”
小媳妇听了,心中犹豫不定。朱芷蘅见状,趁热打铁道:“姐姐,我也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遇上些什么事,我们两人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你心思细腻,又有生活经验,有你在我身边,我也安心许多。我们只要寻得庆郎,那你也会安定下来,庆郎定会安置好你的,再说我也能照顾你们娘俩。”
第249章 偷摸出城
小媳妇环顾了一下这破旧不堪、家徒四壁的家,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道:“我是真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毕竟是我的家,有着我太多的回忆。但我也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下去了,家里还有些粮还是先生当初送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就怕先生哪一天回来了,还可以有口吃的。”
朱芷蘅听着小媳妇的话,眼睛也泛起了水光,她是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接触这底层的小人物,却被小媳妇的善良和感恩深深感动了。她轻声道:“姐姐,你莫担心,我不会让你以后难过的。等我们到了仪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媳妇听后,微微点头,说道:“好,我跟你去。那等孩子睡了,我将这些粮做成干粮,要不我们一路也没个吃喝。这一路路途也不近,干粮可不能少。”
朱芷蘅连忙点头,说道:“我帮姐姐。我虽不精通这些,可也能搭把手。”
小媳妇看着烧火时手忙脚乱,脸上被熏成花猫的朱芷蘅,不禁笑道:“你怎么连火也烧不来啊。你家主人不训你吗?”
朱芷蘅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道:“我确实不会。平日里,这些事都有别人去做,我很少接触。今日一试,才知道如此不易。”
两人忙活了半晚上,总算将粮食全部做成了干粮。收拾妥当后,小媳妇又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一套衣服,递给朱芷蘅,说道:“你的衣服太显眼了,你穿我这身吧,虽说简陋些,可胜在朴实。就怕你不习惯。”
朱芷蘅接过衣服,心中对心细的小媳妇感激不已,说道:“谢谢,姐姐。若不是姐姐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一夜过去,收拾妥当的两人,小媳妇将奶娃背上,两人又各自背上一个包袱,。朱芷蘅换上小媳妇的衣服后,倒有种别样的美。她本就生得漂亮,如今换上朴素的衣衫,更添了几分清新脱俗的气质。
小媳妇瞟了眼她,眼中满是赞赏,说道:“你人长得真是标致。这换上我这粗布麻衣,竟也别有一番韵味。”
朱芷蘅羞涩地回道:“姐姐,你也不错的。你虽历经磨难,可看着就让人敬佩。”
她又好奇地问道:“秀姑长得什么样子呢?我时常在想,能让庆郎如此挂念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小媳妇笑道:“秀姑也是个难得的美人,但与你也有不同,她性格真爽善良,又心灵手巧。我真希望秀姑她没出事,有一日回来时,你们两人如何相处。我倒是很期待呢。”
临近曹门之处,欲出城之人已如蜿蜒的长龙般排起了队。朱芷蘅混在人群之中,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指尖泛白,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紧张的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小媳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不禁有些猜疑地扫视了她一眼,随后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掌心的温度带着丝丝暖意,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们都是良民,光明正大地出城,不会有事的。”
朱芷蘅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小得如同蚊蝇低语,可她的心跳却愈发急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她暗自思忖,此时的王府想来已经发现自己出逃了吧,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反应,会不会立刻派人来追?想到此处,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陈永福一如往常,骑着一匹高大健壮的骏马,巡视到曹门。马蹄轻轻踏过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从朱芷蘅身边经过时,本欲径直离开,却瞥见这两个女子一身朴素衣衫,一副逃荒的模样,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心中暗自思忖,这不是周王府的朱芷蘅殿下?
朱芷蘅见马在身边停了下来,心中 “咯噔” 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她缓缓抬头,正好对上陈永福瞪大眼睛的目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悄悄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陈永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心中暗叹,这殿下的胆子也真的是太大了,如此冒险出逃,想来是去找刘庆了。他不动声色地对城门官道:“时辰到了,开门吧,让妇孺先出城。”
随着城门 “吱嘎” 一声缓缓打开,那朱芷蘅忙拉着小媳妇,挤出了城去。陈永福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嘴角笑意更浓,轻声笑道:“有意思。”
才过不到一刻钟,一群王府的侍卫便如一阵疾风般赶了过来。他们神色匆匆,脚步急促,见到陈永福在,为首的侍卫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大人,你们可有见到我家殿下出城?”
陈永福故作一脸茫然,疑惑道:“殿下?殿下出城为何?我一直在此巡视,并未注意到。”
侍卫急切地回道:“若大人见我家殿下,请阻拦片刻,务必让她回王府。殿下私自出逃,王爷和王妃都心急如焚。” 说罢,便又带着一众侍卫向其他门跑去。
一路慌张跑出城的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小媳妇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警惕地看着朱芷蘅道:“你为何如此慌张?从刚才在城门你就不对劲,莫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朱芷蘅迟疑了片刻,心中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决定直言道:“我想你听说王府小娘子与庆郎的事吧?”
小媳妇微微点头,眼中满是疑惑,追问道:“这和你有何关系?”
朱芷蘅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就是朱芷蘅。” 声音虽轻,却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小媳妇耳边炸响。
小媳妇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惊呼道:“啊,你是殿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跪行礼,口中念道:“民女不知是殿下,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朱芷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急切道:“在这里没有殿下了,我一心只为庆郎,已然屡次打破规矩,我想我以后也不会是殿下了,你也不必这么叫我,我们还是姐妹相称就是了。”
第250章 铁了心
小媳妇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嚅嚅道:“这,这可行吗?殿下身份尊贵,如此……”
朱芷蘅忙道:“所以我们快些赶路吧,王府也定然发现我跑了,刚才城门的那陈总兵也是认出我来了,我们得加紧赶路,不然被抓回去,可就再没机会了。”
小媳妇忙不迭地点头,说道:“是,是,我们赶路,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殿下……”
周王府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周王得知朱芷蘅出逃后,怒发冲冠,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椅子。“砰” 的一声,椅子倒地,吓得周围的人瑟瑟发抖。
桃红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地上,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周王手持鞭子,狠狠地抽在桃红身上,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怒火,鞭子与皮肉接触的声音清脆而刺耳。桃红被抽得痛哭不已,她的哭声在寂静的王府中回荡,让人听了心生怜悯。
李妃虽见不得人受苦,可想到朱芷蘅跑了,她也是恼怒万分。她眉头紧皱,在一旁踱步,时不时看向桃红,眼中满是责备。
而桃红也是咬紧牙关,咬死说是被殿下骗着所缚,无法警示,今早也是磨脱绳子才惊动了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却又无比坚定。
周王恼怒道:“继续给我抽,打死这贱婢。若不是她,殿下怎会逃走?”
李妃见状,忙上前阻拦,说道:“殿下,你也别恼了,你就算打死她又有何用,现在当务之急是快些找。若是芷蘅出了什么事,我们可如何是好?”
周王气冲冲地抚袖,怒道:“找,她如今跑了,还会让我找到?我真应该早些将她送进京去,也省得这般麻烦。”
李妃担心道:“听这丫头说,芷蘅此番走连件衣服都没带,这大冷天的,会不会饿着,冻着了啊。”
周王气恼地转身,手指着李妃道:“你就惯嘛,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她会不冻,会不会饿,气煞我也。”
李妃上前,温柔地将他推回椅子坐下,轻声安慰道:“你也别恼了,现在侍卫们也都去找了,再等等看吧。”
她又对堂中的桃红冷冷道:“你还不下去,去医馆找大夫看看。若不是看你伺候殿下多年,今日定不轻饶。”
桃红忙挣扎着起身,眼中满是感激,说道:“谢谢王爷,谢谢王妃。”
周王冷哼道:“她昨夜出不了城,现在定还在城中,让侍卫们加紧找,这个混账东西,比她两个哥还要烦心。”
李妃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满是无奈与担忧,幽幽说道:“这芷蘅看来是铁了心要非那刘庆不嫁了。她自小被咱们娇惯,性子执拗,如今这般,可如何是好?”
周王面色凝重,喃喃低语道:“这可真的是要引祸上身了。咱家本就处境微妙,她这一闹,若是惹恼了陛下,或是触怒了周家,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李妃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进言道:“王爷,以妾身之意,要不还是给陛下请旨,将这婚退了吧。若芷蘅这番逃出开封之事传出,不光是徒增他人笑柄,更是违了祖例啊。陛下一旦降旨怪罪,这可是大罪啊,咱们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周王烦躁地抬手抹了一把脑袋,额头上满是汗珠,叹道:“我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但周家乃当今首辅,那周大人本就心胸狭隘,前番咱们拖延婚期,他便已心生不满,只是未计较。若我此时提出退婚,他还不得给咱家穿小鞋?再者,我们家与当今陛下本就隔着数代的血脉,关系疏远,我又哪敢轻易和陛下说这事,这明摆着是抗旨不遵了。”
李妃一听,急得眼眶泛红,追问道:“难道非得找到芷蘅不可?可偌大的开封城,甚至说不定她已出了城,咱们去哪找?”
周王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你刚才不是说她非那刘庆不嫁吗?哼,她定然是跑去仪封找那刘庆了。现在也不知道她出城了没有,不过……” 他略一深思,提高音量叫道:“来人!”
不一会儿,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恭敬道:“王爷有何吩咐?”
周王冷冷道:“立刻派人前往仪封方向,仔细搜寻朱芷蘅的下落,一旦发现,务必将她安全带回来,切不可伤她分毫。”
“是!” 侍卫领命,迅速退下。
仪封,刘庆收到陈永福的书信。他坐在营帐内,手中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神色凝重。营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摇摇头,轻叹一声,自语道:“我就算这般拼死效力,却仍入不了你们各位大人的眼?”
他展开信纸,又细细读了一遍。陈永福在信中将朝堂之上对他们战功的评定以及其中的曲折缘由说得一清二楚,字里行间还表达了自己的无力与痛心,生怕刘庆因此心生二志。信中还分析了流贼的形势,断言流贼必活不久矣,试图以此安抚刘庆。
可刘庆并非寻常之人,陈永福这些说辞,难以打动他。刘庆如今身处这乱世,自觉仅能勉强苟活,却寻不到为国报效的动力与方向。他心中烦闷,将信纸凑近烛台,那跳动的火苗瞬间将信纸吞噬,化作灰烬。
这民团之中,团勇们有功过赏罚之条令,可府兵中过来的各级将士们,也不能一仗仗胜利后,却无半点赏赐。长此以往,军心必然不稳。他犹豫再三,对亲兵丁四道:“你将杨仪叫来吧。”
丁四应了一声,快步走出营帐。不多时,杨仪匆匆步入帐中,拱手道:“大人,你唤我?”
刘庆微微蹙眉,看向杨仪,问道:“如今营中可有多余财物?”
杨仪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反问道:“大人,你这是?” 他心中暗自揣测,不知刘庆突然问起财物所为何意。
第251章 却是给人作了嫁衣
刘庆叹了一口气,心中纠结,思索是否要将此事告知杨仪。再三之下,他还是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此事,我也是犹豫再三,想来还是与你说上一番。此战大捷,收复归德,此乃大功。然而朝中估计有难处,仅对陈总兵作了赏赐,而我团练之中却无半分。可这一役我们自己清楚其中的艰难,将士们死伤千人,付出诸多。我想看看我们还有多少财物,看能否自行嘉奖,也算是对大家的慰藉。”
杨仪听完后,拧紧眉头,满脸愤然道:“大人,这朝廷是何意?我们如此拼命,流血牺牲,却被这般忽视?实在是气人!”
刘庆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事确实难堪,但我也不能让我们的人白白流血。他们付出了这么多,理应得到回报。”
杨仪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双手递到刘庆面前,说道:“大人,你请看,我已将收缴而来的全部物资造册。将各类物资,除去粮草外,我们全部估摸着有五十万两的样子。但现今,小宋集那边制造火器,铁、煤以及其它物资都需要得紧,这些财物恐怕支撑不了太久。若大人还要行赏,以目前的情况,估计会很难。”
刘庆原本以为还能挪出些许财物来嘉奖将士,可听杨仪这么一说,不禁有些为难,皱眉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将士们的功劳不能就这么被埋没,他们的付出,我不能视而不见。”
杨仪沉思片刻,说道:“大人,我觉得你要么将此事与众人一起说道说道,让大家明白我们现今的困难。毕竟火器的威力,大家在战场上也是亲眼看到的。若我们停下火器制造,是能省下些银子用来行赏,但我们日后面对流贼或是其他威胁,恐怕就艰难了,毕竟我们从朝廷那里什么都得不到支援。另外我觉得,大人还是要上书与巡抚大人,不管他们最终行不行赏,但我们的功劳,他们不可磨灭,得让他们知晓我们的付出。”
刘庆微微颔首,赞许道:“杨军需说得在理,我觉得你做军需真是大材小用了。”
杨仪抱拳行礼,道:“大人,见笑了,我与大人相比,犹如日月旁边那星辰,光芒远不及大人。”
刘庆笑着摆摆手,说道:“你恐不知,那些星辰不见得比日月小啊。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与光芒,不可妄自菲薄。”
杨仪愣了愣,有些诧异,问道:“大人,你会观天之术?竟能知晓星辰之事。”
刘庆摇摇头,笑道:“我不会观天之术,只是曾读过些杂书,知晓些许罢了。好,就按你所说,我先召人前来商议,你则着手写这上书,务必将我们的情况与诉求如实表达。”
杨仪应道:“是,大人。”
杨仪又道:“大人,现在小宋集那边的制造能力估计也是到了极限,每日能打造出五十余支自发火铳,这还是在铁石等材料能顺利运到的情况下。而此番给不了各将领赏赐,我倒觉得可以将火器来作奖励。火器威力巨大,将士们若能得到,想必也会很是高兴,而且这也能提升我们军队的战斗力。”
刘庆皱眉道:“火器?可我还是想先将李平安这一支武装起来,打造一支精锐的新军。李平安为人勇猛,又对火器运用娴熟,我想以他为核心,组建一支能在战场上发挥关键作用的力量。”
杨仪笑道:“我知道大人欲想先立一支新军,然,现今各部都想得到火器,这事在营中已有争议,大人恐不知道吧?大家都见识到了火器的威力,都希望自己的队伍能装备上,以此提升实力。这几日,已有不少将领向我打听,何时能给他们配备火器。”
刘庆听闻,心中一沉,他确实未曾料到营中会因火器分配产生争议。他思索片刻,说道:“此事确实棘手,火器虽好,但数量有限,如何分配确实得谨慎考虑。既要安抚各将领,又要确保我们的战略部署不受影响。你且先将上书之事办好,至于火器分配,待我与众人商议后再做定夺。”
杨仪微微躬身,神色认真,又道:“大人,我觉得如今全军龟缩于这仪封与考城两城,长此以往,绝非长久之计。倒不如派出一两支精锐队伍,前往守护我们铁石、煤石的运输通道。毕竟虽流贼无多,山匪却也不少。”
刘庆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期许,说道:“你继续说。”
杨仪得到肯定,信心更足,接着说道:“如此一来,不需太久,只要能保证火器制造所需的材料顺利供应,不出百日,我们的军队便能改头换面,实力大增。只不过……”
刘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瞥了他一眼,问道:“不过什么?”
杨仪迟疑了一下,心中纠结万分,犹豫再三才缓缓开口:“我担心我们辛苦经营,最终却是给人作了嫁衣。”
此言一出,整个营帐瞬间安静了下来,刘庆心中一震,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担心的吗?这团练名义上归巡抚衙门总辖,说起来,算是巡抚手中的另一支军事力量。只因有了自己,才将这团练截留在仪封,未回开封。而自己又无心与流贼周旋,只要那巡抚王汉一句话,自己就得乖乖让位。
此番大捷,也不知开封方面是否知晓这团练如今的真实面貌。若知晓,定然有人已然开始打起了主意。刘庆强扯出一丝笑容,说道:“杨军需所说有理,不过这些乃是大人们考虑之事,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杨仪瞟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平,说道:“大人,你莫非不觉得委屈?我们拼死拼活,立下战功,却被如此忽视,实在是让人难以咽下这口气。”
刘庆苦涩地一笑,道:“我觉得又有何用?这朝堂之上,我们不过是小人物,又能改变什么呢?”
第252章 非要官,实要地
杨仪却突然有些激动起来,他向前一步,双手紧握拳头,说道:“大人,我们如今本有万余人马,还辖有仪封、考城两城,现又俘获两万余贼。不说这些俘虏全部归我们所用,至少也能整编两万精锐。若大人不早做打算,那只会白白给人做这嫁衣。男子生于当世,当创立不世功绩,而大人如今已初步具备此条件,何不将这一切紧紧抓在手中?就如那左良玉,手中有兵,何人敢轻易斥责他?”
刘庆神色凝重,上下打量着杨仪,心中暗自惊叹,说道:“不想你也一届书生,竟能想得如此深远,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
杨仪拱手行礼,恭敬道:“大人,吾虽一介书生,也深知大人心中定然还是有着天地君亲师之位。然这世道已然大乱,我非衙门之人,自然对衙门之中事并不甚了解。但作为百姓,我自然知道如今这世道的官员已非洪武年的官员了。虽我们的追求是考取功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若真为了官,恐也会在这乱世中迷失自我,发生改变吧。我如今在营中,每日事务繁琐,却也由此可见这天下百姓真是苦已久矣。大人不屑与流贼为伍,高风亮节,但我却觉得大人现仕途不顺,还不如在这一方土地上,实实在在地造福百姓。”
刘庆听了,面色有些古怪,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的去留不过是大人们的一句话,自己又何德何能造福一方,又该如何造福一方呢?
杨仪见刘庆未作表示,便又道:“大人,前番在商丘之时,我便有心提醒大人,还是要将民事管理起来。但当时大人已有既定之策,我自然就不再多言。但现在,我们有这仪封、考城两城,若将两城好好经营,不管开封是否派驻官员来,那大人在朝廷中自然还是能有一席之地的。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总好过如今这般处处受限。”
刘庆长出一口气,神色忧虑,说道:“恐怕也是极难了。我们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诸多掣肘,想要有所作为,谈何容易。”
杨仪见刘庆依旧有些犹豫,直接道:“那大人就让这名正言顺。”
刘庆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何意?”
杨仪缓缓道:“大人,此番朝廷未对大人作赏赐,我倒觉得,大人应当自己去索取。金銮殿上的情形我们不知,但巡抚王大人还能不知我们的功劳?大人也可趁机看看那王大人是怎么想的。要我之意,王大人目前是定然不会动你的,毕竟他任命你为团总之职不过月许,你又刚立了新功,他自然不能食言,否则难以服众。”
刘庆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似乎在思索着杨仪的话,说道:“你说我要官?”
杨仪笑了笑,狡黠一笑,说道:“非要官,实要地。大人可向王大人请求将仪封、考城等地划归自己管辖,如此,我们便有了根基,可放手去经营,不必再受制于人。”
刘庆思索了片刻,眉头紧锁,问道:“若他不给呢?若王大人拒绝我的请求,又当如何?”
杨仪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说道:“大人,依我之见,王大人会给的。此次大捷,咱们的实力展露无遗,王大人或许对你的看法已有改变,也未可知。他也清楚,咱们如今在这一方,对稳定局势起着关键作用,若能顺势将仪封、考城等地交予大人管辖,于他而言,也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
刘庆虽心中依旧不太相信王汉会有如此转变,但杨仪所言,此事倒也值得一试。他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地说道:“你此后做我行军参谋吧,军需一事,你将具体事务交予他人亲劳,你作监管即可。以你的才学与见识,在行军参谋之位上,定能大放异彩,为我出谋划策。”
杨仪听闻,心中一阵欣喜,忙拱手行礼,高声道:“谢大人!大人如此信任,杨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刘庆看着他,道:“你让人叫团副们都来,明日议事。你再于开封上书一封,将我们的诉求与想法,如实告知巡抚王大人。这上书,言辞需恳切,条理要清晰,务必让王大人知晓我们的决心与困境。”
待杨仪退下后,刘庆也缓缓走出营帐。只见远处,李平安正指挥着两万余贼俘赶去修复城墙,衙门。刘庆踱步过去,招手招来李平安,问道:“这些人如何?可还听话?”
李平安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发狠道:“此里有些人顽固不化,实在可恶。我已让人直接砍了头,示众。哼,吃我们的,还想着造反,真是不知死活。”
刘庆闻言,微微一愣,问道:“什么意思?这些人为何要造反?”
李平安回道:“其中有些是闯贼从洛阳带来的人,在营中肆意鼓噪,蛊惑众人,还妄图冲击大营。他们也不想想我等手中火器的厉害,哼,简直是自不量力。”
刘庆微微点头,问道:“有多少人参与此事?”
李平安神色冷淡,说道:“杀了百多。若还有这般不安分的,我还杀,我就不信杀不完这些反贼。我定要让他们知道,在咱们这里,容不得他们胡作非为。”
刘庆微微蹙眉,劝道:“适可而止吧。杀太多,恐也会寒了其他人的心。这些俘虏,若能好好教化,日后或许也能为我们所用。”
李平安抱拳行礼,朗声道:“诺。大人所言极是,末将明白了。”
刘庆试探着问道:“此番大捷,你们团副们有什么想法没?”
李平安一听,顿时激动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那自然是这火器再来多些更好了。有了更多火器,我们的战斗力便能更上一层楼,往后再遇贼寇,定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刘庆有些诧异,追问道:“其它呢?比如封赏?这也是将士们看重之事。”
第253章 丁三逃回来了
李平安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团练中升个毛的官,未必我来坐大人的位置?那也不现实。还是要点实用的更好,就像火器,实实在在能提升我们的实力,在这乱世之中,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刘庆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道:“他们呢?其他团副们可有什么想法?”
李平安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说道:“大人,我觉得你可以与陈总兵大人商量一下,有些人实在不愿意留在团练的,你们就让他们回去吧。强扭的瓜不甜,若他们心不在此,留着也无益。”
刘庆不置可否,追问道:“多吗?不愿留下的人多不多?”
李平安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说道:“大人,我可以说实话吗?”
刘庆瞪了他一眼,佯怒道:“不要你说实话,还说什么?有话但说无妨。”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大人,有些人总觉得大人对我,对李奇才还有王虔他们过于偏爱,好处都让给我们了,他们觉得没什么前途。在他们看来,跟着大人,难以得到应有的机会与赏赐,所以心生去意。”
刘庆笑问道:“是前途还是钱途?他们到底是看重什么?”
李平安眨了下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刘庆话中的意思,说道:“可能都有吧,我们与大人接触得多,自然知道大人现在的难处,而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却看不到长远的发展,所以才会有此想法。”
刘庆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知晓了。此事我会妥善处理,不会让大家寒心的。”
这时,城门口拥着几人过来,一名士兵上前,对刘庆拱手道:“大人,这几人说是我们团练的人,但我们不太熟悉,特来请示大人。”
“大人。” 那熟悉的声音让刘庆一个激动,他抬眼望去,不禁脱口而出:“啊,丁三。”
李平安在一旁也说道:“丁三,你怎么混成这个鬼样子了啊?” 只见丁三几人衣衫褴褛,破烂得比乞丐还不如,纯粹就是衣不蔽体,衣服一条条的挂在身上,头发凌乱,脸上满是疲惫与沧桑。
丁三见到刘庆,眼眶一红,差点嚎啕大哭起来,哽咽道:“庆哥儿啊。”
刘庆快步上前,伸手掺起他,关切地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丁三气恼道:“那苏京就是个废物,张城西与他带着我们逃去山东。可不想,才在单县扎营,就被山东一纸调令,让我们跟随山东卫卒一起北上济南。半路又让我们增援临清,结果清军一来,一个冲击就让我们所有的防守都落了空。苏京那厮,带头就跑,全然不顾我们死活,我们也只能一路逃了回来。这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还时常遭遇清军的追杀,能活着回来,实在是不容易啊。”
刘庆听闻丁三所言,不禁愣了一下,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急切问道:“清兵到临清了?这消息可属实?”临清乃漕运要地,战略位置极为重要,清兵一旦抵达,后果不堪设想。
丁三满脸悲愤,情绪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沙哑:“那群猪尾巴太狠了,简直毫无人性!见人就杀,不论男女老幼,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我们亲眼瞧见他们掳掠了数不清的物资、牲畜,还有好多被缚的青壮、女人啊,都被他们强行带走,生死不明。”
刘庆眉头紧紧皱起,追问道:“临清到底怎么了?你且细细说来。”
丁三迟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声音低沉而悲痛地说道:“清军进入临清后,直接就屠城抢劫,数万余人惨遭屠戮,尸体堆积如山,运河水都被染成了赤色。青壮年男女皆被掳为奴隶,街市被焚毁殆尽,运河码头、仓库也都毁于一旦,漕船停运。好好的一座繁华重镇,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刘庆听闻,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怒声道:“可真是蛮夷之所为!如此暴行,天理难容。”
丁三咬着牙,道:“庆哥儿,你可真不知,那清兵可真是凶狠至极,完全不是流贼之流所能比的。我们几人合力,竟都制服不了一个清兵,他们悍勇无比,手段残忍,实在是可怕。”
刘庆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忧虑道:“从此漕运中断,北方本就依赖漕运物资维持生计,如今这般,恐日子更不好过了。百姓们又要遭受多少苦难啊。”
丁三重重地点头,附和道:“我听说清兵是走一路,杀一路,抢一路,毁一路,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他们所到之地,皆被洗劫一空,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刘庆问道:“那苏京、张城西他们呢?在如此危局下,究竟作何应对?”
丁三摇摇头,满脸失望,说道:“我们些人被冲得七零八落,队伍大乱。估计他们是跟着山东兵卒去了济南。可照清军这势头,济南恐也难保。我们沿着来路,一路回到河南。听闻你在仪封,便赶忙赶了过来。”
刘庆转头对李平安道:“你让人拿些吃食来,他们一路奔波,定是饿坏了。”
丁三接过递来的大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可恨就是那苏京,明明有开花弹,火器营,却不让扔一颗,发一枪,而逃跑时也不先行安排,致使这些精良的武器全部被清军收罗而去,火器营也没了。”
刘庆与李平安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闪过一丝凝重。刘庆这时心里已经有了此许计较。
刘庆听闻丁三讲述完经历,心中五味杂陈,轻叹一声,转头看向李平安,吩咐道:“李团副,一会你给他们安置一下吧,让兄弟们好好休整休整,这一路,他们着实辛苦了。丁三,你到我帐中来。”
刘庆回到帐中,此时,杨仪早已伏案许久,起草好了公文。见刘庆进来,杨仪赶忙起身,双手将公文呈给刘庆,恭敬说道:“大人,你看一下。”
第254章 局势分析
刘庆伸手接过公文,展开后,目光逐字逐句扫过,脸上渐渐浮现出赞叹之色。他心中暗自思忖,这读四书五经的书生,脑袋也并非全是迂腐之念,这公文写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不过,刘庆随即眉头一皱,面露担忧之色,说道:“你这么直接要了团总兼两县县丞代理知县事,与法不合吧。这朝廷法度森严,如此越矩的请求,怕是难以获批。”
杨仪闻言,不慌不忙,微微摇头,解释道:“大人,这也是权宜之计,实属无奈之举。毕竟目前咱们虽坐拥仪封、考城两县,然今人丁稀少,两县相加,人口还不足以往日一县之重。我本欲提请大人做两县知县,但如此越级之请,想来他定不会同意。而大人你本就是祥符县县丞,根基在此,如今开封又正大量安置官员到归德,大人要这么个县丞之职,他想来权衡之下,也会答应的。”
刘庆听后,却仍有疑虑,追问道:“倘若他已安排知县前来了呢?说不定此刻人选都已敲定。”
杨仪嘴角微微上扬,道:“大人,就算他安排知州来,又如何?咱们在这两县根基深厚,将士们拼死拼活打下这片基业,岂是他人轻易能撼动的?我们有兵有权,只要合理应对,这两县之主,非大人莫属。”
刘庆沉默片刻,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最终缓缓点头,说道:“行吧,就如你所述,送去开封吧。此事成与不成,听天由命,只是苦了你一番心血。”
此时,丁三已更换了衣物,焕然一新地进了帐中。刘庆见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调侃道:“人还是要靠衣装的嘛。这一换,倒像是变了个人,精神多了。”
杨仪看到丁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回来的?这一路兵荒马乱,定是历经艰险。”
丁三便又将自己一行人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向杨仪说了一通。杨仪听得连连点头,不时发出叹息之声。听闻金贵的火器营折损,他心中一阵心痛,不过想到如今团练中的火器比往昔更为精良,数量也不少,心中又稍感宽慰。只是那些经历过战事的火铳手,皆是难得的人才,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刘庆瞟了眼杨仪,突然说道:“我欲让他去小宋集将李奇才换回来。李奇才在小宋集待得久了,早已心猿意马,是时候换换人了。”
杨仪微微颔首,赞同道:“那李奇才确实是不想窝在小宋集了,每日抱怨个不停。若是丁三去,那倒也是件好事,丁三本就熟悉火药的制法,在工坊定能如鱼得水。”
刘庆看向丁三,目光中带着期许,说道:“明日团中欲议事,你回来得也是时候,我欲让你去小宋集将那里的事务一把抓起来。想你本对工坊不陌生,再说你也做过皂卒,对民事治安自然也是懂得。另外,着重将那里的防范工作加强,以你的能力,想来也是可以做到的。”
丁三听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挠挠头,问道:“庆哥儿,你们在说啥?我这脑子还有些懵,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杨仪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大人,我觉得这事明日议事后,还是你亲自带他前往为好,我怕工部的几位大人们不买帐。他们一向自恃清高,若是旁人去,恐怕难以服众。”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也是,明日,我陪你去。有我在,那些人也不敢太过难为。”
杨仪一边收拾桌案,一边笑着说:“大人,李奇才估计得敲你一笔了,他好不容易偷摸卡要了不少的火器,你这么一换,他的心血全泡了汤了。哈哈。”
刘庆微笑道:“火器嘛,这很快的,咱们工坊日夜赶工,要多少有多少。我其实是想让他将这些贼囚用起来,几万人光是修修补补,着实人太多了,咱们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让他们发挥更大的作用。”
刘庆又转头问杨仪道:“如今清兵毁了临清,你觉得此事有何影响?这临清乃漕运要地,如今沦陷,怕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仪略一沉默,沉思片刻后说道:“如此一来,运河北上算是彻底断了,京师之地本就依赖漕运粮草,如今断了补给,恐也会陷入缺粮之境。而无法北上的船支定然会滞留于山东,清兵如今也滞留山东,这些粮食则可能复又南下。而今若巡抚向京请旨,想来可让部份粮食流向河南。而今归德已收复,反倒是经河南再陆运北上相对还要安全不少。若是这样,河南之粮也可得到一些补充。而闯贼如今大肆招揽人马,自开封一败之后,对河南全境也是不断搜刮,却无甚大动作,在我看来,他们也定然缺粮。而府兵想来是不会动的,左良玉盘踞襄阳,开封又无法指挥得动,想来又会让我等护粮北上。”
刘庆拧起眉头,忧虑道:“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又得添几分事?这护粮北上,责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大罪。”
杨仪却笑道:“我们可以护送,但行走粮草得保证我们方可。咱们为朝廷效力,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这要求并不过分。”
刘庆点点头,说道:“好,你且再书一封,将山东情景也述一次。把如今的局势详细告知巡抚大人,让他心中有数。”
杨仪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刘庆的意思,说道:“诺,大人,我定然会将苏京的所作所为写进去。那苏京贪生怕死,渎职误国,定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次日,中军帐中,刘庆看着一众团副们。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感觉,如今团练的各职务已不太适合当下的发展,特别是若将这两万余贼囚也重新打散编制,那按现有人数来说,一练要有近三百人了,一团副下近三千人,管理起来难度极大。他抬起手,虚空压了压,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他朗声道:“诸位……”
第255章 有些大人攻讦你吧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众团副,平静却又透着几分无奈,缓缓开口道:“前番我们大捷,本应论功行赏,然朝廷却未给予丝毫赏赐。我本欲将军中所得财物分与诸位,以彰战功,无奈如今火器打造正处于紧要关头,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甚巨。我亦深知诸位皆渴望麾下能尽快列装火器,故而,我决定此次先给诸位各部各发放五十枝自发火铳。”
此言一出,下方的团副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皆面露不满之色,嫌这五十枝自发火铳数量太少,于军中形成不了多大威力。唯有李平安与李奇才二人,神色淡定,一言不发。二人心中暗自窃喜,他们早已获得了不少火器,此番相较之下,自是赚了个盆满钵满,故而对这五十枝火铳并不在意。
刘庆见状,再次抬起手,在空中虚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待帐内稍稍安静后,他才继续说道:“诸位,我知晓你们嫌少。但目前工坊之中,匠人们日夜赶工,也仅能保证每日打造五十枝左右。假以时日,待工坊规模扩大,匠人数目增多,诸位很快便能拥有自己的火器营,届时,火器数量自会充足。”
这时,王虔起身,抱拳道:“大人,我等并非不知大人难处,只是各部仅得这区区几十枝火铳,实难在战场上形成强大威力,发挥火器之优势啊。”
刘庆无奈地摊了摊手,解释道:“你们也清楚,我们的匠人数量本就不多,能有如今这每日五十枝的产量,已然实属不易。且如今军中银子也所剩不多,诸事艰难,实是捉襟见肘。我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议之事,并非仅这火器分发一事。还有就是,我听闻现今仍有人想回开封?”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众人皆面露尴尬之色,不敢与刘庆对视。李平安目光坚定,率先抱拳道:“大人,我不回去。我愿追随大人,在此地建功立业,保境安民。”
李奇才也紧接着起身,高声道:“我亦不回去。此处虽条件艰苦,但能跟随大人,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效力,我心甘情愿。”
王虔也起身,态度坚决地说道:“我亦不回去。大人英明神武,在大人麾下,我等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方十月看了看四周,见众人皆表忠心,心中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我想回去。家中父母年迈,无人照料,我实放心不下。”
杜春生也跟着起身,说道:“我亦想回去。我在开封尚有妻儿老小,牵挂甚深。”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平静,说道:“好,我们如今居于仪封,虽距开封不算太远,但毕竟身处异乡,我亦未能让众兄弟升官发财,此乃我之过也。我定会与总兵大人商议此事,尽量让你们早日回去,与家人团聚。”
方十月与杜春生听后,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道:“多谢大人,不过我们麾下有些练长,亦是有此想法。”
刘庆目光如炬,盯向众人道:“你们将名单拟出,一并交予我。我自会妥善处理。”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你们各部中,也可将你们如今发现的可造之才列个名单上来。我想经过这几番战事,定有人已然满足了自由人的身份。这些人,若头脑灵活,有勇有谋,皆可加以任用。毕竟我们团练,不可能一直依赖府兵派人前来相助。”
李平安闻言,连忙点头道:“回大人,是有,还不少。经过这几场战斗,有许多人表现出色,具备成为优秀将士的潜质。”
刘庆微微颔首,说道:“这些人,若能为我所用,定能增强我们的实力。”
刘庆又道:“李平安,你也尽快将此次的贼俘进行筛选,将那些不安定之人妥善处理。我欲将其余贼俘混编入你们各自部属之中,加以教化,为我所用。”
“诺。” 李平安领命,声音洪亮而坚定。
“李奇才,你回仪封,丁三去驻守小宋集。” 刘庆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
李奇才一听,心中一喜,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但很快,他又苦下脸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那我能不能将我此前积攒的火器带走?毕竟在仪封,有火器傍身,行事也方便些。”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可。但你需妥善保管,不可滥用,要将其用于保境安民之事。”
李奇才大喜,连忙躬身道:“多谢大人,我定不负大人所托。”
刘庆又看向杜铁和赵春生,说道:“杜铁,赵春生,你们负责护送我们的车队,务必保证从安阳到小宋集一线的物资安全。这一路,路途遥远,且多有匪患,你们责任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
“诺。” 杜铁和赵春生齐声应道。
刘庆将这些事一一安排妥当后,最后宣布道:“从今日起,杨仪作为我们的行军参谋,军需官一职仍由其暂代。具体诸事,他会下文告知。杨仪才学过人,谋略出众,定能为我等出谋划策。”
众人在议事后,纷纷相互交谈着离开中军帐。刘庆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转身,对帐中的杨仪道:“今日安排,可还好?我亦是斟酌良久,不知是否妥当。”
杨仪微微点头,说道:“大人想来也是思量良久了吧。只是,我仍有些许不安。大人,你擅自将这贼俘编入团练之中,这恐怕会让朝中有些大人攻讦你吧。毕竟贼俘身份特殊,若处理不当,恐生事端。”
刘庆微微点了下头,神色凝重,说道:“是啊,如今我们的兵力已然比府兵还要多,且此地又是河南。那些朝中大臣,本就对我们团练诸多猜忌,此番我又擅自收编贼俘,恐怕又会被参上一本。”
杨仪有些疑惑道:“那大人,你还这般行事?为何不谨慎些,以免招来祸端?”
第256章 周王府侍卫
刘庆叹了一声,眉间的担忧溢于言表,说道:“我亦仅是作未雨绸缪之事罢了。如今这天下大乱,局势瞬息万变。流贼虽暂时龟缩进河南府,但实力犹存。西有孙传庭总督陕西,列兵潼关;南方襄阳的左良玉虽能威吓一方,却也心怀异志。我们若想在这乱世中立足,壮大自身实力乃是当务之急。收编贼俘,虽有风险,但亦是无奈之举。若能将他们教化,为我所用,我们的实力定能大增。”
杨仪不免问道:“大人,如今归德收复,开封与归德连成一线,局势看似一片大好。流贼如今龟缩于河南府,西有孙传庭大军压境,南方又有左良玉牵制,如此看来流贼命不久矣,你还担心什么?”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说道:“河南之乱,绝非如此轻易便能结束的。流贼在归德一带肆意祸乱,归德百姓惨遭荼毒,生灵涂炭。然而,你可曾想过,若流贼施些小恩小惠,仅仅是让那些百姓肚皮不空,你信不信,这些饱受饥饿之苦的人,转眼便会认贼作父?在这乱世之中,百姓为求生存,往往身不由己,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杨仪听后,不禁长叹一声,道:“听大人这么一说,在下也是明白了。如此看来,那流贼岂不是难以剿灭了?他们深谙百姓疾苦,以小利诱惑,实在是棘手。”
刘庆微微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说道:“我心中自有算计。我料想朝廷定然不会让孙督师长久按兵不动的,京城之中,一直将这流贼视为心腹大患。只是如今中原之地,兵力匮乏,无兵可用。若孙督师挡不住流贼,一旦让流贼进了那陕西,局势便会彻底失控,这天下可就真的难以平息了。陕西乃关中要地,若被流贼占据,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何况还有张献忠之流,四处流窜于河南、湖北、湖南、江西等地。这张献忠,行事作风更像是个土匪,手段狠厉,狡黠异常,却又极难对付。他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其势力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实在是让人头疼之事啊。”
日头渐斜,余晖洒落在营地,给营帐披上一层金黄。就在这看似平常的时刻,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骤然划破了帐中的宁静。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引得帐内众人纷纷侧目。
帐外瞬间传来激烈的争执之声,隐隐约约能听见 “让我们进去,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当得起吗” 之类的叫嚷。不多时,丁四匆匆地撩开帐帘,快步走进来,在刘庆面前 “噗通” 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地禀报道:“大人,周王府侍卫要见大人。”
刘庆听闻,原本平和的眉头瞬间微微皱起,心中满是疑惑,暗自思忖:“周王府?他们来干嘛?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尽管心中疑惑重重,刘庆还是强压下心头不安,道:“让他们进来吧。”
说罢,刘庆缓缓踱步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一名侍卫大踏步地走进帐中,只见他昂首挺胸,神色傲慢,那扬起的下巴仿佛要朝天而去,趾高气扬地开口问道:“你就是刘庆?”
刘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悦,微微眯了眯眼,那原本明亮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寒意,反问道:“你是何人?见了本官,竟如此无礼。这军营重地,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那侍卫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刘庆会如此强硬,没有被他的傲慢所震慑。他先是一怔,随即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气势,说道:“我乃周王府侍卫……” 他特意将 “周王府” 三个字咬得很重。
刘庆冷哼一声,那声音从鼻腔中发出,充满了不屑,说道:“我以为你是哪路威风凛凛的将军,竟如此不懂规矩。来我帐中,也这般无礼,实在是有失周王府的颜面。周王府家教,竟如此不堪?”
“刘庆……” 那侍卫还欲开口反驳,却被杨仪在一旁厉声呵斥道:“大胆!见了我家大人,还如此放肆?眼里可还有尊卑之分?”
侍卫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嘴角微微上扬,轻 “呵” 一声,说道:“大人?我是……”
杨仪见状,怒不可遏,对着帐外大声喝道:“来人!”
丁四和几名亲兵迅速拔刀出鞘,寒光闪烁,持刀冲进帐中,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侍卫。一时间,帐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刘庆见此情景,眉头紧紧蹙起,摆了摆手,说道:“等一下。你来为何?” 声音虽已不如刚才那般愤怒,但仍带着一丝冰冷。
侍卫见此阵仗,心中也有些发怵,不敢再像刚才那般倨傲。他微微低下头,说道:“我家殿下失踪了,王爷令我来此寻找。”
刘庆愣了一下,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双眼圆睁,急问道:“你说什么?芷蘅是如何失踪的?”
侍卫回道:“我家殿下自己换了侍女的衣服,混出府来的,王爷觉得她定是来找你而来,令我等来此寻找,还请刘大人将人交出来吧。”
刘庆一听,顿时怒道:“放屁,她如何来得了仪封。这路途遥远,又兵荒马乱,她一个弱女子,谈何容易。”
话虽如此,但他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上次朱芷蘅跑到兰阳的事。他心中一沉,暗自思忖,这仪封距离兰阳也不远,以她的性子,还真说不定。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朱芷蘅此刻并未来到这仪封。想到这儿,他的脸阴沉下来。
“她是多久离开的?” 刘庆问道。
侍卫见他的样子,也觉得他不太像是藏了人,便老实回道:“殿下是前日夜里逃出府的。”
刘庆心中一盘算,又问道:“她可有马?”
侍卫摇摇头,说道:“她从府中出来怎么会有马,但也不好说她是否在外面买了马。这事儿,我们也不清楚。”
第257章 又是钱
刘庆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她未来到此地。她是因何出走,是王爷有责难她?”
侍卫讥讽道:“殿下为何离家,你会不知道?装什么糊涂。”
刘庆闻言,一阵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他转念想到这一路兵荒马乱,朱芷蘅一介女流,独自在外,处境堪忧。他心中顿时焦急起来,转头对丁四道:“丁四,你带人,沿路搜寻回去,务必寻得殿下。”
“诺。” 丁四领命,带着亲兵迅速出帐,只留下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刘庆回头看向侍卫,脸色阴沉,冷冷地说道:“今日我也不难为你,但你记住了,这里是仪封,不是开封,更不是王府,哼。在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
侍卫冷哼一声,心中虽有不满,但也不敢再多言,转身出了帐。
杨仪见刘庆眉头紧锁,满脸忧虑,不由问道:“大人,你和那殿下?”
刘庆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哎,真不知道她为何还这般执拗,我与她是不可能了啊。身份悬殊,诸多阻碍,岂是轻易能跨越的。”
杨仪轻轻说道:“大人,这世间怎无可能,以大人之才能,莫说她是王府小娘子,待功成名就时,就算那陛下的公主也说不定。大人有勇有谋,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刘庆叹道:“你不懂,她如此一来,非但不能有什么改变,反而王府定然会更担心夜长梦多,估计寻得她会更快将她送入京城之中。到那时,相见更是难如登天。”
杨仪缓缓道:“大人,这似乎并非你所想吧?我看大人心中,还是对殿下难以割舍。”
刘庆垂下头,沉默片刻,说道:“是不是,还重要吗?她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怎能坐视不管。”
说罢,他起身道:“你帮我准备一匹马,我也去寻寻。”
杨仪见刘庆执意要亲自去寻人,赶忙上前一步,双手平举,作阻拦之势,诚恳地说道:“大人,万万不可!您如今身份不同往昔,已非普通之人。您肩负着团练的重任,一举一动皆关乎众多将士与百姓。若您要寻人,调遣一部人马前往即可,怎能孤身一人前去?这实在太过冒险,万一有个闪失,团练该当如何是好?”
刘庆听闻,不禁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反问道:“有何不可?芷蘅如今生死未卜,我怎能坐视不管?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身处险境,自己却躲在这营帐之中?”
杨仪见刘庆仍未改变主意,言辞愈发恳切:“大人,如今团练之中事务千头万绪,繁杂无比。您若因殿下之事而荒废了这些事务,实在不妥。且您明日还计划前往小宋集,若今日去寻人,明日又怎能如期出行?再者,您自己也清楚,您与殿下身份悬殊,诸多阻碍,终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那么,就算您寻得她,又将如何?是送她回王府,还是将她带在身边?这其中的难处,您不可不考虑啊。” 杨仪的言辞犀利,直击要害。
杨仪的这番话,让刘庆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嗫嚅道:“我,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危罢了。”
杨仪见刘庆态度有所松动,赶忙拱手行礼,语气缓和了些:“大人,若您实在担心,我即刻安排人手去寻她便是。但大人,切不可如此冲动行事,否则,不仅会危及自身,更会影响整个团练的大局啊。”
刘庆有些无奈地看着杨仪,苦笑道:“我有些后悔让你做我参谋参军了,这倒好,活活给自己找来一件麻烦事。你这一张嘴,说得我竟无言以对。”
杨仪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说道:“大人既然留我在身边,我自然要尽职尽责,劝阻大人的不当之举。大人雄才大略,日后建功立业,何愁身边无佳人相伴?切不可因一时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刘庆虽心中仍有些恼火,但杨仪说得义正词严,有理有据,他也实在无法反驳,只得无奈地说道:“好,好,你且安排人去吧。但愿能早日寻得芷蘅,平安归来。”
杨仪见刘庆终于妥协,心中松了一口气,手指着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说道:“大人,这些公文,大人还是要过目一下的。如今诸事繁杂,这些公文关乎团练的各项事务,还望大人仔细斟酌。”
刘庆盯着案牍上那厚厚的一摞公文,只觉头皮发麻,脑袋瞬间大了一圈。他心中暗自叫苦,自从让杨仪做了参谋参军,这公文怎么一夜之间多了这么多?他哪里知道,自己之前几乎从未认真处理过这些公文,如今积压下来,自然显得格外繁重。他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挥了挥手,缓缓坐了下来。
杨仪满意地看了刘庆一眼,心中暗自欣慰,随后转身走出帐外,留下刘庆独自面对这一堆公文。
刘庆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公文,越看越觉得头疼。杨仪将公文整理得井井有条,还在一旁另纸写下了自己的看法。他分析的内容可谓鞭辟入里,几乎句句在理。然而,正因为如此,刘庆反而觉得愈发麻烦。
其一,目前打造火器的耗费巨大,简直如同一只无底洞般的吞金兽。杨仪在公文中详细列出了各项开支,眼看库中那五十万两银子,经他这么一算,估计个把月就要见底。铁矿的采购需要银子,工匠的薪酬需要银子,团练中的军官们的军饷也需要银子,各项开销如流水般不断消耗着库中的积蓄。刘庆拧紧了眉头,额头上的皱纹愈发明显,他将这卷公文重重地放于一边,心中暗自叫苦,却又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接着,杨仪在公文中又详细阐述了两城复建以及安民的各项措施。刘庆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又是钱。”
杨仪建议刘庆向朝廷上书,请求减免税费,官府出资购置种子,为开春的农事做好充分准备,还提出对投奔而来的百姓给予粮食资助等等。这些措施虽好,可如此一来,他们本就捉襟见肘的银子和粮食就更加不够用了。刘庆只觉心中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第258章 会心生异变啊
刘庆匆匆翻了一遍公文,却没对任何一份签署意见。他靠在椅子上,双眼紧闭,心中满是焦虑与无奈,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以往他处理日常事务时,有些想当然,并未仔细核算过各项开支与事务的复杂性。如今有了杨仪的这些行文,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难题,犹如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
可若杨仪与那开封的要官之事确定下来,这些还真的是他为官一方必然要做之事,可这银子又从何而来?
他踱步到地图前,眉头紧锁,如今归德已复,而归德已近乎百里无生机,最重要的是人口着实太少,要想恢复千里沃野,这是不太可能的了,而他若还想打劫流贼,这周边也实在无甚流贼,兰阳横梗与仪封与开封之间,也已不成气候,说不定,也与归德其他地一般,都散了吧。
他将目光投向洛阳,那里定然有不少流贼所抢的财物,但以他目前之态,去攻打洛阳无疑是以卵击石,他亦知就在今年的8月,孙传庭会在朝庭的严令下去率兵十万攻打洛阳,可最后却也落了个损兵折将,最终连潼关都丢了。
他摇摇头,他目光又投向了湖广之地,在他印象中,张献忠此时应该就是流窜与此,但这路途。。。。。。
他轻叹一声,杨仪回来见他这般“大人可烦恼了?”
刘庆指着行文道“你可真是会让人烦恼。”
杨仪却道“大人,我本很早就想说说这些了,但见大人行事有方,便也未提起过,而今,再想从贼中夺食,也不太可能,这只得大人多想些办法来了。”
刘庆点点头“是啊,现在这百废待兴之态,可真的是太难了。”
他突然道“这两万贼俘也是不小的劳力啊,有他们在,这仪封之农事也可解决大半了吧。”
杨仪愣了下“大人,你是说让他们事农?”
刘庆眯了眯眼“我今日确实是思虑不全,与其让我背负擅自扩军之责,不如让他们事农,在我军力不足时,再补充进来,他们忙时事农,闲时从军。”
杨仪点头道“大人,此举可,也可避免让大人被朝中忌惮。”
刘庆拍了下案牍“好,就这样。”
一晃两日过去,却也没寻得朱芷蘅,侍卫们忙了,而在小宋集的刘庆也是慌了,他快马赶回仪封,问丁四道“沿路,你们可仔细搜寻过?”
丁四忙道“大人,我们都要寻到开封了,这一路上人是不少,但大多是向京师而去,而往仪封而来的人,却不多,我们仔细查看,也不见殿下的身影。”
刘庆拧紧眉头“那她会去了哪?”
开封城中,巡抚王汉,盯着案上的行文,他很生气,非常生气,叫来陈永福,拍着案牍吼道“这刘庆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你看他现在干什么?居然伸手要官来了。”
陈永福心中一乐,呵,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啊,他接过行文大致看了下道“大人,我倒觉得亦可啊,他本就是祥符县县丞,现在无非就是做考城与那仪封的县丞罢了,他也没要升官,而那两城哪里能比得上祥符县,再说了,归德复还后,这官员本就欠缺,既然他要了,你何苦为难了,若他真能管好,那也是大人的功绩啊。”
王汉有些不悦“这两地,我本已安排了知县,他如今手中有兵,若我不答应,知县何处?”
陈永福神色从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随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又透着几分关切:“大人,其实那仪封、考城两地,依下官之见,暂时无需正式委派知县,就让刘庆暂行知县之事即可。他如今在当地根基渐稳,行事也颇有成效,假以时日,定能将两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王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身形微微后仰,眉头轻皱,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地回应道:“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同理,县亦不可一日无知县。这是规矩,断不可轻易打破。若任由刘庆长期代行知县之职,恐生诸多变数。”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下巴上那寥寥无几的胡须,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
陈永福见王汉态度如此执拗,心中暗自思忖,却也不好再强行争辩,只得换了个语气,恭敬问道:“大人深谋远虑,下官自是不及。那依大人的意思,此事该如何处置?”
王汉长叹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说道:“若非前番我亲口承诺让他做了团总、监军之位,如今也不便食言。可这刘庆,近来行事竟有些不知分寸,蹬鼻子上脸了。此次他讨要两县事务之权,实在是让我有些为难。”
陈永福听闻,赶忙挺直身子,神色诚恳地说道:“大人,此番归德大捷,刘庆的功劳可着实不小啊。他带领团练将士奋勇拼杀,才将流贼一举击退,收复失地。此番权当是朝廷对他的奖赏吧。再说,他也没要求升官晋爵,只是希望能在地方事务上有所作为,大人上报朝廷时,也好言说许多。”
王汉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着利弊。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这是自然。但我一想到他将两城全握在手中,麾下本就有万多人的大军,如今又收编了两万多的俘虏,兵力如此强盛,我真的担心他会心生异变啊。”
陈永福拍着胸口,一脸自信地说道:“大人,你应该是多虑了。他之前手握两万人马时都未曾生变,如今还将这些事一一报与大人知晓,想来也是极为尊重大人您的。他一心只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祉,怎会有不轨之心呢?”
王汉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反问道:“他会尊重?哼,人心难测,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被蒙蔽了双眼?”
好一会后,王汉似乎下定了决心,坐直身子,沉声道:“我可以答应他暂行两县事务,但知县,我也会选派得力之人前往。只是尽量不干涉他的日常军务,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第259章 河南军事
陈永福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心想,大人你这名义上是派知县,实则是安插眼线前去监视刘庆啊。如此一来,刘庆行事必然处处受限,这可如何是好?但他也不好当面反驳王汉,只得在心中默默叹息。
王汉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公文上郑重地写下一个 “可” 字。随后,他又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陈永福,严肃说道:“我知你与他关系交好,但你也得时常盯紧他了。若他有了二心,做出背叛朝廷之事,我饶不了你。你可明白?”
陈永福淡淡一笑,坦然道:“大人,你真的是多虑了。刘庆为人忠义,一心报国,绝不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事。下官愿以性命担保。”
王汉微微点头,随后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开口道:“不过知县还是要有的,他一介秀才,从未处理过政事,骤然管理两县,我实在担心他力不从心。何况两县事务繁杂,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诸多问题。”
陈永福心中暗自腹诽,嘴上却连忙应道:“大人英明。大人考虑周全,下官佩服。” 他心中为刘庆感到不值,觉得如此一来,刘庆似乎没占到任何便宜,反而被处处掣肘。
王汉捋了捋那几根不多的胡须,继续说道:“刘庆之本事,众人皆有目共睹。然而,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些,行事难免凭着一股冲动。前番让他一力将团练担起来,如今想来,其实也是有些不妥。这世事难料,不得不防啊。莫说他万一成了流贼之辈,就算成了左良玉之流,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那也是朝廷之大不幸啊。”
陈永福心中叹了一声,暗自思忖,大人如此严防死守,刘庆知晓后,难免会心生想法。这上下级之间的关系,怕是要愈发微妙了。但他也明白王汉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只是觉得如此做法,可能会适得其反。
王汉瞥了眼不动声色的陈永福,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孙督师来函,说他目前在潼关整军备战,然实力并无法与流贼相抗衡。可陛下又再三催促收复中原,他询问我们可否出兵相助?”
陈永福接过信函,匆匆扫了一眼,随后摊了摊手,面露为难之色,说道:“大人,我们如今就这么点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如何出兵?再则,孙督师拥兵十万,都只能在潼关借助地势来死守,我们这点人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吗?”
王汉轻叹一声,脸上满是愁容,说道:“若是左良玉能出兵,我们也出点人马,相互配合,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还是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但如今看来,兵力悬殊实在太大了。流贼如今又有二十万人马了吧?”
陈永福点头道:“是的,大人。流贼退回洛阳后,四处收拢残部,如今应该不下于二十万人马了。孙督师确实是无力抗衡啊。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实在难以与流贼正面交锋。”
王汉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他问道:“如今归德收复,流贼虽已被击溃,但其间仍有不少匪寇为患。依你之见,是让府兵出去平息,还是让刘庆着人去?”
陈永福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这恐怕还得让当地的官员们想想办法吧。就算我或是刘庆能平息一时,但也平息不了一世。我们都不可能长期驻守在那里。再者,匪寇大多是当地的不入流之辈,实在是闹得凶了,再出兵也不迟。贸然出兵,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王汉微微点头,说道:“行吧,先看看我们这些地方父母官如何行事吧。他们先行去了解当地的情况,或许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他转而又拿起案牍上的公文,说道:“刘庆还送来一信,道那苏京在临清不战而逃,致使他带去的数千人分散游离,火器营全部被剿灭,连带辎重、火药等全部被那清军所获。此事你怎么看?”
陈永福听闻王汉询问对苏京之事的看法,不禁眉头深锁,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之色。他微微低下头,沉吟片刻,而后轻声说道:“此事,下官不敢多言。”
王汉见他这般神情,心中不禁好奇,摆了摆手,温和地说道:“但说无妨。你我之间,无需这般拘谨,有话但讲便是。”
陈永福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变得端庄起来,缓缓说道:“苏京此人,本就能力欠佳。如此年纪才得中举,且观其过往,既无治理地方之才能,更无统军御敌之本领。陛下当初让他担任巡按之职,如今看来,着实有些不妥。他在虞城时不战而逃,如今在临清又是这般怯懦表现,实在有负圣恩。依下官之见,大人应当向陛下上折,参他一本,治他的罪,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王汉听了陈永福的话,脑海中浮现出苏京的模样。平心而论,他对苏京这个人的印象原本还算不错。虽说苏京并非年少成名,四十来岁才中举在科举场上也属常见之事。平日里,苏京与人交谈时,总能侃侃而谈,颇有一番见解。然而,如今这两件事,苏京处理得实在过于糟糕,与他往日的表现大相径庭,实在令人失望。
王汉长呼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说道:“可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各地战事频繁,人才短缺。此时治苏京的罪,恐怕会让朝中本就紧张的局势雪上加霜。”
陈永福看向王汉,目光坚定,说道:“大人,你可还敢用他?经此两事,苏京的怯懦与无能已暴露无遗。若再委以重任,恐怕会误了大事,给朝廷带来更大的损失。”
王汉沉默了,他心中明白陈永福所言句句在理。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我会向朝廷上奏此事,如实禀报苏京的所作所为。至于朝廷如何定夺,就看陛下的圣裁了。”
第260章 我们到仪封了
朱芷蘅与小媳妇正一路艰辛地朝着仪封前行。这一路,她们小心翼翼,如同惊弓之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她们不敢走那宽阔的官道,生怕被人认出,只能沿着官道两侧蜿蜒曲折的小路,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本应只需几日便能抵达的路程,却被她们硬生生地走了近十日。
而她们并不知道,此时刘庆为了寻找她们,已心急如焚,调出了近千人,沿着她们可能走过的路线,四处寻觅。
朱芷蘅远远地望见仪封的城池,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兴奋得小脸通红,她用力地摇着小媳妇的手臂,声音中满是喜悦,喊道:“姐,姐,你看,我们到仪封了。”
小媳妇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也算彻底了解了这位殿下的性情。说白了,朱芷蘅就是个没受过磨难、有些任性的大孩子,天真烂漫,对世间的险恶知之甚少。
小媳妇定睛看向城门口,脸色微微一变,说道:“殿下,这城门口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怎么有装备整齐的士卒?”
朱芷蘅这时才注意到城门外守着一队人马,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忿忿地说道:“我都到这了,他们还追来了。” 仔细辨认之后,她也看出那些人正是王府的侍卫。
小媳妇连忙拉着她躲到路边,神色紧张地问道:“那我们还进去吗?如今这情形,贸然进城,怕是会被他们抓住。”
朱芷蘅气得鼓起腮帮子,像个赌气的孩子般蹲在地上,双手用力地薅着地上枯黄的野草,嘴里嘟囔着:“这帮混蛋,守在这干嘛?坏我的好事。”
她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灵机一动,说道:“要不,我先在这里等着,你进去找庆郎,让他偷偷地带我进去,可好?”
小媳妇拧起眉头,一脸担忧地说道:“可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啊。这荒郊野外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朱芷蘅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说道:“姐,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快些去吧,早去早回,我在这里乖乖等你。”
小媳妇无奈,只得收拾了一下行装,将背上熟睡的孩子紧了紧,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张大饼,递给朱芷蘅,叮嘱道:“那你要小心哟。千万别乱跑,等我回来。” 她说完就向城门走去。
朱芷蘅此时满心欢喜,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刘庆,心中便充满了期待。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朱芷蘅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抱紧大饼,低下头,背过身去,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听到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喊道:“小娘子,转过身来。” 朱芷蘅心中叫苦不迭,她听出这声音正是王府的侍卫长段二。她缩起头,像只受惊的鹌鹑,心中祈祷着小媳妇能快些进城找到庆郎,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小娘子,给你说话呢。” 段二见对方没有反应,再次喊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朱芷蘅心一横,抱着大饼,撒开脚丫子就往路边的树林里跑。树林里树木茂密,他们骑马不便追赶,自己正好可以借此逃脱。
“站住。” 段二见状,大声吼道。然而,朱芷蘅哪里肯听,跑得更快了。
段二看着朱芷蘅逃跑的背影,对身后的人说道:“你们两个下马去追。务必把人给我带回来。”
朱芷蘅身穿一身破旧的民妇衣衫,头发被她刻意挠得凌乱不堪,脸上也涂满了泥土,整个人看起来与普通农妇无异。也正因如此,段二一时没有认出她来。
朱芷蘅在树林中拼命地奔跑着,心中满是绝望。身后的两个人如同附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若不是这树林中树木丛生,道路崎岖,她恐怕早就被追上了。即便如此,那两人距离她也不足十丈了,形势岌岌可危。
而此时,刚到城门的小媳妇回头看向刚才她们所在之地,只见那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心中暗叫不好。她知道,朱芷蘅可能已经暴露了。但此时她回去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找到刘庆。她连忙走向城门口的城卒,神色焦急地说道:“差爷,我想找下你们刘大人。有急事相告。”
城卒瞟了她一眼,满脸不耐烦地说道:“什么刘大人,李大人的,去,去,去。没看到老子正忙着吗?别在这捣乱。” 说罢,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小媳妇站在原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无计可施 。
小媳妇见城卒仍不为所动,心中愈发焦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苦苦哀求道:“差爷,求您行行好!我千真万确是你们团总刘大人的街坊邻居,此番前来,实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若耽误了,怕是要出大事啊!”
城卒瞧着她这副模样,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撇了撇嘴道:“哼,来个人就称是大人们的亲戚,你倒好,连街坊邻居都搬出来了。莫不是想借着名头来讨些粮食?告诉你,咱们可没有多余的粮食救济闲人。”
小媳妇见此,心中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悲戚地说道:“差爷,您就行行好吧!您通报一声,等刘大人来了,自然就知晓我所言非虚。若真有假,您再赶我走也不迟啊。”
城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满脸厌恶地说道:“真是晦气,一来就哭哭啼啼的。我身负守城之责,不可离开,你既然这么着急,自己进城去找吧,别在这儿耽误我的功夫。” 说罢,便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小媳妇。
小媳妇无奈,只得哭着往城里走去。她初来乍到,对这仪封城完全陌生,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找刘庆。她满心焦急,却又毫无头绪,只能闷着头,沿着街道盲目地往里走。一想到朱芷蘅可能正遭遇危险,她的心中便如刀绞一般,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淌。
第261章 快出城去救救殿下吧
此时,李平安正骑着马在街上巡逻。他远远瞧见一个外乡女子在大街上边走边哭,身姿婀娜,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几分姿色,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可再一看她背上背着个孩子,心中那一丝旖旎念头顿时消散,暗自叹息一声,准备径直走过。然而,当他经过小媳妇身边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这外乡人,到此处来为何哭泣?”
小媳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眼李平安。那眼角滑落的泪滴,顺着她清秀的脸庞缓缓而下,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李平安见状,心中猛地一震,竟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小媳妇见他身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明显是个官爷,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带着哭腔说道:“大人,民妇来此处找你们团总刘大人,有极为要紧的事相报。求大人指点迷津,告知民妇刘大人身在何处。”
李平安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了小媳妇一番,问道:“找我们刘大人?你是何人?为何事而来?”
小媳妇神色哀怜,眼中满是焦急,说道:“大人,民妇是刘大人在开封的街坊邻居。此番我与人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就是为了找刘大人,真的有急事相报,耽搁不得啊!”
李平安神色淡淡地说道:“大人事务繁忙,日理万机。你若有何事,与我说即可,我自会转达给大人。”
小媳妇听了,心中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坚定地说道:“大人,此事干系重大,民妇只可与刘大人说。还望大人理解,告知民妇刘大人的所在之处。”
李平安见她如此坚持,心中有些无奈,说道:“刘大人此刻正在前方县衙之中。县衙位于城内,你自己前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示意小媳妇前往的方向。
小媳妇怯生生地问道:“大人,这县衙可如何去?民妇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实在不知该怎么走。”
李平安看着她那迷茫无助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伸出手指,耐心地说道:“你顺此路向前,在下个十字口右转,再下个十字口左转,在下个十字口右转……”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方向。
小媳妇忙不迭地掰着指头,努力地记着李平安所说的路线。可无奈她心中太过焦急,脑袋里一团乱麻,怎么也记不住。急得她眼眶一红,眼泪又涌了出来,带着哭腔说道:“大人,民妇实在记不住。求大人行行好,带民妇去吧。”
李平安见状,心中一软,笑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你随我来,我带你去。” 说罢,他便跳下马,牵着缰绳,示意小媳妇跟上。
小媳妇连忙点头,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李平安身后,生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偶尔有路过的士兵瞧见,纷纷调侃道:“李团副,你媳妇来看你了?这可真是稀罕事儿啊!”
李平安听了,脸色一黑,大声呵斥道:“滚!这是刘大人的街坊邻居,别在这儿瞎咧咧。”
“莫不是,你看上她了?不过人家都带崽了啊。” 又有好事者笑着起哄道,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李平安脸上一阵尴尬,偷偷瞟了眼小媳妇,只见她脸色愈发红艳,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李平安忙解释道:“你莫听他们胡说八道,这些丘八,嘴里没个把门的。别往心里去。”
小媳妇低垂着头,轻声说道:“多谢大人。民妇知晓他们是玩笑话,不会放在心上的。”
李平安口中说着左转、右转,实际上这仪封县城本就不大,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不过刻钟,便来到了县衙门口。门口的团勇见是李平安,也未开口阻拦,任由他们走了进去。
李平安一进衙门,便扯着嗓子喊道:“大人,你的街坊来看你了。”
刘庆正在内堂处理公务,听到李平安的声音,还以为他又在搞什么恶作剧,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了出来,说道:“什么街坊,你又搞些什么名堂来?莫不是又来打趣我了。”
李平安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小媳妇,说道:“大人,你自己看吧。这位小娘子说是您在开封的街坊,有急事找您。”
小媳妇见刘庆出来,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上前几步,跪在地上,说道:“先生,民妇是有事相报的。”
刘庆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小媳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迟疑道:“啊,你是…… 你来此地为何?莫不是开封出了什么事,过不下去了?”
小媳妇忙说道:“先生,民妇来此确实是因为有事。” 她看了眼刘庆,又转头看了下李平安,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要当着李平安的面说出事情。
李平安见状,识趣地说道:“你们有事,你们聊。我先回避了。” 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刘庆却怕李平安这个大嘴巴出了门又四处乱说,与小媳妇传出什么不实的谣言,没好气地说道:“你就留下,无妨。此事也无需避着你。”
李平安咧开嘴笑道:“真无妨?那我可就不走了啊。”
刘庆见李平安那副准备开口调侃的模样,顿时横眉一竖,瞪着他喝道:“你先闭上你的乌鸦嘴,且听她讲。”
小媳妇见刘庆让李平安留下,心中顿时有些犹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刘庆瞧出她的心思,温言说道:“你但说无妨,李平安不是外人,此事他知晓也无碍。”
小媳妇闻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忙不迭说道:“先生,你快出城去救救殿下吧。”
刘庆听闻此言,不禁一愣,下意识地与李平安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旋即,他又将目光转向小媳妇,追问道:“什么殿下?”
第262章 寻得佳人
小媳妇见刘庆一脸茫然,心中愈发着急,赶忙解释道:“先生,是芷蘅殿下,前些日子,她逃出王府来,一心想来找你。那日,城门已落,她无法出城,只得到你家附近徘徊,却又寻不得你家。恰在此时,被我看到,见她神色慌张,我便上前询问。得知她的来意后,我心生怜悯,便与她结伴同行,一路历经艰辛,来到仪封。刚才,我们远远瞧见城门口有王府侍卫,心中害怕,便商量着我先进城来寻你。可不料,我刚到城门口,回头就见有人在我们方才落脚之处。先生,情况紧急,还请你快些去吧,晚了殿下怕是要遭难啊。”
刘庆听着小媳妇的讲述,两眼瞬间瞪大,眼中满是震惊。这些天,他四处派人寻找朱芷蘅,几乎将仪封周边翻了个遍,却毫无所获。没想到,她竟就在这眼皮子底下。
他心中又惊又喜,震惊过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大声吼道:“李平安,给我速速集齐人马,随我前去。”
他转头看向小媳妇,语气缓和了些,说道:“你且在此待会,安心等候。” 说罢,便急匆匆地向外走去。路过门口时,他不忘对门口站岗的团勇叮嘱道:“你们拿些吃食送进去,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她一路奔波,定是饿坏了。”
刘庆一路疾行,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马厩。他牵出自己的战马,飞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门冲去。此时的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朱芷蘅身边。
待刘庆赶到城门口时,李平安已经在那里召集了几十号团勇。刘庆见此,也不言语,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出发。随后,他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出了城门,刘庆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些许人在聚集。待他策马赶到那人前,方才看清为首的正是王府侍卫长段二。他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思忖,这段二在此处,莫不是已经发现了朱芷蘅?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段侍卫长在此何事?”
段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旁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呼喊声:“放开我,放开我。” 刘庆听出这正是朱芷蘅的声音,心中一紧,转头看了眼李平安。李平安心领神会,立刻跳下马来,大声喊道:“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众人朝着林子冲了进去。
众人冲进林子,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有人喊道:“侍卫长,是殿下,是殿下。” 刘庆大步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段二见此情形,也急忙跟了进去。
朱芷蘅正被两名王府侍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她拼命挣扎着,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就在她感到绝望之时,突然看到刘庆进入林子。原本昏暗的林子,在她眼中仿佛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她两眼放光,死死地盯着刘庆,眼神中满是惊喜。她用力挣脱两名侍卫的束缚,脚步踉跄地朝着刘庆走去,嘴里喃喃道:“庆郎,我终于来了。”
刘庆看着朱芷蘅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阵心疼,暗自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朱芷蘅才会为了见他,不惜冒险逃出王府,历经磨难。他上前一步,轻声说道:“殿下。”
朱芷蘅听着刘庆略显生疏的称呼,心中很不满意,噘起嘴,如同一个撒娇的小女孩。她瞥了下四周,娇声说道:“你们都出去。”
侍卫们听了,纷纷将目光投向段二,眼中满是询问之意。段二心中有些犹豫,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李平安哈哈一笑,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众团勇会意,一拥而上,将几名侍卫们挤拥着出了林子。
朱芷蘅见众人离开,她飞扑进刘庆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她将脸贴在刘庆的胸口,喃喃道:“庆郎,我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刘庆身子微微有些僵硬,他没想到朱芷蘅会如此大胆地拥抱他。朱芷蘅似乎察觉到刘庆的异样,心中有些不满。她将刘庆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间,又伸出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庆郎,我们这一路好辛苦的,风餐露宿,我天天都只有大饼吃。”
刘庆看着朱芷蘅脏兮兮的小脸,心中一阵刺痛。他轻轻叹了一声,将朱芷蘅重重地搂入怀里,喃喃道:“殿下,你这是何苦啊。”
朱芷蘅贪婪地吮吸着刘庆身上的味道,轻声说道:“庆郎,我是你的女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成为你的娘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刘庆听着朱芷蘅的话,心中很是感动。然而,现实却如同一把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欲言又止。朱芷蘅似乎没有察觉到刘庆的异样,只顾着紧紧相拥,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相聚时刻。
刘庆轻轻开口:“你父王早已派人在这里等你了。他们就在林子外。”
朱芷蘅闻言,身子猛地一怔,原本幸福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后,她的身子又软了下来,依偎在刘庆怀里,轻昵道:“不管他了,我既然出来,就不会再回去了。我只想嫁给你,哪怕就是做你一天的娘子,让我去死,我也情愿。”
刘庆轻轻抚摸着朱芷蘅的头发,柔声道:“你别胡说。生命宝贵,怎能轻言生死。”
他此时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林子外一边是王府的人,一边是自己的团勇。自己人还好说,或许会将此事当作一桩美事。可王府中人又该如何交待?
朱芷蘅满心欢喜,双颊绯红,仿若天边绚烂的晚霞。她微微踮起脚尖,那身姿轻盈得如同春日里随风飘舞的柳絮。
她双眼紧闭,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决然,在刘庆的脸颊上轻轻一吻。这一吻,带着她全部的爱意与憧憬,而后,她睁开双眼,眼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红着脸,声音如同黄莺出谷般轻柔,喃喃问道:“庆郎。。。。。。”
第263章 一定会找到庆郎的
刘庆看着朱芷蘅这副天真的模样,心中柔情顿生,既觉得她单纯得让人怜惜,又为她这份不顾一切的爱所打动。他轻轻笑了笑,柔声道:“傻丫头,我们回城吧。”
朱芷蘅听闻,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应着:“嗯嗯。” 她紧紧挽着刘庆的手臂,一刻也不愿松开。
两人手挽手,缓缓走出林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段二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一步,神色恭敬,说道:“大人,你们说完了,现在可将殿下交给我们了?”
朱芷蘅原本一脸惬意,听到段二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柳眉倒竖,眼中闪烁着怒火,大声说道:“段二,你们回开封,我不回去。你回去告诉我父王,从今天开始,我朱芷蘅就是刘庆的娘子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段二听闻,顿时傻眼,嘴巴张得老大,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娇生惯养的殿下,竟会为了一个男人,说出如此大胆的话。周围的人也都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这一幕,就像是一场传奇的戏码,白富美爱上穷屌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震惊与好奇。
刘庆见此情景,只觉尴尬万分,只得道:“段侍卫长,殿下远道而来,这一路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相当辛苦。我们还是先回城休整一番吧,有什么事,进城再从长计议。”
段二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说道:“可以,但殿下必须由我们保护。” 他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李平安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忍不住插嘴道:“在我们仪封,自然是大人安排一切,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殿下在这儿,我们自会护她周全。”
段二却不慌不忙,反驳道:“殿下乃王府中人,身份尊贵无比,且殿下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芷蘅愤怒的尖叫声打断。
朱芷蘅气得满脸通红:“段二,闭嘴,我说了,我是庆郎的娘子。”
段二见朱芷蘅如此生气,心中一紧,连忙低头说道:“殿下,王爷和李妃也是惦记殿下,日夜担忧,希望殿下早些回府,一家团聚。他们得知殿下失踪,心急如焚,这才派我等四处寻找。”
朱芷蘅却不为所动,她坚定地摇摇头,说道:“段二,我要说多少遍,我不回去。从此之后,庆郎在哪,我就在哪。他就是我的家,我的一切。”
段二瞟了眼四周,只见周围都是刘庆的团勇,自己这边人手有限,根本没有能力强行带走朱芷蘅。他心中暗自叫苦,无奈之下,只得道:“殿下,无论你如何行事,我想也应该让王爷知晓吧。”
朱芷蘅听了,脸色愈发冰冷,说道:“段二,你要叫我殿下,就听我行事。若不然,就不要叫我殿下,我也不稀罕做这高高在上的殿下。为了庆郎,我可以放弃一切。”
段二听了,吓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地说道:“殿下,三思啊。王爷对殿下宠爱有加,殿下如此行事,王爷定会伤心欲绝。还望殿下念及父女之情,不要意气用事。”
刘庆见朱芷蘅一脸执拗,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袖,轻声对她说道:“殿下,你上马吧!这一路回城尚有一段距离,骑马能轻松些。”
朱芷蘅却将身子往刘庆身边靠了靠,娇嗔:“我不,我就要和你一起。不管走路还是怎样,只要在你身边就好。”
一行人朝着城内走去。刘庆不经意间瞥见王府侍卫分出两人,快马加鞭朝着开封方向奔去,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奈。他微微侧头,悄悄瞟了下朱芷蘅,见她正一脸幸福地望着自己,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麻烦。刘庆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事可如何解决啊?
来到县衙。刘庆带着朱芷蘅刚要迈进县衙大门,段二便带着一众王府侍卫紧紧跟了上来。团勇们见状,立刻上前阻拦,将段二一行人挡在门外。段二眉头紧皱,对着刘庆高声说道:“刘大人,我们得负责我家殿下的安全,你若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可不敢保证将来大人会面临什么啊。王爷若知晓殿下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了差错,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刘庆听了,心中有些不悦,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但他深知段二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此时,小媳妇在屋内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心中一紧,赶忙出来查看。待她看到朱芷蘅安然无恙,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上前说道:“殿下,你可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这些日子与朱芷蘅一路同行,两人早已结下深厚情谊。
朱芷蘅终于松开刘庆的手,欢快地跑上前拉住小媳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喜笑颜开道:“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说过一定会找到庆郎的。”
小媳妇轻轻笑了笑,眼中满是宠溺,说道:“殿下,我怎么会怀疑你骗我,要是怀疑就不跟你一路了。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刘庆,恭敬地说道:“先生,我带殿下先去洗涮一下吧。殿下这一路风尘仆仆的。”
刘庆连忙点头,道:“好的,有劳你了。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一路对殿下的照顾。”
小媳妇带着朱芷蘅往后堂走去,刘庆则在堂中坐了下来。然而,他刚一坐下,便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段二一行人站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对朱芷蘅有任何非分之想。刘庆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李平安在一旁瞅着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中暗觉好笑。他轻咳一声,打破这压抑的沉默,对刘庆说道:“大人,既然殿下已经找到了,那你是不是安排个接风啊,也算是为殿下洗尘。我也下去通知我们的人全部回来了。”
第264章 刘庆的犹豫
刘庆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说道:“哦,对,你让人做桌好菜来。一定要丰盛些,不能怠慢了殿下。”
李平安笑着应道:“得嘞,我定安排妥当。大人放心,保证让殿下满意。” 说罢,他便转身出去,张罗酒菜去了。
不多时,朱芷蘅从后堂莲步轻移,款款而出。她刚沐浴完,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肌肤如雪,面若桃花,宛如出水芙蓉一般。刘庆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看直了,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他心中不禁感慨,自己似乎都快要忘记她素颜时这般倾国倾城的模样了。
朱芷蘅见刘庆一副呆愣的猪哥样,嘴角微微上扬,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涩,她转头对段二道:“你们在这里干嘛?难道本殿下还会丢了不成?”
段二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殿下,我们不放心你,在这候着,若你有吩咐,也好及时为你效劳。”
朱芷蘅眉头轻蹙,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说道:“好了,有刘庆在,你们不必跟这么紧,你们在外候着吧。本殿下想清静清静。”
段二虽然心中不情愿,但也不敢违抗,只得带人走出堂中。离开时,他还用眼神狠狠地警示了刘庆一眼。
李平安带着人拎着食盒回来了。他将餐食一一送入后堂,摆上桌后,看着刘庆和朱芷蘅,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说道:“大人,夫人,你们慢用。这可都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美味佳肴,希望合你们的口味。” 他故意将 “夫人” 二字说得很重,引得朱芷蘅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朱芷蘅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有些惊喜地说道:“庆郎,你们这居然有这么好的伙食?我还以为这一路只能啃大饼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
刘庆有些无语地看着朱芷蘅,笑着说道:“这是给你准备的,谁让你是殿下啊。你一路辛苦了,自然要好好犒劳一下。” 他心里也知道这一桌饭菜的代价应当不小,也不知道这李平安从哪搞来的。毕竟现在城中百废待兴,还没恢复生机。
朱芷蘅听了,心中满是感动。她拉着刘庆的手,撒娇道:“你陪我吃吧。有你在身边,吃什么都觉得香。”
刘庆轻咳一声:“叫,叫……” 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小媳妇的夫家好像是姓田吧,“叫田氏也来吃吧。大家一起吃,热闹些。”
他此时觉得只和朱芷蘅两人用餐,多少有些尴尬,想叫小媳妇一起来缓解一下气氛。
小媳妇在屋里听到刘庆的话,连忙传出话来:“先生,你们吃就好,我这会收拾一下,我把衣服要洗一下。你们难得相聚,好好聊聊吧。”
餐后,朱芷蘅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刘庆问道:“庆郎,今晚我们睡哪里?”
刘庆想了下,有些为难地说道:“要不,你去我那屋吧。我去营中就是了。”
朱芷蘅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不满的神情,说道:“你不留下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要走。”
刘庆苦笑着解释道:“殿下,人言可畏。若被人传出闲话,对你的名声不好。”
朱芷蘅蹙眉道:“我说过我会是你娘子,你怎么还怕?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刘庆口中有些发苦,众目睽睽之下,他可不敢做出有违礼教的事。他刚想开口解释,小媳妇从厢房出来,抱着一堆衣物,看样子是打算洗衣服。
她走到两人面前,轻声说道:“殿下,你也别难为先生了,毕竟你们现在还没名没分,被其他人传出去,着实不好。等以后有了正式的名分,再长相厮守也不迟。”
朱芷蘅听了,心中虽然很有些不高兴,但小媳妇也这么说,她也知道小媳妇是为自己好。犹豫片刻后,她只得轻声道:“那好吧。”
刘庆见朱芷蘅有些失落,心中也有些不忍。他对朱芷蘅说道:“要不,你先休息一下,这一路,你也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朱芷蘅噘起嘴来,说道:“你也知道我辛苦啊,我们这一路担惊受怕的,可真的是没怎么休息好的。不过,我一想到能见到你,我就不觉得什么了。只要能在你身边,再苦再累我都愿意。”
刘庆内心五味杂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你去吧。”
朱芷蘅偷偷瞟了眼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小媳妇,而后靠近刘庆,红着脸,声音如同蚊蝇般小声道:“我要你陪我。”
刘庆拗不过她,只得随她进了房间。看着朱芷蘅这个真正的千金小姐,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却为了自己历经奔波,他心中满是疼惜。
朱芷蘅刚一上床,便如释重负般闭上了眼睛,长途跋涉的疲惫瞬间将她淹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即便在睡梦中,她的小手仍紧紧抓着刘庆的手,刘庆嘴角微微上扬,他轻轻掰开朱芷蘅的手指,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放进被子里,而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此时,小媳妇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晾衣服了。她见刘庆出来,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问道:“先生,殿下睡着了?”
刘庆微微点头,小媳妇将手中最后一件衣服晾好,微微犹豫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些吃味地说道:“先生,你真要与殿下成亲?我看殿下是喜欢你极久了吧?这一路听她提及你,那眼中的爱意都快溢出来了。”
刘庆轻声叹道:“可我与她之间,哎……” 他的神情落寞,有说不出的郁闷。
小媳妇见刘庆如此,心中也有些不忍,轻声说道:“先生,若我不知她对你之情,我定然说你们不合适。但这一路来,我从她对你的言谈中,才知道她是真的爱你。不过,我亦听闻,王府与京城首辅家已经纳征。这门亲事,怕是已成定局。我对你们之间的事,可真的有些担忧啊……”
第265章 为小媳妇谋一生计
刘庆再次点点头,心中如坠冰窖。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事,只是一直不愿面对罢了。小媳妇压低声音,又道:“先生,此事,你需要好好琢磨一下啊。”
刘庆又是点点头,而后看向小媳妇,问道:“你如今来到这仪封,可还回开封?”
小媳妇听了,脸上微微一红,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说道:“先生,我如今在开封也无甚事,恰好遇上殿下,就…… 就跟着一起来了。我本就孤苦伶仃,在开封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刘庆微微颔首,说道:“无妨,如今这仪封百废待兴,正缺人手,也正是需要人口之时。你若愿意留下,我可寻一处地方安置你,无论是务农,还是在城中寻一份差事,都可。这仪封虽比不上开封繁华,但也能让你安稳度日。”
小媳妇听了,心中一阵感动,眼眶微微泛红,说道:“先生,谢谢。若不是先生收留,我真不知该何去何从。先生的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欠身。
刘庆突然想起小媳妇好像会酿酒,心中一动,便问道:“我记得你会酿酒,是吧?这手艺,可是你的一技之长啊。”
小媳妇连忙点头,说道:“是的,我会做些米酒来的,先生,你可是要饮酒?若是先生想喝,我明日便为先生酿造。”
刘庆笑着解释道:“非我要饮酒,而是如今这世道,酒也不便寻得,倒成了稀罕物了。而团中男子无一不渴望美酒,若你能酿酒,那岂不是再好不过了。既能满足大家的口腹之欲,又能为你谋得一份生计,一举两得啊。”
小媳妇听了,心中有些忐忑,说道:“先生,可我酿的酒不过是家常饮用,登不得台面的,且如今粮食也不好找啊。这酿酒,可需要不少粮食呢。”
刘庆心中早有打算,笑着说道:“这个好办,如今我们粮食还有些许,尚可支撑一段时间。待开春后,田中勃然,那时粮食自然要好上许多。再说,如今这里地主几乎没了,给你块地,也不是件难事。你可以用自己种的粮食酿酒,如此一来,原料也有了保障。”
小媳妇听了,有些不明白,问道:“先生,你是让我做何?是让我专门为团中酿酒,还是……”
刘庆笑道:“我教你酿造一种特别的酒,定然让你能做到天下第一。这酒,口感独特,香气扑鼻,一旦问世,定会受到众人追捧。你既有酿酒的基础,学起来自然轻松异常。”
小媳妇又惊又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先生,此话当真?若真能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民妇定当努力学习,不负先生的期望。”
刘庆微微颔首,说道:“当真,你已然会酿酒,那对于我之法子,你学来自然也是轻松异常。我相信,凭借你的手艺,定能将这酒酿造得完美无缺。”
小媳妇激动得热泪盈眶,说道:“先生,我真以为我都无法为生之时,却逢大人屡次相授,请受民妇一拜。”
说罢,她便要下跪行礼。刘庆连忙伸手将她扶起,说道:“不必如此,待你酒楼开张之时,我叫人来与你捧场。到时候,这仪封城定会热闹非凡。”
小媳妇忙点头道:“先生…… 先生的大恩,民妇永生难忘。”
刘庆这么久来却没听到孩子哭,心中有些疑惑,便问道:“你家孩子呢,怎么没听到声音?孩子还小,可别饿着了。”
小媳妇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或许狗子也知世道艰难吧,他现在也是乖巧得很。在开封,我去上工,有时未带他,他也能在床上玩上一天,不哭不闹的。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刘庆听了,心中也有些感慨,叹道:“你一个人生活也是艰苦,若是有机会,你也不必守这寡了。找个好人家,重新开始生活,也能有个依靠。”
小媳妇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说道:“先生,我虽然没有贞洁烈妇之想法,但如今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我并未想过再嫁人。且不说嫁与不好之人,就算嫁了好人,但能否好好对待我儿,也不甚解。还不如我好好带我儿,将他养大成人。再说先生能为我寻得生存之道,这也让我无后顾之忧了。”
刘庆微微轻笑,那笑容里满是温和与理解,轻声说道:“这只是我的闲话罢了,随口一提。不过,家中若无男丁支撑,日子确实要艰难许多。当然,这一切全看你自己的心意。现今在这仪封,你若有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我自然会为你作主。”
两人在院子里轻言细语地交谈着,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屋内,朱芷蘅那轻微的鼾声有节奏地起伏着,可见她确实是累极了,刘庆与小媳妇相视一笑。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屋内的鼾声骤然停下,紧接着传来一阵匆忙且慌乱的摸索声。随后,伴随着朱芷蘅急切的呼喊:“庆郎,庆郎……”
刘庆听到呼喊,立刻站起身来,见朱芷蘅光着脚丫,急匆匆地从屋内跑了出来。她双眼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慌,直到瞧见刘庆,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娇嗔道:“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是在做梦呢。刚才醒来,不见你在身边,心里慌得很。”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不禁说道:“你也真是的,怎么鞋也不穿,就这么跑出来了?地上凉,仔细着了寒。”
朱芷蘅一脸娇羞,微微嘟起嘴,说道:“庆郎,你就知道取笑人家。” 说着,她张开双臂。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抱起,抱着朱芷蘅回到屋内,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随后,他拿起一旁的布巾,细心地为她拭去脚上的尘土。
朱芷蘅红着脸,将头深深埋进刘庆怀里,说道:“庆郎,你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不想再离开你了。”
第266章 决断
刘庆听了,心中一紧,有些狐疑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么说?”
朱芷蘅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地说道:“庆郎,我知道你现在很为难,我也知道我的身份给你带来了诸多困扰。但我真的求你了,我不想嫁那周家,我的夫君只会是你啊。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刘庆沉默了,他深知朱芷蘅所言句句属实,他们之间却又面临着重重阻碍。
朱芷蘅见刘庆沉默不语,心中愈发失望,声音带着一丝绝望,问道:“庆郎,你莫不是不中意我?是不是我一厢情愿,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刘庆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颤,他连忙说道:“别乱想了,我怎么会不中意你呢?”
朱芷蘅却不肯罢休,紧紧拽住刘庆,追问道:“庆郎,你真的不中意我?你若中意我,为何如此犹豫不决?难道你就愿意我嫁与周家,让我从此饱受那相思之苦,在痛苦中度过余生?”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刘庆心中一阵刺痛,却依旧沉默不语。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无法轻易许下承诺,也无法立刻解决他们面临的困境。
朱芷蘅见刘庆还是不说话,泪如雨下,悲戚地说道:“庆郎,莫不是我真的喜欢错了?我不顾一切来到你身边,以为能与你长相厮守,难道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幻想?”
刘庆心里也不好受,他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将被子拉上,轻轻给朱芷蘅盖住,温柔地说道:“莫要着凉了,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朱芷蘅却赌气地掀开被子,哭喊道:“你让我死了才好,活着这般痛苦,还不如死了干净。”
刘庆无奈地起身,说道:“殿下,你好好休息一会,晚些,有人送餐食来,田氏会来招呼你的。”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朱芷蘅见刘庆真的要离开,心中一急,咬牙道:“刘庆,你若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死在这。我说到做到。”
刘庆身子猛地一顿,心中一阵慌乱,说道:“殿下,莫要做这种傻事。生命宝贵,切不可轻言生死。”
然而,朱芷蘅此刻已被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刘庆的话。刘庆走出门去。
小媳妇一直在门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见刘庆出来,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担忧。刘庆尴尬地讪笑一下,说道:“麻烦你照顾一下她,她现在情绪有些激动。”
小媳妇轻轻点了点头,走进屋内,轻声安慰着朱芷蘅。朱芷蘅见小媳妇进来,扑进她怀里,凄惨地哭道:“姐姐,你说我真的是托付错了么?我那么爱他,他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勇敢一次?”
刘庆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出衙门。团勇们见他出来,纷纷与他打招呼,然而他却视若罔闻,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回到营中,他呆呆地坐在案牍前,眼神空洞,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丁四进来,见刘庆这副模样,心中一惊,连忙掌了灯,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你这会可用餐否?”
刘庆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恍惚地说道:“哦,哦,你送进来吧。”
刘庆坐在案牍前,对着面前的饭菜,毫无食欲。他木然地将饭菜送入口中,如同嚼蜡一般艰难地咽下去。
此时,李平安巡逻归来,踏入营地。他远远瞧见大帐内亮起了灯,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今晚刘庆不是应该与朱芷蘅殿下共度良宵吗?带着这份好奇,他加快脚步,朝着大帐走去。
大帐外,丁四正守在那里。见李平安前来,丁四连忙上前,神色关切,压低声音说道:“李团副,大人从衙门回来后,就一直心情不佳,呆坐在案前,已经一下午了。”
李平安闻言,不禁蹙眉,心中暗自思忖: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大人如此烦闷?他轻声问道:“为何会这样?可知道原因?”
丁四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说道:“不清楚,大人回来后就一直如此,也未曾言语。”
李平安收起了原本打算调侃的心思,撩开帐帘,缓缓走了进去。只见刘庆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笔,看似在书写着什么,可眼神却一片恍惚,笔在纸上随意地划动,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心不在焉。
李平安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氛围,轻声问道:“大人,你这是为何?瞧您这模样,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刘庆闻声,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待看清是李平安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哦,李团副,你巡逻回来了?今日可还安稳?”
李平安在一旁坐下,将头盔摘下,放在一边。他仔细观察着刘庆的神色,见其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愁绪,不禁说道:“大人,我观你眉目间似有愁意。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大人如此烦恼?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我李某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庆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笔,神色黯然,说道:“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有酒吗?”
李平安一听,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葫芦,脸上露出一丝不舍。那葫芦里装的可是他平日里的宝贝,虽然酒不算上乘,但在这物资匮乏的时期,也算得上珍贵。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你又不好这一口。这酒性烈,怕你喝了受不了。”
刘庆瞪了他一眼,喝道:“拿来!此刻我心烦意乱,哪管得了那么多。”
李平安无奈,只得解下腰间的葫芦,双手捧着,恭敬地递过去,说道:“大人,要不我给你倒上一杯,你浅尝辄止即可,反正你又喝不来酒。这酒劲大,别伤了身子。”
第267章 都在反对
刘庆一把抢过葫芦,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呸了一声,说道:“放屁,我何时说我喝不来酒?呸,你这什么酒,还有股酸味。这也能叫酒?简直难以下咽。”
李平安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说道:“大人,你真是喝不来酒哟,还说酒酸,这酒不就这样的吗?只不过我这酒不是太好罢了。如今这世道,民间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酿酒。能有这样的酒,已经算不错了。”
刘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也叫酒,待我让那田氏将酒酿出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美酒。不说别的,你要能喝下这么一壶不醉,我跟着你姓李。”
李平安斜着眼看着刘庆,撇了撇嘴,满脸不信,说道:“大人,莫说酒话,这酒,我也喝得不少,虽然大多数上不得台面,就那剑南坊的烧酒,我也是喝过的,也好不了太多,不过就是酸苦味少了不少。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刘庆摇摇头,神秘一笑,说道:“你且等上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到时候,定会让你大开眼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了一阵。李平安见刘庆眉间的愁绪似乎舒展了一些,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你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若不嫌弃,不妨说与我听听,说不定我能为大人出出主意。”
刘庆略带酒意,眼神有些迷离。他瞥了眼李平安,长叹一声,说道:“你说我该怎么做?这事儿,真让我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李平安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大人,你可说的是殿下之事?殿下今日寻到了大人,想必其中。。。。。。”
刘庆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说道:“正是此事。”
李平安叹了口气,说道:“兄弟们只道是大人桃花运,而我等知道其中深浅的,却着实为大人捏了把汗啊。这事儿,看似风光,实则暗藏危机。”
刘庆有些吃惊地看了眼李平安,原本以为下面的人都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没想到李平安竟能洞察其中的利害。他不禁对李平安刮目相看。
李平安淡淡道:“大人原来是为这事烦恼,这也说得过去,换个二愣子估计喜从天降了。殿下倾慕于大人,屡次找大人,若她无婚约倒也说得上一桩美事,可她已于周首辅家纳征,这可是大大的不妙啊,此事若被好事之人说了出去,大人日后的仕途估会受不小的影响,只需要一道风评不佳,就足以将大人钉在下面不可动弹。大人的前程,可不能毁于此事啊。”
刘庆迟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李平安起身,向刘庆鞠躬行礼,神色恭敬,说道:“大人,在下的意思仅是我个人所见,还请大人勿要多心。此事对大人而言,风险太大,望大人三思而后行。”
刘庆虽然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但仍然道:“你但说无妨。我想听你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李平安缓缓道:“大人,此非福是祸啊。殿下身份特殊,她的婚约关乎朝廷权贵,大人若深陷其中,恐会惹来大祸。为今之计,大人还是尽早与殿下划清界限,以免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帐帘突然被掀开,杨仪走了进来。他神色凝重,听到李平安的话后,微微点头,说道:“李团副所言在理。大人,此事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杨仪对着刘庆深施一礼,道:“大人,卑职也是刚回营不久。才至营地,便听闻众人议论纷纷,事关大人,卑职心中忧虑,故而匆忙前来求见大人。”
刘庆轻轻颔首,目光在杨仪与李平安身上来回扫过,轻声问道:“你们都觉得此事不妙?”
杨仪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地说道:“非是我等觉得不妙,实乃此事绝不可为。若换作其他女子,大人若心生喜爱,纳为妾室也好,结为连理也罢,旁人也只会道是那女子的福气。如今这中原大地,战乱频仍,民生凋敝,莫说是普通人家的闺秀,便是有些家底的,能得大人青睐,那也是祖坟冒青烟了。可这周王府的小娘子,身份尊贵无比,背后牵扯甚广,大人着实不能轻易沾染啊。”
刘庆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叹道:“我亦深知此事不可为,只是……” 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纠结痛苦之色,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朱芷蘅那楚楚可怜的模样。
杨仪见刘庆如此,心中明白他的心思,接过话茬道:“只是殿下对你情深意切,大人于心不忍,是吗?”
刘庆缓缓点头,默认了杨仪的话。杨仪见状,神色愈发凝重,说道:“自古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有人违背此道,那定然会被视为不孝之辈。大人,你难道愿意让你身边亲近之人,背上这不孝的骂名吗?”
刘庆听了这话,心中虽满是鄙夷,觉得这观念迂腐至极,却又深知在这个时代,这是人人奉为圭臬的准则,根本无法反驳。他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道:“杨参军,你这话,言重了。”
杨仪却丝毫没有退让之意,挺直腰杆,义正言辞地说道:“大人年岁尚小,有些事理,还需多听听古人教诲。且不说其他,若全团将士都知晓大人与那殿下成亲,日后大人又该如何服众?军中将士,最看重规矩与名节,此事若传出去,定会让将士们心生疑虑,军心不稳啊。”
杨仪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如同一把把利刃,刺得刘庆瞠目结舌,一时哑口无言。李平安见气氛紧张,赶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道:“杨参军,你说得太重了,大人心中自然明白此事不可为。大人向来深明大义,怎会因儿女私情误了大事呢。”
第268章 送回朱芷蘅
杨仪却不为所动,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刘庆,似非要他给个明确表态不可。他说道:“我知大人与殿下有情有意,可现实摆在眼前,大人不得不小心谨慎啊。不说其他,若此事让周王恼怒,大人觉得自己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吗?周王若他要对付大人,大人恐怕难以招架啊。”
刘庆被杨仪说得心慌意乱,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 他心中一团乱麻,既放不下与朱芷蘅的感情,又深知杨仪所言句句属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杨仪见刘庆犹豫不决,冷冷一笑,说道:“大人,你若不敢下决定,我来助你。”
李平安心中一惊,满脸狐疑地问道:“如何助大人?”
杨仪没有理会李平安,而是转向刘庆,正要开口,刘庆却突然捂住头,痛苦地说道:“好了,你们莫要说了,待我再想想。容我仔细思量一番。”
杨仪见此,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大人,若是那殿下未来这仪封寻你,我或许还会祝愿你们各自安好,可如今她既然来了,我只希望她能尽快离开,去遵循周王与陛下为她订下的婚约。这不仅是为了殿下的名声,更是为了大人的前程与安危着想啊。”
杨仪见刘庆依旧满脸踌躇,犹豫不决,心中焦急万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提高音量,厉声喝道:“大人,你莫非真要沉迷于女色,深陷情爱之中而不可自拔?如今您怎可因儿女私情而误了大事!”
刘庆闻言,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痛苦纠结之色,嗫嚅道:“我,我明日与她谈谈。”
杨仪听了,冷哼一声,语气坚定如铁,说道:“大人,明日我等望大人与殿下好好谈谈,若能好说好散,自是最好不过。若不然,我等宁愿背下犯上之名,也要将她请出这仪封城。”
杨仪这番决绝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击中刘庆的心头。刘庆只觉心中一阵剧痛,茫然地看向杨仪,又将目光缓缓移向李平安,眼中满是无助与迷茫。他微微点头,默认了杨仪的提议,此时的他,心中苦涩难当,却又深知杨仪所言不无道理。
想到明日之后,自己与朱芷蘅便要从此相忘于江湖,刘庆心中难舍之意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一阵阵地绞痛让他几乎难以呼吸。他缓缓起身,朝着衙门走去。此刻的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来到衙门外,刘庆看到段二等人依旧在外边候着。段二见他来了,本能地想上前拦住,却被一众团勇迅速挡住去路。刘庆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后堂外。此时,一阵低啜声从屋里传来,那声音如同一把把锐利的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刘庆的心。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痛得难以自抑。
屋里,小媳妇正抱着已睡着的孩子,打算去厢房休息。她不经意间望向窗外,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刘庆。她刚想开口招呼刘庆,却见刘庆轻轻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小媳妇心中一酸,眼中闪过一丝难过,她放下孩子,轻轻走到刘庆身边,低声说道:“先生,你去看看殿下吧,她都哭了一下午了。”
刘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未等他回应,屋里的朱芷蘅像是察觉到了刘庆的到来,忙赤着脚跑了出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渴望,一见到刘庆,便扑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庆郎。我求你了,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该怎么活……” 她的泪水不停地流淌,打湿了脸颊。
刘庆看着朱芷蘅红肿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轻声说道:“殿下,你这是何苦啊。”
朱芷蘅流着泪,声音颤抖地说道:“庆郎,你知道不知道,我这时好难受,我的心里真的好难受啊。我为了你,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你怎么能就这样不要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抓着刘庆的手。
刘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轻声道:“殿下,我,我明日送殿下回开封吧。”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像是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隐隐作痛。
朱芷蘅听到这句话,手瞬间无力地松开了刘庆,她绝望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喃喃道:“庆郎,你真的不要我了?”
小媳妇站在一旁,也诧异无比地看着眼前这对苦命鸳鸯,心中满是感慨与同情。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让这两个相爱的人陷入了如此艰难的境地。
刘庆实在受不了朱芷蘅那哀怜的眼神,直直刺向他的内心深处。他别过头,不敢再看朱芷蘅,轻声道:“殿下,如今我们都不能自主了。这世间诸多无奈,不是你我所能左右……”
朱芷蘅听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不停地摇着头,口中喃喃道:“庆郎,这是你的真心话?我不信。我不信……”
刘庆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对小媳妇鞠躬说道:“麻烦你照顾一下殿下,明日,我将派人送她回去。” 他说完,便转身缓缓走出衙门。
衙门外,段二等人见刘庆出来,且做出了送朱芷蘅回开封的决定,都齐齐地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情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了结。
刘庆走在街头,这或许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了。若不如此,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更大的灾难。但即便明白这一切,他的心中依然不舍与痛苦。
次日,刘庆并没有前往去送朱芷蘅。他独自一人站在才修复好的城楼之上,远远地望着队伍。马上的朱芷蘅神情恍惚,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一般,她与小媳妇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什么。
这时,朱芷蘅像是心有灵犀般突然回头,与刘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刘庆心中一慌,像是做了错事被人发现一般,侧身慌乱地躲了开来。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朱芷蘅摇着头,似乎还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楚。
第269章 复大明之版图
王府侍卫与一众团勇护送着朱芷蘅渐渐远去,朝着开封的方向前行。自此,两人便要相忘于江湖。刘庆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天际的人马,鼻子一阵发酸。
自己与朱芷蘅算是这一世里真正爱过的人,那份感情真挚而热烈,却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而秀姑,更多的像是他借用了原身所作的报答之意,与朱芷蘅的感情,有着本质的区别。
那人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刘庆却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身边,一道悠悠之声传来:“大人,他们走远了。”
刘庆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松开紧紧扒拉着墙垛的手,轻声说道:“是啊,走远了。”
刘庆缓缓回头,看向杨仪。杨仪见刘庆回头,忙弯腰行礼,说道:“大人,我知大人下这决心很难,但这也是我们之幸啊,若大人不能当机立断,那我们又将不知遭遇何难。”
刘庆长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去了小宋集,如今那里怎样?”
杨仪回道:“工部匠人已经打造出一门火炮来,我也见识过其威力,虽然攻城估计有些困难,但对于大面积杀伤敌人却很适合。那火炮一响,地动山摇,威力惊人……”
刘庆听了,不禁有些惊讶,说道:“这么快就打造出来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因为这个消息,稍稍舒缓了一些 。
杨仪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感慨,缓缓说道:“再有一事,宋师特意嘱咐我,让我告知大人,他们已将打造火炮等工艺详细整理成册,还备份了一份予我。待帮我们的匠人再打造出一门火炮后,他们便要返京了。”
刘庆听闻此言,不禁有些着急,脱口问道:“他们怎么这么快走?为何如此匆忙?” 毕竟宋师等人在此地的助力极大,他们的离去,或多或少会对后续事务产生影响。
杨仪见状,微微一笑,解释道:“大人,你也莫要着急。宋师也说了,他们在此期间,已将自身所长倾囊相授,我们的匠人也学到了不少精髓,想来后续之事,理应不会受太大影响。再者,若他们再不走,日后朝廷追责,他们着实不好交代,毕竟他们也都有着家族牵挂,家中老小皆在京城,诸多顾虑啊。”
刘庆听后,心中释然,苦笑着说道:“也是,难为他们了。这段时日,他们为我们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等他们返城之日,我定要为他们践行,以表感激之情。”
杨仪却微微皱眉,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他们打算直接从小宋集后的小路返回京师。”
刘庆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疑惑道:“他们这么做是何意思?为何要如此隐秘行事?”
杨仪长叹一声,神情凝重地说道:“朝廷因清兵入关一事,已然乱作一团,焦急万分。听闻陛下为了给九边重镇守军补充军饷,号召京中百官捐资,却不料仅得百余两白银,陛下只得竟又变卖宫中之物,以解燃眉之急。不仅如此,还严令匠人们全部返京,全力打造兵器,增强军备。宋师他们,也是为了避开这风头,才出此下策啊。”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地说道:“无论中原如何折腾,这关外蛮夷才真是大明的心腹之患啊。清兵入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实在是可恶至极。”
杨仪也跟着点头,脸上露出愤怒之色,说道:“是啊,这北边女真,不事生产,却对大明虎视眈眈,妄图侵占我大好河山。可笑朝中的大人们,还用着以蛮制蛮之策,却不想如今这女真也建立了朝廷,势力日益壮大。如今任由那阿巴泰入关,在关内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劫掠人口,抢夺财富,伤天害理之事,不胜枚举。却无阻拦之力,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啊!”
刘庆神色黯然,淡淡地说道:“陛下如此变卖祖产,想必也是无计可施了。这局势,愈发艰难了。”
杨仪听了,捏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说道:“若我有一日手握大权,定要屠尽这女真人,为我大明百姓报仇雪恨!”
刘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此言甚早,我们如今立足中原,离那北方还远着呢。当下之急,是先稳固自身,发展实力,切不可操之过急。”
杨仪看向刘庆,眼中满是期待,问道:“大人,若我们火器充足后,可否去那关外,驱逐清军,恢复大明之版图?”
刘庆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说道:“当然可以,我也希望有一日能踏上关外之土地,复大明之版图。”
杨仪见刘庆面色不再那么郁闷,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而说道:“大人,我们的银两估计是凑不出来万枝火器了。如今这局势,筹措资金实在是困难重重啊。”
刘庆一想到钱的问题,顿时愁眉苦脸,叹道:“是啊,这片土地上,经过连年战乱,百姓困苦,哪还有多少银子。这钱财之事,实在是让人发愁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下了城墙。刘庆突然想起一事,对杨仪道:“对了,你给衙门送上几斗粮吧。杂粮即可,我想让田氏酿些酒来。如今这局势,或许这酒能派上用场。”
杨仪听了,不禁蹙眉,担忧地说道:“大人,虽然我们目前粮食不缺,但毕竟还未春耕,更无新粮可出。如今就动用粮食酿酒,是否有些不妥?”
刘庆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亦知啊,如今这两城人丁稀少,土地反而成了不稀罕之物。然开春后,农田稍微耕种,不出几月就有收获。我估算了下,我们储备的粮食,即便拿出一些酿酒,也应该能留下不少的。再者,这酒或许能为我们换来一些急需的物资,何乐而不为呢?”
第270章 能有人买账?
杨仪听了,心中疑惑更甚,不禁问道:“大人这民妇所酿之酒能有人买账?”
刘庆一本正经地回道:“我想酿一种没人酿过的酒来,到时,我们或能卖酒来换些银子回来。这也是无奈之举,为了筹措资金,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杨仪听了,愈发好奇,追问道:“什么酒,没人酿过?大人可否透露一二?”
刘庆却卖了个关子,笑着说道:“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这酒,定会让你大开眼界。”
刘庆回到县衙,只见小媳妇正在院中奶着孩子。小媳妇见他进来,脸上微微一红,慌忙整理衣襟,有些局促地说道:“先生……”
刘庆皱了下眉,关切地问道:“你还未给他断奶?这孩子,也该添加些辅食了。”
小媳妇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我在开封平日做工,是包饭吃的,我只得多吃一些,而余粮却无甚,只得如此了。如今来到此地,多亏先生照应,可这断奶之事,还得缓缓。”
刘庆听了,心中一阵怜惜,对她说道:“原来这样,在这里你无需考虑粮食,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了你们娘俩。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小媳妇听了,眼中泛起泪花,忙说道:“多谢先生。先生的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
刘庆温和地说道:“你不必如此见外,往昔在开封时,咱们本就是邻居,相互帮衬乃人之常情,如今境遇虽变,情谊不该改。你与孩子在此,便如同在自家一般,无需拘谨。”
小媳妇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犹豫片刻后,抬眸看向刘庆,轻声说道:“先生,今日与殿下一别,殿下可对你托我带了一句话。”
刘庆听闻,原本平静的内心猛地一颤,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可面上却强装镇定,故作淡然地说道:“罢了罢了,都过去了,还提它做甚。” 然而,他微微握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小媳妇瞧着刘庆这般模样,不禁抿嘴轻笑,眼中带着几分促狭,故意逗弄道:“先生,你当真不想听?这可是殿下千叮万嘱要我转告于你的。”
刘庆被她这般一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说道:“那…… 那她到底说了甚?” 声音虽故作随意,却难掩急切。
小媳妇见好就收,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缓缓说道:“先生,殿下道,她恨你,她此生宁可与青灯古佛为伴,也绝不嫁人。”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喃喃道:“她这是何苦啊。这世间诸多无奈,岂是她一人能左右的。” 想到朱芷蘅模样,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惜与无力感交织。
小媳妇看着刘庆这般神情,心中也不免动容,轻声说道:“先生,虽然我与相公是遵父母之命成的亲,那时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待知晓情爱是何物时,已然身不由己,只能认命。可殿下不同,她对先生是一往情深,满心满眼只有先生一人。若有朝一日,她真能与周家解除婚约,还望先生能主动一些,莫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片深情。”
刘庆听了,再次摇了摇头,苦笑道:“此事谈何容易。那婚约牵扯甚广,岂是说解除就能解除的。再者,我与殿下身份悬殊,诸多阻碍横亘在前,未来之事,实难预料。”
小媳妇见刘庆如此,也只能跟着叹了一声,心中满是感慨。此时,刘庆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说道:“我方才让军需送些杂粮过来,你且着手准备一下酿酒所需之物吧。”
小媳妇听闻,连忙应道:“好的,先生。只是不知先生要酿何种酒,需用哪些材料,还请先生明示,民妇也好提前准备周全。”
刘庆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说道:“我欲酿的,乃是蒸馏酒。此酒需精细筹备,方能成佳酿。” 说罢,他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浮现出蒸馏酒那浓烈醇厚的口感,似已经嗅到了酒香。
小媳妇面露疑惑,轻声问道:“先生,这蒸馏酒是何物?民妇从未听闻。”
刘庆耐心解释道:“这蒸馏酒,是将发酵好的酒醅通过蒸馏的方式,提取其中酒精,使其度数更高,香气更浓郁。其酿造过程颇为复杂。首先,待杂粮送到,你需将高粱、小麦等洗净浸泡,直至谷物吸饱水分,变得饱满柔软。”
小媳妇认真聆听,不时点头,暗自思忖着操作细节。刘庆继续说道:“浸泡之后,上锅蒸煮,火候的把握至关重要。需先用大火将水烧开,使蒸汽迅速穿透谷物,再转小火慢蒸,确保每一粒粮食都熟透,却又不能太过软烂,否则影响后续发酵。”
小媳妇不禁皱眉,担忧道:“先生,这火候的掌控,怕是极难。民妇怕难以拿捏。”
刘庆宽慰道:“无妨,届时我会在旁指导。蒸煮完成后,将谷物摊开晾凉,待温度降至适宜,撒上酒曲。这酒曲是酿酒的关键,它能促使谷物发酵,将淀粉转化为酒精。撒曲时,务必均匀,让每一粒谷物都能充分接触酒曲。”
小媳妇若有所思,将这些要点默默记在心中。刘庆接着说:“而后,把拌好酒曲的谷物装入陶缸,密封严实,放置在温暖且通风良好之处。这发酵的过程,需耐心等待,约莫半月有余,期间要时常观察,确保发酵正常。”
小媳妇问道:“先生,如何判断发酵是否正常?”
刘庆耐心解答:“若缸内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且能闻到淡淡的酒香,便是发酵正常。若气味刺鼻,或毫无动静,则需调整温度、湿度等条件。”
“待发酵完成,便是蒸馏的关键步骤。我们需打造一套蒸馏器具。” 刘庆继续说道,“这器具需用铜或锡制成,由蒸锅、冷却器和承接器三部分组成。蒸锅用于加热酒醅,使其产生蒸汽;冷却器则需用循环的冷水,将蒸汽冷却成液体;承接器用于收集蒸馏出的酒液。”
第271章 宅子
小媳妇听得入神,不禁惊叹道:“先生,这蒸馏器具听上去如此复杂,能打造出来吗?”
刘庆自信一笑,说道:“我呆会就作一张图来让小宋集的工匠着手打造,不日便可完工。蒸馏之时,将发酵好的酒醅放入蒸锅,加热升温,酒醅中的酒精和其他挥发性物质便会化为蒸汽升腾而起,通过管道进入冷却器。在冷却器中,蒸汽遇冷液化,变成酒液,滴入承接器。”
小媳妇听得频频点头,心中暗暗佩服刘庆的学识。刘庆又道:“蒸馏过程中,温度的控制同样重要。温度过高,会使酒液中的杂质增多,影响口感;温度过低,则蒸馏效率低下。需时刻留意火候,根据蒸汽的产生速度和酒液的流出情况,适时调整火力。”
小媳妇深吸一口气,说道:“先生,民妇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先生所托。只是这酿造蒸馏酒,工序如此繁杂,估要多试几次罢。”
刘庆轻言道:“放心,只要严格按照步骤操作,定能酿出美酒。”
杨仪脚步匆匆,神色焦急,宛如一阵风般闯进大堂,人还未站稳,便高声叫道:“大人……”
刘庆闻声抬眸,稳步朝着大堂中央走去,问道:“何事如此匆忙,这般大惊小怪?”
杨仪赶忙上前,双手将手中的公文恭敬呈上,脸上满是忿忿不平之色,说道:“大人,这巡抚王大人并未全然同意我们的请求。您瞧瞧,这批复简直……”
刘庆神色平静,轻轻 “哦” 了一声,伸手接过公文,缓缓展开,目光在公文上逐行扫过。须臾,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还行吧,至少没派人来接管我们的团练。这结果,不算太糟。”
杨仪却急得不行,向前一步,说道:“大人,我在上奏中明确提及,大人应掌管两县县城,可行知县之职。可如今,上头却任命了两县知县,且不日便会到任。这让大人您置于何地?”
刘庆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说道:“我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在那些大人们眼中,我们在外手握兵权,他们怎会安心?更何况,让我兼行知县之职,更是触及了他们的敏感之处。他们没将我召回开封,已然算是手下留情了。”
杨仪长叹一声,满脸愁容,说道:“可如今这仪封和考县,真有必要各设一知县吗?再者,日后若知县对我们团练指手画脚,要求我等行事,我等是听还是不听?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刘庆却轻笑一声,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意,说道:“无妨,这团练之事,他们休想插手进来。若他们不识趣,非要横加干涉,我也不介意让他们明白,这仪封和考县的团练,由不得他们随意摆布。”
刘庆心中本就因朱芷蘅的离开而郁郁寡欢,如今又得知这个消息,在众人面前,他虽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内心的烦躁与不悦却如潮水般翻涌。
杨仪见刘庆面色不佳,眉头皱得更紧了。刘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帮我在城中寻一处宅子吧。如今县衙毕竟是办公之地,我也不能一直在此鸠占鹊巢,惹人闲话。”
杨仪听了,不禁哼了一声,说道:“大人就算在此,也无人敢说个什么来。这仪封城如今能有今日,全靠大人您和兄弟们的努力。可大人既然有此想法,我自当照办。”
刘庆再次摇头,坚持道:“还是不要招人闲话为好。你尽快去寻一下吧,此事不宜拖延。”
杨仪无奈,只得应道:“好吧,大人。如今仪封城啥都缺,唯独宅子一大把。城南有幢宅子倒是不错,大人,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刘庆微微点头,对内堂高声叫道:“田氏,你与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想到田氏如今无依无靠,且还要帮自己酿酒,带着她一同去看看宅子,也方便日后安排。
杨仪听闻,面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古怪,看向刘庆。刘庆猜出他心中所想,赶忙解释道:“田氏现在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暂时让她住我处,也是为了方便她酿酒。毕竟这酿酒之事,还需她多多费心。”
杨仪听了,轻轻一笑,说道:“大人,你何须解释,不是就不是。再说了,就算是,又有谁人敢说个什么来?大人如今在这仪封城,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刘庆被他说得有些憋闷,无奈道:“你…… 哎……”
这时,小媳妇抱着孩子从内堂走了出来,神色有些疑惑,问道:“大人,你叫我?”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我想着,还是在外面找一处宅子。你也一道去看看,日后你也在那居住,也好专心酿酒。”
杨仪在前带路,三人穿街走巷,朝着城南方向走去。冬日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行人。不多时,他们来到城南的一处宅子前。只见屋门早已倾倒在地,破败不堪,门头上的 “董府” 两个大字的牌匾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掉落下来。
杨仪大步跨进院子,转身对刘庆说道:“大人,你进来看下吧。虽说这宅子如今看着破败,但稍加修缮,必定焕然一新。”
刘庆跟着走进院子,此时正值冬天,院子里的杂草都已枯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整个院子显得格外破落。他抬头看了看房子,房屋的结构倒还算是规整,是个三进的宅子。虽然里面的家具几乎被洗劫一空,空荡荡的,但从宅子的布局和建筑风格仍能看出前主人的不凡。
刘庆转头问杨仪道:“你可打听过,这宅子的主人何在?可别到时候人家回来了,我们却住了进去,那可就尴尬了。”
杨仪笑着说道:“大人,你就放心住吧。这宅子的主人早就不知所踪了,估计是在战乱中逃亡了。若你实在不放心,我这就去找坊长立个文书,将这宅子的事说清楚,可好?”
第272章 仪封知县李时灿
刘庆不禁眉头紧蹙,神色间满是慎重,缓声说道:“你还是将坊长找来吧,我需亲自过问一番。若此宅有主,即便荒废,咱们也不可随意占用,以免落人口实。”
杨仪见刘庆态度坚决,虽心觉此举有些过于谨慎,却也不好违逆,只得无奈拱手,转身出门寻觅坊长。
此时,小媳妇怀抱孩子,脚步轻快地在宅子里四处走动。她的眼眸之中,惊喜之光熠熠闪烁,忍不住赞叹道:“大人,这宅子可真是气派非凡。虽说如今家什全无,但房屋架构稳固,并未损坏,只需用心打扫、精心修缮一番,必然能重现往日光彩。在那开封城中,若能拥有这般宅子,那可绝非寻常人家所能企及。”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同样在屋内扫视,应道:“是啊,能建造如此宅邸的主人,定非平庸之辈。咱们还是等问清底细再说。” 说罢,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坊长到来。
许久之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只见杨仪带着几人匆匆赶来。杨仪身后那几人,甫一瞧见刘庆,面色瞬间煞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齐齐跪地,声音颤抖着说道:“不知大人亲临,我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刘庆神色平静如水,淡淡地说道:“你们起来吧,我不过是来看看这宅子,并非有意为难你们。你们之中,谁是坊长?”
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恭敬说道:“大人,鄙人正是这里的坊长。大人若瞧得上这宅子,拿去便是。如今天下大乱,这宅子已然荒废许久,无人照管,与其空着腐朽,倒不如大人入住,也算是让它有了用处。”
刘庆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若是有主之物,实不宜占用。你且详细讲讲这宅子的来历吧。”
坊长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说道:“不想在这混乱世道之中,大人竟如此清正廉洁,不做强取豪夺之事,当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说着,他偷偷瞟了眼刘庆,见其眉头微蹙,神色间隐隐流露出不耐烦之意,心中猛地一紧,忙不迭地说道:“大人,实不相瞒,这宅子乃是我本家堂兄之物。那流贼攻占仪封之后,堂兄因不满其恶行,愤而与之理论,结果一家人惨遭流贼毒手,无一幸免。偌大的宅子,就此冷冷清清地空了下来,再无人打理。若大人不嫌简陋,派人收拾一番,即刻便能入住。”
杨仪在一旁连忙附和道:“大人,我方才又多方打听了一番,这宅子确实已无主。如今世道如此,这样的空宅比比皆是,荒废了实在可惜。大人若入住此处,也算是让这宅子重焕生机。”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间透着一丝审慎,思忖片刻后说道:“那行吧,你即刻去找些人手,将这里好生打扫清理一番。” 他再次环顾四周,心中已然开始勾勒出宅子修整后的模样。
杨仪笑着应道:“大人,这事您大可放心。如今咱们手下这些团勇,虽说上阵杀敌的本领还有待锤炼,但要找出些懂木匠手艺、会修缮房屋的,却也并非难事。不出几日,定能将这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刘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宅子。他在院子里缓缓踱步,眼神中满是思索。
脑海里已然在有条不紊地规划日后酿酒的场所。他心中默默盘算着各个房间的用途,以及酿酒所需的布局,何处安置酒缸,何处设置蒸馏器具,皆在他的考量之中。
看完宅子,刘庆转身对小媳妇说道:“你先自行回衙门去吧,我还有些事要与杨仪商议。”
此时的城中,依旧是一片衰败萧条的景象。寒风呼啸而过,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乎不见行人的踪迹。路旁的房屋大多残破不堪,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沧桑。
刘庆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禁长叹一声,感慨道:“这仪封想要恢复往昔的繁荣生机,怕是着实要耗费不少时日,付出诸多心血啊。”
杨仪跟在一旁,神色凝重地点头应道:“是啊,大人。如今最为棘手的难题,便是人口流失太过严重。我也曾试图从考县招募一些人手过来,可百姓们眷恋故土,大多不愿背井离乡。这重建之事,缺了人力,实在是难如登天。”
刘庆与杨仪返回军营,稍作休憩,便正了正神色,看向杨仪,开口问道:“你昨日可曾打探确切,工部那些工匠们究竟何时返程?昨夜我辗转难眠,反复思量,还是决意派人护送他们回京师。如今天下大乱,路途之上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不测,万不可让他们有任何闪失。”
杨仪听闻,连忙拱手应道:“诺!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定不会出纰漏。我这便去精心挑选一批精壮之士,定要一路周全,护工匠们平安抵达京师。”
刘庆却轻轻摇头,目光中透着诚恳,说道:“不必了。你让李平安即刻清点一百精锐于我,我要亲自前往小宋集。宋师他们在此期间,为我们倾尽全力,不辞辛劳,如今即将离去,我理应亲自前去话别,以表我满心的感激之情。”
就在刘庆前往小宋集送别工部宋师一行工匠之际,开封府任命的仪封知县李时灿与考县知县程林威,相继踏上了赴任之路。
刘庆在小宋集也只是匆匆视察了工坊的打造进度,便随着前来传信之人,快马加鞭赶回仪封。
仪封知县李时灿,年约四十有余,身形清瘦,宛如一棵苍松,挺拔而干练。他面容和蔼,双眸之中透着温和与睿智。
此番前来仪封赴任,他竟是孤身一人,行囊简单,仅背了个陈旧的包袱。行至仪封城下,城卒见他形单影只,模样普通,竟将他拦在城外。
第273章 态度很是谦和
李时灿无奈,只得从怀中掏出巡抚衙门所发的官文,递与城卒查验。城卒仔细端详官文,确认无误后,才放行让他进城。
李平安得知李知县已到,心中虽有些不情愿,可念及刘庆临行前的嘱托,也只能迎了上去,将李知县引入县衙之中。
李知县一踏入县衙,目光便在四周打量开来。只见县衙内陈设一应俱全,后堂却不见有人居住的迹象,心中不禁有些好奇,便向李平安问道:“李团副,这县衙之中,莫非刘大人并不在此居住?”
李平安拱手行礼,恭敬回道:“李大人,我家刘大人听闻您要来,特意将此处让出,搬到城外另寻了宅子居住。如今这仪封城,百废待兴,缺衣少食,唯独空置的宅子倒还有不少。”
李时灿微微颔首,轻声叹道:“我还真怕自己此番前来,有鸠占鹊巢之嫌,惹得刘大人心生不悦。”
李平安闻言,不禁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这新来的知县会颐指气使,没想到竟如此谦和,心中顿时对李时灿多了几分好感,原本生硬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说道:“李大人,您莫要多想,我家大人绝非那般小肚鸡肠之人。”
按常理,李时灿上任,怎么也得带上一两个随从,可他却孤身一人,背着个包袱就来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方父母官,倒更像个四处游学、不问世事的夫子。
他轻轻放下包袱,转身问道:“李团副,不知刘大人如今身在何处?我初来乍到,正想与他好好讨教一番,了解这仪封的情况。”
李平安挠了挠头,心中暗自犯愁。他担心这李知县见刘庆未亲自前来迎接,会心生不满。可如今刘庆在小宋集,而小宋集的工坊之事又极为隐秘,不可对外人言说,于是斟酌着言辞道:“大人,刘大人这几日一直忙着外出探查周边的情况。如今虽说流贼已所剩无几,但匪患依然猖獗,不得大意。”
李时灿再度颔首,由衷赞叹道:“刘大人如此劳心费力,为地方安危奔波,实乃我等之楷模啊。”
正所谓 “花花轿子众人抬”,李平安听到李知县这般夸赞刘庆,心中甚是欢喜,也终于彻底打消了心中的顾虑。毕竟,他也实在不愿突然来个对团练事务指手画脚的知县大人。
他笑着说道:“大人,刘大人在临行前,担心不能及时赶回,特意叮嘱我要向大人详细交代一番。”
李时灿听闻,连忙正襟危坐,神色庄重地说道:“哦?如此甚好。那李团副,你也请坐,咱们慢慢说。”
李平安连忙摆手,恭敬说道:“大人面前,我怎敢就座?我站着说便是。”
李时灿见他不肯入座,微微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刘大人平日里治军甚严,规矩森严啊。”
李平安笑着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等与刘大人相处,倒也并非如此拘谨。刘大人为人豁达,并不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李时灿若有所思,微微点头,只淡淡说道:“人和人之间,到底还是有所不同啊。”
李平安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有些惶恐,忙说道:“大人……”
李时灿见状,连忙起身,微笑着说道:“无妨。既然你不愿落座,那我也学学刘大人,站着听便是。”
李平安见此情形,忙说道:“大人,您请坐,您请坐,我这便坐下说。”
李时灿这才重新落座,神色平静地说道:“李团副,请讲吧,我洗耳恭听。”
李平安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大人,您初来乍到,刘大人担心您对这仪封的情况不了解,特意让我将此地的状况详细告知您。我等来到此地时日尚短,此前又奔赴陈留作战,刘大人的精力大多放在团练事务上。加之仪封此前历经大乱,城中人口锐减,直至前些时日,刘大人才对这里有了初步的了解。我等初入仪封城时,城墙四处坍塌,破败不堪,城中百姓仅余千余口。城外良田更是荒芜一片,杂草丛生。刘大人见状,下令我等阻拦流民,让无目的地者来到这仪封,如今城中人口虽有所增加,达到数千人,但这些流民大多是因粮食匮乏才四处漂泊。可如今府库空虚,实在拿不出多余的粮食救济,无奈之下,只能动用我团的辎重粮草,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李时灿听闻李平安所言,不禁插话道:“那刘大人所率团练,粮草辎重可还能支撑得住?”
李平安面露难色,微微低头,犹豫片刻后说道:“大人,实不相瞒,如今境况着实艰难。河南全境,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自从收留了这些流民后,物资匮乏的问题愈发凸显,压力如山啊。刘大人也早有与大人您商议后续应对之策的打算,只是诸事繁杂,尚未能如愿。”
李时灿微微蹙眉,神色凝重,沉思片刻后问道:“这样啊…… 那田间可曾种下作物?”
李平安连忙回道:“回大人,田间倒是有些作物,但我等初到此地时,时节已然错过,并不适合补种。刘大人甚至考虑过种植一些耐寒作物,试图挽救局面,可惜未能成功。如今,也只能盼着开春之后,将旱田改为水田,种上水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时灿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此计倒也可行,只是从现在到开春,还有数月之久,粮食储备可还充足?”
李平安无奈地摇摇头,面露尴尬之色,说道:“大人,这…… 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恐怕只有等刘大人回来,大人亲自询问他,方能知晓。”
李时灿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如今团练之中,共有多少人马?”
李平安思索了一下,权衡再三,还是如实说道:“我们原本有一万余人马,后来从贼俘之中挑选了近两万人补充进来,剩下的编为备军。如今算下来,人数已将近四万。”
第274章 囊中羞涩
李时灿眉头猛地一紧,神色大变,惊叹道:“四万人?如此庞大的队伍,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的物资可不是小数目,着实不易啊!”
李平安重重地点点头,感慨道:“是的,大人。若非刘大人足智多谋,屡立奇功,多次夺得敌军辎重,恐怕我等早已难以为继。”
李时灿又问道:“巡抚衙门可曾对你们有所资助?”
李平安苦笑着摇摇头,无奈道:“大人,巡抚衙门何时对我等有过资助?非但如此,此前我等夺下商丘,分得的部分辎重被送往开封,剩余的还被那苏京带去了山东,就连火器也一并丢失。”
李时灿眉头一挑,说道:“此人,我在开封府时便有所耳闻。华而不实,徒有其表。前番虞城失利,他难辞其咎。在山东,亦是畏敌如虎,毫无胆略。巡抚王大人已上书朝廷,请求对其责罚。”
李平安叹了口气,感慨道:“哎,若非他从中作梗,我们虞城也未必会失利。”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不过是事后的感慨,于事无补,于是赶忙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李时灿微微点头,说道:“多谢李团副告知我这些详情。如你所言,这仪封之地的艰难处境,丝毫不逊于归德其他地方啊。”
李平安再次点头,说道:“此地若要恢复往昔生机,确实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其实刘大人也曾与我等提及,如今河南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流贼。流贼所喊的口号极具蛊惑力,他们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一旦陷入饥荒,再加上流贼口号的煽动,为了一口吃食,便纷纷加入流贼队伍,使得流贼势力愈发壮大。而我们这边,连维持农田耕种的人手都难以保证。”
李时灿缓缓起身,对着李平安微微弯腰行礼,说道:“多谢李团副,你这番话让我深感责任重大。若刘大人归来,烦请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我也好上门拜访,共商应对之策。”
李平安见状,连忙起身,诚惶诚恐地说道:“大人,使不得,使不得。我已派人前往迎接刘大人,想必此刻大人正在归途中。”
此时,刘庆正快马加鞭,奔驰在回城的路上。他心中虽因诸多事务而烦闷不已,听闻新来的上官已到,无论如何也得回去拜会。想到即将面对两位素未谋面的上官,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他们性格如何,行事风格怎样。
刘庆带着亲兵,风驰电掣般冲进了仪封城。他来不及回家更换衣物,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便径直朝着县衙奔去。
李时灿正坐在县衙大堂内,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只见数人匆匆走进来,他立刻起身离座,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刘大人,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奔波,辛苦了!”
刘庆见李时灿如此热情随意,心中原本紧绷的弦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依照官场礼仪,不情不愿地欲行那跪拜之礼,却不料李时灿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他,说道:“刘大人,不必行此大礼。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得仰仗刘大人多多帮扶才是。”
刘庆顺势起身,说道:“大人请坐。”
李时灿拉过刘庆的手,热情地说道:“刘大人,你也请坐。今日咱们就敞开了聊聊,共商仪封发展大计。”
两人并肩坐于堂前,李时灿并未端着知县的架子上座,而是与刘庆平起平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由衷赞叹道:“刘大人,昔日匆匆一面,今日得与大人详谈,方觉大人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果真人不可貌相。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名堂,实乃人中龙凤。”
刘庆听闻,神色谦逊,连忙起身,拱手回礼,言辞极为老辣得体:“下官惶恐,实不敢当大人如此夸赞。吾之所成,全赖麾下弟兄们齐心协力,帮扶有加,方能屡立微功。若无他们舍生忘死,冲锋陷阵,刘某纵有天大本事,也难有作为。”
刘庆坐下后,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见桌上并无茶水,心中不禁有些奇怪,抬眼看向李时灿,问道:“大人,你此来仪封,竟未带侍从?这堂内也不见有人奉茶。”
李时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说道:“实不相瞒,我乃只身前来赴任,家眷皆留于老家中。一来路途遥远,世道又不太平,恐家眷跟着受苦;二来……” 他微微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实因囊中羞涩,无力多带人手。”
刘庆听闻,眉头皱得更紧,关切道:“大人若有需要,我即刻派人寻几个可靠之人来,供大人差遣,大人意下如何?”
李时灿轻轻摇头,婉拒道:“如今世道艰难,百姓困苦,我身为父母官,理应与民同甘共苦,能省则省,不必再添人手。我一人也能应付得来,无需劳烦刘大人。”
刘庆何等聪慧,一眼便看出李时灿此举并非仅仅是无所顾虑,估计是因银子短缺所致,于是直言问道:“大人,可是为银子之事而担忧?若大人有难处,不妨直言,卑职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李时灿听刘庆这般直白地问出心中所想,脸上微微一红,讪讪地回道:“让刘大人见笑了。我来此地之前,便知仪封荒凉,百废待兴。我为官一向不愿扰民,那点俸禄虽不多,但省着点花,倒也够家中开销。只是招募侍从,又需一笔费用,实在难以负担。”
刘庆微微皱眉,疑惑道:“我听闻此次任命各处官僚,不少人都是花了银子买官的吧?这世道,竟成了这般模样。”
李时灿听到刘庆提及此事,脸上更显尴尬,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他的眼神闪躲,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刘庆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明了几分,笑着说道:“大人,我并无其他意思,只是心中好奇罢了。如此百废待兴、穷困潦倒之地,本是苦差,为何上任也得花银子?实在令人费解。”
第275章 你也花了银子?
李时灿苦笑着解释道:“我赋闲已久,家中积蓄渐少,若无个外派之职,恐怕难以维持生计。无奈之下,也只得选了个我能负担得起费用的地方,便是这仪封。虽说是花钱买了个官,但我一心想为百姓做些实事,治理好此地。”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追问道:“大人,你也花了银子?这官场…… 唉!”
李时灿微微颔首,神色黯然,说道:“是啊,如今开封城中闲散官员一大片,竞争激烈。若不花些银子,根本谋不到差事。只是这仪封太过荒凉,无人愿意来,所以价格相对便宜些。”
刘庆喃喃自语道:“这简直就是公然卖官,成何体统!” 说罢,他注意到李时灿脸上羞愧之意更甚,连忙说道:“大人,勿要多想,我并非针对你而言,实乃对这世道感到不可思议罢了。大人能有治理好仪封的决心,刘某深感钦佩。”
李时灿听刘庆如此说,心中稍稍宽慰,镇定了一下情绪,说道:“吾虽为买官之事感到羞愧,但一心想在此地有所作为,造福百姓。还望刘大人日后多多相助。”
刘庆连忙起身回礼,点头道:“我观大人之所为,定然能有所成就。我也定会竭尽全力,助大人一臂之力。”
李时灿感动不已,说道:“多谢刘大人之言。有大人相助,我对治理好仪封更有信心了。”
刘庆笑着说道:“大人,你贵为一县之主,身边不可无人伺候。用人之事,大人不必操心,银子的事,我团练承担了。大人尽管差遣,务必让大人身边有得力之人可用。”
李时灿沉默了片刻,说道:“要不,你替我从团中寻一机灵之人,会做饭、能听使唤即可。我也不想太过铺张,有一人照顾起居便足矣。”
刘庆听了,不禁有些诧异,说道:“大人,团中之人皆为糙汉,且大多是贼囚出身,恐不太适合在大人身边伺候。大人身边之人,必然要是干净可靠的,否则恐有不妥。”
李时灿摇摇头,说道:“我孤身一人在此,并无家眷,也无所谓那些讲究。只要有个人能帮我做些杂事,便已足够。”
刘庆叹道:“大人,你莫要将我当外人。虽我们今日初次深谈,但日后相处时日尚长,大人自会明白我的为人。团中之人确实不适合在大人身边,并非其他原因,而是其出身复杂,恐给大人带来麻烦。这样吧,我替大人招募两三人,大人亲自过问挑选,如何?”
李时灿听了,脸上微微泛红,摆手道:“不必,不必,一个即可。我节省着些,俸禄也能勉强维持。怎好再劳烦刘大人。”
刘庆摇摇头,坚持道:“大人,我亦是想着我们日后还需通力配合,携手治理仪封。大人作为一方父母官,若身边无人伺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也显得我等招待不周。就这么决定了,我定会为大人寻得可靠之人。另外,我也向大人详细说说此地的情况,以便大人更好地开展工作。”
李时灿见刘庆如此坚持,心中感激不已,正襟危坐,说道:“刘大人请讲,我洗耳恭听。”
刘庆见李时灿神色专注,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知晓此人值得深谈,便捋了捋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大人,如今这仪封,最为棘手的难题便是人口匮乏。我曾谋划从考县迁移人口至此,以充实劳力,可考县百姓眷恋故土,无论如何劝说,皆不愿背井离乡。无奈之下,我只好于要道设障,将流民拦截至仪封,如今城中流民算来已有五千余人。”
李时灿听得极为认真,一边倾听,一边轻轻颔首,看着刘庆,时而微微低头沉思,以示对这番话的重视。
刘庆接着说道:“然而,此地田地大多荒芜已久,往昔的肥沃良田,如今杂草丛生。唯有城边尚有少许百姓种下小麦,可大量土地依旧闲置,无人耕种。如今已至隆冬,天寒地冻,土地冰封,补种作物已无可能。城中流民众多,每日嗷嗷待哺,只能依靠我团练施粥救济。但团中粮草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长久下去,难以为继。值此隆冬之际,我日夜思忖,当务之急,是为来年春耕早做谋划。”
李时灿点头赞同,追问道:“刘大人深谋远虑,所思极是。不知刘大人心中可有良策?”
刘庆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地说道:“此前我一心扑在军务之上,对于民事,无暇顾及。但我深知,农田乃百姓安身立命之本。如今流民虽被我截留于此,可农田尚未划分。我所忧虑的是,这些田地中,恐有不少是有主之地,若贸然划分,日后原主归来,定会引发不必要的纠纷,对流民也难以交代。不知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李时灿听闻,略一思索,道:“刘大人,此事并非无解。我官府可着手梳理府中的地契备案,而后统一公示告知百姓。若一定期限内无人认领,便可将这些田地全部充公,再由官府统一分配给流民耕种。”
刘庆听闻,不禁睁大了眼睛,惊讶道:“大人,此举虽能解决燃眉之急,可难免会招来非议啊。毕竟涉及土地分配,关乎百姓切身利益,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怨。”
李时灿却坚定地摇摇头,神色决然地说道:“既然你我二人一心想要将此地治理好,为百姓谋福祉,些许非议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让仪封重现生机,让百姓安居乐业,即便遭受一时的误解,又有何妨?”
刘庆闻言,心中对李时灿多了几分钦佩,说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如今人丁稀少,即便分了土地,若有人认领后,却因劳力不足等原因无法耕种,又当如何?”
李时灿再次点头,说道:“刘大人所虑甚是周全。依我之见,可定下规矩,若分得土地者,超过两月仍未耕种,官府便直接将土地没收,重新分配。如此,既能督促百姓珍惜土地,又能确保土地得到有效利用。”
第276章 民事有方
刘庆不禁笑了,赞叹道:“大人此策,可真是大手笔啊!既解决了土地分配的难题,又保证了土地的耕种效率,实在高明。”
李时灿却狡黠一笑,说道:“不过,此计若要顺利施行,还得有劳刘大人多多帮扶。大人麾下团练,纪律严明,若能协助官府维持秩序,监督土地分配与耕种,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刘庆连忙拱手行礼,说道:“大人客气了。我自当全力协助大人。其实,我还有一想法,在此想请大人斟酌。”
李时灿微微颔首,说道:“刘大人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
刘庆起身,神色庄重,在堂内来回踱步,缓缓说道:“大人,如今河南大地糜烂不堪,究其根源,田地兼并为其一,天灾肆虐为其二,乱民蜂起为其三。为使仪封长治久安,民生得以复苏,我以为,当以‘靖流民、复农耕、固边防、稳赋税’为宗旨,推行一系列举措。”
“首重垦荒均地。如今无主荒田遍布,正可准许百姓开垦,使其永为私业。但凡流民、逃户以及本县无地之民,皆可至县衙登记,领取荒田开垦。一户限定垦田二十亩,若家中丁口众多,可申请增加,但上限为五十亩。垦荒者连续耕种满三年,若无争议,县衙即刻颁发‘田契’,让其世代享有田产。若原主三年内归乡,需凭地契申诉,经官府核实后,按‘一田补一荒’之法调换,即原主得新垦田,垦荒者另划荒地。如此一来,既能解决百姓无地之困,又能激发其垦荒热情。”
“再者,轻赋惠民方能凝聚人心。新垦田亩,三年内免征田赋,第四年起,按‘下田’等则纳粮,每亩岁征一斗。垦荒期间,免除其徭役,但需编入保甲,协助防范匪盗。此乃休养生息、深得民心之举,百姓得以安心农耕,地方方能繁荣昌盛。”
“另有军屯固本之策。可没收通贼豪强之田、无主绝户之田,充为官土,设立军屯,以充实仓廪,防备兵乱。屯田由县衙与卫所共同管理,卫所出兵丁耕种,县衙提供农具、种子。军屯所产粮食,七成归卫所储仓,三成留县衙用于赈济百姓。若流民归乡认领原属军屯之田,经核查无误后,退出军屯,划归民垦。于屯田周边设立烽堠,招募乡勇,卫所分兵巡防,以防流寇劫掠。”
“为保障政令畅行无阻,需严惩豪强、抑制兼并。县衙应派遣吏员丈量土地,清查豪强隐匿田亩。但凡超出洪武原额者,一律没收为官土。举报豪强匿田者,赏没收田之两成,以此鼓励民众监督。同时,严禁士绅以‘投献’‘典押’等手段强占民田,若苦主击鼓鸣冤,查实后田归原主,占田者罚银五十两。”
“县衙亦当肩负重任,设立‘垦荒司’专门管理田册、契税,每十日公示可垦田亩,使百姓清楚知晓田情。每保甲设‘劝农吏’一名,督促百姓耕作,及时上报灾情,确保农事有序进行。吏员若有克扣农具、勒索垦民者,杖六十,革职查办;豪强若阻挠垦荒、煽动流民,以‘通贼’论处,田产充公。若遇蝗旱、兵祸等灾变,县衙即刻开军屯仓放粮,民垦田赋再免一年,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大人,此策若能顺利施行,流民可安,农耕可复,边防可固,赋税可稳,仪封之兴盛指日可待,望大人详察并采纳。”
李时灿听闻,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他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显然在心中仔细权衡着刘庆所提之策的利弊。许久,李时灿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慨,说道:“刘大人,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此策涵盖了民生、军事、吏治等诸多方面,环环相扣,若能施行,仪封之复兴有望。”
刘庆见李知灿身边人手短缺,行事诸多不便,心中暗自思忖,当下便道:“大人,目下大人孤身在此,身旁无人辅佐,实乃不便。我愿暂调一名干练团练至大人麾下听令,以解大人燃眉之急。待日后大人从容筹备起自己的班底,再将其交还于我即可。”
刘庆言辞恳切,尽显相助之意。他心里明白,李知灿若能顺利开展政务,对仪封的稳定与发展大有益处,而自己的重心终究还是在团练的整顿与扩充上,助力李知灿也是为了给团练营造更好的后方环境。
李知灿听闻,心中暖意顿生,连忙起身回礼,感激道:“既然刘大人如此仗义相助,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刘大人美意。只是如今县里官吏也全无,往后诸多事务,恐难顺遂,这可如何是好?”
刘庆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缓缓说道:“大人,你莫不是忘了开封?开封府人才济济,大人可向府衙申请,从开封选派一批得力吏员前来仪封,充实县衙人手。如此一来,既能确保政令畅通,又可逐步整顿吏风。”
李知灿听闻,眼前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赞道:“刘大人果然思虑周全!”
两人又就诸多事务商谈了好一会儿,从农田水利的修缮,到流民安置的细节,事无巨细,皆深入探讨。
末了,刘庆微微叹了口气,神色略显无奈,说道:“大人,我恐明日还得奔赴考城一趟。唉,如今想来,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李知灿当然清楚刘庆所言之意,如今考城局势复杂,刘庆虽手握团练,却因诸多事务缠身,难以分身,且考城新上任的知县程林威行事风格未知,这让刘庆倍感压力。
李知灿不由得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地说道:“刘大人啊,你这一兼两城的县丞可着实不好做啊。一边要操心仪封的大小事务,一边又得顾及考城那边,可谓是分身乏术啊。”
刘庆苦笑着回应道:“是啊,当初我等想得太过简单了,只想着统筹两城事务,能更好地整合资源,稳定局势,却未曾料到会有这般多的麻烦。如今看来,是我考虑不周啊。”
第277章 考县知县
李知灿却认真地摇摇头,神色郑重地说道:“其实不然,刘大人。若两城人口繁茂,事务繁杂,大人兼管两城,确实力不从心。可如今两城人口稀少,百废待兴,此时大人统筹兼顾,反倒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只是日后两城逐渐稳固,各项事务步入正轨,人口增多,大人恐真的忙不过来。但当下,刘大人的想法并无不妥。”
刘庆听了,略一沉思,微微点头,说道:“大人所言极是。若不是考城未遭受太多战乱,底子尚好,我也不愿揽下这烫手山芋。如今考城局势不明,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知灿听了,不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说道:“是啊,考城的程林威为了谋得这知县之位,可是花费了不少银钱上下打点。听闻他为了能到考城出任知县,足足花了数万两白银。”
刘庆听闻,心中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转头,看向李知灿,追问道:“哦?花费竟然如此之大?这程林威究竟是何来历,竟如此不惜血本?”
李知灿见刘庆发问,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程林威之前乃商丘的八品税课司大使,在商丘时,便因行事乖张、贪婪成性而声名狼藉。他仗着自己有些人脉关系,在任上肆意妄为,常常利用职务之便,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当地百姓对他敢怒不敢言,可他却毫无收敛之意。”
“不仅如此,” 李知灿继续说道,脸上的厌恶之情愈发明显,“他还热衷于结交权贵,不惜一切代价往上攀爬。此次能到考城任职,想必也是他费尽心机钻营的结果。如今他到了考城,手中有了更大的权力,以他的性子,恐怕不会安安分分地治理地方,而是会想尽办法捞取更多的利益。刘大人,你手握团练,又一心为百姓谋福祉,与他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刘大人还是要提防一二啊。”
刘庆听了李知灿的话,默默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考城的情景和此地有所不同,毕竟人口基本流失不太多,而城中商业也较之其他要好上许多,若是这程林威将的伸在考城上下,那。。。。。。
刘庆有些不敢想下去了,他拱手道“多谢大人直言相告,我想我去见他,也有一些把握了。”
与清正简约的李知灿截然不同,程林威前往考县赴任,场面可谓是大张旗鼓,声势浩大。只见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前呼后拥着几十号人,好不威风。程林威不仅将家眷全部带上,就连家中的一众仆人也都跟随左右,更有那些在商丘时便与他狼狈为奸、一同逃到开封的狐朋狗友们,也都跟在队伍之中,妄图在考县寻得些好处。
他们一行人抵达考城。城门口,值守的团勇远远望见这支队伍,只见车马喧嚣,尘土飞扬,还以为是一支财大气粗的商队。
待队伍走近,仔细打量,却发现并非如此。为首的马车装饰得极为华丽,车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拉车的马匹高大健壮,毛色油亮。
程林威坐在马车之中,神色傲慢,目中无人。马车到了城门口,值守的团勇依照规矩,上前几步,恭敬地说道:“来者何人,请下车接受检查。”
然而,程林威坐在车内,仿若未闻,动也不动,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他身旁的一个下人见状,立刻探出头来,满脸不屑地呵斥团勇:“大胆!这乃是考县新任知县大人,还不速速叫你们的头前来拜见!”
团勇们见此情形,心中虽有不满,但也不敢贸然行事,其中一人慌忙转身,一路小跑着去找王虔通报。王虔得知此事后,心中顿生不悦,对这新任知县的做派极为反感。但此前刘庆曾传信于他,再三叮嘱要与新任主官配合好,共同维护考县的稳定。无奈之下,王虔只能强压心中的怒火,匆匆下得城来。
王虔来到马车前,躬身行礼,恭敬说道:“卑职见过知县大人。不知大人今日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马车之中,好半晌才传来一阵响动。只见车帘一挑,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先钻了出来。这女子身着华丽的绸缎衣裳,脸上的妆容极为浓重,眼神中透着一股媚态。
王虔见此,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知县还未露面,却先让一个女子出来,成何体统。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车内传来程林威那略带慵懒的声音:“前面带路吧,我们去县衙。”
王虔眉头紧锁,心中虽有怨言,但也只得依照吩咐,引领着这支队伍前往县衙。一到县衙门口,众人便忙不迭地将大箱小箱的行李往里面搬运。这些箱子个个都沉甸甸的,一看便知装满了贵重物品。王虔见此情景,心中愈发不屑,他不愿在此久留,便上前说道:“大人,若无其他事,卑职便先去忙了。”
程林威这才缓缓下得马车。只见他身形高大,却肥胖得不成样子,五大三粗的身材,配上那圆滚滚的腰腹,活像一座小山。王虔见了,心中暗自腹诽,心想此人这般肥胖,也不知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养出这副模样。
程林威刚一下车,便摆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架势,大声喝道:“怎么这县衙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成何体统!”
王虔听了,心中冷哼一声,不卑不亢地回道:“大人,这是县衙,并非我等团练驻地。若大人需要看门之人,还得自行想办法解决。”
这时,程林威身旁一个年轻男子,长得尖嘴猴腮,他见王虔竟敢如此顶撞程林威,立刻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你这小小的团勇,胆子可真不小,竟敢和县太爷这般说话了?”
王虔闻言,眉头再次皱起,心中怒火中烧,但仍强忍着说道:“卑职所言,句句属实。我等团勇职责所在,并非县衙杂役。”
第278章 初来乍道
程林威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般射向王虔,冷冷说道:“好了,你即刻调些人来,给我把这县衙的场面撑起来。我堂堂知县,怎能如此寒酸。”
王虔神色平静,淡淡说道:“大人,若您需要团练协助防务,可修书一封与我家大人。待他应允之后,卑职自会安排人手。”
程林威听了,顿时大怒,脸涨得通红,大声吼道:“我身为一县父母官,竟指挥不动你这小小团勇?简直岂有此理!”
王虔瞟了他一眼,毫不畏惧地怼了回去:“大人,您还真指挥不动。我等团勇虽为地方武装,但隶属巡抚衙门,且唯有刘庆刘大人可以指挥得动。”
程林威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王虔,半晌说不出话来。王虔见此情形,也不再理会,转身便走。身后传来程林威儿子程才松的声音:“爹,我看这里也不是个什么好地方,要啥没啥。现在你连个小小的团练都指挥不动,这可如何是好?”
程林威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呵斥道:“你懂个屁!这考县在流贼肆虐之时,基本未受损伤,在整个河南来说,都算是极为难得的好地方了。要不然,我怎会花费万两白银,谋得这知县之位?”
程才松却不以为然,不屑地说道:“爹,我只怕你这万两银子要打水漂了。这考县虽说人气还算可以,可如今有这团练在,处处受他们掣肘,你何时才能收回成本哟?”
程林威却胸有成竹地笑道:“此事还不简单?那刘庆毕竟是我考县的县丞,官职在我之下,还能不服我管?待我找个机会,好好整治整治他,让他知道谁才是考县的主人。”
程林威知,在这陌生之地站稳脚跟,离不开当地乡绅与富户的支持。于是,刚安顿妥当,还未等身上的风尘完全拂去,便迫不及待地吩咐手下,将城中稍有头脸的乡绅、富户一并请了过来。为了这场会面,他煞费苦心,精心安排了一场奢华的宴席,地点选在考城最气派的酒楼 —— 聚贤楼。
聚贤楼内,雕梁画栋,灯火辉煌。大堂之上,摆放着数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烤得金黄酥脆的肥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鲜嫩的鲈鱼,浇上浓郁的酱汁,色泽诱人;还有那精致的点心,造型各异,让人垂涎欲滴。在这荒乱的河南也算是极尽奢侈。
乡绅与富户们也是陆续到来,翻出好久不敢穿的华服,面带微笑,相互寒暄着。这些人在考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被新任知县邀请,心中虽有些疑惑,但也都不敢怠慢。
程林威身着崭新的官服,头戴乌纱帽,满脸堆笑地站在酒楼门口迎接众人。眼神中却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见到有人前来,他便快步上前,热情地拱手相迎,嘴里不停地说着:“久仰久仰,今日能与诸位贤达相聚,实乃本官之荣幸。”
待众人到齐,程林威领着众人步入大堂。众人纷纷向他行礼,口中高呼:“见过县太爷。” 声音此起彼伏,在大堂内回荡。程林威笑着摆摆手,说道:“今日相聚,不分尊卑,诸位不必多礼,且入座畅饮。”
众人依次入座,程林威坐在主位之上。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本官初来乍到,对考城的情况还不甚了解。日后在治理考城的过程中,还需仰仗诸位的支持与帮助。来,本官先敬大家一杯,愿我们携手共进,让考城更加繁荣昌盛。” 说罢,他一饮而尽。
乡绅与富户们见状,也纷纷起身,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回应道:“县太爷客气了,您乃朝廷命官,治理考城是您的职责所在。我等定当全力支持县太爷,为考城的发展尽心尽力。” 言罢,众人也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之上,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乡绅,满脸谄媚地说道:“县太爷,您一来,考城便有了主心骨。您看这考城,虽说底子不错,但这些年也有些乱象。有了您这样精明能干的父母官,定能拨乱反正,让考城焕然一新。”
另一位富户也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听闻县太爷在商丘任职时,政绩斐然,深受百姓爱戴。如今来到我们考城,那是考城百姓的福气啊。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等出力的地方,县太爷尽管吩咐。”
程林威听着众人的恭维,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考城何愁不兴盛。”
在这热闹的氛围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话语愈发多了起来,有的开始大谈自己的生意经,有的则趁机向程林威打听朝廷的政策。程林威则一一耐心回应,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点头称是,将这场宴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
在考城的军营之中,一众练长围聚在王虔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其中一人满脸愤慨,语气中带着些许嫉妒与不满,开口说道:“那县太爷一到咱考城,屁股还没坐热,就直奔聚贤楼去了。听闻今日在那儿宰杀了好几只肥羊,好生热闹。平日里咱们去聚贤楼吃顿饭,那掌柜的可精着呢,价格抬得老高。今儿个县太爷摆宴,指不定得花多少钱,也不知道他这一顿饭,得耗费多少民脂民膏。”
王虔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自刘庆严令团勇不得扰民后,他们对城中事务向来谨慎,若非百姓主动前来求助,一概不予过问。如今这新任县太爷刚到,行事风格便如此张扬,着实让他心里不痛快。
身为团副,他不得不安抚众人,于是沉声道:“莫要随意打听这些事。县太爷身为朝廷命官,与城中乡绅富户相聚,想必是为了考县的发展大计,欲与他们商议地方治理之事,不可妄加揣测。”
第279章 欠账
“大人,您这话可说得违心了吧?” 一名团勇忍不住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直言道,“就凭他来考城时那前呼后拥、大张旗鼓的架势,哪像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依我看,他就是来这儿捞好处的。”
王虔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凝重,眼中满是忧虑:“唉,我也不知刘大人知晓此事后会作何打算。但观这程知县的种种行径,实在不像是个有德有能、心系百姓之人。往后这考县,怕是要多事了。”
“谁说不是呢!” 另一名团勇附和道,“您瞧他来的时候,那威风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钦差大臣来了呢。哪有半分父母官的样子,倒像是来这儿作威作福的。”
王虔转头,看向一名亲卫,问道:“刘大人那边可有消息?他还要多久能到考城?”
亲卫连忙上前,恭敬回道:“听说今日仪封知县也到了,刘大人想必会先去与那仪封知县会面,商讨地方事务。至于何时来考城,暂时还未有确切消息。也不知那仪封知县,是否也如这程知县一般行事荒唐。”
“哦……” 王虔微微点头,神色愈发凝重,喃喃自语道,“如此看来,刘大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若这程知县日后在给上司的奏报中胡言乱语,恶意诋毁刘大人,刘大人恐怕不得安生。这官场之事,向来复杂,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困境。”
王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一横道:“哼!他若想在考城翻云覆雨,没那么容易。传我将令,对程知县及其下属严密监视,但凡有人出城,务必仔细检查,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若有异常情况,立刻向我禀报。”
“诺!” 众团勇齐声应道。
而此时,在聚贤楼内,程林威酒足饭饱,满脸通红,脚步虚浮却又大摇大摆地朝着门口走去。聚贤楼的掌柜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上前,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今晚这场宴席,可还合您的心意?”
程林威醉眼惺忪,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还凑合吧。这聚贤楼的菜色,虽说比不上开封的那些大酒楼,但在这考城,倒也还算拿得出手。日后,本县少不了要在此宴请宾客,你可要用心操办。”
掌柜听闻,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连忙点头哈腰:“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用心。只是……” 掌柜微微犹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吞吞吐吐地说道,“那大人,今晚这宴席的银子……”
程林威闻言,瞟了掌柜一眼,眼神中带着不悦,责怪他竟敢在此时提及银子之事,不耐烦地说道:“找县上的户房支取便是,本县还能赖你这几个银子不成?”
掌柜一听,心里愈发着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县衙之中,诸多事务尚未安顿妥当,户房连个办事的人都没有。小的这生意本就艰难,实在…… 实在是等不起啊。”
程才松见掌柜如此不识趣,上前一步,脸色一沉,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掌柜,可真是不懂规矩!我爹堂堂考县知县,会少了你这点银子?你再这般啰唆,信不信我砸了你的店?”
掌柜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低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的并非不给大人面子,只是如今这世道艰难,生意难做,小的实在是不敢不小心啊。”
程才松瞟了一眼还未散尽的宾客,见众人都在看向这边,觉得有些失了颜面,便压低声音,对掌柜恶狠狠地说道:“你若还不赶紧退下,信不信我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掌柜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再做纠缠,梗着脖子,鼓足勇气问道:“那大人的钱…… 到底何时能给?”
程才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明日,明日你去衙门取便是。再敢啰嗦,可别怪我不客气!”
掌柜这才如释重负,微微松了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那小的恭送大人,大人慢走。”
看着程林威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掌柜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担忧这银子是否真能顺利拿到 。
程林威醉醺醺地回到县衙后堂,刚一踏入门槛,便嫌弃地皱起了眉头,目光扫过屋内陈旧的家具,满脸厌恶地啐道:“这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看着就让人心里膈应。明天一早,赶紧把这些家俱统统换掉,都给我换成新的。”
程才松见状,赶忙上前,满脸讨好地应道:“爹,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办吧,您老尽管放心。我定能寻来那上等的家具,把这后堂布置得富丽堂皇,让您住得舒心。”
程林威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行,那就交给你去办,记住,别给我办砸了。”
屋内袅袅婷婷地走出两名美妇。她们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眉眼含春,径直走向程林威,一左一右轻柔地搀扶住他,声音娇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可要注意着身子。”
程林威仰头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得意与放纵,说道:“宴无酒,又怎能成席呢?今夜,咱们就在这县衙里,来个大被同眠,好好乐呵乐呵。” 说着,他伸出手,在两名美妇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美妇佯装嗔怒,娇笑道:“大人,您呀,我看您哪像是来当县太爷的,倒像是来当那寻欢作乐的淫贼的。” 说罢,两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屋内回荡,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程才松站在一旁,回头瞟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急忙转身走了出去。他这个儿子当得实在窝囊,就像那任人拿捏的孙子一般。
这两名美妇中的一人,原本是他的相好,生得花容月貌,妩媚动人,却被程林威一眼相中。程才松虽满心不情愿,但在程林威的淫威之下,也只能忍痛割爱,将自己的心上人拱手相送。
第280章 未遂的营啸
自那以后,他与那相好只能偷偷摸摸地见面,每次相聚都提心吊胆,生怕被程林威知晓,却又毫无办法摆脱这尴尬的处境。
而在仪封这边,刘庆原本计划着与李知县会面,详细商讨仪封的治理之策后,次日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考县,去会一会那新任的程知县,了解考县的情况,协调团练与县衙之间的事务。却不料,当夜,军营之中突发变故……
只见营中灯火摇曳,巡逻的士兵脚步匆忙,神色慌张。原本安静的营地,此刻被一阵嘈杂声打破。刘庆正在营帐中审阅公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乱。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公文,迅速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只见士兵们神色凝重,相互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刘庆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刘庆大步朝着骚乱处走去,只见士兵们神色慌张,目光中满是恐惧,人群乱作一团。原本整齐排列的营帐,此刻被撞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兵器与行囊。刘庆心中一紧,高声喝道:“都给我镇定下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突然,一声凄厉的嚎叫穿透人群,仿若来自九幽地狱,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更多的呼喊声、哭叫声交织在一起,士兵们相互推搡,有人摔倒在地,被慌乱的人群踩踏,发出痛苦的呻吟。刘庆意识到,这竟是可怕的营啸。
他心急如焚,深知若不尽快平息,整个军营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刘庆迅速环顾四周,瞧见身旁的战鼓,心中有了主意。他飞奔至鼓架旁,抄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猛击战鼓。“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鼓声在夜空中回荡,试图压过混乱的声响。
与此同时,刘庆扯着嗓子喊道:“将士们!听我号令!各归其位!” 可慌乱中的士兵们,一时难以镇定。就在这时,李平安和一众团副带着几名亲卫赶来,他们也纷纷加入呼喊:“都别慌!听刘大人的!”
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有部分士兵恢复了些许理智,开始朝着自己的营帐跑去。刘庆见此,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击鼓,同时命令团副们:“你们速去安抚各营,查明营啸缘由!” 众人领命,带着亲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随着时间推移,混乱渐渐平息,士兵们大多回到营帐,营中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空气中仍弥漫着紧张与恐惧的气息。刘庆停下击鼓,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脸色十分凝重。
不一会儿,李平安匆匆返回,报告:“大人,据查,今日军中分发干粮,有部分干粮霉变,士兵们不满,私下议论。恰逢一名士兵做噩梦,大喊大叫,引发众人恐慌,这才导致营啸。”
刘庆听后,眉头紧锁,心中暗暗自责。军中粮食关乎士气,竟出现如此疏忽。? 他沉思片刻,说道:“即刻清查霉变干粮,全部销毁。从辎重中调拨新粮,务必保证明日一早分发到各营之中。”
接着,他又吩咐道:“传令各营,明日清晨,全军集合。我要向大家说明此事。”
第二日清晨,阳光洒在军营,全军将士整齐列队。刘庆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每一位士兵,高声说道:“将士们!昨夜营啸,皆因我治军疏忽所致。粮食关乎生死,出现霉变,是我之责。我已下令严查,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但诸位身为团勇,当临危不乱。今后若再遇此类情况,务必保持冷静,听从指挥。。。。。。。”
刘庆在高台上声嘶力竭,一番苦口婆心的训话后,只觉口干舌燥,嗓音也变得沙哑。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帐,此刻,他急需与诸位团副商议对策,以应对此次营啸带来的危机。
营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晃动。刘庆神色凝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团副们,沉声道:“诸位,对于昨夜之事,你们心中作何想法?”
说罢,他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一丝庆幸,暗自思忖,此次营啸幸好只局限于一个营中,尚未蔓延至全军,倘若真的引发大规模营啸,后果不堪设想,自己恐怕也将性命不保。念及此处,他的脊背不禁泛起一阵凉意,内心暗暗告诫自己,此事绝不能再次发生。
众团副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满是惶恐与不安,竟无一人敢率先开口。营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杨仪缓缓起身,神色愧疚,弯腰向刘庆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自责:“大人,此次事件皆因我未能妥善保管存粮,致使部分干粮霉变,引发士兵不满,才酿成大祸,我罪该万死。”
刘庆摆了摆手,神色稍缓,说道:“此事你固然有责,但也不能全怪你。我们所获之粮食本就来源复杂,品质参差不齐,难免会出现霉变之事。只是今后你需安排人手,仔细检查每一批粮食,切不可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杨仪拱手应道:“诺!大人放心,我定当尽心尽力,绝不再让大人失望。”
刘庆将目光转向其他团副,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尔等对待麾下士兵,还是要宽厚仁慈些,万不可过于苛刻。”
言罢,营帐内一阵沉默。有的团副听了这话,面露羞愧之色,缓缓低下头去;
刘庆见状,语气渐渐加重,严肃地说道:“他们虽曾是贼囚出身,但如今既已投身我军,便是我们的兄弟。此次不过是一场未遂的营啸,若在日后对敌之时,他们因遭受不公待遇而临阵倒戈,你们又当如何应对?” 他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如洪钟般振聋发聩,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一震。
刘庆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晓如今咱们的队伍已然超编,可将领稀缺,你们也有些顾不上来,这是我们目前面临的一大难题。正因如此,才不得不让你们多承担些责任。此前那些因立功而脱囚的人中,不乏有能之士,你们要用心去发掘,多加培养。如今我们麾下已有三万人马,再不能像从前那般管理松散。”
第281章 到考县
这场议事,大多时候都是刘庆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三万人的队伍若管理不善,尤其是各营中皆配备了火器,一旦发生混乱,必将引发一场可怕的灾难,后果不堪设想。
众团副们起初或许还心存疑虑,但在刘庆的一番谆谆下,他们纷纷起身,向刘庆抱拳行礼,异口同声地保证道:“大人放心,我等定当悉心教导麾下士兵,加强管理,绝不让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刘庆看着众人,微微点头,心中却暗自思忖,这些团副以及练长们,平日里行事或多或少都有些不端,手段也不干净,但如今自己实在无人可用,只能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他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对队伍进行一次彻底的整肃,以正军威。
就这样,因这场营啸事件以及后续的整顿事宜,刘庆的行程被耽搁了。直到半月之后,诸事安排妥当,他才终于踏上前往考县的路途 。
李知灿心怀民生,一心扑在仪封的复兴大业上。头戴方巾,身着素色长袍,带着一众衙役,亲自下到田间地头。彼时,寒气尚未散尽,冷风依旧凛冽,可他却毫无惧色。
田埂上,他与百姓、兵勇们并肩而立,挽起衣袖,手持工具,一同投身到水利修筑之中。
他时而俯身查看沟渠走向,时而与身旁的老农探讨堰肥之法,口中念念有词:“这水利乃是农耕之本,堰肥关乎作物丰歉,如今趁农闲之时,务必要将诸事筹备妥当,为春耕作足准备,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其言辞恳切,态度亲和,引得周围百姓纷纷点头称赞。众人齐心协力,挖土的挖土,垒石的垒石,现场一派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
刘庆出城巡视,极目远眺,见那广袤的田间地头人头攒动,百姓与兵勇们干劲十足,心中甚是欣慰,不禁轻轻点了点头,暗自思忖:李知灿果真是实心为民办事,如此下去,仪封复兴有望。念及此处,他豪情顿生,双腿一夹马腹,口中高呼 “驾……”,骏马嘶鸣,扬尘而去。
此前,刘庆已从王虔的书信中知悉程林威的种种劣迹,对其为人深感不齿,心中暗自唾弃:如此贪婪成性、自私自利之徒,竟也能为官一方,实乃百姓之不幸。
但他深知,身为考县县丞,即便内心厌恶,也不能避而不见。王虔在信中甚至提议撤回仪封,放弃考城,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刘庆却有着自己的长远考量:如今河南全境历经战乱,满目疮痍,能找到几座未受重创的城池实属不易。考城地理位置优越,商贸往来频繁,日后的贸易税收,大概率要仰仗考城来补给仪封。
若仅靠仪封自身发展,且不说人口匮乏这一难题难以解决,单是新政中免税三年这一条,便让县衙的运转捉襟见肘。况且,巡抚衙门对考城局势持何种态度尚不明朗,贸然放弃,绝非明智之举。
仪封隶属开封府,而考县则归归德府管辖。在这混乱动荡之时,行政区划虽略显混乱,却也只能因势利导。
刘庆带着亲兵,一路快马加鞭,抵达考城城门之下。远远望去,王虔早已在城门边翘首以盼。见刘庆到来,王虔急忙上前,恭敬地牵住马缰,说道:“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刘庆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久坐后略显僵硬的身子,微微皱眉道:“路途颠簸,确实有些累人。”
王虔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您是先到营中歇息,还是径直前往县衙?”
刘庆略作思索,点头道:“直接去县衙吧。仪封那边事务繁杂,诸多事宜亟待处理,我在此处不宜久留。”
王虔听闻,不禁长叹一声,面露难色道:“大人,您要不将我调回仪封吧。那程林威实在是令人厌恶,动不动就指使我调兵遣将,全为他一己私利,实在让我难以忍受。”
刘庆闻言,微笑着拍拍王虔的肩膀,安慰道:“我觉得你做得很好。若他的要求是为了考城百姓,你自当鼎力支持;若只为满足他的私心,大可不必理会。”
王虔仍有些担忧,眉头紧锁道:“大人,我所顾虑的是,您身为县丞,在官职上居于他之下。他几次言语之中,都在强调这一点,态度傲慢,恐怕日后多有掣肘。”
刘庆与王虔并肩步行进城,身后亲兵紧紧跟随。刘庆环顾四周,见街道两旁众多商铺大门紧闭,心中不禁感到奇怪,说道:“怎么有如此多关门的商铺?我此前到此,感觉并非如此萧条啊。”
王虔无奈地叹了口气,恨恨地说道:“大人,这都是程林威干的好事。他一到考城,正事未做一件,先忙着组建户房,紧接着便拿着公文四处横征暴敛。若不是我等严守城门,恐怕他们连进出城都要设卡收税了。”
刘庆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追问道:“哦?他们竟还觊觎城门之权?”
王虔重重地点头,说道:“是啊,大人。就在前几日,他派了一群人前来,妄图接管城门防务,让我们撤离。我自然没有答应,双方还起了一阵争执,他们才不甘地离去。”
刘庆心中的烦躁瞬间涌起,怒问道:“还有何事,是我不知道的?一并说来。”
王虔思索片刻,说道:“大人,大多事情我已向您禀报过了。还有一事,那知县竟想让我拨给他火器。我知火器关乎军事,自然没有答应。”
刘庆微微颔首,说道:“这是自然,火器岂能随意交予他人。还有吗?”
王虔沉默了一会儿,面露难色道:“大人,那厮如今身边尽是他从外地带来的亲信,几乎全都安插在户房,户房吏更是他的儿子担任。他那儿子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收不上税,竟想出让百姓拿女儿来抵债交税的荒唐主意。这些日子,已有好几位良家女子惨遭他的毒手,被强行霸占了。”
第282章 考城的乱相
刘庆听闻,猛地停下脚步,怒目看向王虔,生气地喝道:“你既然知晓此事,为何不加以阻止?”
王虔面露愧疚,低下头说道:“大人,我是想着您还未到来,他毕竟是您的上官,此事我不便擅自处理,怕落人口实。”
刘庆气得双手微微颤抖,怒声骂道:“你真是糊涂!若考城被他如此肆意祸害,我留这考城还有何用?” 言罢,他转身大喝:“走!我倒要去会会那个知县大人,看看他到底是何厉害角色。”
王虔见状,急忙跑到前面领路。他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刘庆疾步的身影。
很快,刘庆一行人来到县衙门前。只见县衙已然被重新修缮整理过,焕然一新。然而,门口的皂卒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斜靠在墙边,交头接耳,全然没有衙门应有的威严。
刘庆走进大堂,不禁吃了一惊,堂内的家具清一色全是崭新的,雕梁画栋,奢华至极,与外面破败萧条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
刘庆一行人站在县衙大堂,四下打量,却不见那程林威的身影。这大堂之中,寂静无声,唯有那高悬的牌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刘庆眉头微皱,转头对王虔低声道:“你且去后堂通报一声,就说我来了。”
王虔领命,快步向后堂走去。这后堂与大堂之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些许花草,此刻却因无人照料,显得有些凋零。
王虔脚步匆匆,好一会儿,他才面色尴尬地折返回来,快步走到刘庆身边,微微侧身,附在刘庆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那厮…… 竟在白日宣淫,实在是有辱斯文,不成体统。”
刘庆听闻,只觉一股怒火 “噌” 地一下从心底燃起,瞬间涌上心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关节处因用力而泛白。堂堂知县,竟在县衙后堂做出这等荒唐之事,实在是令人发指。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程林威才衣衫不整地从后堂走了出来。只见他头发凌乱,衣衫敞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眼神迷离。刘庆抬眼望去,心中对他的厌恶愈发浓重,暗自思忖:这般模样,哪有半分知县的威严,简直就是个市井无赖。
程林威摇摇晃晃地走上堂来,刚一落座,便扯着嗓子大声喝道:“来人!”
刘庆稳稳地坐在一旁,仿若未闻,动也不动。王虔与一众亲卫,整齐地站在刘庆身后。
程林威这一声大喝,引得衙门中的皂卒们纷纷从各处赶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不知这知县大人突然唤他们前来所为何事。
程林威醉眼惺忪,扫视了一圈堂内众人,含糊不清地问道:“何人告状?”
刘庆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无人告状。”
程林威闻言,似乎有些恼怒,猛地一拍惊堂木,“啪” 的一声巨响,在大堂内回荡。他怒目圆睁,指着刘庆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大堂上擅自入座?” 好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刘庆见状,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说道:“大人,下官乃考县县丞,同时也是巡抚衙门所辖团练之团总。论官职,论职责,如何不能在此入座?”
程林威估计是醉得太厉害了,根本没听明白刘庆的话。他依旧醉醺醺地喝道:“你既是考县县丞,见了本官,为何不拜见?”
刘庆见状,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大人,依下官看,您今日行止实在不当。如此情形,下官觉得还是明日再来拜访为好。” 说罢,他缓缓起身,转身对王虔道:“走。”
程林威见刘庆要走,顿时急了,又是一声惊堂木拍响,怒喝道:“大胆!目无上官,该当何罪?”
刘庆冷哼一声,毫不理会,举步向外走去。
程林威见刘庆如此无礼,更是怒不可遏,大声吼道:“尔等还愣着作甚?将他拿下!”
刘庆听到这话,猛地回身,眼神如刀,冷冷地说道:“程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拿我?”
一众皂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他们心中清楚,刘庆身为团练团总,手握重兵,岂是他们这些小小皂卒能得罪得起的。
刘庆见此情形,摊了摊手,冷笑道:“看,我就说没人敢拦我吧。” 说罢,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程林威见此,气得满脸通红,猛地撑起身子,离座欲亲自上前拿人。却不料,他因饮酒过多,脚步虚浮,一个踉跄,“扑通” 一声,摔了个狗啃屎。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刘庆听到声响,回头望去,见程林威狼狈地趴在地上,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大人,有事明日再议,你也不必行此大礼了。”
这时,一众皂卒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将程林威扶起,七手八脚地将他送入后堂。程林威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刘庆走出县衙,站在门口,望着两侧萧条的街道,心中不禁长叹一声,说道:“这考城,即便流贼来了,也未曾如此衰败。如今却因这一个官,变得这般模样。唉,才短短时日,竟成了这副光景。”
王虔在一旁,也跟着感叹道:“是啊,大人。如今这厮实在是胆大妄为,犯了大忌。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一到考城,便迫不及待地横征暴敛,肆意收税,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刘庆顺着街道望去,只见前方有几家店铺,门庭若市,与周围萧条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他指着那几家店,疑惑地问道:“为何这几家店铺看起来无事,还在正常经营?”
王虔顺着刘庆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皱眉,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几家店乃是城中富户、乡绅所开。那程知县一到考城,便大摆宴席,宴请众人。想必这些人早已与他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才得以幸免。”
第283章 全部押回营地
王虔说着,又讪笑着指着前方那被打砸得一片狼藉的聚仙楼,说道:“大人,这酒楼便是他们宴请之处。那程知县等人在此吃喝完毕,竟分文未付,还让酒楼掌柜去户房拿钱。您想想,那户房能有什么钱?掌柜自然是没要到钱,反而还挨了一顿打。一气之下,掌柜便想关门歇业,却不料那程知县竟不许,还强令他必须开门营业。如今,这酒楼俨然成了知县大人一众人的后厨,他们想来就来,还得让掌柜好生招待。这掌柜也是倒霉,平白无故惹来这等祸端。”
刘庆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指着酒楼的门道:“那如今这酒楼还在经营?”
王虔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大人,如今谁还敢去这酒楼吃饭?现在这里,就只有知县身边的那些人会来。其他人,躲都躲不及。”
两人正说着,只见一伙人从聚仙楼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人,身着华丽服饰,腰间挂着一把镶金佩剑,脸上带着几分傲慢之色。经过刘庆和王虔身边时,那人微微抱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哈,王团副,你今日也来这吃饭?”
王虔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扭过头去,不愿看他们。
好在那伙人也知道王虔手中握有兵权,不敢过于放肆。他们见王虔不搭理他们,也觉得无趣,便很快扬长而去。
王虔见他们走远,才对刘庆说道:“大人,刚才那为首之人,便是程才松,程林威之子。这父子俩,一个德行,在城中无恶不作。”
刘庆听了,默默不语,抬脚走进了聚仙楼。楼内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门窗也被砸得破烂不堪。仅有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上,还残留着一些餐汤剩羹。
柜台后的掌柜,满脸愁容,正抹着眼泪。见刘庆等人进来,他连忙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官爷,小店今日已无食材,实在无法招待各位,还请各位去别处用餐吧。”
刘庆神色凝重,缓缓回头看向王虔,王虔察觉到刘庆的目光,心中一紧,犹如芒刺在背,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羞愧之色。
刘庆迈步走到掌柜跟前,和声说道:“掌柜的,你瞧你这酒楼,往昔想必也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如今怎落得这般破败模样?”
掌柜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王虔,欲言又止,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无奈地喃喃道:“唉,这都是命啊……”
刘庆微微皱眉,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掌柜的,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顾虑太多。”
王虔见掌柜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中的不满瞬间涌了上来,忍不住喝道:“掌柜的,有什么就说什么,老盯着我作甚?我可曾在你这白吃白喝,还是打砸过你的店?”
掌柜被王虔这一喝,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摆手,声音颤抖道:“军爷,小的不敢,实在是不敢说啊……”
王虔见此,脸色愈发阴沉,黑如锅底,怒声喝道:“你这厮,休要磨蹭,快说!”
掌柜无奈,只得战战兢兢地说道:“我瞧这位大人也是官场中人,自古道官官相护,小的说了又有何用?”
刘庆微微摇头,指着门外,追问道:“方才那伙人,可是他们把这里弄成这般模样?”
掌柜听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无奈地说道:“大人,求您在知县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放我一家老小一条生路吧。小的实在是经不起这般折腾了,每日提心吊胆,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庆闻言,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问道:“你可算过,他们这般折腾,给你造成了多少损失,又欠下多少饭钱?”
掌柜一听,忙不迭地摇头,惊恐道:“不必了,不必了,小的只求大人能让我们离开这考城,远远地躲开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刘庆神色坚定,再次追问道:“你但说无妨,到底是多少?”
掌柜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说道:“估算下来,怕得有个五百两银子吧……”
刘庆听闻,不禁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讶道:“这才短短几日,竟要了这么多?”
掌柜低头,小声说道:“大人,小的说的句句属实。他们一来,就要最好的酒菜,稍不如意,便砸桌子摔碗,小的实在是惹不起啊……”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你且写个状纸,明日递到衙门来。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掌柜一听,吓得连连摆手,惊恐道:“大人,小的不敢,实在是不敢啊……”
王虔见状,再次喝道:“叫你写你就写,啰嗦什么!有我家大人在,你怕什么?”
掌柜迟疑地看着刘庆,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到底是哪位?”
王虔瞪了掌柜一眼,喝道:“你少管那么多,大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掌柜忙不迭地点头,说道:“是,是,是……”
刘庆一脸阴郁地走出酒楼,抬眼望去,只见街道上一片萧条,冷冷清清。他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顺着街道缓缓向前走去。
才没走几步,突然听到前方一家店铺内传来一阵 “乒乒乓乓” 的声响,仿佛有人在砸东西。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且是越来越多之人聚集。
刘庆心中一惊,回头对丁四道:“你速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丁四领命,飞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很快,丁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神色慌张,说道:“大人,出人命了!方才那伙人去这家店里收税,店家拿不出钱,他们便砸店打人,竟把掌柜的给打死了,现在还扬言要带走他家的小娘子……”
刘庆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转头对王虔怒声喝道:“你立即带人去,将这干人等全部押回营地,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284章 你不过一个八品县丞
王虔听到命令,不禁睁大眼睛,面露迟疑之色,嗫嚅道:“大人…… 这……”
刘庆见王虔犹豫,心中的怒火更盛,大声喝道:“还愣着作甚?快去!”
王虔见刘庆如此坚决,不敢再违抗,马上应道:“诺!”
随着一声火铳的巨响,“砰!” 那声音划破长空,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王虔拖着被火铳击中的程才松,从店铺里走了出来。程才松满脸痛苦,不停地呻吟着,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后面跟着几个穿着皂卒衣服的人,在亲卫的火铳威逼下,乖乖地走了出来。他们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恐惧,如同待宰的羔羊。
店外的人群原本被吓得惊慌失措,此刻见王虔等人押着凶手出来,顿时群情激愤。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好!打死这个龟儿子!”
民愤,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众人纷纷挥舞着拳头,朝着程才松等人涌了过来,眼中满是愤怒与仇恨。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王虔见状,迅速拿过一枝火铳,对准天空,又是 “砰” 的一枪。这一枪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四下里的人瞬间停止了脚步,原本喧闹的街道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刘庆见状,连忙上前,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受苦了!今日这几人,我们定会彻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刘庆话语一落,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百姓们眼中既有对恶人的愤怒,也有对刘庆承诺的期待。刘庆环顾四周,只见众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生活的苦难。
王虔押着程才松等人,将他们带至刘庆面前。程才松虽受伤,却仍恶狠狠地瞪着刘庆,口中骂道:“你敢动我,我爹定不会放过你!”
刘庆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在这考城,百姓才是天。你父子二人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言罢,他命人将程才松等人先行押往营地,严加看管。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衙,程林威听闻儿子被抓,顿时暴跳如雷。他匆忙整理衣衫,带着一众衙役,气势汹汹地朝着营地赶来。此时,刘庆正在营中审讯程才松的同伙,得知程林威前来,他对王虔说道:“来得正好,今日便与他做个了断。”
程林威一到营地,便大声叫嚷:“刘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我儿子!快把他交出来!”
刘庆走出营帐,直面程林威,沉声道:“程知县,你可知你儿子犯下多少罪孽?强抢民女、打砸店铺、草菅人命,我身为考县县丞,岂容他如此胡作非为?”
程林威听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强辩道:“我儿子不过是行事莽撞,你怎可这般污蔑他?”
刘庆听闻程林威这番强词夺理之言,不禁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他大手一挥,朗声道:“来人呐,将店铺掌柜的尸身抬出来。再速速把聚仙楼掌柜以及众多受害百姓一并唤到此处。”
不多时,众人便齐聚一堂。店铺掌柜的尸体被轻轻放置在一旁,白布覆盖之下,隐隐可见血渍渗透。聚仙楼掌柜满脸悲戚,眼眶红肿,身后跟着一众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百姓。众人涌入营地之中,一见到程林威,积压在心中的悲愤瞬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聚仙楼掌柜率先跪地,声泪俱下,哭诉道:“大人呐,这程才松简直就是恶魔在世啊!自他到了考城,他们父子二人便无法无天。在我那酒楼吃喝,分文不付,稍有不从,便砸我店铺,还打伤我伙计。可怜我这小本生意,被他们折腾得濒临破产呐!”
紧接着,一位老者上前,老泪纵横,哽咽道:“我那孙女,如花似玉的年纪,只因交不起税,竟被程才松那畜生强行掳走。我去讨要,还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老者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在场众人的心。一时间,众人纷纷哭诉,声音此起彼伏,诉说着程才松等人的种种恶行,声声泣血,闻者落泪。
程林威听着众人的控诉,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强装镇定,仍不死心,暴喝道:“就算如此,也轮不到你这小小县丞来处置。此事干系重大,我自会上报巡抚衙门,由上官定夺。”
刘庆听了,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他目光如炬,直视程林威,说道:“上司?程大人,您可真会说笑。就这小小的户房史员犯下的滔天罪行,还用得着惊动巡抚王大人来定夺?我看程大人是酒还未醒,糊涂得很呐!”
刘庆神色一凛,陡然喝道:“程林威,你身为考城的父母官,却如此作为,实在令人不齿。你初来乍到,本应深入民间,了解民情,致力于恢复生产,造福百姓。可你呢?一来便迫不及待地横征暴敛,将这考城当作你个人的财源。纵然这考县未曾遭受太大的战乱,可又怎能经得起你这般肆意折腾?百姓们本就生活艰难,你却变本加厉,搜刮民脂民膏,你于心何忍?”
程林威被刘庆这番义正言辞的话驳得哑口无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黑如锅底。他恼羞成怒,吼道:“你不过一个八品县丞,竟敢教训起我来了?”
刘庆闻言,神色庄重,面北拱手,恭恭敬敬地说道:“承蒙陛下厚恩,委我等为官一方。我等自当殚精竭虑,造福百姓,以报陛下的隆恩大典。而你,却如那贪婪的恶狼,竭泽而渔,这般行径,是想动摇国之根本吗?你还有脸提及上官,我倒愿意与你一同回开封,面见巡抚王大人,让他来评判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第285章 税银哪去了?
程林威见状,也急忙面北拱手,故作姿态地说道:“作为陛下的臣子,我自当为陛下分忧。如今库中空虚,若不征些税来,这县衙诸多事务又该如何运作?我也是为了考城的发展,为了朝廷着想啊!”
刘庆冷冷一笑,目光如刀,直直地盯着程林威,问道:“那程大人,你所收的税,如今在何处?可有详细的账目明细?莫不是收上来的税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程林威听了,顿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硬着头皮,强辩道:“自是在户房之中,账目明细一应俱全。” 然而,他的声音却有些颤抖,底气明显不足。
刘庆听后,再次大笑起来,说道:“好,既然在户房,那便令人取来。算了,王虔。”
王虔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大人。”
刘庆板起脸,严肃地说道:“你即刻前往户房,将所有账目明细取来。若没有,便将户房中的所有人一并带来。我倒要看看,这其中到底有何猫腻。”
“诺。” 王虔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程林威见此,心中顿时慌乱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装镇定,说道:“刘大人,你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大家同朝为官,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刘庆凝视着程林威,冷冷地说道:“我做得绝?程大人,你可曾想过你父子二人的所作所为?收税?且不说账目是否清楚,单说那交不上税的百姓,竟被你儿子逼迫用女儿顶替,这算哪门子税?简直是天理难容!”
程林威听了,不禁睁大眼睛,满脸惊愕,喃喃道:“此事我并不知晓,定是小儿不懂事,犯下大错。我定当严加管教,还请刘大人高抬贵手。”
“不知?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身为父亲,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便是儿子的榜样。如今你儿子犯下如此恶行,你难辞其咎。你们父子二人,简直是考城的毒瘤,百姓的噩梦!” 刘庆鄙夷地看着程林威。
程林威听了刘庆的话,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突然跳了起来,暴怒道:“刘庆,你别忘记了,我是知县,你是县丞。论官职,我在你之上,你有何权力向我发难?你这是以下犯上,目无尊长!”
刘庆见状,不慌不忙地挥了挥手。丁四会意,立刻手持火铳,快步上前,将火铳直接顶住程林威的胸口。火铳冰冷的触感,让程林威瞬间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露出一丝恐惧。
刘庆冷冷地看着程林威,说道:“现在,我有权力了吗?程大人,你莫要忘了,这考城的百姓才是天。若你不能为民做主,肆意妄为,我等自当挺身而出,维护正义。你口口声声说我不讲规矩,可真正不讲规矩的人,是你!这考城对于河南乃至整个朝廷的意义,你可曾知晓?你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横征暴敛,实在是罪大恶极。你且说说,你所定的税赋,到底是多少?为何如此沉重,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程林威听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心中暗自叫苦,没想到自己刚到考城,便遇到了刘庆这样的硬茬。
刘庆目光冷峻,神色淡然,缓缓开口道:“如今朝廷体恤河南百姓疾苦,正欲减轻税赋,以解民困。而尔等却胆大妄为,背道而驰,公然违抗朝廷旨意,呵,这等行径,实在是令人发指!”
程林威听闻此言,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恰似那开了个颜料铺子,色彩变幻不停。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辩驳,却又无从说起,只能将头深深埋下,躲避众人的目光。
一旁围观的百姓们,此时也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怒目圆睁,对程林威的所作所为表示愤慨;望向刘庆,盼他能主持公道。
不多时,王虔押着户房中的一干人等匆匆回到营中。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大人,卑职奉命前往户房搜查,却未发现账本。卑职谨遵大人之意,将那户房中的所有人全部带来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只见身后一众户房吏员,个个低着头,神色慌张,浑身颤抖,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刘庆缓缓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在一众跪伏在地的人面前走过。他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声音低沉却又充满威慑力:“说说吧,这收上来的税银都去了何处?”
然而,众人皆紧闭双唇,无人应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刘庆走到案前,伸手拿起马鞭,猛地一挥,“啪” 的一声,马鞭重重地抽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再次厉声喝道:“说!税银哪去了?”
这一声怒吼,犹如平地炸响的惊雷,震得众人心中一颤。但众人依旧沉默不语,唯有一声声因恐惧而发出的轻微颤抖声。
刘庆见状,心中怒火更盛,他挥舞着马鞭,狠狠地朝着众人抽去,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一阵痛苦的惨叫。
众人在鞭笞下,身体扭曲,却仍紧咬牙关,只是口中不停地呼喊着:“程大人…… 程大人……”
刘庆见此情形,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来人,将这等人全部给我用大刑伺候!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嘴能硬到几时。”
程林威见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庆,大声喝道:“刘大人,你此举太过了吧!他们不过是听从我的命令行事,你如此滥用刑罚,恐有不妥。”
刘庆微微抬了下眉头,目光如刀般射向程林威,反问道:“我此举过了吗?你可知他们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如今,我不过是为百姓讨个公道,何过之有?”
这时,边上有百姓大声叫道:“大人此举得体!这些贪官污吏,就该受到严惩,方能解我等心头之恨。”
第286章 我一心向朝廷
“对,大人做得对,太得体了!”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如汹涌的潮水一般。
帐外,一众团勇早已等候多时。听到刘庆的命令,他们立刻鱼贯而入,手中的棍子在空气中挥舞,发出 “呼呼” 的声响,虎虎生威。
这些团勇个个都憋足了劲。一时间,营帐内喊打声、哭嚎声交织在一起,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户房泼皮,此刻在地上翻滚着,哭嚎震天,往日的嚣张气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原本满心欢喜,以为来到考城能大发横财,却未曾料到,才短短几日,便挨上了这沉重的杀威棒,心中懊悔不已。
刘庆转头对丁四道:“既然他们嘴硬,不肯招供,就把那程才松也带来。既然他们平日里有福同享,如今有难也得同当。我倒要看看,在这,他们还能如何狡辩。”
程林威听闻此言,顿时尖叫起来:“刘庆,你敢!我儿子身受重伤,你若再对他用刑,我与你没完!”
刘庆仿若未闻,径直坐回主位,神色冷峻。不一会儿,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几个士兵拖着还流着血的程才松走了进来。程才松面色苍白,头发凌乱,一进来便看到程林威,顿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大声嚎道:“爹,救救我吧,他们要杀了我!”
刘庆见状,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在这营帐之中,无人能救你。你且将你所犯的罪过,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程才松听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尖叫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丞。我爹才是知县,他定不会饶了你!”
刘庆听了,不禁冷笑一声,“你不愿意讲,好,来人,大刑侍候!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程林威见此,暴怒道:“谁敢!我看你们哪个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 他试图挣脱亲兵的束缚,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刘庆挥了挥手,立刻有三大汉走上前来。一人迅速抓住程才松的双手,一人紧紧按住他的双脚,另一人则毫不犹豫地扒下了他的衣衫。紧接着,一根粗壮的杀威棒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程才松的背上。“啪” 的一声,程才松的背上顿时出现一道红肿的伤痕,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程才松本来就被火铳打中了腿,伤口尚未愈合,身体极为虚弱。如今这一顿杀威棒落下,他哪里经受得住,只觉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打手见状,连忙停下手中的杀威棒,看向刘庆,禀报道:“大人,他晕了。”
刘庆面色不改,冷冷地说道:“用冷水浇醒了,继续。今日若不问出来,绝不罢休。”
士兵们立刻端来一盆冷水,“哗” 的一声,将冷水浇在程才松的身上。程才松被冷水一激,缓缓醒了过来。强烈的疼痛让他再次叫了起来:“爹,救我…… 救我啊……”
又是两棒下去,程才松的背上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在地上被死死按住,哀嚎声不绝于耳。
程林威见儿子遭受如此折磨,心中犹如万箭穿心。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刘庆,说道:“刘庆,你不就是想要这知县的位子吗?我承认,我坐了这个位子,却未能让你满意。但我可以不管事,往后这考城的大小事务,都由你全部管了。只求你放过我儿子。”
刘庆听了,饶有兴致地看着程林威:“哦?你是这般以为我的?以为我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谋夺你这知县之位?”
程林威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愤怒:“你如此大动干戈,不就是想让我在此地无法立足,好取而代之吗?”
刘庆闻言,不禁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人在做,天在看。你岂是我能左右的?若你能心怀百姓,体恤民情,又怎会做出这等天怒人怨之事?如今,你不思悔改,却将罪责归咎于我贪恋你的权势,实在是可笑至极!我刘庆一心只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尽忠,今日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匡扶正义,还考城百姓一个公道。”
程林威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究竟想怎样?非要将我父子二人置于死地不可?”
刘庆面色冷峻,目光如炬,冷冷地说道:“这考城绝非你一人的私产,而是万千百姓的栖息之所。如今中原大地乱象丛生,战火纷飞,百姓本就深陷水深火热之中。而你,却在此地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致使民怨载道,沸腾不止。你可曾想过,如今这中原大地贼匪横行,民不聊生,像你这般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便是那背后的推手!”
程林威听了,不禁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哈哈,刘庆,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红口白牙,随意污蔑于我。我一心向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莫要血口喷人。”
刘庆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心中的怒火更盛,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你真是愚不可及!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继续执迷不悟。来人,继续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刑具厉害。”
程才松一听又要挨打,吓得脸色惨白,身体不停地颤抖。他连忙高声叫道:“大人,我招,我全招!求您让他们别再打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刘庆听了,微微松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将他扶起,让他跪着从实招来。若有半句假话,或是隐瞒不报,定然大刑侍候,绝不轻饶。”
程才松艰难地抬起头,瞟了眼程林威,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犹豫,又似有解脱。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大人,这一切都是我爹让我做的。他说如今朝廷财政吃紧,要为朝廷筹集银两,所以才让我在这考城征税。”
第287章 困住
刘庆听了,脸色一沉,大声呵斥道:“大胆!到了此时,你还想狡辩,妄图将罪责全部推到你爹身上。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程才松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大人,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我也是听我爹这么说,才鬼迷心窍,犯下这等大错。求大人饶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 “砰砰” 的声响。
刘庆转头看向程林威,目光如刀,说道:“程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程林威缓缓起身,伸手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露出一副倨傲的神情,说道:“我乃朝廷堂堂七品命官,考城知县。这考城上下,皆在我的管辖之下。我欲行何事,何须向你这小小八品县丞言明?再者说,你身为下属,竟敢责问上司,此乃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之举。”
刘庆听了,不禁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原来,你是笃定我无权责难于你,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好,我虽官职卑微,无法直接处置你,但我可将此地之事详细禀明巡抚衙门,让上司来评判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到那时,我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程林威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模样,说道:“刘县丞,论在官场中的资历,我混迹二十余载,见过的风浪不计其数。我一心向陛下,问心无愧,自然不惧于你。你莫要以为能拿巡抚衙门来吓唬我。”
刘庆摆了摆手,一脸厌恶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胡言乱语,狡辩抵赖。王虔,你即刻将他送回衙门,严加看管,不得让任何人出入。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刘庆又转身面向在场的百姓,神色变得温和起来,说道:“各位乡亲父老,这案子牵涉到知县大人,我无权擅自判案。但请大家放心,我定会详加严查,给各位一个公道的交代。若有被这恶僚所侵害的,在这三日之内,可以前来向我呈明冤情。我定会为大家做主。”
王虔领命,带着几个士兵走到程林威身边,说道:“程大人,走吧。” 那架势仿佛程林威若一不答应,就要强行将他带走。
程林威从鼻孔中冷哼一声,恶狠狠地说道:“刘庆,我儿若是死在你手中,哼,那时我定要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庆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你犯下的罪孽,迟早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刘庆深知,今日之事,只是揭开了程林威父子恶行的冰山一角。他仅仅找来几位敢于站出来的受害者,而大多数受害者,因惧怕官场的官官相卫,根本不敢露面。正因如此,他才定下这三日之约,希望能给那些受害者足够的时间和勇气,前来申诉冤情。
这三日里,营中发生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城中迅速扩散开来。有些受害者心中迟疑,害怕报复,不敢轻易站出来;而有些则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鼓起勇气,来到营地,向刘庆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刘庆见此情形,亦知此事棘手,便立刻着人传令,让杨仪速速来到考城。
而被限制在县衙中的程林威,酒醒之后,得知自己被刘庆派人围困,心中大怒。他立刻着人欲强行出府,却被王虔的手下用刀逼了回去。
王虔得知此事后,担心这程林威狗急跳墙,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便调遣重兵,将县衙里里外外全部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以防不测。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刘庆坐在营帐中,翻动着手中厚厚的案宗。即便并非所有受害者都前来举报,可案宗上记录的案件,已有上百起之多。这些案件,涉及金额从几钱银子到千两白银不等,更令人发指的是,其中还牵涉到家畜被强征、良家妇女被凌辱等诸多恶行。
杨仪端坐在营帐之中,面色凝重,手中那份记录着程林威父子累累罪行的案宗已然被他翻阅了数遍。他微微皱眉,抬眼望向刘庆,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缓缓开口道:“大人,此番您对程林威父子之举,虽说是为了考城百姓,可终究破了官场的规矩啊。官场之中,等级森严,盘根错节,您如此行事,恐怕会招来诸多麻烦。”
刘庆听闻,不禁长叹一口气,神色黯然,说道:“我又何尝不知此举会触犯官场忌讳。但你看看这考城,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程林威父子肆意妄为,横征暴敛,若我再坐视不管,这考城必将沦为一座人间炼狱,成为又一处祸乱的根源。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民之忧,我又怎能忍心见百姓受苦而袖手旁观?”
杨仪闻言,拱手行礼,诚恳地说道:“依卑职之见,大人不妨将这些案宗送往开封府,交由上级官员处理。如此一来,既遵循了官场规矩,也能给考城百姓一个交代,大人您也可避免陷入不必要的纷争之中。”
刘庆听后,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我意已决,欲亲自对程才松进行审问。只有从他口中,才能得到最直接、最详实的罪证。若将案件上交,一来耗时良久,二来难免会有变数。我不能让那些受苦的百姓再等下去,考城事考城了。”
杨仪听了,不禁长叹一声,说道:“大人,您此举恐怕会捅了马蜂窝啊。如今归德府新上任的官员之中,像程林威这般贪婪之徒,恐怕不在少数。他们同气连枝,一旦知晓大人您对程林威父子动手,必然会兔死狐悲,联合起来对付您。况且,大人在朝廷之中根基尚浅,孤立无援,如此行事,实在是太过冒险。”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说道:“我如今能做的,便是尽我所能,为百姓讨回公道。能做一分,是一分。我让你来考城,并非要你审理此案。”
第288章 谋划西行
杨仪听了,不禁吃惊地看向刘庆,眼中满是疑惑,问道:“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刘庆伸手轻轻合上案宗,神色凝重地说道:“此案,我一人足矣。但我料想,当程林威被押回开封之时,无论作为调查对象还是证人,我都必须在场。然而,如今我们最大的依仗,并非别的,正是这数万人的团练。因而,我要先安定军心,确保这支团练无论何时,都不会再发生如虞城之变那般的内乱。”
杨仪听了,面露为难之色,说道:“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如今团练之中,虽说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已回开封,但余下之人,我也不敢保证都能真心服从大人。毕竟,人心难测,队伍庞大,管理起来实属不易。”
刘庆微微颔首,说道:“我知道此事艰难,但如今此案迫在眉睫,容不得我再花过多时间去慢慢稳定军心。你且回去后,对各团副言明,若有不愿听从我号令者,可回开封,我会与陈总兵妥善说明。”
杨仪眉头紧锁,深知此事绝非易事。但见刘庆已将话说到这份上,且如此信任自己,将自己视为心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他起身,拱手行礼,说道:“大人,既然您已决定,卑职马上回仪封。我定会为大人看守好后路,确保后方安稳。”
刘庆微微点头,又叮嘱道:“再有,小宋集之事,无论何时,都不可让外人知晓。”
杨仪心领神会,抱拳应道:“诺。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守口如瓶。”
刘庆接着说道:“你回去后,即刻整军。我欲行用兵行事。”
杨仪听了,不禁大惊失色,说道:“大人,如今正值青黄不接之时,粮草匮乏,兵源未足,此时用兵,恐非良策啊。”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我亦知晓此时用兵困难重重。但若不如此,一旦再发生如虞城之变那般的内乱,我们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唯有主动出击,提前布局,才能防患于未然。”
杨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说道:“大人此言,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分兵之后,兵力分散,各方面都需谨慎行事。”
刘庆走到河南全境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汜水的位置,说道:“虎牢关乃洛阳到开封官道上的重要关隘,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拿下虎牢关,既能有效抑制流贼东来,又能为我们西进创造条件。我有意西进,亦可为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杨仪皱眉问道:“大人,那这仪封和考城两城呢?分兵之后,两城的防守是否会变得薄弱?”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这两城的发展并非我目前筹划的重点。若不是小宋集位置特殊,关乎全局,我实在无心在此过多经营。好在仪封有李知县,他才华出众,治理有方,仪封的事务,有他操持,我大可放心。而考城,底子相对较好,人口尚存,春耕之事也无需我过多操心。留守的兵力,只需纠正知县之错,维持地方稳定即可。再者,若开封府默许程林威在此行事,经此一遭,想必日后也会有所顾忌;若换人来,有程林威的前车之鉴,想必也会安分许多。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能出事。我必须确保自身安全,才能更好地掌控全局。”
杨仪听闻刘庆的一番谋划,心中豁然开朗,不禁微微颔首,说道:“大人,我明白了。大人这是欲效仿古之名将,行那‘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之事啊。如此一来,大人便能依据当下局势,灵活决断,不受过多束缚,全力为考城百姓谋福祉,也为我等这一方势力寻得出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对刘庆的果敢与智慧深感折服。
刘庆听了,微微一笑,说道:“我若非出此下策,以如今这官场的复杂局势,定然会被召回开封,陷入无尽的纷争与掣肘之中。如此,又何谈为百姓做事,何谈壮大我等势力?唯有这般,才能争得一线生机,为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与决然。
刘庆目送杨仪离去,思绪不禁飘回到虞城之变时。那时的杨仪,还不太会骑马,却执意前来相送,其情可感。如今,杨仪的骑术虽说不上精湛,但也能安然骑行,这一路的成长,刘庆看在眼里。
而此次如此重大之事,交付于杨仪,实是无奈之举。刘庆心中能放心托付之人,寥寥无几,而在这几人之中,杨仪最为可靠。毕竟,这团练乃是他的立身之本,若团练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自己便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想到此处,刘庆心中一阵悲凉。
刘庆定了定神,高声喊道:“丁四,速去传王虔前来见我。”
不多时,王虔匆匆赶来。一进大帐,他便单膝跪地,说道:“大人,不知唤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刘庆并未立刻作答,而是细细打量着王虔。王虔被刘庆的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虽说刘庆出身书生,却在这行伍之中历练许久,行事风格果敢狠辣,绝非普通书生可比。
王虔心中暗自揣测,不知刘庆此番唤他前来,所为何事,难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想到此处,王虔不禁忐忑道:“大人,您这是……?”
刘庆悠然开口,问道:“王团副,我且问你,你可值得我信任?”
王虔听了,眉头一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大声说道:“大人,何出此言?自跟随大人以来,大人对我等恩重如山。大人让我向东,我绝不敢向西。大人若有何事,尽管吩咐,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庆微微点头,缓缓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王虔见状,心中愈发慌乱,他偷偷观察着刘庆的一举一动,心中暗自思忖,不会是刘大人想要拥兵自立,所以才试探自己吧?想到此处,王虔的心跳不禁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第289章 为大人披荆斩棘
刘庆停下脚步,问道:“王团副,你觉得如今我们这团练如何?”
王虔连忙拱手,说道:“大人,在卑职看来,咱们这团练那是甚好。”
刘庆微微一怔,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追问道:“就只是甚好?难道就没有别的了?”
王虔见刘庆似乎不太满意自己的回答,忙补充道:“大人,卑职是个粗人,肚子里没多少墨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卑职心里清楚,咱们这团练比之前在府军的时候强多了。在大人的带领下,事事讲究公平,大人待我们这些兄弟也不薄。兄弟们都对大人忠心耿耿,愿意为大人效死力。”
刘庆听了,心中虽有些失望,但也深知王虔这等团副,让他们说出些文采斐然的话,实在是为难他们了。他思索片刻,说道:“我唤你来,是有一事相商。我欲亲自审问程才松。”
王虔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说道:“大人,此乃大快人心之事啊!若能审了这恶僚,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日后考城定然无人再敢为非作歹,百姓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刘庆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可这案子一审,牵连甚广,兹事体大啊。”
王虔听了,一时默然。他虽说是个粗人,但也不傻,心中明白刘庆的担忧。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烛火摇曳,发出轻微的声响。片刻后,王虔说道:“大人,您是担心去开封后会被上司责难?”
刘庆轻轻点头,说道:“不是担心,而是肯定会被责难。这官场之中,我此举已然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岂会轻易放过我?”
王虔听了,不禁皱起眉头,说道:“大人,您何须如此担忧?且不说您身兼两城县丞之职,单论您身为我团练团总,手握重兵,那些宵小之徒也得掂量掂量。咱们如今这团练的战力,可不比府兵差。有我们这些兄弟在,定能保大人周全。”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话虽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人心叵测,这官场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王虔听了,瞪大了眼睛,说道:“大人,如今咱们实力俱备,还怕个甚?如今虽说咱们还不足以正面硬抗流贼,但若是对上那左良玉的杂兵,咱们定能轻易取胜。”
想那左良玉,在开封被围之时,带着十数万大军,却不战而逃,一跑就跑到了襄阳,致使开封死伤无数。府后之中,对他可是怨声载道。在练兵的时候,也经常拿他的军队与团练作对比。
刘庆心中清楚,河南府兵对左良玉的抱怨确实极大。左良玉号称拥兵二十万,实则可用之兵恐怕不超过五万,其余大多是些乌合之众,不堪大用。而如今自己的团练,可用之兵也达三万之众,虽说后勤保障方面还存在问题,士兵们大多还需自己携带大部分口粮,不适宜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战力也不容小觑。
刘庆瞟了一眼满脸自得的王虔,说道:“我欲调你回仪封。我打算集结大军,拿下汜水。”
王虔听了,眼睛一下子瞪大,满脸惊喜,说道:“大人,此话当真?卑职早就不想呆在这里了。在这里名为守城,实则处处受限,屁事都做不好。若能回仪封,跟随大人征战,那可真是太好了。”
刘庆神色沉稳,微微点头,说道:“待我审完程才松之案,便即刻回仪封。我已吩咐杨仪着手准备相关事宜,至于这考城,留下五百人马驻守即可。这五百人肩负重任,不仅要守护考城安稳,更要为后续诸事打好根基。”
王虔听闻,顿时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急切地说道:“大人,如此大好战机,您可一定要让我担任先锋!我愿冲锋在前,为大人披荆斩棘,拿下汜水,扬我团练军威!”
刘庆看着王虔这副急切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说道:“你也莫要心急,先锋之职关乎重大,出兵之时再做定夺。行军打仗,讲究谋略与布局,不可贸然行事。”
王虔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不乐意,嘟囔道:“大人,我现在就请命担任先锋。我对自己的本领有信心,定不会辜负大人的期望。”
刘庆故意没有回应王虔的先锋请求,而是话锋一转,问道:“这考城之地,干系重大。依你之见,留驻之人可有合适人选?”
王虔听闻,连忙说道:“有,有!我下属有一练长,名叫李猛,此人作战勇猛,心思缜密,若让他留守考县,定能守得住。”
刘庆微微摇头,说道:“日后,留驻考城之人,任务并非仅仅守住考县。还要对考县周边进行肃清匪患之举,配合官府恢复农事,安抚百姓,让考县重新焕发生机。”
王虔此刻满心想着先锋之事,对于刘庆所说的考城后续事务,只是随口应道:“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能让我冲锋陷阵,为大人效力,我定当竭尽全力。” 他眼神飘忽,显然心思并未完全放在刘庆的话语上。
刘庆见状,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好了,与你说这些,看来一时半会儿你也听不进去。你且去准备升堂之事吧。就在那县衙大堂,要昭告全城百姓,让大家知晓。”
王虔连忙问道:“大人,不知您欲何时升堂?”
刘庆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明日。明日一早,便升堂审讯程才松。”
王虔抱拳应道:“诺!卑职这就去准备,定让一切妥当,只等大人明日升堂。”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考城县衙大堂前便已人头攒动,百姓们听闻今日要审讯程才松,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欲亲眼见证这恶徒受审,讨回公道。县衙大堂之内,刘庆身着官服,神色冷峻,未去请在后堂之中的程林威,反而吩咐亲信之人守住后堂口,严令不许程家人出入。他大步流星,径直走上主审位,神色庄重,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若洪钟般喝道:“升堂!”
第290章 群情激愤
这一声 “升堂”,如平地炸响的惊雷,在大堂内外回荡。一众团勇迅速分列两旁,他们身着皂卒服饰,手持威武棍,整齐划一地拄动,“哒哒哒” 的声响清脆有力,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紧接着,众人齐声高呼:“威武……”
大堂外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如潮水般蜂拥而入。刘庆目光如炬,扫视一圈,朗声道:“何人上诉?”
话音刚落,一位身形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匆匆上前,跪地叩首,高声道:“大人,我乃聚贤楼老板张万财,特来上诉。那程知县及其子,在我店中白吃白喝,肆意妄为。不仅如此,他们还打砸店内财物,致使我多日不能正常经营,粗略估算,造成的损失已过五百两白银。恳请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说罢,他连连磕头。
随后,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老泪纵横,哭诉道:“大人,那程才松,简直是畜生不如啊!他到我店中征税,我本就家境贫寒,拿不出钱来,他竟强行将我女儿拖走,至今音信全无。我可怜的女儿啊,还不知遭受了怎样的磨难。大人,您一定要为我找回女儿,严惩这恶贼啊!”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捶胸顿足,悲痛欲绝,周围的百姓见状,也纷纷摇头叹息,义愤填膺。
一时间,大堂内百姓们纷纷诉说着自己的冤屈,控诉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各种冤情林林总总,令人痛心疾首。刘庆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凝重,待众人稍作停歇,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高声道:“肃静!尔等且将诉状一一呈上,本官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还考城一片朗朗乾坤。”
刘庆转头,对身旁扮作皂卒的团勇说道:“带人犯!”
不多时,只听得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程才松被两名团勇拖了进来。只见他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他的身上多处伤口,有些已然被冻伤,伤口处红肿溃烂,却未曾得到医治。然而,或许是老天有眼,他竟还活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百姓们见程才松被带了进来,脸上的愤怒瞬间如火山喷发般显露无疑。他们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这恶徒千刀万剐。但碍于大堂之上的威严,众人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无人敢擅自上前。
刘庆神色冷峻,拿起一张诉状,目光如刀般射向程才松,问道:“程才松,城中有人诉你于聚贤楼白吃白喝,还打砸酒家,可有此事?”
程才松低着头,不敢直视刘庆的目光,声音微弱地说道:“有此事。”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如同一只丧家之犬,畏畏缩缩。
刘庆接着又拿起另一张诉状,问道:“程才松,有人诉你在城中胡作非为,强抢民女,可有此事?”
程才松咬着牙,内心一番挣扎,犹豫片刻后,终是低声答道:“有。” 他的声音虽轻,却似一道惊雷,在大堂内炸开。顿时,原本就义愤填膺的百姓们,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般再次被点燃。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吼:“打死这个狗日的!让他也尝尝被欺压的滋味!”
刘庆见场面失控,不得不再次用力拍响惊堂木,声若洪钟般喝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或许是这几日遭受了太多折磨,身心俱疲,程才松此时已然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此后,只要刘庆发问,他便机械地回答 “是”。
然而,当刘庆问道:“这些恶行,究竟何人主使?”
程才松瞬间犹豫了。此时,在后堂之中,程林威正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外边的审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才松牙关紧咬,嗫嚅道:“我…… 我是忧心我爹,我爹也是忧心朝廷,想为朝廷多筹些银钱,才……” 他试图为自己和父亲开脱,话语中带着一丝颤抖。
刘庆闻言,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大胆!本官问你什么,你便如实回答什么,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妄图混淆视听!”
程才松吓得浑身一颤,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地喃喃道:“是我…… 都是我一人所为。”
刘庆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说道:“你才到考城,不足半月,竟犯下如此多滔天罪行。本官虽无最终决断之权,但定会将你等所犯之事,详尽呈与开封府,请求下令严惩,以正国法!”
程才松听后,伏地不起,不知此时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刘庆见状,喝道:“来人,让其签字画押,将供词记录在案。”
后堂之中,程林威听到儿子如此作答,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身旁的两位美妇,今日也被吓得花容失色。其中程才松的旧相识,神色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那才松他…… 会被判什么罪呀?”
程林威瞟了她一眼,神色阴沉,说道:“按律当是秋后问斩。不过,有我在,自有办法救他出来。”
美妇听了,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程林威见状,脸色一黑,冷冷道:“怎么?你还念着与他的旧情?”
美妇忙不迭地摆手,急切地说道:“老爷,自从跟了您,奴家哪还敢与他有任何瓜葛。只是念及往昔相识一场,实在不忍见他受罪罢了。”
程林威脸色这才稍缓,冷哼道:“最好没有。若你敢背着我与他有什么勾当,休怪我心狠手辣。”
美妇怯生生地问道:“可老爷,方才堂前所述,这刘大人真的无权定案吗?”
程林威听了,不禁笑道:“他不过区区八品县丞,怎有定案之权?此案一到开封,便有周旋的余地。那开封府中,自有与我相熟之人,定能保我父子平安。”
堂前,百姓们见审讯如此草草收场,显然极为不满。一时间,群情激愤,有人高声喊道:“大人,吾等虽是草民,可也知道公道自在人心。大人你如此行事,岂不是在包庇这程家父子?”
第291章 官官相护
刘庆见状,连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诚恳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并非我刘某人不愿断案,实乃朝廷有明确法度。我仅为县丞,依律无权定案,更何况此案涉及知县之子,我更是无法擅自决断。但请各位放心,我定会将此案详细呈送开封府,相信开封府定会秉公审理。若有不公,各位可随时来找我刘某人问责。”
人群中,有人点头表示理解,毕竟县丞无权定案乃是朝廷律法规定。但也有人高声叫道:“说得好听!原本以为刘大人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却原来也是一丘之貉。俗话说,官官相护,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此人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众人的心,也让原本稍显平静的局面再次紧张起来。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听到这话,也随之鼓噪起来。王虔见势不妙,忙派人抽调团勇前来维持秩序。当手持武器的团勇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百姓们与团勇瞬间形成对峙之势。刘庆见状,急忙高声喊道:“不得对百姓动武!”
然而,有了刘庆这道不得动武的命令,人群中一些心怀不轨之人,以为有机可乘,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团勇和大堂方向扔了过来。团勇们无奈,只得用肉身抵挡,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王虔见状,心急如焚,大声吼道:“举盾,逼开他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领着团勇,艰难地将一干人犯和刘庆团团围住,试图护送他们回营。但民情激愤到了极点,百姓们仍旧在高声叫嚣着:“狗官!还我公道!”
甚至有人情绪失控,吼道:“冲进去,杀了那知县!”
那群愤怒的百姓,如汹涌的潮水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县衙内冲去。手无抵抗之力的团勇们,虽极力阻拦,却哪里抵挡得住这股狂潮,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刘庆见局势已然失控,心中焦急万分。他目光一扫,拿过身边团勇手中的一杆火铳,来不及多想,伸手抄起,迅速对天鸣放。“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若晴天霹雳,瞬间在县衙内外回荡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间,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些冲在前面的百姓,本能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恐之色,纷纷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身体,生怕被火铳击中负伤。
然而,当众人看清刘庆是向天放枪后,愤怒的情绪再次如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他们稍作停顿,随即便又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那架势仿佛要将整个县衙掀翻。
刘庆见状,面色一沉,大声喝道:“尔等莫要以为我等真不敢动武!若不是念及尔等皆是良民,受那程家父子欺压蒙冤,我即刻便将尔等全数下狱,以正国法!”
此时,后堂之中的程林威,听到百姓如雷般的怒吼声,叫嚷着要冲进后堂杀了他,吓得双腿发软,浑身瑟瑟发抖。
直到听到刘庆开枪,又听闻他声称要动武镇压百姓,程林威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喃喃自语道:“他再厉害又如何?他也不敢让我死在这里。若我死了,他也脱不了干系,没好日子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又找回了些许往日的威风。身旁的两美妇,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视,但还是连忙堆起笑脸,恭维道:“老爷威武。”
衙门口处,刘庆见百姓们仍有冲势,再次大声怒喝道:“尔等速速退下!今日这一案,虽尔等有的不服判决,但本官已向尔等保证,定会让那恶徒伏法,给大家一个公道。可尔等如今这般冲击县衙,甚至欲杀了知县,你们可知自己的所作所为若在律法上该如何论处?那是造反!是犯上作乱的大罪!尔等有几颗人头,敢作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一阵严厉的怒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百姓们愤怒的火焰上,民情稍微安稳了一些。刘庆见状,又伸手拿过火铳,高高举起,大声说道:“此铳之威力,尔等想必知晓。非我等惧怕你们,实乃我等不忍将屠刀伸向自己的子民。若各位还要继续胡来,我便只能以平叛之辞,行平叛之举。现在,各位都回家去吧。不管是信我刘某人也好,不信也罢,如今你们就只有等待,等待开封府的审理。”
刘庆这一番犀利且诚恳的言辞,让众人面面相觑。百姓们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个软柿子,却不想他手中握有枪杆子,且态度如此强硬。众人心中明白,再闹下去,恐怕真会被他安个谋逆之罪,到时候,不仅讨不回公道,还会连累家人。
待人群渐渐散去后,刘庆长舒了一口气。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滴,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哪个愣头青真的冲出来当这个出头鸟。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是杀还是不杀?杀了,于心不忍;不杀,又难以控制局面。
王虔也如释重负,心有余悸地说道:“大人,今日这阵势,可真是骇人啊!若不是大人镇定自若,镇住了场子,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回营吧。”
刘庆一回至营中,径直唤来王虔道:“你即刻着人,将程才松这伙人,连同他们的认罪口供,一并送往……”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住,眉头轻皱,陷入沉思。此地乃归德府辖境,按常理,应送往归德府处置。
然而,归德府如今正值重建,百废待兴,局势复杂,恐难以妥善处理此案。思索片刻,他果断开口:“将他们送往巡抚衙门。待我修书一封,一并呈送。”
王虔闻言,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问道:“大人,依惯例,此类案件多送往开封府,为何此番要送往巡抚衙门?”
第292章 以战求名
刘庆神色淡然,缓缓说道:“我之所虑,乃开封府中或许有与程林威互通声气之人。此案干系重大,稍有差池,便难以服众。故而,直接呈送巡抚王大人处,让他定夺,方为稳妥之举。”
王虔听了,不禁长叹一声,道:“大人,您今日在公堂之上,已然将话说得太满。若王大人未能妥善处理此案,那后续麻烦可就大了。百姓们满怀期待,若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恐会再次激起民愤,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镇定,说道:“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自会妥善处理。” 言罢,他大步走到案前,取来纸张笔墨。王虔见状,连忙上前,为他研磨,墨香在营帐内渐渐弥漫开来。
刘庆提笔蘸墨,稍作思忖,便挥毫泼墨,写道:“王大人在上,下官着人将考城知县之子及一干人等,押送巡抚衙门。实乃此僚所作所为,影响甚巨,民愤极大,若不妥善处理,不足以平息民怨,安抚民心……”
他的笔触刚劲有力,将程才松所犯的桩桩罪行,以及程林威在考城的种种恶行,一一详尽地书于纸上。每写一笔,他的神色便愈发凝重。
王虔待刘庆写完,接过书信与案宗,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说道:“大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此地匪患频仍,押送途中,若出点意外,也在情理之中。反正那程才松犯下的罪行,铁证如山,即便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如此一来,既省了诸多麻烦,也能让百姓出了这口恶气。”
刘庆听了,眉头一皱,神色严肃地摇摇头,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有法度在,自然要依循法度行事。若我等为图一时之便,擅自行事,那法度何在?朝廷威严何在?若人人皆可践踏法度,那与流贼又有何异?”
王虔见刘庆如此严肃,心中一惊,忙道:“大人莫怪,是卑职愚昧,一时糊涂,竟出此下策。卑职深知此举大错特错,今后定当谨遵大人教诲,严守国法。”
刘庆这才反应过来,盯着王虔,问道:“你当真曾想如此行事?”
王虔挠挠头,憨笑着说道:“大人既然不许,卑职自然不会这般做。卑职只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还望大人恕罪。”
刘庆神色愈发严肃,说道:“你日后行事,务必掌握分寸,不可再如此莽撞。我等身为朝廷官员,肩负保境安民之责,一言一行,皆关乎百姓福祉,朝廷声誉。若不按法令行事,肆意妄为,那与贼寇何异?又如何能治理好地方,让百姓安居乐业?”
王虔听了,连连点头,讪笑道:“大人教训得是,卑职定当铭记于心,日后行事,必三思而后行。”
刘庆又对王虔细细叮嘱道:“你在押送他们前往巡抚衙门之前,务必着人令他们如实交代出所有受害人的信息,以及赃物的下落。只有将这些后续事宜妥善处理完毕,再送他们上路也不迟。”
言罢,刘庆略作思索,又道:“县衙之人,也全部撤回来吧。”
王虔听了,不禁蹙眉,面露担忧之色,说道:“大人,要不再等几日吧。卑职担心那程林威定会派人前去开封活动。”
刘庆听闻,长叹一声,无奈道:“你所言属实。以程林威的性子,他若不派人去开封活动,那才是怪事。但此地已无太多可留恋之处,撤了吧。我们不能因小失大,误了大事。”
王虔见刘庆主意已定,只得拱手应道:“诺。卑职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又被刘庆叫住。
刘庆道:“你将此番诸事安排妥当之后,便即刻带人回仪封吧。”
王虔听了,不禁惊讶道:“大人,您这就要走了?考城之事,虽说已处理了大半,但仍有一些后续之事需要跟进,您不再多留几日吗?”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此间事了,其他诸事也无甚要紧。我本就无心过多插手此地民事,还是留那程林威处理吧。他既身为考城知县,便应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也是很无奈。
说罢,刘庆带着亲卫,大步走出营帐。众人翻身上马,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一行人如疾风般冲出了城。刘庆心急如焚,一心只想尽快赶回仪封。他实在放心不下杨仪那边的情况,毕竟此次要带领几万人分兵行动,这必然动静不小。而且,此番行动几乎要将家底搬空,他怎能不担忧?
一路疾驰,马不停蹄。刘庆等人直到次日傍晚,才抵达仪封城。他一回到营中,消息便迅速传开。杨仪听闻,急忙赶来,远远便拱手道:“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此番行动,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杨仪见此,不禁笑道:“大人多虑了。卑职此前按照大人的吩咐,将大人所虑之事一一说明。没想到,弟兄们听闻大人欲西行,不仅毫无惧怕之意,反而个个摩拳擦掌,争着要为大人充当先锋。”
刘庆听了,微微一笑,说道:“那就好。有弟兄们的支持,我心中便有了底气。”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大军紧张地进行着整备和调动。诸事繁杂,却又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小宋集那边也是加紧将火器、火药运往仪封。
丁三甚至将小宋集驻军的火器也全部扒了下来,一股脑儿地送了过来。如今,全团之中已有近五千枝火铳,十门步行山炮。装备焕然一新,整个团练的战力直接飙升。
团练之中,无论是军官们渴望以战求名,还是被诸多限制的团勇们意图通过战功洗脱身上的罪名,大家都士气高昂,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充满了期待。
刘庆抽空前往县衙,欲与李时灿商议一些事宜。然而,他在县衙中并未寻得李时灿的身影。一番打听后,才得知他在田间劳作。刘庆心中不禁感慨,遂前往田间寻找。只见李时灿头戴斗笠,身着粗布麻衣,正手持锄头,在田间劳作。见刘庆前来,他放下手中锄头,快步迎了过来。
第293章 这只 “蝴蝶”
刘庆上下打量着李时灿,不禁笑道:“大人,您如今这打扮,可真不像是一方父母官啊。倒像是一位朴实的农夫。”
李时灿听了,微微讪笑一下,却又神色自豪地说道:“我既为一方父母官,自当为百姓做些实事。这田间之事,关乎百姓生计,我怎能置身事外?与百姓同劳作,方能知百姓之疾苦。”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大人,我欲移师汜水,不知您这边可有什么难处?此次行动,虽为大局着想,但也可能会对仪封的安稳造成一定影响,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时灿听了,不禁惊讶道:“我就见这几日你团中异动频繁,还未曾来得及问你。可是朝廷有旨,令你移师汜水?”
刘庆微微摇头,说道:“未有朝廷旨意。” 随后,他将考城之事详细地告知了李时灿,又道:“如今局势严峻,李自成势力日益壮大,已成朝廷心腹大患。我思量再三,只得先寻一地,逐步蚕食那李贼。此举一则为练兵,提升我军战力;二则为消耗李自成的实力,为朝廷觅得一线生机。”
刘庆心中清楚,历史上李自成在今年会占据整个河南,还会成立大顺,自命为皇帝。但如今世道已然悄然发生了改变。
然归德收复,陈永福也在派兵收复开封府所辖之地,似乎将李自成困在了河南府之中。然而,大家都明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李自成并非死虫。他手下毕竟还有着几十万大军,若不是在开封战败,辎重丢失良多,如今恐怕已将河南大部分地区占据。
纵使如此,那李自成也不容小觑。就看那陈留一战前后,刘宗敏战死,牛金星落魄而逃,李自成竟然也未提兵前来报仇。这其中势必有人指点,也有着他自己的考量。如今汝州、南阳府都还在受到李自成的影响,甚至他还与左良玉在汝阳府争夺地盘。
左良玉也是个奇葩人物。他一遇到李自成,无论大战小战,皆一败涂地,只得避而远之。但他又心有不甘,便使些小动作,妄图从汝阳府打开局面。可李自成一遣人过去,他便落荒而逃,实在令人不齿。
李时灿听了,微微颔首,说道:“那李贼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他最会妖言惑众,蛊惑百姓。纵使这几千年,哪有什么朝廷能做到他所说的那般?简直荒谬至极。可百姓却偏偏信他这一套,实在令人痛心。”
刘庆听闻李时灿之言,一时默然。他心中暗自思忖,只要国家存续,税赋便不可或缺,此乃维持社稷运转之根本。而人性逐利,致使土地难以真正实现均田之理想。这世道的复杂与艰难,远超常人想象,诸多问题积重难返,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
李时灿见刘庆不语,神色愈发忧虑,不禁开口问道:“刘大人,那李贼如今号称坐拥八十万大军,即便有所夸大,想来实际兵力也有数十万众。大人此番移师汜水,欲与他抗衡,可有胜算?”
刘庆神色镇定,目光坚定,说道:“行军打仗之事,我略通一二,自问胜于你;而治理民事,你经验丰富,远强于我。如今我所忧虑者,是我一走之后,仪封之地,你可还能妥善维持?”
李时灿听了,脸上露出一丝郁闷之色,问道:“刘大人,此番移师,可会留多少人于城中?”
刘庆伸出一只手,缓缓说道:“五百人。”
李时灿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沉默片刻后,说道:“刘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这五百人借与我数月?待今年麦子收获之时,我必定原数奉还。如今仪封百废待兴,有这五百人相助,我便能更好地维持地方秩序,百姓也能安心劳作。”
刘庆微微颔首,说道:“可。” 他深知李时灿的为人,也明白仪封如今的处境。李时灿一心为民,若能助他一臂之力,保仪封一方平安,他自然不会拒绝。
李时灿听了,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说道:“多谢刘大人。有这五百人,我也暂时不必再另想他法了。”
刘庆微微一笑,说道:“这也是因为你一心为民,若换作那程林威之流,我是断断不会借与他的。”
李时灿听了,也不禁笑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刘庆接着又道:“我给你留下的人,都是已经清除了罪名的。若他们日后愿意在仪封落地生根,你便为他们办理户籍吧。这些人经过历练,大多踏实肯干,若能成为仪封的百姓,也能为地方增添一份力量。”
李时灿点头应道:“刘大人放心,此事我自会妥善处理。”
李时灿突然又道:“刘大人,你可听闻山东之变故?”
刘庆听了,心中猛地一咯噔,问道:“是清兵又有什么动静了?”
李时灿微微点头,说道:“清兵前昔已然围住济南。好在济南城高墙厚,易守难攻。阿巴泰部在掠夺了数十万人口、牲畜以及大量金银财宝后,沿原路折回。然而,山东方面却向朝廷报捷,称此役为大捷。”
刘庆听了,一时默然。他心中早有预料,却仍不免感到一丝失望。但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自己这只 “蝴蝶” 会改变太多历史轨迹,如今看来,清兵的行动似乎仍沿着历史的大致走向。而李自成,似乎成了他这只 “蝴蝶” 影响下的第一个受损者。既然如此,也纵然他于这大明朝中是个微不可察的小人物,他也决定继续挥动翅膀,为明朝的命运增添一丝转机。
李时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刘大人,你是否在周边还有何处有驻守?”他问得很是委婉。
刘庆凝视着他,片刻后,他还是点点头“是的,大人,我还留有一支在别处,主要是防护那处的机密。”
第294章 西进的节奏
李时灿见刘庆神色间似乎不太愿意深入谈及此事,便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微微拱手,说道:“刘大人,此事想必干系重大,多有不便。我不过是见这几日城外营中车队络绎不绝,且大多装载的是火器,心中好奇,才有此一问。刘大人既然有所顾虑,权当我这是闲言碎语罢了。”
刘庆微微摇头,神色诚恳地说道:“大人,那里的事务着实机密得很,还请勿怪。此事关乎诸多利害,一旦泄露,恐生变故。”
李时灿理解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刘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若日后仪封遭遇敌袭,还望刘大人能够出兵支援。仪封之地,已苦难深重,若陷入战火,实在是生灵涂炭。”
刘庆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道:“这是自然。我与大人同为朝廷官员,守护一方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若仪封有难,我定当全力以赴,驰援此地。”
在大军尚未正式开拔之际,刘庆便早早地将探子尽数撒了出去。此时的他,心中仍有些许惋惜。军中战马数量实在太少,在这个以冷兵器为主导的时代,战马作为主要的战争利器,其地位无可替代。若自己麾下的三万大军皆装备火器,那战术策略自当另当别论,可现实却并非如此。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战马的稀缺可能会成为一大掣肘。
出行的前一天,丁三匆匆赶回仪封。刘庆见到丁三,神色凝重地嘱咐道:“小宋集那边,此后便由你全力支撑。我等大军走后,你行事务必更加机警谨慎。无论何人到了小宋集,要求你交出兵权,或是交出作坊,尤其是那些工匠们,你都万万不可答应。特别是工匠,他们是小宋集的关键所在,绝不可让他们离开小宋集半步。”
丁三重重地点点头,说道:“诺,庆哥儿。我也想跟随你一同出征,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但我深知小宋集对于你的重要性,它是咱们的根基所在。你放心,我定会好好守住它,无论来者何人,都休想轻易得到它。”
刘庆听了,微微松了口气,又道:“若事态发展到万不得已,你可毁了工坊,带上人和火器,寻机撤离。切不可让小宋集的重要物资落入他人之手。”
丁三再次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庆哥儿,小宋集在我手中,绝不会有失。若真的守不住,我愿以死谢罪。”
刘庆笑着摆摆手,说道:“莫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什么死啊死的。对了,你那边日后人员也会逐渐增多,一定要安排妥当。凡事讲求公平,虽难以做到尽善尽美,但也要尽力争取。若这仪封的李知县有所求助之时,你亦可酌情支援一二。小宋集与仪封,本就相互依存,应守望相助。”
丁三神色严肃,拱手应道:“诺。”
刘庆又道“我这一走,你也将田氏先接去小宋集吧,她城中的酒摊,想来在我们走后,也无甚生意,倒不如在小宋集,让车队带出去贩卖来得好,都是一条街上的街坊,你也好好照顾一下她吧,寡居之妇确有诸多不便。”
丁三笑了“庆哥儿,你还是这么关心那寡妇。”
刘庆正色道“你也别在她面前说什么寡妇什么的,女儿心要比男人要差上许多,她也是个坚强的人,才多大点年龄就要拖养儿子,还成了寡妇,要论放在何人身上,不恼火。”
丁三肃穆道“庆哥儿,你且放心,有我一口吃的,绝对不会饿了她们娘俩。”
刘庆笑着打量着丁三道“你不如使把劲,把她拿下,你也做个便宜的爹,要我说那田氏至少比那些窑姐要干净得多吧,再说她也是个会持家之人。”
丁三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嗫嚅道“庆哥儿,你说笑了,我有自之自明,那田氏虽是寡妇,但她却看不上我这面目可憎之人的。”
刘庆摇摇头“人不可貌相,容貌是上天所赐,无法改变,但为人之心,却是自己在世道间磨砺出来的,你若精诚所至,那她也会心有所感的。”
丁三有些不好意思“庆哥儿,再说吧,再说吧。”
刘庆也希望这两人要是能成一对,那也是件好事,虽然丁三长得不怎么样,但为人还算机灵,而田氏却有些放不开,倒也是个互补之事,再说了丁三再怎么样也不会让田氏受到什么委屈的。
探子连日的探报,刘庆也了解到了,此时的汜水,处于李自成的控制之下。李自成显然并未将开封府的府兵放在眼里,不过,他也深知汜水的重要性,特意留下两千兵力驻守,还配备了两门红衣大炮。
往西,则是李自成牢牢掌控的大片地盘。而刘庆此次出征,目标绝非仅仅占领一座城池这般简单。他此行已然打定主意,要逐步蚕食李自成所部的势力。纵使不能将其收归己有,也要搅乱李自成的军心,削弱其力量。
刘庆在出征前,已提前将自己的动向告知了陈永福,同时也向巡抚衙门递上了上书。如今的河南局势错综复杂,李自成一家独大,纵是那左良玉也逃到襄阳,听说还欲去湖广。
刘庆竟然敢主动出击,直接面对李自成,这一消息让巡抚王汉在收到信函后,顿时愣住了。
王汉从心底里,从未真正看得起过这支团练。纵使有人向他提及这团练如今战力大增,他也只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这群人不过是一群贼胚,为了赎罪才拼命卖命罢了。就算是之前的陈留大捷以及归德收复,他也认为主要是府兵的功劳,这群团练不过是起到了些配合作用。
而如今,刘庆竟然出兵汜水,这明显是要西进的节奏。王汉心中暗自思忖,答应刘庆的行动,纵然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一支团练,并非府兵;可若是成功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禁有些激动起来。这刘庆的胆子可真不小啊!他又联想到考城送来的一干人犯,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295章 田氏的美酒
或许刘庆是害怕因犯上之事被责罚,所以才领兵出征,想要借此逃避惩罚吧。
王汉忍不住冷笑起来,心中认定定然是如此。好吧,他心想,就当刘庆这是带罪立功吧。不过,按刘庆信中所言,这程林威一到考城就如此飞扬跋扈,实在不是个适合做知县的人。而他的儿子,犯下的罪行更是令人发指……
想到这里,王汉高声唤来下人,说道:“明日开堂,我要亲自审讯那考城送来的一干人犯。”
既然刘庆是将人特意送到自己这里,想必是有所顾虑。否则,以常理而言,就会直接送去开封府,或是归德府了。现在却着人送到巡抚衙门,那其中定然是……
官场之人,无一不是精明透顶的人精。王汉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节。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如今的河南,最不缺的就是闲置官员。
莫说一个知县,就算是知州,说换也就换了。毕竟陛下有旨,河南大小官员的任免之事,可先由巡抚衙门先行安置,后续再上书报备即可。
只因这段时间,河南安置官员的数量实在太多,朝廷对此也是烦不胜烦。每个官员的安置都要耗费不少时间,更何况河南动辄成百上千的官员变动。谁有那么多精力去一一调查?
如今的朝堂之上,为清兵入关之事早已焦头烂额。崇祯皇帝每日坐立不安,导致各级官员也人人自危,生怕事态进一步扩大。河南之事,也只能先这么将就着了。反正李自成如今势力庞大,又难以剿灭,说不定这些官员今日刚任命,明日就成了失地之官 。
刘庆虽在仪封拿下了宅子,却因种种缘由,几乎未曾回来居住。毕竟宅中住着田氏这寡妇,正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他身为男子,不得不避些嫌疑。如今他即将率军出征远行,无论如何也得回来向田氏交代一番。
他抬手轻轻推开宅门,踏入屋内,却见田氏正坐在屋内,手中拿着帕子,默默抹着眼泪。刘庆见状,心中一惊,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伤心?”
田氏抬起头,目光幽怨地看了刘庆一眼,轻声说道:“先生,你平日里不愿回来也就罢了,如今却为何要让我跟随那丁三离去?”
刘庆听了,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连忙解释道:“你怕是有所误会了。我明日便要率军出行,此去前路未卜,而你一人在此,我实在放心不下。况且城中众人随我离去之后,你那酒摊的生意想必也会一落千丈。我思来想去,才决定让丁三带你去小宋集。那里虽说不是城池,但有丁三的照料,你的日子定会好过许多。再者,你所酿造的美酒,在小宋集也更便于行商们带出,拓宽销路。我此举,皆是为你着想啊。”
田氏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先生,自你将我安置于此,我心中便已不胜感激。我也知晓先生是一片好心,想让丁三照顾于我。我虽为女子,却也有了先生所授之酿酒之法,足以谋生。先生,你真的无须为我多虑。我虽不善言辞,但我真的打从心底里感谢先生,只叹我无以为报。”
刘庆听了,不禁长叹一声,说道:“可我们这一走,这仪封城恐怕会变得冷冷清清,治安也难以保证。我实在担心你的安危。”
田氏抬起头,目光坚定地回道:“先生,你不必忧虑。这李知县也是个清正廉洁的好人,我相信在他的治理下,仪封城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我觉得自己有能力在这城中生存下来,养活自己。”
刘庆听了,微微皱了下眉头,心中虽仍有些担忧,但见田氏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勉强,只得说道:“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随你吧。看来我这一番好心,倒是办了坏事。”
田氏悄悄地瞟了刘庆一眼,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她鼓起勇气说道:“先生,我多谢你的好意,只是那丁三的面容…… 让我着实难以生出其他想法。倒,倒……”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害羞地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刘庆听了,心中更加奇怪,追问道:“你倒什么啊?田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田氏的脸更红了,她突然站起身来,慌乱地说道:“先生,我今天又蒸了一笼酒,你快尝尝。” 说罢,她匆匆走向酒坛,拿起一个酒壶,手忙脚乱地倒了一壶酒,端到刘庆面前。
刘庆见她如此慌张,心中虽感疑惑,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他接过酒壶,打开瓶盖,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不禁赞道:“好香!今日你又是如何酿造的?竟比以往的酒更香了几分。”
田氏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满怀期待地说道:“先生,快尝尝,看看好不好喝。”
刘庆倒出一小杯酒,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细细品尝起来。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酒液在舌尖上散开,醇厚的口感和独特的香气在口中回荡。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这酒可比前番的好上不少啊!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果真是好酒。”
田氏听了,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一轮月牙儿一般,说道:“先生说好,那定是极好了。我也是尝试了用好几样粮食混合发酵后,再进行蒸馏,没想到竟有如此效果。”
刘庆又抿了一口酒,田氏见此,说道:“先生,我去给你炒个菜吧,免得光喝酒伤胃。” 说罢,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忙碌起来。
刘庆本来想着还要回营中处理诸多事务,不宜久留。但这酒实在是太过美味,让他有些舍不得就此离去。犹豫片刻后,他点头道:“那就麻烦你随便弄一点吧,简单些就好。” 他端起酒杯,小酌起来。
田氏在厨房中一阵忙活,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时传来。好一阵子后,她才端着几盘菜从厨房走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先生,实在是简单了一点,你莫要嫌弃。”
第296章 先生,我姓孙
刘庆睁大了眼睛,看着桌上色香味俱佳的几盘菜,惊讶道:“这还叫简单?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蔬菜和野味?”
田氏眨了眨眼睛,说道:“先生,我见街上有人卖这些时,就用酒跟他们换了。想着等你回来时,给你做顿好吃的。”
刘庆听了,心中不禁有些感动,说道:“你这又何必如此费心。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
田氏又说道:“先生,快尝尝吧。看看合不合口味。”
刘庆夹起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点头道:“好吃!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啊,对了,把小宝也叫过来。大家一起吃才热闹。”
田氏摇摇头,说道:“先生,我就想看着你吃。只要你吃得开心,我就满足了。”
刘庆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我让你们来,你们就来。在我这里,可没有女子不上桌的规矩。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田氏见刘庆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起身轻轻抱起小宝,缓缓坐回桌旁。她从盘中夹起一块鲜嫩的肉,递到小宝嘴边,柔声道:“小宝,慢慢啃,小心烫嘴。” 小宝眨着明亮的眼睛,小手紧紧抓住肉,开心地咬了起来,嘴角沾满了油渍,模样甚是可爱。
刘庆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目光满是怜惜地说道:“你独自拉扯小宝,着实辛苦了。好在小宝乖巧听话,也算是给你些许慰藉。”
田氏微微揉了揉眼睛,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若不是先生仗义相助,我和小宝怕是早已流落街头,不知会遭遇何种凄惨境遇。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先生的大恩大德。”
刘庆想到田氏执意不愿前往小宋集,便不再勉强,转而叮嘱道:“往后若遇到难处,你尽管去找李知县。若他有难处无法帮衬,你便去找我留驻在仪封的团练。当然,若是觉得方便,也可寻丁三帮忙。总之,切不可独自硬撑着。”
田氏听了,微微撅起嘴,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先生,能不能别老是提他呀?”
刘庆见状,不禁睁大了眼睛,疑惑道:“莫非那丁三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
田氏的脸愈发红了,她低下头,小声嘀咕道:“他说…… 先生让他来娶了我。我…… 我实在不愿意。”
刘庆听了,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猛地一拍脑门,懊恼道:“我的天啊,这混球怎如此莽撞直接!我只是让他照顾你,可没让他这般行事。实在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
田氏又偷偷瞥了刘庆一眼,声音如蚊蝇般细小:“先生,我已决心不再嫁人,只想一心将小宝抚养成人。”
刘庆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也不必拘泥于那些三从四德的规矩。你孤身一人,拉扯孩子实在艰难,若能寻个良人依靠,也可减轻些负担。”
田氏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我知晓其中不易,但我相信自己能够办到。我想靠自己的双手,给小宝一个安稳的家。”
刘庆见她主意已定,无奈道:“好吧,好吧,一切随你心意。你若有需要,我定会全力相助。”
田氏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先生,你可有殿下的消息?”
刘庆闻言,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酒杯,神色有些黯然,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自那之后,便再无殿下的消息。”
田氏听了,不禁叹息道:“哎,大人,秀姑不知流落何方,而殿下与先生你,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世事无常啊。”
刘庆默默咽下一杯酒,试图借此驱散心中的愁绪,说道:“莫要再提这些了,想来心中便有些难受。”
几杯酒下肚,刘庆只觉脑袋有些发沉,上头得厉害。他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营了。明日还要出征,得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田氏看着刘庆,神色有些幽怨,悠悠道:“先生每次回来,都如此匆匆忙忙,好似我是那吃人的猛虎一般。”
刘庆笑了笑,解释道:“绝非你吃人,而是我怕误了你的名声。我常来常往,难免惹人闲话。再者,明日大军出征,我身为团总,必须回营安排诸事,休息妥当,以免误了出征时辰。”
田氏听了,心中的幽怨顿时消散,她起身将刘庆送出门外,眼中满是担忧地说道:“先生,此去一路艰险,你可要千万小心。”
刘庆回头,摆摆手,说道:“你也要万事小心。若有…… 罢了,此后若你得闲,可来寻我。”
田氏依在门边,呆呆地望着刘庆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先生,你是个好人。你这一走,山高水远,恐怕我们今生再难相见了吧。”
她突然大声叫道“先生,我姓孙,我叫孙苗。”
刘庆的身影略一停顿,抬手于空中摆了摆,田氏泪如雨下。
次日,全军拔营,已经准备半月之久,也是极为顺利,刘庆于校台之上一通激励人心的宣言后,大声道“出征。”
大军起征,路边稀稀拉拉的百姓看着在这盘踞了数月的团练,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也不知是恐惧还是什么。。。。。。
而那孙苗在路边挥着手,唯恐刘庆看不到一般“先生,一路保重。”
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龙,浩浩荡荡地一路西行。那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仿若闷雷在大地之上滚动。
途经开封之时,城垣高耸,城门紧闭,城中隐隐传来市肆的喧嚣。刘庆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巍峨的城池,却并未下令进城。
而此时,陈永福正率军在归德一带奋力剿匪,两人虽同在河南境内,却因各自的军务繁忙,竟未能得以相见,实乃一大憾事。
历经整整十日的艰苦跋涉,大军终于抵达中牟,在此驻军休整。此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乃是一处绝佳的屯兵之所。从这里再向西南行进两日路程,便是郑州了。
第297章 郑州
然而,如今此地的景象却令人触目惊心,如今已被流贼祸害得千疮百孔,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片死寂。这里既不见官吏维持秩序,也无贼寇肆意横行,仿若一片被世间遗忘的空白区域。尽管它明明仍在开封府的管辖范围之内,却犹如一座荒地,空寂得让人心中发怵。
前方的探子快马加鞭,疾驰而回。他浑身尘土,汗水湿透了衣衫,匆忙进入大帐,单膝跪地,向刘庆禀报道:“大人,贼军已然知晓我军到来,郑州城中贼军数量正不断增加。据可靠探报,闯贼已将虎牢关守军尽数调至郑州,且从河南府源源不断地派兵增援,眼下正马不停蹄地赶来。”
刘庆听闻虎牢关守军已进驻郑州,不禁微微皱眉,陷入了沉思。郑州城中贼军就算加上虎牢关援军,那数量倒不算多,目前仅有两千余人,而且城防设施在流贼的破坏下,几乎已形同虚设。
城头原本的大炮,早已被流贼拆卸运往洛阳,如今的郑州城,就如同一个毫无防备的孩童,轻易便可被攻破。然而,刘庆所担忧的并非这区区两千贼军,而是那近在眼前的闯贼援军。若贸然攻城,一旦两日之内无法拿下郑州,大军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刘庆凝视着挂在营帐内的巨大地图,那上面用朱笔标记着各处的军事要地与行军路线。他转头对身旁的杨仪说道:“沛之,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沛之是杨仪的字。
杨仪神色凝重,微微躬身,沉思片刻后说道:“大人,我团已行军至此,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继续前行,贸然退兵,未必能安稳撤回。一旦退兵,贼军定会如恶狼般尾随追击,如此一来,开封府恐将遭受池鱼之殃。再者,我等若因畏惧贼军而退兵,恐怕还会被安上贪功却无勇无谋之罪,于大人的声誉和我军的前途极为不利。”
刘庆微微点头,认可杨仪所言。他又思索了一会儿,沉声道:“传令,即刻令各团副前来大帐议事。”
不多时,大帐之中团副齐聚。众人神色严肃,整齐地站成两列,目光都聚焦在刘庆身上。刘庆手指地图中的郑州,神色凝重地说道:“诸位,我等已在中牟停留一日。我反复思量,还是决定先拿下郑州。不知诸位对此可有不同看法?”
王虔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朗声道:“大人,既然您已决定,我等自然唯命是从。郑州那区区两千贼军,在我等面前,何足挂齿。我军定能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其一举拿下。”
刘庆微微摇头,说道:“我所担忧的并非这两千贼军,而是城中百姓是否已被贼军裹挟。若百姓深陷贼手,我军攻城之时,难免会伤及无辜。再者,闯贼援军正在赶来途中,若我军两日之内拿不下郑州,便将面临增援而来的闯贼大军。这其中利害,不可不察。”
李平安也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大人,我等如今有了火器加持,实力大增,何须惧怕他们。贼军来多少,我们便剿灭多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庆轻轻一笑,说道:“你的口气倒是不小。不过,火器虽对我团战力提升极大,但也并非万能。况且,我们目前集合所有火器,也仅有五千余枝。我之想法,是将所有火器集中使用,创造有利于我军的条件。如此,方能发挥火器的最大威力。”
李奇才听了,惊讶道:“啊,大人,那我们这些部队的火器又要被抽调出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舍。毕竟,火器在战场上的威力巨大,各部队都视其为珍宝。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我拟集合四千人的火器,余下千人的火器还是归你们各部。火器集中使用,方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小宋集虽目前供给我们有些困难,但那里毕竟有实实在在的产出。你们不必担忧,只要我们手中有银子,还怕凑不齐火器?”
李平安问道:“大人,您欲让何人统领这支火器军?”
刘庆目光看向李奇才,说道:“我欲让李奇才担任这支火器军的统领。李奇才,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李奇才作战勇猛,且对火器的运用颇有心得,在刘庆看来,他是统领火器军的不二人选。
众人听闻,纷纷露出羡慕之色,看向李奇才。李奇才又惊又喜,激动得满脸通红,单膝跪地,高声道:“大人,此言当真?”
刘庆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你不愿意?”
李奇才忙道:“愿意,愿意,末将求之不得。”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好,你们一会儿回去便着手划拨。我给你们两日进行整训,务必让这支火器军在战场上发挥出最大战力。”
众人齐声应道:“诺。”
回答之后,王虔问道:“大人,您不是说若两日拿不下郑州,我们便有危险吗?”
刘庆神色一正,说道:“接下来的话,将是本次议事的重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王虔、张青松,我令你们两人,各率五千人马,绕道荥泽、河阴,拿下汜水。你们可有信心?”
两人听了,面面相觑。王虔说道:“大人,若是流贼没有援军,我等自然毫无问题。可如今有援军,这……”
刘庆又道:“我粗略算过,闯贼的援军此刻正急行军赶来。而你等率军前往汜水之时,他们已然会抵达郑州城下。届时,你们务必牢牢把持住虎牢关,不得放一兵一卒过关,也不得放一兵一卒出去。此乃重中之重,关系到我军成败。只要你们能守住虎牢关,我军便可无后顾之忧。”
三人听了,顿时明白过来,齐声应道:“诺。”
刘庆继续有条不紊地部署道:“李平安、汪加全,尔等各率五千人马,从正面进逼郑州,对其展开攻城之势。但切记,此次作战策略为围而不攻,不可贸然强攻。孙庆之,你率五千人潜伏于郑州西邙山之中,隐于山林沟壑之间,待敌军援军到来,断其退路,绝不可让一人逃脱。李奇才,你统领火器军,于官道之上严阵以待。待敌军援军进入射程,配合孙庆之,务必将其全歼。歼灭敌军后,即刻率部快速前往汜水,协助王虔、张青松协防汜水,不得有误。”
第298章 大胆决策
众将领纷纷抱拳行礼,齐声应道:“诺!”
若不是手中有火器这一强大助力,刘庆决然不敢做出以近万人之众对抗数万来敌的大胆决策。也正因火器的存在,使得团副们心中有了底气,才敢如此果断地应下这看似艰难的任务。
火器的威力在以往的战斗中已得到充分展现,它能在远距离给予敌军致命打击,改变了传统战争的格局。有了火器,这看似悬殊的兵力对比,也并非毫无胜算。
刘庆此番采用围而不攻之策,意在先牵制住郑州城内之敌,待援军被剿灭后,郑州之敌便孤立无援,不足为惧,届时一切都将成定局。
大军依照刘庆的部署,迅速分兵而行。消息很快传至郑州城中,守敌得知中牟方向来的官军已全军拔营,浩浩荡荡朝着郑州进发,心中顿时胆寒。
此次面对的是数万人的官军,而自己城中仅有两千兵力,双方兵力相差悬殊,犹如螳臂当车。无奈之下,只得老老实实紧闭城门,龟缩于城内,眼巴巴地盼着援军的到来,祈求能借此逃过一劫。
两日后,李平安与汪加全所率部队,已然迅速抵达郑州城外,分别于几处城门附近扎下营寨,陈兵列阵。然而,他们并未发起进攻,只是将郑州城紧紧围住,形成了一种围而不攻的态势。
城中贼军见官军只是围城,却不进攻,误以为是官军惧怕即将到来的援军,不敢贸然攻城。一时间,城墙之上的贼军士气大振,原本低落的情绪瞬间高涨起来。他们仗着城墙之险,开始变得嚣张跋扈,时不时朝着城外的官军射出几支箭羽,试图以此挑衅,彰显自己的 “威风”。
李平安望着城墙上贼军的丑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今日尔等越是猖狂,明日遭受打击时便会越觉丧气。待我军将那援军尽数剿灭,看尔等还能得意到几时。”
此时,刘庆与李奇才一同率军前行,而杨仪则率领着余下的千余人马以及备军,稳步朝着郑州缓缓推进。
李奇才依照刘庆的指令,将火器军部署于官道之上。他精心挑选了一处地势险要之处,让团勇迅速构筑起简易的防御工事,并将火器整齐排列,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同时,他还在官道两侧巧妙地埋下伏兵,只等敌军进入包围圈。
孙庆之则率领着五千人,悄然藏身于邙山之中。他们隐于茂密的山林之间,利用地形优势,将自己隐藏得严严实实,静静地等待着敌军援军的到来。
又是两日后,先行的闯贼援军骑兵部队终于抵达。他们远远望去,只见官道上居然仅有千余名团勇严阵以待,直接封锁了这至关重要的通道。闯贼骑兵将领心中顿时生疑,暗自思忖:“这官军如此大胆,仅以千人便敢封锁官道,莫非设有埋伏?”
然而,军令如山,闯王严令他们务必迅速增援郑州,容不得他们有过多犹豫。无奈之下,闯贼骑兵将领只得咬咬牙,挥动手中长刀,大声呼喝:“众将士听令,随我冲,冲破敌军防线,增援郑州!” 言罢,他率先拍马朝着团勇冲去,身后千余骑兵也紧随其后,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不出刘庆所料,这场战斗几乎毫无悬念。当闯贼骑兵进入火器军的射程范围,李奇才果断下令:“开火!” 瞬间,火器齐发,轰鸣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
一颗颗弹丸,还有那十数门的山炮的炮弹如雨点般射向闯贼骑兵,冲在前面的骑兵纷纷中弹落马,一时之间,此地轰鸣不断,贼军人仰马翻。
孙庆之也依照计划,率领着事先埋伏好的千人部队,迅速从后方杀出,截断了闯贼骑兵的退路。在火器的猛烈攻击与前后夹击之下,这千余人的闯贼骑兵部队瞬间陷入混乱,不到片刻,便全军覆灭。
战场上,硝烟慢慢散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死伤的马匹和士兵。此役,孙庆之率领的部队配合火器军,成功地将敌军一网打尽,连一人一马都未能逃脱。
刘庆见战斗结束,立即下令:“快速打扫战场,收缴敌军兵器、物资,不可有丝毫遗漏。打扫完毕后,继续依计行事。”
待战场一切终于平静下来,硝烟渐渐散去,李奇才望着眼前一片狼藉却已无反抗之力的敌军,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转头对刘庆说道:“大人,未曾想如今打仗竟变得这般轻松,以往可从未有过如此情形啊。”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问道:“我军可有伤亡?”
李奇才立刻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恭敬地汇报:“回大人,有两人受伤,皆是被敌军箭弩所伤,所幸并非要害部位,经随军郎中救治,并无大碍。”
刘庆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说道:“不错。不过,切不可因此而掉以轻心。我估量着,最多再有一日,敌军援军的主力就要抵达了。这一次,来的可是有着三万人之众,你切不可小视了对手。”
李奇才听闻,伸手拍了拍手中的火铳,自信满满地说道:“大人放心,任他敌军再多,在我这火器军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挂齿。”
刘庆听了,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你只需尽全力击溃他们即可,想要全歼,谈何容易。最终的决战之地,是在汜水。我们此役的目的,是削弱敌军,为汜水之战创造有利条件。”
李奇才听了,心中疑惑,不禁问道:“大人,难道以我军之力,竟留不住他们吗?”
刘庆再次摇了摇头,说道:“难啊。敌军此番来势汹汹,兵力众多,且急于增援郑州,必然拼死一战。但我们也并非非要将他们全部留下不可,能留下一部分自然最好,留不下也无妨。虎牢关才是整个战局的关键所在,只要能牢牢守住虎牢关,就能掌控战局的主动权。”
第299章 兀那小儿
李奇才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明白了刘庆的深意。刘庆又道:“不过,我们在此地歼灭的敌军越多,王虔他们在汜水那边所面临的压力就会越小。所以,此役我们仍需全力以赴。”
李奇才听了,不禁感叹道:“大人,若我们此番能顺利拿下虎牢关,进而收复郑州,立下如此大功,这次总不会再被人夺走功劳了吧?”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说道:“我亦不知。”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前整个归德收复,己方将士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却未见朝廷给予丝毫嘉奖,这郑州虽战略地位重要,但与整个归德相比,仍显逊色。
想到此处,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之感,如今流贼势力越来越大,朝廷的地盘却日益缩减,局势愈发艰难,而朝廷内部的种种乱象,更是让他感到无奈与忧虑。? 刘庆看着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战马,心中不禁有些可惜。此役过后,还活着的战马不足百匹,而且每一匹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他如今急切需要马匹补充战力,可在这中原大地,马匹的珍贵程度不言而喻。多年的战乱,使得世间的马匹几乎都被流贼搜刮一空,就连驮运物资的驮马,如今也因稀缺而被当作军马般珍视。
无奈之下,刘庆只得下令将这些受伤严重、无法再用于作战的战马宰杀。对于腹中许久未曾沾过油水的团勇们来说,这无疑是一顿丰盛的大餐。接下来的数日,军营中弥漫着马肉的香味,士兵们大口吃着马肉,补充着体力,为即将到来的更残酷战斗做着准备。
一日过去,微风轻轻拂过,昨日战场上弥漫的硝烟与刺鼻的血腥味也淡了许多。远方,那远道而来的敌军援兵正缓缓接近。官道狭窄,这使得敌军援兵的队伍拉得很长,犹如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龙。
李奇才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队伍,不禁叹了口气,对刘庆说道:“大人,如此庞大的敌军,且队伍如此绵长,我们当真没法将其全部吃下。看来,此番只能尽力击溃他们了。”
此时,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没有以往战场上常见的叫阵挑衅,也没有正式的宣战仪式。随着刘庆一声令下,火器军率先开火。瞬间,火铳声、火炮声、开花弹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只见那火铳喷出一道道火舌,一颗颗铅弹如疾雨般射向敌军,所到之处,敌军士兵纷纷惨叫着倒下,有的被击中胸膛,鲜血四溅,当场毙命;有的被击中腿部,摔倒在地,痛苦地挣扎。
火炮更是威力巨大,一枚枚炮弹拖着长长的烟火轨迹,呼啸着砸向敌军队伍。“轰!轰!” 几声巨响,大地都为之颤抖,敌军阵地上顿时腾起巨大的烟尘,数名敌军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肢体破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开花弹在敌军人群中炸开,弹片四射,犹如夺命的暗器,无情地收割着敌军的生命,炸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创口,让敌军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
敌军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下,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在将领们声嘶力竭的呼喊与挥舞着长刀的指挥下,开始组织起反击。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雨朝着火器军射来,犹如一片黑色的乌云压顶。然而,火器军早已有所防备,士兵们迅速躲在事先构筑好的简易防御工事后面,那用沙袋、木板搭建而成的工事有效地抵挡了大部分箭矢,只有少数箭矢越过工事,射中了几名士兵,但并未造成致命伤害。
李奇才站在高处,神色冷峻,紧紧盯着战场局势,不断下达着指令:“前排火铳手,持续射击!后排装填弹药,不得有误!火炮调整角度,集中火力攻击敌军中军!” 在他的指挥下,火器军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斗,火力始终保持着凶猛的态势。士兵们眼神坚定,双手沉稳地操作着火器,尽管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但他们毫不畏惧,专注地执行着命令,每一次射击都带着对胜利的渴望。
战场上,双方士兵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火器军凭借着强大的火力优势,不断压制着敌军,但敌军人数众多,他们前赴后继,踏着同伴的尸体,奋力朝着火器军阵地冲来。一些敌军士兵已经冲到了阵地前,与火器军展开了近身搏斗。他们挥舞着长刀,疯狂地砍向火器军士兵,可奈何贼军哪里知道这已非是传统的火枪,装填速度快速,未等他们再进寸步就倒在近在咫尺的火铳之下。
在这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的激烈战场之上,局势正处于胶着状态。一名敌军将领骑着一匹高大健硕的乌骓马,那马浑身漆黑如墨,四蹄奔腾间扬起阵阵尘土。将领手中挥舞着一把大刀,刀刃寒光闪烁,在日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他目露凶光,紧盯着战场中央指挥作战的李奇才,心中暗自盘算:只要将此人斩杀,必能扰乱敌军军心,扭转当下不利的战局。于是,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口中发出一声怒吼:“儿郎们,随我冲,杀了那敌将!” 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李奇才迅猛冲去。
李奇才察觉到危险逼近,目光如电般扫向来将,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自知不敌,但也他毫不犹豫地迅速伸手,一把抓起身边的一杆长枪,枪身修长笔直,枪缨随风飘动。
来将喝道“兀那小儿,可敢与某一战。”
李奇才抬枪喝道“有何不敢。”他拍马上前,挺枪迎向来将。
那猛将狂笑道“兀那小儿,你那体格,某可一刀劈开你。”
李奇才咬牙怒道“要战便战,某非怕了你。”
却未曾料到,刘庆在一旁伸手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杆火铳,双手稳稳端起火铳,眼神专注,瞄准来将,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只听 “砰” 的一声巨响,火铳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一颗弹丸如流星般疾射而出,正中敌军将领胸口。
第300章 你不讲武德
敌军将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击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只见手掌瞬间被鲜血染红,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 你不讲武德……” 话音未落,身体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轰然坠落,重重地摔在尘土之中,溅起一片尘埃。
李奇才见此情景,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羞愧,他略带尴尬地看向刘庆。刘庆将手中火铳扔回亲卫“如此近还不是活靶子。”
他又对李奇才说道:“这是战争,不是比武较技。战场上生死相搏,岂容半点妇人之仁。一切以取胜为要,莫要拘泥于小节。”
李奇才听了,心中豁然开朗,连忙拱手应道:“诺!” 随后,他高高举起手中长枪,大手一挥,声若洪钟般喊道:“兄弟们,随我压上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火器军齐声呐喊,士气大振。排枪连续不断地射击,一颗颗弹丸如雨点般朝着敌军倾泻而去。敌军前排的士兵纷纷中弹倒地,然而,后面的敌军在将领的驱使下,依旧前赴后继地疯狂冲了上来,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全然不顾生死。
此刻的刘庆,亲眼目睹着战场上的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了当年满清面对八国联军时的那种无力感。
敌军凭借着火器的强大威力,完全压制住了己方的冲锋,己方士兵根本无法靠近。而此时,一边射击一边稳步向前推进的团勇们,在火器的掩护下,士气愈发高涨。他们步伐坚定,眼神中透着无畏的勇气,每前进一步,都让敌军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随着战斗的持续激烈进行,敌军终于开始显露出惧怕之色。他们的阵脚逐渐慌乱,只听到对面传来阵阵惊恐的呼喊声:“冲不过去啊,他们全是鸟铳,火力太猛了!”
“快退啊,再不退就没命了,他们冲过来了!”
“爹啊,我不想死啊,救救我!”
“娘啊,孩儿不孝,我要死在这里了!”
“火铳来了,快跑啊!”…… 这些绝望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丧钟般敲响。敌军阵中,前面的士兵为了躲避火力,拼命向后挤;后面的士兵却还在盲目地向前冲,整个队伍瞬间混乱成了一团,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甚至有一些退回去想要逃命的士兵,为了给自己开辟一条生路,竟然拔刀相向,砍向自己的战友,场面一片混乱不堪。
而敌军由于行军路线拉得过长,军令根本无法顺畅传达。各个部分之间失去了有效的协调,士兵们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状态。就在这一瞬间,敌军的防线彻底崩溃,兵败如山倒的态势已然形成。
刘庆敏锐地察觉到战机已至,他双目圆睁,大声喝道:“李团副,敌军已乱,全力击之,莫要放过这大好时机!”
李奇才也已看出敌军即将全面崩溃,他脚下步伐加快,手中长枪舞动得虎虎生风,率领着火器军如猛虎下山般朝着敌军冲去。
孙庆之也率领着埋伏在两侧的军队如潮水般从两面碾压而下。在两面夹击之下,闯贼援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全线崩溃。士兵们纷纷扔下手中的武器,如惊弓之鸟般四处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战场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敌军丢弃的兵器、旗帜,以及死伤的士兵和马匹,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
此役,刘庆亲率李奇才所部一路奋勇追击,直至须水镇。这一路追来,火器军凭借强大火力,杀得敌军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然而,随着战事推进,一个棘手问题逐渐凸显 —— 火药使用量极为巨大。团勇们随身携带的火药与弹丸,在这持续不断的激烈射击中,已然所剩无几,几乎消耗殆尽。
刘庆望着士兵们手中渐成摆设的火器,满心无奈,只得长叹一声,对李奇才说道:“传令收兵吧。这火器看似威力巨大,一路下来打得敌军抱头鼠窜,可实际上,真正被击伤击毙的人数,细算起来,却并非如表面这般可观。”
李奇才听闻,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之色,说道:“大人,您莫不是在说笑?您瞧瞧这沿路的惨状,敌军死伤无数,少说也有好几千人了。如此赫赫战果,怎能说没击伤多少人呢?”
刘庆缓缓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说道:“你不懂。我所期望的,远不止如此。火器的威力,不应仅止于此。”
李奇才听了,心中虽仍存疑惑,但见刘庆如此笃定,不禁咽下一口唾沫,抱拳说道:“大人高瞻远瞩,雄心壮志,令卑职深感佩服。”
刘庆转头看向李奇才,目光如炬,沉声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即刻派人去寻杨仪,让他速速率军前来,补充给养。营中守卫与探子安排,务必妥当,不可有丝毫懈怠,谨防敌军反扑。”
待杨仪率军匆匆赶来,孙庆之远远瞧见他的身影,顿时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迎上前去说道:“杨参军,可算把你盼来了。这满地的死伤贼军,劳烦你让备军收拾一下,可好?”
杨仪放眼望去,只见战场上一片狼藉,满地皆是敌军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微微皱眉,点头应道:“孙团副放心,此事交给我便是。你且先去忙你的。”
孙庆之抱拳致谢后,率军匆匆追寻刘庆而去。而杨仪则留下一部分士兵打扫战场,吩咐他们将有用之物仔细收集起来,其余的则整队向刘庆所在方向赶去。他心中清楚,经此一战,火器军对火药的需求极为迫切,必须尽快补充,方能应对后续战事。
次日清晨,晨曦初露,柔和的光线洒在营地上。营帐内,刘庆早早起身,神色凝重地走出营帐,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
第301章 如此急行军
营地里,士兵们也陆续醒来,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修补营帐,还有的在准备早餐。
杨仪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份清单,向刘庆汇报着昨夜打扫战场所获物资以及目前火药的储备情况。
昨夜,刘庆营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帐壁上晃动。李奇才与孙庆之二人满脸急切,周身似有熊熊战意燃烧,一心想着趁胜追击,再立战功。他们在帐中来回踱步,言辞间满是对再度出击的渴望,恨不得即刻披挂上阵,将逃窜的敌军彻底歼灭。
刘庆端坐在案几前,神色沉稳,手中轻轻摩挲着一份军报。见二人如此躁动,他放下军报,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又不容置疑:“二位,此时天色已晚,夜幕笼罩之下,地形不明,贸然追击,恐中敌军埋伏。再者,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切不可因一时之冲动,坏了全盘大计。”
李奇才心急如焚,双手抱拳,向前一步说道:“大人,敌军此刻定是慌乱逃窜,正是绝佳时机。若此时不追,待他们缓过神来,重新集结,再想歼敌,谈何容易。”
孙庆之也在一旁附和:“大人,良机难得,我等将士士气正盛,此时出击,定能大获全胜。”
刘庆摇了摇头,耐心劝解道:“二位,冲动只会误事。黑夜行军,诸多不便,我军优势难以发挥。且敌军虽败,但困兽犹斗,不可不防。此时应养精蓄锐,待明日天明,再做计较。”
可天刚破晓,晨曦微露,柔和的光线洒在营地。李奇才和孙庆之便早早来到刘庆帐外等候。
刘庆刚一踏出营帐,二人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齐声说道:“大人,我们快追吧,要不贼寇又要逃远了。”
刘庆看着二人急切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李奇才忙不迭点头,急切说道:“大人,我等已整军完毕,兵器锋利,士卒精锐,粮草辎重皆已备齐,就等大人一声令下。”
刘庆微微点头,沉声道:“好吧,出发。”
“诺!” 李奇才和孙庆之兴奋地应道,二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各自的队伍走去。
刘庆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转头对杨仪说道:“此后诸事,还得辛苦你了。营地的粮草补给、伤员救治,皆需你妥善安排。”
杨仪连忙抱拳行礼,恭敬说道:“大人放心,此乃我分内之事,自当竭尽全力。”
与此同时,在郑州城下,李平安与汪加全二人望着紧闭的城门,满心无奈。远处传来的枪炮声,如同重锤敲击着他们的心弦,让他们心痒难耐。特别是听闻前方大捷的消息后,二人更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恨不得立刻率军攻破郑州城,而后追随大军一同追击敌军。
李平安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这枪炮声一响,我的心都快飞过去了。真想立刻杀进城去,跟兄弟们一起痛击贼寇。”
汪加全在一旁也是心急如焚,说道:“是啊,咱们在此围城,却不能参与那畅快淋漓的战斗,实在憋闷。”
然而,刘庆有令在先,他们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冲动,老老实实围住郑州城。他们不时望向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眼神中满是羡慕与无奈。
另一边,王虔与张青松正率军一路急行军。士兵们脚步沉重,汗水湿透了衣衫,一个个面露疲惫之色。王虔一心想着早日赶到汜水,拿下虎牢关,因而催促着士兵们加快行军速度。
张青松虽同为团副,但深知王虔在刘庆身边的地位,一直极力配合。此时,他见士兵们疲惫不堪,心中不忍,便策马来到王虔身旁,说道:“如此急行军,将士们太过劳累。且若虎牢关守军人数众多,我军这般疲惫之师前去,恐有危险。依我之见,不如听从大人之言,保存力量,正常行军即可。再者,我们已到河阴,距离汜水不过一日路程,一路还需小心谨慎,以防敌军埋伏。”
王虔听了,勒住缰绳,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只见士兵们脚步踉跄,不少人甚至摇摇欲坠。他心中一紧,思索片刻后,无奈说道:“好吧,那就正常行军,明日再进汜水,拿下虎牢关。”
次日清晨,王虔与张青松率领两路军分别并进,朝着汜水赶去。
经过一夜的逃窜,贼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沿途只见一片狼藉,遗弃的兵器、辎重散落一地。
李奇才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恨不得立刻再大战一场,到现在却蜷缩在马上,一声不吭。他望着空荡荡的前路,满心失望,原本高昂的斗志渐渐被消磨。
刘庆瞧在眼里,不禁微微一笑,摇摇头说道:“你莫要着急,到了汜水,有的是仗给你打。那虎牢关乃兵家必争之地,贼寇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届时定有一场恶战。”
李奇才长叹一声,说道:“也不知道王虔他们到了汜水了没有。”
刘庆估算了一下,说道:“应该还没到,依我看,他们或许能到河阴吧。若他们急行军虽能加快速度,但也耗费了将士们太多体力,他们需要时间休整。”
而此时,王虔正率军向汜水进军。突然,一名探子快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大人,有流窜的贼兵从郑州方向往河阴以及我军这边过来了。”
王虔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思索片刻后,微微点头,喃喃自语道:“应该是刘大人他们已经将援军击垮了吧。”
他跳下马来,在地上摊开地图,仔细端详。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测算着距离,分析着局势。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说道:“这一定是了。贼军援军溃败,才会有这些散兵游勇四处逃窜。”
他迅速跳上马来,对探子说道:“你们继续打探,务必探明贼军动向。” 然后转身,对着大军高声吼道:“兄弟们,立功的机会来了!加快步子,我们今日就要打下汜水,但凡遇到敌军,格杀勿论!”
张青松见王虔突然改变主意,心中诧异,策马而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第302章 夺关
王虔满脸喜色,说道:“刘大人他们应当是击溃了敌之援军。我们必须尽快拿下汜水,否则,这些溃军日夜兼程,恐怕会比我们先到汜水。若让他们抢先占据汜水,我们再想攻克,就难上加难了。”
张青松听闻王虔所言,不禁大为惊讶,脱口而出:“刘大人他们竟如此迅速便击溃了敌军?这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王虔瞥了张青松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也不想想,刘大人手中握有火器,那火器威力巨大,岂是寻常兵器可比。有此利器在手,破敌自然如摧枯拉朽一般。”
张青松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道:“对啊,我竟把这茬给忘了。火器军,那可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随后,张青松策马回到军中,挥舞着手中长枪,大声吼道:“兄弟们,加快脚步,急行军!咱们此番定要拿下汜水,可不能让王虔那小子独占了功劳。大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奋勇向前!”
两军将士,一个个热血沸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尽快赶到汜水。他们不顾一切地拼命赶路,一路上,连那些因体力不支而掉队的士兵都顾不上了。
不多时,大军兵临汜水。虎牢关上的贼军早已得知援军溃败的消息,此地乃是退回洛阳的重要隘口,关乎生死存亡,必须死守。然而,官军来得实在太快,贼军的军需物资还未全部送上城,此时,他们也只能仓促下令全军戒备。
这虎牢关留守之部兵力并不多,仅有两千余人。而且,这些士兵中有好些并非原守军,对这虎牢关的地形以及防御工事并不熟悉。在贼军将领的大声呵斥与焦急指挥下,士兵们才好不容易搞清楚自己的任务,可此时,官军已然浩浩荡荡地陈兵关下。
张青松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来到阵前,对着王虔高声问道:“王团副,如今贼军已在关上严阵以待,你打算如何行事?”
王虔眯着眼睛,紧紧盯着虎牢关,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军长途跋涉,将士们已然疲惫不堪。先休整一个时辰,待恢复些体力后,全军直接压关,务必一鼓作气拿下虎牢关。”
张青松听了,心中有些担忧,说道:“我担心贼军虽兵少将寡,但以逸待劳。我军如此疲惫之师前去强攻,恐会遭受重大损失。”
王虔咬了咬牙,神色决然地说道:“损失再大,也得上。若等乱军逃回这里,我们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到时,可就真的逃无可逃了。为今之计,唯有拼死一战,方能杀出一条血路,只要我们拿下关来,那到时就是贼军之末路了,我们只需要等着大人追来,万事皆成了。”
张青松听了,心中一凛,说道:“是我疏忽了,竟未想到这一层。此战,我听你的指挥,与你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一个时辰后,王虔飞身上马,开始整军。军中鼓点敲响,咚咚咚的声音如雷霆般震耳欲聋,响彻云霄。五千将士迅速集合,整齐列队,等待着王虔的命令。王虔转头对张青松说道:“你且与我一同押后,我率先锋军先行夺关。”
张青松手持长枪,神色凝重地说道:“你也务必小心。这虎牢关地势险要,贼军又占据地利,切不可掉以轻心。”
王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豪迈地说道:“小小虎牢关,我岂会放在眼里。今日,我定要将这虎牢关拿下,为我军立下首功。”
随后,王虔转身,对着众将士大声吼道:“兄弟们,随我冲!今日,我们定要拿下虎牢关!”
五千将士齐声呐喊,扛着云梯,如潮水般向着虎牢关冲去。此时的王虔,心中有些怀念那些山炮。若是此刻有几门山炮,凭借山炮的强大威力,攻打这虎牢关定会轻松许多。可无奈,他们一门山炮也没有,只能凭借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强行攻城。
张青松则迅速将弓弩手、火枪手调集在一起,紧跟在王虔身后,缓缓向前压过去。他心中清楚,只要进入射程,弓弩与火枪便能发挥巨大威力,为攻城创造有利条件。然而,此刻火枪手的作用实在有限,由于距离较远,火枪的射程难以触及敌军,仅仅能作为一种威吓的存在罢了 。
王虔一马当先,身先士卒,率领着五千将士如汹涌澎湃的浪潮般朝着虎牢关冲去。他们扛着沉重的云梯,那虎牢关巍峨耸立,城墙高耸入云,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横亘在他们面前。
贼军在城墙上早已严阵以待,见官军冲来,顿时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点般朝着官军倾泻而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官军将士们纷纷举起盾牌抵挡,盾牌相互碰撞,发出 “砰砰” 的闷响,不少士兵仍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下,但他们身旁的战友迅速补上,继续奋勇向前。
王虔挥舞着长刀,一边躲避着箭矢,一边大声呼喊:“兄弟们,莫要畏惧,冲上去!”
团勇冲到了城墙下。士兵们迅速将云梯架在城墙上,开始攀爬。贼军见状,立刻用石块、滚木往下砸。巨大的石块从城墙上滚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砸中士兵的身体,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滚木也顺着云梯滚落,好些士兵躲避不及,被砸中后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然而,将士们毫不退缩,前赴后继地攀爬云梯。有的士兵刚爬到一半,就被贼军砍断云梯绳索,连人带梯摔下,却依旧挣扎着起身,寻找新的云梯继续攀爬。王虔亲自带领一队精锐士兵,猛攻一处城门。他们手持长刀,与城墙上的贼军展开激烈的近身搏斗。王虔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砍倒了数名贼军。他的身上也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奋勇杀敌。
第303章 守关
此时,张青松率领的弓弩手和火枪手终于进入射程。他一声令下:“放!” 弓弩手们迅速张弓搭箭,一排排利箭朝着城墙上的贼军射去。火枪手们也纷纷点燃火绳,扣动扳机,一颗颗铅弹呼啸着飞向贼军。贼军阵脚大乱,不少人被利箭和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下。城墙上的防御出现了短暂的缺口。
王虔瞅准时机,大喊一声:“兄弟们,冲啊!” 他带领着士兵们奋力爬上云梯,冲进了城门。贼军见状,急忙组织兵力进行反击,双方在城门处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王虔率领的团勇在火器,弓弩的支援下,逐渐占据了上风。
贼军将领见势不妙,亲自率领一队亲兵前来支援。他挥舞着长枪,与王虔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单挑。王虔毫不畏惧,挥舞长刀,与贼军将领战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王虔瞅准一个破绽,猛地一刀砍向贼军将领。贼军将领急忙用长枪抵挡,却被王虔强大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王虔趁机一脚踢向贼军将领,将他踢倒在地。随后,他手起刀落,斩杀了贼军将领。
贼军见将领被杀,顿时军心大乱,纷纷四散逃窜。王虔率领着官军将士们乘胜追击,将贼军彻底赶出了虎牢关。张青松也率领着后续部队迅速跟进,占领了虎牢关的各个要点。
三个时辰悄然流逝,虎牢关下,硝烟如一层薄纱,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散去,显露出战场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景象。残肢断臂散落各处,鲜血早已将土地染得殷红,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盾牌,以及被遗弃的旗帜,凌乱地散落在战场上,诉说着刚刚那场惨烈战斗的残酷。
团勇们此刻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他们欢呼雀跃,彼此拥抱,高声呼喊着胜利的口号。
王虔站在关墙上,衣袂随风飘动,他目光如炬,望向远方,眼神中透露出冷峻与坚毅。如今,他心中所念,便是等待那流窜的贼军到来,在此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虔转过身,对着身旁的士兵,沉声道:“传令下去,速速打扫战场,莫要留下任何隐患。”
团勇们立刻领命而去,开始清理战场。他们将战友的尸体妥善安置,准备稍后进行安葬,以慰英灵。对于贼军的尸体,则全部堆积在关内。王虔此番下了狠心,凡是贼军,无论死活,一个不留,即便是投降者,也全被斩杀。在他看来,这些贼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犯下了滔天罪行,不可饶恕。
关外,陆续有逃兵如丧家之犬般朝着关前奔来。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一些逃兵跑到关前,望着紧闭的城门,大声呼喊:“开门啊,快开门,我们是自己人!”
还有些人见无人回应,便开始破口大骂:“你们为何不开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敌军追杀吗?”
王虔站在城墙上,静静地注视着关下这一幕,眼神冷漠,既不开门,也不回应。他犹如一尊雕像,屹立在城墙上,对关下的呼喊和叫骂充耳不闻。
张青松来到王虔身旁,他向下看了看关下那混乱的场景,转头找到王虔,轻声问道:“还不动手吗?这些溃兵已然乱成一团,正是歼敌的好时机。”
王虔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关下的溃兵,说道:“还不急。你看,如今关下不过才几千人,闯贼的溃军定然不止这点人数。他们定会从这里逃回去。我们若此时贸然动手,反而会惊到后面的贼军,让他们四处乱窜,难以围剿。倒不如暂且等着,待他们大部分人聚集于此,再一举将其歼灭。”
张青松听了,微微皱眉,心中仍有些疑虑,说道:“那他们会不会起疑?这么多溃兵在关前,我们却迟迟不开门,他们难免会心生猜忌。” 他再次望向关下,只见那些溃兵已经开始有些骚动,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王虔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说道:“他们就算怀疑又能怎样?刘大人他们在后面紧紧追击,他们为了保命,根本不敢回头。况且,他们见我们此刻未动手,心中虽会怀疑,但仍会心存侥幸,想着我们或许是在等待上级的命令。只要他们还有一丝入关的希望,就会乖乖地待在关前,不敢轻举妄动。”
张青松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说得也是。王团副深谋远虑,一切皆在算计之中。那我们便依计行事,坐等贼军自投罗网。”
刘庆率部在溃兵之后紧追不舍,马蹄扬起滚滚尘土,然而一路行来,却仅遭遇了些许在慌乱逃窜中迷失方向的贼人。那些贼人个个面容惊恐,身形狼狈,见了官军,吓得四散奔逃,毫无抵抗之力,轻易便被刘庆的部下擒获或斩杀。而贼军的大部队,依旧如潮水般朝着汜水方向疯狂逃去,甚至连荥阳城中留守的贼众,听闻前方战事失利,也匆忙收拾行囊,弃城而逃,追随大部队而去,一时间,官道上满是仓皇逃窜的贼军身影。
汜水关下,情形正如王虔先前所料。那些溃败的贼军如同惊弓之鸟,纷纷聚集在关下。他们既不敢冒险继续逃亡,生怕被官军追上;又无力强攻汜水关,只能在下边叫骂,发泄着心中的恐惧与愤怒。
关下如今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全是贼军的身影。这些贼军由于逃跑得太过急切,好些人早已体力透支,疲惫不堪,一到关下,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鼾声此起彼伏,仿若全然忘记了身处险境。
王虔站在城墙上,眉头紧锁,望着关下的贼军,心中焦急万分。此时,贼军防备松懈,正是攻敌不备的绝佳时机,若能一举出击,定能给贼军以重创。
第304章 干等着
然而,他无奈地发现,己方手中可用于攻击的武器实在有限,仅有为数不多的火枪与弓弩,且开花雷对于如今分散在关下各处的贼军而言,威力也会大打折扣,难以造成大规模杀伤。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再看看吧,如今贸然出击,恐难有成效。”
张青松同样时刻紧盯着关下的情景,神色凝重地说道:“王团副,这些贼军虽然看似混乱,但实则仍有些警惕。他们并未完全放松戒备,我们若轻易动手,只怕难以得手,反而会打草惊蛇。”
王虔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沉思片刻后说道:“再等等吧,看刘大人明日能不能赶到。若明日还未到,我们便不能再等了,必须动手。否则,贼军一旦重新集结,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我们想要取胜,就更加困难了。” 他望向东方,心中暗自期盼着刘庆所率之部能尽快出现。然而,此刻关内的探子因贼军封锁严密,根本无法出关打探消息,刘庆他们究竟到了何处,王虔一无所知,这让他心中愈发焦虑。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汜水关下,只见关前的溃兵已聚集了近两万人之多。这些贼军见关上依旧紧闭,无人回应,愈发愤怒,开始大声叫嚣起来:“若还不开关,我们便要强行破关而入了!” 声音嘈杂,气势汹汹,仿若要将汜水关淹没。
王虔再次遥望东方,然而视野中依旧不见刘庆所率之部的身影。张青松见状,咬了咬牙,说道:“王团副,要不我们先炸他一道再说。如今贼军已蠢蠢欲动,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王虔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不错,我们不得不动手了。你看,关下的贼军已经开始集中兵力,准备进攻了。若我们再不采取行动,待他们组织好进攻,我们将陷入被动。”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唤来传令兵,齐声喝道:“动手!”
随着军令下达,城上的团勇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点燃一只只开花雷,双手紧握,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向城下扔去。与此同时,弓弩手们也迅速张弓搭箭,箭头对准关下的贼军,蓄势待发。一时间,关下火光闪烁,烟雾弥漫。
王虔与张青松站在城墙上,心中忐忑不安,他们实在没底,此番攻击到底能对关下之敌造成多大损伤。由于关下贼军分布较为分散,且距离城墙有一定距离,开花雷在落地爆炸后,虽然掀起了一阵尘土,发出巨大声响,但并未对贼军造成预期中的大规模杀伤。反而,这一行动暴露了他们的身份,让贼军知道了城上有官军防守。
关下之敌在开花雷爆炸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一阵骚乱。贼军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呼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然而,很快他们便在将领的指挥下,重新整军。一些贼军开始组织起队伍,预备对关上进行反攻,他们挥舞着兵器,口中高呼着口号,气势汹汹地朝着城墙逼近。当然,也有一些胆小的贼军,见势不妙,开始四下逃窜起来,试图寻找安全的地方躲避。
第一番进攻失败后,王虔当机立断,制止住了继续攻击,说道:“停止攻击,待他们进攻时再扔。此刻盲目攻击,只会浪费弹药,且难以对贼军造成有效打击。待贼军靠近城墙,我们再集中火力,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城上的攻击刚一停歇,虎牢关下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王虔面色凝重,目光紧锁着远处重新整编的流贼。
此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有心无力之感。凭他们手中这点兵力,想要拦截住这数万溃兵,实在是困难重重。况且,之前趁乱出击的最佳时机已然错过,而刘庆所率援军却仍不见踪影。
眼下,流贼看似已经重新聚合在一起,若他们不顾一切强行突破,自己这点人马又该如何防守?想到此处,王虔不禁暗暗握紧了拳头。
张青松同样眉头紧锁,神色焦虑,他上前一步,对王虔说道:“要不,我带兵冲杀几次,挫挫贼军的锐气?”
王虔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沉声道:“敌众我寡,我等就算冲杀几次,也恐陷入贼军重围之中,到时能否脱身都未可知。贸然出击,只会徒增伤亡,不可行。”
张青松闻言,一拳重重砸在城墙上,不甘道:“那我们就只能这般干等着他们来夺关?你瞧,他们已经派人在砍伐树木,显然是准备制作攻城器械了。” 他伸手指向贼军方向,只见远处贼军营地附近,已有不少人在树林中忙碌,斧头砍伐树木的声音隐隐传来。
王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虑,说道:“此刻只能寄希望于大人尽快赶到。否则,我们想要守住虎牢关,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与此同时,前方的探子快马加鞭,将汜水关的危急情况呈报到刘庆面前。刘庆展开军报,匆匆扫过,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深知汜水关如今危如累卵,而自己这一路在收拾溃退流贼的过程中,确实拖慢了行军进度。当下,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大声喝道:“全军听令,全速前进至汜水关,沿途遇到的残寇,一概不予理会!”
此令一出,整支队伍瞬间行动起来。士兵们加快脚步,原本略显松散的队列变得紧凑而迅速。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李奇才骑着马,迅速拥到刘庆身旁,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即便我们这般赶路,也要明日才能抵达汜水关。王虔他们能顶得住吗?”
刘庆目光如炬,扫了李奇才一眼,沉声道:“所以更要加快行军速度。传令下去,若有士兵掉队,严惩不贷。”
李奇才应了一声 “诺”,便悻悻地回到队伍中,挥舞着马鞭,大声催促士兵们加快步子。队伍中不时传来士兵们的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第305章 大局已定
而在郑州城外,李平安和汪加全已将郑州城紧紧围困了两天。他们严格执行军令,不许城中之人进出,还时不时将劝降信用弓箭射入城中。一封封劝降信使得郑州城内人心惶惶。
郑州这座城池规模不算小,然而城墙却因之前流贼攻城时遭受炮轰,有一处被轰塌,虽经紧急修复,但毕竟是临时修补,如今城内之人都在担心这临时修复的城墙,到底能否抵挡住城外这上万人的进攻。城中百姓们忧心忡忡,街头巷尾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不少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随时逃离。
王虔这边,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他亲自指挥着士兵,从关下将滚木礌石、火油、箭矢等守城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关上。好在流贼败退得太过仓促,这些物资基本都留给了他们。
然而,他们如今面临的最大麻烦,便是缺乏远攻武器。不仅火器稀少,仅有百余枝火铳,连弓弩的数量也不多。如此一来,他们只能等待流贼靠近城墙,才能展开防守。但流贼越是靠近,被夺关的风险也就越大。王虔心中虽有信心守住这虎牢关,但想到可能会造成的巨大伤亡,他的心中便隐隐作痛,这并非他所期盼的结果。
其实,按照现今团练的兵力配置,各团副所统兵数量早已远远超出团副统领千人的惯例。然而,当下正值将领匮乏之际,实在是无奈之举,才出现这般特殊的配置。按照军中规制,统兵五千之人,本应是参将、统领之类的官职。如今这种特殊情况,让各团副过了一把正三品武将的瘾。
男儿从军,谁不想如韩信所言,统兵多多益善?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若是能一战成名,得到朝廷重用,也并非全无可能。虽然希望渺茫,但好歹有了一条捷径。因而,如今的团副们个个都拼尽全力,想要立下战功。
刘庆率军一路疾驰,马蹄扬起滚滚烟尘,如一条黑色长龙朝着汜水的虎牢关奔去。待他们赶到之时,眼前的景象仿若人间炼狱,令人触目惊心。
虎牢关下,死尸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竟已有一米多高。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狰狞,鲜血早已将地面染得殷红,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残破的云梯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城下,有的已被砸得粉碎,有的则被大火烧得焦黑,断木残片四处散落。
城墙上,沾染着无尽的血污,宛如一幅惨烈的画卷。先前贼军攻城时,守军将火油淋下,瞬间被点燃,冲天的火焰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黑色的烟气袅袅升腾,弥漫在关隘上空,其中夹杂着皮肉的焦糊味,令人窒息。拿不下城池的流贼,在遭受惨重损失后,不得不重新退下,在远处严阵以待,只等城下的大火熄灭后,再行攻城。
此时,刘庆的到来,恰似天平上一颗举足轻重的砝码,瞬间改变了战场的局势。一时间,整个战场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刘庆这一路急行军,人困马乏,需要片刻时间来整顿队伍,调整状态。而流贼们见此情形,心中明白大势已去,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与挣扎,他们开始暗自思索,是否要与这支生力军拼死一战。唯独关上的王虔与张青松,在看到刘庆的旗帜时,不禁相视一笑,而后相互击掌。他们心中清楚,大局已定,胜利已然在望。
李奇才站在队伍前列,手中旗帜迎风舞动。他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挥动着旗帜开始指挥士兵列阵。那些见识过火铳阵威力的流贼,早已被吓得胆寒,他们深知那火器的厉害,心中充满了恐惧,于是悄悄地向后溜去,试图逃离这危险之地。而那些未曾见识过的流贼,则一脸茫然,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偷偷溜走,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挪动脚步。
李奇才见流贼阵脚已乱,将手中旗帜猛地向前一指,大声喝道:“前进!” 与此同时,军中战鼓轰然擂响,咚咚咚的鼓声如雷霆般震耳欲聋,响彻整个战场。火铳兵们在两翼盾兵、枪兵、刀兵的严密护送下,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流贼推进。
流贼军中顿时乱成一团,士兵们有的惊慌失措,只想尽快逃离这可怕的战场;有的则心有不甘,想要奋起反抗,试图挽回败局。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整顿队伍,然而混乱的局面已难以控制。士兵们相互推搡,叫嚷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阵营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一日之后,刘庆的大帐内,气氛略显凝重。帐中烛火摇曳,将刘庆与杨仪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之上。刘庆在帐中缓缓踱步,杨仪则伏于案几之间,手中紧握着毛笔,随时准备记录刘庆的话语。
刘庆停下脚步,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你且将我军成功拿下虎牢关一事详细上书于巡抚衙门。虎牢关乃战略要地,此关一得,便关上了开封府的西北大门,且我团有能力在此驻守,这一点务必着重提及。”
杨仪微微点头,应道:“诺。只是如今郑州尚未拿下,这一情况是否也要写入其中?”
刘庆微微颔首,说道:“将实际情况如实写下。至于郑州,你便言明,经此大战,我团练将士极为困乏,无力再战,还请府兵协助收复郑州。”
杨仪听闻,嘴角不禁挂上一丝笑意,调侃道:“陈总兵有大人你这么个兄弟,可真是要官运亨通啊。此番功劳,若府兵能顺利收复郑州,陈总兵少不了一份。”
刘庆听了,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说道:“你亦知晓,朝廷对于我等并不看重。我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也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与其如此,倒不如将这机会让与总兵大人,也算是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
第306章 开封城中的争议
数日后,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巡抚衙门。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消散,信使便匆匆下马,手持文书,冲进衙门。片刻之后,从堂中传来王汉那激动的拍案叫绝之声:“好,好啊!真不愧是刘庆,有此奇功,如此一来,开封府可保太平矣!好,好,太好了!” 那声音中满是喜悦与兴奋,多日的忧虑瞬间烟消云散。旋即,他又大声喝道:“传各衙门,令开封府府兵全部速来巡抚衙门。”
一时间,整个巡抚衙门内一片忙碌。衙役们匆匆奔走,传达着王汉的命令。不多时,那些不明就里的各位大人纷纷齐聚巡抚衙门。众人见王汉捋着胡须,满脸笑意,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心中都止不住地猜测,究竟是何事让王大人如此开怀。
陈永福此时带兵尚未归来,由副统领代为前来听参。王汉见众人已到齐,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大笑两声,说道:“诸位,今日传诸位前来,实乃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告知大家。连年以来,我中原大地饱受流贼侵扰,早已满目疮痍。贼势浩大,朝廷在这中原之地举步维艰。幸得诸位与国赴难,在这艰难时刻仍能奋勇抗敌。如今,刘庆已成功拿下虎牢关,此乃我开封府之大幸,也是我中原之大幸啊!”
众人听闻刘庆拿下虎牢关这一消息,顿时一片哗然。大堂之中,众人面面相觑,俱露惊诧之色,左布政使梁炳神色凝重,快步上前,对着王汉拱手行礼,恭敬问道:“大人,此消息当真属实?虎牢关乃兵家必争之地,干系重大,我等不得不谨慎求证。”
王汉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心中略感不悦,说道:“信使此刻尚在衙门之中,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
梁炳见王汉有些不悦,连忙再次拱手,赔笑道:“大人勿怪,实乃我等深知虎牢关之紧要,事关重大,故而冒昧一问。”
王汉轻轻叹了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摊开手中的折子,说道:“想那刘庆虽为一县丞兼任团总,官职不高,但在军事方面确实颇有才能,屡有出色表现。他此次上书所言,皆为实情,我深信不疑。他信中言道,将贼军两千余人困于郑州城,又以两万之众,于郑州与虎牢关下对抗流贼四万之师,杀敌两万有余,俘虏万余人,且不日便将俘虏押送回开封。届时,真假立辨,他绝不敢谎报军情。再者,他此次行军动向,与流贼入关之后的种种情形,均能相互印证,并无破绽。”
梁炳听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马上说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有此一战,开封府从此可保太平,收复河南府亦指日可待。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乃我河南百姓之福啊。”
王汉微微点头,捋着那稀疏的胡须,说道:“此乃大喜之事。虎牢关落入贼人之手时,我整日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如今收复此关,实乃一大快事,比之拿下归德更让我宽心。”
此时,开封府知府吴士讲上前一步,恭敬问道:“大人,既然如此,不知郑州如今可已收复?”
王汉轻轻摇头,说道:“那刘庆信中也已言明,他为追击流贼溃兵,在汜水一带奋力拼杀,未来得及收复郑州。且经此一战,他所率团练大伤元气,无力再战,故而恳请本官派遣府兵前往收复郑州。”
吴士讲听后,不禁蹙眉道:“郑州之贼会如此轻易束手就擒?城中贼军虽仅有两千余人,但困兽犹斗,恐也不易对付。”
王汉微微一笑,说道:“虽刘庆未能拿下郑州,但他已派兵将郑州城团团围住。只因兵力不足,才未能攻城。郑州城中贼军孤立无援,仅待我府兵一到,定能顺利收复。”
吴士讲听后,微微颔首,说道:“如此一来,可真是大喜一桩了。刘庆此举,实乃为我开封府立下了汗马功劳。”
王汉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刘庆,果然没让我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当初举荐他之时,我便知他有大才,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下边的各大人们听了,心中暗自鄙夷。他们哪里不知道刘庆的功绩全是靠自己打拼而来,王汉并未给予多少实质性的帮助,如今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实在令人不齿。
经历司经历张达这时却站了出来,说道:“大人,诸位大人,下官心中有一疑惑。亦不知这刘庆是用了何法,竟然能将几万流贼收编为己用。且他的武器辎重又从何而来?听闻他所率团练之中,火器数量不少啊。”
王汉听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些问题他又何尝不知,只是一直装作不知罢了。若真要论起来,私自制造火器乃是杀头的重罪。刘庆独自一人,不仅收复了几万流贼,还数次立下大功。此时张达提出这些问题,到底是何用意?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悦。
众人见王汉脸色愈发难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吴士讲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说道:“张大人,此一时彼一时也。刘庆纵然有些手段我们尚不了解,但他一心向朝廷,这是毋庸置疑的。前番收复归德,他功劳未明,却毫无怨言,依旧尽心尽力。如今更是拿下虎牢关,即便他有所保留,但他的行为足以证明他对朝廷的忠心。”
开封府同知文运衡也在一旁附和道:“吴大人所言极是。此是非功过,岂能一言蔽之。刘庆纵然有些许不足,但与他所立之功相比,亦是微不足道。他对朝廷的忠诚,对河南的贡献,有目共睹。”
一直沉默着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苏壮这时也开口道:“诸位大人,本官以为,刘庆之功应当上奏朝廷,瑕不掩瑜。至于他的过错,从此次战事来看,反而有利于朝廷,有利于我们河南。若非他有些手段,又如何能退敌制胜?”
第307章 上奏朝庭
堂中的论调逐渐统一,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王汉见状,微微颔首,说道:“不错,苏大人这话说得在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且刘庆事实上为河南立下了大功,此番大捷,我定会如实向朝廷言明。刘庆此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吴士讲又道:“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不知刘庆下一步可有何想法?”
王汉微微点头,说道:“他欲坚守虎牢关,以侵扰之态对流贼进行蚕食。还提议府兵趁势收复开封府余下之地。他还让本官上奏朝廷,请求襄阳的左良玉、陕西的孙督师一道出兵,在合适之时,四路夹击,定能攻破洛阳。”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哄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吴士讲摇摇头,叹道:“此子心思可谓深远啊。可大人,那左良玉骄横跋扈,向来不听朝廷调度。孙督师虽有大才,但如今他又是否有力东进?朝廷几番下令让孙督师东进,最终不也不了了之。”
王汉听闻吴士讲之言,沉默良久,神色凝重,似在权衡利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几分坚定:“我亦深知此事艰难,左良玉不听调遣,孙督师又无力东进,然刘庆屡立奇功,其所言策略亦有可取之处,我愿再信他一回。我会上奏朝廷,言明此事,只是,我需先观他西进之势,再做定夺。”
众人听了,心中皆明白,王汉这是有所顾虑,怕贸然上奏,若事与愿违,落得个妄言的罪名。毕竟,他们谁也不清楚刘庆所率团练如今的真实状态,这西进之策能否成功,实在难以预料。
此时,梁炳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忧虑,说道:“大人,如今有个极为棘手的问题,下官以为大人还是要慎重考虑。”
王汉转过头,目光落在梁炳身上,沉声道:“但说无妨。”
梁炳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大人本与刘庆以两万贼囚编为团练,而今他的团练兵丁混杂,人数竟已达四万余众。此等规模,与法理不合。放眼天下,哪有这般庞大的团练?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王汉微微点头,长叹一声道:“是啊,此事着实令我伤神。名为团练,实则已不下于一支正规军队,其战绩之辉煌,甚至不逊色于左将军。如此势力,若不妥善安置,恐成大患。”
梁炳犹豫片刻,咬了咬牙,说道:“大人,下官斗胆建言,能否顺势将这团勇收归府兵之中?如此一来,既便于管理,又能消解隐患。”
此言一出,堂中众大人顿时议论纷纷。有的点头赞同,认为此计可行;有的则摇头反对,觉得过于冒险。
王汉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暗自思忖。在他心中,这些团勇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过是用来充当炮灰的。若将他们收归府兵,无异于变相赦免了他们的罪名,而刘庆也将借此机会一飞冲天。
且不说刘庆从一个文职正八品一跃成为从二品的副总兵,单是成为一个三品统领,那也足以让其在武将序列中占据一席之地,这等跨越,实在太过惊人。想到此处,王汉心中一阵纠结,犹豫道:“这…… 这不妥吧。如此安排,恐难服众,且刘庆未必肯从。”
堂中顿时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就此话题发表意见。此时,一位名叫周渊的幕僚缓缓走出,此人一向足智多谋,在府中颇受王汉器重。他微微躬身,说道:“大人,卑职有一策,或许可解此难题。”
周渊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人,刘庆战功赫赫,若不加以封赏,恐寒其心。然官职骤升,又恐他人非议。依卑职之见,可先封刘庆为游击将军,此职虽为从三品,但掌率游兵,往来防御,正可发挥刘庆善于征战之能。且游击将军之职,常需在外作战,可令刘庆率其团勇驻守虎牢关,名为团练,实则已纳入官军体系。如此一来,既安抚了刘庆,又能对其加以节制,使其为朝廷效力,又不至于权力过大,威胁朝廷。”
王汉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沉思片刻后,微微点头道:“此计甚妙。既给了刘庆应有的封赏,又不至于让其权力膨胀。就依你所言,我向斡旋请奏刘庆为游击将军,命他驻守虎牢关,相机而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众人,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梁炳也在一旁附和道:“周先生此计,可谓两全其美。既解决了团勇归属问题,又能安抚刘庆,实乃上上之策。”
王汉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说道:“如此甚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言罢,他神色轻松了许多,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游击将军虽说位居从三品武职,可实际上近乎一个临时的职位,最终的任免裁决权终究掌握在朝廷手中。如此安排,既能安抚刘庆,又不会让其权力过度膨胀,着实妙极。王汉暗自思忖,这一决策可算是在复杂局势中寻得了微妙平衡。? 而此时远驻于汜水的刘庆,浑然不知开封城中的这些谋划。他如今正面临着严峻的局面,闯贼极有可能前来报复。毕竟几万人马折损在虎牢关下,哪怕李自成家底再厚实,也不可能不心疼。
更何况,流贼队伍中大多是被裹挟而来的,真正有战力的并不多,很多不过是摇旗呐喊之徒。
但刘庆所率军队展现出的军威,已被逃窜回洛阳的败兵渲染得神乎其神,说刘庆能呼风唤雨,有雷公电母相助,仿佛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人。
李自成通过牛金星,早已听闻朝廷官军大力使用火器之事。他虽有心仿造,可最终也只是多得了一些火绳枪而已。实际上,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军队与刘庆军队之间到底存在多大差距,甚至还暗自庆幸,火器造价高昂,难以大规模装备官军。
第308章 洛阳的激动
李自成得知前往增援郑州的几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时,顿时极为恼火。他长叹一声,惋惜自己手下猛将之一的刘宗敏被奸人所害,心中暗自思忖,若刘宗敏尚在,这郑州之战的结局或许大不相同。
洛阳福王府中,文臣武将齐聚一堂。李过,李自成的侄子,向来骁勇善战,是李自成颇为中意的大将之一。只见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高声说道:“闯王,如今虎牢关一失,我军东进开封府之路已被截断。末将愿亲率大军,踏平那虎牢关,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李过话音刚落,郝永忠,也就是俗称的郝摇旗,也上前一步,抱拳道:“闯王,末将不才,亦愿率军收复虎牢关,绝不让贼寇在那耀武扬威。”
牛金星站在堂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沉默不语。宋献策不经意间瞟了他一眼,见他不吭声,便出列上前,对着李自成拱手行礼,说道:“闯王,卑职倒是觉得,应当先派遣精锐斥候先行探查敌情。能将我军数万人马一举歼灭的军队,绝非等闲之辈,实在不可小觑。贸然出兵,恐遭不测。”
袁宗第听了,立刻出列,大声反驳道:“军师,你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官军有何可怕的?无非是仗着一些奇技淫巧占了先机罢了。且让我率一军前往,定能轻易拿下虎牢关,让那官军知道我大顺军的厉害!”
李自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牛金星身上。牛金星见李自成看向自己,知道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官军火器的威力,他可是亲身见识过的,至今回想起来,那满天黑罐子从天而降,瞬间爆炸成一片火海的场景,仍让他胆寒不已。
此刻,他身为李自成的重要谋士,在众人面前却不能露出丝毫怯意。他微微沉吟,思索片刻后说道:“闯王,诸位将军,我亦赞成宋军师所言。先探查清楚敌情,再做定论,方为稳妥之举。贸然出兵,一旦失利,我军将遭受重创。”
李过听了,不禁大笑起来,说道:“牛军师,你何时变得如此谨慎了?我看你自从从那陈留逃回来之后,就一直畏首畏尾的,莫非是真怕了官府不成?若……”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自成厉声喝道:“李过,休要口出狂言!牛军师所言,皆是为我军着想,岂容你放肆!”
李过一凛,连忙抱拳,向牛金星致歉道:“军师,实在抱歉,末将心直口快,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几万兄弟战死在虎牢关,此仇不报,末将心中难平。若那官军在虎牢关驻扎日久,加强防备,我军再想拿下,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随后,李过转向李自成,说道:“闯王,你若担心末将有失,可再派一位将军与我一同前往,相互照应。末将定当全力以赴,攻克虎牢关,为我军打通东进之路。”
李自成再次看了看牛金星,见他微微喘气,神色有些不忿,心中明白他对李过的话颇为不满。李自成沉思片刻,说道:“我观诸位将军报仇心切,这是好事。但行军打仗,不可意气用事。我且问你,李过,你欲率多少兵马前去收复虎牢关?”
李过想都没想,随口说道:“一万,不,三万即可!有这三万精兵,末将定能将虎牢关拿下,献给闯王!”
宋献策见状,拱手说道:“李将军,前番张、钱、李三位将军率四万大军前去,结果却全军覆没。你可得想清楚了,如今敌情究竟如何,你真的了解吗?切不可轻敌啊。”
李过却不以为然,说道:“虎牢关,在座的诸位可有我熟悉?我至少在虎牢关驻扎了将近一年,那里的地形、关隘情况,我自然了如指掌。那官军纵然有两万人,我又有何惧?我军英勇无畏,定能将其击败!”
李自成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说道:“你可知道那官军将领是何人?”
李过闻言,愣了一下,迟疑片刻后说道:“不知。末将只知是官军一员将领,却不知其姓名。”
李自成缓缓说道:“他就是破我合围开封之策之人,亦是我军极力拉拢却未能成功之人。如今我有些怀疑,商丘也是被他率军所占,而我军在陈留之败,恐怕亦是出自他手。否则,在这中原大地,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有如此能耐。”
堂中众人听闻此言,顿时安静了下来,营帐内一片寂静,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众人对于刘庆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去年他们合围开封大半年之久,却被此人轻易破解。
而后,宋献策、刘宗敏亲自前往说服,亦是无功而返。若真如李自成所说,商丘、陈留的失利都与他有关,那此人的能耐,实在是令人震惊。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次取胜或许是侥幸,可次次都能取胜,那就绝非侥幸,而是真有非凡实力了。
李过听了,有些难以置信,说道:“闯王,你说的可是真的?此人真有如此厉害?”
宋献策神色凝重,点头回道:“李将军,闯王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从种种迹象来看,此人确实手段非凡,我军不可不防。”
李过听闻李自成所言,脸色瞬间变幻不定,神情颇为复杂。他心中既对未能领军攻打虎牢关感到失望,又对刘庆此人的能耐感到震惊。
郝摇旗见状,向前一步,大声说道:“正因此子手段了得,着实可怕,我们更要小心提防,尽早将其解决。如今他羽翼尚未丰满,趁此时机收拾他还相对容易。若待他日后成长为孙传庭那般难以对付的人物,必成我们义军的心腹大患,到那时,想要铲除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李自成听闻,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牛金星站在一旁,双唇紧闭,沉默不语。他心中深知刘庆现今已绝非易与之辈,与他交战胜算不大,但心中那股报仇的怒火又难以熄灭。
第309章 流贼的部署
宋献策有心劝说李自成谨慎行事,不可贸然进攻,然而堂下文臣武将议论纷纷,大多倾向于一战。众人情绪激昂,纷纷叫嚷着要为战死的兄弟们报仇,要让官军见识到义军的厉害。在这一片喧嚣声中,宋献策虽有满腹言辞,却感觉自己势单力薄,难以扭转众人的想法。
李自成见堂下众人意见已然统一,无奈之下,长叹一声,说道:“好,既然诸位都主战,那便战。此番出征,务必以雷霆之势将其扫平。不过,若你们能将此子生擒归来,那更是大功一件,本王定有重赏。”
李过听闻,单膝跪地,高声说道:“闯王,请下令吧!末将愿率先锋之军,冲锋陷阵,定要将那虎牢关踏平,将刘庆那厮擒来见闯王。”
然而,李自成却并未直接下令,而是神色凝重地说道:“李将军,此战你不必出征,本王另有安排。”
李过听闻,满脸诧异,不禁问道:“闯王,如今还有何事能比攻打虎牢关更为重要?这虎牢关关乎我军东进之路,意义重大啊。”
李自成缓缓说道:“我欲让你率一支精锐之军前往汝宁府。如今虎牢关一战,关系到我们能否重新打通通往开封之路,固然重要。而你此行,则是要清除掉汝宁府中左良玉的残余势力。左良玉此人,虽看似胆小怯懦,每次与我军相遇便望风而逃,但实则心怀鬼胎,一直在暗中保存实力,绝非大明的忠臣良将,实乃小人也。他在汝宁府的势力若不清除,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会对我军的后方造成威胁。”
李过听了,面露不情愿之色,说道:“闯王,此事何须劳动我亲自前往,派个偏将去便可。那左良玉不过是徒有虚名之辈,看似威风,实则毫无章法。哪一次见到我们义军,不是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让我去对付他,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李自成听了,轻轻摇头,说道:“你切不可小看了他。左良玉此人,狡黠如狐,一直在等待时机。他之所以每次都避战,就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待将来。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此番派你前去,正是因为此事关系重大,非你不可。你要谨慎行事,不可轻敌。”
李过眉头紧锁,想了想,说道:“闯王,既然如此,那你多给我些人马,我直接将他的老巢襄阳也一并拔了,省得日后再麻烦。”
李自成听了,再次叹道:“诸位,你们可知我为何前番多次严令各部不可扰民?实乃我军粮草已然不多矣。如今虎牢关一闭,开封府几乎不再可能对我们有所助力。而潼关又有孙传庭驻守,那厮老谋深算,只守不战,我们难以突破。南方又有左良玉侵扰,我们虽号称有五十万大军,但实则不宜远行征战。当下,春耕在即,我与军师商议,若有大战,也定要在今年夏粮收获之后方可进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保存实力,休养生息。诸位也要勒令各部,不可侵扰百姓,若有违反,定斩不饶。”
众人听了,纷纷称诺。李过见此情形,也只得说道:“既然闯王有令,末将领命就是。”
李自成又转向郝摇旗与袁宗第,说道:“郝将军,袁将军,我令尔等各率两万人马,前往虎牢关,务必夺回虎牢关,不可有失。你们可有信心?”
郝摇旗与袁宗第相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齐声说道:“末将领命!我等定当竭尽全力,攻克虎牢关,为闯王和兄弟们报仇雪恨。”
李自成又道:“高将军,我令你随军押送辎重,务必保证大军后勤补给充足。大军征战,粮草先行,这后勤之事至关重要,不可有丝毫闪失。”
高一功闻言,立刻出列,高声说道:“诺!末将定当不负闯王所托,全力保障大军后勤。”
李自成接着点将道:“刘将军,我令你率五万大军前往潼关,若有机会,诱那孙传庭出战。孙传庭据守潼关,钉在我们西进的道路上。若能将其引出潼关,一战而胜,我们便可西进陕西,粮草自然不再缺乏,拿下潼关,意义重大。”
被点到的刘将军出列,高声应道:“诺!末将定当竭尽全力,诱敌出战,为闯王拿下潼关。”
李自成看着众人,再次强调道:“潼关才是我们重点要攻取之地。若能拿下潼关,我们便可长驱直入陕西,那里土地肥沃,粮草丰富,足以支撑我军发展壮大。此乃我军的重要战略目标,诸位务必牢记。”
自从陕西有了孙传庭坐阵之后,局势变得愈发复杂。孙传庭深知李自成的野心与实力,一直坚守潼关,采取守势,试图消耗义军的力量。
他在潼关周边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训练士卒,时刻防备着义军的进攻。而李自成也明白,想要西进陕西,必须先拔掉潼关这颗钉子。如今,他派出刘体纯,也未指望他能打败孙传庭,只是希望他能诱那孙传庭出关一战,他随后率军围剿之,大事可成。
李自成在大帐之中,随意地扫了一眼众人,随口问道:“如今,尔等可知道张献忠那厮如今身在何处?”
宋献策闻言,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回闯王,张献忠如今在湖广一带活动。不过,他如今所做之事,皆是小打小闹,难成大气候。” 在他看来,张献忠行事毫无章法,只知一味地掠夺,根本无法与李自成领导的义军相提并论。
李自成微微颔首,说道:“那厮武艺倒是不俗,作战勇猛,只可惜脾性太过乖张,难以成就大业。”
宋献策接着说道:“闯王所言极是。他与我们并非一路人。此人匪气太重,走到哪里都是烧杀抢掠,不得民心。如此作为,又怎能成大器?”
李自成听了,只是微微点头,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张献忠在他心中,确实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相比之下,他如今反而对刘庆愈发感兴趣了。
第310章 备战
李自成转头看向郝摇旗和袁宗第,神色凝重地说道:“郝将军,袁将军,你们此次出征,切记一定要将那刘庆活捉回来。若他能为我所用,助我一臂之力,那我军可就真如虎添翼了。刘庆此人,谋略过人,又善于用兵,若能收入麾下,必能壮大我军实力。”
虎牢关上,夜幕深沉,四周一片漆黑寂静。刘庆独自一人站在关隘之上,遥望着远处的茫茫荒野。关隘上的火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与黑暗的夜空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庆伸手轻轻触摸着虎牢关的垛墙,那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不禁喃喃自语道:“这就是虎牢关?”
李奇才就在刘庆身旁,听到刘庆的话,不禁有些不解,说道:“大人,这自然是虎牢关。大人难道还有所怀疑?”
刘庆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摇摇头,没有作任何解释,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可做好大战的准备了?李自成怎会善罢甘休,想必不久后便会派兵来攻。”
李奇才连忙点头,说道:“那是自然,大人。我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只是,经过上一战,我军火铳损失了百余枝,实在是可惜。”
刘庆笑了笑,说道:“无妨。这火铳虽说威力不小,但终究还是太过原始了些。炸膛之事时有发生,着实危险。对了,那些伤员可都安顿好了?”
李奇才叹了口气,说道:“这一战,可谓惨烈至极。我们死伤了千余人,实在是……”
刘庆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若非有火器相助,恐怕死伤会更多。火器在战场上的作用不可小觑,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我们兵力上的不足。”
李奇才听了,不禁笑了起来,说道:“大人,我也没想到,以上千人为队列,配合火器使用,其威力竟然如此恐怖。那贼军根本无法近身,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刘庆微微点头,说道:“这是自然。当年戚家军不也是依仗火器之威,屡战屡胜吗?只可惜,到了如今,火器的发展反而停滞不前,甚至被人舍弃。”
李奇才点头称是,说道:“火器数量少了,确实无法发挥出其应有的威力。如今,我们的火器军,凭借着强大的火力,在这中原大地上可谓是所向披靡,横着走。”
刘庆接着问道:“我看今日有补给送到了?”
李奇才连忙点头,神色恭敬地说道:“正是,大人。此番补给源自小宋集。只是具体详情,还得请教杨参军。他主管此事,定是了如指掌。”
话刚落音,只见杨仪稳步拾级而上,登上关来。走到刘庆面前,俯身鞠躬行礼,恭声道:“大人,今日小宋集紧急运来五百枝火铳。只是据他们所言,这般供应恐难长久维系。再者,咱们手头的银子也所剩无几,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刘庆听闻,眉头瞬间紧蹙,神色间满是纠结。他在原地踱步数圈,沉思片刻后道:“先让他们继续打造着,咱们这边也得竭尽全力,设法筹措银钱与物资。”
杨仪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调侃道:“大人的办法,莫不是又要去劫敌军辎重了吧?”
说罢,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略带戏谑的笑容。在他看来,刘庆向来足智多谋,过往多次困境皆靠巧妙谋划化解,劫取敌军辎重倒不失为一个应急之策。
刘庆闻言,亦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摊开双手,无奈道:“如今这般情形,我又能有何良策?这劫辎重虽非长久之计,却能解燃眉之急。”
杨仪收住笑容,神色恢复严肃,禀报道:“大人,运送补给的车队准备返程了,特来询问大人可有什么交代。”
刘庆略一思索,脱口而出:“你速去告知小宋集,火铳打造之事可暂且缓一缓。当下集中全部人力、物力,全力投入炼钢。记住,每一块钢材的质量都要严格把控,尽量保证一致。后续打造铳管,务必采用全钢材质。”
杨仪听了,微微张开嘴巴,眼中满是惊讶之色,说道:“大人,据工部工匠所言,钢材打造难度极大,这能行吗?”
刘庆轻轻摇头,耐心解释道:“并非打造困难,关键在于钢材的一致性难以保证。以往打造的铳管,每一根的质量参差不齐。生铁铳管不但沉重笨拙,而且极易炸膛,隐患极大。再者,生铁耗费的铁矿过多,长此以往,资源难以为继。全钢铳管虽打造难度大,但只要成功,便能大大提升火铳性能。”
杨仪微微皱眉,面露难色,说道:“好,大人,我这就去传达您的指令。不过,实不相瞒,我觉得大人对此也别抱太大期望,想要打造出一致的全钢铳管,谈何容易。”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刘庆却目光炯炯,神色坚定地说道:“事在人为。不尝试,又怎知不行?对了,今天收下的那些破烂铁玩意也一并让他们带回去。”
杨仪听闻刘庆的决策,不禁咂了咂舌,道:“大人,您如今行事,可真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派头。想那收缴来的兵器,皆是战利品,旁人视为珍宝,您却要将其回炉再造。若是府兵知晓此事,恐怕得大骂您败家了。”
刘庆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可怪不得我。那些兵器堆积如山,我实在没地方存放。与其闲置无用,倒不如回炉重造,化为打造火铳的材料,还能物尽其用。再者,咱们如今对火铳的需求极大,这也是无奈之举。”
在虎牢关上,刘庆正全力部署防御。他亲自指挥,将十来门山炮安置在关隘之上,又布置了开花弹与火器。
刘庆知虎牢关的重要性,此次防守,他是真的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心中明白,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然而当下进攻的时机尚未成熟,只能先稳固防线,等待时机。
第311章 崇祯帝的私事
此时,派往洛阳方向的探子快马加鞭地回来了。探子一路疾驰,风尘仆仆,汗水湿透了衣衫。他来到刘庆面前,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人,流贼有异动。据探,贼军近日频繁调动,似有进攻之意。”
刘庆神色凝重,静静地听完探子的回报,随后缓缓走向悬挂在营帐中的地图。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地图上洛阳与虎牢关的位置,喃喃自语道:“这闯贼果然贼心不死,还妄图控制河南。哼。”
随后,刘庆转身,对着身旁的亲兵,沉声道:“传团副们过来。我要与他们商议应对之策。”
陈永福接到王汉的紧急传令,匆匆赶回。他一路快马加鞭,人未卸甲,马未下鞍,便直接冲进了巡抚衙门。在回来的途中,他已然得知了前线的情况。他心中明白,郑州之事,定是刘庆特意留给他的立功机会。如今他将郑州城紧紧围住,城中仅有两千贼军,以他的兵力,拿下郑州易如反掌。
王汉见到陈永福,微微一笑,说道:“陈大人,看来你的眼光着实精准。昔日你助力那刘庆,今日他便投桃报李。这郑州之事,想必你心中有数。”
陈永福听了,连忙讪笑着说道:“全赖大人英明。若非大人,我等也难以有所作为。刘庆智勇双全,此次立下大功,实乃我河南之福。”
王汉摆摆手,说道:“我已将刘庆的功绩奏明陛下,欲举荐他为游击将军,助朝廷大军剿灭流贼。而你现在的任务,便是尽快收复郑州,荡平开封府所辖之地。若有机会,也可参与剿灭流贼之战。河南的局势,还需你我共同努力。”
陈永福正色道:“诺。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定要将郑州收复,为朝廷扫除贼寇。”
汜水一战后,中原大地再次热闹起来。各地兵马纷纷调动,局势变得愈发紧张。远在襄阳的左良玉,听闻刘庆在中原崭露头角,屡立战功,心中又恼又恨。他心想,这么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人物,竟在中原的军事舞台上占据了一席之地,而自己恃兵自重的日子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左良玉虽不敢正面与李自成交锋,但暗中搞些破坏还是有胆子的。他将目光投向了汝宁府,那里有他的小股分散队伍,时常在城中游走,搅得李自成在汝宁府的安排始终不得安宁。
然而,左良玉心中清楚,自己如今这般小打小闹,定会被刘庆的光芒所掩盖。可他又惧怕李自成的势力,不敢贸然行动。
思索良久,他最终决定分兵一部分,增强对汝宁府的兵力。他心中盘算着,若李自成未察觉,自己便可趁机咬下他一块肉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在潼关的孙传庭,也收到了邸报。他看到邸报中关于刘庆的事迹,不禁大为惊异。河南竟出了如此奇才,数战皆胜,令朝廷士气大振。
然而,朝廷又要他出兵,这让孙传庭头疼不已。他手下的一两万兵卒,皆是农民出身,完全未经训练。如今虽已训练了些许日子,但效果始终差强人意。
这些兵卒一来毫无士气,他们来到军中,不过是为了糊口,平日训练也是敷衍了事,出工不出力;二来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毫无战力可言。
孙传庭亦知,若将这样的军队拉出去与流贼作战,恐怕还未交战,自己的阵脚就先乱了。
于是,他还是照例回复道:“军心不振,军力不足,还不可战。”
他心中明白,如此多次回复,崇祯皇帝定然对他不满。但为了扼守潼关这一重要关隘,他不得不据理力争。
孙传庭心中甚至有些想见见这个刘庆,他实在好奇,刘庆是如何将一群贼囚训练成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的。
至于邸报中河南巡抚王汉提出的四路夹击洛阳之事,若没有虎牢关大捷,他恐怕只会嗤之以鼻。但如今有了刘庆,此事似乎变得有些可能了。孙传庭暗自盘算着,若真要四路夹击,自己这一方该如何部署,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而远在京城紫禁城的崇祯皇帝,在得知虎牢关大捷的消息后,心情大好。他脸上洋溢着笑容,饭也比平日多吃了不少。在案前批改奏章时,也是异常兴奋,笔下的批注如行云流水般顺畅。直到掌灯的宫女轻轻走进来,他都未曾察觉。
案上的光线突然一亮,崇祯皇帝才惊觉天色已暗。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宫女那婀娜的身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微微抬起头,说道:“你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好奇。
宫女听到皇帝的命令,娇滴滴地抬起头来,轻声说道:“陛下。”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
崇祯皇帝看着宫女的面容,微微挥了挥手,说道:“过来,你叫什么?朕怎么未曾见过你。”
宫女轻移莲步,款摆腰肢,缓缓走到崇祯皇帝身前。昏黄的烛光摇曳,映照着她那白皙的脸庞,双眸恰似一泓清泉,流转间满是怯意与娇羞。崇祯皇帝细细打量着她,见她虽身着朴素宫装,却难掩天生丽质,不禁心旌微荡。
“你入宫多久了?在何宫当差?” 崇祯轻声问道,声音中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一丝柔和。
宫女微微屈膝,轻声回道:“陛下,奴婢入宫已有两年,一直在乾清宫负责洒扫。” 她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崇祯的目光。
崇祯微微点头,“朕每日忙于朝政,竟未曾留意到你。”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为自己错过这般佳人而惋惜。
宫女听闻,心中一惊,忙跪下说道:“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自是无暇顾及奴婢这等微末之人。能在宫中侍奉陛下,已是奴婢莫大的福分。”
崇祯看着跪地的宫女,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伸手轻轻扶起她,说道:“起来吧,朕并无责怪之意。只是今日见你,心中欢喜。” 他轻轻握住宫女的手,宫女的手柔若无骨,微微颤抖着。
第312章 早朝
宫女红着脸,低着头,不敢言语。崇祯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说道:“今日虎牢关大捷,实乃我大明之幸事。朕心中畅快,你陪朕说说话。”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宫女,此刻朝堂上的烦恼都已抛诸脑后。
宫女微微点头,轻声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虎牢关大捷,定是陛下洪福齐天,庇佑我大明军队所向披靡。”
崇祯笑了笑,说道:“这功劳,少不了那刘庆。可叹他出身低微,却能屡立奇功,实乃我大明之栋梁。”
宫女乖巧地应道:“陛下圣明,慧眼识珠。刘将军能为陛下效力,也是他的福气。” 她为崇祯斟上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腾。
崇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说道:“这刘庆,不仅善战,还懂得训练贼囚为军,实在难得。朕要好好嘉奖他,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宫女微笑着说道:“陛下如此厚爱功臣,将士们定会更加奋勇杀敌,为陛下开疆拓土,保我大明江山稳固。”
崇祯看着眼前的宫女,心中的烦恼渐渐消散。在这深宫之中,难得有如此温柔可人的女子陪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他轻轻搂住宫女的肩膀,说道:“今日与你交谈,朕甚是愉悦。往后,你便常伴朕左右吧。” 他将宫女搂得更紧了些。
宫女心中一阵慌乱,却又不敢拒绝,只得轻声应道:“是,陛下。奴婢定当尽心尽力侍奉陛下。” 她依偎在崇祯的怀里,心中既紧张又有些许欣喜。
崇祯轻轻抬起她的下颔,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轻声问道:“你叫何名?” 那声音仿佛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在这略显清冷的宫殿内萦绕。
宫女微微颤抖着,轻启朱唇,声音如同春日里最轻柔的微风,道:“回陛下,奴婢叫秀娥。” 说罢,她微微垂眸,双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恰似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娇艳动人。
崇祯听闻,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赏,说道:“好名字。‘秀色可餐映宫墙,娥眉婉转韵悠长。’此名如诗,念来朗朗上口,正配你这般娇俏模样。秀娥,单听这名字,便觉有灵韵暗藏,仿若能勾勒出一幅美人图,让人心中欢喜。”
秀娥满心皆是难以置信,今日竟能有幸侍奉陛下,实乃她梦寐以求之事。她倾尽全力,举止间尽显温婉,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柔情,将崇祯侍候得极为周到,
崇祯亦不禁连连称道。秀娥心中对那远在战场的刘庆,悄然生出几分好感。她暗自思忖,若不是刘庆立下虎牢关大捷这等奇功,引得陛下心情大好,自己又怎能得此良机,蒙陛下垂青,脱离这卑微的奴婢之身呢。
更鼓敲响,四更天已至。秀娥虽身体酸痛难耐,却强撑着精神,凑近崇祯耳畔,轻声唤道:“陛下。”
崇祯难得有此宽心惬意之时,未曾连夜处理公务,睡得正酣,被这轻声一唤,慵懒地喃喃道:“何事。” 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秀娥忍着周身酸痛,轻轻摇着崇祯的手臂,语气愈发轻柔,说道:“陛下,时辰已到,您要上早朝了。”
崇祯听闻,瞬间猛然惊醒,一个翻身坐起。秀娥见状,连忙拿起一旁的衣衫,轻柔地为崇祯披上,说道:“陛下,且让奴婢侍候您穿戴吧。”
崇祯饶有兴致地看着秀娥,眼中满是爱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真没想到,你如此可人。”
秀娥顿时羞红了脸,娇嗔道:“陛下。”
崇祯起身,秀娥见此,脸愈发红了,轻声唤道:“陛下~~~~~”
崇祯看着秀娥这娇羞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拿过衣服,说道:“今日你就在这歇着吧,待朕上完早朝,再来与你相聚。”
秀娥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说道:“陛下。”
崇祯在秀娥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昂首阔步走出乾清宫。此时,天色尚暗,宫中一片寂静,唯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崇祯前行的道路。
崇祯此时才从儿女情长中走了出来,如今大明内忧外患,流贼肆虐,边疆战事吃紧,每一项都关乎着大明的存亡。自己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着祖宗的基业与天下百姓的福祉,一刻也不敢懈怠。
崇祯虽身处帝王之位,尽享荣华富贵,但他生活极为节俭。他所穿的龙袍,若是不小心破损,也不舍得丢弃,总是命人缝补后继续穿着。
平日里用膳,菜品虽多,但他从不铺张浪费,每餐都尽量将饭菜吃完,从不随意倒掉。在宫中,他时常告诫宫女太监们要珍惜宫中的一草一木,不可浪费。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开始处理政务,常常忙碌至深夜。
无论是批阅奏章,还是与大臣们商议国事,他都全神贯注,力求做出最正确的决策。他一心想要重振大明的雄风,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 。
可奈何这个摊子着实有些烂,让他竭心尽力也未见这皇朝有好转之态,如今难得一件大喜事,他也着实是上了相。
虽然河山破败,但每日的早朝,他是极少有取消之时,只苦了官员们,每日三更天就得出门。
五更时分,雄浑的鼓声轰然响起,仿若天际的惊雷,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这鼓声,恰似一道无声的号令,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太和殿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殿宇高大巍峨,雕梁画栋,尽显皇家的奢华与威严。丹墀之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整齐排列,宛如一片黑色的海洋。他们神色庄重,身姿笔挺,垂手而立,静候着崇祯皇帝的到来。
不多时,崇祯皇帝缓登上御座。他目光深邃,扫视着殿下的群臣,面容冷峻,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纷纷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13章 跳出来个周延儒
崇祯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平身。他端坐于御座之上,俯视着下面的众官僚,开口道:“众卿平身。今日早朝,且议国事。”
此时,内阁首辅周延儒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后说道:“陛下,河南传来捷报,虎牢关一战,刘庆将军大获全胜,歼敌数万,贼军溃败而逃。此乃我大明之幸事,实乃陛下洪福齐天,庇佑我军所向披靡。”
崇祯接过捷报,双手微微展开那泛黄的宣纸,逐字逐句细细阅读。随着视线的移动,他虽然已经得知详情,但再读一次,他依旧心悦不已,原本冷峻的面容渐渐舒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朗声道:“刘庆此子智勇双全,立下此等奇功,实乃我大明之栋梁。朕定要重重嘉奖于他,以激励将士们奋勇杀敌。诸位爱卿,你们觉得如何赏赐为好?”
兵部右侍郎高名衡闻言,神色一凛,急忙出列。他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手中捧着笏板,躬身行礼后,恭敬地说道:“启禀陛下,依河南巡抚王汉大人之意,刘庆虽立下奇功,但年纪尚轻,资历稍浅,提议提拔为游击将军,此职正可让其施展才华,为朝廷效力。”
崇祯听闻 “游击将军” 四字,眉头微微一皱,口中喃喃道:“游击将军?” 那声音虽轻,却似有千斤之重,在大殿内隐隐回荡。
高名衡见状,心中顿时忐忑不安。他知崇祯对刘庆一介秀才出身颇为在意,此刻见皇帝这般反应,不禁暗自揣测,莫非陛下连这游击将军之位都不愿赐予刘庆?想到此处,他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却不料,崇祯话锋一转,说道:“朕见报中所陈,这刘庆身兼数功,劳苦功高。这游击将军之职,是否略显我朝廷对其功绩不够重视?”
高名衡听闻,心中一惊,整个人瞬间愣住。他实在没想到,崇祯竟然觉得游击将军之位太低了。可刘庆原本不过是区区八品县丞,这游击将军已是从三品的高位,骤然提拔至此,已然是破格之举。如今陛下竟还嫌不够,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此时,内阁首辅周延儒稳步上前。他微微躬身,说道:“陛下,刘庆尚还年幼,骤然给予太高之位,恐难服众。且不说其他,单论他在开封城中的一些荒唐行径,就不足以让他如此轻易登上高位。”
高名衡心中一惊,忙道:“周大人,这刘庆有何荒唐事?下官在开封许久,竟从未听闻。”
周延儒瞟了一眼高名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高侍郎,你在开封任职许久,当真不知?”
高名衡硬着头皮,再次问道:“周大人,请明示。下官实在不知刘庆有何荒唐之举。”
周延儒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刘庆时常流连于青楼之间,此事可是属实?”
高名衡听了,顿时愣住了,他眉头紧锁,说道:“周大人,何出此言?刘庆家世清白,家道亦不算殷实。据下官所知,他向来洁身自好,从未听闻有流连青楼之事。”
周延儒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我儿前往开封纳征之时,亲眼见他踏入青楼。我儿乃诚信君子,岂会说谎?此事绝无虚假。”
高名衡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忖,此事蹊跷,其中恐怕另有隐情。他说道:“下官不知其中是否存在误会。虽说男子风流之事亦属常见,但依下官对刘庆的了解,他绝非如此浪荡之人。”
周延儒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哼,高侍郎,你不妨好好调查一番。真相如何,自会水落石出。”
崇祯听闻,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若那刘庆偶有进入青楼,倒也无妨。世间男子,多有此等本性。朕亦不会因此苛责于他。”
周延儒见崇祯如此说,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得躬身道:“陛下如此说,臣亦无话可说。”
崇祯将目光转向高名衡,说道:“高爱卿,你且说说,如何赏赐刘庆为好?”
高名衡从周延儒的语气和态度中,已然明白其中缘由。想必是刘庆与那周王府小娘子之事,惹得周延儒心生不满,故而在此刁难。他听到崇祯询问,心中暗自叫苦,思索片刻后,说道:“陛下,依臣之见,河南巡抚王大人思虑周全,其提议提拔刘庆为游击将军,实乃恰当之举。”
崇祯微微点头,说道:“那好,就按爱卿之意下旨吧。再赐……” 他的话还未说完,高名衡心中暗叫不好。这游击将军已是从三品之位,若再行赏赐,恐怕真的会让刘庆处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他忙道:“陛下,其他赏赐就不必了吧。这游击将军之位,已然让刘庆木秀于林。”
他虽未说出后半句,但崇祯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崇祯思索片刻后,微微颔首道:“也是,他从八品县丞骤然升至这游击将军,对于一个少年而言,也是不宜太过张扬。就依爱卿之言吧。不过,赏赐可无,但他所辖之团练还是改个名吧。” 他微微叹气,似乎对不能给予刘庆更多赏赐感到有些遗憾。
高名衡见崇祯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暗自长舒出一口浊气。他悄然垂首,目光下意识地在朝堂地砖上逡巡,竭力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庆幸。然而,还未等他彻底缓过神来,却又听闻崇祯提及欲对刘庆麾下的团练改名一事,刹那间,他的心猛地一紧,再度高高悬起。
高名衡不动声色地左右环视一圈,只见朝堂之上,除了内阁首辅周延儒微微眯起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意动之外,其余诸位大臣皆神色如常,仿若对这所谓的 “改名” 一事浑不在意。
第314章 平逆军
高名衡心中暗自思忖,也难怪众人如此反应,这些年来,朝廷为了应对内忧外患,打着 “建立新军” 旗号的举措数不胜数,可结果呢?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些新军在战场上稍经磨砺,便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白白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
如今这刘庆的团练,既然崇祯皇帝铁了心要将其改头换面,重新打造,那就随他去吧,反正如今朝廷府库空虚,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银子来支撑这所谓的 “新军建设”。
崇祯微微仰头,目光透过殿顶琉璃瓦的缝隙,似在遥望着大明广袤的江山,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就叫做平逆军吧,寓意平除反逆,光复我大明之万里江山。”
众大臣听闻,纷纷撩起袍角,整齐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高名衡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朝堂之上并未出现反对的声音。然而,他还未及庆幸太久,崇祯皇帝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重磅决定:“既然已成军,而朝廷目前却无法给予银子与他。这样吧,就许他就地筹措军资,但凡缴获的物资,皆无需上交朝廷,可直接留作军资所用。此外,朕特允刘庆可自行封职,以激励麾下将士。”
此言一出,高名衡心中一震,细细想来,这看似全新的举措,实则与刘庆目前私下所做之事并无二致,不过是如今得了皇帝的金口玉言,一切都变得名正言顺罢了,这陛下似乎是雄心未减啊。
崇祯似乎意犹未尽,还欲再说些什么。此时,周延儒却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新军既成,便不再是以往的团练。臣以为,应派遣监军前往督战,如此方能确保军队令行禁止,全心为朝廷效力。”
崇祯闻言,微微颔首,高名衡听闻此言,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心中明白,按照朝廷律法,新立军队确实应设监军,可这刘庆生性洒脱,行事不拘一格,他又能否与监军和谐相处,携手共抗外敌呢?这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
崇祯略作思索,再度颔首道:“准奏。那诸位爱卿觉得,应派遣何人前往为宜?”
高名衡眼珠一转,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选,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日前湖广巡按黄澍可当此职。他与刘庆本就相识,且素有来往,想来相处应当融洽,定能协同刘庆,共保平逆军上下一心。”
崇祯听后,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应允。周延儒却抢在前面,高声道:“陛下不可!”
朝堂之上,大臣们个个心思玲珑,目光敏锐。今日周延儒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中,屡次针对初露锋芒的刘庆发表反对意见,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众人心中对周延儒那点因私废公的龌龊事,可谓是洞若观火。一时间,殿内悄然无声,大臣们纷纷紧闭双唇,生怕一不小心卷入这场无端纷争。不过,在这沉默之下,每个人心中都暗自涌起几分鄙夷,看向周延儒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不屑。
崇祯见周延儒如此坚决反对,不禁微微皱起眉头,神色间带着一丝疑惑与不悦,问道:“爱卿,既然你认为黄澍不合适,那依你之见,可有合适的人选?”
周延儒听闻崇祯询问,心中一喜,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陛下,河南本就设有巡按,何必再大费周章,调湖广巡按北上?依臣之见,只需令河南巡按苏京回河南履职,担任监军一职即可。苏京久在河南,熟悉当地民情军务,定能胜任此职。”
高名衡一听周延儒举荐苏京,眉头瞬间拧紧。他知苏京与刘庆之间的过往纠葛,若苏京前去担任监军,只怕会给刘庆和他的平逆军带来诸多麻烦。
高名衡定了定神,出列奏道:“陛下,万万不可!那苏京此前曾将刘庆的团练搅得四分五裂,致使虞城一战大败。彼时,团练兵分两路,一路无奈前往山东,一路狼狈逃往开封。幸得河南巡抚王汉大人明察秋毫,重新启用刘庆,才使得这团练得以延续,为我大明保留了一支可用之军。如今若再让苏大人前往,恐怕会重蹈覆辙,实在不妥。”
崇祯听闻,神色一凛,双眼瞬间睁大,惊讶道:“竟有此事?朕此前竟从未听闻。”
高名衡见状,心中一紧,继续说道:“陛下,此事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假。臣因出自河南,又逢河南如今骚乱频仍,故而一直对河南局势格外关注。那苏京实非统兵之才,他跟随一路兵马到山东后,在临清竟不战而逃,如此怯懦之举,实在难当监军重任。这样的人若去监督刘庆,只会坏事。” 高名衡说得斩钉截铁,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苏京的不满与对刘庆的维护。
殿内大臣们听了高名衡这番话,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崇祯听后,微微点头,神色凝重,说道:“诸位爱卿,既然如此,那你们可还有合适的监军人选?不妨直言。”
堂下顿时一片寂静,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敢轻易开口。一来,监军一职干系重大,举荐之人若出了差错,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二来,今日朝堂上的纷争已然让众人明白,此事牵涉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是非之中。
崇祯见众人皆不言语,沉思片刻后,说道:“这样吧,监军之事,暂且搁置一旁。如今河南局势复杂,平逆军正处关键时期,先由刘庆统一指挥。待日后有了合适人选,再行定夺。”
高名衡听了崇祯这一番话,心中微微一愣,不禁暗自思忖,今日的崇祯皇帝,似乎对刘庆格外宽容,一路大开绿灯,这与往日那个多疑严苛的崇祯,实在是判若两人。他心中虽疑惑重重,但也不敢多问。
堂下众大臣见状,齐声高呼:“吾皇圣明!”
崇祯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说道:“好,河南如今收复虎牢关,已扼住河南府东北之咽喉。待时机成熟,定可将那叛逆之贼一网打尽。诸位爱卿,除此之外,还有何事要奏?”
第315章 流贼的反扑
高名衡见崇祯询问,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宁远总兵吴三桂上书,言宁远现已成孤城,四面受敌,形势危急,恳请朝廷及时派军前往救援,以解宁远之困。”
崇祯听了,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怒火,恨恨道:“这些建虏,见朕大明如今内忧外患,国势稍弱,便敢肆意侵犯,实在可恨!朕定要让他们知晓,大明虽历经磨难,但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只是如今河南战事吃紧,兵力调度颇为棘手,这宁远救援之事……”
然而,高名衡久处朝堂,深知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暗流涌动。多少英雄豪杰,在这复杂的政治漩涡中,稍有不慎便会被无情吞噬。刘庆如今锋芒太盛,难免招人嫉恨,若是行事再不谨慎,恐怕随时会遭人陷害,落得个悲惨下场。念及此处,高名衡微微摇头,心中暗自叹息。
远在虎牢关的刘庆,此刻正端坐在营帐之中,神色凝重地召集团副们商议军情。营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芒映照在众人脸上,映出一片紧张与肃穆。
刘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据可靠消息,流贼正调集四万大军,气势汹汹朝我虎牢关而来。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坚守虎牢关,凭借关隘之险抵御贼军;二是主动出击,寻机与贼军决战。你们说,我们该如何抉择?”
他这一番话出口,恰似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众团副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惊愕,忍不住纷纷咂舌。李奇才在众人的怂恿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他身形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说道:“大人,您可清楚,那可是四万流贼大军啊!这兵力悬殊,实在太过巨大。”
刘庆目光如炬,紧紧凝视着李奇才。李奇才只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要躲开刘庆的目光。刘庆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缓缓道:“我自然知晓是四万大军。怎么,李奇才,你可是胆怯了,没胆量与贼军一战了?”
李奇才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脖子一梗,大声道:“大人,我李奇才何时说过自己没胆量了?大人若决定主动出兵,我绝不退缩,定当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李奇才满脸涨得通红,瞪着那些发出嘘声的人,大声道:“哼,你们笑什么?我火器军向来英勇无畏,何时怕过谁?在战场上,我们的火器一响,贼军便闻风丧胆。”
刘庆见众人情绪渐渐稳定,伸手一指悬挂在营帐一侧的地图,说道:“探子回报,按照流贼的行军脚力来推算,他们此刻应当已经抵达偃师了。我召你们前来,并非是要立刻决定出击与否,而是想与诸位一同探讨,这防守与出击,各自的优劣究竟何在。”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屏气敛息,目光紧紧盯着刘庆。李奇才挠了挠头,说道:“大人,不妨将您心中所虑,详细说与我们听听。我们也好跟着大人,一同谋划。”
刘庆伸出手指,沿着地图上从偃师到虎牢关的路线缓缓移动,开口说道:“若选择坚守虎牢关,此关地势险要,城墙坚固,我们以逸待劳,可凭借关隘之利,消耗贼军兵力。贼军远道而来,必然疲惫,攻城之时,我们便能居高临下,以滚木礌石、火器箭矢迎击,令其难以靠近。但长久被困于此,粮草补给恐成问题,且士气易因久守而低落。”
刘庆微微停顿,扫视一圈众人。只见营帐内,众人皆屏气敛息,神色专注,眼中满是对他接下来话语的期待。
刘庆见状,微微颔首,继续朗声道:“若我军主动出击,便能率先抢占战场主动权。趁那贼军长途跋涉,尚未站稳脚跟、阵脚未稳之际,如猛虎扑食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我军所恃之火器,威力巨大,堪称战场利器。若运用得当,在瞬息之间,便能如狂风暴雨般,打乱贼军的行军部署,令其陷入混乱。”
“只是……” 刘庆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重起来,“贼军此次来势汹汹,兵力数倍于我。一旦双方陷入混战,我军兵力上的劣势便会尽显无遗。稍有不慎,便如同深陷泥沼,难以自拔,甚至可能全军覆没,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帐中瞬间沉静下来,唯有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 “噼啪” 的声响。李奇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刘庆,问道:“大人,依您之见,可是倾向于主动出击这一策?”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凝重,说道:“不错,但亦非是要我军直面强敌,贸然与之正面交锋。诸位请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悬挂在营帐一侧的地图,“这旋门坂、牛口峪、汜水河曲,均为天然的绝佳伏兵之所。我军若能善加利用,必能在此三处设下天罗地网,成为剿灭贼军的关键所在。”
李奇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忙道:“大人,快给我们细细说来,这三处究竟该如何用兵。”
刘庆指着地图,详细说道:“旋门坂,乃盘山险道,地势极为险要。其两侧皆是高达 30 米的陡峭高崖,道路狭窄异常,仅容两马并行。我军若在此处设伏,以火器兵为主力,辅以滚木擂石,再加上开花弹的威力,定能大建奇功。不仅如此,还可在这道路的拐角之处,埋伏下精锐步卒,待贼军遭受火器攻击、阵脚大乱之时,对其残兵败将进行绞杀。只是,此处虽能给予贼军沉重打击,但仅凭这一处,尚不能将这四万贼军完全剿灭。所以,还需在牛口峪设下第二道伏击圈。我欲在此处,充分发挥我军火器军的优势,将贼军困于此处。”
第316章 大明之福泽
“同时,王虔率部绕到贼军后方,进行包抄。如此一来,前后夹击,若此计能够顺利施行,那这四万贼军,必将灰飞烟灭。万一贼军侥幸突围,我军还可在汜水河曲的芦苇荡中设下第三道伏兵。贼军若连中三次埋伏,纵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其性命。如此,不必等他们兵临虎牢关前,便已全军覆灭。”
孙庆之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大人,您这计策,好似昔日唐太宗李世民所用之法啊。只是我军如今兵力更胜于当时,且又有先进的火器相助,此战若按大人之策而行,定能如大人所愿,大获全胜。”
张青松在一旁开口道:“大人,万一贼军分兵于邙山小道,该当如何是好?”
刘庆点头道:“我正要说此。邙山小道地势崎岖,道路难行,贼军虽不太可能从此处进军,但我们亦不得不防。此处可多扎些草人,遍插旗帜,再设下暗兵。若贼军进入,便用疑兵之计,使其疲于应对。待我军在主线战场完结战事,此处自然也就无忧了。”
众人听了,顿时兴奋起来,纷纷说道:“大人,您可真乃神人也!如此短的时间内,竟然能想出这般精妙绝伦的法子。此战若胜,那洛阳的闯贼必定胆寒,不敢再派兵由此东进,开封便可保无虞了。”
王虔更是迫不及待地说道:“大人,您就赶紧下令吧,末将等早已摩拳擦掌,就等大人一声令下,便要让贼军有来无回。”
刘庆闻言,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大声道:“好!此战若胜,我军威名必扬,洛阳贼寇将再不敢小觑我军。张青松,我命你率你部火速前往旋门坂。许你部每人携带两颗开花弹,抵达之后,就地取材,砍伐树木、收集石块。一切依我之计而行,务必在旋门坂给予来敌重创。但需注意,若不能将贼军尽数歼灭,不可恋战,要迅速撤退,保存实力。”
张青松 “唰” 地站起身来,右拳用力挥向胸口,大声应道:“诺!末将定不负大人所托,必在旋门坂让贼军尝尝我军的厉害。”
刘庆接着看向李奇才和王虔,说道:“李奇才,你率部伏兵于旋门坂附近,待贼军进入伏击圈,听我号令,与张青松部前后夹击,给予贼军致命一击。王虔,你率部绕到贼军后方,待贼军冲入包围后,便如关门打狗一般,将贼军困于其中,全力歼敌。此处关系重大,尔等二人务必齐心协力,不可有丝毫懈怠。”
李奇才和王虔对视一眼,同时拍着胸口,大声道:“诺!末将等定当全力以赴。”
刘庆又转向李平安,说道:“孙庆之,你分拨千人,藏兵于邙山小道,依计施行那疑兵之计。你只需拖住来敌,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即可。余下之人,全部伏兵于汜水河曲。若有贼军突破前面的防线,逃窜至此,你部务必尽数绞杀,一个也不能放过。”
孙庆之挺身而起,大声道:“诺!末将定不辱使命,在邙山小道和汜水河曲为大人守住防线。”
刘庆又对杨仪道:“杨参军,你身为军中参军,责任重大。此战关乎我军生死存亡,你务必安排好军需,保证各处所需物资能够及时供应到位。粮草、弹药、器械,一样都不能少。”
杨仪神色一凛,正色道:“诺!末将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后勤无忧,为前方将士提供坚实保障。”
刘庆回过身来,坚定地看着众人,说道:“观来敌行军速度,恐最快三日,慢则四五日,便将先抵达旋门坂。时间紧迫,诸位务必立即行动起来,不得有误。”
关内的军营中,号角声骤然响起,一队队团勇向着关外冲了出去。此几战下来,已有好些人凭借着战功,成功洗脱了身上的罪名。更有甚者,有些人还成为了团练中的基层军官。
这一切,都让这些团勇们看到了希望。他们深知,小战之中,立功不易。但像这般大战,只要奋勇杀敌,就算是捡几个人头,也并非难事。因此,他们个个摩拳擦掌,都希望这样的大战越多越好。
杨仪安排好各项事务后,来到刘庆身边,与他一同立于关上。杨仪看着关外浩浩荡荡的军队,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些精妙绝伦的计策的?”
刘庆淡淡一笑,说道:“昔日唐皇李世民能于此地,以 3500 人破窦建德 10 万大军。而我军如今拥兵两万,且武器装备更是优于唐皇之时。我若不能剿灭这四万流贼,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杨仪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而,笑声过后,他的脸色却渐渐变得有些阴郁。刘庆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杨仪叹了一声,说道:“大人,在大人面前,我常常觉得自己好似无用之人。大人计谋层出不穷,每一次都能想出如此精妙的策略。而我,却总是想不到这些。我实在有愧于这参军之职。”
刘庆听了,轻轻摇摇头,说道:“此非你之过。你未曾亲身经历过太多战事,如今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然十分不易。”
杨仪却道:“大人年岁更少于我,却对用兵之道如此精通,知晓这般多的谋略。我与大人相比,实在是自惭形秽。”
刘庆正色道:“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经历战事的多寡,并非取决于年岁。你只需知道,用兵之道,一为军心,军心齐则士气盛,士气盛则战无不胜;二为武器,精良的武器乃克敌制胜之关键;三为地形,善于利用地形,便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古人云‘天地人和’,在这行军打仗之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只要你能领悟这其中的精髓,日后必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参军。”
杨仪抬眼望向刘庆,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慨,不禁长叹一声道:“大人,朝廷何其有幸,得大人为将,方能屡立奇功,挽狂澜于既倒。大人用兵如神,实乃我大明之福泽。”
第317章 大屠杀
刘庆听闻,神色平静,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杨参军,切不可如此言说。这世间哪有什么百战百胜的将军,不过是在战前多思多虑,未雨绸缪罢了。每一场战事,皆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容不得半点马虎。唯有在事前将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都考虑周全,方能在战场上随机应变,占据主动。”
刘庆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杨仪,问道:“此战若胜后,我军便要挥师进入河南府之地。那里可是闯贼之老巢,你可会害怕?”
杨仪听了,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爽朗地笑道:“大人,我有何可惧?只要有大人在,我军定然能百战百胜。就如此次虎牢关之战,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如今这虎牢关,几成空关,守关之人皆是些毫无战力的备军。哈哈……”
刘庆看着杨仪,微微摇头,正色道:“杨参军,切不可掉以轻心。这世间之事,变幻莫测,战场上更是如此。一次的胜利,不代表永远的胜利。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谨慎行事。”
三日后,正如刘庆所料,四万贼军浩浩荡荡地踏入了他精心布置的连环套中。郝摇旗与袁宗第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他们神色傲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他们一路前行,只想着能尽快攻克虎牢关,立下赫赫战功。
然而,当贼军进入旋门坂时,突然,一声炮响打破了平静。张青松率领的火器兵从两侧高崖上居高临下,对着贼军猛烈开火。一时间,火铳齐鸣,硝烟弥漫,开花弹如雨点般落入贼军阵中,炸得贼军人仰马翻。贼军顿时大乱,纷纷四处逃窜。郝摇旗与袁宗第见状,连忙大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指挥贼军反击。但此时,道路狭窄,贼军拥挤在一起,根本无法展开有效的抵抗。
紧接着,埋伏在拐角处的步卒也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与贼军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贼军在火器与步卒的前后夹击下,死伤惨重。郝摇旗与袁宗第见势不妙,急忙率领残军突围而出,朝着牛口峪方向冲去,而张青松也不追赶。
这也让他们以为摆脱了困境,却不知,更大的危机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当贼军进入牛口峪时,李奇才率领的火器军早已在此严阵以待。火器齐发,贼军再次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与此同时,王虔率领的部队从贼军后方包抄过来,将贼军团团围住。郝摇旗与袁宗第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但他们仍不甘心失败,率领贼军拼死抵抗,而退后的遇上张青松杀了过来,而突围的又遇到河曲的孙庆之。
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战场上喊杀声震天,血流成河。经过一番苦战,贼军渐渐不支,四万大军几乎全军覆灭。郝摇旗与袁宗第也在这场战斗中战死沙场,他们的尸体横陈在战场上,无人收殓。
唯有高一功率领着辎重部队,因为走在后面,并未全部进入伏击圈。但即便如此,当他看到前方战事失利,贼军溃败时,也吓得魂飞魄散。
张青松见状,率领部队乘胜追击,杀得高一功丢盔弃甲。高一功无奈之下,只得带着百名亲卫,狼狈地逃回洛阳。而那些辎重,则全部被刘庆的部队缴获,留在了原地 。
当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诸将大步踏入营帐,人人面上皆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气,异口同声道:“大人,此战,我军大获全胜!”
刘庆端坐于帅案之后,神色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沉稳,波澜不惊。实则,他的内心早已如汹涌澎湃的江海,激动不已。但他学会了将情绪深埋心底,在众人面前始终保持着冷静与沉稳。他微微抬眸,目光缓缓扫过诸将,开口问道:“战果如何?细细报来。”
李奇才向前一步,身姿挺拔,高声禀报道:“回大人,此战来敌四万,已被我军尽数剿灭,贼将郝摇旗和袁宗第也命丧当场,仅余下万余名活口。”
刘庆听闻,眉头微微一皱,沉思片刻后,语气冰冷地说道:“全部杀了,将他们的头颅于旋门坂外垒成京观。以此昭告流贼,若执迷不悟,从贼为乱,必将死无全尸。”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若一道晴天霹雳,在营帐内轰然炸响。那话语中透露出的决绝与冷酷,让人不寒而栗。从他那36度的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恰似三九寒冬的凛冽北风,刮得众人心中一颤。
此言一出,营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杨仪满脸惊愕,失声道:“大人,那可是万人之众啊!” 眼前之人已变得陌生,在他心中,刘庆向来以书生模样,沉稳睿智,从未有过如此狠辣的举措。
刘庆面色凝重,缓缓点头,说道:“我自然知晓。但就目前局势而言,我需要他们的人头。一来,以此警告流贼,让他们知晓我军的厉害,不敢再轻易踏入虎牢关半步;二来,也是要震慑我们团中的团勇们。你们虽未明言,但我亦清楚,这些团勇中不乏不安分之人。若他们胆敢违抗军令,心生异志,这万人的下场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定让他们人头不保。”
众团副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出声应答。好一会儿,李奇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道:“诺,末将这就去宰了他们。”
刘庆却出声道:“稍等。尔等将郝摇旗、袁宗第两人的人头,速速送往洛阳,交予李自成那贼寇。告诉他,若想保住性命与家人,趁早散去队伍,认罪伏诛。否则,我军一旦挥师西进,定将他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帐中之人,从未见过刘庆如此冷血的一面,心中不禁有些胆寒。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着刘庆的视线,生怕触怒了这位此刻仿若魔神般的主帅。刘庆瞟了眼众人,冷冷道:“你们怕什么?你们又不是流贼。我之所为,皆是为了我军的安稳,为了这天下早日太平。”
第318章 杀伐之事
李奇才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是啊,是啊,我们怕什么。能跟随大人,那是我们的福气,往后定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暗自吞咽了一口唾沫,掩饰内心的紧张。
杨仪犹豫片刻,上前说道:“大人,你此番要杀这万人,我只怕朝廷会有人以此发难,责难大人。这些年来,各方征战不断,却从未有人敢如此大规模地嗜杀降卒。毕竟,朝廷中的那些高官显贵,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心想着以德服人,结果反倒让大明江山愈发混乱。可他们若真要借此生事,大人你……”
众人听闻,皆将目光投向刘庆,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刘庆神色平静,淡淡道:“你们不必担忧,若有任何事,我一力承担便是。此事乃我下令而为,与你们无关。”
李奇才听了,心中一热,再次上前道:“大人无须忧虑,若朝廷怪罪下来,就说是我李奇才擅自做主杀的。与大人和诸位兄弟无关。”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刀,大步就要走出营帐。
余下几人见状,也纷纷高声道:“大人不必担心,是我们杀的。我们愿为大人担下此责。” 他们相继提刀,跟随李奇才走出营帐。
营帐外,万名俘虏早已被团团围住。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当他们看到李奇才等人手持长刀走来时,顿时哭声、哀求声、痛苦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惊天动地。那声音仿若一把把利刃,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一些旁观的团勇,心中不忍,纷纷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这惨烈的一幕。
杨仪站在刘庆身旁,喉咙干涩,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说道:“大人,此举虽能震慑流贼与我军内部,但恐怕对大人日后的声名有所损害。大人难道就不怕别人给你安上一个嗜杀的恶名吗?”
刘庆轻轻摇头,说道:“有些时候,不得不以杀止杀。若那流贼贼心不死,还要派军前来进犯,我依旧不会手下留情,一个也不会放过。”
杨仪轻叹一声,说道:“大人,你如此行事,想必还有其他考量吧?”
刘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不愧是你,能看透我的心思。首先,我军军心一直未能完全稳固,此番杀俘,足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让他们不敢再有异动;其二,我们军中粮草有限,根本无力养活这些人。若将他们放走,他们必定会再次从贼,为祸四方。倒不如……”
杨仪恍然大悟,说道:“大人,你这是在为开封分忧,为朝廷背名啊。”
刘庆再次摇头,说道:“无妨。我不在乎身上背负何种骂名,只要能还这天地间一个太平盛世,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我所做的一切,皆值了。”
刘庆立于虎牢关上,望着远处洛阳的方向,神色凝重。他心中暗自思忖,大明如今已是风雨飘摇,恰似那西下的夕阳,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若再不想方设法力挽狂澜,这天恐怕真要变了。
一想到那可能出现的 “猪尾巴”,他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在他看来,那象征着屈辱与沉沦。当下,当务之急是要震慑住李自成,或许只有这样,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还能在风雨中勉强多撑些时日,延续这摇摇欲坠的国祚。
然而,刘庆心中亦满是疑惑。大明积弊已久,官场腐败丛生,民生凋敝,各地义军蜂起,边疆战事不断。这般沉疴痼疾,真的能起死回生吗?他虽满心忧虑,却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看看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下,如今的大明究竟会何去何从。
此时,虎牢关前,万名俘虏已被屠戮殆尽。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将这片土地染得通红,仿若一片血海。那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刘庆伫立关上,尽管那震耳欲聋的痛哭、哀嚎声已然停歇,但那悲惨的声音却依旧如鬼魅般萦绕在他的耳畔,挥之不去。他紧紧地握紧了拳头,心中默默念道:“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太平盛世,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行这杀伐之事。但愿,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知何时,杨仪悄然走上关来。他脚步轻盈,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来到刘庆身旁,他微微躬身,轻声问道:“大人,此番大捷,这战报该如何书写?还请大人示下。”
刘庆从沉思中恍然惊醒,略作思索后,说道:“就如实写来。来敌郝摇旗、袁宗第二将,率四万大军气势汹汹来犯我虎牢关。我平逆军将士同仇敌忾,奋勇杀敌,于关前及旋门坂、牛口峪、河曲等地设伏,全歼来敌,共计斩杀四万余人。务必将我军将士的英勇与敌军的惨败如实呈报,不可有丝毫隐瞒与夸大。”
杨仪闻言,微微点头,应了声 “是”,又轻轻地转身,沿着城墙的阶梯缓缓而下。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坚毅。刘庆望着杨仪离去的背影,再次遥望洛阳方向,喃喃自语道:“李自成啊李自成,经此一役,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家底能与我抗衡……”
此战大获全胜,辎重亦全部缴获。而已方也是伤亡两千余人,刘庆暗暗地松了口气。此前,他率军出征,所带军粮并未全部随军,而是在仪封、小宋集、考城等地都留下了一些储备。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军队几乎全靠以战养战维持运转。如今,有了这批缴获的辎重,军队的补给暂时得到了缓解。刘庆心中盘算着,待军队稍作休整,便要挥师西征,继续与流贼作战,扩大战果。
然而,从这两次与流贼作战的缴获情况来看,刘庆敏锐地察觉到,流贼的粮食储备恐怕也所剩无几了。
陈永福已成功拿下郑州,李平安率军回归虎牢关。陈永福得知消息后,也亲自来到虎牢关。当他来到关下,看到那一片已然变得泥泞不堪的血沼时,不禁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地问道:“这惨烈的战场,难道此战是在关前进行的?”
第319章 仪封春
刘庆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地说道:“并非如此,战斗主要是在旋门坂、牛口峪和河曲等地展开,我军在那里设下重重埋伏,将贼军一举歼灭。而此处的血沼,乃是我下令斩杀万名敌囚所致。”
陈永福听闻,猛地转过头,瞪着刘庆,说道:“贤弟,你可知道,你如此行事,日后定会遭人攻讦,背上骂名啊!这万人之性命,非同小可。”
刘庆神色淡然,说道:“大哥,不必为此忧虑。至少目前,不会有人轻易指责于我。况且,只要我能持续领军作战,屡立战功,自会有人为我说话。”
陈永福长叹一声,说道:“话虽如此,可贤弟,你能保证永远战无不胜吗?只要有一次失利,那些平日里对你心怀不满之人,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将你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刘庆见状,笑着转移话题道:“大哥此番前来,实在是可喜可贺啊!郑州大捷,为我军立下大功。”
陈永福听了,也不禁笑道:“同喜,同喜!我这辈子最明智的抉择,便是与贤弟你结为兄弟。哈哈……”
刘庆连忙拱手还礼,说道:“大哥,言重了。能与大哥相识相知,亦是小弟的荣幸。”
陈永福收起笑容,正色道:“贤弟,你可知道,朝廷行文将至。”
刘庆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说道:“小弟并不知晓。大哥,这朝廷行文所为何事?”
陈永福见刘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禁笑道:“此次,贤弟你可算是发达了。”
刘庆愈发惊诧,问道:“大哥此话怎讲?小弟实在是一头雾水。”
陈永福笑着回道:“估摸着是朝廷如今无粮无银,难以支撑战事,便应了王大人所请,封你为游击将军。而且,还将你这团练正式改称为平逆军。贤弟,你说这不是发达了是什么?”
刘庆听了,撇了撇嘴,说道:“这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并无多少实际益处。既无粮草补给,又无军饷支持,空有个名号,能有何用?”
陈永福没好气地拍了刘庆一掌,说道:“你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游击将军的名号,可是从三品的高位啊!多少人梦寐以求,你却嫌弃。你从一个八品的小县丞,一跃成为从三品的游击将军,这是何等的荣耀,还要怎样?”
刘庆讪笑着说道:“大哥,我并非不知足。只是如今这局势,空有名头,却不能改变军队缺粮少饷的现状,这不是虚名又是什么?”
陈永福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可别小瞧了这游击将军的职位。虽说这只是个临时之职,但以如今这天下大乱的局势,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能夺走你这个职位。依我看,你日后成为总兵,那也是指日可待。”
陈永福心中虽如此想,但也不敢说得太过绝对。在他心中,总兵之位已然是位高权重,至于更高的职位,他连想都不敢想。刘庆听了,笑着说道:“到时,大哥必定会成为兵部尚书,执掌天下兵权。”
陈永福却神色淡然,说道:“贤弟,你莫要以为我是怕你日后官职比我高。我有自知之明,能做到总兵之位,已然是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了。那兵部尚书之职,我连想都不敢想,就算是侍郎,我亦是不敢奢望。”
刘庆笑了起来,说道:“大哥,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这世道变幻莫测,谁又能说得清楚日后之事呢?说不定,大哥日后真能成为兵部尚书,一展宏图。”
陈永福看着刘庆,说道:“我此番前来,一则是许久未见贤弟,甚是想念,特来与你叙叙旧;二则,我也要领兵去收复开封府所辖之地,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心中挂念;三则,我也是怕你不知受封之事,到时让朝廷派来的天使难堪,所以特意前来告知。”
刘庆听了,心中感动不已,连忙抱拳行礼,说道:“多谢大哥。大哥如此费心,小弟感激不尽。”
陈永福见了,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小身板,如今也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了,真是让人感慨。哈哈……”
刘庆翻了个白眼,说道:“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身子骨,虽说比前些日子壮实了些,但与大哥这魁梧的身材相比,还是差得远呢。”
陈永福来了兴致,曲臂拢起肱二头肌,展示着自己强壮的肌肉,说道:“瞧见没,这才是武人的体魄。你啊,还得多练练。”
刘庆止不住地狂翻白眼,心中暗自腹诽,这陈永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自己对原主这副身体也是有些嫌弃,无论怎么折腾,都长不了多少肉。如今虽已投身军旅,成为一名武人,可偏偏还保留着一副书生模样,这让他着实有些苦恼 。
刘庆转身,朝着帐外高声唤道:“丁四,你且速速去取些仪封春来,今日我要与大哥不醉不归,痛饮一番!”
不多时,丁四匆匆而入,手中稳稳捧着一坛酒,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桌案之上。桌上除了几碟简单的小菜,那坛仪封春显得格外醒目。
这酒乃是孙小娘子特意着人送往小宋集,专为刘庆送来的心意。小娘子不通文墨,送酒之时,还特地请人代笔修书一封。刘庆至今仍记得,那书信之中,字里行间皆是对他的关切与叮嘱,句句盼他在外征战,多多保重自身。念及此处,刘庆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陈永福目光落在那坛酒上,面露些许疑惑,不禁开口问道:“贤弟,这仪封春是何种美酒?我在这生涯中,走南闯北,却从未听闻过此酒之名。”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伸手轻轻拍开封泥。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四溢飘散,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帐。陈永福鼻翼轻动,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禁惊叹道:“好香的酒!这酒香醇厚悠长,闻之令人陶醉。贤弟,快与我说说,此酒究竟是何人所酿?竟有如此非凡的魅力。”
第320章 气煞我也
刘庆笑着为陈永福倒上小半碗酒,同时叮嘱道:“大哥,此酒性烈如火,切不可贪杯,少饮为宜。”
陈永福一听,瞪大了双眼,佯怒道:“贤弟,你这可就显得太过小气了。有道是‘酒满敬人’,你却只倒这么一点。再烈的酒,又能烈到何处去?快快满上!” 伸手作势要去抢酒坛。
刘庆见状,不禁好笑道:“大哥,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小弟可真倒上了。” 说罢,拿起酒坛,将陈永福的碗斟得满满当当,酒水几乎要溢出来。
陈永福见刘庆终于倒满酒,迫不及待地双手端起酒碗,仰头便要一饮而尽。然而,酒刚入口,他的脸色瞬间胀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番茄。紧接着,剧烈的咳嗽声从他口中传出,“咳咳咳…… 这是什么酒,怎么如此之烈?咳咳……”
刘庆看着陈永福这副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大哥,我早就提醒过你此酒性烈,你偏不听。来,你细细品一品,觉得这酒滋味如何?”
陈永福缓了缓神,回味着口中残留的酒味,说道:“这酒…… 酒味醇厚绵柔,挂齿留香,只是入口之时,辛辣无比,恰似一团烈火,瞬间灼烧了喉咙。”
刘庆听了,哈哈大笑道:“大哥,这酒的烈性,可还让你满意?”
陈永福用力点头,说道:“不错,确实不错!与这仪封春相比,往日我喝过的那些酒,简直就如同清水一般,寡淡无味。不说了,来,咱们继续喝。不过…… 这次可不敢一口干了。” 说罢,端起酒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着这独特的美酒 。
陈永福在虎牢关与刘庆把酒言欢,畅叙情谊之后,终是到了要离去之时。他脚步还有些踉跄,却仍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亲卫,强行搬走了刘庆几坛珍藏的仪封春。
那几坛酒,本是刘庆打算用来犒劳麾下英勇将士的,如今却被陈永福这一闹,落得个两手空空。回想起昨夜,陈永福酒兴大发,起初还对刘庆所言仪封春的烈性嗤之以鼻,一杯接一杯地豪饮。
结果,没喝几轮,便被这烈酒彻底放倒,醉得东倒西歪,最后直接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面。刘庆望着那醉态可掬的陈永福,忍不住摇头苦笑,那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陈永福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好酒,好酒啊!快,再给我倒一碗……”
远在洛阳的李自成,正端坐在殿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一功满脸慌张地闯了进来。李自成抬眼望去,见高一功衣衫不整,神色狼狈,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高一功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地禀报道:“闯王,大事不好!我们派去攻打虎牢关的四万大军,竟…… 竟全军覆没了!”
李自成听闻,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双眼圆睁,大声喝道:“你说什么?四万大军,怎么可能全军覆没?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双手紧紧抓住高一功的肩膀,眼神中满是震惊。
高一功被李自成抓得生疼,却也不敢挣扎,只能战战兢兢地将战场上那如人间炼狱般的惨烈情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李自成听着,脸色愈发阴沉。
待高一功说完,李自成急切地问道:“那郝摇旗与袁宗第两位将军呢?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这两人皆是他麾下能征善战的大将,在这乱世之中,兵卒虽多,但像他们这样的良将,却是千金难求。
高一功作为李自成的妻弟,李自成对他自是信任有加。然而,高一功接下来的回答,却让李自成瞬间如坠冰窟。高一功低下头,声音微弱地说道:“两位将军未能逃出,生死未卜……”
李自成心中仍存一丝侥幸,喃喃自语道:“四万大军,浩浩荡荡,怎么可能一个都逃不出来?在那混乱之际,他们定然能突出重围的……”
就在这时,帐外的侍卫高声禀报道:“闯王,那刘庆遣人送来两个匣子。”
李自成闻言,心中一紧,忙问道:“人呢?”
侍卫回道:“人已经走了,只说闯王打开匣子便知晓一切。”
李自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缓缓走向那两个匣子,伸手轻轻打开。刹那间,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扑面而来,匣子里,赫然是两颗被石灰生腌的头颅。李自成定睛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他发出一声怒吼:“气煞我也!” 紧接着,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牛金星、宋献策等谋士听到动静,急忙冲进营帐。他们看到李自成晕厥在地,又瞧见那匣子里的人头,不禁眼皮发颤。那两颗头颅,正是郝摇旗与袁宗第的。牛金星神色凝重,俯身查看李自成的伤势,宋献策则眉头紧锁,望着那两颗人头。
李自成悠悠转醒,只觉脑袋昏沉,胸口一阵剧痛。他强撑着坐起身来,尚未缓过神,又有一则消息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开。
李自成听闻后,瞬间瞪大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熊熊怒火,身上陡然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怒吼道:“什么?那刘庆竟如此丧心病狂,胆敢将我四万将士的人头码成京观?”
前来禀报的探子吓得浑身一颤,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地回道:“回闯王,千真万确。那京观就筑在旋门坂,场面…… 极为惨烈。”
李自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再次晕厥过去。他双手紧握拳头,咬牙切齿道:“此子怎敢如此嚣张恶毒!我与他誓不两立!”
此时,牛金星站在一旁,心中却涌起一股异样的轻松之感。自他从陈留狼狈逃回后,便一直被众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些议论声如芒在背,让他极为难受。如今大军惨败于刘庆之手,他心中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这种想法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在这混乱的局势下,人们也无暇顾及太多。
第321章 钦差来了
李自成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案,那厚实的桌案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痕。他霍然起身,大声吼道:“点齐兵马,本王要亲自率军前往征讨,定要将那刘庆碎尸万段,为我死去的将士报仇雪恨!”
宋献策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拦住李自成,神色焦急地劝道:“闯王,万万不可啊!那刘庆刚刚大获全胜,士气正盛,且手段狠辣,令人胆寒。从郝摇旗、袁宗第两位将军的惨败情形来看,我军若此时贸然进攻,几万人恐怕也难以突破那虎牢关。闯王,还请三思啊!”
李自成转过头,怒目圆睁,瞪着宋献策,质问道:“那依你之见,郝、袁两位将军的血海深仇,就不报了吗?他们为我李自成出生入死,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我若不为他们报仇,有何颜面面对麾下将士,有何颜面在这乱世立足?”
牛金星也赶忙上前,劝道:“闯王,此仇必报,只是眼下确实并非最佳时机。那刘庆如今正春风得意,士气如虹,我军此时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实在是凶险万分。闯王,我们需从长计议,等待时机,再一举将其击溃。”
却说那朝庭差遣来河南宣读圣旨的天使们,由礼部尚书赵文渊、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率领,一路迤逦而来。沿途但见河南之地,荒野萧条,村落破败,一片凄凉之象,众人皆感慨不已。待至开封之日,如此重量级人物莅临,开封上下自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全力备办接待事宜,以尽礼数。
赵文渊与王承恩二人,一心只念着早日完成圣意,不敢在开封过多停留。次日,便率领一众天使,一路向西而去。此行之中,赵文渊清正廉洁,不屑收受地方官吏所奉之礼数,然其余天使们却未能免俗,一路下来收获颇丰。
他们与巡抚衙门所遣之人同行,行至汜水,却被此地之战况惊得目瞪口呆。原来,这些天使们自恃身负皇命,一路倨傲而来,在开封时,上至官员下至百姓,皆好颜相待,他们本以为此番刘庆之团练设军,又获大胜,定有诸多利好之事。尚未抵达汜水,便又听闻大捷之讯,心中好奇,遂加紧行程,欲至汜水一探究竟。
那捷报传入开封,城中顿时张灯结彩,一片欢腾。连番虎牢关大捷,令巡抚王汉心中大喜,不禁开怀。
他念及百姓久受战乱之苦,此番大捷实乃难得之喜,遂破例从拮据的府库中拨出万两百银,与民同乐。一时间,开封城中热闹非凡,百姓们仿若看到了流贼即将平定之希望。城中诸多酒楼、茶肆亦纷纷响应,免费供应三日,以表庆贺。
城中的士子们,无论家境贫富,皆翻出箱底之长衫,齐齐相聚,高谈阔论。他们一扫之前因去年开不了科而产生的颓废之气,谈及虎牢关大捷,众人皆兴奋不已,甚至有人后悔当初未能在那团练之中坚持下来,暗自思忖若自己能在其中,或许也能提出破敌之计谋,如此名垂千秋之良机,竟从自己手中溜走,实在可惜。
而刘庆之家门外,更是热闹非凡,竟成了香火之地。起初,乃是街坊邻里们自发前来,乞求刘庆能战无不胜,保开封一方平安。后来,前来之人越来越多,竟至人山人海,官府无奈,只得专门在街头设立香案,以顺民心。
且说这两次大战,平逆军歼敌近十万之众,此乃近年来正面战场上之首次大捷。王汉心中暗自庆幸,当初自己能明辨是非,及时将刘庆释放出来,未听信谗言。若非如此,今日又何来这等大捷。
此时,王汉在巡抚衙门中,召集各部官员、幕僚齐聚一堂。他捋着颔下不多的胡须,面带喜色道:“诸位,如今平逆军两战皆胜,歼敌近十万之众,而自身战损却极小。如此辉煌之战绩,就算是朝中诸多名将,亦难以企及。本抚已将此战果上奏朝廷,想必中原之困局,不日便可得以缓解。且如今我府兵已对开封府所辖之地展开清剿流贼之行动,想来用不了多久,开封府便能完全收复。”
左布政使梁炳闻言,点头称是,却又面露忧虑之色道:“大人所言极是,此乃我等之幸事。然目前下官所虑者,并非平逆军能否守住虎牢关。经此两战,想来那李贼已然知晓厉害,不敢再轻易到虎牢关与我军硬碰硬。但下官担心他会舍弃洛阳,再次四处逃窜。若如此,即便刘将军有通天彻地之能,恐也难以将其彻底剿灭。”
王汉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道:“梁大人所虑,似乎有些过早了吧。那李贼如今虽经两战,死伤惨重,但其号称拥兵五十万,岂会如此轻易就放弃洛阳?据各方探报,此贼如今野心勃勃,所图甚大,已不再是昔日单纯之流贼。洛阳乃千年古都,他竟敢僭窃名号,逆天犯顺,实乃我朝之大患也。”
开封知府吴士讲接口道:“大人所言极是。虽流贼日前看似依旧势力庞大,但如今贼将刘宗敏死于商丘,袁宗第、郝摇旗又死于刘庆之手。此三人乃贼首李自成手下之三大猛将,如今三人已除,贼军余下将领,已无太大威胁。若此时,孙督师与左将军能齐心合力,对其进行围剿,或许可成大事。然据我等所知,孙督师所部尚在练兵之中,还不能出战,而左良玉左将军其人,早已对流贼吓破了胆,纵然他麾下有数万之众,能否敢于正面与流贼交锋,亦未可知。”
王汉长叹一口气道:“虽有‘求人不如求己’之语,然我河南如今仅有两万不足之府兵,且为了守护各地,不得不分兵各处,实在是无力再支援平逆军了。如今这局势,当真是令人无奈啊……”
经历司经历张达见状,开口道:“各位大人,如今我们在此开封城中所议,皆为揣测之词,未必是前线之真实情形。无论如何,当下之当务之急,乃是让府兵加快收复各城,在春耕之前,使百姓能够返乡耕种。若今年春耕错过,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众人闻之,皆默默点头,陷入沉思之中。
第322章 王承恩也来了
王汉悄然瞥了一眼张达,心中暗自思忖,此人平日里言行便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今日所言,却意外地切中要害。
他微微颔首,神色凝重道:“不错,前方有刘将军坐镇,纵然一时难以剿灭流贼,却也足以令流贼心生畏惧,不敢轻易侵扰我开封之地。当下,我等应将心力全力倾注于事产之上,毕竟唯有粮食富足,方可从根本上解决贼患。”
张达见王汉认可了自己的观点,微微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下官还是想提请诸位大人,心中对刘将军私造火器一事留个心眼,免得朝廷旨意下达之时,我们却不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原本轻松的氛围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王汉眉头瞬紧,这张达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要说私造火器之事,在这动荡的年月,哪支军队没有这般行径?只要财力允许,私下打造火器增强战力,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只不过其他军队的规模与刘庆相比,远不及而已。
就连那四处流窜的贼寇,也对火器垂涎三尺,跃跃欲试,只可惜苦于没有技术。王汉心中虽思绪万千,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轻轻挥了挥手,神色冷峻,语气冰冷道:“此事,我们并不知晓。”
张达见状,还欲再上前分说,却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他转头一看,只见梁炳正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暗示之意。
张达无奈,只得轻叹一声,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再纠结于私造火器之事,转而说道:“大人,刘将军的战报中提到,此战歼敌四万有余,却未提及俘获之事。下官想知道,此战究竟有多少俘虏,也好提前谋划安置之策。”
王汉本就有心避开这个话题,可张达却步步紧逼,让他避无可避。他眉头紧蹙,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此战,并无俘虏。”
张达闻言,满脸惊异之色,脱口而出:“歼敌四万之众,怎会没有俘虏?这实在不合常理啊。”
王汉脸色愈发阴沉,他有心为刘庆辩解几句,可身为一省之最高官僚,职责所在,又不得不如实相告:“贼寇犯境,人皆可诛之。此战,刘将军为震慑宵小之徒,将俘虏尽数斩杀。”
众人此前皆不知晓此事,此时听闻,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说道:“大人所言不虚?刘将军竟将所有俘虏都斩杀了?”
王汉神色凝重,缓缓颔首道:“本官亦深知,刘将军此举有伤天和。但彼一时,此一时,当下局势危急,刘将军此举,虽手段狠辣,却确实能起到震慑贼寇、稳定军心的效果。”
梁炳脸色微微一变,神色怪异道:“大人,虽说我们同在河南,深知刘将军此举实乃无奈之举,无可厚非。然而,若朝廷得知此事,那些满口忧国忧民的朝堂大员们,又会作何反应?”
王汉听闻,神色一凛,伸手抚袖,正色道:“本官自会如实奏明皇上,将此事的来龙去脉阐述清楚。并非我等喜好杀戮,实乃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众人见王汉大包大揽,主动承担责任,便不再继续纠缠此事。随后,众人的话题便转向了收复城池后的春耕及人口安置等事宜。
且说汜水虎牢关外,礼部尚书赵文渊刚一抵达,便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刺鼻难闻,令他不禁心生胆颤。抬眼望去,关外附近几处新培的土地,一片荒芜,寸草不生。他心中暗自揣测,便已大致知晓地下掩埋着何物。想到此处,他只觉胃中一阵翻涌,几欲作呕,忙强忍着不适,定了定神。
此时,刘庆带着一众团副早已等候在关下,恭迎天使降临。他们身上的战袍血迹斑斑,虽历经清洗,却仍残留着战斗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所获胜利的艰辛与真实。
刘庆率先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朗声道:“恭迎各位大人驾到,卑职刘庆,率麾下将士,向各位大人请安。”
赵文渊见刘庆欲行大礼,急忙快步上前,双手搀扶起刘庆,满脸笑意道:“刘将军乃我大明赫赫有功之臣,不必行此大礼。本官一路听闻,将军又获大捷,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平静道:“回大人的话,前几日贼寇贼心不死,心有不甘,又纠集数万兵力,妄图再次夺回汜水。幸得我军上下齐心,同仇敌忾,将来犯之敌尽数剿灭,大获全胜。”
赵文渊听闻,不禁感叹道:“刘将军真乃神人也!前番立下赫赫战功,此番又再创佳绩。如今将军已成为我中原之地的定海神针,有将军在,贼寇不敢肆意妄为。”
刘庆忙摆手道:“大人过奖了,卑职不敢当。卑职不过是尽忠职守,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平除逆贼,乃我辈应尽之责,何敢居功自傲。”
赵文渊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朝廷若得知将军此番大捷,必定又会轰动朝堂。只是如今,本官却有些犯难了,不知我手中这道圣旨,是此刻宣读,还是稍后再宣。”
刘庆含笑说道:“大人说笑了。卑职但求无过,为朝廷分忧解难,为国家效力,是卑职的本分。至于圣旨,何时宣读,全凭大人做主。”
赵文渊满心欢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口中连声道:“好,好啊!刘将军年纪轻轻,便能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实乃我大明之福,社稷之幸!”
他一边笑着,一边转头看向身旁的王承恩,眼中带着询问之意,说道:“王公公,依您之见,刘将军这番作为,可当得起这夸赞?”
王承恩微微颔首,目光如炬,打量着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的刘庆,缓缓说道:“刘将军年少有为,智勇双全,屡立奇功,实乃少年英雄也!观其领军之能,杀敌之勇,日后必成大器,为我大明撑起一片天地。”
第323章 宣旨
刘庆听闻王承恩这般夸赞,心中明白眼前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乃崇祯皇帝身边的红人,平日里在宫中权势颇大,且为人忠肝义胆,对朝廷忠心耿耿,他既然来此,定然是崇祯的授意,那他能出京来此,也代表崇祯现在也是认可了他的所为。
他忙拱手行礼,言辞谦逊道:“公公谬赞了,卑职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这些都是卑职应做之事,怎敢当公公如此夸赞。”
赵文渊看着刘庆谦逊有礼的模样,心中更是欢喜,笑着说道:“刘将军,此番又是大捷,陛下得知后必定龙颜大悦。我看啊,我们得赶紧返京复命了,若不然,恐怕陛下一高兴,第二批天使又要浩浩荡荡地派来了。”
王承恩也跟着笑道:“赵大人所言极是。刘将军,事不宜迟,接旨吧。”
说着,他神色一凛,双手将圣旨高高举起,那圣旨明黄耀眼。
刘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头低垂至地,双手交叠于身前,神色肃穆。阳光洒落在他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战袍上,映出一片斑驳。四周,一众团副们同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整个虎牢关前,唯有风声呼啸。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庄重,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刘庆所率团练,屡立奇功,于虎牢关等地大破贼寇,歼敌无数,保我中原百姓平安,护我大明江山稳固。朕心甚慰,特命将其团练赐名为平逆军,封刘庆为游击将军,望尔等将士,再接再厉,奋勇杀敌,荡平逆贼,重振我大明雄风。钦此!”
刘庆双手高举过头,接过圣旨,朗声道:“臣刘庆,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虽然已得知,但此时仍旧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此一来自己是咸鱼翻身了。
赵文渊满脸笑意,走上前说道:“刘将军,如今你已为将军,这平逆军日后可就全仰仗你了。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望你不负圣恩。”
刘庆躬身行礼,言辞恳切道:“大人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率领平逆军,剿灭流贼,还大明一片太平盛世。”
王承恩在一旁微微点头,说道:“刘将军既有此决心,咱家相信,这流贼覆灭之日,指日可待。只是行军打仗,粮草军饷至关重要,日后若有难处,可通过巡抚衙门,向朝廷如实禀报。”
刘庆忙谢道:“多谢公公提点,卑职铭记于心。”
刘庆随后邀请赵文渊、王承恩等人入关内营帐休息。营帐中,虽布置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赵文渊环顾四周,感慨道:“刘将军,你在此艰苦作战,条件简陋,却能屡建奇功,实在令人钦佩。”
刘庆谦逊道:“大人过奖了,将士们一心报国,条件再苦,也毫无怨言。况且,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便是再苦再累,卑职也甘之如饴。”
在汜水,刘庆对天使团的接待规格,自然比不上繁华富庶的开封城。此地历经战火,一片疮痍,物资匮乏,远没有开封那般财大气粗,能摆出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奇珍异宝以款待贵客。
然而,令人称奇的是,天使团上下竟无一人敢伸手索要贿赂,相反,个个满脸堆笑,对刘庆及其麾下将士礼遇有加。
究其缘由,刘庆在虎牢关连番大捷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震慑住了这些平日里骄纵惯了的天使们。
他们亦知,刘庆如今俨然成了崇祯帝眼中的红人,圣眷正隆,若在此处稍有差池,得罪了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日后回到京城,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刘庆虽满身沾染杀伐之气,但绝非全然不懂人情世故之辈。在这迎来送往的官场俗务中,他亦知晓其中门道。念及天使们远道而来的辛苦,又考虑到日后与朝廷沟通的顺畅,刘庆特意从缴获的战利品中精心挑选,为每位天使都备上了一份丰厚的礼物。
这些礼物,虽非是珍贵稀罕之物,但也是下足了心思,足以彰显他的诚意。反正对于刘庆而言,这些不过是缴获之物,在他手中远不如银子来得重要,虽然可以变卖,但耗时费力,还不如送与大人们。
不仅如此,刘庆还将从贼将袁宗第和郝摇旗处缴获的佩剑,一并交由天使带回京城。
这两柄剑可不一般,乃是李自成亲手所赐,在贼军中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荣耀。刘庆此举,意在向崇祯帝表明自己对朝廷的忠心耿耿,以及剿灭流贼的坚定决心,同时也让皇帝能够更直观地感受到他在战场上取得的辉煌战果。
此时,河南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京城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前后不过短短数日,河南前线竟接连传来大捷的消息,这让京城中的众人一时间难以置信。
长久以来,流贼势力猖獗,四处攻城略地,明军屡战屡败,士气低落。在人们的印象中,流贼仿佛是一群难以战胜的虎狼之师。
如今,突然听闻流贼如此轻易地就被击败,许多人都心生疑虑,暗自揣测此报是否有假。前往兵部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渴望知晓事情的真相。
崇祯帝自然是最早且最全面地得知这一喜讯之人。河南巡抚王汉不仅将详细的捷报上奏朝廷,还附上了刘庆亲笔所书的战事详情,字里行间满是战斗的艰辛与胜利的荣耀。
王汉如此行事,亦是生怕崇祯帝会对这突如其来的大捷产生怀疑。与此同时,钦差们的快报也飞至京城,一封封加急文书详细描述了汜水关的情况,也老实的将京观,屠杀,详细的写下来。
这诸多信息相互印证,让崇祯帝不得不相信,这些胜利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虽他对刘庆的屠杀有些不喜,此非王道之选,但瑕不掩瑜,他自然也不再计较。
乾清宫里,烛火摇曳,崇祯帝满心欢喜,激动之下,一把捏住身旁秀娥的柔荑,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喜悦,说道:“自朕与你相知相好以来,这好事便如同那雨后春笋,一桩接着一桩。你啊,当真是朕的福星,给朕带来了这无尽的好运。”
第324章 麻雀瞬间变成了凤凰
此时的崇祯帝,一扫往日因国事操劳而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脸上洋溢着的笑容,让他眼中闪烁着光芒。
秀娥,这位原本在后宫中默默无闻的女子,因机缘巧合得到了崇祯帝的垂青,连日来备受龙恩眷顾。
在这深似海的后宫之中,她宛如一只麻雀瞬间变成了凤凰,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秀娥心中十分清楚,论及容貌,自己并非国色天香,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中,只能算是中等之姿;谈及琴棋书画等才艺,她也并非精通擅长。
她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的一片赤诚真心,全心全意地侍奉崇祯帝,想尽办法讨好他。
或许正是她这份朴实无华的真诚,以及那与众不同的温婉性情,让崇祯帝在看惯了后宫嫔妃们的娇柔做作之后,有了一种别样的新鲜感,竟对她流连忘返,宠爱有加。
听到崇祯帝这般夸赞,秀娥心中一惊,连忙收敛笑容,神色变得极为恭敬,娇声说道:“陛下,奴婢何德何能,怎敢妄称是陛下的福星。陛下乃真龙天子,天生自带祥瑞,唯有后宫中的诸位娘娘,才堪当此殊荣。奴婢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能在陛下身边侍奉,已然是莫大的福分。”
崇祯听了秀娥的话,眉头微微一蹙,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开口问道:“你这般说,可是在怪朕至今尚未册封于你?”
崇祯他亦知,在这后宫之中,女子们最看重的便是名分,秀娥虽未明言,但他却担心自己的疏忽会让她心生不满。
秀娥闻言,更是惊恐万分,急忙从崇祯的怀中挣脱出来,“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伏地不起,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奴婢绝无此意,奴婢惶恐至极。奴婢只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出身平凡,实在不配拥有那高贵的册封之名。若说陛下的福星,依奴婢愚见,那刘将军才是真正为陛下带来好运之人。他在河南前线连获大捷,一扫我大明多年来的颓势,让陛下龙颜大悦,实乃我朝之福将,陛下之福星啊。”
秀娥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言行稍有不慎,便会触怒龙颜。
崇祯听了秀娥这番解释,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他轻轻伸出手,有节奏地敲击着书案,微微颔首道:“嗯,你所言甚是,朕倒是错怪你了。这刘将军两度大捷,确实如同一股清风,吹散了中原大地弥漫已久的晦气,让朕倍感欣慰。他这接连的胜利,正合朕意,哈哈,说他是朕的福星,一点也不为过。朕之前还曾嫌弃他不过是个区区秀才,如今看来,这真是应了那句‘海水不可斗量’啊。”
崇祯回想起自己之前对刘庆的看法,不禁哑然失笑,心中暗自感叹自己险些错失了这样一位难得的人才。
“起来吧,朕不怪你。你在朕身边侍候,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朕心中很是宽慰。” 崇祯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秀娥听闻崇祯的话,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再次投入崇祯的怀抱,娇声说道:“陛下乃这天下之主,犹如那浩瀚苍穹,主宰万物。奴婢则如同这天地间一棵柔弱的小树,自然要向着陛下这苍穹生长,全心全意侍奉陛下。”
崇祯轻轻抚摸着秀娥的秀发,笑着说道:“你这张小嘴,真是如同抹了蜜一般,如此会说话。不过,册封你的事情,朕还是要与皇后商议一番。毕竟,这后宫之事,需遵循规矩,不可随意为之。”
崇祯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向皇后开口,既能让秀娥得到应有的名分,又能避免引起后宫的纷争。
秀娥一听崇祯说要册封自己,心中顿时欣喜若狂。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竟能得到皇帝如此厚爱,即将拥有正式的名分。
她激动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连忙又要下跪谢恩,却被崇祯一把拽住。崇祯笑道:“不必再跪了,今日朕心情格外舒畅,莫要因为这些繁文缛节,辜负了这美好的春宵一刻。”
良久之后,龙榻之上,秀娥慵懒地依偎在崇祯身旁,轻声问道:“陛下,这么晚了,你还要起身吗?”
秀娥不舍,她多么希望能与崇祯帝多缠绵一会儿,她更想自己能怀上龙种,那自己也真能在后宫中稳住了,可无奈这么久,却无半点怀上龙种的迹像。
崇祯轻轻捏了捏秀娥的脸蛋,无奈地说道:“这国家大事堆积如山,千头万绪,朕身为一国之君,不得不亲力亲为。若朕一味贪图享乐,荒废朝政,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秀娥见崇祯如此勤勉,也连忙起身,为崇祯帝穿衣,口中说道:“陛下,这天下最辛苦之人,莫过于陛下您了。您每日为了国事操劳,殚精竭虑,却还要承受着各方的压力。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崇祯长叹一声,感慨道:“朕自登基以来,便立志要振兴大明,让我朝重现往日的辉煌。为此,朕恨不得日夜不眠,废寝忘食地处理政务。然而,这大明积弊已久,内忧外患,朕虽竭尽全力,却始终难以扭转这颓废之势。而如今,刘将军在河南的连番大捷,犹如一道曙光,终于让朕看到了大明中兴的希望。”
崇祯望向窗外的夜空,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大明王朝在他之手,逐渐走向繁荣昌盛的未来。
秀娥也穿戴整齐,她轻轻走到烛台前,为崇祯帝换上一支明亮的蜡烛,柔和的烛光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
秀娥转身,温柔地说道:“陛下,就让奴婢陪着您吧。虽然奴婢不懂朝政,但能在您身边为您斟茶倒水,陪伴您左右,也算是为陛下分担一些忧愁。”
秀娥拿起茶壶,为崇祯帝沏上一杯热茶,茶香四溢,弥漫在整个房间。
第325章 青灯古佛相伴
崇祯点了点头,他接过秀娥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说道:“唉,如今国库空虚,财政匮乏,朕面对刘庆如此辉煌的大捷,竟无丰厚的财物可以赏赐于他,实在是羞愧难当啊。”
崇祯皱起眉头,赏赐对于激励将士的士气至关重要,然而如今的困境却让他有心无力。
秀娥听了崇祯的话,微微思索了一下,轻声说道:“陛下,依奴婢之见,刘将军未必是贪图财宝之人。他能在战场上如此奋勇杀敌,屡立战功,想必是一位忠君爱国之士。陛下倒不如派人前去问问他,究竟想要什么赏赐。再者,刘将军这样的人才,若陛下能推心置腹,与他坦诚相待,以真心相交,他必定会为陛下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崇祯听了秀娥的建议,心中豁然开朗,不禁连连点头道:“嗯,你所言极是。这朝中的诸多大臣,朕对他们又恨又无奈。恨他们尸位素餐,不能为朕分忧解难;无奈这国家大事,又离不开他们的辅佐。若刘庆真能为朕所用,成为朕的左膀右臂,那朕定要好好栽培他,让他成为国之栋梁,为我大明撑起一片天。”
秀娥见崇祯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中十分高兴。她再次为崇祯帝换上一盏热茶,温柔地说道:“陛下,您既然如此看重刘将军,不如召他进京面圣。当面交谈,或许更能了解他的想法,也能让他感受到陛下对他的重视与厚爱。”
崇祯听了秀娥的话,陷入了沉思。他在心中权衡着利弊,思索着这样做的可行性。
良久,崇祯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此言可行。朕明日便下诏,召刘庆进京面圣。朕要亲眼看看这位为我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再与他好好畅谈一番,共商剿灭流贼、振兴大明之良策。”
朝堂之上,近日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静谧与好奇交织的氛围。诸位大臣们在朝会中,神色各异,目光时不时地交汇,皆暗藏着疑惑。
此番河南前线传来连番大捷的喜讯,本应是举国欢庆、朝堂热议的大事,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崇祯皇帝竟在朝会中只字未提。
一时间,大臣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不胫而走。直到听闻皇上以八百里快报传旨,紧急召刘庆入京,众人才似有所悟,心中豁然开朗。
前次刘庆刚被册立为游击将军,不过短短数日,又传来如此辉煌的大捷,想必皇上亦是犯了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其进行封赏。
毕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刘庆立下如此赫赫战功,若不加以赏赐,实在难以服众;可如今国库空虚,早已是捉襟见肘,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实。
清军南下劫掠之后,京畿之地、山东大片区域以及运河沿线惨遭蹂躏,民生凋敝,经济遭受重创。
更为严峻的是,南方的粮银因交通受阻、地方残破,至今无法顺利调运入京,朝廷财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皇家府库之中,那些珍贵的皇家玩意,也在崇祯皇帝为解燃眉之急的无奈之举下,变卖得所剩无几。
在这般艰难处境下,对刘庆不赏不行,可要赏,却又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皇上此举,以召刘庆面圣来彰显对其重视,倒也不失为一种权宜之计。
且说首辅府中,庭院深深,静谧祥和。周延儒身着一袭官袍,端坐在书房之中,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他下朝之后就匆匆回家,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小巧的茶杯,轻抿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未能驱散他心中的忧虑。
沉默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堂中立着的儿子周奕封身上,缓缓开口道:“我打算请旨,让你尽快与那朱芷蘅成婚。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收收心,为这婚事好好准备一番,切不可掉以轻心。”
周奕封闻言,原本挺拔的身姿微微一僵,脸上浮现不悦之色。他微微低下头,避开父亲的目光,语气中带着些许抱怨道:“父亲,那朱芷蘅自从被接入府中,便一心向佛,每日青灯古佛相伴,对这婚事更是坚决抗拒,宁死不嫁。如此情形,我实在担心若强行成婚,会遭人耻笑,沦为京城中的笑柄。”
周延儒一听,顿时脸色一沉,双眼怒瞪周奕封,怒斥道:“蠢货!你可知道我费尽心思促成这门婚事,所求的究竟是什么?纵然婚后你们二人各过各的,互不相干,那也必须让她踏入我周家的大门。如今我们周家位高权重,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我向陛下恳请赐婚,本想求得一位公主,以巩固我周家的地位,可最终只求得这么个朱家女子。这其中的艰难与无奈,你又怎能体会?为父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耍什么手段,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与她成亲,切莫误了大事!”
周延儒越说越激动,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茶水溅出,浸湿了桌上的纸张。
周奕封被父亲的怒斥吓得浑身一颤,心中虽仍有不满,却也不敢再顶嘴。他微微低下头,小声嘟囔道:“就为了一个虚名,有什么用呢?如今她对我避之不及,连面都不愿见上一面,哼……”
周延儒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冷笑道:“说你是蠢货,你还真不冤枉。你好歹也是个七尺男儿,自诩在外风流倜傥,阅女无数,如今连一个女子都收服不了,真是丢尽了我周家的脸。你给我听好了,这里是首辅府,不是什么周王府。那朱芷蘅虽说贵为皇室血脉,可如今她也不过是个王府小娘子。你若连她都摆不平,日后还如何在这官场中立足,如何为我周家撑起一片天?”
周延儒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的神色愈发阴沉。
第326章 人之常情
周奕封听了父亲的话,心中虽仍有不甘,却脸上露出一丝讪笑,说道:“父亲,我这不也是考虑到她毕竟是皇室血脉吗?纵然血脉已经淡薄,但终究还是朱家人。如今陛下喜怒无常,心思难测,万一他得知我对朱芷蘅用强,心生不满,恐怕会对我们周家不利啊。”
周延儒停下脚步,再次冷哼一声,说道:“人伦之道,乃人之常情,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能免俗。况且,这门婚事本就是陛下亲自赐下的,难道他会希望我周家娶个只能供着,不能亲近的摆设?你只管大胆去做,若有什么事,为父自会为你担着。”
周奕封听了父亲的话,心中豁然开朗,连忙点头道:“父亲,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她。”
周延儒内心十分清楚,自己能登上内阁首辅这一高位,背后靠的是银钱开道,又刻意亲近东林党人,才得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脱颖而出,稳居朝堂之首。
当然,崇祯皇帝的器重亦是关键因素。只是,他深知这大明朝如今虽已如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却偏偏有一位勤勉至极的皇帝。
崇祯事事亲力亲为,处处留心在意,自己若有一日失了圣心,那往后的日子,恐怕是凶多吉少,难以善终。
再看自己的儿子周奕封,周延儒不禁暗自摇头,满心无奈。这孩子实在难称大才,行事轻浮,难当重任。
每每想到此处,周延儒心中便涌起一阵忧虑,不得不为自己谋划后路。此前,他向崇祯帝请旨赐婚,本想着能与皇家结亲,为周家再添助力,稳固地位。
却未曾料到,崇祯帝对亲生女儿甚是不舍,最终将周王府中一位血脉已然淡薄的女子朱芷蘅赐婚于周奕封。
虽说朱芷蘅血脉已远,但好歹也是朱家之人,周延儒无奈之下,也只得认了这门亲事。可如今,这朱芷蘅竟抗婚不从,执意要带发修行,一心向佛,这着实让周延儒恼羞成怒,心中憋闷不已。
与此同时,清军在山东一带肆意烧杀抢掠,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惨状令人发指。周延儒瞧在眼里,心中泛起了别样的心思,竟动了亲往前线的念头。
尤其是刘庆在河南连番立下赫赫战功,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八品县丞,短短时间内便一路高升,直至成为三品游击将军,这般青云直上的势头,令周延儒警觉不已。他深知,如今这动荡的朝堂,若无战功傍身,实难站稳脚跟。
然而,周延儒心中也明白,自己并无行军打仗的军事才能,贸然前往前线,极有可能一败涂地。
他暗自思忖,唯有等待时机,待到清军疲惫松懈之时,再精心谋划,而后出兵,期望能借此一战功成,让自己在朝堂的地位更加稳固,无人可撼。
在他打算奔赴山东之前,心中始终有一事牵挂不下,那便是儿子周奕封的婚事。他满心期望能在自己离开之前,将这桩婚事办了。如此一来,他方能了却后顾之忧,安心奔赴前线,全力谋划仕途。
在后院那处静谧幽深、鲜有人至的角落,一间厢房静静坐落。厢房周遭,花木繁茂,枝叶扶疏。微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相互摩挲,却丝毫未曾搅扰到室内的静谧氛围。
周奕封怀揣着别样心思,脚步轻缓地朝着厢房走去。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吱呀” 一声,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香火气息裹挟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缭绕的烟雾升腾而起,仿若一道无形的屏障,欲将尘世的喧嚣纷扰全然隔绝在外。
屋内,朱芷蘅身着一袭素净淡雅的灰布尼姑装。那尼姑装剪裁质朴简约,却难掩她身姿的婀娜绰约。
她每有动作,宽大的衣袖便随之轻轻摆动,恰似风中摇曳的经幡,透着一股别样的空灵韵味。
她一头乌发未曾剃度,而是精心地束起,盘于脑后,几缕细碎的发丝俏皮地垂落在白皙如雪的脸颊旁,愈发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惹人怜惜之态。
此刻,朱芷蘅正端庄地跪于一尊庄严慈悲的观音像下。那观音像通体莹润洁白,宛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质地细腻,触手生凉。
观音面庞圆润柔和,双目微阖,双眸仿若蕴含着无尽的悲悯,正静静地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祥和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又倍感安宁。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烟雾,愈发为这尊神像增添了几分神圣庄严、超凡脱俗之感。
朱芷蘅双手虔诚地合十,腕间一串色泽古朴、质地温润的佛珠,在她纤细如葱、洁白如玉的手指间缓缓转动。
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她心底默默的祈愿,那祈愿仿若有了实质,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融入佛珠之中。
身旁,一尊木鱼静静摆放,岁月的痕迹在其身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她手持木槌,木槌与木鱼碰撞,发出清脆悦耳、节奏分明的 “笃笃” 声,在这寂静幽谧、落针可闻的屋内悠悠回荡,宛如天籁梵音,声声叩问着人心深处的善念与慈悲。
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喃喃诵读着佛经,声音轻柔婉转,却又坚定有力,仿若在与观音菩萨进行一场灵魂与灵魂的私密对话。
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低垂,目光紧紧凝视着面前袅袅升腾的香烛青烟,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悄然隐去,此刻唯有她与这尊观音像,以及那永恒不变、熠熠生辉的信仰。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如细碎的金纱倾洒而入,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温暖的光晕,将她笼罩其中。她的身影在烟雾与光影的交织中若隐若现,恰似一位误入凡间的仙子,正虔诚地向佛寻求庇护与解脱。
第327章 我要杀了你!
她沉浸在这侍佛的世界里,将外界的纷扰喧嚣、身处首辅府的无奈与困境,统统抛诸脑后。只愿在这佛前,于袅袅香烟与声声佛号中,寻得内心深处的宁静港湾,觅得灵魂的救赎与归所。
周奕封立于门口,瞧见屋内朱芷蘅那妙曼的身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之意。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冲动,抬腿跨步入屋。
朱芷蘅有所感,缓缓回身,目光清冷如霜,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周奕封踏入屋内,目光在朱芷蘅身上肆意游走,脸上挂着一抹轻薄的笑,悠悠开口道:“哟,瞧瞧你这副模样,还真是煞有其事地在礼佛呢。” 那语气,满是戏谑与调侃,仿佛朱芷蘅的虔诚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朱芷蘅不为所动,依旧神色平静,双手合十,声音轻柔却透着坚定:“自然,我心向佛,虔诚侍佛,从无半分虚假。” 说罢,微微垂首,眼神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佛珠,似要将周奕封隔绝在她的佛国世界之外。
周奕封嘴角一勾,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朱芷蘅,说道:“哼,你可别忘了,不管你如何折腾,最终都逃脱不了成为我娘子的命运。”
他伸出手,作势要去触碰朱芷蘅,那轻浮的举动,让朱芷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心头猛地一颤,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冷冷道:“我早已表明心意,此生只愿与青灯古佛相伴,绝不嫁人。”
周奕封丝毫不在意朱芷蘅的抗拒,慢悠悠地绕着她踱步,口中说道:“父亲已然打算向陛下请旨,让你我二人近期便成亲。你倒是说说,你敢违抗圣旨吗?”
朱芷蘅闻言,身形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咬着牙道:“我不愿,即便圣旨下达,我这颗向佛之心也不会改变。”
周奕封冷笑一声,笑声在屋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你愿也好,不愿也罢,这婚事终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相瞒,我本也不愿娶你,虽说你顶着周王府小娘子的名号,可在我眼中,比你漂亮、比你温柔,能让我舒心快活的女子多了去了。但父亲之命难违,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都得乖乖嫁给我。”
他又上前一步,目光中满是贪婪与欲望,盯着朱芷蘅身上的比丘装,舔了舔嘴唇道:“啧啧,不得不说,你穿上这比丘衫,倒别有一番风味。”
朱芷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声音颤抖地喊道:“这里是佛堂,菩萨在上,你莫要乱来!”
周奕封却仿若未闻,反而仰头大笑起来,“什么佛堂,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地方罢了。在我看来,这所谓的菩萨,也不过是一堆烂石头,能奈我何?”
朱芷蘅见状,怒目圆睁,大声斥道:“大胆!你竟敢对菩萨如此不敬,不怕遭天谴吗?”
周奕封却丝毫不理会朱芷蘅的愤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扯,朱芷蘅身上的外衣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朱芷蘅惊呼一声,拼命挣扎着,喊道:“你敢对我无礼,我可是周王府的……” 话还未说完,周奕封又是用力一扯,朱芷蘅的外衣便被他扯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洁白的中衣。
周奕封看着朱芷蘅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哼,周王府又怎样?今日我就要让你知道,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朱芷蘅惊恐地尖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此时,随朱芷蘅入京的丫鬟桃红,正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听到朱芷蘅的尖叫,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不犹豫地朝着屋内冲去。然而,还没等她靠近房门,便被周府的一众家丁拦住了去路。
桃红又急又怒,冲着家丁们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让开!” 她试图推开挡在面前的家丁,可那些家丁身形粗壮,哪里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推开的。
家丁们却嬉皮笑脸地说道:“这会公子正和你家主子亲热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桃红又气又急,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她大声喊道:“你们胡说!快让我进去,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而在前厅,周延儒正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品着香茗。听到后院传来的吵闹声,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后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屋内,朱芷蘅被周奕封死死拉扯着,衣衫在挣扎中片片掉落,露出大片如雪的肌肤。她惊慌失措地喊道:“你不要这样,不要……”
周奕封狞笑着说道:“今日,我定要让你成为我的娘子。” 说着,他再次朝朱芷蘅扑了过去。
就在周奕封即将再次碰到朱芷蘅的瞬间,他突然呆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迅速往后退去。
只见朱芷蘅双手颤抖地握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美玉的匕首,那匕首原本是她随身携带,用来防身的。此刻,刀刃上已经沾染了殷红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周奕封惊恐地看着朱芷蘅,捂着下身,尖叫道:“来人啊,救命!”
朱芷蘅握着匕首,缓缓站了起来。她的香肩裸露在外,肚兜也露出了一部分,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神中满是疯狂与决绝。她一步一步朝着周奕封走去,口中喊道:“我要杀了你!”
此刻的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眼前这个企图侵犯她的男人。
周奕封看着朱芷蘅一步步逼近,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身下早已是一片殷红,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但仍强撑着尖叫道:“救命啊,快来人啊!”
外边的家丁们听到屋内的惨叫,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纷纷冲了过来。桃红也趁机挣脱了家丁们的阻拦,跟着冲进了屋内,一边跑一边喊道:“殿下,殿下,你怎么样了?”
第328章 造了什么孽
当家丁们将周奕封拖出这小小佛堂之时,朱芷蘅身子一软,匕首落地,她也瘫在地上,桃红忙上前“殿下,你怎么了?”
朱芷蘅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下,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地上,与周奕封的鲜血混在一起。
她的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口中不断重复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桃红紧紧地抱住朱芷蘅,自己也泣不成声。她深知自家殿下所遭受的屈辱与痛苦,此刻除了用温暖的怀抱给予些许慰藉,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在这陌生而冰冷的周家,她们主仆二人犹如风雨中的孤舟,孤立无援。桃红的泪水浸湿了朱芷蘅的衣衫,两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血腥而混乱的房间里回荡,诉说着无尽的悲苦。
在前厅,周延儒正满心焦虑地来回踱步,突然听闻儿子周奕封出事的消息,顿时脸色骤变。他顾不上仪态,匆忙撩起长袍下摆,大步朝着后院奔去。一进后院,他便大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见状,赶忙小跑上前,弓着身子,满脸惶恐,小声禀报道:“老爷,公子他…… 方才欲与那殿下行周公之礼,谁料殿下激烈反抗,竟将公子给伤了。”
周延儒咬着牙,怒声问道:“伤在哪了?快说!”
管家吓得浑身一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回道:“老爷,公子的…… 公子的命根子,如今只剩一层皮连着了。” 管家的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嗡嗡,但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延儒的心上。
周延儒闻言,双眼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伸出手指着管家,声音颤抖地重复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再次说道:“老爷,公子此后…… 恐怕不能人道了。” 说完,便伏在地上,不敢再看周延儒的脸色。
周延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他双手抱住头,仰天怒吼:“这是要让我周延儒绝后啊……” 声音响彻整个后院,充满了绝望与悲怆。片刻后,他缓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医师,立刻,马上!”
管家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应着 “已经去找了,已经去了”
周延儒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与愤怒,问道:“那殿下呢?她怎么样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回道:“她…… 她倒是没受伤,不过看模样,恐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周延儒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鹰,冷冷道:“派人把她和她的婢女严加看管起来,从现在起,不得让她们踏出那佛堂半步。若有差池,拿你们是问!”
管家连忙点头,连声道:“是,是,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妥。” 说完,便急忙去安排人手。
屋内,桃红听到外边的对话,心中一惊,忙转身对朱芷蘅说道:“殿下,他们不让我们出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朱芷蘅却仿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之中,口中喃喃道:“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桃红焦急万分,快步走到门边,想要冲出去理论。然而,刚一打开门,便看见一群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迅速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医师匆匆赶来,一番诊断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周延儒看着医师的表情,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夺眶而出,嚎啕大哭起来:“苍天啊,大地啊,我周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为何要如此惩罚我,让我周家绝后啊……”
周延儒听闻儿子周奕封遭受重创,此后恐难再行人事,这周家的血脉传承顿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他只觉天旋地转,一颗心仿若被万箭穿心,痛得难以自抑。在这伤心欲绝之际,他状若癫狂,双眼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地对着管家嘶吼道:“把那贱人给我打死,我要让她为我儿的遭遇付出惨痛代价!”
管家见状,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头,声音颤抖地说道:“老爷,使不得啊!她绝非普通人家的女儿,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脉。若贸然将她打死,此事一旦传扬出去,被皇上知晓,咱们周家恐怕将面临灭顶之灾啊!”
周延儒听闻管家之言,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悲恸欲绝,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出来:“那可要如何是好啊?我周家到底造了什么孽,竟遭此横祸……”
管家哪还敢多言半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轻轻扶起周延儒,在他的搀扶下,周延儒颤颤巍巍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中,周延儒一头栽倒在床上,依旧伤心欲绝,泪水不停地从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儿子周奕封往日的模样,以及如今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心中的痛苦愈发浓烈,犹如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且说刘庆这边,忽然接到八百里快报,召他火速入京。他见此,心中亦是大惊。在这战事正酣之时,突然被召入京,刘庆暗自思忖,此去定是有要事相商,且多半是好事。然而,究竟是何等好事,他却不得而知。但皇命如山,岂敢违抗?刘庆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便着手准备启程事宜。
好在这几日,他已依照圣上旨意,紧锣密鼓地将团练整编成军。按照大明军制,将这支部队分为十三个营。
第329章 “扒灰” 之念
只是他如今仅为游击将军,受此职级限制,各部官职也均相应降下两级任命。即便如此,军中众多将士虽尚未得到丰厚赏赐,但能获得相应官职,从此有了正式的军职身份,个个亦是喜气洋洋,士气高涨。军中后续一些琐碎的事务,刘庆便一一交代给杨仪,命他悉心操办。
安排妥当军中事务后,刘庆又召集众将,神色凝重地将御敌之事细细叮嘱一番。他手指着地图,详细分析当前局势:“如今我军占据虎牢关天险,李自成若想再次强攻,绝非易事。但我等切不可掉以轻心,需时刻保持警惕。”
他一一部署防守要点,对各营将领的职责进行了明确划分,确保万无一失。众将纷纷领命,誓言定当死守虎牢关。
诸事安排完毕,刘庆带着亲兵,一人配备两匹快马,以保证行程迅速。他翻身上马,率领亲兵们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京师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他们的身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只留下一路烟尘,见证着他们奔赴京城的急切步伐。
周延儒在那漫漫长夜中,被悲痛反复啃噬着内心,却只能独自承受这如天塌般的重创。天未破晓,他便强打精神,挣扎着起身。镜中,自己形容憔悴,面色苍白如纸,两鬓似乎一夜之间又添了许多白发,可他深知,家丑绝不可外扬,朝堂之上,自己仍需扮演那副沉稳首辅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仔细整理好衣装,每一个褶皱都抚平,每一根发丝都归位,试图将满心的悲戚深深掩埋,仿若昨晚那令人肝肠寸断之事从未发生。
早朝之上,气氛凝重而压抑,大臣们依次奏事,周延儒却仿若失了魂,直至同僚轻轻碰了碰他,才回过神来。
待朝会结束,众人纷纷散去,周延儒却独自一人,朝着乾清宫走去。他要面圣,将两件事禀明圣上,一件关乎儿子的婚事,一件关乎山东战事。
踏入乾清宫,周延儒恭敬地跪地行礼,却努力维持着平稳:“陛下,臣有一事启奏。犬子与朱芷蘅的婚事,臣恳请陛下恩准尽快操办。”
崇祯听闻,微微颔首,却未立刻作答。他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闪过关于刘庆与朱芷蘅之间那些隐隐约约的传闻。虽说他身为帝王,日理万机,对此事并未太过在意,但此刻周延儒这般急切地提起,他心中还是泛起一丝迟疑。
周延儒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的金砖,许久,见圣上未言语,他咬了咬牙,又接着说道:“此外,如今清军在山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深陷水火,苦不堪言。臣虽才疏学浅,军事上并非专长,但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愿领兵前往山东,与清军决一死战,以解陛下之忧,救百姓于倒悬。”
崇祯听了周延儒的话,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欣慰之色,赞道:“周爱卿能有此等忠君爱国之心,实乃我大明之幸,朕心甚慰。朕准了你的奏请,望你即刻筹备,早日出征山东,定要扬我大明军威,让那清军知晓我大明不可欺!”
周延儒忙不迭地磕头谢恩,待崇祯的情绪稍缓,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陛下,那犬子之婚事,还望陛下恩准……”
崇祯想了想,微微点头道:“你便操办吧。定好日期,告知朕,朕也好备上一份贺礼,为你周家添喜。”
周延儒听了,心中一喜,连忙惶恐道:“陛下能有这等心意,臣感激涕零,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隆恩。臣观有历法,一旬后乃宜成亲之日,我想一旬后即可。”
崇祯蹙眉道“这么急?可来得及?”
周延儒忙道“此前我已筹备这么久,自然是无妨的。”
崇祯颔首“好,朕就准了。”
一出乾清宫,周延儒紧绷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大步出了宫,落了轿朝着府中走去,一路上,心中的悲愤如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回到家中,他径直召来管家,声音冰冷得仿若能结出冰碴:“你且给我寻些老树开花之药来。”
管家闻言,心中一惊,脸上满是疑惑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此药是何人所用?”
周延儒黑着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我儿如今不能人道,周家的香火眼看就要断了,我身为一家之主,自然要为周家的血脉传承考虑。”
管家心中恍然,忙点头道:“诺。那老爷,您今晚可要安排人侍寝?”
周延儒一听,顿时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道:“哼,那群贱婢,个个都是不会下蛋的鸡!留着何用?你且将她们全部卖了。我周家香火断了,那就换能给我周家续上香火的人来!”
管家吓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说道:“老爷,这,这……” 他心中满是惊恐,却又不敢违抗周延儒的命令。
周延儒见管家这般模样,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你怕什么?此事由我做主,出了事我担着。”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回道:“是,是。那多久将她送过来呢?”
周延儒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然现在不行。我寻思着,一旬后先让我儿与那朱芷蘅成了亲再说。”
管家一听,瞬间明白了周延儒的意思。如此一来,关起门来,谁又能知晓这不堪的 “扒灰” 之事?况且周奕封如今这般状况,也只能如此。管家心中暗自叹息,觉得可惜,却也只能应道:“诺,老爷,我这就去寻药。”
周延儒微微颔首:“你若能将此事办得妥当,真能让我周家后继有人,我必有重赏。”
周延儒朝着周奕封的房间走去。雕花的廊柱在日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可此刻他满心忧思,全然无心欣赏这府中的景致。临近房门,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扉。
第330章 打听消息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周奕封面色惨白,虚弱地躺在床上,听见门响,勉强抬眼望去。周延儒见状,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床边,轻声问道:“吾儿,今日可要好些了?”
周奕封见父亲前来,心中委屈如决堤之水,再也抑制不住,顿时痛哭出声:“父亲,儿此番遭此大难,日后不能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捶打着床铺,泪水肆意地流淌在苍白的脸颊上。
周延儒听闻此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狠厉,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道:“哼,那个贱人,竟敢如此狠毒,伤我儿至此!吾儿勿要忧虑,为父已然想好了应对之策。你且安心,这些日子好生休养,一旬之后,我便让那贱人与你成亲。”
周奕封满心痛苦,眼中满是绝望,哭喊道:“父亲,儿如今这副模样,成亲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周延儒长叹一口气,缓缓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周奕封的额头,安抚他的情绪:“吾儿,那贱人妄图抗婚,还将你伤成这般模样,岂能轻易放过她?为父今日已面圣,求得圣上恩准,一旬之后,你们二人便成亲。但有一事,为父须事先与你说明。”
周奕封强忍着泪水,咬着牙道:“父亲,您但说无妨。”
周延儒微微眯起眼睛,淡淡道:“我欲让她为我周家开枝散叶。”
周奕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蹙眉道:“父亲,儿如今这身子,如何能够?”
周延儒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缓缓道:“我并非要你去做,而是为父代劳。”
周奕封如遭重击,整个人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父亲,这可是乱……”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他实在无法将那个违背伦理的字眼说出口。
周延儒却神色如常,已料到儿子的反应,沉声道:“她将你伤成这样,你难道就没有报复之心?为父此举,既是为周家延续香火,也是为你出气。”
周奕封咬着牙,心中痛苦地挣扎着。他对朱芷蘅确实恨之入骨,想要报复,可父亲的这个决定实在有违伦理道德。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在仇恨与对父亲的依赖下,缓缓点头道:“既如此,且听父亲安排。”
周延儒见状,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吾儿放心,为父定不会让你失望。待此事办妥,我周家定会重振雄风。”
刘庆率领着一众亲卫,骑着快马,如疾风骤雨般朝着京城疾驰而来。一路上,他们马不停蹄,除了必要的换马与让马匹稍作休息,几乎未曾有过片刻停歇。
刘庆只觉身下马鞍愈发滚烫,大腿内侧的肌肤与马鞍频繁摩擦,疼得他直皱眉,仿若裆部都要被磨破了。即便如此,众人一心赶路,丝毫不敢懈怠。如此历经四日的艰苦奔波,终于抵达了京城。
远远望去,京城城墙巍峨耸立,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威严的气息。他们径直来到城外的驿站,一下马,众人顿觉双腿发软,仿若失去了知觉。刘庆亦是如此,只觉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钻心地痛。但他强忍着不适,稳了稳身形。
驿站之中,早已收到刘庆等人入京的消息。驿丞远远瞧见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来,赶忙笑脸相迎,快步上前,微微躬身,恭敬地问道:“敢问将军,可是刘庆刘将军?”
刘庆微微颔首,声音略带疲惫却不失沉稳:“不错,正是在下。” 他的面容虽因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明亮,透着一股坚毅之气。那谦卑温和的态度,瞬间赢得了驿丞的好感。
驿丞连忙说道:“将军,您和诸位的房间已经备好。不知将军是想先休息一番,还是先用餐呢?”
刘庆稍加思索,直接说道:“先用餐吧。” 连日赶路,众人皆已饥肠辘辘,此时一顿热饭,远比休息更为迫切。
众人来到驿站的饭厅,饭菜很快便摆上了桌。刘庆一边大口吃着饭菜,一边招手示意驿丞过来,趁人不注意,塞过去几颗碎银子,笑着说道:“兄弟,在这驿站当差,消息定然灵通。最近京城可有什么新鲜事或者要紧消息啊?”
驿站本就是南来北往之人汇聚之处,各种消息在此交汇传播,驿丞自然明白刘庆的意思。他见刘庆出手大方,便也顺势坐了下来,笑着问道:“将军,不知您想打听哪方面的消息呢?”
刘庆夹了一口菜,缓缓说道:“你就挑些大事说来听听,我也就是随便听听,解解闷。”
驿丞略作思忖,开口道:“要说当下的大事,首当其冲便是清军在山东烧杀抢掠,肆意妄为,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其次,便是你们河南传来的连番大捷,这消息一传出,在京城也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如今京城中的种种议论,大多也是围绕这两件事展开的。”
刘庆听了,对这些消息似乎兴趣缺缺,微微点头,神色平静。驿丞见状,又接着说道:“不过这清军势如猛虎,山东之地怕是难以抵挡。听闻内阁首辅周大人已经向陛下请旨,近日正在招募士兵,欲前往山东支援。”
刘庆听闻,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说道:“如今才开始招募士兵,等他准备妥当出兵,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在刘庆看来,军情如火,这般拖沓,实在难以应对紧急战事。
驿丞陪着笑,满脸恭维道:“将军乃是屡立奇功的大捷之将,那流贼在您面前都屡屡败北,自然不会将这清军放在眼里。只是这山东如今局势危急,朝中大人们对此也是意见不一,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全力迎战,欲将清军赶出关外,生怕清军继续深入,危及京城;而另一派则认为,清军此次虽出动的皆是精兵,但兵力数量有限,等他们劫掠够了,自然会退出关外,不必大动干戈。”
第331章 却闻殿下事
刘庆听后,不禁一愣,满脸惊讶道:“竟有人有如此荒唐的想法?山河寸土必争,如今建奴已然入关,不奋力抵抗,却想着坐以待毙,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中带着愤怒,眼神中透露出对这种懦弱想法的不齿。
驿丞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刘将军,这个…… 恕小人不便多言。” 朝堂之事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他亦不敢多言。
刘庆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道:“我大明江山,每一寸土地皆来之不易,怎能任由蛮夷践踏。如今抽调不出兵马前往救援,实在是无奈之举,但也绝不能有这种消极等待的想法。”
想到山东百姓正遭受清军的荼毒,刘庆心中满是忧虑。他暗自忖道,按历史进程,这清军恐怕还得两三个月才会收兵,这段时间,百姓可真是要受苦了。
而且如今历史已悄然改变,清军是否还会按照原本的历史动向行事,他也难以判断。不过周延儒要去山东一事,倒是和记忆中的历史相符。
刘庆记得,周延儒前往山东后,畏敌如虎,龟缩不前,最终被人参劾,落得个丢官罢职,甚至被崇祯帝抄家灭族的下场。刘庆撇了撇嘴,心中暗道:这般庸碌之辈,如此行径,活该有此下场。
想到这里,刘庆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向了朱芷蘅。自分别后,已经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也不知她在开封过得好不好。一想到朱芷蘅,刘庆的心情瞬间变得低落起来,原本还有些兴致的交谈,此刻也没了心思。
驿丞却浑然未觉刘庆的情绪变化,依旧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清军的种种恶行,形容着清军的可怕之处。刘庆轻轻摇头,心中满是无奈。若不是李自成在中原搅乱局势,分散了大明的兵力,他真想提兵北上,与清军一决高下,力挽狂澜,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正想着,驿丞突然说道:“不过最近京城里倒是有一件喜事。”
刘庆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哦?何喜之有?”
驿丞嘴角上扬,脸上洋溢着八卦的神采,兴致勃勃地说道:“自然是周首辅家的喜事。您瞧,如今京城中稍有头脸的大人们,皆在精心筹备贺礼呢。听闻周首辅已向陛下请旨,不日便要为他儿子与周王府的女殿下操办婚事。更让人惊喜的是,陛下有意封这女殿下为郡主,这可是莫大的皇恩,由此可见陛下对周首辅是何等的恩宠有加啊。” 驿丞眼中满是羡慕之色,似乎能参与到这等喜事的谈论中,都觉得脸上有光。
刘庆听闻此言,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脸色 “唰” 地一下变得煞白。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紧紧盯着驿丞,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急问道:“你说的可是周王府的殿下?”
驿丞不明就里,只当刘庆对这桩婚事感兴趣,忙不迭地点头,应道:“正是,正是周王府的女殿下。”
此时,原本还在一旁小声谈论着饭菜与路途见闻的亲卫们,听闻这话,也都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担忧之色,纷纷将目光投向刘庆。他们跟随刘庆许久,自然知晓他与朱芷蘅之间那段微妙的情谊,此刻见刘庆如此失态,心中皆是一紧。
驿丞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不禁感到有些茫然,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小人可是说错话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生怕自己无意间冲撞了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
刘庆强忍着内心翻涌的痛苦与酸涩,努力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说道:“没有,没有。这确实是件大喜事,挺好,挺好……他们可是多久成亲?”
驿丞想了下道“应当就是三日后吧!”
刘庆只觉得浑身无力,站了起来,开口问道:“我的房间是哪间?”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与方才判若两人。
驿丞忙应道:“将军,小人这就带您去。将军,您看您是打算在驿站休息一日,还是明日便进宫去见驾呢?” 驿丞一边引路,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刘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回道:“既然已经到了京城,便早些去面圣吧。如今中原局势动荡,尚不太平,诸多军务还等着我去处理。”
驿丞带着刘庆来到房间,推开门,恭敬地说道:“将军,这便是您的房间。那小人这就令人进宫去通报一声?”
刘庆微微点头,轻声道:“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只见屋内布置得颇为雅致,床铺整洁,桌椅摆放整齐,比起他上次来京城时所住的房间,要好上许多。
然而,此刻的刘庆却对这一切毫无兴趣。他的心,早已乱成了一团麻,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朱芷蘅即将成婚的消息,仿若有一把利刃,一下又一下地刺痛着他的心。
刘庆缓缓走到桌边,重重地坐下。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拳头,他的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心中犹如在滴血。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最终还是答应了,恭喜了……”
刘庆心中仿若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那种失去最宝贵之物的剧痛,如影随形,令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他呆呆地坐在床边,眼神空洞,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思绪却飘回到与朱芷蘅相处的点点滴滴,往昔的欢声笑语、含情脉脉,如今都化作了心头最尖锐的刺痛。
这时,丁四一脸关切,脚步匆匆地紧跟进来。他瞧着刘庆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紧张地开口问道:“将军,您可还好?”
刘庆听到丁四的声音,缓缓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故作镇定:“没事,只是念及清军入关,山河破碎,百姓受苦,心中难免有些感触罢了。” 他实在无法直面心中对朱芷蘅的情愫,只能以此为借口,试图掩盖内心的伤痛。
第332章 崇祯的心事
丁四瞧出刘庆在强装镇定,他轻轻叹了口气,踌躇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将军,其实您也不必太过挂怀。那殿下身份尊贵,高高在上,虽说曾与将军互有心意,可圣意难违,她已被圣上许配他人,这世间之事,多有无奈啊。”
刘庆听了丁四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艰难地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他再次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我先休息一下。”
夜幕如墨,迅速笼罩了整个京城。天刚擦黑,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驿丞站在门外,神色恭敬,轻声喊道:“将军,小人已将您抵达京城的消息通传至兵部。兵部大人特意让小人将这身官服还有牙牌、夜行堪合带来给您,明日进宫面圣,您需着这身前往,以显庄重。”
驿丞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及牙牌以及夜里入城的夜行堪合递了过来。
刘庆听到声音,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接过这些物件,神色间虽仍带着几分落寞,却不失礼节,说道:“多谢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身崭新的官服上,其长袍主体以深沉浓郁的绯红色绸缎精心裁制而成,绯色鲜艳夺目,仿若天边绚烂的晚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尊贵的品级。领口与袖口处,皆用细密的针线绣着一圈精致繁复的黑色云纹,云纹灵动飘逸,似在翻涌奔腾,为庄重的官服增添了几分灵动之气。
胸前与后背,各绣着一块方形的补子,补子上,一只威风凛凛的豹栩栩如生。那豹双目圆睁,炯炯有神,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形矫健,肌肉紧绷,仿佛下一刻便要跃然而出,扑向猎物,象征着将军在战场上如豹般勇猛无畏、果敢善战。补子边缘,环绕着一圈金色丝线绣制的边框,金线闪烁,更衬得补子上的图案华丽非凡。
官服的双肩处,各有一条宽厚的黑色织带,织带上同样绣着金色的火焰纹,火焰纹呈升腾之势,仿佛燃烧的烈焰,为整身官服增添了几分炽热与激昂的气息,寓意着游击将军如火般炽热的报国之心与战斗热情。
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黑色皮质腰带,腰带表面镶嵌着数颗圆润的白玉,玉石质地温润,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与黑色腰带相互映衬,更显庄重。腰带的搭扣为青铜所制,造型古朴大气,雕刻着精致的兽面纹,兽面狰狞,仿佛在守护着这代表着权力与职责的腰带。
官服的下摆,绣着层层叠叠的海水江崖纹,蓝色的海水波涛汹涌,白色的浪花翻滚奔腾,江崖挺拔耸立,寓意着大明江山如山海般稳固,而将军则肩负着守护江山的重任。
一夜无眠,刘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时而浮现出朱芷蘅的娇俏面容,让他心烦意乱。
紫禁城那巍峨庄严的乾清宫内,柔和的烛光摇曳,将满室的金碧辉煌映照得愈发朦胧。崇祯皇帝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却仍看着手中的奏折。
身旁,秀娥身姿婀娜,如同一朵盛开的娇花,她轻轻依偎在崇祯的怀里,眉眼含春,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陛下,听闻刘庆将军已入京,想来这一路定是马不停蹄、紧赶慢赶而来,可真是辛苦了。”
崇祯微微颔首,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刘将军一路奔波,不辞辛劳,实乃我大明的忠勇之士。” 说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如今朕在赏赐一事上,却犯了难。”
秀娥闻言,美目流转,眼中满是关切,不禁问道:“陛下,您是如何想的呢?”
崇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说道:“朕欲再升他的官职,以彰其功。可朝中大臣向来多有迂腐之辈,恐会反对。况且,单单封官,又怎能完全表达朕对他的器重与感激之情呢?”
秀娥听了,微微蹙起眉头,那细长的眉毛仿若两弯新月,凝着一抹愁绪。她思索片刻,轻声道:“那可如何是好?”
崇祯松开秀娥,缓缓站起身来,在宫殿内来回踱步。“可叹啊,如今库中无银,朕纵有满心的赏赐之意,却也无能为力。”
秀娥静静地看着崇祯,对于这等国事,她自知自己身份低微,见识浅薄,只能默默倾听,却不敢随意发表看法。
但她心中对刘庆着实充满了好感,若不是刘庆立下赫赫战功,引起了崇祯的关注,她又怎能有机会被皇上相中,得以在这乾清宫中侍奉圣驾呢?想到此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道:“陛下,奴婢斗胆,要不封他爵位如何?”
崇祯听了,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个……” 他喃喃自语道,“一旦封爵,便意味着要赐予封地。左良玉之事,犹历历在目,朕实在是有所忌讳啊。” 封爵之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新的危机。
沉默片刻,崇祯又长叹一声,说道:“唉,若非坤仪公主年纪尚小,还不到出阁之时,朕倒是真心愿意将她许配给刘庆,让他成为朕的驸马。如此,既能彰显朕对他的恩宠,又能将他牢牢地绑在我大明的战车上。”
他流露出一丝遗憾,坤仪公主乃是他极为疼爱的女儿,若能与刘庆结成连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秀娥轻轻点头,柔声道:“公主年纪尚幼,确实不太适合此时议亲。陛下此举,亦是为公主着想。”
崇祯微微颔首,神色间满是疲惫与无奈,叹道:“罢了罢了,此事明日朕见过刘庆之后,再与大臣们商议不迟。朕也想听听他们的想法,毕竟这朝堂之事,还需集思广益。”
秀娥眼珠一转,轻声问道:“陛下,奴婢一直好奇,这刘将军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第333章 面圣的路
崇祯听了,不禁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说起刘将军,你恐怕难以想象。他虽是一员武将,可看上去却更像个文弱书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忆起初次见到刘庆时的情景,“想当初朕初见他之时,只觉他身形单薄,甚至比普通书生还要文弱几分,实在难以将他与战场上的英勇将领联系在一起。却不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如今他竟成了我大明的一员将才,屡立战功,实在是让朕刮目相看。”
秀娥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展颜笑道:“如此看来,这刘将军果真是深藏不露。陛下明日可要好好考量他一番,说不定,他还有更多的才能尚未展现出来,不止是个将才那么简单呢。”
崇祯微微颔首,有些期待,说道:“朕确实要再好好与他交谈一番。此人乃朕当初看走眼之人,如今他的表现,实在让朕惊喜。朕倒要看看,他还能给朕带来怎样的惊喜。”
刘庆这一夜,神经始终紧绷如弦,睡得极不踏实。心中挂念着明日面圣之事,生怕稍有差池,误了这至关重要的时辰,是以连入睡时都身着小衣,时刻准备着起身。这通州驿站,虽说贵为京外第一驿,可毕竟距离京城还有四十来里的路程,路途耗时不得不早早计上。
三更二刻,驿站里灯火通明,欲有入京之人已开始准备,各个房间都响起轻微的走动,凳子挪动之声,半梦半醒之间,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刘庆瞬间从床上翻身而起,问道:“几更天了?”
门外,丁四压低了声音,恭敬地回道:“将军,三更天了,依着时辰,咱们得即刻出发了。” 丁四亦知此次面圣对刘庆的重要性,也同样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庆听闻,赶忙披上那件象征着三品游击将军身份的官袍,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说道:“那事不宜迟,得快些了。”
丁四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刘庆出来,立刻从地上端起一盆清水,说道:“大人,先洗漱吧。”
刘庆看着这水盆,心中暗自感慨,这大明的规矩繁琐,单单上朝一事就如此麻烦。自己虽说无需像那些京官一样每日上朝,但今日面圣,也得早早前去候着,哪敢让皇帝陛下等候自己。
接下来,便是穿戴官袍的漫长过程。这官袍制作精良,绣工繁复,可穿起来着实不易。在丁四的悉心侍候下,刘庆才总算将官袍整理得整齐妥帖。
刘庆拿起一把小巧的猪鬃刷,沾上青盐,仔细地涮起口来。青盐在口中摩挲,带来一阵微微的咸涩之感,却也让他愈发清醒。涮完口,又用清水洗了脸,那清凉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刘庆来到这大明后,最厌烦的便是打理这一头长发。以往在军中,军务繁忙,诸事从简,随便打个发髻也就将就了。可今日要面圣,这仪容仪表的每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必须做到尽善尽美。
恰在此时,驿丞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套精致的束发用具,还有一小盒发油。驿丞满脸堆笑,恭敬地说道:“将军,小的特意为您寻来这些,能助将军将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面圣之时尽显风采。”
刘庆微微点头,接过东西,开始精心整理头发。按制三品武官发髻用七钱重金环束发,松脂油用量不得超三钱。
他先将头发梳理顺滑,每一丝乱发都被仔细地归位。而后,用那特制的束发带,一圈一圈地将头发束起,动作娴熟而稳重。束好头发后,又在手中倒了些许发油,轻轻涂抹在头发上,让头发看起来更加乌黑亮泽,顺滑无比。
刘庆对着铜镜仔细端详,昏黄的烛火,镜中的人脸略有变形,但仍然显露出一脸书生气,刘庆轻笑道“这人是无论居于何职,面像却难改了。”
丁四也笑道“将军,今日这么一装束,可真是玉面书生,若不是你这身将军制式的官袍,谁还不信你是个君子?更有几分状元之色。”
刘庆摇摇头“状元?我此生是无望了。验过勘合否?”
丁四捧着一卷盖有兵部火漆的文书应道:“夜行勘合、牙牌俱备,马匹已换三重掌铁,寅时前定抵朝阳门。”
彼时,夜幕浓稠如墨,仿若一块巨大的绸缎,将天地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唯有寥寥繁星闪烁,却难以划破这深沉的黑暗。
丁四与一众亲卫,翻身上马,随着刘庆一声低沉却有力的 “出发!”
马蹄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响亮,“哒哒哒” 的声音紧密相连,恰似密集敲响的战鼓,打破了夜的宁静。
刘庆骑在马上,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如刀割般划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抬眼望去,前方亲卫手中的火把星星点点,在浓重的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曲折的火线,恰似一条游动在暗夜中的火蛇。
目睹此景,刘庆心中感慨万千,这些星星点点的火把,虽能照亮前行的道路,却也无情地暴露了大明当下的落后。
在这深沉的夜色里,竟只能凭借如此原始的照明方式,足见大明工业基础近乎于无,依旧深陷纯粹农业国的泥沼,在时代滚滚向前的浪潮中,已然渐渐被抛在身后,渐行渐远。
夜黑风高,前路难行,纵然他们骑行而来抵达京城的朝阳门下,也是花掉了一个多时辰。
丑时正,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京城的城门紧紧闭合,高大巍峨的朝阳门仿若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周身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严气息。瓮城下,几支火把在夜风中摇曳,那微弱的火光,在这庞大城门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渺小,却又顽强地跳动着,将周围一小片地方染上昏黄。
忽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城墙上的守卫瞬间警觉,如临大敌。为首的守卫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第334章 路遇周首辅
刘庆身旁的丁四赶忙驱马上前,身姿挺拔,声音洪亮如钟,朗声道:“河南游击将军刘庆,奉圣上旨意,进京面圣!”
说罢,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块象征身份的牙牌,高高举起。牙牌在微弱的火把映照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守卫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相互对视一眼,立刻放下吊篮。一名守卫小心翼翼地将牙牌、夜行堪合放入吊篮,而后吊篮缓缓上升,被拉上城去。城楼上,守门千户亲自持着火把,细细勘验文书。他的目光如炬,仔细地审视着每一处细节,尤其着重核验兵部那带有 “急” 字的火漆是否完整无缺。良久,千户抬起头,高声道:“将军佩剑需暂存闸楼,以防万一。”
刘庆闻言,微微皱眉,但知这是规矩,只得解下腰间那柄配剑,轻轻放入吊篮之中。
一番仔细确认无误后,守卫们这才开始缓缓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发出 “吱呀” 的声响,仿若一位沉睡许久的巨人在缓缓苏醒。
刘庆驱马正要进城,却被守卫伸手拦住。守卫恭敬地行礼,说道:“将军请留步,依照朝廷规矩,您可持牌入城,然而亲卫需全部留于城外。”
刘庆微微皱眉,心中虽有些担忧亲卫们在外等候,但也明白不可坏了规矩。他转头对丁四等人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便是。无需担忧,我自会尽快回来。尔等亦不可生事。” 说罢,他轻轻一抖缰绳,策马进城。
刘庆进城后,催马沿着城墙阴影疾驰。夜色虽深,但他对京城的道路早已有所了解。不多时,便来到长安右门下马碑前。一位身形佝偻却精神矍铄的老吏,手持铜尺,不卑不亢地拦在路中,声音沙哑却清晰:“请将军降乘!此处乃下马之地,不得骑马前行。”
刘庆闻言,翻身落地。两名兵部皂隶迅速上前,接过缰绳。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此马酉时前需领回,逾期罚银三钱。还望将军牢记。”
刘庆微微点头,将马鞭递与皂隶,整理了一下官袍,按剑而行。他的靴底铁钉与青石板相互撞击,发出 “铮然” 之声,仿若战场上的军鼓,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他昂首挺胸,大步穿过千步廊。千步廊两侧,碑刻森然林立,在微弱的晨光中,透着一股历史的沧桑与厚重。
寅初,端门外待漏院。刘庆刚踏入,便有鸿胪寺序班手持铜斗仪刀,神色严肃地拦路说道:“请将军缴奏本。需待辰时三刻经筵毕,方得引见。”
刘庆从贴身处取出蜡封奏折,那绯色封面彰显着他三品武官的身份。序班见状,赶忙用黄绫小心地承托,而后恭敬地转交至门洞内隐隐出现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手中。
辰时正,皇极殿钟声悠扬响起。那钟声仿若穿越了层层宫墙,传遍京城。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神色庄重,鱼贯入殿。此时的刘庆,正在待漏院啜饮着定额配给的三钱官茶。按鸿胪寺规定,面圣奏对时不得口有异味,所以即便茶渣苦涩,刘庆也只能含于舌下,静静等待,这一面圣,可谓是让他坐得个腰酸背疼,却又不敢擅自四处走动。
巳时二刻,待漏院依旧安静,众人皆在等待。突然,司礼监太监大步而至,神色匆匆。他目光一扫,落在刘庆身上,高声道:“万岁爷刚斥退了户部清丈田亩的折子,宣刘将军武英殿独对!”
刘庆听闻太监的传唤,立刻起身。他神色庄重,双手抬起,缓缓整理着自己的衣冠。每一个褶皱,每一处衣角,都被他仔细抚平。那身象征着三品游击将军身份的官袍,在他的整理下,愈发显得笔挺整洁,尽显威严。他抬手扶正头顶的乌纱帽,又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与期待。
一旁引路的小太监,见刘庆如此动作,赶忙疾行至他身旁。这小太监身形瘦小,眼神却十分机灵,一边快步带路,一边凑近刘庆,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叮嘱道:“将军,待会儿过金水桥时,您可得趋步慢行,切不可慌乱。这步伐节奏,关乎朝堂礼仪,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之罪。还有,待会儿奏对之时,‘虏’‘灾’二字,万不可提及,此乃圣上讳字,犯了圣讳,那可是重罪,将军千万牢记。”
刘庆听着小太监的叮嘱,心中暗自警醒。他回想起前世曾浏览过故宫,彼时眼中所见,不过是一片了无生机的空旷建筑,虽震撼于其宏伟,却难以体会其中深意。
而今,当自己真正踏入这威严的皇城之中,切身感受到这宫廷规矩的森严与庄重,哪里还敢再有丝毫观望之心。他赶忙垂下眼睛,目光牢牢注视着脚前三尺之处,小心翼翼地紧跟着小太监前行。每一步落下,都沉稳而缓慢,生怕稍有差错。
正这般小心谨慎地走着,忽然,刘庆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 “哼” 声。那声音虽小,却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他心中一惊,用余光悄悄一瞟,只见一位身着华丽朝服的官员,正从对面擦肩而过。此人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刘庆心中疑惑,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待行数步之后,前面带路的小太监仿若看穿了刘庆的心思,悄悄凑近,小声说道:“方才之人乃首辅周大人,周延儒周首辅。”
刘庆听闻,心中一凛,忙道:“多谢公公指点。” 思索间,他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趁人不注意,紧步上前,将碎银塞到小太监手中,轻声道:“有劳公公一路提点,这点小意思,还望公公笑纳。”
小太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却故作推辞,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碎银放入袖中,一边嘴中说道:“这如何好意思,将军太客气了。”
就在两人一边行进,一边小声交谈之际,前方有一位太监匆匆而来。那太监神色匆匆,脚步急促,来到近前,高声宣道:“陛下有旨,宣刘将军前往乾清宫面圣!”
第335章 好好听听你的见解
带路的小太监赶忙跪地,高声应道:“诺!” 而后站起身来,转头对刘庆说道:“将军,陛下可谓是真对将军有心了,居然在乾清宫召见。这乾清宫,那可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接见重要大臣之所,能在此被召见,足见陛下对将军的看重。” 小太监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
刘庆听了,心中亦是一阵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拱手对小太监说道:“如此,还烦请公公带路。”
刘庆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跟随小太监匆匆赶往乾清宫。沿途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闪耀着刺目光芒,可他此刻无暇顾及周遭景致,满心都在盘算面圣时的言辞。
踏入乾清宫,刘庆只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殿内雕梁画栋,精美绝伦,那一根根粗壮的梁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仿若随时都会腾飞而起。地面由金砖铺就,光可鉴人,在殿内摇曳的烛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尽显皇家无与伦比的气派。
崇祯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在上的御座之上,宛如那掌控天下的神只。龙袍上的金龙刺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彰显着帝王至高无上的威严。
刘庆见状,丝毫不敢懈怠,赶忙撩起官袍下摆,“扑通” 一声重重跪地,高声道:“臣刘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番面圣,身旁有诸多大人陪同,那时的他虽紧张,却大多只需倾听即可。可此番不同,需他独自当面奏对,刘庆心中难免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知这圣恩来之不易,如履薄冰般珍惜着这难得的机会,自然不愿轻易失去。然而,又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在这礼仪森严的朝堂之上有所失仪。
毕竟崇祯帝生性严苛,稍有差错,便可能再度被打入冷宫,前程尽毁。这般想着,他愈发紧张,一颗心仿若悬在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低垂着头,静静等待着圣上的旨意。
刘庆低着头,静静候着,可许久都未曾听到崇祯帝说 “平身” 二字。时间仿若凝固,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他的心愈发不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手心早已满是汗水,打湿了官袍的袖口。
此时,崇祯帝正专注地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个字,那字体刚劲有力,尽显帝王风范。放下笔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爱卿平身。”
刘庆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说道:“谢陛下。”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头依旧低垂着,恭恭敬敬地立于殿中。
崇祯注视了刘庆片刻,而后说道:“给刘爱卿赐座。”
一边的太监得了旨意,立刻端着凳子疾步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意,恭敬地说道:“刘将军,请入座。”
刘庆忙拱手谢恩,言辞中满是感激:“谢陛下隆恩。” 说罢,他侧身坐下,仅用半只屁股轻轻挨着凳子,身姿依旧紧绷,丝毫不敢放松。此刻的他,只觉如此坐着,反倒不如站着自在,浑身都透着拘谨。
崇祯帝看着刘庆这般模样,不禁轻轻笑了笑,说道:“与爱卿有些日子没见了,不想爱卿却大发神威,竟能让那流寇屡屡败于你之手,实乃朕之福将也。”
刘庆听了,心中一紧,硬着头皮说道:“此乃陛下之雷霆之威,震慑四方,让那些宵小之徒根本无法抗衡。微臣不过是谨遵陛下旨意,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崇祯帝听闻,不禁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内回荡:“不想你一个读书人出身,这马屁倒也是拍得恰到好处。”
刘庆一听,心中 “咯噔” 一声,暗叫不好,瞬间滑跪在地,声音中带着惶恐:“微臣惶恐,微臣绝无谄媚之意,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崇祯帝见状,摆了摆手,神色温和了许多:“你跪什么,朕又没怪你。坐吧,朕此番召你入京,是想好好听听你的见解。当下这局势,内忧外患,朕实在是忧心忡忡啊。”
刘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起身重新落座,依旧是半只屁股在凳子上,身姿紧绷。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陛下,当下河南局势稍稳,然李自成贼心不死,其麾下贼寇众多,且狡黠多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趁此大捷之威,加固虎牢关等要地的防御工事。虎牢关乃中原之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能将其加固,定能成为阻挡流寇的坚固屏障。同时,可挑选军中精锐,主动出击,寻其主力决战。如此,既能挫其锐气,又可打乱其部署。再者,河南百姓久经战乱,生活困苦,当务之急,需安抚百姓,恢复民生。可开仓放粮,救济灾民,鼓励农桑,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此方能为长久作战奠定根基。”
崇祯帝听后,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又问道:“那山东清军肆虐,百姓深陷水火,你有何良策可解此危局?”
刘庆目光坚定,条理清晰地说道:“陛下,清军势大,兵强马壮,且战术多变,但其也是为了劫掠而来,山东如今危在旦夕。朝廷应即刻派遣援军,解山东之围。可从周边省份抽调精锐兵力,火速驰援。同时,联合当地义军,共抗清军。山东之地,豪杰辈出,义军虽各自为战,但皆有报国之心,若能将其整合,必能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再者,可在山东推行坚壁清野之策。将百姓迁入城中,坚壁防守,同时将城外粮草物资尽数焚毁或转移,断绝清军粮草补给。清军远离本土,粮草补给本就困难,若再无粮草,势必军心大乱,不战自乱。然,此也只是治标而已,若要避免此事再生,则还是要加强边关之戒备才是。”
崇祯帝听后,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神色忧虑。片刻后,他缓缓说道:“刘将军所言虽好,可如今国库空虚,军饷粮草筹集艰难,这出兵之事,谈何容易。如今朝堂之上,为了这军饷之事,大臣们争论不休,朕也是焦头烂额啊。”
第336章 毫无儿女情长
刘庆略作思索,说道:“陛下,臣在河南作战时,缴获流贼大量财物粮草。臣愿捐出部分,以解朝廷燃眉之急。另外,可在河南等地推行屯田之策。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此既能减轻朝廷粮草负担,又可增强军队战斗力。士兵们在屯田之时,既能自给自足,又能锻炼体魄,熟悉地形,可谓一举多得。”
崇祯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道:“刘将军深明大义,朕心甚慰。爱卿数番大功而朕却无赏赐,想必你也有所不满,你之所获就不必再捐之出来,只是这屯田之策,推行起来困难重重,需从长计议。这其中涉及到土地分配、百姓安置等诸多问题,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民变。”
随后,崇祯帝又询问了刘庆关于军队训练、武器装备等方面的问题。刘庆一一详细作答,从训练方法到武器改良,从士兵士气到后勤保障,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有理有据,其卓越的军事见解与务实的作风,让崇祯帝愈发满意,眼中的赞赏之色也愈发浓郁。
崇祯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刘庆,问道:“刘将军,朕听闻你与周王府朱芷蘅殿下颇有渊源?”
刘庆心中一惊,犹如被一道惊雷击中,脸上却极力保持平静,他缓缓跪地,声音虽沉稳,却难掩忐忑:“陛下,臣与殿下确有一些过往。彼时,殿下遭遇困境,臣恰逢其会,略施援手,如此而已。”
崇祯微微点头,说道:“周首辅之子与朱芷蘅不日将成亲,朕已准奏。刘将军,你当以国事为重,莫要因儿女私情误了前程。当下这局势,大明江山风雨飘摇,正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之才,切不可因儿女情长而乱了心智。当年范蠡辅佐越王勾践成就霸业后,为了国家利益,忍痛舍弃与西施的爱情,远走他乡,将军当以此为榜样。”
刘庆心中一阵刺痛,他强忍着情绪,高声道:“陛下放心,臣定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负陛下所托。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臣虽一介武夫,亦知忠孝不能两全,如今国难当头,自当舍小家为大家。”
崇祯看着刘庆,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只叹朕立下旨意之时,并不知你与殿下之事。若早知如此,朕或许会有不同的考量。可如今旨意已下,木已成舟,朕也不便更改。只望你能放下儿女私情,一心为国。朕将大明的安危托付于你,你定要不负朕望,为我大明扫除逆贼,抵御外敌,恢复我大明的太平盛世。”
刘庆听闻崇祯帝此言,忙不迭跪地,身姿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亦难报答。臣一心为陛下而战,为朝廷的江山社稷而战,区区战功,实乃分内之事,岂敢居功自傲,更不敢向陛下索要赏赐。”
崇祯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跪地的刘庆,缓缓开口:“话虽如此,然有功不赏,何以激励天下将士为朕效命?又怎能不让天下人寒心?朕意已决,定会好好斟酌一番,论功行赏。这几日,你便暂且留于京中,待朕思虑周全,再召你前来。”
“诺。” 刘庆应道,声音坚定有力。随后,在太监的引领下,他缓缓起身,倒退数步,才转身跟着太监离去。
待刘庆被太监带走后,乾清宫内的屏风后,秀娥莲步轻移,缓缓走了出来,轻声唤道:“陛下。”
崇祯帝看着秀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伸手轻轻搂过她,柔声道:“爱妃,你觉得方才这位刘将军如何?”
秀娥脸颊微微泛红,娇羞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陛下,哪有陛下让奴婢品评您麾下福将的道理?奴婢不过是深居宫中,见识浅薄,岂敢妄言。”
崇祯帝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他是朕之福将,而你却是朕之福星,你且大胆说说你的看法,朕想听一听。”
秀娥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奴婢方才观那将军之面容,心中亦是感叹。单从面相、言谈而论,他活脱脱就是个文弱书生,与奴婢心中所想的大将军形象,可谓相差甚远。本以为大将军应是虎背熊腰、威风凛凛之人,不想他竟如此儒雅。然而,他却能屡立战功,成就非凡,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只是陛下今日召他前来,所问之事甚少,奴婢心中很是不解,还望陛下明示。”
崇祯帝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朕初见他时,并未从他身上感觉到那种能成为朕之肱股的气场。今日所问,不过是想先探探他的虚实,了解他一番。他虽言辞有度,应对得体,但朕能感觉出,他并未将心中真实所想和盘托出。此子心思深沉,还需要好好磨练一番,方能堪当大任。”
秀娥眼珠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哦?陛下原本是想如何赏赐他呢?”
崇祯帝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朕本欲将他调入京城为官,委以重任。可细细想来,他一走,那平逆军便会群龙无首,反而不利于战事。再者,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他入朝为官,恐难以与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周旋争斗。不过,他年纪尚轻,朝气蓬勃,这点倒是让朕颇为欣赏。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大明的中流砥柱。”
秀娥又问道:“陛下,您明知他与郡主之事,为何还是要在他面前提及呢?”
崇祯帝神色淡然,冷冷说道:“若他真能做到毫无儿女情长,心无牵挂,那自然可为朕所用,成为朕手中的利刃,为朕披荆斩棘。然而,若他心中有了牵挂,还如何能全心全意地为朕拼命?朕必须要试探他一番,看看他是否真有舍小家为大家的决心。”
秀娥听了,眉梢微微一颤,轻声说道:“原来如此,但愿他与郡主真如他所言,并无太多纠葛吧。”
崇祯帝瞥了眼秀娥,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你为何如此感叹?”
第337章 为他感到惋惜罢了
秀娥心中一惊,脸上却强装镇定,掩饰道:“陛下,奴婢只是觉得这世间之事,总是充满了变数。刘将军如此年轻有为,若真因儿女情长而误了前程,实在是可惜。奴婢不过是为他感到惋惜罢了。”
刘庆迈出紫禁城的大门,却不想面圣还得继续在京中等着,他无奈之下,只得寻思去拜访一下高名衡,毕竟上他曾经也提携过自己,上次还帮过自己,无论如何,自己是难得入京一次,自然要去见上一见,也顺便打听一下如今朝庭的风向。
他未作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兵部衙门的方向赶去。兵部衙门内,人来人往,一片忙碌景象。各级官员手持文书,脚步匆匆,神色间透着紧张与忙碌。刘庆一路询问,来到了高名衡的办公之处。
“报!河南游击将军刘庆,求见高大人。” 门口的小兵高声通报。
“快请进!” 屋内传来高名衡洪亮的声音。
刘庆跨过门槛,只见屋内光线略显昏暗,高名衡正伏案审阅着堆积如山的军报。案几上的文书层层叠叠,仿若一座小山丘,将高名衡大半身影都遮挡住了。
高名衡察觉到有人进来,缓缓抬起头,瞧见刘庆的瞬间,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欣喜,几分亲切。他赶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朗声道:“刘庆,刘将军,真是稀客啊!今日可曾面见了陛下?”
刘庆见状,赶忙拱手行礼,回道:“正是,只不过陛下命我在京中多留几日。”
高名衡听闻,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不禁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说道:“想来是陛下为赏赐你而发愁吧。既然陛下要你多留几日,那想来你此番定是有所收获。”
刘庆听闻,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讪笑着说道:“大人见笑了,卑职不过是侥幸得胜,实乃流贼不堪一击罢了。”
高名衡笑着轻轻摇头,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刘庆,说道:“你啊,也就和我能这般坦诚相言。要是让孙督师、左将军听到你这话,岂不是打了他们的脸?我在河南任职数年之久,对于流贼的战力,我自是再清楚不过,绝非这京中那些久居朝堂、不谙战事的大人们所能想象的。你能屡次取胜,实在是殊为不易啊。”
刘庆看着高名衡,只见他面容清瘦,两鬓已有了些许白发,眼神中透着疲惫与忧虑。刘庆心中不禁一紧,关切地说道:“大人,我瞧您气色不佳,莫不是身体有恙?”
高名衡微微叹了口气,神色间透着无奈与疲惫,说道:“自我入京以来,这军情事务千头万绪,着实让我心烦意乱。我本非军旅出身,处理这些军务,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再加上我年岁渐长,精力大不如前,我是真想向陛下请辞,就此归隐田园。让我居于这兵部要职,实在是怕误了国之大事啊。”
刘庆听闻,眼睛猛地睁大,满脸吃惊,说道:“啊,大人,您如今年富力强,正值壮年,如何能生出这归隐之心?况且朝廷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恐怕也不会轻易让大人离开吧。”
高名衡轻轻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对了,我们相识这么久,却不知你表字为何?”
刘庆闻言,脸上再次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卑职表字子承,实在是难入大人之耳。”
高名衡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缓缓颔首道:“庆者天眷,承者人责。不错,不错。这表字蕴含深意,正合你之为人。”
刘庆听了,更是不好意思,连忙说道:“大人谬赞,卑职实在担当不起。”
高名衡转头,对着门外高声喊道:“来人,给刘将军奉茶。”
刘庆心中暗自叫苦,心想:“今天可真是和茶水耗上了,清晨在宫中喝了一肚子,这会又来。”
不多时,茶水奉上。高名衡在茶案前坐定,示意刘庆也坐下,而后说道:“你可知首辅周大人近日要为他儿子操办婚事之事?”
刘庆听闻,眉头微微皱起,说道:“今日面圣之时,陛下已然告知于我。”
高名衡仔细观察着刘庆的面色,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想必是陛下知晓了你与郡主之事。”
“郡主?” 刘庆闻言,不禁有些错愕,疑惑地问道:“大人所言,是哪位郡主?”
高名衡轻轻一笑,解释道:“周首辅前些日子向陛下恳请,为其子求娶郡主,陛下恩准了这门婚事,还特赐为昭惠郡主。”
刘庆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苦涩,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高名衡瞧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与郡主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但我得提醒你,此事到此为止,切不可再节外生枝。首辅大人非一般大臣,如今圣眷正隆,且不日将率军前往山东,以解山东之危。清军虽来势汹汹,但不过是为劫掠而来,想来不久便会退兵关外。届时,周大人又将立下大功,圣宠更甚。所以啊,你在河南,还是一心经营好自己的军务,尽量不要卷入朝中这些繁杂之事。”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凝重,说道:“多谢大人教诲,卑职定当铭记于心。”
高名衡这时神色一正,严肃地说道:“你如今手中统兵四万余人,然而你的官职却与所统兵力不相符。按道理来讲,你最多只能统兵数千,可你手中兵力却是正常编制的十倍之多,你不得不防啊。”
刘庆听闻,睁大了眼睛,急切地问道:“大人,依您之见,卑职该如何应对?”
高名衡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就要看此番陛下对你的官职能否有所变动。否则,你虽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名不正言不顺,难免会遭人诟病。”
刘庆苦笑着说道:“大人所言极是,卑职也早已思量过此事。我如今的官职确实与军制不符,然而我的升迁已然十分突然。如今若要升迁至与兵力相符的职位,恐怕朝中大臣们没有一个会答应。”
第338章 可谓是倍受恩宠
高名衡微微颔首,说道:“理确实是这个理,但世事无常。此前,我想朝中大臣们,包括你们河南巡抚王大人,都未曾料到你能用这几万收编的贼囚组成的军队连番得胜吧?我若没猜错,你们王大人也是不知该如何安置你,才屡次将你的战功直接上奏陛下,让陛下定夺。” 高名衡轻轻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刘庆听了,也不禁笑了笑,说道:“王大人他确实为此事颇为头疼。”
高名衡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莫说是他,就连我初见你的战报时,都觉得头疼不已。”
刘庆微微叹了口气,道:“对我自己而言,官职高低我并不在意,我只盼天下早日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
高名衡听闻,不禁捋了捋胡须,赞叹道:“子承,你果真有一颗赤子之心啊。”
刘庆紧紧盯着高名衡,问道:“如今这北地边防,情况可还好?” 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清如今何样了。
高名衡听闻,像是被触动了内心深处的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裹挟着千钧重担,在这略显昏暗的房间内回荡。他神色凝重,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缓缓说道:“难啊,难啊……” 这简短的两个字,却道尽了北地边防的艰难困苦,那是朝廷的忧患,也是无数将士与百姓的苦难。
高名衡顿了顿,目光看向刘庆,神色稍缓,说道:“你如今居于河南,肩负着重要使命,还是先将心思放在中原之事上,北边之事,知晓太多反而徒增烦恼,于你并无益处。你已成功扼住虎牢关,此乃中原要冲,断了洛阳东进的最近之路,这是大功一件。而且你两次大败敌军,歼敌近十万,让那流贼的嚣张气焰收敛了许多,不再如从前那般狂妄。我倒是好奇,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刘庆听闻,微微低下头,片刻后,他抬起头,条理清晰地说道:“如今我判断闯贼已无力东进。他虽号称麾下人马众多,可真正能战之士并不多,其队伍中裹挟了大量平民,这极大地削弱了战力。”
“况且,如今孙督师在西边潼关,采取避而不战的策略,成功牵制住流贼的主力。左良玉左将军虽在南阳府与汝宁府没有太大的军事动作,但他在当地的所作所为,若是太平时期,那定然是扰民之举,可如今却成了闯贼的心头之恨,让闯贼无法安稳经营这两地。因而,闯贼目前实际上变相地仅有河南府一府之地。而河南府之地,如今良田荒芜,马上就要到春耕时节,却无人耕种。我们若从三面围困他,断其粮草补给,我再出兵扰之,他今年必然难熬。或许到年尾,就能平息这场叛乱。”
高名衡听后,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可紧接着又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要到年尾啊……”
刘庆见高名衡这般反应,不禁蹙眉,疑惑地问道:“大人,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高名衡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说道:“啊,无妨,无妨。我听你所言,对中原局势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知道你所言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有所考量的。只是我担心陛下等不及了啊。中原局势糜烂,清军又入关劫掠,陛下每日为此忧心忡忡,极为光火。听闻你在中原大胜的消息后,他的心情才稍有好转,数次朝会中,他的态度让我担忧,他很可能会要求你们尽快平定中原。”
刘庆听了,不禁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这虽然取得了几次胜利,但要平定中原,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啊。毕竟那闯贼再不济,也还有着号称数十万的大军呢。而且中原历经战乱,百废待兴,要彻底平定,需要从长计议。”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气氛略显压抑。高名衡叹了口气,神色忧虑地说道:“若陛下要你早日平定中原,你还是应承下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你若不应,我怕陛下对你刚有的好印象又要烟消云散。陛下如今求胜心切,我们也只能顺势而为,至于具体的作战计划,你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刘庆忙拱手应道:“诺,卑职谨听大人言。”
高名衡此时神色一正,严肃地说道:“你也要小心朝中动向,特别你是新锐,易被人算计,特别提防着首辅周大人。我见他因其子之事,几次在圣上面前欲为难于你,好在陛下英明,没有采信他的话。但周首辅位高权重,心思深沉,你不可不防。日后行事,需多加小心。”
刘庆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之色,说道:“今日我进宫时,与他擦肩而过,他还对我哼了一声。呵,我今日也算见识到了首辅大人的‘风采’。此人如此小肚鸡肠,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高名衡这时问道:“你现在居于何处?在这京城之中,住处可安稳?”
刘庆恭敬地回道:“鸿胪寺已安排我在京中会同馆南馆暂住,住处还算安稳。多谢大人关心。”
高名衡大惊道“南馆?”
刘庆见高名衡面色有异,不由问道“大人,可有不妥?”
高名衡摇摇头,轻叹道“看来陛下对你真是另眼相待啊,你可知会同馆一般是何人才可住?”
刘庆不解道“莫非有等序之要求?”
高名衡颔首道“会同馆北馆所住之人必为宗室、勋贵及一品大员,就如巡抚、总督等而南馆则非是二、三品官员及外藩使节不可,而你虽为三品武序,实则游击将军仅为临时之位,非真正三品,然陛下竟然让你也居于此,可谓是倍受恩宠了。”
刘庆有些不以为然,但从高名衡的态度中,也看出了崇祯如今对他的态度,他不由得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我还真的是幸运了。”
高名衡笑道“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太焦虑了。”
第339章 建奴女眷
两人就朝中的一些事又说道上一会,刘庆也更清楚了朝中缺银的现状,他日后可能还真无法得到朝庭的任何资助,毕竟正规军都存在军饷欠发,更不说他这个杂牌军中杂牌军。
刘庆抬眼望向窗外,意识到时辰不早了。他起身整了整衣冠,神色恭敬,对着高名衡拱手说道:“大人,您公务繁忙,卑职不便久扰,这便先行告退了。” ? 高名衡也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期许,说道:“子承,你且去吧。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刘庆退出房间,沿着兵部衙门那悠长且略显昏暗的廊道前行。廊道两侧墙壁上挂着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斑驳光影。
出了兵部衙门,刘庆径直走向长安右门拴马之处。负责看管马匹的小厮远远瞧见他,赶忙迎上前来,满脸堆笑,说道:“大人,您的马在这儿呢,喂得饱饱的,精神着。”
刘庆微微点头,从袖中掏出纹银二钱递过去,这便是所谓的 “停马费”。接过银子,小厮笑得愈发灿烂,连连道谢。刘庆不禁心中感叹,如今这停马费,倒和前世的停车费有着相似之处,看来这收取费用之事,自古便有。
收好马缰,刘庆翻身上马。此时的京城街道,街边店铺林立,灯火通明,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行人往来匆匆,或身着华服的达官贵人,或衣着朴素的市井百姓,各自忙碌着。刘庆骑马穿行其中,看着这京城的繁华景象,却深知在这表象之下,大明正面临着内忧外患的严峻局势。
行至朝阳门,刘庆下马,出示令牌,取回之前暂存的佩剑。那佩剑在黯淡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征战岁月。重新佩好剑,刘庆翻身上马,出了朝阳门。
门外,丁四和一众亲卫早已等候多时。见刘庆出来,他们纷纷行礼。刘庆扬了扬手,说道:“走吧。”
打马行至棋盘街,暮色已合。忽闻前头传来喧哗,见五六个短衣窄袖、腰悬胡刀的汉子当街而立,靴底蹬着牛皮靿靴,正指着一辆载满皮货的骡车喝骂。赶车的老汉跪在地上连连作揖,车上货物散落满地,显是被这些人故意撞翻。
“建奴狗贼!” 亲卫丁四低声骂道,手按刀柄便要上前。刘庆抬手止住,只见为首汉子头戴狍皮帽,帽檐压得极低,虽作男装打扮,腰间却悬着绣工精细的荷包,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白腻如脂 —— 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我道是谁,原是大明的官儿。” 那汉子忽然转身,声音虽刻意压低,仍带几分女子的清越,“我等买货付钱,这老儿却敢短斤少两,难道不该教训?” 说话间摘下皮帽,露出鬓角微卷的发丝,一双凤眼在暮色中波光流转。
刘庆见那女子率众当街寻衅,心中已然警觉,面上却沉稳如渊。待她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自己,刘庆心中一凛,已知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那女子开口笑道:“将军腰佩游击将军牙牌,可是河南刘庆刘将军?”
女子见刘庆这般反应,也不意外,继而又道:“我等于佟氏别院,今晚设宴,还望将军赏光。” 言罢,随手抛来一方锦帕,那锦帕在空中悠悠飘落,仿若一片轻盈的花瓣。
她旋即转身,带着一众手下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凌乱的皮货,以及那吓得瑟瑟发抖的老汉。刘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知晓自己的身份,又为何突然邀自己赴宴。
回至会同馆时,夜幕已然深沉,四下里一片静谧,唯有馆舍檐角的灯笼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
他等才收拾妥当,那馆臣前来,手中捧着一张鎏金名帖,恭敬说道:“城西佟氏商队设宴相请,帖上写着‘故人重逢’。”
刘庆微微挑眉,心中疑窦丛生,接过名帖缓缓展开。只见名帖右下角绣着半枝海东青,那绣工精湛,栩栩如生,正是日间女子所佩荷包上的纹样。刘庆心中瞬间了然,这必是那女扮男装的满人邀约无疑。稍作沉吟,他决定带丁四等亲卫前往赴约,一探究竟。
佟氏别院位于西直门外,待刘庆一行人抵达时,朱漆大门豁然洞开,门口高悬的灯笼上,绣着斗大的 “佟” 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佟氏,原是在满清与大明间走私皮货的辽东巨贾,其势力盘根错节,在两地商贸往来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绕过影壁,便见院内灯火辉煌,亲卫们刚欲随刘庆前行,却被几名身形魁梧的家丁拦下,欲带往偏房。
丁四心中焦急,忍不住叫道:“将军......”
刘庆黑着脸,神色冷峻,挥挥手道:“你们先去吧,待我见见这家主人。” 说罢,独自朝着正厅走去。
踏入正厅,只见厅内烛火通明,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厅中仅一人,正是日间那 “汉子”,此刻已换上一袭月白缠枝莲纹旗装,乌发高挽,一支碧玉簪斜插其间,更添几分温婉气质。
她虽无倾国倾城之色,然眉间透着三分英气、七分谋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见刘庆进来,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刘将军果然守信。”
说罢,亲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上一杯奶茶,刹那间,奶香与酥油的气息弥漫开来,为这略显清冷的正厅增添了几分暖意。“我乃建州布木布泰,今日相见,非为寻衅,实有要事相商。”
刘庆见她这般姿态,心中警惕更甚,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布木布泰见状,不禁轻笑起来,说道:“将军放心,厅外虽有甲士,却无恶意。我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强留将军不成?”
刘庆却不为所动,冷冷开口道:“贵军在山东烧杀抢掠,此刻却派女流之辈入京,不嫌羞耻?”
第340章 将军想要个好名声?
布木布泰听了,脸上并无恼怒之色,她指尖轻轻划过案上摊开的《孙子兵法》,那书页在她指尖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明军在辽东屠戮我建州子民时,可曾念过‘羞耻’二字?若不是你们逼得建州子民无衣无食,谁愿在马背上讨生活?今我大清八旗南下,不过是‘以血还血’。再道,我今日设宴,并非谈军国之事,只为刘将军而来。”
刘庆心中诧异,不禁冷哼一声,说道:“你是何人?为我而来,我可与汝等无甚交流。”
布木布泰眉目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说道:“我乃汗王皇太极的侧福晋,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我久慕中原之盛世,故而前来,不想,不过如此而已。”
刘庆听到她自报身份,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喃喃道:“布木布泰,大玉儿。”
布木布泰闻言,不禁一惊,追问道:“你如何得知我的名讳。”
刘庆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迅速恢复过来,却并未回应她的问题,转而手扶上剑柄,大声道:“你可真是大胆,身为建奴福晋,竟然敢来我大明,实乃挑衅之至。”
布木布泰轻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说道:“刘将军,你也太急切了吧,我在此,手无寸刃,将军还怕我伤害了你。”
刘庆冷哼道:“尔等蛮夷之辈,不得不防。”
布木布泰脸色微微一变,说道:“刘将军,都说大明乃天朝之地,人杰地灵,君子之风,而刘将军从进我门来就恶语相向,可非君子之道。”
刘庆淡淡道:“我辈自是有朋来之,美酒香茶,有狼来之,自然刀枪相向。”
布木布泰也不恼,掩嘴笑道:“那将军你可是把我当成那恶狼了?我身哪里像那恶狼?将军,请坐吧。”
刘庆依旧站立着,神色坚毅,说道:“你有话就说吧。”
布木布泰见状,拿过一旁的酒壶,斟上一杯酒,酒香瞬间四溢,她说道:“将军,你莫还是怕我是那恶狼?”
刘庆眯了眯眼,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布木布泰,说道:“我不知你邀请我是何意,不敢坐尔。”
布木布泰玉手轻抬,端起酒盏,仪态优雅,面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说道:“将军,且入席来,待我细细道来。”
那声音轻柔婉转,却让这表面上神色平静,仿若深潭无波的刘庆内心早已如翻江倒海一般。眼前之人,竟是日后在历史长河中声名赫赫的主啊!他实在难以想象,在清军入关这般动荡之际,她怎会如此大胆,孤身潜入这大明的京城之中。? 刘庆面色微变,眼眸中神色闪烁不定。布木布泰仿若未觉,静静地端着酒盏,美目流转,静静地凝视着刘庆,那目光好似能看穿他的心思。
刘庆心中一横,冷哼一声,暗自思忖:“纵你如恶狼般狡黠凶狠,我手中之剑亦能护我周全。” 这般想着,他昂首阔步上前,而后端坐在席上,身姿挺拔如松。
布木布泰见状,不禁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宛如银铃作响:“将军这模样,可不似传闻中那般威风凛凛的猛将,倒像是个温润如玉的文弱书生。你手中虽有宝剑,又怎能对付得了我这个建奴女子呢?”
刘庆闻言,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眼看着又要发作。布木布泰见状,识趣地不再打趣,而是将手中酒盏稳稳置于刘庆身前,态度诚恳地说道:“将军,请饮酒。”
她见刘庆依旧端坐不动,连酒盏都未曾碰一下,不禁展颜笑道:“是我考虑欠妥,那我便先饮为敬。”
说罢,她端起桌上两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尽显豪爽之气。随后,她又重新斟上酒,烛火摇曳,映照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芒,“将军,这下可放心了吧?”
刘庆依旧不为所动,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之色,冷冷道:“你这般大费周章邀我前来,所为何事?我不过是个籍籍无名之辈,实在不值得福晋如此兴师动众地相约。”
布木布泰轻抿一口酒,而后端着酒杯,目光中满是欣赏,缓缓说道:“听闻中原新近出了一名猛将,将那些流贼打得一败再败,声名远扬,我心中甚是好奇,便有心结识一番。今日一见,却不想将军并非那种五大三粗的猛将,反而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实在让人感叹。”
刘庆一听,作势就要起身,说道:“既然福晋已经见过我了,那我也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布木布泰见势,伸手一把拉住刘庆的衣袖。刘庆本能地闪身避开,神色严肃,说道:“男女有别,望福晋自重。”
布木布泰却不以为然,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肆意:“将军,你可别忘了我是建奴女子,我们可没有你们中原这般男女大防的规矩。不过,中原的这些规矩,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刘庆眉头紧蹙,眼中满是不悦,说道:“你既然已经见了我,我自然不能在此久留。你也清楚自己是建奴,如今你们的大军正在我大明的土地上肆虐,我可不想背上通敌的骂名。”
布木布泰微微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之色,冷笑道:“将军想要个好名声?哼,你们汉人大多男盗女娼,口蜜腹剑,你又怎会是例外?”
刘庆听闻此言,心中的杀机再也按捺不住,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真想一剑杀了眼前这个布木布泰,看看历史的轨迹究竟会如何改变。? 布木布泰似是察觉到了刘庆的杀意,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说道:“将军,可是想杀了我?”
刘庆喉咙一紧,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此时,布木布泰缓缓将酒液含入口中,她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间,竟有种莫名的勾人心魄的魅力。刘庆心中暗自感叹,这布木布泰虽无倾国倾城之貌,却有着别样的风情,只是可惜年岁稍大了些。
第341章 你方才中毒了
布木布泰见刘庆这般模样,笑得愈发欢快,那笑声在这略显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将军,我不过就是个侧福晋而已,杀了我对两国而言并无益处。咯咯,将军,你可是年少之人,血气方刚?”
刘庆听到她这般调戏之言,心中恼怒,却强自按捺,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布木布泰见状,收起笑容,目光紧紧盯着刘庆,说道:“若将军愿率部出关,我可奏请大汗,封将军为平南王,辖辽东沃土千里,更有黄金万两、美女如云……”
“住口!” 刘庆怒不可遏,猛地拍案而起,“砰” 的一声,案几上的酒盏都跟着晃动起来。他腰间佩剑 “呛啷” 出鞘三寸,寒光闪烁,映照出他愤怒的面庞,“我大明儿郎铁骨铮铮,岂会屈膝投降,侍奉虏贼!你若再敢提此事,我即刻押你去顺天府,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建奴的‘福晋’是如何在我大明的街市上肆意妄为的!”
布木布泰见刘庆怒发冲冠,却不惊不惧,反而莲步轻移,凑近两步,周身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
她压低声音,那声音仿若从幽暗中飘来,带着丝丝寒意:“将军以为,你在河南用的弗朗机炮,还有那威力惊人的开花弹,我大清是如何知晓的?我们于临清之地,可是收获颇丰啊。听闻那开花弹乃将军所制,其精妙之处,当真有鬼神之策。”
刘庆心中猛地一沉,犹如坠入冰窖,他实在未曾料到,清军竟能顺藤摸瓜,将自己军中机密探知得如此详尽。
布木布泰瞧着刘庆变色的面容,心中暗自得意,继而又道:“将军可知,我为何敢孤身一人,深入这大明京城?只因我深知,大明的官员们,大多只会纸上谈兵、夸夸其谈,却不敢真对我动手。他们怕坏了‘天朝’的体面,怕担上‘欺凌弱女’的罪名。”
说罢,她忽然轻笑出声,眼尾微微上挑,那模样既妩媚又带着几分挑衅,“将军若真要拿我,此刻便动手吧。只是明日顺天府的邸报上,怕要写‘游击将军当街欺凌女真妇孺’了,到那时,将军怕是百口莫辩。”
烛影摇曳,昏黄的灯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刘庆与她四目相对,只觉这女子的目光仿若草原上的饿狼,狡黠中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他忽然忆起高名衡的叮嘱:“建奴善用谋略,不可轻敌。” 心中一凛,强自按捺住熊熊怒火,冷笑道:“你既知我是大明将军,为何还要在此白费唇舌?”
布木布泰见状,莲步轻移,退回主位,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案上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面用醒目的朱砂标着山东、河南的布防,每一处标记都像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
“因为我看得出来,将军与那些迂腐的儒士不同。你深懂兵法,知晓民生疾苦,更在乎天下百姓。若大清得了中原,必行‘满汉一家’之策,从此不再分建州与大明。将军难道不想看看,这战乱频仍、生灵涂炭的天下,能否在大清治下重归太平?”
刘庆盯着地图上那刺眼的朱砂标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女子的胆识与谋略,远超他所见的任何明军将领。他这才惊觉,清军之所以能屡屡破关而入,不仅靠的是勇猛的骑兵和锋利的弯刀,更有这般深谙人心、智谋过人的谋士。此刻她虽笑脸盈盈,可话语中却暗藏刀锋,步步紧逼。
“我不会背叛自己的家国。” 刘庆猛地转身,话语斩钉截铁,“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但若再让我撞见你在京城招摇,定教你知道,大明的刀剑,从不惧女流之辈。” 说罢,抬脚便要离开。
却不料布木布泰轻轻开口,声音虽轻,却如一道惊雷在刘庆耳边炸响:“将军,你此会若走了,那我想明日你们陛下的桌案上,就定然有你与建奴私通之罪名。”
刘庆闻言,双目圆睁,怒喝道:“尔敢!”
布木布泰轻抚胸口,向他妩媚一笑,那笑容中却透着一丝寒意:“将军,你猜我敢是不敢?”
刘庆只觉浑身发凉,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他满心懊悔,今日怎会因一时好奇,前来赴这鸿门宴。盛怒之下,他一把扼住凑过来的布木布泰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咬牙道:“我杀了你,足以表明我的心思。”
布木布泰呼吸顿时困难起来,面色涨红,可她却强撑着笑道:“你杀…… 杀我,就不怕我汗王的报复。”
刘庆手中不自觉加大力气,而布木布泰在大力喘气之时,眉目间竟轻轻荡漾,仿若带着一丝异样的风情。刘庆见状,心中一阵厌恶,一把将她扔到地上,骂道:“贱人……”
布木布泰却不慌乱,缓缓爬了起来,摇曳着身姿再次走过来,拉住刘庆的手,柔声道:“若你愿意出关,就算是杀了我,又何妨。”
刘庆怒极反笑,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我不杀你。你既然要告发我,我定也让你不好过。”
说罢,他一把撕开她的衣衫,此刻的他,怒火中烧,已失了几分理智,根本没注意到布木布泰眼中那几分期盼。
好一阵后,布木布泰平息了娇喘,伸手轻轻搂住刘庆,柔声道:“好丈夫,真是好体力。”
刘庆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懊恼不已,自己怎会如此冲动。布木布泰轻轻笑着,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这百花阁的东西真是好东西。你这会后悔吗?咯咯,你方才中毒了。”
刘庆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你……”
布木布泰轻声道:“本来为你准备了姑娘,却不料你这么猴急,连我这个老女人也不放过。”
刘庆强压怒火,冷冷道:“你不怕你被你们的大汗给杀了?”
布木布泰神色平静,淡淡道:“这事你知,我知,还有谁人知?”
第342章 夜欢愉
刘庆面色铁青,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哼一声,对布木布泰说道:“松开,我要走了。”
布木布泰却不紧不慢,嘴角勾起一抹妩媚而又狡黠的笑,眼神中透着别样的意味,缓缓说道:“你若今晚陪我,我便不告发你。中原的男子,比起我草原上的汉子,别有一番风味,倒也让我心生好奇。”
她轻轻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刘庆的手臂,那动作仿若带着丝丝电流,却让刘庆浑身不自在。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刘庆神色慌张,跨出房门。抬眼望去,只见一众亲卫早已在这略显清冷的前院等候。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或好奇、或戏谑的神色。丁四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说道:“将军,可没休息好?瞧您这神色,似乎有些疲惫。”
刘庆一听,心中恼火,瞪了丁四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昨夜喝醉了。”
丁四忙不迭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声道:“对对,将军,昨夜喝醉了,嘿嘿。”
恰在此时,身后屋内传来布木布泰慵懒而又带着几分娇柔的声音:“将军,恕妾身就不送将军了。”
刘庆只觉喉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忙对丁四说道:“回馆。” 说罢,便匆匆朝着院门口走去,他走得如此匆忙,几乎是夺路而逃,恍惚间,似还能听见身后传来那令人心悸的咯咯笑声,那笑声如芒在背,让他愈发加快了脚步。
在回馆的路上,丁四跟在刘庆身旁,忍不住絮叨道:“将军,您昨夜可亏了。您玩个老娘们,给我们的却是小妞们,那可真是嫩啊。那些建奴做生意也真是大方,就见了将军一面,连娘们也都给出来了。”
刘庆听着丁四的话,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冒了起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恨不得立刻给丁四几拳。
他在心中暗自叫苦:“老娘们?我靠,那可是皇太极的老婆,日后的孝庄啊!” 一想到这儿,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中真真切切地害怕起来。
旁边一名亲卫,心思细腻,见刘庆脸色愈发难看,赶忙伸手拉了下丁四的衣袖,示意他闭嘴。丁四这才回过神来,瞧了瞧刘庆的脸色,赶忙闭上了嘴,乖乖地跟在后面,只是眼神中仍透着一丝疑惑。
此时,在佟氏别院的屋内,布木布泰身姿婀娜,静静地望着刘庆离去的方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布木布泰身姿慵懒地斜倚在榻边,她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牙牌,那牙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清冷的幽光,正是刘庆昨夜情绪激动、匆忙起身时遗落在此的。
她垂眸凝视着牙牌,眼中光芒闪烁,忽然,一声轻笑从她唇间逸出,那笑声中满是得意与狡黠,“纵你年少有为,在战场上威风凛凛,不也做了老娘的裙下臣,咯咯。”
她一边笑,一边轻轻伸出舌尖,舔了舔嫣红的嘴唇,神色间带着几分别样的风情,“可惜啊,我今日就得返程了,要不我真想多陪陪你这个小丈夫,倒也有趣得很。”
说罢,她扬声唤道:“来人。”
转瞬之间,屋外一名身着黑色甲胄的甲士大步迈入,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单膝跪地,等候吩咐。布木布泰将手中牙牌递过去,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将此物送去给我的刘将军,务必交到他手中。”
“诺。” 甲士接过牙牌,声音洪亮,领命而去。
此时,屋外又有一名身形娇小的女子,端着铜盆,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盆中热水升腾起丝丝热气。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布木布泰身旁,准备为其梳洗。女子抬眸,忍不住轻声问道:“福晋,您尊贵无比,怎可留宿与他,这要是传出去……”
布木布泰闻言,脸色瞬间一冷,目光如霜,寒声道:“把昨晚在院中之人全部杀了,此事若有还有外人知晓。。。。。。”她冷冷的看了眼婢女。
那凛然之声仿若裹挟着寒冬的凛冽北风,让女子瞬间浑身一颤,手中铜盆险些滑落,忙不迭跪地,声音带着颤抖:“福晋,奴婢不敢,奴婢定守口如瓶。”
布木布泰冷冷扫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道:“为我梳洗,今日便要出关,莫要误了行程。” 女子赶忙应下,战战兢兢地开始为布木布泰梳理乌发,屋内一时只剩梳子划过发丝的沙沙声。
而在会同馆内,刘庆自晨起便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直到馆臣恭恭敬敬地将那枚牙牌呈到他面前时,他才惊觉自己的牙牌竟落在了别院。
他只觉喉咙干涩,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布木布泰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心中一阵发慌,真真切切地害怕自己被她揭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当下,他匆忙回到房间,紧闭房门,独自一人在屋内来回踱步,满心惶恐,思绪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房门 “砰砰” 被人敲响。刘庆吓得身形一颤,差点叫出声来,此刻的他可谓胆寒到了极点,满心都是昨夜荒唐之事的后怕,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好在门外传来丁四那熟悉的声音:“将军,有人送来一封信。”
刘庆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淡:“好。” 而后,他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门前,打开门,问道:“何人所送?”
丁四脸上带着几分神秘,挤眉弄眼道:“大人一看便知。”
刘庆心中愈发疑惑,接过信来,匆匆掩上门,回到桌前。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打开信封,只见信笺之上,字迹娟秀却不失劲道,写道:“将军安好,昨夜欢愉,妾身铭记于心。今奉上薄礼,聊表心意。日后若有闲暇,盼能再续前缘。另,将军莫忧,妾身断不会将昨夜之事泄露分毫,望将军一切顺遂。若将军愿往建州,妾定让将军扬名于天下。”
第343章 成婚之前
刘庆读罢书信,只觉心中仿若打翻了五味瓶,滋味繁杂。一方面,见布木布泰信中承诺不会泄露昨夜之事,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如释重负之感,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了些许。可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这封信就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将他与布木布泰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自己似乎已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更深、更复杂的局中。一时之间,他只觉脑袋昏沉,思维混乱,整个人竟愣在了原地,双目无神,久久回不过神来。
待他稍稍缓过神,目光落在随信而至的那块宝玉上。那宝玉温润剔透,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其上镌刻着奇异的满文符号。
刘庆微微皱眉,他对满文一窍不通,此刻也丝毫没有探究的心思。他伸出手,轻轻将宝玉拿起,端详片刻后,似是嫌弃一般,随手将其塞进了包裹深处,仿若这样就能将昨夜那一段令他尴尬又惶恐的经历也一并深埋,就此结束。
首辅府的书房内,周延儒正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碗汤药,热气腾腾,药香弥漫。他眉头紧蹙,面露嫌恶之色,看着那碗汤药,仿佛在凝视着什么极其可怖之物。“怎么这么苦。”
管家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回道:“老爷,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汤药虽苦,却对您大有益处。”
周延儒闻言,咬了咬牙,端起药碗,一仰头,将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汤药入喉,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管家见状,赶忙递上手中小碟,碟中盛着金黄透亮的蜂蜜。周延儒接过小勺,舀了满满一勺蜂蜜放进嘴里,闭上双眼,细细品味着蜂蜜的甘甜,试图以此驱散口中残留的苦涩。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脸上恢复了几分平静,轻声道:“若此次真能功成,我定不会亏待你,定要好好赏你。”
管家忙不迭地弯腰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能为周家尽心尽力,助周家开枝散叶,那是小人的无上荣幸,岂敢奢望老爷赏赐。”
周延儒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旋即话锋一转,问道:“婚宴请帖发得如何了?”
管家连忙回道:“回老爷的话,京中各三品以上的官员府邸,下人均已亲自送到。至于京外,也已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据说有不少官员会赶来参加公子的婚礼。”
周延儒接过名单,匆匆扫了一眼,微微颔首,似是对管家的办事能力颇为满意。忽然,他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写个帖子,也送给那刘庆。”
管家听闻此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之色,嘴巴微张,几乎叫出声来。“啊,送给他?” 管家满脸疑惑,“公子之事,与他有着莫大关联,老爷为何还要请他来?”
周延儒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那笑容中透着几分阴狠:“他来又能怎样?未必敢在我首辅府放肆。我倒是要让那贱人不得不乖乖嫁与我儿。纵然她的心上人近在咫尺,我也要让她知晓,从此与他再无半分瓜葛。”
管家听了,心中一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周延儒的眼睛,生怕被他眼中的寒意所伤。周延儒见管家这副模样,又哈哈一笑,笑声中却透着一丝让人胆寒的意味:“我就想看看,她不得不为我周家开枝散叶时,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管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周延儒见状,挥了挥手,缓缓道:“去吧,此事务必办妥。”
在首辅府的后院,一处布置得颇为喜庆的厢房内,一群喜娘正围着朱芷蘅忙碌着。屋内挂满了红色的绸缎,桌上摆满了各种婚庆用品,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然而,朱芷蘅却一脸茫然,神色落寞地坐在床边,眼神空洞,仿若失了魂一般。
桃红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喜娘在朱芷蘅身边忙前忙后,心中愈发焦急。她忍不住尖叫起来:“都说了我家殿下不愿意,你们还来干嘛?”
这时,周延儒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近厢房。他站在门口,听到桃红的叫声,冷哼一声,推门走了进去。“怎么了?还没想通?”
周延儒的声音冷若冰霜,脸上带着一丝嘲讽,“陛下可是已经恩准了这门婚事,三日后,你就将与吾儿成婚。”
朱芷蘅抬起头,看着周延儒,嘴角微微上扬,讥讽道:“成婚?你儿还有用吗?”
周延儒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喝道:“不管我儿有没有用,你都非嫁不可。你父王如今不便,也已派人送来了礼信。你莫要真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朱家血脉,若无我周家,你此生也休想陛下能赐你郡主之身份。”
朱芷蘅听了,泪水夺眶而出,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我从未想过要什么郡主之身份,我从未想过。”
周延儒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你今日便将成婚之事预演一次,我不想你到时候出丑,丢了我周家的脸,也丢了你周王府的脸,更是丢了陛下的脸。” 说罢,他甩了甩衣袖,大步走出了厢房。
桃红见周延儒走了,焦急地跑到朱芷蘅身边,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朱芷蘅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黯然,轻声道:“桃红,让她们退下吧。”
桃红连忙起身,瞪着那群喜娘,大声道:“听到了没,殿下让你们退下。” 那群喜娘见此情形,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退了出去。
朱芷蘅见众人都走了,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双手掩面,放声大哭起来:“庆郎,你可想过我会落得这般境地吗?”
第344章 刘公子也到京城面圣了
桃红站在一旁,看着朱芷蘅如此伤心,也忍不住跟着流泪:“殿下……”
屋外,那群喜娘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着。“这殿下的脾气可真大,不愧是皇家血脉,实在太难伺候了。”
“就是,别人成婚都是欢欢喜喜的,可她倒好,就像要她去死一样。” 另一个喜娘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活该,听说她那个相好的也入京面圣了。刚才我还听说老爷让管家也给他写了帖子,要是这殿下成亲那日看到那相好的也来,她又会怎样呢?” 一个喜娘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小声说道。
“咯咯…… 我也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场景。” 另一个喜娘捂嘴轻笑道。
虽然她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站在屋内的桃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心中一惊,忙跑到朱芷蘅身边,一脸激动地说道:“殿下,殿下,你听到了吗?刘公子也到京城面圣了。”
朱芷蘅听闻桃红所言,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亮起,激动得一下子站起身来,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真的?”
桃红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指向屋外,眼中透着兴奋,说道:“殿下,千真万确!她们还说,老爷特意吩咐管家写帖子给刘公子,要请他来参加您的婚事呢。”
朱芷蘅闻言,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刚刚涌起的喜悦瞬间消散。她的身形晃了晃,缓缓坐回床边,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戚:“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就算庆郎来了这京城又当如何,他是不要我了。” 她泪如雨下。? 桃红见朱芷蘅如此痛苦,心中一阵揪痛,忙安慰道:“殿下,刘公子不会的,他定然是有难言之隐,而今你都这般了,他定会救你的,要不,我偷偷出去,找刘公子来救我们如何?”
朱芷蘅停下哭泣,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丝绝望:“就算如此,可我们连这门都出不去,又如何能出得了这深宅大院?”
桃红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滴溜一转,她凑近朱芷蘅,在她耳边轻声道:“殿下,您忘了当初是如何用我的身份溜出去的吗?”
朱芷蘅一听,原本黯淡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忙不迭地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可笑容刚一浮现,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再次皱起:“不过,上次是因为你知晓内情,不会声张。可如今门外这些人,怎会轻易让我们得逞?”
桃红却胸有成竹,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殿下,我有办法。” 说着,她再次贴近朱芷蘅的耳朵,压低声音,朱芷蘅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待桃红说完,朱芷蘅紧紧握住她的手,感激地说道:“桃红,亏得有你,若能成功,我定不负你。”
刘庆心中那团因昨夜之事而生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些许,却也没了出门的兴致。这可让好不容易随他进京、满心期待领略京城繁华的亲卫们,大失所望。他们私下里小声嘀咕,言语间满是遗憾,这天下最为繁华之地,谁不想好好逛逛,开开眼界呢。
用过午餐,刘庆瞧着亲卫们那眼巴巴的模样,心中一软,对众人说道:“尔等想必早就盼着见识这京城的繁华了,今日便准你们出去转转。不过,切不可生事,这可是天子脚下,不比开封城。若闯出祸端,将军我也保不了你们。”
丁四闻言,一脸诧异,忙问道:“那将军您呢?不与我们一同去吗?”
刘庆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说道:“我曾来过京城,没觉着有多大意思,就不去了。你们只管去玩,日落之前务必归来。”
丁四眨了眨眼睛,眼珠子一转,说道:“哦,那你们去吧,我留下陪将军即可。”
刘庆安排妥当,回到房中,铺开宣纸,将这些天对河南局势的思考,以及对北方边防的想法,细细写了下来。他并非为了上奏朝廷,只是想把自己的见解记录下来,毕竟他虽知晓些许历史走向,却也并非全然清楚,需依据当下实情,研判未来可能的局势。
他手持毛笔,笔尖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写下 “周延辅欲增兵山东” 几字。刚写完,他的心猛地一揪,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几日后朱芷蘅的婚期。一想到她即将成为他人妇,自己却连见她一面都难,刘庆只觉心烦意乱,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丁四在屋外高声喊道:“大人,首辅周大人家有人求见。”
丁四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刘庆一愣,手中的笔差点掉落。他稳了稳心神,轻轻放下笔,说道:“请进来吧。”
来人是首辅府的家仆,身着青色长衫,头戴黑色方巾,模样十分恭敬。他见了刘庆,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道:“刘将军,我家老爷将于十八日为公子与昭惠郡主举办大喜之事,特命小人前来,恭请刘将军过府一聚。”
刘庆听闻,眉头瞬间皱起,满脸疑惑地问道:“叫我去?” 刘庆心中暗自思忖,这周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家仆连忙点头,应道:“正是,我家老爷吩咐,务必等到将军的答复。” 家仆偷偷打量刘庆的神色。
刘庆只觉心中一阵烦乱,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他在心中暗自咒骂,你将人娶走还不够,还要这般羞辱于我?
沉默片刻,刘庆强压心中怒火,脸色稍稍恢复平静,说道:“你回禀你家老爷,我定会备上薄礼,准时前往。”
家仆躬身应道:“诺,小人定将将军的话如实转告我家老爷。”
丁四一直在门口候着,将屋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待家仆走后,他气冲冲地走进屋,大声说道:“将军,这不明摆着是羞辱您吗?他家难道不知道您与郡主之事?”
第345章 桃红的请求
刘庆长叹一口气,神色黯然,说道:“罢了,就当是见郡主最后一面吧。”
丁四仍不服气,愤愤道:“这算什么首辅,心胸竟如此狭隘!将军您才是……” 丁四话还未说完,见刘庆脸色愈发难看,赶忙闭上了嘴,心中却仍为刘庆鸣不平。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了整个京城。丁四带着一位喜娘匆匆走进刘庆的房间。刘庆见了,心中十分奇怪,不禁问道:“丁四,这是何人?”
丁四挠了挠头,一脸憨态地说道:“将军,您问她吧。我也不清楚咋回事,她急匆匆跑来,四处打听您在哪,我见了,就把她带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问呢。”
却见那喜娘 “扑通” 一声,跪在刘庆面前,哭喊道:“将军,您快救救我家殿下吧!”
刘庆茫然地看了丁四一眼,丁四也一脸茫然,嘟哝道:“我真不知道啊,她就这么突然来了。”
刘庆瞪了丁四一眼,转而对喜娘轻声说道:“姑娘,你是谁?你家殿下又是何人?”
喜娘正是桃红所扮,她心急如焚,急忙说道:“刘公子,是我啊,我是桃红!”
刘庆更加茫然, 刘庆眉头紧皱,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疑惑地说道:“我并不认识你吧。”
桃红急得泪水夺眶而出,哭着说道:“公子,对不住啊,我家殿下是芷蘅殿下!”
刘庆闻言,猛地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对丁四说道:“丁四,你快去把门关上!”
待丁四关好门,刘庆赶忙扶起桃红,急切地问道:“你家殿下怎么了?”
桃红哭得愈发伤心,说道:“公子,您怎么如此狠心啊!您不要殿下了,殿下本想与青灯古佛相伴,却被王爷还是送入京来。如今那周家不管不顾,非要殿下与那废物成亲,这可如何是好啊?”
刘庆闻言,眉头瞬间拧紧,神色凝重得仿若覆上了一层寒霜,沉声道:“可是陛下已然下旨,恩准他们成婚,还赐了你家殿下郡主之位,这般情形,你叫我如何是好?”
桃红听闻,愈发悲恸,“扑通” 一声跪地,泪水夺眶而出,哭诉道:“公子啊,我家殿下已然让那周奕封从此不能人道,可周家竟仍执意要他们成亲。这分明是要将我家殿下拖入周家的深渊,任由他们欺凌啊!待入了周家门,殿下往后的日子,还能有一丝活路吗?”
刘庆大惊失色,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什么?芷蘅竟让周奕封不能人道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桃红抽泣着,缓缓说道:“前些日子,那混蛋色胆包天,竟想在佛堂轻薄我家殿下。殿下性子刚烈,怎会任他胡来,慌乱之中,用随身匕首狠狠刺破了他的下身。公子你想想,周家明知此事,却还紧逼成亲,这心思,何其歹毒啊!自那之后,他们便派人严加看管我们,将我们困在房间,半步都出不得。我今日听喜娘说起你来了京城,便与殿下商议,好不容易将一名喜娘诱入屋内,打昏了她,我才得以换上她的衣服,冒险出府来寻你。”
站在门边的丁四,听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觉下身一阵寒意,心中暗自惊叹:“我靠,这殿下也太狠了!”
刘庆怒不可遏,双手紧握拳头,咬牙切齿道:“真是畜生不如!”
桃红见状,缓缓摇头,眼中满是哀怨,继续说道:“想我家殿下自小在王府中,受尽王爷、李妃与兄长的疼爱,从未吃过半点苦。可自从遇上你之后,常常茶不思、饭不想,数次逃出府去寻你。可你呢,却再三拒绝她的心意。如今,竟让我家殿下陷入这般绝境。”
刘庆听着桃红的指责,只觉脸上一阵滚烫,如被烈火灼烧一般。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桃红的眼睛,长叹一声,说道:“可我究竟该如何才能救她?”
桃红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殿下说了,若是你愿意看着她嫁人,反正你也要去周家祝贺,那待你出现之时,她便自刎当场。她说,这辈子嫁不了你,也绝不愿在你面前与他人成亲。”
刘庆只觉心头一阵剧痛,眼眶瞬间湿润,眼睛一涩,两行清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想要擦拭,却怎么也止不住这汹涌的泪水。
丁四见此情景,心中一酸,也眼眶泛红,猛地捏紧了拳头,说道:“将军,要不,我即刻带兄弟们杀进周府,将殿下劫出来!”
刘庆心中虽万分心动,恨不得立刻应允丁四的提议,可理智却如同一把冰冷的枷锁,将他牢牢束缚。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这天子脚下,哪能随便乱来,即便将她劫出来,又能如何?陛下已然下旨,这抗旨之罪,岂是我们能担得起的?”
丁四急得跺脚,大声说道:“将军,我们可以带她回开封,不,回汜水,回仪封,回小宋集,那些地方,都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定能护得殿下周全!”
刘庆依旧摇头,神色黯然,说道:“可如此一来,殿下此后的名声该当如何?成亲之前被人劫走,这流言蜚语,足以将她淹没。”
桃红盯着刘庆,眼中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大声说道:“刘公子,刘将军,我家殿下如今已走投无路,你难道还不能好好待她吗?我家殿下对你的一片深情,日月可鉴。你当真就没有半点动心?难道你真忍心看着殿下血染当场?当初若不是你招惹了殿下,殿下又怎会对你情根深种?如今,你却还在顾及自己的前程。殿下真是错付了你啊!”
丁四见此情景,心中一痛,“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将军,让我去吧,我这就去带走殿下。我马上离开京城,若有任何责罚,我愿一力承担!”
刘庆听闻桃红所言,心中一紧,眼眶泛红,强忍着心酸,对桃红说道:“你此番出来,可还能回得去周府?”
第346章 求助高名衡
桃红先是绝望地摇了摇头,片刻后,语气决绝道:“本以为公子你能救殿下于水火,没想到你如此绝情。殿下若寻死,我又怎能独活?我自然要陪殿下一道赴死,也好在黄泉路上相伴。”
丁四在一旁,看看神色悲痛的刘庆,又瞧瞧满脸绝望的桃红,心急如焚,再次恳请道:“将军,事已至此,就让我去吧!我定能将殿下平安带出来。”
刘庆长叹一口气,只觉心中似被巨石堵住,沉闷难受。他缓了缓神,对桃红说道:“桃红,想来此番出去,定是回不去了。你且先在这安心待着,我定想法子,无论如何,也要救出殿下。”
随后,他转头对丁四说道:“你速去准备马匹,我要前往高侍郎家。”
丁四听闻,忙不迭从地上爬起,高声应道:“诺!”
暮色悄然爬上了高府的檐角,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高名衡才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坐定,还未及端起茶盏,就见家中下人神色匆匆,脚步急切地跨进门来,单膝跪地,禀报道:“老爷,府外有位名叫刘庆的将军,前来求见。”
高名衡听闻,不禁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诧异:这刘庆昨日才见过面,怎么今日又登门拜访了?莫不是为了赏赐之事而来?
不过今日早朝时,陛下确实询问过他们这些大臣的意见,他当时还想着,刘庆作战英勇,理应成为名副其实的将军,而非仅挂个游击将军的名号。思忖片刻,他开口道:“带他到我书房来。”
“诺。” 下人领命,匆匆退下。
刘庆心急如焚,跟在那下人身后,沿着曲折的连廊快步前行。此刻的他,哪有心思去欣赏高侍郎家精巧雅致的布置。不多时便来到了书房门前。他抬脚迈进书房,抱拳行礼,说道:“高大人,下官冒昧前来打扰,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高名衡见刘庆进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说道:“子承,莫要说这些客气话。你来的时机倒也巧,我正打算找你,与你说说今日陛下询问我等建议之事。”
刘庆却并未落座,神色凝重地说道:“大人,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我个人的封赏之事,而是另有要事相商。”
高名衡闻言,不禁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哦?另有其事?你且说来听听。”
刘庆见一旁的下人泡好茶水,悄然退下,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我此来,是为了芷蘅殿下。”
高名衡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昨日才与你说过,莫要沉溺于儿女情长,你今日却又为此事而来。”
刘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解释道:“大人,并非我贪恋儿女情长,而是芷蘅殿下如今的处境怕是不太妙。”
高名衡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冷道:“她贵为亲王之女,又即将嫁入首辅之家,能有何不好?”
刘庆赶忙上前一步,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其中另有隐情。她的侍女设法寻到我,我才知晓其中缘由。”
高名衡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我不想听,我劝你也莫要插手这涉及皇家与首辅之家的事,以免惹祸上身。”
刘庆见此,心急如焚,“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大人,恳请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如何处置此事。若到时您觉得没必要管,我绝不再强求。”
高名衡见刘庆如此执着,不禁长叹一声,说道:“你且说吧,我只是劝你莫要因一时冲动,误了自己的前程。”
刘庆定了定神,缓缓道来:“大人,芷蘅殿下本无意嫁给周家儿郎,她一心向往与青灯古佛相伴,无奈却被周王强行送入京城。即便如此,她在周府内也设了佛堂,并无嫁人之心。然而,世事难料,前些日子,周家那公子竟欲在佛堂轻薄于她。芷蘅殿下性子刚烈,用事先藏好的利刃,刺穿了他的下身,致使他从此不能人道。可就在此时,周首辅却上奏陛下,恳请陛下赐婚,这其中难道没有别的目的吗?”
高名衡听闻,不禁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问道:“真有此事?”
刘庆低下头,郑重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更要紧的是,她的侍女告诉我,若真要她嫁给周家公子,那成亲之日,便是她自刎之时。”
“什么?” 高名衡手中的茶盖 “啪” 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满脸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庆。
刘庆低声道:“我知芷蘅殿下的性子。她在开封被禁足于周王府时,就曾绝食抗争。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断然不会有假。”
高名衡长叹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喃喃道:“真是男痴女怨啊。那你此番前来,究竟想怎么做?”
刘庆咬了咬牙,说道:“若陛下能撤回赐婚的上谕,我愿以我立下的所有战功,换芷蘅殿下的自由之身。”
高名衡闻言,缓缓摇头,说道:“陛下之旨,如同金科玉律,岂是能随意更改的?”
刘庆见此,心中一急,咬着牙道:“大人,那周延儒此番带兵前往山东,以他的性子,定会瞻前顾后,畏敌如虎,绝不肯与敌军正面交战,更不会去阻拦清兵分毫。他此番出兵,定会遭天下人耻笑,也必将使大明蒙受巨大损失啊。”
高名衡脸色瞬间变黑,怒喝道:“大胆!你怎可非议当朝首辅,还直呼其名?纵然心中有再多不满,也不可如此胡言乱语!”
刘庆见高名衡发怒,赶忙低下头,说道:“我知道大人难以相信,我也一时无法证明我所言属实。但倘若任由时间来验证,恐怕那时已铸成大错。到时候,不仅周家满门会面临灭族之祸,芷蘅殿下也会被牵连其中。想当初,大人在开封时与周王私交甚笃,难道您真的忍心看到周王的女儿也深陷其中吗?”
第347章 我可不与她再相见
高名衡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怒声道:“你真是太放肆了!越说越离谱!周大人还未出征,你就断言他必败,还妄言事后之事。”
刘庆见高名衡如此生气,心中却并未退缩,忙道:“大人,您平心静气想想,以您对周首辅的了解,您觉得他此番出征,能取胜吗?”
高名衡黑着脸,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知,但我断不会在战事未起之时,就断言失败。”
刘庆长叹一口气,说道:“大人,若我向陛下舍弃所有战功,求能带兵前往山东,围剿南下的清兵,您看如何?”
高名衡闻言,大声斥责道:“胡说八道!河南战事才稍有起色,你若带兵前往山东,河南怎么办?那些流贼要是卷土重来,你好不容易收复的失地,岂不是又要落入贼手?你难道为了一个女子,就什么都不顾了?”
刘庆眼眶泛红,几乎要落下泪来,急切道:“大人,我只需带一万人马,只带一万人,可好?”
高名衡听闻刘庆荒诞至极的提议,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刘庆,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拔高:“你当自己率领的是天兵天将不成?仅带万人,哼!那可是南下的八万清军,岂是寻常之辈?他们胯下铁骑如洪流,手中更有红衣大炮、犀利火铳。你以为凭你这区区万人,就能与之抗衡?莫不是被那女子迷了心智,昏了头!还是说,你觉得朝中大臣皆为只会空谈的庸碌之辈?周大人纵使有不足,却也懂得筹措军资、招募士卒。可你呢,竟妄图以万人之力扭转乾坤,简直荒谬绝伦!”
刘庆俯身在地,姿态卑微,却语气坚定,低声说道:“还望大人成全。若我此番不能建功,甘愿以死谢罪。”
高名衡见状,愈发气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手指依旧颤抖着,痛心疾首道:“想当初,我们于开封城初遇,你展露的才华与胆识,令我等一众侧目。此后,你虽历经波折、被埋没,却从未放弃,靠着自身努力,重新崭露头角,甚至引得陛下对你刮目相看。可如今呢?你竟要为了一个女子,亲手毁掉自己的前程,你…… 你对得起自己多年来的拼搏吗?”
刘庆依旧俯伏在地,声音几近哽咽:“望大人成全,我实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高名衡停下脚步,猛地一甩衣袖,神色悲痛,长叹道:“想我大明如今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好不容易涌现出你这样的将才,本以为能为江山社稷添一份力,可你…… 你却如此糊涂!” 高名衡摇头,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刘庆紧攥拳头,关节泛白,缓缓说道:“大人,我实在是无计可施。在这偌大的京城,我也只与大人您相识相知。本以为将芷蘅嫁入高门大户,也算与她周王府的身份相配,能保她一生无忧。可如今,眼见她即将香消玉殒,我…… 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只能厚着脸皮恳请大人相助。”
高名衡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语气稍稍缓和,叹息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沉稳坚毅、能成大事之人,却没想到,在这情关面前,你竟如此不堪一击。哎,这情之一字,当真能让人失去理智。”
高名衡微微摇头,神色复杂,随后话锋一转,严肃道:“可就算我有心帮你,又有何用?陛下不会答应的。山东之地固然重要,但中原腹地的河南,更是关乎大明根基。你若带兵前往山东,那些反复无常的流贼趁机卷土重来,河南局势必将再度失控,你让朝廷如何应对?”
刘庆咬着牙,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说道:“大人若信我,我愿亲率万卒出征。三月之内,必将清军赶出关外。同时,我也定能让河南的流贼不敢轻举妄动,绝不让他们有丝毫机会扰乱河南局势。”
高名衡听闻,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嘲讽道:“当今世上,就算是孙督师、左良玉、吴三桂这等名将,都无人敢夸下如此海口。就算是让那巾帼英雄秦良玉将军重新披甲上阵,她也断不敢说出这般大话。恐怕,就算是那岳武穆再世,亦不敢如此托大。可你呢,竟口出狂言。你是不是还打算说,有你刘子承在,这天下便不会大乱,大明江山就能永固?哼,若你真这般狂妄,恐怕你的性命也难以长久。”
刘庆自然听出了高名衡话中的深意,但他心意已决,依旧说道:“大人,我实是别无他法。我亦深知陛下圣旨如山,一旦下达,难以更改。可数日后,便是殿下的成亲之日。我若袖手旁观,任由她自刎当场,恐怕我此生都将活在自责与悔恨之中。”
高名衡沉默了许久,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良久,高名衡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又有几分无奈:“我不知该如何向陛下奏明此事。呵,这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没想到,我大明竟出了你这样的奇人刘子承。这是关系到皇家颜面之事,若郡主毁了婚,又跟了你,你让陛下如何办?”
刘庆听出高名衡话语中有了些许缓转之意,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忙问道:“大人,那您可愿帮我奏明陛下?”
高名衡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说道:“我实不愿看到故人之女遭受如此磨难,可我更不忍心看着你这才初露头角的将星,就此陨落。你可知,若依你所言出征,一旦战败,你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而就算你侥幸战胜,朝中的文臣武将,恐怕都会对你心生嫉妒、不满,对你再无好脸色。到那时,陛下能否保你周全,也未可知。”
刘庆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道:“若真如此,我愿放弃我所获得的一切。只要能救芷蘅殿下,我在所不惜。”
高名衡冷哼一声,说道:“你想得倒美,想一走了之?哼,哪有那么容易。你想走,也要走得掉才行。”
刘庆抬头看向高名衡“大人,我,我只想还郡主一个自由身,日后,我可不与她再相见。”说出这话时,他的心里一酸。
第348章 面圣请缨
高名衡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抬头望向窗外,估摸了一下时辰,叹道:“罢了,事不宜迟,走吧,快些随我入宫面圣,或许还能赶得及。”
高名衡转身大步向书房门口走去,刘庆见状,赶忙起身,紧紧跟在高名衡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房外的走廊上。
暮色像一块沉重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高名衡与刘庆一路快马加鞭,马蹄扬起的尘土在余晖中弥漫。
他偷瞥了眼高名衡,只见其神色凝重,紧抿着双唇,额头上刻着深深的川字纹,显然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面圣而忧心忡忡。
二人在宫门口递上名帖,等待通传的间隙,刘庆只觉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似一年那般难熬。终于,有太监小跑过来,尖着嗓子宣他们进宫。沿着蜿蜒曲折的宫道前行,两侧宫墙高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刘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乾清宫,宫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映出一片昏黄。崇祯坐在龙榻之上,神色疲惫,眼下乌青,眉头习惯性地拧着,手中还握着一份奏章。
听闻高名衡和刘庆前来面圣,他不由一惊,他自然首先是想到河南战事有变,然他都没有半点消息,那自然不是,他轻轻一笑“想来是那刘庆对封赏而来。”
秀娥为他添加了香油道“陛下还是先让他们说说吧。”
崇祯点点头“那只老狐狸,今日朕让他言,他之意是想让刘庆成为一总兵,可无奈,这么多年来,哪有如此年轻之总兵。”
秀娥轻轻一笑,收拾好东西缓缓出了乾清宫,崇祯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迷上了秀娥,这许久来,日夜相伴,却还是感觉时日太短。
见高名衡与刘庆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几分倦怠:“高卿,这么晚了,所为何事?”
高名衡撩起袍角,“扑通” 一声跪地,刘庆见状,也慌忙跟着跪下。高名衡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河南刘庆刘将军之事,此事关乎昭惠郡主,还望陛下恩准臣细细道来。”
崇祯帝听闻 “昭惠郡主” 四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手:“讲吧。”
高名衡稳了稳心神,将刘庆所述之事,从芷蘅与周奕封的纠葛,到周延儒奏请赐婚,再到刘庆甘愿舍弃战功、带兵赴山东抗清以救芷蘅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向崇祯帝禀明。期间,崇祯帝的脸色愈发阴沉,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不时扫向跪在一旁的刘庆,眼神里既有愤怒,又有思索。
待高名衡讲完,崇祯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笔墨都跟着跳了起来,他怒声喝道:“刘庆,你好大的胆子!为了一个女子,竟想出如此荒唐的主意。山东虽战事吃紧,但河南亦不容有失,你身为将领,不想着如何保家卫国,却在此纠缠儿女私情,成何体统!”
刘庆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冷汗不停地从鬓角滑落,浸湿了地面,他颤声说道:“陛下,臣知罪。可芷蘅殿下处境危急,臣若袖手旁观,实在良心难安。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能给臣一个机会,让臣带兵出征,若不能三月内将清军赶出关外,愿受任何惩处。”
崇祯帝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在刘庆身上来回打量,似要将他看穿:“三月?你可知这是何等狂妄之语!孙传庭、左良玉等人都不敢轻言必胜,你凭什么?”
刘庆咬了咬牙,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崇祯帝:“陛下,臣在河南与流贼交战多日,对火器运用颇有心得,且臣仅带麾下士卒虽万人,却皆是精锐。臣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取胜,提头来见。”
这时,一直沉默的高名衡开口求情:“陛下,刘将军虽行事鲁莽,但一片赤诚之心可鉴。昭惠郡主乃周王爱女,若真有不测,周王那边也不好交代。况且,若刘将军真能击退清军,于我大明亦是大功一件。还望陛下三思。”
崇祯靠在龙榻上,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 “噼啪” 声。
他有些恼火,撤掉圣旨,这对于他这个极重面子的皇帝而言,是真犹如被当众扇了耳光,且还是两道,一道是周家婚事,二是周延儒带兵之事,虽然周延儒私下做的一些事,崇祯也有所耳闻,但周延儒纵有再多不是,但对这大明朝,对他崇祯还是忠心的。
可刘庆却说他必败,崇祯暗间分析,他心中也不由叹道,自己也是有所顾虑的,周延儒非统兵之人,他亦知,但无奈当前朝中无人啊,可这刘庆的架势是无论如何,他也要得到他的旨意。
他当然对于刘庆所说的三月逐出建奴很有兴趣,但要是大话,三月完未逐出,那自己就又面临杀不杀之困境了,他不由又长出一口气。
昨日才给他讲了范蠡之事,今日就来这么一出,真有些恼火啊,好在他还算有自知自明,自己就道日后不再相见,这样也不至于太难做,可是周延儒那里又如何去说呢?
许久,崇祯帝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高名衡与刘庆身上来回游走,神色复杂。最终,他长叹一口气,说道:“刘庆,朕真不知如何说你,你可知你若败了当如何?”
刘庆伏地“臣知。”
崇祯眯了眯眼“你可知朕之金口玉言,无收回之理,着实让我难办。”
他好一会叹道“朕是皇上,自然一切以国事为重,念你一片忠心,准你带兵万人前往山东。但你需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军法处置。而无论你是胜与败,你之所有战功一笔勾消。至于昭惠郡主的婚事,朕会派人再去周府询问详情,若情况属实,再做定夺。”
刘庆心中一喜,忙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高名衡也跟着磕头谢恩,脸上的忧虑稍稍缓解。
二人退出养心殿,刘庆只觉双腿发软,几近站立不稳。高名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子承,此番出征,务必小心谨慎。这是陛下给你的机会,亦是你最后的退路,切不可辜负。”
第349章 天大的难题
刘庆仰头望向即将黑下来的天,恰似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高名衡,沉声道:“大人,事不宜迟,我打算今夜便出京。此番前行,我想先奔赴开封,将芷蘅殿下的危急处境如实相告。若周王能即刻派人接回殿下,自是最好不过;倘若不能,还望大人在京中多多留意芷蘅殿下的安危。大人,只求您务必保她性命无忧,刘庆感激不尽。”
高名衡听闻,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知晓你的心意,你怕是怕我忌惮周首辅的权势,故而这般叮嘱。但你忘了,昨日我便与你提过,我已有致仕归乡的念头,又怎会惧怕他?只是可惜了你啊,此番之后,前路怕是荆棘丛生,艰难无比。正如你所言,若那周首辅所作所为属实,本应遭受严惩,如今却因你的这番举动,逃过一劫。可他非但不会念你救他之恩,反倒会觉得你让周家蒙羞受辱,日后对你的报复,怕是…… 哎,难以想象。”
刘庆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决然道:“大人,我刘庆从未惧怕过。”
高名衡看着刘庆坚毅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再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这一战,可谓背水一战,需得深思熟虑。既要谋划好如何防守河南,不让流贼有机可乘,又要思索如何以区区万卒,击退那如狼似虎的八万清军。这其中艰难,可想而知,你务必要做好周全准备。”
刘庆匆匆回到会馆,立刻召集一众亲卫。亲卫们听闻召唤,迅速赶来,整齐地站成一排,神色间带着几分疑惑与紧张。刘庆目光如炬,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高声道:“兄弟们,收拾行囊,我们即刻回河南!”
桃红原本满心焦急地候在一旁,听闻刘庆此言,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脱口而出:“公子,您不管我家殿下了吗?”
刘庆心中一痛,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走上前,轻声说道:“桃红姑娘,你莫要着急。我已面圣,向陛下奏明此事,愿亲率大军前往山东,三月之内击退建奴,以此换取殿下的自由之身。正因如此,我今夜必须赶回河南调兵遣将。姑娘,你若愿意,我可派人护送你回开封,如何?”
桃红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激动地说道:“原来公子已请得圣意,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不回开封,我要回周府,我要回去陪着我家殿下。”
刘庆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担忧,说道:“你此时回去,周府恐怕已然知晓你逃出之事,定会对你严加责难,甚至施以惩罚,你可要想清楚了。”
桃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泪光,说道:“我不怕!大不了他们就把我打死。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守在殿下身边,护她周全。”
刘庆心中一阵感慨,长叹一声,说道:“芷蘅能有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侍女,实乃她的福气。”
桃红听闻,弯腰深深鞠躬,说道:“我替殿下谢谢公子。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 桃红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刘庆见状,赶忙唤来丁四和张全,严肃地说道:“丁四、张全,你们二人就留在京城。我要你们密切留意周府的一举一动,若殿下有任何危难,哪怕拼了性命,也务必护得殿下周全。”
丁四和张全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诺!”
刘庆又看了看余下的亲卫,大手一挥,高声道:“上马,回河南!” 说罢,率先上马,向着城门方向奔去。一众亲卫紧跟其后 。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摇曳不定,将崇祯的身影投射在蟠龙柱上,忽明忽暗。秀娥轻移莲步,手持银壶为灯盏添上灯油,火苗 “噗” 地窜起半寸高,映得殿中纱幔上的仙鹤纹样似要振翅欲飞。崇祯帝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忽的长叹一声:“这刘庆,倒真是给朕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秀娥垂首立于蟠龙纹屏风旁,声若莺啼:“陛下,臣妾瞧着刘将军一片赤诚,能为郡主这般尽心,足见其品性纯良。再者说,这不正解了陛下赏赐之困?” 她抬眸偷觑圣颜,见崇祯依旧神色凝重,便将余下话语咽回腹中。
崇祯抓起案上狼毫,重重掷入笔洗,水花溅湿了《平贼方略》的奏章:“朕宁愿将内库珍宝尽数赏他!可如今这局面,叫朕如何向周首辅交代?” 他忽而想起周延儒早朝时激昂陈词请命出征的模样,心中愈发烦闷。
秀娥望着烛火在皇帝眼中跃动的火星,怯生生道:“君为天,臣为地,陛下金口一开......”
“你不懂!” 崇祯猛地起身,龙袍扫落几案上的镇纸,“周延儒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且此番赐婚旨意既下,如今又要收回......” 他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忽的驻足,扬声道:“来人!”
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王承恩弓着腰疾步而入,蟒纹补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崇祯抚过腰间玉佩,沉吟片刻:“你即刻前往首辅府,探清周家公子伤势虚实。若是真有其事,便将昭惠郡主带回宫来。”
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立即叩首:“遵旨!”起身后退出宫。
秀娥望着皇帝紧锁的眉峰,忍不住问道:“陛下,为何要将郡主接入宫中?”
崇祯凝视着烛芯爆裂的火星,沉声道:“朕若派人彻查此事,周延儒定知圣意已明。他执意完婚,其中必有隐情。若朕只问不究,以他倨傲心性,难保不会生出事端。郡主再不成体统,终究是皇家血脉......”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似要穿透重重宫墙,窥见京城深处的暗潮涌动。
第350章 王公公的探视
首辅府前,鎏金兽首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冷芒。周延儒听闻传报,鞋履未及穿好便匆匆奔出,蟒纹官服歪歪斜斜地披在身上。见王承恩含笑立于灯笼下,身后跟着挎药箱的太医与持戈侍卫,他心头 “咯噔” 一声,强作镇定道:“不知王公公深夜驾临,有何贵干?”
王承恩拂了拂袖口的流云纹,皮笑肉不笑道:“陛下听闻令郎遇了不测,特遣太医院宋院正前来诊治。” 他话音未落,周延儒的脸色已白了三分。
“这...... 不知是何人进的谗言!犬子不过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周延儒强撑着笑容,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周大人不必过谦。” 王承恩抬手示意太医前行,“陛下体恤阁老操劳,特命咱家送来良药。宋院正,还请速速诊治。”
周延儒望着太医在侍卫簇拥下向后院走去,双腿几欲发软。他深知一旦伤势被验明,欺君之罪的罪名便如泰山压顶。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官帽的衬里。
王承恩负手立于太湖石旁,望着满园月色,忽然开口:“阁老,郡主终究是天家血脉。”
周延儒喉间发紧,强压下心头惊涛:“陛下莫非是要偏袒郡主?我儿受此重伤,难道就该白白咽下这口气?” 说着,眼眶竟泛起泪光。
王承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阁老怕是不必再筹备山东军务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周延儒踉跄半步,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什么?山东军情十万火急,陛下难道要坐视清军南下?” 他望着王承恩高深莫测的笑容,忽觉后颈发凉,仿佛已看见朝堂之上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
王承恩朝着皇宫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蟒袍上的流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声音不疾不徐:“游击将军刘庆已向陛下请旨,回河南点齐兵马,亲率大军奔赴山东,阻击南下的清军。” 话音落地,仿若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惊起千层浪。
周延儒闻言,身形剧烈摇晃,差点站立不稳,伸手死死扶住廊柱,喉间溢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他?他竟然带兵去?那河南怎么办?流贼猖獗,一旦趁机反扑,谁来抵挡?” 他的声音颤抖,满是惊惶与不甘,眼中的震惊与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王承恩轻轻摇头,脸上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意,语气依旧淡然:“周大人,这其中缘由,就非咱家所能知晓的了。咱家不过是个传旨的奴才,能与大人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说罢,双手交叠,垂首立于一旁,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太医匆匆从后院赶来,脚步急促,额间还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快步走到王承恩身边,微微俯身,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王承恩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转头看向周延儒,语气冰冷,字字如刀:“周大人,你可知罪?”
周延儒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冷汗顺着脊背不断滑落,浸湿了内衬。他满脸绝望,声音带着哭腔:“公公!难道皇家女将我儿伤成废人,竟也无罪?这世间还有公道吗?” 他双目通红,几近癫狂,仿佛一头困兽。
王承恩神色阴沉,冷声道:“周大人,咱家早就说过,郡主再如何,也是天家血脉。冒犯天家,该当何罪,大人心里应当清楚。” 说罢,他转头,对着身旁的御前侍卫沉声道:“去,把郡主请出来,带回宫去!” 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多时,朱芷蘅在两名侍卫的 “护送” 下,缓缓走出房门。她一袭素衣,神色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只是眼神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哀伤。她一步一步,朝着府外走去,身姿挺拔,仿若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孤松。
府外,桃红与丁四三人才赶到府外,见御前侍卫林立,便在外观望,远远望见朱芷蘅被侍卫带出,心中大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慌乱:“殿下!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芷蘅在被带出府前,已得知自己将被带入宫中。虽然暂时摆脱了周家的束缚,有了一丝解脱之感,但她也深知,入宫之后,等待自己的未必是光明坦途,只怕也是危机四伏。
此刻见到桃红,她心中一动,以她的聪慧,定能猜到此事与刘庆有关。虽然不知刘庆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决绝:“桃红,你可以回开封了,不必再回王府。从此,你自由了。”
桃红一听,急得大哭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殿下!刘将军已经面圣了!你到底怎么了?” 她一边哭,一边想要冲过去拉住朱芷蘅,却被一旁的丁四眼疾手快地拦住。
丁四紧紧拉住桃红,低声道:“别冲动!那是御前侍卫,你过不去的!”
朱芷蘅看着桃红,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桃红,记住,你自由了。回家去吧,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话未说完,她已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周延儒踉跄着扶住廊柱,指甲深深掐进雕花檀木里,将满心的不甘都宣泄在这坚硬的木头上。月光如水,洒在他花白的鬓角,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宛如一道道沟壑。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棋局,在即将大功告成之际,被陛下亲手搅得粉碎。老泪顺着他皱巴巴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蟒袍的补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好一个陛下,你是什么都知道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怨恨,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突然,他仰天长啸,凄厉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刘庆!我周家与你势不两立!” 那声音中带着刻骨的仇恨,在首辅府的上空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屋檐下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第351章 安慧庵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烛火摇曳,龙纹烛台上的火苗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将崇祯帝的身影投射在金砖地面上,显得格外威严而阴森。朱芷蘅匍匐在地,绣着金线的裙摆铺散开来,宛如一朵凋零的花。她浑身颤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昭惠郡主。” 崇祯帝的声音冰冷如霜。
这一声呼唤,让朱芷蘅如坠冰窖,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声音发颤:“陛,陛下,臣女见过陛下。”
崇祯帝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朱芷蘅身上来回扫视:“抬起头来,朕倒要看看你是个如何模样,能让朕的刘将军甘愿为你舍弃一切。”
朱芷蘅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忐忑与担忧。她顾不上自己狼狈的模样,急地问道:“陛下,刘,刘将军如何了?”
崇祯帝盯着她那张俊俏却略显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道是何天姿国色,原来不过尔尔。你可知你惹下了多大的麻烦?抗旨不遵,还重伤周家儿郎,若你不是朱家女,你早已没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怒吼出来,震得殿内的琉璃灯都微微晃动。
朱芷蘅被这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无助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崇祯帝,心中满是委屈与惶恐 。
崇祯猛地一巴掌拍在丹陛上,宣纸四散飘落,惊得朱芷蘅浑身战栗。“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抓起案头的玉镇纸狠狠砸向青铜仙鹤香炉,“当啷” 巨响震得梁间浮尘簌簌而落,“周家乃两朝勋贵,朕赐婚旨意如泰山压顶,你竟敢用匕首废了人家儿郎?这不是打朕的脸,是在拆大明的台!”
朱芷蘅伏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已磕出青痕,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颤抖不停摇晃。她望着皇帝袍角上金线绣就的蟒纹在眼前游动,喉咙像被丝线勒住般艰难道:“陛下恕罪... 臣女实在... 实在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 崇祯怒极反笑,龙袍扫过满地狼藉,大步逼近。他伸手钳住朱芷蘅下颌,迫使她仰起脸,“朕倒要听听,周奕封如何逼你!在佛堂行苟且之事?这话传出去,周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朕的脸面还要不要?”
泪水顺着朱芷蘅苍白的脸颊滑落,沾湿了皇帝的指节。她想起佛堂那日,周奕封酒气熏天的嘴脸,还有匕首刺入血肉时溅在佛龛上的血珠,哽咽道:“臣女若不从,便要被... 被...”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够了!” 崇祯甩袖将她推倒在地,朱芷蘅重重磕在蟠龙纹地砖上,额角顿时渗出鲜血。“若那周延儒上折子弹劾周王教女无方,意图抗旨!” 他背手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按律当褫夺王爵,阖家问罪!”
“不!” 朱芷蘅挣扎着膝行向前,绣鞋在血泊中拖出蜿蜒痕迹,“陛下开恩!父王年事已高, 这一切都是臣女一人之过,求陛下罪不及家人!” 她拼命磕头,额间血渍在金砖上绽开朵朵红梅。
崇祯帝凝视着阶下狼狈的身影,想起刘庆亦是在此请命的模样,心中泛起莫名烦躁。他突然冷笑一声:“朕倒是忘了,你不是一心向佛?好!京外安慧庵正好缺个侍奉佛祖的人。从今日起,你就在那里青灯古佛相伴,终身不得踏出寺门半步,更不许与那刘庆有任何瓜葛!”
朱芷蘅猛地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皇帝的面容与刘庆在仪封城墙上为她披上披风的模样重叠又消散。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破碎的呜咽。许久,才将额头重重贴在地上,声音低得像风中残烛:“臣女... 遵旨...”
次日后,安慧庵的晨钟惊起寒鸦。朱芷蘅跪坐在蒲团上,看着老尼手中的剃刀划过青丝。纷扬飘落的长发缠住了窗棂透进的一缕阳光,恍若那年春日,刘庆为她簪花时垂落的发梢。当最后一缕青丝坠入铜盆,她望着铜镜中陌生的光头,突然想起他说过 “你头发真漂亮。。。。。。”。
山风掠过寺院飞檐,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朱芷蘅起身走向佛殿,袈裟下摆扫过满地碎发。
佛前长明灯明明灭灭,映得她新剃的头皮泛着青白,倒比那尊慈悲的菩萨像,更多了几分人间的悲苦。
檀香萦绕,青烟袅袅升腾,在佛像前缓缓飘散。朱芷蘅身着素色僧袍,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石像。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烛火,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唯有那不时滚落的泪珠,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悲戚。
桃红匆匆赶来,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泪痕。看到佛前长跪的朱芷蘅,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哽咽着唤道:“殿下……”
丁四和张全跟在桃红身后,走进佛殿。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愁容,眼中满是无奈与担忧。丁四挠了挠头,率先打破沉默:“这可如何是好?该怎么向将军交代呢?”
丁四转向桃红,劝说道:“你也别太伤心了。虽说殿下如今削发为尼,但总好过留在那险恶的周府。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回去向将军如实禀报。你是打算和我们一同回开封,还是另有打算?”
桃红连连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她坚定地说道:“殿下都已经这样了,我身为她的婢女,都定会陪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丁四轻叹一声,满脸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又是何苦呢?”
丁四与张全转身离开佛殿。他们大步流星地走下山,来到拴马的地方,翻身上马。丁四握紧缰绳,大喊一声:“驾!” 两匹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这日的朝会,周延儒却并未现身。官员们在朝堂上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位首辅大人缺席的缘由。而陛下也未曾提及他。
第352章 赶回河南
朝会结束,官员们陆续散去。就在此时,周延儒却出现在宫门前。他身着素服,头发凌乱,神情憔悴。只见他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中满是怨毒,口中大声喊道:“陛下,臣要讨个公道!臣儿无辜被伤,如今施暴者却未受到应有的惩罚,反得善终,这世间还有天理吗?”
周延儒的哭喊在丹陛间回荡。铜钉朱门缓缓开启,王承恩疾步而出,蟒纹靴踏碎满地残阳:“周大人这是何苦?陛下念你辅政多年,特召你入内殿叙话。”
周延儒膝行三步,额头已渗出鲜血:“求陛下为犬子做主!” 他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却见王承恩身后转出十六名内监,每人手中托盘皆覆红绸,隐隐透出金玉光泽。
乾清宫暖阁内,崇祯亲手将一盏茶推到周延儒面前。青瓷盏上浮着龙井新叶,袅袅热气模糊了君臣二人的面容。“卿家节哀。”
皇帝声线疲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案上的奏折,“你家公子的伤... 朕已着太医院全力医治。”
周延儒猛然叩首,额头撞得青砖作响:“陛下,草民斗胆请旨 —— 昭惠郡主重伤我儿,却只落得个出家的轻罚。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的律法?” 他佝偻的脊背在烛火下微微颤抖,蟒袍褶皱里还沾着宫门外的尘土。
崇祯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紫檀架上取下一柄玉如意。羊脂玉温润的光泽映着他眼底的算计:“朕知卿家心中不平。” 玉如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越声响,“赐你良田千顷,至于令郎...” 皇帝拖长尾音,看着周延儒骤然抬起的眼睛,“着为礼部主事,暂理鸿胪寺事务。”
周延儒的喉结剧烈滚动,浑浊老眼中闪过狂喜与不甘。他颤巍巍捧起玉如意,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陛下圣恩浩荡... 只是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明示 —— 刘庆若出师不利,该当何罪?”
烛火突然剧烈摇曳,崇祯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他忽而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刘庆已立军令状,三月内若不能击退清军...” 话音未落,窗外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届时,朕定当严惩不贷。”
周延儒伏地叩谢时,额角的血混着雨水渗入青砖缝隙。他望着皇帝袍角金线绣就的龙纹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赏赐的旨意与官职的任命,终究换不回儿子残缺的身体,但这一局,他暂且咽下了这口血。待刘庆兵败归来... 想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隐没在骤雨初歇的暮色里。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着豫东大地。官道上,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仿若一条昏黄的绸带。为首之人正是刘庆,他的甲胄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夜风中风干,泛着盐渍的白痕,脸上满是疲惫与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却依然透着坚定的光芒。
连续两日几乎不眠不休的奔波,刘庆与亲兵们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刚一进入河南地界,众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翻身下马。有人瘫坐在路边的草地上,有人直接仰面倒在尘土中,不多时,此起彼伏的鼾声便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刘庆也踉跄着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沉沉睡去,手中还紧紧握着缰绳,仿佛生怕战马会突然跑掉。
两个时辰后,更鼓声传来,惊醒了浅眠的刘庆。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片刻后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强撑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亲兵身边,一脚轻轻踢在他们身上:“起来,继续赶路!” 亲兵们被惊醒,一个个睡眼惺忪,却不敢有丝毫怨言,挣扎着爬起来,翻身上马。
刘庆勒住缰绳,目光在众人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一名年轻亲兵身上。他沉声道:“你即刻前往小宋集,告诉丁副将,命他将小宋集现有的火器、火药以及战马,全部火速送往曹县。切记,此事十万火急,不得有误!”
那亲兵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诺!” 随即调转马头,朝着小宋集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又是一日的奔波,刘庆等人终于赶到了汜水。此时的他们,早已疲惫不堪,几乎连缰绳都握不稳。刘庆强打精神:“传令下去,即刻集合万人精锐,将所有战马、火器尽数清点!命李奇才、李平安、王虔三人整备军务,务必做到万无一失;杨仪负责后勤物资准备,要预备万人一月之所需,速速筹备,我军不日即将出征!”
命令下达后,刘庆再也支撑不住,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走进营帐。一进帐内,他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瞬间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帐外,一众将士面面相觑,均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按照命令各自忙碌起来。
汜水军营在夜色中沉睡着,唯有远处更鼓声沉沉传来,如同一记记闷雷敲打在人心头。营中士卒扛着长枪来回巡逻,铁甲与兵器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月光爬上辕门,洒下清冷银辉,将刘庆的营帐笼在一片朦胧之中,帐外一众将领亲兵屏息静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
忽听得帐内传来一阵响动,刘庆悠悠转醒,只觉腹中如火烧般饥饿难耐,他一把掀开锦被,高声喝道:“来人!拿张大饼来!”
不过片刻,一名亲兵端着粗陶托盘疾步而入,盘中大饼还冒着热气。刘庆接过饼,也不顾烫手,大口啃咬起来,麦香混着面碱味在口中散开。他一边咀嚼,一边大步走出营帐,忽见帐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月光下甲胄泛着冷光,众人眼神中既有忐忑又带着期盼。
第353章 崇祯十六年三月
刘庆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众人来意,他抬手掸去衣襟上的饼屑,沉声道:“都进来吧,我有话要说。” 语罢转身入帐,袍角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吹得微微摇晃。
待众人鱼贯而入,刘庆倚着虎皮交椅,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开门见山道:“诸位,我欲亲率大军前往山东,将建奴逐出中原!”
此言一出,营帐内顿时炸开了锅。众将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原本众人皆以为此番是要攻打洛阳,心里暗自盘算着如何抢个头功,谁料竟要千里迢迢奔赴山东对抗清兵,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众人惊愕不已。
“肃静!” 刘庆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盏叮当作响,如雷霆般的声音瞬间压下了喧闹。帐内霎时鸦雀无声,唯有烛芯爆裂的 “噼啪” 声。
刘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故意激将道:“我瞧着诸位,莫不是从心底惧怕那清军?想来在各位心中,清军皆是青面獠牙、战力无双、行动迅猛之辈吧?”
李平安顿时涨红了脸,“呛啷” 一声抽出佩刀,刀光映得他须发怒张:“将军休要小觑我等!我等虽非当世名将,但也绝非愚昧村夫!那清军就算有三头六臂,在我大明火器之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反问:“既然如此,方才听闻要去山东,你们为何如此畏惧?”
话音未落,王虔已大步上前,铁甲相撞发出铿锵之声:“将军!我等并非惧那清军,只是如今我军扼守虎牢关,若大军倾巢而出,流贼趁机反扑,这兵家要地失陷,该当如何?”
刘庆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皆是这般想法?” 见众人纷纷颔首,他起身一揖到底,沉声道:“实不相瞒,此番出征确因私事,我已向陛下请命,三月之内必将建奴逐出中原,且保虎牢关万无一失。故而先前筹备的袭扰洛阳之计,只能暂且搁置。”
李奇才眉头紧皱,拱手道:“将军,那山东有清军猛将阿巴泰率八万大军压境,他们可比流贼难缠百倍!就算是八万流贼,我军也未必能轻易击溃,更何况是装备精良的清军?”
刘庆朗笑一声,猛地掀开帐帘,月光倾泻而入。他指着辕门外排列整齐的火器营,高声道:“你所虑极是!正因如此,我已下令将全军火器、战马尽数调走,小宋集现存火器、火药也正送往曹县。此番,我定要让建奴见识见识,我大明火器之威,足以扭转乾坤!”
众将闻言,神色稍缓,却仍面露忧色。一名偏将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可若流贼探知我军虚实,趁机来夺关隘,又该如何是好?”
刘庆神色一凛,手按剑柄,沉声道:“我只带走一万人马。若你们三万人连虎牢关都守不住三月,我刘某甘愿提头去见陛下!” 说罢,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呼吸声沉重如鼓。突然,王霄 “扑通” 一声跪地,重重叩首:“将军放心!我等定当死守虎牢关,若有失陷,提头来见!” 其余众将纷纷跪倒,甲胄碰撞声中,誓言响彻营帐:“末将等誓死守住虎牢关!”
刘庆轻轻的点点头,牛皮地图上,刘庆以朱砂笔重重圈出济南城,笔尖刺破纸面,“清军自去年冬陷济南,如今虽已劫掠数月,却仍盘踞鲁西、鲁北。阿巴泰老贼此番‘扫北’意在掠夺,眼下虽有北撤之势,然济南、临清、兖州一线,必仍有重兵留守!” 他的声音低沉如雷,目光扫过帐中将领,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李奇才捏着地图上的运河标识,眉头紧皱:“临清乃漕运咽喉,若清军在此设伏,我军粮草恐难接济。”
话音未落,王虔已重重一拍腰间佩刀:“怕他作甚!我五千火铳军齐射,便是铜墙铁壁也能轰出个窟窿!”
刘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转向墙角堆积的火器图纸:“此番出征,以火器军为锋,二十门山炮列于阵前,五千自发火铳分三排轮射。”
他抽出令箭,指向面色黝黑的王虔,“你率千骑绕道青州,若清军北撤,便截断其退路;若其固守,便扰敌粮道,使其首尾难顾。”
帐外忽有夜风卷着沙尘扑入,熄灭了几盏烛火。刘庆借月光拾起一枚石子,置于济南位置:“济南乃重中之重。清军虽残,然城高池深,强攻必损兵折将。” 他又取来一把黄豆,散落在鲁西地图上,“杨仪率三千民夫押运粮草,沿小道避开临清,于兖州设中转站。粮草未至,大军绝不可动。”
李平安摩挲着胡须,迟疑道:“将军,我军仅万人,若清军分兵突袭,如何应对?” 刘庆却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狠厉,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帐幕上,仿若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阿巴泰必以为我大明无人敢追!此番我军疾行至济南,以火器之威先声夺人,再以骑兵截断其退路,定要让他尝尝被围猎的滋味!”
李奇才眨着眼道“将军,你莫不是要驱逐建奴,而是要剿灭他们吧?”
刘庆狠狠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那么容易,就算是我违了期,也要将他们咬下一块肉来。”
崇祯十六年三月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掠过汜水军营,随着一声令下,万余将士开始整备。二十门山炮被健马牵引,炮身裹着黑布,在夜色中宛如蛰伏的巨兽;五千火铳手反复擦拭着手中的利器,火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千余骑兵检查着马具,马蹄铁与石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杨仪指挥着民夫将粮草装车,车轮碾过碎石,扬起漫天尘土。
大军开拔那日,刘庆身披玄铁甲,腰悬斩马刀,望着北方天际翻滚的乌云,低声道:“这些建奴应该付出代价了。”
第354章 出征
破晓时分,汜水军营号角震天。刘庆身披玄铁连环甲,腰间斩马刀寒光凛凛,在晨曦中勒马而立。一万将士列阵如林,长枪如银蛇攒动,火铳泛着冷冽的幽光。“杀尽建奴!” 他振臂高呼,声若惊雷。刹那间,万军齐吼,“杀尽建奴!杀尽建奴!” 声浪直冲九霄,惊得林间宿鸟扑棱棱四散而飞,连远处山峦都似在震颤。
这支铁血之师踏着晨雾启程,旌旗蔽日,马蹄声如战鼓轰鸣。途经开封城时,厚重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冷光。
城头府兵手持锈迹斑斑的火绳枪,望着城下军容整肃的队伍,眼神中满是艳羡。有人轻抚着腰间陈旧的兵刃,喃喃自语:“瞧那新式火铳,可比咱们的强上十倍……”
忽有一声不合时宜的议论传来:“他们去山东抗清,莫不是去送死?” 话未说完,便被周围人怒目而视。那士卒慌忙捂住嘴,缩着脖子躲进人群,再不敢言语。
此刻的周王府内,往日的繁华荡然无存。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落满灰尘,门前石狮蒙着白布,尽显萧瑟。花厅中,周王负手而立,望着满院凋零的牡丹,重重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芷蘅竟闯出这般大祸。幸而陛下圣明,只命本王闭门思过……”
一旁的李妃早已哭红了双眼,帕子绞得发皱:“王爷,芷蘅自幼娇生惯养,如今被陛下罚去出家,那青灯古佛的日子,她如何熬得住啊……”
周王猛地转身,怒目圆睁:“她咎由自取!周家何等门第?当今首辅之家!她废了周家公子,断人香火,若不是念在同宗,陛下岂能轻饶?” 他来回踱步,袍角扫落案上的茶盏,“如今周家沦为笑柄,我只怕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还要去找芷蘅麻烦!”
李妃扑通跪地,拉住周王的衣摆:“王爷,求您救救她!她生母去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怎能眼睁睁看她受苦?您就去向陛下求求情吧!”
“国法森严,岂是儿戏!” 周王甩开她的手,“这一切都是刘庆那小子惹出来的祸!搅得朝堂不得安宁!”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稍缓,“不过…… 这刘庆倒真是个狠角色,竟敢以万人敌八万清军。只可惜……” 他的叹息声消散在风中,不知是叹刘庆的莽撞,还是叹世事无常。
李妃突然起身,神色决然:“王爷,既然求不得陛下开恩,那我便去京城陪着芷蘅!她才十八啊,往后几十年……”
“荒唐!” 周王猛地拍案,震得满桌茶具叮当作响,“出封地需得陛下旨意,岂是你说去就去?你这妇人,怎就不懂大局!”
李妃瘫坐在地,泪水决堤:“你是她亲爹,怎如此铁石心肠……”
周王张了张嘴,喉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他想起传旨太监透露的内情:芷蘅虽先伤了周家公子,可那周奕封确有不轨之举。若不是刘庆甘愿舍弃战功,亲率大军出征,这桩公案不知要闹成何等模样。想到此处,他望着天边翻涌的乌云,喃喃道:“刘庆啊刘庆,你这一去,究竟是扬名立万,还是万劫不复……”
紫禁城上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刘庆率军东进的消息,如三月柳絮般飘满京城。六部衙门前轿辇交错,茶馆酒肆中议论纷纷,上至公卿下至走卒,皆在热议这位欲以万人敌八万清军的将军。有人说他是当世霍去病,也有人笑他螳臂当车,更有人将他与昭惠郡主、周首辅的恩怨编成话本,引得街头巷尾争相传阅。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崇祯刚褪下明黄龙袍,换了身家常的玄色锦袍,便将茶盏重重一搁:“王承恩,刘庆如今行至何处?”
王承恩忙趋前半步,蟒纹补服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回陛下,依奴才推算,刘将军此刻该到曹县了。” 他垂眸偷觑圣颜,见皇帝眉间拧成川字,心中暗自叹息 —— 自刘庆出征,陛下每日必问军情,仿佛那千里之外的战事,就悬在这养心殿的梁上。
“才到曹县?” 崇祯起身踱步,靴底踏得金砖咚咚作响,“照此速度,到济南还得十来日。”
王承恩望着皇帝焦虑的背影,斟酌着措辞:“陛下容禀,刘将军此番行军已快过寻常三倍。寻常十五天的路程,他十日便赶完。如此急行军,已属罕见。若再强求速度,恐伤士卒锐气,反误了大事。” 他想起前日接到的密报,说刘庆军中已出现马匹累死、士卒脚肿的情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崇祯帝突然驻足,龙目如炬:“你说,他真能三月内驱逐建奴?”
王承恩扑通跪地,额头触地:“奴才不敢妄议国事!” 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他心中却在飞快盘算 —— 当年魏忠贤权倾朝野,便是因多嘴议论军国大事触了圣怒。如今陛下重提旧事,当真是想听他的见解,还是试探?
“起来说话。” 崇祯帝抬手示意,“就当闲话家常。若他真能三月退敌,还保得河南无恙……” 皇帝话音顿住,目光落在案头的奏章上,“朕倒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封赏这等奇人。”
王承恩缓缓起身,忆起前番在汜水军营宣旨的情形:暮色中,刘庆麾下士卒演练火铳,不需火绳点火,扣动扳机便轰然作响,硝烟散去后,百步外的草靶已千疮百孔。“回陛下,刘将军军中火器确有蹊跷。” 他压低声音,“那些火铳看似与制式无异,实则击发迅捷,较边军所用快了一倍不止。想来这便是他的底气所在。”
崇祯帝猛地转身,眼中精光闪烁:“比朕的边军还好?”
“奴才不懂军务,不敢断言优劣。” 王承恩弓着腰,声音愈发恭谨,“但击发如闪电,于战场之上,确是极大的优势。” 他瞥见皇帝摩挲着腰间玉佩,知圣心已动,又添了句:“听闻这些火器皆是刘将军私造。” 话出口便觉不妥,忙又补道:“不过刘将军一片赤诚,只为杀敌报国!”
第355章 丁三也跑来了
“罢了罢了。” 崇祯帝摆摆手,神情复杂,“如今内忧外患,只要能退敌,他有这等本事,朕还能苛责什么?”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只是时间紧迫,到济南便去了一月,剩下两月……”
“陛下,京城近日颇不太平。” 王承恩见话题转移,忙从袖中掏出密报,“各路探子蜂拥而至,光是前日,东厂便在崇文门拿了三个建奴细作。不过大臣们还算安分,只是……” 他犹豫片刻,“周首辅府中,似有不少人往山东方向去了。”
崇祯帝冷哼一声,龙袍扫过案几:“由他去吧。只要不阻刘庆行事,随他们折腾。” 他走到蟠龙柱下,望着柱上张牙舞爪的金龙,许久才道:“但愿这刘子承,别让朕失望。”
殿外忽起一阵风,卷得檐下铜铃乱响,惊飞了栖在鸱吻上的寒鸦。王承恩望着皇帝落寞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 —— 这天下事,怕是比这紫禁城的九曲回廊,还要难走啊。
刘庆率军甫至曹县,尚未安营扎寨,便见丁三策马出城而来。只见那丁三身着戎装,胯下乌骓马矫健如龙,一路风尘仆仆却神色昂扬。
刘庆瞧见丁三,不禁蹙眉,眉头拧作一处,似有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口中喃喃道:“这丁三如何在此?”
李平安见状,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将军,这厮怕是见我军出征,按捺不住心中热血,便匆匆赶来。”
刘庆闻言,不禁忧心忡忡,眉头锁得更紧,道:“他贸然来此,万一让小宋集陷入混乱,那该如何是好?”
此时,丁三一路狂奔而来,纵马疾驰间,扬起一片尘土。待他奔至近前,瞧见刘庆凝重的模样,心中不禁一紧,“咯噔”一下。他忙不迭地跳下马,神色陡然严肃起来,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率小宋集千人来助将军!”
刘庆见状,顿时脸色一沉,黑着脸呵斥道:“胡闹!你何曾得我将令,便擅自出兵,此等行径,该当何罪?”
李奇才见势不妙,赶忙跳下马来,走到刘庆身旁,轻声道:“将军息怒,丁三此番也是一片好心。丁三,你快向将军说说,你如何调兵出动的?”
丁三咬了咬牙,挺直身子,解释道:“将军,其一,末将对山东境内之路线颇为熟悉,此去想必能为大军提供些许助力;其二,我带了新近打造的火器前来,恳请将军过目。”
丁三这番言语,似有几分道理。刘庆的脸色稍缓,只是眸中仍有疑虑,冷冷道:“若小宋集有失,我定拿你是问。起来吧,把那火器拿与我看。”
丁三连忙跑到马前,麻利地解下一支乌黑发亮的火铳,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刘庆见那火铳,不禁有些惊讶,忙跳下马来,伸手接过,仔细端详。这火铳确实比之前的要细长不少,隐隐竟有几分现代步枪的雏形。他轻轻抚摸着那乌黑的枪身,感叹道:“此铳倒是不差,可惜仅此一支。那钢材的炼制情况,如今如何了?”
丁三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道:“将军,工匠们尝试了各种方法,灌钢法、炒钢法都用尽了,可这钢材仍旧难以保持一致。也难怪,能用来打造此铳的钢本就难得,确实不好保存。此番所炼钢材,百枝之中仅有这一枝能连续击发百次而无损。”
刘庆微微叹了口气,神色间满是惋惜:“看来,大规模打造此等火器,尚需时日。”
丁三接过话茬,兴致勃勃道:“不过,大人,如今匠人们依照大人的图纸,精心打造了一台蒸汽机。虽说还未臻至完美,但已能驱动风箱。”
刘庆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笑:“用蒸汽机来推风箱,当真是奇思妙想。罢了,就让他们慢慢琢磨吧。我如今无暇回小宋集查看,你且率部在前带路。”
丁三闻言,喜出望外,连忙应道:“我就知庆哥儿不会为难我的。”
刘庆佯作发怒,瞪了他一眼:“此等好事,仅此一回。倘若再有下次,你自己斟酌着办。”
丁三忙大声应道:“诺。”
刘庆一边抚摸着这犹如珍宝般的火铳,一边微微皱眉,轻声道:“奇怪,这枪管怎会如此光滑?”
丁三眨了眨眼,解释道:“庆哥儿,这是匠人们的奇思妙想,用水车带动铳管,再以磨石精心打磨而成。”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他们竟有这般本事?”
丁三狡黠地拈着手指,笑道:“如今庆哥儿忧心铁石不足,集里便暂停了火器打造,大家绞尽脑汁,想着法子钻研如何将火器打造得更好。”
刘庆微微点头,忽然瞪大双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丁三:“我命你将小宋集的火器、火药带来,你是连人都一并带来了?”
丁三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庆哥儿,我这也是遵照您的命令行事。反正大军操练,也需人手操练火器,我这几人天天操练几铳,可比那些从未摸过火铳的人强上不少。”
刘庆抬手捂额,无奈地低声道:“你就如此爱钻空子,总有一天会把小命玩完。”
丁三咧嘴一笑:“庆哥儿,我还给您带了份好东西来。”
刘庆挑了挑眉,淡淡道:“还有何物?”
丁三伸手指向慢悠悠摇过来的两牛车道,道:“那田、不,是孙苗让我带了这些酒来,还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刘庆轻声念道:“她叫孙苗。”说着,伸手接过信,粗略一看,信中并无特别之处,倒似一封普通家书。只见孙苗在信中提及,她在仪封过得很好,李知县对她颇为照顾。如今仪封已有人归来,她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只可惜如今商队未出,她酿造的酒也卖不出去多少,便将这许多酒都送到了军营。如此云云。
刘庆收起信,看向丁三,问道:“她现在可还安好?”
第356章 德妃
丁三点了点头,说道:“我有空时也去过仪封找过她。不过,庆哥儿,我觉得我与她并不合适。如今她这酒摊,也能维持日常生计。那小崽子也长胖了不少。以前我竟未发觉,这、这孙苗竟生得这般标致,我实在没有自知之明,罢了罢了。再者,那孙苗整日对我左一句先生、右一句先生的,我猜,莫不是她对我有意?”
刘庆板起脸,呵斥道:“你莫要胡言乱语,我们皆是街坊邻里,日后该如何相见?”
丁三促狭地挤挤眼,嬉皮笑脸道:“对,对,我确是胡说。呵呵。”
刘庆有些脸红,他掩饰着“全军扎营修整一夜,众将官安顿好后,来我大营。”
暮色渐浓,曹县郊外的营地中炊烟袅袅升起,士卒们忙碌地搭建营帐、安置战马,喧闹声与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刘庆独自坐在大帐内,案上摊开着泛黄的山东舆图,烛火在地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仿佛映照着他内心的波澜。
不多时,李平安、李奇才、王虔等将领陆续步入大帐。众人皆身着战甲,风尘仆仆,却难掩眼中的期待。刘庆见人已到齐,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如今我军已至曹县,离济南不过数日路程。那清军虽有北撤之势,却仍在山东境内烧杀抢掠,济南城更是被其盘踞多时。此番出征,陛下以三月为限,我等重任在肩,不容有失。”
他拿起一根竹制令箭,指向舆图上济南的位置,继续说道:“丁三,你对山东地势熟悉,明日一早便率先锋营先行,沿途侦查清军动向,尤其要摸清济南周边敌军的兵力部署、营寨分布,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丁三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令箭,朗声道:“末将遵命!定将敌情探得清清楚楚!”
接着,刘庆又拿起第二根令箭:“李平安、王虔,你二人各率两千火铳兵,随后跟进。待丁三传回消息,我军便在济南城外设伏。此番作战,火器便是我等克敌制胜的关键。我军新式火铳虽数量有限,但射速快、威力大,届时以三排轮射之法,定能让清军见识我大明火器的厉害。” 李、王二人齐声应诺,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李奇才,你率一千骑兵,绕道青州方向。” 刘庆说着,将第三根令箭递出,“若清军北撤,你便截断其退路;若他们固守济南,你就袭扰其粮道,让他们首尾难顾。骑兵贵在灵活机动,切不可与敌军正面硬拼。”
李奇才双手抱拳,郑重道:“末将定不辱使命!”
安排完进攻部署,刘庆神色变得更加凝重:“杨仪何在?” 帐外传来一声应答,负责后勤的杨仪快步走入。
刘庆看着他,语气严肃:“后勤补给关系着我军生死存亡。你即刻派人前往兖州,与当地守军协调,确保粮草、火药源源不断运往前线。同时,在曹县至济南沿途设立补给点,务必保证大军行进无后顾之忧。”
杨仪躬身道:“请将军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众人正要退下,刘庆又想起一事,补充道:“还有,清军擅长骑射,且有红夷大炮等重武器。我军虽有火器之利,但不可轻敌。各营需加强戒备,夜间巡逻务必仔细,防止敌军偷袭。”
将领们纷纷领命而去,大帐内渐渐安静下来。刘庆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心中默默盘算着每一步棋。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帐幕上,宛如一尊坚毅的雕像。
暮春的京城,柳絮纷飞如雪,却难掩城中暗流涌动。六部衙门前轿辇交错,御史台的青砖缝隙里还沾着前日谏官争执时洒落的茶渍。茶馆酒肆中,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昭惠郡主怒刺周家郎” 的故事便引得满堂唏嘘,更有文人墨客摇头晃脑,将此事编成诗赋张贴于朱雀坊的粉墙上。
周延儒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闭,铜环上落满灰渍。前日皇帝赏赐的良田文书与礼部主事的敕令,此刻正静静躺在书房檀木案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老首辅望着窗外凋零的海棠,指甲深深掐进太师椅的雕花扶手,“这哪是赏赐,分明是往周家脸上泼墨!” 他想起早朝时诸大臣们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议论 ——“周家攀龙附凤不成,反折了儿子”
“首辅大人怕是要找块豆腐撞死”。
“老爷,御史台又有人弹劾您教子无方。” 管家捧着厚厚一摞揭帖,声音发颤。周延儒猛然起身,将案上的玉如意狠狠摔在青砖上,瓷片飞溅间,他咬牙切齿道:“刘庆!朱芷蘅!这笔账,周某记下了!” 然而想到皇帝那日在乾清宫的眼神,他又颓然坐回椅子,望着满地狼藉,满心皆是无力回天的憋屈。
与此同时,紫禁城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乾清宫内,沉香袅袅。崇祯帝将最后一枚玉玺印在敕书上,朱红印泥在明黄绫缎上晕染开,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从今日起,你便是德妃了。”
他握着秀娥的手,目光柔和,“这后宫,还需你帮朕打理。”
秀娥跪地谢恩,新制的翟衣上金线绣就的鸾鸟栩栩如生,霞帔垂落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叮咚作响。
想起上月在乾清宫为皇帝研磨时,对方突然将她搂入怀中的场景,她的脸颊不由得泛起红晕。“臣妾定不负陛下圣恩。” 她轻声说道,抬眼望向龙椅上的男人,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站稳脚跟。
消息传开,六宫哗然。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揣测着这位出身低微的宫女何以能一跃成为德妃。
坤宁宫的周皇后听闻后,只是轻轻转动着翡翠护甲,冷笑一声:“不过是个会讨皇帝欢心的狐媚子罢了。”
然而,当她看到内务府送来的册封礼单时,面色瞬间阴沉 —— 光是那对东珠耳坠,便抵得上她半年的例银。
第357章 初战
京城的夜色渐深,周府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而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月光正为新册封的德妃宫室镀上一层银辉。一边是颜面尽失却敢怒不敢言的老首辅,一边是春风得意的新晋宠妃,这座城池的每一块砖瓦,都在无声诉说着大明王朝的风云变幻 。
曹县的晨雾如同被揉碎的棉絮,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弥漫在齐鲁丘陵之间。卯时三刻,丁三率领的先锋营已悄然潜入这片土地。
五十名精锐斥候如散星般分布在队伍前后,他们的马蹄都裹着厚厚的棉布,踏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细碎的声响,宛如春蚕啃食桑叶。
刘庆站在一座土丘之巅。他身后,是五百名手持长枪的精锐士卒,枪头的红缨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片红色的海洋。
刘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火铳冰冷的枪管,这件来自小宋集的新式火器,寄托着他对抗八万清军的全部希望。
朝阳刺破云层的刹那,下方火器军阵列中,五千枝自发火铳在晨光里泛起幽蓝冷芒,宛如蛰伏的钢铁猛兽。
数日后,日头西斜,晚霞如血。一名斥候浑身泥水闯入中军大帐,甲胄缝隙间还滴着露水,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喘息:“禀将军!济南城郊五里处发现阿巴泰部黄旗,前锋营携红衣大炮十门,正沿官道推进!” 话音未落,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刘庆猛地展开羊皮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齐鲁大地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他的指尖划过黄河蜿蜒的墨线,眉头紧锁。
清军营寨如蛛网般沿着运河铺开,最锋利的獠牙,正是驻扎在鹊山隘口的济尔哈朗部。鹊山山势险峻,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是绝佳的设伏之地。
“传令全军!”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鹊山凸起的等高线上,声音低沉而有力,“李平安率两千火铳手埋伏西侧山坳,待敌军进入射程,以三响号炮为令!王虔带一千藤牌兵守住东侧谷口,务必将清军困在瓮中!丁三,你率三百轻骑在十里外待命,一旦清军溃败,立刻截断他们的退路!”
济尔哈朗骑着他那匹神骏的乌骓马,踏碎满地枯叶,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头戴镶金盔,身披锁子锦甲,手中的鎏金弯刀在夕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壁,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鎏金弯刀轻敲马鞍:“这鹊山倒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身旁幕僚正要开口提醒,却被他抬手打断:“但凭明军那点残兵,也配与我八旗铁骑争锋?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样!” 说罢,他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然而,济尔哈朗的话音未落,山巅突然腾起三团猩红焰火。紧接着,“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炸响,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几乎在同一瞬间,五千枝火铳同时喷射出致命火舌。铅弹如暴雨般撕裂暮色,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沉重的身躯在山道上翻滚,撞断碗口粗的松树。惨叫声、马嘶声、火铳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恐怖的死亡交响乐。
济尔哈朗的乌骓马前蹄中弹,发出一声悲鸣,将他甩落在地。他的头盔上的孔雀翎羽被流弹削去半截,脸上也被溅上了鲜血。
“结盾阵!” 他嘶吼着爬起身,挥舞着鎏金弯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此时的清军已经陷入了混乱,明军的火铳一轮接着一轮,密集的弹雨让他们根本无法抬头。
就在这时,后方山道突然燃起大火。刘庆亲率的千余骑兵从山后杀出,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一名清军百夫长举着狼牙棒扑来,刘庆侧身躲过,火铳抵住对方咽喉。扳机扣响的刹那,温热的鲜血溅在山道旁盛开的野杜鹃上,将花瓣染成妖异的紫色。
这一战持续不到半个时辰,清军遗尸三百余具,更丢下十门尚未架设的红衣大炮仓皇逃窜。刘庆擦拭着火铳上的血渍,望着缴获的战马与粮草,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些战利品在八万清军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他知道,阿巴泰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当夜,篝火噼啪作响,将刘庆的影子投射在牛皮地图上,宛如浴血的战神。他的指尖划过运河重镇临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丁三,你带五百死士,扮成漕帮流民潜入临清。三日后子时,我要运河上所有漕船化为火海。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三日后的临清城,月光被滚滚浓烟吞噬。丁三率领的敢死队身绑浸满火油的麻布,如鬼魅般攀上漕船。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火折子点燃的瞬间,二十余艘运粮船同时爆燃,冲天火光将运河照得亮如白昼。火焰发出 “噼里啪啦” 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笑声。漕船上的清军惊慌失措,有的被大火烧死,有的跳入河中,却被明军事先布置的渔网困住,成为了活靶子。
阿巴泰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自己精心筹备的补给线化作灰烬,手中的青玉茶盏 “啪” 地摔在青砖上,碎成满地寒光。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刘庆!我与你不共戴天!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让你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此后月余,刘庆的军队化作齐鲁大地上的幽灵。在青州,他设下连环雷阵。那些地雷乃是刘庆用开花雷所改制埋于地下,仅有长长的引线所连。
当清军的补给车队经过时,只听 “轰!轰!轰!” 一连串巨响,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清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粮食和兵器散落一地。
于兖州城外,火铳军借着浓雾突袭。那雾浓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五米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第358章 谁抢谁
明军的火铳手们凭借着向导对地形的熟悉,悄悄地靠近清军营地。“放!” 随着一声令下,火铳喷出的火光在浓雾中格外显眼,铅弹如幽灵般穿梭,将还在睡梦中的清军打得措手不及。他们将清军劫掠的三千匹战马驱入山林,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飞了无数鸟儿。
夜袭粮仓之战,刘庆亲率千骑衔枚疾进。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明军们用布条缠住马蹄,嘴里衔着枚小木棍,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当他们接近清军粮仓时,却发现粮仓四周戒备森严,火把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刘庆沉思片刻,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率领,吸引清军的注意力;另一路由丁三带领,绕道从后方偷袭。
刘庆一声令下,明军们突然点燃火把,大声呐喊着冲了上去。清军顿时乱了阵脚,纷纷拿起武器迎战。就在这时,丁三率领的队伍从后方杀来,他们将火油泼在粮仓上,火折子点燃的瞬间,大火迅速蔓延。火铳与火把交织成赤色巨网,三万石粮草在爆炸声中化为齑粉。火光映红了整个夜空,清军在大火中四处逃窜,有的被烧死,有的被明军杀死。
阿巴泰终于忍无可忍,集结两万精锐八旗,誓要将刘庆部彻底绞杀。他打算以优势兵力,将明军一举歼灭。
然而当清军抵达预定战场时,只见到满地狼藉的空营。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兵器和衣物,还有几封故意留下的书信,上面写着对清军的嘲讽之语。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响 —— 二十门山炮从隐蔽的炮位中现身。这些山炮铁铸的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在清军阵中炸出丈余深的弹坑。泥土和石块四处飞溅,清军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响彻云霄。
“放!” 随着刘庆一声令下,五千火铳手分成三排,如精密的机械般交替射击。第一排射击完毕,迅速蹲下装填弹药;第二排紧接着站起射击,如此循环往复。密集的枪声中,清军骑兵的战马受惊狂奔,将后方的步兵方阵冲得七零八落。明军的火铳手们训练有素,他们在射击时,会根据距离和风向调整枪口的角度,以确保射击的准确性。
阿巴泰看着自己的精锐在火铳与火炮的交织火力中溃不成军,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了恐惧。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绝望,手中的马鞭无力地垂落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更没想到他们的火器如此犀利。
济南城中,阿巴泰的帅帐内弥漫着压抑的气息。烛火摇曳,将将领们的影子投射在帐幕上,显得格外阴森。阿巴泰猛地将地图摔在案上,地图上的标记被他用朱砂画得密密麻麻,那是刘庆军队的活动轨迹。“说!如何才能破这明军的火器阵?”
帐中将领噤若寒蝉,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唯有济尔哈朗上前一步,他的盔甲上还沾着血迹,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贝勒,明军火器犀利,正面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擅长游击,我们却连他们的主力都摸不到!他们就像鬼魅一样,神出鬼没,我们根本无法捉摸他们的行踪。”
阿巴泰突然冷笑:“北归之路可还畅通?”
济尔哈朗面色凝重,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斥候已失联三日,末将担心……”
“怕什么!” 阿巴泰抽出弯刀劈断案角,木屑飞溅,“我八万大军,还怕他一万明军断我退路?传令下去,收拢财物与奴隶,准备北撤!我倒要看看,他刘庆能奈我何!”
然而撤退途中,噩梦才刚刚开始。刘庆的骑兵如同跗骨之疽,时而突袭后队,时而截断粮道。他们利用地形的优势,神出鬼没地攻击清军。有时在清军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从山林中杀出,一阵火铳齐射后,迅速消失不见;有时在清军休息的时候,偷袭他们的营地,抢走粮草和马匹。
当阿巴泰的军队抵达黄河渡口时,却发现渡船已被尽数焚毁。渡口的岸边,插着无数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夜色中,火铳的火光如繁星点点,将清军的营帐照得亮如白昼。明军的喊杀声此起彼伏,清军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贝勒爷!刘庆劫了我们的后队,所有金银都……” 亲卫的禀报被炮火声淹没。阿巴泰瘫坐在地,望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 那些都是刘庆的攻击点,宛如一张越收越紧的死亡之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他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南侵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泰山之巅,刘庆望着远处济南城的轮廓。山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火铳在怀中微微发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眼神中反而充满了警惕和忧虑。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在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前展开。
而此刻,大明的命运,正悬在这齐鲁烽烟之中。他握紧了手中的火铳,暗暗发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将拼死一战,扞卫大明的尊严和荣耀。
八万清军被刘庆的万人打得纷纷从各地撤回济南城中,如此的惨败让阿巴泰是又急又气,他想一战决胜负,可根本不知道那神不知鬼不觉的刘庆在哪里。
济南城墙上的积雪尚未化尽,阿巴泰站在箭楼顶端,望着城外旷野上零星撤回的败兵,握在雉堞上的手指关节发白。寒风卷着黄沙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前不断闪过半月来的惨败画面:鹊山隘口的火铳暴雨、临清运河的冲天火光、兖州城外被驱入山林的三千战马......
“启禀贝勒!” 一名满身血污的参领踉跄着爬上城楼,甲胄缝隙间渗出的血水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痕迹,“青州粮仓被焚毁,三万石粟米化作灰烬;莱州缴获的百车绸缎,连同押运的五百骑兵,皆下落不明!”
第359章 昔年陈新甲
阿巴泰猛地转身,腰间的鎏金弯刀 “呛啷” 出鞘半寸:“废物!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竟连几个毛贼都守不住?” 话音未落,又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奔来,手中捧着的账本被血染红了边角。
“从直隶劫掠的十万两白银......” 亲卫声音发颤,“昨夜在齐河渡口遭劫,押运的镶白旗精锐全军覆没,银子...... 银子被明军装船顺流而下了!”
箭楼内霎时一片死寂。阿巴泰的弯刀 “当啷” 坠地,在青砖上砸出刺耳声响。他踉跄着扶住箭垛,眼前浮现出出征时的浩浩荡荡 —— 八万铁骑踏破长城,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大明州县望风而降。可如今,不过月余时间,竟被一万明军搅得溃不成军。
“贝勒,各旗主已在帅帐等候。” 济尔哈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阿巴泰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已恢复几分威严,却掩不住眼底的血丝。
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铅。案上摊开的账本密密麻麻记满损失:德州掳掠的千余青壮,半数在押运途中被明军劫走;东昌府搜刮的五十箱官窑瓷器,在山道遇伏,尽皆损毁;更不必说沿途被焚毁的粮仓、被抢走的战马,以及无数来不及运走的金银财帛。
“据不完全统计,” 一名文吏颤巍巍捧着账本,“此次南侵所得,十不存三。且...... 且各部折损兵力已达两万有余。”
帐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镶红旗旗主猛地站起,貂皮大氅扫翻案上茶盏:“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被那刘庆当成羔羊般戏耍!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够了!” 阿巴泰重重一拍桌案,震得满案文书纷飞,“说这些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找出明军主力,一战定胜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谁能告诉我,刘庆此刻究竟在何处?”
帐内再度陷入沉默。唯有寒风卷着帐角,发出猎猎声响。良久,济尔哈朗开口:“依侄儿看,刘庆极有可能在济南周边设伏。他深知我军急于北撤,定会在归途要道布下天罗地网。”
“那就主动出击!” 阿巴泰霍然起身,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倾巢而出,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将刘庆的主力逼出来!我倒要看看,他那点火器,能否挡得住我八旗铁骑的冲锋!”
夜色渐深,济南城沉浸在一片死寂中。阿巴泰独自坐在帅帐内,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思绪万千。他想起出征前皇太极的嘱托,想起八旗勇士们的铮铮誓言,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若不能在此战中挽回败局,自己有何颜面回盛京见大汗?
突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浑身是雪地闯入:“贝勒!城北二十里发现明军踪迹,似有大批火器正在集结!”
阿巴泰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终于现身了!传令各营,即刻整备,天亮前务必抵达战场!此次,定要让刘庆知道,得罪八旗的下场!”
寒风呼啸,战鼓即将敲响。济南城外,一场决定齐鲁命运的生死之战,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暮春的紫禁城,槐花香混着宫墙的苔痕漫进乾清宫。王承恩弓着腰疾步而入,玄色蟒袍下摆扫过金砖,怀中的密报还带着山东驿马的汗腥味。崇祯帝正握着朱笔批注奏疏,听闻脚步声,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墨渍。
“陛下,山东急报!” 王承恩单膝跪地,展开泛黄的信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阿巴泰所部八万清军,已全线收缩至济南城。折损兵力逾两万,劫掠的财帛、人口,十之八九被刘将军夺回!”
崇祯霍然起身,龙纹袍袖扫落案头青瓷笔洗。“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 “好” 字,三步并作两步抢过战报,烛火将他眼中的精光映得愈发炽烈,“刘子承果然不负朕望!万人破八万,这等功绩,亘古未有!” 他来回踱步,靴底踏得金砖咚咚作响,“速拟旨意,朕要重重封赏!金银、田宅、爵位,统统赏!”
王承恩望着皇帝涨红的脸,喉结动了动,小心翼翼道:“陛下容禀,如今距三月之期仅剩月余。” 他偷觑圣颜,见崇祯脚步一顿,接着压低声音,“刘将军连战连捷,如今似有全歼清军之意。可济南城高墙厚,余下六万敌军困兽犹斗......”
崇祯的笑容骤然凝固,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熊熊烈火。他跌坐在龙椅上,金丝蟠龙靠垫被攥出深深褶皱。窗外的风卷着槐花瓣扑进来,落在摊开的《备边十策》奏疏上,墨迹未干的 “兵饷不足” 四字刺得他眼眶发疼。他当然明白,自松锦之战后,大明精锐尽失,如今能调动的兵力不过是些老弱残兵。
“依你之见......” 崇祯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目光死死盯着王承恩。
王承恩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奴才斗胆进言,刘将军若真以万人吞六万清军,纵使胜了,恐遭同僚嫉恨,被指拥兵自重。” 他顿了顿,想起朝堂上周延儒等人阴鸷的面孔,又添了句,“昔年陈新甲......”
“住口!” 崇祯猛地拍案,震得砚台里的朱砂墨汁飞溅。陈新甲的名字如同一把利刃,戳破了他心中最后的防线。那个曾为他秘密与清军议和的能臣,最终却因泄密被推出来当替罪羊,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在算计?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铜鹤香炉中飘出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无声地缠绕。良久,崇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拟旨吧,命刘庆即刻将清军逐出关外,不必强求全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朕倒要看看,有这道旨意护着,谁敢动他!”
王承恩心中一凛,忙道:“刘将军得陛下如此垂青,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第360章 愿捐银百两
“福分?” 崇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先把旨意拟好,用中旨直接送出,不必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
“陛下!” 王承恩惊愕抬头,中旨不经内阁,这是违背祖制的大事。可迎上皇帝森冷的目光,到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他俯身叩首,蟒袍上的流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奴才遵旨。”
当王承恩退出乾清宫时,暮色已漫过紫禁城的飞檐。他望着漫天晚霞,手中的空白圣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惊起栖在鸱吻上的寒鸦。这道不合规矩的中旨,究竟会给大明带来转机,还是更深的祸端?他不敢细想,只能加快脚步,朝着司礼监走去。
崇祯十六年春,紫禁城的晨钟惊起栖在鸱吻上的寒鸦。侍郎府内,高名衡捏着山东战报的手微微发颤,宣纸上 “歼敌两万” 的朱批在晨光中刺得他眼眶生疼。案头摊着的《各省兵备册》却如一盆冷水 —— 九边精锐十不存三,河南、湖广的明军正被李自成牵制得焦头烂额。
“大人,该去早朝了。” 书吏小心翼翼的提醒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高名衡将战报揣入袖中,官服上的獬豸补子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出了衙门,他望着东华门方向,心底泛起不祥的预感:这捷报,究竟是大明的曙光,还是新一轮风波的导火索?
乾清宫内,崇祯帝摩挲着案头的中旨,墨迹尚未干透。昨夜王承恩那句 “陈新甲” 如重锤般敲醒了他,此刻望着窗外摇曳的宫灯,他握紧了腰间的玉佩 —— 那是先帝遗物,温润的玉质却驱不散掌心的冷汗。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当鸿胪寺官宣 “山东战报至” 时,整个朝堂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高名衡出列时,蟒袍下摆扫过青砖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他展开战报的手有些发抖,声音却沉稳有力:“启禀陛下,刘庆将军于齐鲁之地连捷,清军死伤两万有余,现龟缩济南城。然敌军仍有六万精锐,且城防坚固......”
“好!” 礼科给事中吴麟征率先高呼,他官服上的鹭鸶补子随着激动的动作微微晃动,“我大明儿郎如此神勇,当乘胜追击,全歼建奴!”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户部侍郎倪元璐挥舞着象牙笏板,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陛下,此乃天赐良机,若不乘胜追击,何以告慰祖宗在天之灵!”
周延儒端立班首,蟒袍上的仙鹤补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轻咳一声,身后立刻涌出数位御史。其中,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捷跨前半步,官帽上的獬豸冠微微晃动:“陛下,刘将军以万人破敌八万,此等绝世之功,若不乘胜追击,岂不让天下英雄寒心?”
他的目光扫过高名衡,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某些人,莫不是被建奴吓破了胆,竟在此长他人志气!”
高名衡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死死攥住笏板,关节发白:“诸位大人!六万清军绝非土鸡瓦狗,且我朝如今无兵可派!河南、湖广战事吃紧,九边精锐尚未恢复,强行追击,恐......”
“荒谬!” 张捷猛地打断他的话,“高大人身为兵部堂官,不思报国,却在此危言耸听!若照你所言,我大明从此便要向建奴低头?”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崇祯帝望着群情激奋的群臣,昨夜的冷静正在消退。就在这时,周延儒缓缓出列,蟒袍上的金线随着动作闪烁:“陛下,臣以为,当倾全国之力,一战定乾坤!我大明子民,岂会惧那区区建奴?”
他的话如同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朝堂的情绪。众臣纷纷跪伏在地,山呼 “请陛下下令全歼敌军”,声浪几乎掀翻殿顶的藻井。
崇祯帝握紧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起昨夜王承恩的提醒,想起陈新甲被推出去顶罪时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阵绞痛。“够了!”
他猛地起身,龙袍扫落案上的奏章,“朕意已决,命刘庆即刻驱逐清军出关,不得恋战!”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鸦雀无声。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张捷却立刻高呼:“陛下!如此大好战机,若不把握,恐成千古罪人!”
众臣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劝谏声中,崇祯帝只觉头痛欲裂。他再也无法忍受,拂袖而去,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烦躁。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当日午后,数百官员跪伏在左顺门前,哭声震天。周延儒跪在最前方,蟒袍沾满尘土,声音却清亮:“陛下若不增兵山东,臣等愿长跪不起!”
他身后,张捷偷偷向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顿时,哭声更响了。
乾清宫内,崇祯帝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气得浑身发抖。王承恩捧着奏折的手也在颤抖:“陛下,周首辅他们还在跪着,说...... 说若不增兵,就以死谏君。”
“增兵?拿什么增兵!” 崇祯帝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飞溅,“户部账上只剩五万两银子,拿什么供大军出征?让他们捐!朕倒要看看,这些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大臣,肯出多少!”
当旨意传至左顺门时,哭声戛然而止。众臣面面相觑,神色尴尬。周延儒缓缓起身,掸了掸蟒袍上的尘土,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臣愿捐银百两,为陛下分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呜咽。许久,礼部尚书徐光启颤巍巍地掏出五十两银票,声音发颤:“臣...... 臣也捐。”
紧接着,几个大臣战战兢兢地掏出几两碎银。张捷见状,立刻高呼:“陛下,如此杯水车薪,如何能解山东之急?定是有人藏私!”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高名衡等人。
崇祯站在乾清宫门口,望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心中一阵悲凉。他突然想起太祖皇帝立国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谆谆嘱托,再看看眼前这群互相推诿、勾心斗角的臣子,只觉万念俱灰。
第361章 加封为平虏侯,赐蟒袍玉带
“都散了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得可怕,“明日,朕要看到一份像样的捐银名单。”
当夜,周延儒府中,张捷恭敬地递上一份密信:“大人,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办了。只要刘庆深陷济南,无论胜败,他都再无翻身之日。”
周延儒摩挲着手中的翡翠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做得好。记住,在朝堂上,永远不要让皇帝觉得自己的决策是错的,哪怕...... 那是唯一正确的路。”
左顺门前的僵持持续到深夜,月光将官员们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如同他们各自心怀的鬼胎。崇祯帝在乾清宫内来回踱步,案上摊开的捐银簿上,周延儒的 “一百两” 刺得他双眼生疼,其余官员的数额零星可数,竟凑不出一支千人军队半月的粮草。
“传高名衡。” 崇祯突然停住脚步,烛火在他眼底映出暗红的光。不多时,高名衡匆匆入殿,官服还带着左顺门前的夜露寒气。“你看看这!” 皇帝将捐银簿甩在地上,“满朝公卿,口口声声忠君报国,却连几万两银子都挤不出来!”
高名衡望着狼藉满地的奏折,心中五味杂陈。他捡起捐银簿,沉声道:“陛下,臣斗胆直言。周延儒此举,意在将刘庆架在火上烤。若刘庆强攻济南兵败,可治其丧师辱国之罪;若侥幸取胜,亦会因功高震主遭群臣嫉恨。”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且近日有暗线来报,周府与山东的清军细作似有书信往来。”
崇祯瞳孔骤缩,猛地夺过密报。烛火跳动间,纸上模糊的字迹仿佛化作周延儒阴鸷的笑脸。“这个老匹夫!” 他气得浑身发抖,“朕赐他良田美宅,他却如此算计!”
与此同时,周延儒府中灯火通明。张捷捧着新收到的密信,疾步而入:“首辅大人,济南传来消息,阿巴泰在城中大肆征粮,百姓怨声载道。刘庆已派人散布消息,称清军即将屠城。”
周延儒转动着翡翠扳指,眼中闪过狠厉:“妙。刘庆这是要激起民变,逼阿巴泰出城决战。传令下去,让御史台明日参他一本,说他‘煽动百姓,意图不轨’。”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济南城位置,“只要他敢强攻,无论胜负,都得脱层皮。”
第二日早朝,朝堂气氛剑拔弩张。张捷率先出列,官帽上的獬豸冠随着动作晃动:“陛下!刘庆在济南私蓄死士,煽动百姓与清军为敌,分明是要将山东变成第二个流贼窝!此等行径,不可不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礼部侍郎钱谦益捋着胡须,摇头叹息:“刘庆虽有战功,但如此行事,恐失民心。” 他与周延儒素有往来,此刻自然要帮腔。
高名衡立刻反驳:“张大人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刘将军在山东屡战屡胜,解救百姓无数,深得民心!”
双方争执不下时,崇祯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够了。周延儒,你说该如何处置?”
周延儒心中一喜,以为皇帝动摇,忙道:“依臣之见,当立刻下旨斥责刘庆,命他停止一切激进行动,限期将清军逐出山东。若逾期未完成......” 他故意停顿,“军法处置!”
崇祯盯着周延儒,突然冷笑:“军法处置?好啊,周卿家既然如此关心山东战事,不如亲自带兵前去?”
周延儒脸色骤变,扑通跪地:“臣...... 臣年老体衰,恐不堪重任......”
“哼!” 崇祯一拍龙椅,“你既不能上阵杀敌,又不愿捐银助战,却在这里对前方将士指手画脚!来人,传朕旨意:刘庆按原定方略行事,驱逐清军出关即可;再有官员敢恶意中伤前线将领,严惩不贷!至于捐银......” 他目光扫过群臣,“三日后,朕要看到十万两白银,否则,都别想好过!”
退朝后,周延儒面色阴沉地回到府中。张捷小心翼翼道:“首辅大人,这......”
“无妨。” 周延儒握紧拳头,“刘庆只有万人,阿巴泰困兽犹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就算他侥幸胜了,我也有办法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济南城外,刘庆立于土丘之上,望着城头猎猎作响的八旗军旗。夜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数千火铳兵与骑兵早已在夜色中完成部署,二十门山炮被黑布严密遮盖,炮口如同蛰伏的巨兽之口,静待着猎物的到来。他想起近日收到的百姓密报 —— 阿巴泰为筹备粮草,已开始在城中强征民户,老弱妇孺的哭声日夜不绝于耳。
次日的早朝,两派大臣顿时吵作一团,争吵声、斥骂声此起彼伏。崇祯帝猛地拍案而起,龙袍扫落案上奏折:“都给朕住口!周延儒,你三番五次针对刘庆,究竟是何居心?” 皇帝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周延儒,吓得他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臣、臣只是忧心社稷……” 周延儒结结巴巴地辩解,却被崇祯帝厉声打断:“好一个忧心社稷!你身为首辅,不曾为前线将士筹措一粮一饷,却在朝堂上搬弄是非!来人,将张捷拖出去,杖责二十!”
殿内众人皆惊,周延儒更是面如死灰。就在此时,一名太监匆匆入殿,手中捧着加急战报:“陛下!山东急报!刘将军于昨夜奇袭清军粮草大营,烧毁敌军半数辎重!”
崇祯帝接过战报,看着上面 “歼敌三千,缴获战马千匹” 的捷报,眼中闪过狂喜之色。他高举战报,朗声道:“看看!这才是朕的好将军!传朕旨意:着刘庆加封为平虏侯,赐蟒袍玉带!至于你们……” 皇帝的目光扫过周延儒等人,“若再敢诋毁功臣,休怪朕无情!”
周延儒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心中恨意翻涌:“刘子承,你莫要得意太早。阿巴泰还有五万精锐,且看你如何抵挡!”
第362章 周延儒欺君罔上
他暗暗握紧拳头,示意张捷凑近,低声吩咐:“立刻派人联络阿巴泰,告知刘庆的兵力部署……”
而在济南战场,刘庆展开一封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信上赫然写着:“周延儒已与清军勾结,望将军小心。”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渐渐吞噬字迹,转头对丁三说道:“传令下去,明日全军佯攻南门,真正的主力从西门突袭。另外,派人密切监视城中动向,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夜色渐深,济南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阿巴泰坐在帅帐内,看着手中的密信,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刘庆,这可是你自寻死路!来人,集结大军,明日一早出城决战!”
黎明前的黑暗如浓稠的墨汁,笼罩着济南城。阿巴泰的五万大军踏着晨露开拔,铁甲与兵器碰撞的声响惊飞了栖息在城墙上的寒鸦。八旗军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弯刀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芒,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
刘庆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远镜中清晰地映出清军的动向。这支由小宋集工匠改良的千里镜,此时成了他洞察敌军的利器。“果然上钩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对身旁的李平安道:“传令下去,南门的火铳手按计划示弱,且战且退,务必将清军主力引至城西山谷。让丁三在城中主力出时,就马上攻城。”
当清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南时,迎接他们的是稀疏的火铳声。明军士兵们佯装慌乱,边打边撤,将清军引入预设的陷阱。阿巴泰看着明军败退的身影,心中狂喜:“刘庆小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挥舞着弯刀,催动大军全速追击。
然而,当清军进入城西山谷时,突然从两侧山坡上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二十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在清军阵中炸开。浓烟四起,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还未等清军反应过来,五千火铳手分成三排,开始了轮番射击。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八旗军的骑兵纷纷落马,尸体瞬间堆积如山。
“不好!中计了!” 阿巴泰面色大变,急忙下令撤军。但此时退路已被刘庆亲率的骑兵截断,斩马刀寒光闪烁,将试图突围的清军一一斩杀。就在清军陷入绝境时,突然有探马来报:“贝勒爷!济南城起火了!有不明之人正在攻城!”
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不断。阿巴泰望着燃烧的济南城,心中绝望至极:“刘庆,你好狠的手段!” 他知道,此刻若不回援,济南城必将落入敌手,但若撤军,这支精锐也将损失惨重。
而在京城,乾清宫内气氛同样紧张。崇祯帝来回踱步,手中握着刘庆的捷报,又看着周延儒弹劾刘庆 “通敌谋反” 的奏折,心中五味杂陈。“王承恩,你说,朕该信谁?” 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直直地盯着贴身太监。
王承恩扑通跪地,额头触地:“陛下,刘将军屡立战功,深得军心民心;而周首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近日坊间传言,周府与山东来往频繁,恐有勾结。”
崇祯帝怒不可遏,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这个老匹夫!竟敢欺君罔上!来人,传旨,即刻革去周延儒首辅之职,押入天牢!”
崇祯皇帝将奏疏狠狠掷于金砖之上,龙纹袍袖扫落案头青瓷笔洗,碎裂声惊得梁间雀鸟扑棱棱乱飞。“周延儒欺君罔上!” 他一脚踢翻绣墩,眼中血丝密布,“若不即刻处置,如何平我心头之恨?”
王承恩扑通跪倒,蟒袍下摆拖曳在冰凉的地面,额头紧贴青砖:“陛下息怒!坊间传言虽盛,然无实据在手。若贸然降罪,恐遭群臣以‘无状之罪’攻讦,反陷陛下于不义。” 他偷觑圣颜,见皇帝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忙又补道:“昔年汪文言案,便是因证据不足,反让......”
崇祯闻言浑身一震,如坠冰窟。天启年间那场党争的腥风血雨犹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袖中青筋暴起:“罢了!”
良久,他瘫坐在龙椅上,望着头顶蟠龙藻井,声音沙哑,“你即刻派人快马加鞭赶赴山东。告诉刘庆,有朕为他撑腰,纵有千军万马阻拦,亦无人能动他分毫。命他速速驱逐建奴,切莫贪功恋战!”
次日早朝,崇祯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刘庆的捷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刘庆乃朕之肱骨,凡有敢诋毁其功、阻挠其战者,杀无赦!”
暮色四合时,张捷一瘸一拐跨进周府门槛。杖责留下的伤痕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穿过九曲回廊,他在书房见到负手而立的周延儒,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老首辅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宛如索命的鬼魅。
“大人,如今陛下力保刘庆,朝堂之上再难容得手脚,这可如何是好?” 张捷话音未落,周延儒突然转身,“明的不行,便来暗的!” 他两步跨至张捷面前,呼吸喷在对方脸上,“你即刻动身前往山东,我要刘庆死无葬身之地!”
张捷望着对方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后背渗出冷汗:“大人,要不要与阿巴泰......”
“蠢货!” 周延儒猛地甩袖,打翻案上茶盏,滚烫的茶水在宣纸上晕开,宛如鲜血,“如今陛下已起疑心,若再与建奴勾结,岂不是自寻死路?你招募些亡命之徒,扮作流民混入军中,趁其不备取他性命!” 他死死攥住张捷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此事办妥,河南巡抚之位便是你的!”
“多谢大人栽培!” 张捷眼中闪过狂喜,却未注意到屏风后悄然现身的周奕封。
待张捷匆匆离去,周奕封猛地推开屏风,木杖重重砸在青砖上:“父亲,当真要让他执掌河南?”
周延儒望着儿子残缺的身躯,眼底闪过一丝痛楚,转瞬化作森冷杀意:“不过是哄狗的骨头罢了。封儿啊,你今日可还好?”
第363章 令主潜心向佛
周奕封凄厉道“父亲,我连个男人都不是了,如何能好,我恨死那个贱人,我要杀了她。”
周延儒抚摸着儿子的头,声音温柔却透着寒意,“封儿,莫要急。那贱人断我周家香火,便是天王老子护着,我也要将她为我家续上香火后千刀万剐!如今可得先对付那贱人的姘头......”
济南城外杀声震天。刘庆身披玄铁锁子甲,站在一处断壁残垣上举着千里镜了望“撤吧。”。
夕阳将战场染成血色,清军的八旗军旗在硝烟中若隐若现。他突然瞳孔骤缩,将千里镜重重递给李平安:“看!正白旗与镶黄旗尚未出动,他们是想诱我深入,形成反包围!”
李平安接过千里镜,只见远处山坳中隐隐有铁甲反光,如蛰伏的毒蛇。他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瞬间被浸透:“将军,我们已占上风,此时撤退,岂不......”
“糊涂!” 刘庆一脚踹在山石上,碎石簌簌掉落,“敌军还有五万之众,我军不过万人。此刻若贪功冒进,便是万劫不复!”
他拿起火铳,对准天空扣动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惊散了盘旋的乌鸦,“传令下去,全军交替掩护,火速撤离!违令者,斩!”
安慧庵的暮春,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咚轻响,惊落几片将谢的梨花。朱芷蘅跪坐在古佛前蒲团上,月白僧衣宽大得有些空荡,衬得她愈发清瘦。檀香袅袅中,她轻捻佛珠,声线清冷如古井寒泉,将晦涩的《妙法莲华经》诵得波澜不惊。
“殿下!刘公子在山东大捷了!” 桃红跌跌撞撞冲进佛堂,粗布裙摆扫落供桌上一盏净水。水珠在青砖上蜿蜒,宛如蜿蜒的泪痕。
木鱼声戛然而止。朱芷蘅垂眸望着掌心被佛珠勒出的红痕,良久才道:“桃红,我既已削发,便该斩断尘缘。俗世种种,休要再提。” 她抬手去够木鱼槌,广袖滑落时,腕间素白的绷带若隐若现 —— 那是初入庵时,她用金簪划破手腕留下的伤痕,如今虽已结痂,却成了她与红尘最后的藕断丝连。
“可是殿下!” 桃红急得跺脚,眼眶通红,“如今何苦......”
“住口!” 朱芷蘅猛地起身,木槌 “咚” 地砸在木鱼上,惊起梁间燕雀。她转身时,月白僧衣扬起又落下,仿佛一只折翼的白蝶。“从我进入庵之日起,世上再无昭惠郡主,再无朱芷蘅,只有妙隐比丘尼。”
话音未落,她已迈着决绝的步子向后堂走去,木门 “吱呀” 关闭的瞬间,将桃红未说完的劝阻声彻底隔绝在外。
佛堂陷入死寂。檀香的烟雾在佛像慈悲的目光下盘旋,朱芷蘅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指尖死死抠住掌心。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砸在僧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庆郎......”
她颤抖着从贴身衣袋摸出一枚玉佩,羊脂玉上 “永结同心” 的刻痕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日刘庆将这玉佩系在她腰间,如今他在沙场浴血,她却只能在这庵中,隔着青灯古佛,守着这枚冰凉的玉佩。
庵主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手中拂尘轻轻扫过石栏上的落花。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红了眼眶的桃红:“施主,令主潜心向佛,每日焚香诵经六个时辰,连斋饭都减了两顿。你在此,反添她心魔。”
“不!” 桃红扑通跪地,发髻松散,发丝凌乱地垂在脸颊,“庵主有所不知,殿下本是金枝玉叶,若非那道圣旨......” 她哽咽着,“她心里全是刘公子啊!”
庵主望向西天渐沉的夕阳,晚霞将安慧庵的飞檐染成血色。良久,她轻轻摇头:“情之一字,伤人至深。妙隐若想真正解脱,唯有断了这念想。你若真为她好,便该离去。”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佛堂角落几页散落的经文。远处传来更鼓声,惊起一片寒鸦。朱芷蘅蜷缩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桃红的抽泣声、庵主的劝慰声,将玉佩紧紧贴在心口。
她知道,有些牵挂,正如佛前不灭的长明灯,即便被重重帷幕遮挡,也会在最深的夜里,灼得人肝肠寸断。
安慧庵的夜,静谧得只能听见偶有几只抗得住春寒的虫鸣。朱芷蘅蜷缩在榻上,将玉佩贴在胸口,泪水浸湿了枕巾。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恍若她破碎的心事。
次日清晨,桃红红肿着双眼,执拗地守在朱芷蘅的房门前。庵主手持木鱼槌,缓步走来,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施主,执念太深,伤的是自己。”
桃红突然跪下,拽着庵主的衣摆:“大师,求您救救殿下!她整日魂不守舍,这样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
庵主微微叹息,望向紧闭的房门:“佛门虽广,不渡无缘之人。她若放不下心中执念,便是身在佛门,心在苦海。”
此时,房门 “吱呀” 一声打开,朱芷蘅身着素净僧衣,面容憔悴却强撑着平静:“桃红,收拾行囊吧。你回家去,莫要再跟着我。”
“殿下!” 桃红哭喊着扑上前,却被朱芷蘅侧身避开。
“我说过,我是妙隐。” 朱芷蘅背过身去,声音发颤,“庵中清苦,你受不了的。回去寻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桃红绝望地瘫坐在地,看着朱芷蘅决然离去的背影,泣不成声。庵主走上前,双手合十:“施主,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山东战场,残阳如血,将济南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阴森。刘庆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远镜中映出清军城头晃动的旌旗。风卷着沙尘掠过他的面甲,在甲胄缝隙间留下细密的沙痕。这阿巴泰在想什么? 他喃喃自语,将千里镜重重合上,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旷野格外刺耳,明明能撤走,却一再龟缩于济南城,莫非还有援军?
话虽出口,他却旋即摇头否定。自截断清军北归之路,所有要道皆布下暗哨,连飞鸟都难以逾越。可阿巴泰反常的固守,又让他心头笼罩着一层阴云。望着济南城方向若隐若现的狼烟,他下意识皱起眉头。
第364章 刘庆遇袭
将军!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副将王勇浑身汗透,停在坡前,有一伙流民前来,说欲加入军中,以报这血海深仇!
刘庆闻言挑眉,摇摇头道:加入我军?你转告他们,我们非山东之军,亦不收兵卒。
末将已言明, 王勇抹了把脸上的汗,神情无奈,可他们不依不饶,非要见将军不可,还说... 他压低声音,还说将军是大明擎天柱石,唯有跟着将军才能杀尽建奴。
刘庆仰头大笑,笑声惊起林间宿鸟。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满地碎甲残刃上:看来我们如今也成了香饽饽。走,去会会这些
热血儿郎
转过山坳,百余名衣衫褴褛的流民聚在空地上。见到刘庆走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为首的精壮大汉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将军!小人等皆是济南城外百姓,建奴烧杀抢掠,妻儿老小皆死于非命! 他扯开衣襟,胸口狰狞的刀疤触目惊心,听闻将军神勇,特来投效,只求能杀贼报仇!
是啊将军!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我们愿为先锋! 将军收下我们吧! 流民们七嘴八舌,言辞恳切,眼中含泪。有人举起自制的木枪,有人亮出锈迹斑斑的菜刀,仿佛真的是走投无路的百姓。
刘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余光瞥见几人握刀的手势过于娴熟,虎口处还带着老茧 —— 那是常年握兵器才会有的痕迹。正要开口,忽闻急促马蹄声传来,丁三纵马疾驰而至:将军!阿巴泰部有异动,似在...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寒光闪动!七八名流民同时扯下破布,露出暗藏的短刃,如恶狼般扑向刘庆!有刺客! 亲兵们反应迅速,长枪如林般刺出,奈何对方早有准备,竟相扑了过来!
刹那间,刘庆侧身避开迎面刺来的匕首,却也被刺中一刀,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李奇才持枪从土坡后现身,铅弹精准洞穿扑得最前的刺客咽喉。烟雾渐渐散去,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余下刺客被团团围住,束手就擒。
将军! 丁三脸色煞白,冲上前查看刘庆伤势。只见他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浸透衣袖。把这些狗东西全宰了! 丁三目眦欲裂,抽出佩刀就要动手。
且慢! 刘庆按住他的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黄土上晕开朵朵红梅。他走到刺客首领面前,蹲下身时锁子甲发出轻响:说,受何人指使?
刺客首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刘庆!你活不过今日! 话音未落,就见他咬下舌下之囊—— 原来早已备下剧毒,转眼七窍流血而亡,而其他几人也纷纷效仿。
刘庆望着尸体,眼中寒芒闪烁。他知道,这绝非普通刺杀。
余下的流民齐刷刷惊慌跪倒在地,膝盖碾碎枯黄的草茎。为首几人额头贴着滚烫的土地,浑浊的泪水混着尘土蜿蜒而下:“将军明鉴!我等实不知他们藏着祸心,只求饶命啊!”
此起彼伏的哭嚎声中,有人拼命磕头,额头渗出鲜血;有人扯着破衣泣不成声,仿佛真的是被牵连的无辜百姓。
“全给我杀了!” 丁三暴喝一声,腰间佩刀出鞘半尺,寒光映得众人脸色煞白。
他转头望向刘庆,眼中满是怒火,却见自家将军捂住渗血的左臂,不断涌出暗红的血珠,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审问清楚,无辜者放了。” 刘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喉结因失血微微发颤。
丁三急得直跺脚:“庆哥儿!这些人定是同党!”
“服从军令!” 刘庆突然提高声调,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襟上。
丁三不敢再言,狠狠瞪了流民一眼,转而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庆。“快解开衣裳!”
他的手指因焦急而颤抖,解开盘扣时,粗粝的指腹擦过刘庆冰凉的皮肤。“早说让你披甲!” 丁三一边埋怨,一边扯开染血的衣袖,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 皮肉外翻如绽开的红梅,鲜血汩汩涌出,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医官。”。
刘庆强忍剧痛回头瞥了一眼,咬着牙道:“取仪封春,再找针线来。”“要酒作甚?” 丁三茫然不解,却被刘庆一声厉喝惊得立刻转身。
待他抱着酒坛、捏着锈针回来时,只见刘庆倚着营帐立柱,苍白的脸上沁满汗珠。
“用酒清洗伤口,线泡在酒里,针用火烤。” 刘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
丁三瞪大双眼:“这般折腾,得多疼啊!”
“少废话!” 刘庆怒目而视,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一旁的李奇才突然抢过酒坛,琥珀色的酒水如瀑布般浇在伤口上。“啊 ——” 刘庆痛得浑身紧绷,青筋暴起,酒水混着血水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泊。
“快缝合!” 刘庆喘息着下达命令。李奇才握着烧得通红的银针,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针尖在夕阳下摇晃不定。“丁三,你来!” 他猛地将针塞过去,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丁三咽了咽唾沫,接过针的瞬间,手臂抖得如同筛糠,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摇晃。
“磨蹭什么!” 刘庆的呵斥中带着哭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砖上。
就在两人推搡之际,王虔匆匆赶来,见状一把夺过银针:“我来!”
然而针尖刚穿透皮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李把总,我营中还有急事!你来。” 话音未落,人已跑得无影无踪。
李奇才骂骂咧咧地捡起银针,苍白着脸开始缝合。每一针下去,刘庆都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皮肉上留下四道血痕。待歪歪扭扭的缝线终于完成,李奇才瘫坐在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如同从水中捞起一般。
第365章 逼他们出城决战
暮春的齐鲁大地蒸腾着硝烟与血腥气,残阳如泣血般垂落天际,将济南城郊的明军大营浸染成暗红。杨仪策马狂奔而来,枣红马四蹄翻飞,溅起的泥浆在暮色中划出暗红的弧线。他远远望见营中景象,手中缰绳猛然收紧,马匹人立而起,嘶鸣声惊起一群盘旋在营垒上空的乌鸦。
将军,这便算是治愈了么? 杨仪滚鞍下马,孔雀补服的下摆扫过满地沾血的布条,腐肉气息引得成群苍蝇嗡鸣着扑起。刘庆斜倚在牛皮营帐的立柱旁,玄色中衣早被冷汗浸透,额角豆大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在伤口缝隙间凝成暗红的血珠。他强撑着想要站直,却因牵动伤口踉跄半步,发出闷响。
可备有白药? 刘庆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喉间的伤口。他勉力稳住身形。杨仪忙不迭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包袱,双手捧上时,指尖还沾着赶路时蹭上的尘土:属下正是为将军送来止血疗伤之药。
刘庆解开包袱,干燥的三七粉散着淡淡药香,研磨极细的龙骨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忽然转头吩咐,声如寒铁:丁三,取仪封春来!先以烈酒洗净创口,再敷金疮药,仔细包扎。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懵懂的面孔,扫过军医们迟疑的神色,沉声道:日后凡有伤者,必以烈酒涤荡创口,方能遏制溃烂。
此法当真奏效? 李奇才挠着后脑勺,粗粝的指节蹭得甲胄沙沙作响,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刘庆猛地抬头,眼中寒芒如淬毒的箭矢,惊得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下意识后退半步,腰间佩刀与甲胄相撞,发出清越却慌乱的鸣响。
待伤员处置完毕,刘庆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营垒高处。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投在插满拒马的壕沟里,仿佛一条扭曲的血痕。他望着济南城头隐约可见的红夷大炮,青铜炮管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宛如八只蛰伏的巨兽。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他喃喃道:究竟是何人,如此处心积虑欲取我性命?
末将这就去审! 李奇才一拍腰间刀柄,转身时甲胄上的铜钉哗啦啦作响,震落几片沾在披风上的枯叶。不多时,刑讯帐篷里便传来阵阵惨叫,夹杂着皮鞭破空的呼啸。可当他灰头土脸地回来时,手中的供状在风中簌簌发抖,上面的字迹稀稀落落,被血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刘庆望着天边渐暗的云层,喉结滚动:仅剩二十日了...... 话音未落,杨仪已重重叹了口气,官帽上的乌纱随着摇头晃荡,惊起檐角栖息的寒鸦。阿巴泰龟缩城内,红夷大炮虎视眈眈。我军远攻不得,近守又耗不起,这可如何是好?
的确,济南城高墙厚,三丈城墙巍峨耸立。城头八尊红夷大炮虎踞龙盘,炮口黑黢黢地指向天空,刘庆的大营不得不扎在三里开外,即便如此,清军仍不时趁着夜色出城袭扰。前日出战的惨状犹在眼前:火器营的士卒们浴血奋战,好不容易击毙百余名敌兵,却被对方流弹打伤二十余人,鲜血染红了满地的弹壳与箭矢。
李奇才,你可有良策? 刘庆摩挲着火铳冰凉的枪管,金属雕花硌得掌心生疼。
末将斗胆,请造投石机! 李奇才跨前一步,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开花弹投入城中,逼他们出城决战!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懑,想起战死的袍泽,眼眶不禁泛红。
刘庆却缓缓摇头,锁子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宛如流动的水银。城中百姓无辜,若将济南化作火海,我等与建奴何异?况且五万清军倾巢而出,我军如何抵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 —— 绸缎堆成的小山在风中沙沙作响,粮草车压得地面凹陷,金银财帛在暮色中泛着诱人的光泽,此刻却成了烫手山芋。
这些缴获,可转移多少? 刘庆问道。
杨仪苦笑着展开账本,烛火摇曳,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仿佛刻满了忧虑。我军既要防备清军,又要分兵押运。如今只送走十分之一,余下的绸缎压弯了车架,粮草堆成了小山,光是看守便要分走半数兵力。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那里已经起了毛边。
刘庆捏了捏眉心,昨夜押运队遇袭的惨状在眼前浮现:二十车粮食被劫,五名士兵战死,鲜血浸透了车辕。传令下去,广征民夫,三日内务必将物资转移完毕。
大人,若尽数带走...... 杨仪欲言又止,目光望向远处的济南城。
刘庆半倚在椅上,染血的绷带在烛火下泛着暗红,宛如未愈的伤口。案头摊开的舆图上,济南城被朱砂重重圈着,八尊红夷大炮的标记如獠牙般狰狞,死死咬住明军防线。火漆封印的战报堆叠在旁,每一封都浸着将士鲜血 —— 火器营减员两成的朱批刺痛双眼,骑兵连折损两员骁将的讣告墨迹未干,即便鹊山伏击的火光照亮过夜空,临清运河的烈焰焚毁过敌营,终究是拿命换来的惨胜。
传令兵撞开牛皮帐,铁蹄声惊飞梁间燕雀。刘庆握着火铳的手骤然收紧,冰凉的刻纹硌进掌心。王虔猛地拍案而起,酒盏里的仪封春泼洒在舆图上,暗红的酒液顺着济南城的轮廓蜿蜒,恰似蜿蜒的血迹。定是打疼了!求将军开恩放他们北逃! 他腰间斩马刀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震得案上令箭微微发颤,烛火也跟着摇晃起来。
刘庆却摩挲着火铳上的螭龙刻纹,望着摇曳的烛影陷入沉思。阿巴泰那鹰隼般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这位素来自负的贝勒岂会轻易示弱?此刻遣使,必是暗藏毒计。让他进来。
第366章 清军来使
玄色箭袖袍裹挟着塞外寒风踏入营帐,金线蟒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清军使者弯腰地行了个半礼,腰间鲨鱼皮刀鞘折射出森然寒意,开口时生硬的汉语里带着草原狼嗥般的腔调:刘将军,我家贝勒有书。 他从袖中抽出的火漆密函上,暗红印鉴宛如凝固的血,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贝勒? 刘庆指尖叩着檀木案几,冷笑中带着三分讥讽,蛮夷不知华夏礼制。
话音未落,李奇才已按剑而起,甲胄相撞声惊得使者瞳孔骤缩。这位满身血污的参将怒目圆睁:败军之将!我军三战三捷,尔等不过困兽犹斗! 。
军帐议事,岂容无名小卒聒噪? 使者斜睨着李奇才,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他染血的甲叶,我与刘将军说话,阁下还是擦净脸上的血污再开口。 他袖中暗藏的短刃微微晃动,与帐外呼啸的风声应和。
刘庆指尖按住密函,龙纹扳指在木案上敲出清脆声响,宛如催命的鼓点:回去告诉阿巴泰,若想战,我军奉陪到底。 烛火突然剧烈摇曳,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阴影在脸上交错,更显冷峻威严。
使者突然仰头大笑,声震帐顶:刘将军怕是忘了三月之约? 这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刘庆软肋。营中霎时死寂,唯有夜风卷着帐角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对峙助威。
你如何得知? 刘庆的声音冷得能结霜,掌心的火铳已然握紧,金属雕花硌得掌心生疼。窗外的月光透过牛皮帐篷的缝隙洒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明朝堂的秘密,从来不是秘密。 使者抚掌而笑,袖口滑落的狼牙手串泛着森白,每颗牙齿都像是从猛兽口中拔下,将军若执意攻城,五万大军加上红夷大炮,怕是要让贵军血流成河。倒不如...... 他故意拖长尾音。
阿巴泰的帅帐内,鎏金兽首烛台将牛皮帐幕映得通红如血。案几上摊开的羊皮地图边角已卷起毛边,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与修改痕迹,诉说着连日来的焦灼战局。使者单膝跪地,额角还沾着方才被驱赶时溅上的泥浆,甲胄缝隙间渗出的血珠正顺着蟒纹绣靴缓缓滴落,在青砖地面汇成细小的暗红溪流。
阿巴泰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案上青铜香炉剧烈震颤,沉香屑如黑雪般簌簌洒落,混着泼溅而出的马奶酒,在地图上晕开深色的污渍。这位身经百战的贝勒爷暴喝一声,腰间镶宝石的弯刀
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帐内众人面色惨白如纸。自破喜峰口以来,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济尔哈朗望着叔父涨紫的脸,小心翼翼地将貂皮披风往他肩头拢了拢。貂毛柔软顺滑,却难掩阿巴泰因愤怒而紧绷的身躯。贝勒爷且息怒。 济尔哈朗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鹊山、临清,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清军的折损记录,每一处红点都像插在心头的钢针,明军火器犀利却兵力不足,依侄儿看,这恐是欲乱我军心的缓兵之计。
阿巴泰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手指死死抠住地图边缘,青筋暴起,将宣德年间绘制的济南城廓生生撕出裂口。二十日... 若能拖过这二十日,崇祯那小儿定会因限期未到治他的罪。可万一...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剧烈颤抖,震得胸前的东珠朝珠叮咚作响,自入春以来,接连的败绩已让这位老将咳血不止,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正慢慢蚕食着他的意志。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般敲击着众人的心脏。一队探马旋风般闯入,为首的百户滚鞍下马时太过急切,披风下摆扫落了门槛上的铜铃,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帐内格外刺耳。贝勒爷!明军在城外三十里处大肆砍伐树木,似在打造器械!
阿巴泰的瞳孔骤然收缩,镶宝石的马靴重重碾过满地狼藉的文书,在青砖上留下深色的酒渍。备马! 他扯开披风时,露出内衬绣着的四爪蟒纹,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他阔步走出帐外,寒夜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白发凌乱,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济南城头的风裹着铁锈味与硝烟气息扑面而来,阿巴泰扶着女墙向下望去,城墙的砖石冰凉刺骨,仿佛他此刻冰冷的心。暮色中,明军营地腾起阵阵烟尘,无数人影在林间穿梭,斧头劈砍声与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如同一曲激昂的战歌。堆积如山的原木旁,数十架木质器械已现雏形,虽然看起来简陋粗糙,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肃杀之气。远处的火把星星点点亮起,宛如鬼火,在寒夜中摇曳,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不过是虚张声势! 阿巴泰的弯刀重重拍在城垛上,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夜空,发出凄厉的叫声。当年攻大凌河,我军以火油滚木破敌。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整齐排列的红夷大炮,青铜炮管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在等待着吞噬生命的那一刻。
济尔哈朗却眯起眼睛,手搭凉棚仔细辨认,眉头越皱越紧。叔父请看,那些器械的形制... 像是投石机。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只是这尺寸... 比寻常投石机要小得多。
阿巴泰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明军士卒正将碗口粗的树干用生牛皮捆扎,搭建出三角形的支架。与记忆中需要百人操作的巨型投石机不同,这些器械底座不过两丈见方,顶端的投弹臂看样子仅能容纳很小的石弹。他盯着这些奇怪的投石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但多年的征战经验让他强压下这种情绪。
第367章 保尔等退出关外
雕虫小技! 阿巴泰突然放声大笑,震得城楼上的铜铃嗡嗡作响。这般小的投石机,能把石弹投出三百步?就算投进城里,不过砸死几个百姓!传令下去,让城头炮手加紧擦拭炮膛,若明军敢靠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转身时,披风扫落了女墙上的积雪。暮色渐浓,远处明军营地的火把次第亮起,在寒夜中宛如一片诡异的磷火,随着风势明灭不定,济尔哈朗望着叔父宽厚却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却泛起不祥的预感 —— 刘庆用兵从无虚招,这些古怪的投石机,真如表面这般简单?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阿巴泰手扶鎏金镶边的铁胎弓,玄色箭袖拂过女墙斑驳的苔痕。他眯起眼睛,望着城外明军营地腾起的尘雾,忽闻身后传来木料撞击的闷响。顺着济尔哈朗所指望去,但见十余架古怪器械从林间转出 —— 那些木架不过寻常人高,三角形支架用粗麻绳捆扎,顶端吊臂仅能容纳孩童大小的石弹。
此等小器,也敢言攻城? 阿巴泰喉间溢出轻蔑的嗤笑,腰间九眼镶宝石弯刀随着笑声轻颤,莫不是刘庆黔驴技穷,拿孩童玩具来戏弄本帅? 他转身时,东珠朝珠扫过城垛,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济尔哈朗抚掌大笑,狼皮大氅下的锁子甲泛起冷光:这哪是什么投石器! 他指着那些歪扭的木架,眼角笑出褶皱,这般短臂,莫说三百步,怕是连护城河都抛不过!我军下马步战虽折损战力,守这三丈城墙却是绰绰有余。 城楼上的清军士卒闻言,皆哄然大笑,刀枪碰撞声与笑骂声混作一团。
阿巴泰望着远处明军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不屑:看来这刘庆根本不通器械之道,不过照着《武备志》依样画葫芦。 他挥了挥衣袖,金镶玉扳指在阳光下闪过冷芒,传令下去,留五十探马监视,其余人等加紧修缮城防。待熬过这二十日,看他如何向崇祯那小儿交代!
次日寅时三刻,济南城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中。刘庆身披玄铁锁子甲,腰间火铳别着特制的开花弹图纸,纵马绕着城墙缓缓而行。他望着城头若隐若现的红夷大炮。
随着令旗挥落,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看似寻常的石弹破空而出,在晨雾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阿巴泰正与诸将围着火炉饮酒,闻言轻蔑一笑:不过是些小石块,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济尔哈朗突然脸色煞白,指着半空嘶声力竭:不好!是开花弹! 但见数枚石弹在城头炸开,裹着铁钉的弹片如暴雨般激射。一名牛录额真躲闪不及,铁钉钉入面门,惨叫着从城墙上跌落,重重砸在护城河的冰面上。
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声震得城墙簌簌落土。特制的石弹内填满了火药与碎铁,炸开时方圆十丈内血肉横飞。更可怕的是那些陶罐 —— 裹着桐油的陶瓮碎裂后,火舌瞬间舔舐着木质箭楼,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云霄。
阿巴泰被亲兵扑倒在地时,一片弹片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削断了几缕银发。他挣扎着抬头,正见济尔哈朗的貂皮大氅燃起熊熊烈火,这位素来沉稳的堂弟正满地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城头的清军彻底乱了阵脚,有人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有人被火油溅中,化作一个个燃烧的火人。
快灭火!快! 阿巴泰声嘶力竭的吼声被爆炸声淹没。他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城防在火海中崩塌,看着那些曾被他嘲笑的 孩童玩具 将济南城变成人间炼狱,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当又一波装满火油的陶罐呼啸而至时,他被亲兵架着踉跄后退,身后是冲天的火光与此起彼伏的哀嚎。
济尔哈朗满脸血污地爬过来,焦黑的手指死死攥住阿巴泰的衣襟:这火... 这火借风势蔓延,根本无法扑灭! 他剧烈咳嗽着,咳出的血沫带着滚烫的火星,刘庆... 他竟用这等狠辣手段...
而刘庆却在这波之后,压下了手,他仅仅是用此举告诉城中的阿巴泰,我刘庆有能力让你们全部葬身火海。
而城中的清军直直等到火光熄灭了,才战战兢兢的爬上城楼。
烟雾散尽时,济南城头已化作一片焦土。阿巴泰望着城外那片森然的投石机阵列,终于明白自己自始至终都还是小觑了这个对手。那些看似简陋的器械,此刻却如死神的镰刀,将他的骄傲与自信割得粉碎。
刘庆倚着牛皮帐柱,染血的绷带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远处巍峨的济南城,城头飘扬的八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在挑衅。
来而不往非礼也。 刘庆忽然转头对李奇才说道,派人去送信,让他们放下武器,退出关外。
李奇才挠了挠头,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将军,您这要求怕是难了。让他们退出关外,他们或许还能思量一二,可放下武器...... 他的话被刘庆抬手打断。
只管去说。 刘庆眼中闪过寒芒,若不允,便告知他们,我军的霹雳火海绝非虚言恫吓,方才不过是小试锋芒。
济南城头,阿巴泰手扶鎏金镶边的铁胎弓,望着不远处明军大营中此起彼伏的炊烟,眼中杀意翻涌。这一个多月来,他被刘庆的游击战术折腾得苦不堪言 —— 明明手握五万精锐,却总在追击时扑空,反被对方奇兵突袭,损兵折将。此刻看着明军大营中隐约可见的投石机,他恨得牙根发痒:来人,把红夷大炮装药!
就在这时,一名明军骑士快马加鞭冲到城下,扯着嗓子喊道:我大明游击将军刘庆告诫建奴,若想活命,马上放下武器,可保尔等退出关外!否则,方才之霹雳火海将再现! 骑士连呼三遍后就拨马而返,不再停留。
第368章 如今却要空手而归?
阿巴泰青筋暴起的右手死死攥住铁胎弓,檀木弓身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呻吟。镶金兽角箭扣在指间来回摩挲,利箭搭上弓弦的刹那,寒芒划破暮色。他眯起鹰隼般的双眼,瞳孔锁定城下那名明军信使 —— 对方红缨盔上的雉羽在风中乱颤,却仍昂首挺胸,声声断喝震得城头灰砖簌簌落尘。
嗖 —— 拉满的弓弦发出野兽般的嗡鸣,阿巴泰正要松指,忽觉掌心一滞。脑海中闪过《孙子兵法》的训诫,更想起萨尔浒之战时,努尔哈赤因斩明使激怒九部联军的往事。他喉间滚动着未出口的怒骂,指节发白地松开弓弦,利箭
坠地,在青砖上撞出火星。
贝勒爷! 济尔哈朗气喘吁吁奔上城头,狐皮大氅扫过垛口积雪,各旗士卒军心浮动,咱们到底是战是守?
阿巴泰猛地转身,铁甲摩擦声惊飞檐下寒鸦。他斜睨着侄儿,目光如淬毒的箭矢:你怕了?
济尔哈朗心中暗骂,面上却堆起谄媚笑容,腰间鎏金佩刀随着躬身动作轻晃:贝勒爷说笑了!末将恨不得立刻提刀斩了刘庆那厮,只是... 他偷眼望向明军营地中明灭的火把,压低声音,他们的开花弹神出鬼没,方才那场火攻,烧得西门我军三旗营帐片甲不留...
阿巴泰沉默不语,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投石机群。那些木质支架在夜色中宛如巨兽的骨架,每当夜风掠过,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刘庆的火器...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究竟还有多少藏着未用?
与此同时,明军了望塔上,刘庆手持千里镜的手微微发颤。镜片中,阿巴泰魁梧的身影在城头若隐若现,胸前的东珠朝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人的目光仿佛穿越硝烟与夜色,在空中激烈碰撞。
将军,火器营押运的开花弹已到。 杨仪的声音惊破寂静。他抹去额头汗珠,身后是望不到头的车队。
刘庆放下千里镜,锁子甲在夜色中泛起幽光:若阿巴泰冥顽不灵,这济南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中零星的灯火,那些微弱的光点像极了待宰羔羊的眼睛,便只能化作火海。
杨仪急得扯动官服下摆:将军三思!火烧济南,陛下定会降罪,朝中那些大人...
我岂会不知? 刘庆猛地转身,火铳柄撞在了望塔木柱上发出闷响,五万建奴困守城中,若裹挟百姓为肉盾突围,我军如何抵挡?你忘了临清城的惨状? 他的声音里带着血丝,想起那阿巴泰将老弱妇孺驱赶到城墙根,用活人加固防线。
杨仪望着远处城头晃动的火把,突然压低声音:可若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
我何尝不知? 刘庆摩挲着火铳上的螭龙纹,金属雕花硌得掌心生疼,但二十日后限期一到,朝中奸佞定会借机发难。
他抬头望向北斗七星,最亮的那颗星正悬在济南城上空,也最终下定了决心传令李奇才,再派信使入城。明日此时若无答复... 他握紧腰间佩剑全军攻城。
夜风掠过营地,传来隐隐的磨刀声。刘庆望着济南城高耸的城墙,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这将是他与阿巴泰的首次正面交锋,也是决定山东乃至大明命运的生死之战。
狂风裹挟着沙尘与硝烟的气息,将城头猎猎作响的八旗旌旗吹得翻卷扭曲,旗杆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阿巴泰的帅帐内,八盏铜制兽首烛台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烛泪顺着狰狞的兽面蜿蜒而下,在案几上凝成暗红色的痂,将牛皮帐幕染成暗红血色。
八旗旗主们蟒纹箭袖上的金线在摇曳的火光中明灭不定,恍若蛰伏的毒蛇,又似未熄的战火。
“诸位都听见那明将的狂言了!” 阿巴泰猛地拍案而起,苍老的手掌重重砸在斑驳的檀木案上,震得案上的青铜酒盏剧烈震颤,酒水泼洒在羊皮舆图上,在济南城的标记处晕开深色的污渍。“如今这济南城,守还是走?” 他的声音如闷雷般在帐内回荡,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病态的潮红,胸前的东珠朝珠随着剧烈的喘息轻轻摇晃,每一颗圆润的珠子都仿佛在敲击着他的心跳。
镶白旗旗主鄂硕 “哗啦” 一声扯开狐皮大氅,露出内里精铁打造的锁子甲,腰间镶宝石的弯刀 “呛啷” 出鞘半尺,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刀身上还残留着前日战斗的暗红血渍。“贝勒爷!我镶白旗愿为先锋!五万铁骑踏过去,定能将刘庆那万余疲卒碾作肉泥!”
他脖颈青筋暴起,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三日之前,我旗三百精骑折损在他手里,此仇不报,我鄂硕誓不为人!”
说着,他一脚踢翻身旁雕花木凳,木屑纷飞间,杀气四溢,“我镶白旗儿郎各个都是能在马背上弯弓射大雕的好汉,岂会怕那汉人的火器!”
“鄂硕,你当鹊山的伏尸还不够多?” 正蓝旗主图赖霍然起身,将手中的狼毫笔狠狠摔在地上,笔管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他三步跨到鄂硕面前,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明军的开花弹专打我骑兵七寸!上次冲锋,你旗下那百夫长的战马被炸开肚腹,肠子都挂在辕木上,你忘了?”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脸上满是痛惜之色,“那可是我们八旗的精锐!是从小跟着战马长大,在白山黑水间摸爬滚打出来的勇士!不是你邀功的棋子!”
正红旗主叶臣抓起案上的酒囊,仰头猛灌一口,辛辣的马奶酒顺着虬髯滴落,在他胸前的护甲上晕开深色痕迹。“退回关外?咱们横扫三千里,如今却要空手而归?”
他将酒囊狠狠砸在地上,发出 “砰” 的巨响,酒液溅在镶金的箭囊上,“陛下问起劫掠的财帛、人口,诸位拿什么交代?我正红旗的儿郎们,难道要饿着肚子回白山黑水?难道要让别家旗主耻笑我们是丧家之犬?”
第369章 究竟该如何收场?
他越说越激动,抄起案上的青铜酒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咱们前些日子于盛京捷报不断,而今却要狼狈逃窜,就这么回去,谁知道陛下会不会一怒之下削了咱们的旗主之位!”
帐内顿时响起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混着压抑的粗重喘息。镶蓝旗主济尔哈朗皱着眉头,手指反复摩挲着舆图上蜿蜒的运河,指尖用力划过徐州府的标记,几乎要将羊皮纸戳破。“贝勒,不如南下。徐州粮草丰足,明军守备空虚,只要我们……”
“不可!” 阿巴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扶住桌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喘息着说道:“刘庆早料到退路。半月前小股骑兵试探南线,在峄县中了连环雷,二十匹战马炸得只剩马头!那场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仿佛又看到了战马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听到了士兵们的惨叫回荡在山谷,“活着回来的人,夜里都在说胡话,喊着‘别碰那石头’!那些年轻的孩子,连媳妇都没娶,就……” 说着,这位征战多年的老贝勒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正黄旗主谭泰突然抽出弯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刀身刻着的图腾仿佛在跳动。“既不能走,何不拼死一战?当年太祖爷十三副遗甲起兵,何等艰难!如今我们手握五万精锐,还怕他一个小小游击将军?”
他挥舞着手臂,激起一阵劲风,烛火都为之一暗,“难道我们八旗的威风,要在这济南城下丢尽?难道要让子孙后代说我们面对汉人都不敢亮剑?咱们八旗的铁骑,踏平过多少城池,还会怕这小小的济南?”
“住口!” 阿巴泰猛地起身,东珠朝珠撞在铁护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帐顶簌簌落灰,几片碎泥掉在酒盏中。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带着浓重的喘息:“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拼死一战的后果?我军八万人还余下这五万人,此乃我大清之大败,我们八旗又共有多少战士,若这五万将士再倒在这济南城下,我们回去如何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懑都吼出来,“你们只想着逞一时之勇,可曾想过,就算冲出去了,又有几人能活着回到故乡?我们不是这大明,有着无尽的人口,有着广袤的土地。若此战败了,我们大清日后还怎么踏足这中原。”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阿巴泰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良久,鄂硕一脚踹翻身旁的兵器架,长枪、盾牌轰然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贝勒爷,可是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啊。再这么耗下去,粮草要尽,军心也要散了!如今营中已经有士兵在议论起来,再不想办法,不用刘庆攻城,我们自己就乱了!”
阿巴泰缓缓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擦过眼角深深的皱纹,仿佛要将这些天的焦虑都抹去。“这济南是山东枢要,巡抚衙门在此,刘庆若敢纵火,崇祯定饶不了他。传令下去,加固城防,我们死守,只要熬过这二十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语有些无力,更像是在自我安慰,“派人快马加鞭去盛京,就说我们被明军围困,但我们定然能脱困。”
各旗主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正蓝旗主图赖弯腰捡起地上的狼毫笔,轻轻擦拭着笔头,嘴里还在嘟囔着:“死守死守,要是粮草不够,拿什么守……”
镶蓝旗主济尔哈朗还在盯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盘算着还有没有其他出路;正黄旗主谭泰将弯刀插回刀鞘,却仍在用力地拍打着刀把,似乎还在为不能痛快一战而懊恼。
他们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帐外,帅帐内只剩下阿巴泰一人。他望着摇曳的烛火,烛泪滴落在案上的舆图上,在济南城的轮廓处晕开,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这场与刘庆的对峙,究竟该如何收场?而他又能否带领八旗子弟平安回到关外?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和无奈,却又不得不强撑着做出决断,想到此处,他不禁又咳嗽起来,手帕上的血迹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在明军营地的了望塔上,刘庆举着千里镜的手裹着三层鹿皮手套,却仍止不住微微发抖。
镜片中,阿巴泰手中的弯弓,像极了野兽的獠牙。济南城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阴森而庞大,城头的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仿佛随时会喷出致命的火焰。他转身时,锁子甲与身后的火铳支架碰撞,发出冷冽的声响,惊飞了栖息在塔顶的几只寒鸦。
“丁三,传我将令。” 刘庆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格外清晰,“二十门山炮全部集中北门,每门配足三百斤火药。火铳手分三队,东门一千五百人,西门一千三百人,南门一千二百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鹊山的轮廓,那里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隐藏着千军万马,“骑兵隐蔽在鹊山北麓,见到清军突围,先放头队,截杀中军。告诉李奇才,务必将阵型布置得滴水不漏,不能有丝毫差错!另外,让杨仪再去征调些民夫,把能找到的硫磺、硝石都收集起来,多造些火药和开花弹!”
夜色渐深,济南城内外陷入诡异的寂静。明军营地中,士卒们在火把下调试投石机,麻绳摩擦的吱呀声混着铁器锻造的铿锵,火星四溅。
火铳手们将浸了桐油的火药压实,每一粒药粉都要反复称量,确保精准无误,有的士兵小声交谈着明日的战事,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有的则默默擦拭着武器,眼神坚定。
骑兵们给战马披上牛皮护甲,马蹄裹上棉絮,防止发出声响,偶尔有战马不安地嘶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第370章 实在是我大明之耻!
经过伤兵营时,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让他的脚步愈发沉重 —— 这万人之师,如今能战之士不足八千,每一个士兵都是宝贵的战力,容不得有半点闪失。可无奈如今却要以这八千战力正面对决这五万清军。。。。。。
而在城中,清军也在紧张备战。士卒将滚烫的铁水灌入陶罐,制成守城的 “万人敌”,铁水与陶罐接触时发出 “刺啦” 的声响,腾起阵阵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金属味。
汉军旗匠人们连夜修补云梯,斧头砍在榆木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木屑纷飞。
各旗主亲自检查城防,每一块砖石都要用力推搡,确保没有松动,还不时大声呵斥着不够用心的士兵。
阿巴泰站在城头,望着明军营地绵延数里的火把,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临行前皇太极的嘱托,想起八旗军纵横关外的赫赫威名,又想起帐中激烈的争执,不禁感到一阵无力。寒风掠过他的面庞,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
三更梆子响过,济南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明军营地的火把连成蜿蜒的火线,与城头清军的灯笼遥遥相望,仿佛两条随时准备吞噬对方的巨蟒。
刘庆站在北门的山炮阵前,抚摸着冰凉的炮管,炮身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余温,如今却渐渐变得冰冷。
他突然想起出征前崇祯皇帝的话:“三月之期,朕等你捷报。” 而此刻,距离期限仅剩二十来日,时间如沙漏中的细沙,在一点点流逝。而自己是否能在这余下不多的时间里。。。。。。
“将军,各营准备就绪。” 李奇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刘庆点点头,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不知何时已笼罩了济南城,厚重得仿佛能压垮城墙,雷声在远处隐隐滚动,仿佛预示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即将来临。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刘庆紧绷的脸庞,他握紧腰间的火铳,低声下令:“全军戒备,明日卯时,发起总攻。违令者,斩!”
而在城头,阿巴泰也在寒风中伫立良久。他望着明军营地闪烁的灯火,想起八旗子弟们期待的目光,想起祖先们的荣耀,突然扯开喉咙:“传令下去,明日日出时分,给我把弓弦绷紧了!若有退缩者,军法处置!我们八旗子弟,从来都是勇往直前,不会惧怕任何敌人!就算战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紫禁城奉天殿内弥漫着压抑的气息。灯火在金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鎏金蟠龙柱上的龙纹在摇曳中似要破壁而出。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捧着八百里加急快报,明黄绸布包裹的文书边缘还沾着驿卒连夜奔波的尘土,当这份捷报呈上御案时,整个朝堂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梁间燕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
陛下!刘庆将军竟将阿巴泰五万大军困于济南! 鸿胪寺卿的声音尖锐地刺破寂静,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班列中的文臣们顿时骚动起来,蟒袍玉带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的声响。前排的官员们伸长脖子,恨不得直接凑到御案前一探究竟;后排的言官们踮着脚尖,交头接耳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周延儒抚着三绺长须,眼睛微微眯起,眼角余光扫过御案前堆积的捷报。自刘庆兵出山东,捷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打在他这位内阁首辅的脸上。这位老臣,此刻心中翻涌着嫉妒与怨恨,刘庆的每一次胜利,都在动摇着他在朝堂上的地位。
此乃天赐良机! 礼部侍郎钱谦益甩着广袖跨出班列,发冠上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这位以文采着称的文人,此刻脸上洋溢着激动的潮红,我大明王师当乘胜追击,全歼建奴!让皇太极那蛮夷知晓,我朝儿郎的刀锋,从未生锈! 他挥舞着手中的象牙笏板,唾沫星子飞溅。
吏科给事中吴麟征立刻附和,象牙笏板重重击在丹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臣请下旨嘉奖刘庆,令其速速荡平贼寇!此等大功,若不重赏,何以激励天下将士? 他的声音中带着谄媚,眼睛却不时瞟向周延儒。
崇祯皇帝朱由检捏着捷报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宣德年间烧制的青花瓷杯在御案上轻轻震颤,杯中的茶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抬眼望向阶下群臣,恍惚间竟觉得这些平日里互相攻讦、为了鸡毛蒜皮之事都能争得面红耳赤的面孔,此刻都戴着同一副面具。
数月前,当阿巴泰率军突破长城防线时,正是这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 有人主张迁都南京暂避锋芒,言辞间满是怯懦;有人提议求和,毫无气节可言。而如今不过一场围城,便都成了热血沸腾的主战派,仿佛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精忠报国的忠臣。
高卿以为如何? 崇祯突然开口,目光投向默默站在兵部班列中的高名衡。这位兵部侍郎在珠光宝气的群臣中格外扎眼。
高名衡摘下乌纱帽重重叩首,额头在冰凉的金砖上磕出闷响,声音中带着恳切与担忧:陛下!刘庆所部满打满算不过万人,经连日苦战,能战之士不足八千。阿巴泰麾下五万精锐,又据坚城、恃火器,城中粮草充足,城墙高厚。此役实乃凶险至极!臣恳请陛下三思,不可贸然下令强攻!
他想起收到的密信 —— 刘庆在信中直言 若强攻济南,必是两败俱伤,徒增伤亡,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奈与担忧。
荒谬! 周延儒终于按捺不住,蟒袍上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翻涌,仿佛他心中的怒火。他向前迈出一步,笏板重重敲在袖笼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高侍郎身为兵部要员,却长敌寇志气,灭自家威风,莫非是建奴细作?如此畏战怯敌之语,竟出自朝廷命官之口,实在是我大明之耻!
第371章 全歼建奴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炸开了锅。户科给事中陈启新跳着脚大骂,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抖动:我看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立功!眼红刘庆将军的赫赫战功,妄图阻挠我军取胜!
几个言官更是出列弹劾,罗列着高名衡
误国
的莫须有罪名。
高名衡涨红着脸想要辩解,却被淹没在声浪中。他望着周延儒嘴角若有若无的冷笑,突然明白过来 —— 这位首辅大人早就想借刀杀人。自刘庆崭露头角,屡屡立下战功,周延儒便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刘庆的存在,不仅威胁到了他在军事上的话语权,更让他这个靠逢迎上位的首辅显得格外无能。如今天赐良机,周延儒怎能不抓住机会,将这颗钉子彻底拔除?
陛下,吴三桂将军麾下关宁铁骑骁勇善战,若令其驰援济南,必能大获全胜!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得到满堂响应。群臣们仿佛找到了新的兴奋点,纷纷附和,夸赞关宁铁骑如何天下无敌,仿佛只要吴三桂一到,济南之围便可迎刃而解。
他们全然不顾吴三桂如今在宁远亦是借着被清军侵扰,早已拥兵自重,俨然成了朝廷尾大不掉的隐患;也不顾调关宁铁骑南下,会让北方防线空虚,面临更大的危机。
崇祯看着群臣激昂的面孔,心中却泛起阵阵寒意。他何尝不知吴三桂拥兵自重,此刻调他南下,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表态,那些殷切的目光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算计 —— 有人想借此机会讨好吴三桂,为自己谋个好前程;有人想打压异己,铲除政敌;还有人纯粹是随波逐流,根本不懂军事,却要在朝堂上刷存在感。
他想起太祖皇帝朱元璋的雄才大略,想起成祖皇帝朱棣五征漠北的威武英姿,再看看如今的朝堂,满是蝇营狗苟之徒,心中不禁悲叹。
传令刘庆, 崇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无奈,务必全歼建奴,朕等着他的捷报。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三月之期近在眼前,刘庆就算是神仙,又如何能在短短时日里以少胜多?可他别无选择,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若不顺应 ,恐怕明日的弹劾奏章就要把他淹没。他能看到那些言官们已经准备好了笔墨,就等着他稍有迟疑,便要将他批判得体无完肤。
退朝后,崇祯独自一人在乾清宫徘徊,袍角扫过满地奏折,发出沙沙的声响。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每一份都在催促着他做出决策,每一份都像是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德妃捧着一盏碧螺春进来时,正看见皇帝对着太祖朱元璋的画像出神,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投下扭曲的轮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迷茫,曾经的雄心壮志,在这日复一日的朝堂争斗中,渐渐被消磨殆尽。
陛下又在为战事忧心? 德妃的声音轻柔得像江南的春雨。她将茶盏放在案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案头堆积的军情奏报。
崇祯抓起茶盏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在舌尖蔓延,却无法消解他心中的烦闷:你可知今日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忠臣是如何逼迫朕的?
他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周延儒那老匹夫,分明是想借刘庆的命来稳固自己的权势!他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可朕... 朕竟无力反驳!
德妃轻轻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指尖传来丝丝暖意,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陛下息怒。臣妾虽不懂军国大事,但也知兵凶战危。或许刘将军自有妙计...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再多的话都是逾矩。但她看着皇帝痛苦的样子,心中又怎能不担忧?
崇祯望着窗外的夜色,突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遗言:文官皆可杀。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哪个不是在为自己的利益盘算?刘庆在前线浴血奋战,用生命扞卫大明的尊严,换来的却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这大明的江山,究竟还有几分是姓朱的?
传令下去, 崇祯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给刘庆送去朕的密旨,让他见机行事,不必拘泥于朝堂之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周延儒... 哼,他真以为朕不知他朝中的算计,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灯火依旧未灭。德妃看着皇帝伏案疾书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但愿这场风波,能早日平息。
远在济南的刘庆,尚不知晓自己已经成了朝堂博弈的棋子,更不知晓,一封决定他生死的密旨,正在星夜兼程地向他赶来。他还在为如何破城殚精竭虑,却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卷入了朝堂的权谋漩涡之中。
朝堂上的争斗仍在继续,言官们弹劾高名衡的奏章越来越多,大有不把高名衡拉下马不罢休之态。
那些主战的大臣们,依旧在为 全歼建奴 的壮举摇旗呐喊,似乎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他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却不考虑实际情况,不关心前线将士的死活。只有少数清醒的官员,在私下里为刘庆的命运叹息,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遭到周延儒一党的报复。
崇祯批阅奏章到深夜,看着那些激昂却空洞的文字,心中的无力感愈发强烈。他想起太祖皇帝开国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成祖皇帝五征漠北的雄姿英发,再看看如今的朝堂,满是自私自利之徒。他多么希望刘庆能创造奇迹,可理智却告诉他,这场仗,怕是极难了。
卯时的天空似被泼上浓墨,刘庆立在山坡上,他望着济南城方向,将手抬起,传令将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刹那间,明军营地万点火把腾起,如赤色巨蟒蜿蜒在齐鲁大地。远处城头的清军灯笼也次第亮起,明暗交织间,一场生死恶战已然拉开帷幕。
第372章 严密把守
随着一声怒吼,百架简易投石机齐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粗粝的麻绳摩擦着木质框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装满火油的陶罐裹着浸油麻布,拖着长长的火尾划破夜空,宛如无数坠落的流星。这些
精准地砸在城头,陶片碎裂的脆响中,浓稠的桐油如赤色瀑布般倾泻而下。
城头瞬间化作火海。茅草箭楼轰然倒塌,火焰顺着干燥的木料迅速蔓延,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火舌舔舐着青砖。清军士卒们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冲上前,却在汹涌的火势面前如飞蛾扑火。火油遇风便燃,沾到衣物上瞬间便将人吞噬。一名镶白旗的年轻士兵被火油溅中,顿时化作燃烧的火人,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凄厉的惨叫声刺破夜空,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阴森。
阿巴泰被亲兵护在中央,望着眼前的惨状,鹰隼般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稳住!都给我稳住!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东珠朝珠在剧烈的喘息中撞击着铁护心镜,汉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各营坚守阵地,不得擅自出战!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 —— 又一枚开花弹精准地击中城头的红夷大炮边的火药,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巨大的气浪掀飞了数名清军士兵,火药被引爆,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红夷大炮在爆炸的冲击下东倒西歪,甚至被炸得四分五裂。一段三丈长的城墙轰然倒塌,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幸存的清军士兵们惊恐地抱头鼠窜,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
贝勒爷,城墙守不住了! 济尔哈朗满脸血污地冲过来,要不要派骑兵出城反击?
阿巴泰抹了把脸上的烟灰,望着城外明军营地中影影绰绰的投石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收缩防线!让汉军旗在城门洞死守,他们不是怕火吗?就让这满城大火烧得他们不敢靠近! 他握紧腰间的短刀,等天亮,看我怎么收拾这群汉人!
城外,刘庆望着城头的火海,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知道,虽然给清军造成了重大伤亡,但投石机的劣势逐渐显现 —— 射程有限,无法对城内深处造成实质性威胁。看着清军有条不紊地收缩防线,他突然抬手示意:停火!
霎时间,爆炸声戛然而止,只有城中的火焰仍在肆虐。李奇才急得直跺脚:将军,为何停手?咱们一鼓作气攻进城去!
刘庆摩挲着火铳冰冷的枪管,目光如炬:阿巴泰老奸巨猾,此刻城头大火,我们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投石机,把投石机向前压上,火器军紧随其后。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山炮的位置。
可万一清军出城...... 李奇才话未说完,便被刘庆凌厉的眼神打断。
他们不敢。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阿巴泰现在就像惊弓之鸟,只要我们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在夜色的掩护下,明军的投石机缓缓向城边逼近。当投石机终于抵达城外数百米处时,刘庆一声令下:
新一轮的攻势更加猛烈。开花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油罐在城中炸开,燃起的火焰如同一条条赤色巨蟒,肆意吞噬着眼前的一切。毫无防备的清军顿时陷入混乱,惨叫声、爆炸声、火油燃烧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阿巴泰在城中暴跳如雷:济尔哈朗,速速率兵出城,毁了那些投石机!
济尔哈朗领命后,立即点齐三千骑兵,打开城门冲了出去。然而,他们刚一露头,就被明军的山炮炸得人仰马翻。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尘土,清军士兵们惊恐地抱头鼠窜,不得不退回城中。
再给我冲! 阿巴泰拔出弯刀,寒光闪烁,这次分成小队,分散突围!
第二波清军改变策略,分成数个小队,试图从不同方向突破明军防线。他们分散出城,能躲过山炮侥幸之人却不想等待他们的是黑洞洞的火铳枪口。 随着一声令下,火铳齐鸣,铅弹如雨点般射向清军。
清军骑兵纷纷落马,步兵也死伤惨重,战场上顿时血流成河,战马的哀鸣与士兵的惨叫回荡在济南城上空。
这场战斗持续到天色微明,济南城在烈火与爆炸中痛苦地呻吟。阿巴泰停止了出城攻击的念头,城门又重重的关上。
一时间,爆炸声也停止,偌不是城头,城中的大火,似乎方才这一切都是幻觉。
阿巴泰铁青着脸听完损失汇报,第一波撤得快无甚损失,而第二波的猝不及防下,死伤逾千人,他狠狠道“传各旗主过来。”
刘庆轻轻的摇摇头,这样打来打去,估计对城中的清军无甚太大的用处,白白浪费火药,火油罢了,若这大火一过,自己的投石器又将成为活靶子。他叹道“收兵。”
当清军重新爬上城墙时,明军退出到红夷大炮的射程外,李平安过来询问道“将军,我已经退兵了。”
刘庆点点头“退吧,各门还是严密把守,不得城中片文只句传出。”
他看着城头越来越多的清兵,不由得皱起眉头来“看来,这阿巴泰还是要死守了,他们就在等我的三月这期,莫非三月到了,他们就能出关了?”
他虽然怀疑朝中有人与清兵互通有无,但无实质证据的事,他也不敢乱说,不过他得做好背后有人捅刀子的准备。
一晃三日过了,刘庆每日总会不定时的向城内投掷开花弹,油罐,阿巴泰虽然恼火,但也无计可施,只能咬牙坚持,他坐于堂中虎皮交椅上,对堂下之人道“若你们想我拖这么久,却只是让我们退出关外,我现在要考虑考虑了,毕竟这刘庆每日如此折腾,我们死伤也是无数。”
第373章 张捷密约
济南城府衙密室中,牛油烛火在兽首铜灯上明明灭灭,将室内映照得忽明忽暗。
阿巴泰斜倚虎皮大椅,蟒纹箭袖随意搭在扶手上,东珠朝珠随着呼吸起伏,泛着冷冽的幽光。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阶下的张捷,仿佛要将对方看穿。
张捷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三绺长须随着话语轻轻颤动:贝勒,张某在朝堂之上,也是担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此。我只能向你保证,能让贵军安然退出关外。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八旗战旗,自守城以来,头一日贵军死伤惨重,可后面几日,应对火攻、抵御投石,诸位将军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哪里还有多少死伤?何苦在这围城之中,继续耗着?
阿巴泰盯着张捷,半晌,突然仰头大笑,声震屋瓦:你们皇帝真会守这三月之期?我实在难以相信。明明占据上风,却要临阵换将,这等决策,莫不是你等文官在背后捣鬼?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张捷捋了捋胡须,不慌不忙道:贝勒有所不知。我大明向来讲究君子之道,一诺千金。更何况是陛下亲口所言,岂能有假?就算陛下一时想反悔,满朝文武,那些言官御史的嘴,可是不会轻易饶人。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阿巴泰讥讽地大笑:迂腐之极!大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和你们这些文臣的
才能
脱不了干系!满口仁义道德,却连个小小流患都解决不了。
张捷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惭愧,反而道:君子之道,岂是尔等能够理解?我们如今这般行事,不过是合纵之策罢了。各取所需,于你我都有好处。
阿巴泰板起脸,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不管你如何巧舌如簧,我们拖过三月之期不难。但你们得立刻让刘庆停止转移收缴的物资,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我们!
张捷眉头紧蹙,面露难色:贝勒,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那些物资的来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况且刘庆行事果断,此刻怕是早已转运大半,如何还能叫停?
阿巴泰阴恻恻地笑道:你若不答应,那也简单。我这就派人去告知刘庆,说我们愿意退出关外。我想,他定会
求之不得
吧?
张捷突然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轻蔑:贝勒爷,你恐怕还不了解刘庆是何等人物。他让你们放下武器,出城投降,虽说保你们出关,但你真觉得他会信守承诺?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阿巴泰的反应,贝勒,你可知道,他在汜水一战,将数万流贼全部绞杀,一个不留。如今虎牢关下的京观,想必还在那里立着吧?你们若听了他的话,我看,一个都别想出关。若是贝勒折戟于此,皇太极的雄心怕是要大受打击。当然,对我们大明的九边来说,倒是轻松不少。
阿巴泰面色瞬间变得难看,冷冷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明臣,哪来的胆子,敢与我如此说话!
张捷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压低声音道:贝勒,我只是就事论事。不瞒你说,朝中有大人早就想除了刘庆。我也曾布置过一场行动,可惜那刘庆命不该绝,侥幸躲过一劫。我如今这般做,虽有负于皇上,有负于大明,但为了朝中的稳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阿巴泰仰头大笑,语气充满嘲讽:你们这些儒生,整天说天道地,到头来还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你不如来我们大清为官,凭你的手段,定能飞黄腾达。
张捷不屑地摇头:清乃化外之民,所居之地苦寒贫瘠。我乃大明臣子,岂会去为你们效力?
阿巴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发出
的声响:那你们打算如何补偿我?总不能让我们白白耗在这里吧?
张捷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们只能保证,三月之后,刘庆奉诏回京之时,此地的明军,我们一概不管。到时候,你们能得到什么,就全凭运气了。
阿巴泰眯起眼睛,眼神中满是警惕:凭运气?呵呵,你和你身后的大人,算盘打得可真精。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不行,若是只有这点好处,我倒不如直接去找刘庆谈谈。
张捷反问道:贝勒,那你想要什么?
阿巴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补偿我军白银八百万两。少一两,这事儿免谈!
张捷忍不住笑出声来:贝勒,你的胃口可真不小。八百万两白银,大明一年的税赋才两千余万两。你这是要我家大人掏空国库啊!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阿巴泰摇头,语气坚定:我不知道你家大人有多少银子,但我清楚你们大明的官吏,他一定拿得出来。那些被刘庆收缴的物资,价值何止千万,八百万两,已经是便宜你们了。
张捷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事我做不了主,只能通报给大人,等他的答复。
阿巴泰冷笑道:八百万两并不多。我们被夺之物,价值至少数千万两。你最好尽快给我答复,否则......
张捷不想再继续争执,一拱手道:贝勒,我这就去通报,咱们改日再议。不过还得请贝勒,遣人送我出城。
阿巴泰点头道“你先回去吧,一会,我让人来寻你。”
济尔哈朗行至垂花门前,忽见一道青灰身影自侧门闪出,虽是一身素色常服,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官家气派。
济尔哈朗眉峰微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见其脚步匆匆却刻意放轻,他本欲开口喝问,可转念一想,还是按捺下疑虑,撩起战袍下摆,跨过门槛,踏入堂内。
屋内烛火昏黄,阿巴泰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济尔哈朗抱拳行礼,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贝勒,方才那人是何人?
第374章 张捷被抓
阿巴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抓起案上火漆封印的密信,重重掷在桌上:大明的京官,不过是某些人养在朝堂的犬罢了。 信笺展开时,露出半枚残缺的印鉴,巧了,我正有要事找你。
济尔哈朗神色一凛,挺直脊背道:贝勒请讲。
阿巴泰起身踱步,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依你之见,这济南城,该守,还是该突? 他忽地驻足,指腹抚过墙上斑驳的八旗战旗,旗面被穿堂风掀起,猎猎作响。
济尔哈朗神色凝重,沉沉呼出一口气:贝勒,死守犹如困兽待毙。眼下仅刘庆一军围城,可一旦山东各地军民缓过劲来,与他合兵一处,我军危矣。 他顿了顿,想起白日里城头被火器轰塌的雉堞,心有余悸,至于突围,刘庆麾下火器营神出鬼没,我军不知要折损多少儿郎,才能杀出重围,实在难以决断。
阿巴泰目光闪烁,突然发问:若刘庆被召回京,你觉得我军能否反败为胜?
济尔哈朗闻言一愣,眼中满是惊愕:贝勒说笑了!如今明军占尽上风,岂会在此时自毁长城?
明朝荒唐事还少吗? 阿巴泰冷笑一声,崇祯自毁长城杀袁崇焕,杨嗣昌力主和议被逼自尽...... 他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半枚玉佩,在烛火上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忽明忽暗,方才那姓张的言明,只要我军守足二十日,朝中定会召回刘庆。届时,这济南城便任由我们处置,还保我军能安然出关。
济尔哈朗神色骤变,眉头拧成一团:汉人狡猾如狐,莫不是缓兵之计?想借此拖延时间,调集大军将我们一举围歼?
阿巴泰点点头,神色却镇定自若:起初我也这般疑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可你可知,布木布泰前些日子潜入京师?
济尔哈朗面色微变,下意识摇头,语气中带着惊愕:福晋去了京师?她所为何事?
阿巴泰亦摇了摇头:具体缘由尚未可知。但她此次归来,带回不少明朝秘事,其中便有这周延儒与刘庆的恩怨。
济尔哈朗面露疑惑:这两人一个在京师执掌朝政,一个在河南崭露头角,一文一武,能有什么过节?
阿巴泰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何止是有过节,那可是结下了深仇大恨。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所以我寻思,这张捷的话,倒是可以信上几分。守他二十日又何妨?但我要他们拿出八百万两白银作为补偿。
济尔哈朗闻言,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们真会答应?
阿巴泰眼神笃定,重重一点头:深仇大恨在前,周延儒想借我们的手除去心腹大患,岂会舍不得这点银子?
济尔哈朗顿时激动起来:那我们便死守这二十日!
阿巴泰却抬手示意他冷静,沉声道:你即刻安排人手,布下疑兵,护送那张捷出城。若没有周全的部署,他怕是难以活着离开这济南城。
子时已过,刘庆的营帐外一片寂静,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夜色中回荡。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呼喊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本就和衣而卧、睡不安稳的刘庆猛然惊醒,顺手摸过枕边火铳,翻身坐起,厉声喝道:丁四!外面何事?
帐帘猛地被掀开,丁四匆匆而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气喘吁吁道:将军!城中冲出几骑,李平安带人将其拦下,不过有一队突围而去,兄弟们正在追赶!
刘庆神色一凛,目光如炬:可问出他们要往何处去?
李把总正在审问! 丁四连忙回道。
刘庆点点头,沉思片刻,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有了结果,即刻来报。
更漏将尽,刘庆帐中烛火摇曳。丁四躬身退出后,他仰躺于褥上,望着帐顶交错的牛皮绳陷入沉思,眸中微光如寒星闪烁。城外马蹄声渐远,他默想着那些突围之骑 —— 在他看来,此辈定是欲出关搬请援军,为困守城中的清军解危。
忽闻帐外骤然喧闹,铁甲碰撞声与呼喝声刺破夜幕。刘庆未等传唤,已利落地翻身而起,玄铁锁子甲随动作发出轻响。
掀帘而出时,寒风裹挟着霜粒扑面而来,营中火把次第亮起,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只见五六个身影被亲兵摁跪在地,为首之人狼狈不堪。
刘庆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冻土,发出细碎声响。他从亲兵手中取过松明火把,火苗凑近时,跳跃的火光映出那人苍白扭曲的面容
“刘将军!我乃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乃朝廷命官,你怎可如此无礼!” 张捷被压得膝骨硌地,声嘶力竭地叫嚷着,眼中却难掩慌乱。
刘庆挑眉,将火把又凑近几分:“张大人?不知这夜半三更,您带着众人,意欲何为啊?” 火光映得张捷瞳孔不住收缩,鬓角凝结的血痂在烈焰下格外刺目。
“刘庆,你好大胆!竟敢对本官动粗!” 张捷脖颈青筋暴起,双臂在亲兵铁钳般的压制下徒劳扭动。
刘庆冷笑一声,将火把转向张捷身后。火光照亮两名披发辫尾的人,他们身着藏蓝棉甲,其上暗金云纹隐约可见八旗制式。其中一人额前刀疤狰狞,两条油亮的猪尾巴随着颤抖扫过地面。见此情景,刘庆面色一沉,寒声道:“来人,将这两人剃了。”
军中众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自刘庆入得山东以来,凡落入他手中的建奴,无论生死,必被剃去发辫。这怪癖虽显得有些偏执,却也令麾下将士深知主帅对建奴的憎恶之深。
两名建奴听不懂汉话,见刀斧手踏步上前,顿时惊慌失措,口中发出含混的惊叫,拼命挣扎。但寒光闪过,两条辫子应声而落,他们这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瘫坐在地,冷汗淋漓。
第375章 攻击来了
张捷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兵卒死死按住。他抬头望向刘庆,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刘庆收回视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张捷:“哦?张大人与这建奴同行,可是要里通外敌?”
“放屁!” 张捷涨红着脸怒吼,“我这是得大人令,前来助你平乱!”
刘庆放声大笑,火铳托在掌心叩出清脆声响:“哪个大人?如何相助?这般大事,我竟从未听闻?”
张捷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你当你是何人?大人之意,何须与你这武夫道明!”
刘庆眯起眼,不再与他争辩。他深知,论口舌之辩,自己绝非这些靠巧舌为官的御史对手,但他也无需多言。沉默片刻,他沉声道:“好,既然不需要我知道,那我就当今晚无事发生。”
张捷闻言一喜,正要开口,却听刘庆语气陡然冰冷:“既然没事发生,那你们就没出现过。来人,把他们处理了。”
亲兵们得令,立刻围拢上来,钢刀出鞘声此起彼伏。张捷顿时慌了神,声音发颤:“刘庆!你敢谋杀朝廷命官?你可知后果!”
刘庆面无表情,讥讽道:“我不知道今晚有哪个官员来过,你们看到了吗?”
“没有!没有!” 四周亲兵齐声应喝,声震营盘。
张捷双腿发软,瘫倒在冻土上,方才的倨傲荡然无存。他望着刘庆腰间泛着冷光的火铳,声音颤抖:“刘将军,还望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刘庆板起脸,厉声喝道:“说!你为何与建奴同行?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不客气!”
张捷冷汗直冒,后背早已被浸湿。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营外寒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将他扭曲的面孔映得如同厉鬼。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在这寒夜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刘庆盯着张捷青白交错的面孔,营中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似潮水般涌来。他深知此刻杀了这御史,消息一旦传至京城,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弹劾奏章能将他生吞活剥。
他冷冷道:将这些人悉数圈禁,明日备好囚车,送往京师发落。 他话音刚落,亲兵便如狼似虎地将张捷等人拖走,那些人在冻土上划出长长的痕迹,转眼消失在营帐转角。
待营地重归寂静,刘庆立刻敲响牛皮战鼓。三通鼓罢,各营把总顶盔掼甲疾步而来,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帅帐前,宛如舞动的黑色旌旗。即刻列阵!
刘庆展开羊皮舆图,指尖重重戳在济南城标记处,今日务必将开花弹投至城心,让建奴尝尝铁火的滋味!
夜色深沉,城外明军营地骤然响起阵阵轰鸣。随着号角声划破长空,数百架发石车同时转动,裹着火油的陶罐与铸铁开花弹如雨点般腾空而起。
济南城楼上,阿巴泰被剧烈的震动惊醒。他掀开貂裘坐起,听着远处传来的闷响,仿佛大地都在颤抖。青铜灯盏里的火苗被气浪震得左右摇晃,将他脸上的阴影来回拉扯。取甲来。 他不紧不慢地吩咐,直到亲兵将玄铁锁子甲披在他肩上。
当第三轮爆炸声响起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开花弹炸开的火星如同流星坠落,引燃了城头,城中的茅草与木栅。他望着城外明军营中不断腾起的黑影,眉头越皱越紧 —— 今夜的攻势,比往日足足提前了两个时辰。
忽有油罐在他身旁炸开,烈焰瞬间吞没了三名清兵。惨叫声中,阿巴泰却纹丝不动,就在众人以为攻势即将停歇时,远处又传来一阵破空呼啸声。
贝勒!快看! 亲卫突然惊呼。阿巴泰抬眼望去,只见第二轮弹雨比先前更为密集,燃烧着的陶罐拖着长长的火尾,如同赤龙掠过夜空。城南角楼轰然倒塌,火星飞溅间,百姓的哭喊声与清兵的呼喝声混作一团。
济尔哈朗策马疾驰而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贝勒爷!刘庆这是发了什么疯?今日投弹次数比往日多了数倍! 他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马蹄下的青砖已被火光照得发烫。
阿巴泰望着城中渐成燎原之势的大火,百姓们举着水桶穿梭在火海间,而守城清兵却视而不见。他捏紧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城门守备如何?
回贝勒,城门洞内塞满了拒马与沙袋,将士随时待命! 济尔哈朗大声回道,却被突然响起的爆炸声淹没。又一座箭楼在火海中坍塌,热浪袭来,将两人的披风都卷得猎猎作响。
阿巴泰沉默良久,望着天空中不断划过的火光,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狠厉:随他去吧。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阿巴泰的手腕却不受控地微微发颤。今夜明军的攻势如汹涌怒潮,九轮开花弹倾泻而下,每一次巨响都似重锤砸在他心头。那些裹着铸铁外壳的杀器,在空中拖曳着刺目火光,落地时迸溅的铁砂与烈焰,将城墙边的清兵成批吞噬。造价昂贵的开花弹,此刻在刘庆手中竟如寻常石块般随意抛掷,城头上不断腾起的蘑菇状烟柱,映得他眼底满是血丝。
了望台下,火势借着风势疯狂蔓延,民居的梁柱在火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时扬起漫天火星。冲天火光照亮整座济南城,宛如白昼,却将阿巴泰的面容衬得愈发阴沉可怖。他望着城外明军营垒中那无数攒动的火把,恍惚间竟觉得刘庆随时会挥军掩杀,踏平这座危城。
夜风裹挟着呛人的硝烟灌入鼻腔,阿巴泰猛地扯松颈间的东珠朝珠,喉结上下滚动。作为征战多年的统帅,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心悸。那些呼啸而来的开花弹,不仅在摧毁城墙与兵卒,更在瓦解着城内守军的士气。当第十轮攻势的号角隐约传来时,他甚至产生了荒诞的念头 —— 不如打开一道城门,放刘庆的军队进城,在街巷中展开混战,或许还能凭借八旗铁骑的骁勇,搏杀出一线生机。
第376章 君无戏言啊
这个疯狂的想法甫一浮现,阿巴泰便惊出一身冷汗。他猛地转身,靴跟重重磕在青砖上,震落墙缝里的积灰。传令下去,各营严守城门,不得擅自出战!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在摇曳的火光中,阿巴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仿佛永不会熄灭的火海,心中不断揣测着刘庆的盘算。这座被烈火包围的城池,如同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心境,在明军火器的威压下,随时可能崩塌。
而昨夜出城之人却还没有一人折返回来,让他心底不安更甚起来。他拨转马头“都来我处。”
北风卷着细雪掠过明军辕门,九丈高的
字帅旗猎猎作响。当鎏金镶边的黄罗伞盖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刘庆按剑而立,玄铁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芒。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撕破长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庆临危受命,屡建奇功,着晋封平虏侯,赐蟒袍玉带......
宣旨毕,众人散去。刘庆摩挲着新赐的玉带板,羊脂玉温润的触感却难消眉间阴霾。忽闻马蹄声自东南方疾驰而来,八匹健马踏碎薄冰,领头者玄色斗篷上金线绣着蟒纹 —— 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刘将军接旨! 王承恩翻身下马,从朱漆匣中取出密旨。寒风卷着雪粒扑在明黄丝绢上,刘庆跪地听宣时,余光瞥见王承恩鬓角新添的白发。密旨上朱砂字迹未干:命即刻驱逐建奴,克日班师,毋得贪功恋战。
宣旨声落,辕门内外一片死寂。刘庆缓缓起身,铁甲碰撞声清脆如裂冰。
他望着远处浓烟未散的济南城,城墙在暮色中宛如巨兽的断齿:公公请看,建奴闭门不出,火器营虽能轰城,却难破其坚壁清野之策。
王承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城头旌旗依旧,偶有清军身影掠过女墙,护城河早已结满厚冰,却被明军投石砸出无数蜂窝状孔洞,冰水混着碎冰泛着暗红。陛下忧心如焚。 王承恩轻抚拂尘,银丝流苏扫过冻得发红的指尖,朝中并不安稳。
刘庆沉默良久,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里的冰碴叮当作响,我非不尽力,只是还需假以时日,且要足够的火药铅弹。
王承恩望着刘庆紧锁的眉峰,喉结在素白脖颈间微微滚动:将军可知,三法司的弹劾奏章已堆了半尺高,朝堂上下都在等着......
等着? 刘庆突然仰头大笑,声震云霄。惊起的寒鸦扑棱棱掠过营帐,羽翼扫落檐角冰棱:公公且看这济南城,建奴龟缩如惊弓之鸟,我军虽有火器,却难破其坚壁清野之策,叫我如何快?
暮色中,济南城方向浓烟翻涌,恰似一条灰黑龙蛇直上九霄。王承恩望着那片阴霾,恍惚又见崇祯皇帝在乾清宫踱步的身影,龙袍下摆扫过满地奏章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
他轻叹一声,从袖中掏出鎏金锦盒,盒面西洋珐琅绘着缠枝莲纹:这是陛下赐你的暖炉,用的是红毛国进贡的精炭......
刘庆双手接过锦盒,指腹触到盒身尚带的温热。他眉间焦躁未减,压低声音道:公公,昨夜我军于城外擒获数人,为首者竟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捷。此人与建奴打扮者同行,我已命人押解进京。
张捷? 王承恩手中拂尘猛地一抖,银丝流苏扫过冻得发红的指尖,堂堂御史竟通敌?
末将也只是怀疑。 刘庆望着案上摇曳的牛油烛火,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忽明忽暗,如今战事胶着,这等朝务,只能交由陛下圣裁。还望公公返京后,多留意一二。
王承恩细目闪过寒光,锦袍下的蟒纹随动作若隐若现:咱家省得。这帮酸儒,国难当头还在党同伐异!
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将军务必速战速决。朝中清流弹劾你
拥兵自重 ,陛下虽力保,可三月之期将至,君无戏言啊......
刘庆攥紧拳头,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可叹时日不多了,若多给我些时日,定能将阿巴泰部绞杀于此!
陛下也是无奈。 王承恩望着帐外纷飞的大雪,想起崇祯熬夜批阅奏章时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然也不会派咱家亲自来传口谕。
刘庆苦笑着行礼:有劳公公奔波。
还记得汜水初见时, 王承恩轻抚锦盒边缘,忆起当年那个身着儒衫却手持火铳的年轻将领,谁能想到,不过数载,你竟封了平虏侯。
刘庆却不以为意。他深知,这明末的爵位早已不值钱 —— 左良玉坐拥十万大军,不过是个宁南伯。而自己这平虏侯虽显赫,却无世袭之权,不过是陛下权宜之计,但也见崇祯如今是真病疾乱投医了。
王承恩突然压低声音:实不相瞒,陛下催你班师,另有深意。左良玉已率大军弃襄阳,移师武昌。而张献忠正率贼众逼近,更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虑,李自成放弃东进,似有南下之意。
左良玉去了武昌? 刘庆面色骤变,想起那拥兵自重的军阀,仿佛看见左良玉大袖一挥,十万大军不战而退的场景。
王承恩见他神色有异,急问:将军何出此言?
公公有所不知, 刘庆望着地图上武昌的标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楚王素性悭吝,远不及周王慷慨。左良玉那厮,怕是见武昌无利可图,定会弃城而走。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届时,武昌城破,不过旬月之间。
帐外风雪更急,牛皮帐被吹得猎猎作响。王承恩握紧腰间的蟒纹玉带扣,突然觉得这锦袍再厚,也抵不住这彻骨寒意,刘庆屡立奇功,他之言定然是可信的。
第377章 山东布政司
王承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拂尘无力地垂落:“这、这可如何是好?武昌乃长江重镇,若落入贼手,沿江各州府危矣!陛下倚重左良玉,将湖广军务尽付于他,他怎可如此行事?”
刘庆冷笑一声,伸手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勾勒出湖广地形:“公公,左良玉拥兵自重久矣。当年朱仙镇之战,他便逡巡不前,坐视友军溃败。此番移师武昌,名为驰援,实则是为保全实力。那楚王,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左良玉岂会为他拼命?”
说着,他重重一叹,指尖将水渍抹得凌乱,“况且张献忠用兵诡谲,左良玉虽兵多,却未必是其对手。”他言外之意则是说左良玉就是个废物,若朝庭靠他,则必然是败。
王承恩眉头紧皱,来回踱步,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如此说来,河南局势也岌岌可危?李自成若南下与那张献忠同流,中原大地再无宁日!”
刘庆摇摇头“他们是否同流,我不可得知,但此两人都是野心勃勃,恐暂时不会同流,但遥相呼应是不可少的,而武昌若失,那这两人就算是彻底的联系上了。”
王承恩攥着密折的手指微微发白,锦袍下的蟒纹随着急促呼吸起伏:多亏将军所言,咱家得赶紧回京禀报陛下才是!
刘庆却神色从容:公公,纵使八百里加急,等消息到了京城,局势也早已生变。
王承恩目光灼灼,拂尘在绣着金线的袖口轻轻晃动:刘将军远在千里之外,竟能将湖广局势看得这般透彻,当真是料事如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知将军可有破局之策?
刘庆长叹一声,解下披风铺在案上,玄铁锁子甲与羊皮舆图相触,发出细碎声响:湖广已成危局,左良玉心怀异志,张献忠狼子野心,纵有回天之力,也难挽狂澜。 他指腹划过地图上的中原腹地,如今中原兵力空虚,建奴又虎视眈眈...... 话音未落,帐外忽起一阵狂风,将案上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王承恩急得跺脚,银丝流苏在昏暗中翻飞:难道就任由贼势坐大?
刘庆望着跳动的烛火,想起汜水河畔饿殍遍野的惨状,喉间泛起苦涩:天下糜烂,根源在于民生凋敝。但眼下,末将唯有倾尽全力,剿灭济南之敌。 他握紧腰间刀柄,如此,或可为九边将士减轻几分压力。
王承恩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将领,眉目间却仍带着书生的清癯。将军心怀天下,定能马到功成。 他语气凝重,只是朝堂之上,弹劾将军的奏章从未间断,还望早作筹谋。
刘庆望着远处城头若隐若现的清军旌旗,铁甲下的拳头攥得生疼。他何尝不知朝中暗流汹涌,可如今腹背受敌,又哪有分身之术?
送走王承恩后,军营中一时欢腾。两道圣谕让全军士气大振,尤其是刘庆封候一事,更是让将士们热血沸腾。那些从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兵卒,望着主帅新赐的蟒袍玉带,眼中满是憧憬 —— 跟着刘将军,既能吃饱饭,又有出人头地的盼头。
暮色四合时,杨仪匆匆闯入帅帐:将军!
刘庆正俯身查看攻城器械图纸,狼毫笔悬在半空:何事如此慌张?
我军转运辎重的车队,在齐河遭山东流兵拦截! 杨仪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他们声称粮草军械皆为山东之物,不许南运。
刘庆闻言,狼毫笔
地拍在案上,墨汁溅在羊皮舆图的济南城标记处,宛如一滴未干的血渍。他缓缓起身,玄铁甲胄碰撞出冷冽声响:备马!传令李平安,一刻后校场点兵。
夜色如墨,校场火把将雪地染成猩红。刘庆身披新赐蟒袍,腰间玉带却束着寻常革带,佩刀在火光下泛着幽蓝。齐河守将赵文远,勾结流贼觊觎军资。
他目光扫过列阵将士,此风不杀,何以治军? 话音未落,鼓声如雷,三千精骑踏碎薄冰,铁蹄声惊起漫天寒鸦。
齐河城外,流兵聚集的草寨里火把通明。山东布政司经历周允文握着酒盏,望着寨中堆积如山的粮车狞笑:刘庆远在济南,能奈我何?这些物资,足够我 们收拢人马...... 话未说完,寨外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不好!是平逆军! 守门流兵话音未落,寨门已被撞得粉碎。刘庆一马当先,火铳朝天鸣响,硝烟在夜空中弥漫。寨中流兵顿时大乱,周允文吓得酒盏落地,踉跄着躲进粮车。
围住!一个不留! 刘庆挥刀指向草寨,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入。月光下,明军弯刀映出森冷寒光,惨叫声与求饶声此起彼伏。几个胆大的流兵举着兵器冲来,却被火铳轰倒在地,血花溅在粮袋上。
周允文混在流民中妄图逃跑,却被亲兵一把揪住。他望着刘庆缓缓走来,蟒袍上的金线蟒纹在火光中张牙舞爪。刘、刘将军,这都是误会...... 他话未说完,已被刘庆拎起衣领。
误会? 刘庆冷笑,火铳抵住他下颚,尔等流寇敢动我军辎重? 不等回答,他转头下令:但凡参与劫掠者,为首者枭首,余者充作苦力!
周允文大声呼道“刘子承,我乃山东布政司经历,我乃朝庭命官。”
齐河守将赵文远亦呼道“将军,我是齐河守将,我等非流寇。”
刘庆眼珠一转“大胆,无耻贼胚,事到如今,还敢冒充我大明官员,若我大明官员如此,这天下还有太平?来人,把他们拉出去宰了。”
子时三刻,齐河城头竖起密密麻麻的旗杆。周允文的人头高悬中央,刘庆策马绕城一周,望着寨中堆积的物资重新装车,对身旁杨仪道:日后再有敢动平逆军者,便是此下场,你可自当处置!
杨仪躬身道“诺,不过将军,你不怕此事引起非议?”
刘庆冷冷道“我只是来驱逐建奴的,其它一概不知。”
第378章 李自成部
杨仪望着跪地千余的山东兵卒,又见刘庆一副装聋作哑之态,不禁握紧腰间刀柄:将军,此等刁民,留之必成大患,不如......
他忽地压低声音,袖中暗纹蟒袍随动作起伏,将他们尽数斩杀。对外只称遭遇贼寇,如此可保将军清誉。
刘庆闻言瞳孔骤缩,他转头看向杨仪,他有些吃惊这个正儿八经的书生也行杀道起来。
风卷起刘庆鬓角碎发,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轻不可闻地点了点头。杨仪疾步寻来李平安,耳语几句后,校场顿时响起刺耳的锁链拖拽声。跪地兵卒似预感到大难临头,哭嚎求饶怒骂声混着
二字此起彼伏,却被火铳的轰鸣声无情碾碎。
齐河之畔,血水混着浮冰缓缓流淌。刘庆立在河畔,李平安指挥兵卒将尸体推入河中,火把映照下,河面翻涌的猩红仿佛从未止息。将军,该回营了。 李平安的声音裹着白气传来。
归途之上,刘庆盯着李平安腰间晃动的酒葫芦,突然开口: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平安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齿:杨参军做得极对!乱世之中,多杀几个流贼算得什么? 他故意将
二字咬得极重,将军为民除害,便是天大的功劳!
刘庆眉头深锁,望着远处济南城若隐若现的灯火,那些明灭不定的光晕,恰似大明王朝摇摇欲坠的国运。他沉声道:今夜所杀之人,不得记功。
李平安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但参与士卒,每人赏一坛仪封春。 刘庆话音未落,李平安已喜形于色。
好啊!有这美酒,可比军功实在! 李平安搓着手,眼中闪烁着醉意。
刘庆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总有一天,要被这黄汤灌死你!
人生苦短,难得糊涂! 李平安大笑着拍了拍腰间酒葫芦,寒风掠过他满不在乎的笑脸,却吹不散齐河岸边那股刺鼻的血腥气,更吹不散刘庆心中那团沉甸甸的阴霾。
洛阳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火将牛皮地图照得忽明忽暗。李自成踞坐虎皮椅上,玄色大氅下隐约可见旧伤留下的疤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镶铜木案。案头密报堆积如小山,最上方那封关于武昌战事的文书。
张献忠那厮竟要攻打武昌? 李自成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青瓷碎裂声惊得帐外亲兵屏息。他抬眼望向阶下两人 —— 牛金星身着暗纹锦袍,鬓角霜白;宋献策头戴六合一统帽,腰间龟壳卜具随着动作轻响。
牛金星抚着山羊胡,目光扫过地图上武昌的标记:闯王,武昌城高池深,又有楚王囤积的粮草器械。左良玉虽素有拥兵自重之名,但其麾下十万大军亦非等闲。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楚王再如何悭吝,城破则身死财失,定会拼死抵抗。
宋献策却摇了摇手中卦幡,铜铃叮咚作响:不然。左良玉素与楚王不和,此番移师武昌,本就心怀鬼胎。且张献忠用兵如鬼魅,去年破襄阳、杀襄王,靠的便是出其不意。 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长江蜿蜒之势,若沿江奇袭,截断粮道,武昌城旦夕可下。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声在帐中回荡。李自成眉头越皱越紧,伸手扯松领口,露出脖颈处狰狞的箭伤疤痕。那是朱仙镇之战留下的印记,也让他深知明军城池的难缠。
够了! 李自成猛然起身,虎皮椅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声响,震得案上令箭如惊雀四散。他虬结的脖颈青筋暴起,望着悬于帐中的《黄河舆图》沉声道:孤意已决,暂信牛先生之言。武昌城高池深,张献忠纵有三头六臂,也难轻易撼动。不过......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长江流域,经此一役,若有机可乘,此城必入我手。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踱至地图前,布满茧子的手指重重戳在潼关:孙传庭在关西厉兵秣马,每日打造的刀枪箭矢能堆满半座山。我若分兵南下,这关中门户谁来把守? 帐内死寂如坟,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惊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李自成突然转身,铁甲靴底碾过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刘庆那厮于汜水多日,怎突然没了动静?
他想起汜水河畔的惨状 —— 平逆军的火铳如惊雷炸响,己方将士的尸体堆成山岳,京观之上高悬的首级在烈日下泛着青白。
宋献策从怀中掏出密报,素白绢纸上的朱砂批注在烛火下似凝血。闯王请看, 他展开密报时,龟甲卜具在袖中轻响,刘庆早已挥师东进,于济南城外将建奴八万大军生生屠戮至五万。如今阿巴泰困守孤城,他正架起火炮日夜攻城。
什么?! 李自成拍案而起,案上茶盏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泼在《黄河舆图》的虎牢关标记处,晕开大片水痕。他死死盯着密报,仿佛要将文字灼穿:他竟不在汜水?
听闻刘庆带去山东的不过万人, 宋献策压低声音,汜水营盘内至少还留有三万精锐。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李自成摩挲着腰间短刃,那是他在商洛山中亲手打造的兵器,刃口至今还留着明军将领的血渍。
如此说来,虎牢关...... 他话未说完,牛金星已抱拳急谏:不可!闯王,军中至今流传着汜水京观的传言,将士们望见平逆军的旗号便两股战战。虎牢关下的森森白骨犹在,此刻贸然进攻,恐未交锋便已军心溃散!
李自成背手踱步,玄色披风扫过堆积如山的兵书战策。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忽大忽小,恍若困兽。良久,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传令巩县守将,派轻骑小队袭扰汜水,大军即刻回洛阳整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武昌,指尖狠狠掐进羊皮纸,这天下,迟早都是我李自成的!
第379章 将军仁义
宋献策望着李自成远去的背影,手中卦幡无风自动。龟甲卜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好似在预言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帐外寒风呼啸,将远处传来的刁斗声撕成碎片,恰似这乱世中飘摇不定的命运。
李自成暗自叹息,他若早前能将这刘庆不计代价拿下多好,如今自己帐下也多一员猛将了,可惜如今自己再是欣赏他,也不再有可能两两相好了,他毕竟杀了自己太多的兄弟了。
刘庆接过汜水而来的快报,他摊开快报,皱起了眉头,他闭上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着“这李自成小股兵力,这是什么意思?东进?他不怕?”
若是大这东进,他是真怕啊,毕竟他将火器几乎全抽调走了,倘若有变,虎牢关真不好说能不能守住,而且在虎牢关的众将的能力,他也是心知肚明。
可现在。。。。。。他看着济南城,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谁不想速战速决,可现在阿巴泰是摆明了要拖啊,刘庆心里也有些佩服这建奴,居然敢在济南城死守,真不怕崇祯的天子令下,全国增援而来。
当然这也是想想吧,要崇祯现在还能这般调动得了人,河南也不至于如此了,刘庆捏着手指“打。。。。。。怎么打?驱逐。。。。。。。怎么驱逐?”难啊。
朔风卷着尘土掠过明军辕门,九丈高的
字帅旗猎猎作响,刘庆负手立于将台之上,蟒袍下的玄铁甲胄泛着幽幽冷芒,新赐的平虏侯印硌得腰间生疼。他望着远处济南城巍峨的城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心中盘算着今日的攻势。
来人! 刘庆突然开口。
丁四疾步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传令各营,按原定方略,继续投放火器! 刘庆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步出营帐,刘庆眯起眼睛,冷眼看着那座坚如磐石的济南城。城墙上,雉堞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宛如巨兽的獠牙。就在这时,丁四突然指着城头,高声喊道:将军,城上有异!
刘庆心头一紧,伸手接过千里镜。镜筒缓缓拉长,黄铜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当看清城上景象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千里镜差点滑落。这些狗贼! 刘庆怒不可遏,骂声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只见城门大开,一队队人影被驱赶而出。仔细看去,竟是被裹挟的百姓和青壮,不分男女老幼,全被扒得精光。这清里时分,寒露之下,他们冻得瑟瑟发抖,脖颈上套着粗粝的绳索,被如驱赶牲畜般赶上城墙,又推到城墙外。哭喊声、求饶声,夹杂着清兵的斥骂声,在寒风中回荡,宛如人间炼狱。
刘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紧紧咬着牙,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帮天杀的!
不多时,各路把总派来的传令兵纷纷赶到,皆是一脸焦急。面对如此状,谁也不敢贸然下令投放火器。刘庆望着眼前的人间惨剧,只觉一阵无力,沉声道:今日先罢了,全军退出射程。让各把总速来议事。
就在众人准备退去时,刘庆再次举起千里镜。这一次,他看到城楼上赫然立着一个身着女装的清兵,手中挥舞着一面绣有
字的大旗,那挑衅的姿态,尽显侮辱之意。
刘庆见状,只是冷哼一声,眼中寒芒闪烁。若是寻常明军将领,恐怕早已被这等羞辱激怒,不顾一切地发起进攻。
但刘庆深知,此刻若贸然行动,百姓必将生灵涂炭。他心中暗自思忖:就算这侮辱再如何刺耳,又能奈我何?难道真要为了一时之气,置万千百姓于不顾?到那时,不用天下人唾骂,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弹劾奏章,就能让我万劫不复!
寒风呼啸,将远处的哭喊声送来,刘庆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心中暗暗发誓:阿巴泰,这笔,他日定要你千百倍偿还!
当十二路把总疾步入帐时,他突然挥袖指向济南城方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论朝廷旨意如何,此城建奴,我必杀得片甲不留!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众把总面面相觑,铁盔下的面容阴晴不定。有人握紧了腰间刀柄,有人喉结滚动着欲言又止,最终皆化作一声沉厚的 。这声应答混着帐外呼啸的北风,却掩不住其中几分疑虑 —— 以不足万人困敌数万本就艰难,要将敌军全歼,谈何容易?
杨仪垂手而立,袖中藏着的密旨已然被汗水浸得发软。他刚要开口提及朝廷限期,却见刘庆抬手止住:不必多言。诸位且思,可有破敌良策?
李平安踏前半步,玄铁甲胄碰撞出声:将军,我军凭火器与地势困敌至今,已是极限。若要强攻...... 他话音未落,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刘庆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案上虎蹲炮图纸,忽然冷笑:怎么,竟想不出一个法子?
日上三竿时,议事仍无头绪。刘庆烦躁地掀开帐帘,刺骨寒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举起千里镜远眺,却见城墙下的百姓早已没了哭喊,身躯歪歪斜斜地倚着城墙,宛如一排排破败的稻草人,这也好在是四月了,要是再早些真要冻死人。
杨仪紧随其后,望着满目疮痍,咬牙道:将军,不如火攻!事后只称流贼作乱......
住口! 刘庆猛然转身,玄铁甲胄撞得帐柱嗡嗡作响,若真是贼寇,我自当痛下杀手。可这些皆是我大明子民! 他的目光扫过杨仪,忽然缓和语气,你可知开封围城时,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我等皆出身草芥,怎可将屠刀向同胞?
杨仪羞愧地低头行礼:将军仁义。
刘庆望着济南城上飘摇的八旗,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朝廷限期又如何?半月之期,我偏要将这城啃下! 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寒光,阿巴泰既敢以百姓为盾,便休怪我不留余地。
第380章 石椒攻击
杨仪眸光微动:将军已有计策?
刘庆长叹一声,解下披风铺在案上,露出内衬斑驳的锁子甲:火器无用,唯有破城一途。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济南城标记,只是我军素擅奇袭,若要正面攻城......
他返身回帐“诸位。。。。。。”
阿巴泰手扶鎏金铜制的了望台,蟒皮靴底碾过冻僵的百姓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望着退至射程外的明军营帐,貂裘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明人假仁假义深入骨髓,纵有开花妙器,还不是束手无策?
话音未落,济尔哈朗已拔刀在手,刀刃映出他眼底嗜血的幽光:贝勒爷,我这便再去城中搜罗些贱民来!
阿巴泰望着暮色中蜷缩在城墙下的人群,那些冻得青紫的面孔在寒风中扭曲如厉鬼,忽然抬手按住济尔哈朗的刀背:你多寻些人来,把他们都驱到城外,我倒要看看,这刘庆如何破局!
此后七日,济南城沦为人间炼狱。百姓被铁链串成排,昼夜暴露在初春的寒潮之中,病弱者接连倒下,尸身被清兵如弃敝履般砍下弃之城外。
阿巴泰踞坐城楼,每日饮酒观戏,任由哀嚎声与北风交织成曲。
城外明军营帐内,刘庆凝视着沙盘上济南城的微缩模型,咬了口从辎重中寻来的干辣椒,辛辣让他一阵暖意,忽然冷笑出声:阿巴泰,休怪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决战那日寅时三刻,晨雾未散。明军阵中突然响起沉雷般的号角声,百架改良后的投石器缓缓向前推进。
阿巴泰闻声望向城外,见明军竟不顾红夷大炮射程,强行将投石机部署至护城河百米之内,不禁抚掌大笑:来得好!
他猛挥令旗,北城墙上三门红夷大炮同时点火,青铜炮身喷出丈许长的火舌,铁弹如流星般划破天际,在明军阵中炸出丈许深的土坑,碎石飞溅间,两名炮手被当场掀飞。
然而,明军并未如预想中溃散。刘庆身披玄铁甲,蟒袍下摆随风狂舞,冷眼望着城头硝烟渐散,突然将令旗狠狠挥下!
刹那间,百架投石机齐声转动,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数百只特制的敞口布袋腾空而起,这些布袋以粗麻缝制,内里装着碾碎的生石灰与辣椒面,袋口却是敞开的。
不好!是石灰! 清兵刚喊出声,辛辣刺鼻的气味已灌满口鼻。灰白色的烟雾中混着细密的红粉,如天河倒悬,借着北风化作遮天蔽日的毒雾,直扑济南城头。
守城清兵顿如遭雷击,双眼刺痛难当,喉间灼烧似火,有人伸手揉眼,反而将粉末揉进眼眶,顿时惨叫着满地打滚。
躲在城楼里的阿巴泰正欲举杯,却被呛人的气味冲得涕泪横流,手中玉盏
地摔得粉碎,琼浆玉液混着血沫洒在波斯地毯上:这、这是什么妖术?!
与此同时,明军阵中战鼓如雷。一千骑兵口鼻蒙着浸油麻布,战马双眼也蒙着轻纱,手持斩马刀旋风般杀出。他们掠过城墙下的百姓,寒光闪过,粗粝的麻绳寸寸断裂。
骑兵们高喊着驱逐着百姓,民夫们紧随其后,将城下的百姓拖拽出战场。
大营之中,满缸的清油,清水准备着。有些百姓被粉末迷了眼,杨仪亲自带队救助,一边用清油清洗。
投石机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一轮轮粉末如暴雪倾落。济南城内,街巷被染成霜白,行人踉跄奔逃,所过之处皆留下痛苦的哀嚎。阿巴泰捂着口鼻退至城门,看着眼前如同人间地狱的惨状,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将军,时机已到! 李奇才大吼道。
刘庆望着城头混乱的清兵,眼中寒芒大盛:传令下去,用炮攻击北门,势必轰开这北门。”
二十门山炮一字排开,颗颗铁制的开花弹将城门轰得颤栗着,而城门洞的砖石也扑簌着掉落。
可山炮的威力着实小了些,刘庆咬着牙道“往门口投油罐。”
一时之间,北门燃起了雄雄大火,而投石器也暂时停下了攻击,只是看着烟雾要散了又补充几发。
这城门也着实扎实,就算此般也是耗费了半个时辰,耗费了不知多少弹药,才不知是炸,还是烧开了城门。
刘庆喝道“火铳军进城,凡有挡路者,杀无赦!
随着他的令下,明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火铳声如爆豆般响起,这场惊心动魄的攻城之战,终于迎来最惨烈的高潮。
纵然有五万大军的清军,被刘庆突如其来的石椒攻击后,四处乱窜,有好些被石灰灼伤了眼睛,又用水洗,更是雪上加霜,而更多的,在明军进城时,是慌成了一团。
阿巴泰扶着染血的雉堞喘息,指缝间渗出的血水在青砖上蜿蜒成河。他望着城下如蚁群般涌来的明军,突然暴喝:将百姓统统推上去! 话音未落,凄厉的哭喊声已顺着北风传来,数千老幼被清兵用长枪驱赶着,像牲口般被赶向北门。
可也为时尚晚, 明军的喊杀声如惊雷炸响。火铳手呈三列横队推进,前排叩响扳机后迅速后退装填,后排即刻补上,此起彼伏的枪响震得屋檐积雪簌簌下落。
铅弹穿透清兵的棉甲,在血肉之躯上撕开碗口大的窟窿,滚烫的弹片点燃街边店铺的茅草屋檐,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
狭窄的巷弄瞬间化作修罗场。百姓尖叫着在火海中奔逃,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孩撞翻菜摊,老汉拄着拐杖被人流推倒,转眼便被踩踏得不成人形。
年轻母亲将孩子塞进枯井,自己却被流弹击中,鲜血顺着井壁缓缓滴落。人群中不知谁高喊:明军进城啦! 瞬间引发更大的恐慌,百姓们发了疯似的朝城门涌去,与溃退的清兵撞作一团。
阿巴泰的战马踏过满地狼藉,马蹄踩碎酒坛,溅起的酒水混着血水在石板上蜿蜒。他挥舞着寒光凛凛的雁翎刀,接连砍翻三名明军,刀锋却在碰撞火铳时崩出缺口。儿郎们莫慌!随我杀回北城!
第381章 归将军帐下
他的吼声未落,左肩突然绽开一朵血花 —— 不知何处射来的铅弹穿透了他的锁子甲。
剧痛让阿巴泰眼前一黑,却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他扯下染血的披风,露出精壮的胸膛,将腰刀咬在口中,从亲兵手中夺过火铳轰然击发。
这反常的悍勇竟让明军攻势为之一滞,溃散的清兵见状,纷纷嘶吼着重新聚拢。箭楼之上,残存的红夷大炮开始轰鸣,实心铁弹砸在街道上,炸出丈许深的土坑,碎石飞溅间,两名火铳手被当场掀飞。
放火箭! 刘庆的令旗再次挥动。明军弓弩手齐射火箭,燃烧的箭矢如流星般坠入民房,刹那间整条街道化作火海。
百姓的哭嚎与清兵的怒吼交织在一起,浓烟遮蔽了月光,能见度不足十步。火铳手们摸索着前进,在烟雾中与清军展开近身肉搏,刺刀与腰刀碰撞出的火星,将黑夜切割成无数碎片。
随着战线逐渐向北城收缩,清军在箭楼的掩护下构筑起防线。阿巴泰身中三弹仍屹立不倒,他的怒吼声回荡在城墙间:八旗子弟,岂有后退之理!
明军一次次压了上去,又一次次这清军的强弩击退。
当夜幕将要降临时,明军终于在清军的疯狂反扑下被迫撤出城外。街道上堆满了尸体,血水顺着沟渠流入护城河,将整片水域染成暗红。
阿巴泰倚着残破的城墙喘息,看着身边仅存的六位旗主,突然咳出一口黑血。他的貂裘披风早已不知去向,锁子甲上嵌着七枚弹丸,腰间的东珠朝珠也散落大半。
济南城的这场巷战,以清军万余人伤亡的代价暂时告一段落。但硝烟并未散去,刘庆在城外重新整军,望着城头重新竖起的八旗大旗,握紧了腰间的火铳。而城内,阿巴泰抚摸着胸口的伤口,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 这场生死较量,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明军牛皮大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刘庆望着阶下神色萎靡的总把总们,蟒袍下的玄铁甲胄还沾着未洗净的血渍。不过一城未克,何须如此丧气? 他抬手抚过案上,五万建奴据守坚城,哪是朝夕可破的?
李平安攥着染血的刀柄,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前的护心镜:可我军死伤近千,连火器营半数火药都折损了...... 他的声音哽咽,想起昨日巷战中被清军杀死的同袍,眼眶不由得发红。
刘庆踱步至舆图前,指尖重重按在济南城标记上:阿巴泰折损万人,比我们更痛。 他转身时,披风扫过案上堆积的捷报,胜败乃兵家常事,且看下次...... 话虽镇定,眼中却难掩疲惫。众将皆知,此番攻势已倾尽精锐,下次,可又如何再战。
杨参军,那些出城百姓安置得如何? 刘庆忽然问道。
杨仪从袖中掏出名册:回将军,愿投亲靠友者已遣散,余下流民皆送往齐水安置。 他顿了顿,末将趁机招募了三千民夫,可充作辎重兵。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 ——!
一名亲兵撞开帐门,铁盔上的红缨还沾着雪粒:启禀将军,营外来了一支河南团勇!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刘庆握着火铳的手微微收紧,舆图上的黄河标记被烛火映得扭曲变形。团勇?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众人也茫然,为首何人?
是...... 张城西! 亲兵话音刚落,帐中顿时炸开锅。李奇才
一声拔出雁翎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锐响:这狗贼还有脸来?末将这就去取他项上人头!
李平安也跟着起身,腰间火铳撞得甲胄叮当作响。
放肆! 刘庆猛地拍案,震得案上令箭哗啦作响,他纵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们处置!
他望着李奇才通红的双眼,想起因张城西怯战而导致的溃败,喉间泛起苦涩,陈总兵尚未发话,你们敢私自动刑?
李奇才单膝跪地,刀身却仍指着帐外:将军!此人伙同那苏京临阵脱逃,致使我军分散,还险些让您......
够了! 刘庆挥袖打断,他虽小人行径,却无通敌实据。 他转向亲兵,来者多少人马?
回将军,约莫百余人。 亲兵偷瞄着帐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声音不自觉压低,看他们衣衫褴褛......
李平安嗤笑一声:带走数千精锐,如今只剩这点人,还有何颜面来见将军?
刘庆揉了揉眉心,新伤带来的阵痛让他有些晕眩。杨参军, 他沉声道,备些盘缠干粮,让他们自行回河南。 他缓缓道,我军如今自顾不暇,容不得闲人。
刘庆立在虎皮大帐中央, 三日前那场惨烈巷战的硝烟仿佛还萦绕鼻间,如今却要为朝廷限期之事焦头烂额。
罢了。 他长叹一声,将最后一份战报推到案角,玄铁甲胄碰撞出沉闷的声响。遣散众将后,独留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牛皮帐幕上摇曳不定。忽然,营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清响。
刘庆皱眉掀开帐帘,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只见营门处,百余名衣衫褴褛的团勇被亲兵拦住,为首的张城西瘦得形销骨立,甲胄上的锈迹混着干涸的血渍,活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何事喧哗? 他沉声道,蟒袍下摆扫过满地泥泞。
张城西望见刘庆,突然挣脱亲兵的拉扯, 一声跪倒在地,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刘庆的战靴。将军! 他声音嘶哑如破锣,末将对不住您!
刘庆侧身避开,目光扫过对方溃烂的伤口和凹陷的眼窝,语气却冷如冰霜:我已命人备下盘缠,你等即刻回河南。
将军! 张城西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此番来投,并非只有这百人!我麾下尚有千余兄弟,皆愿重归将军帐下!
第382章 如今是走,还是留?
话音未落,李奇才握着长刀疾步赶来,刀锋直指张城西咽喉:你纵有万人又如何?当日虞城之战,若不是你与那苏京临阵退缩,我军何至分崩离析!
他脖颈青筋暴起,眼中泛起血丝,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容不得你这等鼠辈!
张城西却不闪躲,任由刀刃抵住喉间:末将自知罪孽深重。 他扯开染血的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箭伤,自与将军别后,我部在山东转战,与流贼、建奴连战七场,如今弹尽粮绝,兄弟们已断炊三日...... 他的声音哽咽,末将不求将军谅解,只求能戴罪立功!
李奇才怒极反笑:说得好听!不过是走投无路才想起我们!你害得兄弟们丢了性命,他们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
刘庆望着张城西单薄的脊背,想起昔日此人也曾在商丘与自己并肩作战。那时的张城西意气风发,如今却形如枯槁。他轻叹一声,解下腰间盛水的皮囊丢过去:我给你些辎重,即刻返程。
将军! 张城西突然抱住刘庆的腿,末将不怕死!若蒙将军不弃,愿为先锋,攻打济南城!便是死在城头,也能给兄弟们赎罪!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求将军给末将一个机会!
刘庆面色不变,却轻轻抽回腿:不必多言。杨参军,速将辎重备好。 他转身时,玄铁甲胄碰撞声清脆如冰裂,有些人,错过便是错过。
营门处,张城西佝偻的背上,李奇才望着刘庆离去的背影,握紧长刀喃喃道:将军心善,换作是我......
三声轰鸣震得城墙簌簌落土,红夷大炮喷出的火舌照亮半边天空。实心铁弹砸在明军营地外围,炸出丈许深的弹坑,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掠过刘庆头顶。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千里镜,镜中阿巴泰在城头暴跳如雷的身影清晰可见,貂裘大氅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狰狞的刀疤。
不过是困兽犹斗。 刘庆放下望远镜,蟒袍下摆扫过沾着雪粒的护城河岸。他望着济南城北门坍塌的残垣,断壁间还插着半截残破的明军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各营,加强警戒。阿巴泰越是癫狂,越要防他狗急跳墙。
李奇才捏着衣角欲言又止,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将军,那三月之期......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伤兵的哀嚎,混着北风钻进众人耳膜。
此事我自会担着。 他抬手按住李奇才欲抽刀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铁甲传来,你我虽有将卒之分,却情同手足。 望着追随自己的部将,刘庆眼底泛起暖意,莫要冲动。如今火药将尽,便是武圣复生,也难凭血肉之躯踏破五万敌军。
李奇才突然单膝跪地,雁翎刀重重杵在冻土上:末将愿回小宋集押运火药!就算昼夜兼程,拼了命也要......
胡闹! 刘庆打断他的话,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数百里路途,火药运输何等凶险?且不说沿途流寇觊觎,单是春雨泥泞,半月之内如何往返? 他望向济南城方向腾起的硝烟,目光深邃如古井,如今唯有以静制动,且看阿巴泰如何出招。
与此同时,济南城内已是愁云惨雾。阿巴泰踢翻案上的鹿血酒,猩红液体泼在《盛京舆图》上,蜿蜒如血河。
张捷那厮定是使诈! 他扯下染血的绷带,肩头溃烂的伤口泛着青白,腐肉的恶臭混着药味弥漫帐中,死伤万人,伤兵又成日鬼哭狼嚎......
帐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声,一名旗兵因伤口感染抽搐着昏死过去。阿巴泰望着满地狼藉,耳畔回响着刘庆攻城那日的喊杀声,后颈寒毛突然竖起。他抓起案上的虎符,却在触及冰凉的金属时猛然收手 —— 若刘庆此刻再来,军心溃散的八旗还能抵挡几时?
夜风卷着细雪掠过残破的北门,空洞的城门洞像张淌血的巨口。阿巴泰裹紧貂裘走向城头,脚下踩着冻硬的血痂发出嘎吱声响。远处明军营地灯火如星,忽明忽暗间,他仿佛看见刘庆身披玄甲的身影,正举着火铳对准自己的咽喉。
阿巴泰猛地挥袖扫落案上的羊骨卜辞,龟甲碎片飞溅在炭盆里,发出噼啪爆响。他望着城外明军营地腾起的袅袅炊烟,指节深深掐进檀木桌案,新愈的伤口被牵动,血珠顺着绷带渗出,在貂裘上晕开暗红的花。
这刘庆哪来的如此多火器? 他突然暴喝,声如困兽低吼,莫不是将大明国库都搬空了!
泄愤一般对着明军营地开了三炮,那日巷战中,明军燧石枪喷出的火舌连绵不绝,仿佛永不停歇的死神吐息。
他的战马刚冲到阵前,便被铅弹洞穿咽喉,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混着石灰与辣椒的辛辣,几乎灼烧了他的双目。此刻想来,后颈仍泛起阵阵寒意。
吱呀一声,帐门被推开。济尔哈朗裹着厚厚的皮氅踉跄而入,头上缠着的白布渗着暗红血渍,绷带下隐约可见狰狞的伤口。那是前日攻城时,一枚流弹击中他的额角,若再深半寸,此刻怕已埋骨济南城下。
贝勒爷,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破锣,如今是走,还是留?
阿巴泰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八旗战旗。往日鲜亮的绸缎如今沾满血污,边角被火铳烧得焦黑。你以为我不想走?
他忽然苦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八万大军折损过半,两旗主战死,便是插上翅膀飞回盛京,又如何向汗王交代?
济尔哈朗抬头,眼中满是焦虑:贝勒爷,不能再等了! 他挣扎着起身,扯动伤口却浑然不觉,那刘庆手中到底藏着多少杀器,我们全然不知!
他想起明军投石机抛出的灰白色烟雾,那些沾到皮肤便灼烧溃烂的粉末,至今心有余悸,再耗下去,莫说突围,军心怕是要先散了!而今,过半之勇士都负伤,我们如何再战
第383章 王公公救我
阿巴泰摩挲着腰间的鎏金腰刀,刀鞘上的龙纹早已被血污遮盖。我在想, 他沉吟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张捷之诺,究竟是真是假......
贝勒! 济尔哈朗急得抓住他的手臂,那汉人张捷一去不返,分明是圈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就算刘庆死了,大明还有李庆、张庆!只要他们的火器还在,便是千人之众,也能抵我万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如今战马死伤殆尽,骑兵失了灵动,拿什么去拼?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开,照亮阿巴泰苍白如纸的脸。许久,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将全身的力气都吐了出来:容我再想想......
贝勒爷! 济尔哈朗还要再说,却被阿巴泰抬手打断。
你先下去吧。 阿巴泰转身走向内堂,玄色大氅拖过满地狼藉,让我静一静。
望着叔父佝偻的背影,济尔哈朗心中泛起一阵悲凉。曾经纵横沙场的八旗猛将,如今却被困在这孤城,进退维谷。
他望着帐外如墨的夜色,喃喃自语:这仗,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阿巴泰斜倚着斑驳的雉堞,貂裘大氅下露出的锁子甲染着暗红血渍。他捏着半块风干的鹿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远处明军营地的篝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恍若鬼火。三日前那场惨烈的巷战仍历历在目,燧石枪连绵不绝的轰鸣,百姓哭嚎与火铳齐射交织的修罗场,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贝勒爷,各旗主已在议事厅等候。 亲兵的声音惊破死寂。
阿巴泰猛然起身,牵动肋下伤口,闷哼一声跌回座椅。他望着掌心渗出的血珠,想起半月前若强行突围,虽要折损两成兵力,尚可保存精锐,如今却损兵过半,军心惶惶。
官道上,王承恩的马车车轮裹着麻布,悄无声息地疾驰。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倚在锦缎软垫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刘庆呈递的密折。密折上朱砂批注的字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李自成西进虎视潼关,张献忠南下图谋武昌,阿巴泰盘踞济南牵制明军主力,三方之势一旦连成火海,中原大地必将生灵涂炭。
停车! 王承恩猛地掀开鲛绡车帘,前方官道上,数十辆囚车正缓缓驶来,铁栏间蜷缩着的人影蓬头垢面 —— 正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捷。
张大人这是唱的哪出? 王承恩踩着金丝绣鞋,翡翠扳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凑近囚车,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张捷猛然抬头,浑浊的眼中燃起希望:王公公救我!刘庆那厮栽赃陷害,欲置我于死地!
栽赃? 王承恩冷笑,拂尘重重甩在囚车上,能让平虏侯下令押解进京的,可不是寻常罪名。听闻张大人私通建奴,妄图里应外合?
冤枉啊! 张捷疯狂摇晃铁栏,锁链撞击声在旷野回荡,定是刘庆公报私仇,我与阿巴泰素无往来......
素无往来? 王承恩打断他的辩解,袖口绣着的蟒纹随着动作翻涌,那你为何擅自离京?又为何出现在济南城? 他转身时,蟒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石,待到京城,自有国法处置!
首辅府邸内一片狼藉。周延儒抓起青瓷花瓶狠狠砸向地面,瓷片飞溅,在青砖上划出狰狞的裂痕。听闻张捷被擒的消息,他已打翻三盏茶盏,案头的密信被茶水浸得发皱 —— 那是与张捷往来的书信,字字句句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 周奕封身着茜色罗裙,鬓边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他望着满地狼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成何体统! 周延儒怒目圆睁,整日涂脂抹粉,成何体统!
周奕封突然轻笑,声音婉转如莺啼:父亲,我如今还算得上男人吗? 他想起数月前那场变故,喉间泛起血腥味,刘庆一日不除,孩儿寝食难安。
刘庆! 周延儒猛地拍案,震得案上砚台倾倒,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境,定要他不得好死!
紫檀木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周延儒跌坐其上,官服被汗水浸得发暗。案头未干的墨迹蜿蜒如蛇,将密信上
二字晕染得模糊不清。周奕封腕间金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父亲为何动怒?
张捷被刘庆擒住,此刻正押解进京! 周延儒猛地捶打扶手,震得砚台里的残墨溅出,那厮若将往来之事和盘托出,我周家满门...... 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儿子涂着丹蔻的指尖,突然噤声。
周奕封抚过鬓边珍珠步摇,胭脂晕染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缓缓抬手,玉葱般的手指在颈间划过,金护甲映出冷光:既然未到京城......
周延儒霍然起身,却在触及儿子眼底的阴鸷时愣住。记忆里那个束发读书的少年,此刻竟与勾魂厉鬼无异。
我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做? 周奕封突然逼近,身上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是这老天欠我,是刘庆欠我!
他想起数月前那场变故,下身传来的剧痛仿佛又要将他撕裂,若能杀了张捷,便能保我周家。
周延儒重重跌回座椅,望着儿子扭曲的面容,喉间泛起苦涩。他摆了摆手,袖口的云纹暗绣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此事我自会安排,你且回房歇着。 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冰冷:听说你又弄死两个丫鬟?
周奕封脸色瞬间阴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可知我夜夜如何煎熬? 他转身时,裙摆扫落案上的青铜香炉,香灰撒在密信上,盖住了关键字句。
后堂传来凄厉的哭喊与皮鞭抽打声,周延儒望着袅袅青烟,捏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蟒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周平! 他突然高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厅中回响。
第384章 朝中御史
管家周平疾步而入,青布长衫上还沾着厨房的烟火气。见满地狼藉,他心中一凛,扑通跪倒:老爷有何吩咐?
周延儒盯着他斑白的鬓角,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你十四岁入府做书僮,如今四十载过去...... 他顿了顿,茶盏重重磕在檀木几上,可还记得主仆情分?
老爷大恩,小人粉身碎骨难报! 周平额头贴地,声音发颤,便是上刀山下火海......
倒不必如此。 周延儒打断他的话,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在烛火上晃了晃,去出京的官道上,截住张捷的囚车。 银票燃起的火苗映亮他眼底的阴鸷,所有人,一个不留。
周平接过尚带余温的银票,忽觉掌心沁出冷汗。他偷瞄一眼后堂方向,那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却不敢多问,重重叩首:小人这就去办!
待管家离去,周延儒望着摇曳的烛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沫,落在案上密信的灰烬里,宛如盛开的红梅。
周延儒立在后堂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皮鞭破空的锐响。雕花窗棂间漏出昏黄烛火,将歪斜的菩萨像投映在青砖地上,鎏金佛面被血污浸染,竟似在垂泪。他握紧腰间玉带,蟒纹革带硌得掌心生疼,却迟迟未敢推门。
屋内,周奕封手持九节钢鞭,茜色罗裙沾满血渍,宛如从修罗场爬出的恶鬼。被吊在梁上的婢女浑身皮开肉绽,原本柔美的面容肿得辨不出人形,锁链晃动间,血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砖缝隙。郡主,你可好啊? 周奕封忽然贴近女子耳畔,金护甲划过她渗血的脖颈,当年你与刘庆私定终身,可曾想过今日?
婢女颤抖着抬起头,喉间发出含混呜咽:公子...... 饶命......
饶命? 周奕封突然暴喝,钢鞭狠狠抽在女子肩头,绽开的皮肉间露出森森白骨,你是昭惠郡主!是我周奕封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疯狂大笑,笑声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落下,说!你和刘庆都谋划了什么?
我是郡主...... 是郡主...... 婢女在剧痛中喃喃呓语,血沫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我对不起公子...... 话音未落,周奕封已抄起案上匕首,寒光闪过,利刃直直刺入女子心口。温热的血溅在他精致的妆容上,却似让他更为癫狂,对,你该死!该千刀万剐!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内,龙涎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弥漫。崇祯皇帝倚在紫檀雕花榻上,素白中衣半敞,德妃正跪坐在旁,指尖捏着银针,将燕窝羹吹得温热。烛火摇曳间,皇帝眉间沟壑更深,望着案头堆积的弹劾奏章,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奴才回来了! 王承恩三步并作两步抢入殿中,蟒袍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他扑通跪地,额头贴着青砖,鬓角还沾着赶路的风霜。
崇祯抬手示意免礼,玉色长指叩击榻边小几:济南战事如何?
回陛下,刘庆将军将阿巴泰困于城中, 王承恩咽了咽唾沫,偷瞄皇帝阴沉的脸色,可建奴仍有五万之众,而我军经数战损耗,如今不足万人......
这些朕早有预料。 崇祯打断他的话,抓起案上密报摩挲着,刘子承确有神勇,可寡不敌众终究是死局! 他突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满地奏章,更可恨那些迂腐文臣,非要拿三月之期逼朕!
王承恩慌忙磕头,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陛下圣明!这限期本是激励之策,那群酸儒却不顾大局......
大局? 崇祯望着殿外如墨的夜色,突然冷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他们个个精于算计,朝堂之上皆是生意!国家存亡、百姓死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换官帽的筹码! 他猛地转身,龙纹绣鞋碾碎脚下奏章,可朕能如何?大明子民又能如何?
殿内死寂如坟,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王承恩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半晌才听皇帝沉声道:刘爱卿还说了什么?
回陛下...... 王承恩犹豫片刻,想起刘庆营帐中推演的沙盘,咬牙道,将军忧心湖广局势。
荒唐! 崇祯猛地拍案,震得鎏金香炉晃动,楚王坐镇武昌,左良玉手握十万大军,何乱之有?
王承恩额头沁出冷汗,望着皇帝愠怒的神色,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将军言,楚王生性吝啬,远不及周王慷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且左良玉屡战屡败,十万大军粮草耗费巨大,若楚王拒不出资......
够了! 崇祯甩袖转身,龙袍上的金线蟒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望着墙上的《大明舆图》,目光掠过湖广地界,仿佛已预见那里即将燃起的战火。殿外传来更鼓声响,惊起檐下栖鸦,在夜空中发出凄厉啼鸣,为这深宫忧思更添几分萧索。
崇祯皇帝攥着密报的指节泛白,素色中衣下摆垂落在青砖地上,如同一片褪了色的云。王承恩伏在阶下,蟒袍前襟沾着未及掸去的尘土,大气也不敢出。
文人相轻?刘子承终究是书生意气! 皇帝突然将密报掷于地上,宣纸在金砖上滑出刺耳声响,左良玉镇守中原多年,纵使胜少败多,难道就无半点牵制之功? 他踱步至《大明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湖广地界,楚王乃皇室宗亲,岂会在危难关头不顾大局? 话虽强硬,语气中却难掩一丝惶惑。
王承恩偷瞄皇帝紧绷的下颌线,咽了咽唾沫:陛下,刘将军还另有急报 ——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捷,已被他拿下。
什么? 崇祯猛地转身,龙纹绣鞋在砖面擦出锐响,张捷乃朝中御史,怎会......
据查,张御史私通建奴。 王承恩压低声音,殿内忽有穿堂风掠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他自济南城而出时,竟有建奴精锐护送,随行之人中更有两名后金细作。
第385章 张捷遇刺
大胆狂徒! 皇帝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砚台倾倒,墨汁在黄绫奏章上蜿蜒如血,国难当头,竟敢通敌叛国!刘子承为何不就地正法?
王承恩叩首至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将军一来恪守御史台规制,不敢擅动;二来怀疑张捷背后另有主使,恳请陛下圣断。 他余光瞥见皇帝紧锁的眉峰,知此事已触到逆鳞,此案牵连甚广,或涉朝堂要员......
三司会审! 崇祯抓起案上朱砂笔,在奏疏上狠狠批下
二字,笔尖刺破宣纸,王承恩,你即刻会同三法司,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奴才遵旨! 王承恩如蒙大赦,退出殿外时袍角扫过门槛,惊起阶下一只蛰伏的蟋蟀。夜色渐浓,乾清宫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恍若乱世的呜咽。
待殿内无人,崇祯忽觉太阳穴突突作痛。他扶着龙椅缓缓坐下,望着满地狼藉,忽然想起太祖皇帝开国时的盛景。正出神间,一抹茜色人影莲步轻移而入 —— 德妃挽着堕马髻,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手中白玉盏盛着安神汤,氤氲热气在她眉眼间缭绕。
陛下可要宽心些。 她跪坐在蟠龙纹脚踏上,指尖轻柔地按压着皇帝眉间,国事繁重,龙体万万不可轻忽。
崇祯反手握住那双温软的手,叹息道:方才听了王承恩的奏报,想起内忧外患,心绪难平。 他忽然瞥见德妃襦裙上的补丁,这才惊觉德妃的服饰竟如此简陋 —— 哪里像个妃子?
德妃似是察觉他的目光,垂眸轻声道:今日向皇后请安,娘娘说臣妾既已封妃,便该居于承乾宫,不必再日日侍奉陛下。 她睫毛轻颤,眼底泛起水光,可臣妾......
难为你了。 崇祯将人搂入怀中,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想起她还是乾清宫宫女时的样子,别人求之不得的位分,你却不稀罕?
臣妾不求凤冠霞帔, 德妃将脸埋入他胸前,声音闷得发颤,只求能常伴陛下左右,为君分忧......
殿外更鼓沉沉,铜漏滴答作响。崇祯望着怀中的佳人,忽然觉得这诺大的紫禁城,竟也如囚笼一般。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宫墙琉璃瓦上,映得满室寂寥。
崇祯指尖轻覆上德妃朱唇,触到那温润柔软的触感,如抚过江南新绽的桃花。烛火摇曳,将二人身影投映在蟠龙柱上,交织成缠绵的云纹。瞧你这贪心的小模样, 他嘴角勾起笑意,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泛红的脸颊,指腹蹭过胭脂时,似染了一抹晚霞,朕明日便与皇后说项。你在乾清宫侍奉多年,宫中尚缺熟稔事务的人手,便暂且留下吧。
德妃眸光瞬间亮如星辰,仰起脸,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撞出细碎清响。陛下当真? 她的声音裹着蜜糖般的甜腻,纤手不自觉攥紧皇帝中衣下摆,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朕何时骗过你? 崇祯屈指弹了弹她小巧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顶,带着淡淡墨香。案头奏章上未干的朱砂字迹还在洇染,可此刻望着怀中人儿,他竟生出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恍惚。
德妃咬着下唇,红晕从脸颊漫至耳尖,眼神迷离间泛起盈盈水光。她缓缓抬手环住皇帝脖颈,将脸埋入他肩窝,吐气如兰:陛下......
尾音拖得绵长,似三月的柳絮挠得人心痒,就让臣妾为你生个龙子吧。
殿外夜风掠过铜铃,叮咚声里,裙摆如绽放的牡丹,悄然铺展在蟠龙地砖之上。
北风卷着枯叶掠过保定府官道,王承恩的枣红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险险踏过一具横陈的尸首。
血腥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他掀开绣着蟒纹的车帘,眼前景象令这位见惯生死的司礼监太监也瞳孔骤缩 —— 原本押送张捷的二十余辆囚车东倒西歪,锁链断裂的声响犹在耳畔回荡,官道两侧横七竖八躺满兵卒尸首,甲胄上的凝血已被冻成紫黑色。
快查看! 王承恩甩镫下马,玄色蟒袍扫过积雪,惊起几只啄食腐肉的寒鸦。他踩着浸透血水的碎石走近,却见张捷的囚车车门洞开,这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瘫坐在地,咽喉处一道狰狞裂口直通耳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更令人心惊的是,两名建奴细作的尸首竟被钉在道旁槐树上,胸口插着的短刃刻着狰狞兽纹,分明是关外女真的惯用形制。
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凶手! 王承恩尖声吼道。三司官员们忙不迭散开,刑部郎中蹲下身查验伤口,大理寺丞则捡起半截断裂的缰绳,指腹摩挲着绳结处整齐的切口:公公,这是高手所为。绳索断裂处平滑如镜,绝非寻常刀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王承恩猛然转身,却见数名黑衣骑士如鬼魅般掠过山道,为首之人兜帽下露出半截猩红披风,转瞬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拔出腰间软剑,却又生生止住 —— 官道两侧皆是密林,贸然追击恐中埋伏。
暮色渐浓时,王承恩望着满地狼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深知此事蹊跷:若朝中势力插手,又为何要伪造女真印记?若真是建奴报复,何必留下如此明显的作案痕迹?此案线索已断,你们继续追查。 他将染血的密诏塞进内衬,我即刻回京面圣!
弃了马车,王承恩翻身上马。枣红马在寒风中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碎薄冰。他紧攥缰绳,想起三日前张捷在囚车中那声绝望的哭喊,后背泛起阵阵寒意。官道两侧的荒草结满冰棱,在暮色中宛如无数把倒悬的利刃,而京城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阴云笼罩。
当紫禁城的角楼在夜色中浮现时,王承恩的马靴已沾满泥泞。他一路狂奔至乾清宫,蟒袍下摆还在滴落冰水。陛下! 他撞开鎏金宫门,惊得守夜太监打翻铜灯,张捷遇刺!押送众人,无一生还!
第386章 还有七日了
崇祯皇帝猛地起身,手中奏章散落满地。烛火摇曳间,他望着王承恩染血的衣襟,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可查出何人所为?
周府书房内,香炉中沉水香正缓缓飘散,却掩不住周延儒骤然急促的呼吸。当周平将张捷遇刺的消息禀明时,他手中的羊脂玉杯
一声砸在紫檀木案上,琼浆溅在未写完的奏章上,洇开大片水痕。
什么?人全部死了? 周延儒猛地起身,蟒纹官服扫落案头的镇纸,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他盯着周平,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周平垂首躬身,额角还沾着赶路的寒霜:老爷,千真万确。小人等赶到时,三司官员与王公公已然在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满地尸首横陈,囚车尽毁,张御史与一众押送之人,无一生还。
周延儒瞳孔微缩,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这是谁做的?这真的是太好了! 他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衣衫随着动作扭曲变形,死得好!死得妙!
突然,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抓住周平的肩膀:你们可有被人认出?
周平被抓得生疼,却不敢动弹分毫,连忙摇头:老爷放心,小的们皆蒙了面,又趁着夜色到的,绝无人能认出!
好!好!好! 周延儒连拍三下手,脸上笑意愈发浓烈,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这下可真是一绝后患了,哈哈哈!
然而,不过片刻,他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疑虑:那会是何人所为?若不是我们动手,难道还有人也想让张捷永远闭嘴?
见周平低头不语,周延儒重重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罢了,死了就死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寒风吹得摇曳的灯笼,声音冰冷如铁,你去告诉参与此事的人,把嘴给我咬紧了。若有半句风声走漏,休怪我下狠手!
周平急忙跪下,额头贴地:小的明白!定让他们守口如瓶!
夜色渐深,周府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宛如鬼火。周延儒望着窗外的黑暗,心中却翻涌不止。他隐隐觉得,这看似完美的结局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乾清宫内,王承恩继续道“陛下,在我等到现场之时,不过两刻,又有一队黑衣蒙面之人到了,见我等在,便扭转马头窜入密林而逃。”
崇祯皇帝背手立在《江山社稷图》前,明黄织金蟒袍垂落在蟠龙纹地砖上,宛如凝固的火焰。他眯起的眸中翻涌着暗芒,烛火在眼瞳里明明灭灭,似藏着千钧雷霆:你说还有一队神秘人马?
王承恩匍匐在地,蟒袍前襟已被冷汗浸透。他偷瞄皇帝攥紧的袖中露出的明黄丝绦,喉结艰难地滚动:回陛下,刑部员外郎验尸时发现,死者伤口深且窄,切口处有螺旋纹路,与建奴惯用的柳叶刀极为相似。 他顿了顿,现场散落的箭矢尾羽,也是关外制式。
殿内死寂如坟,唯有铜漏滴答作响。崇祯突然抬脚碾碎地上的奏折,龙纹靴底碾过
二字,将墨迹蹭得支离破碎:哼!欲盖弥彰!建奴若真想灭口,何必留此破绽?分明是有人想借女真之手,搅乱朝局!
他猛地转身,龙袍带起的劲风掀翻案上的奏章,不管幕后黑手是谁,张捷通敌叛国已是铁板钉钉!
王承恩额角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也不敢出。皇帝震怒时眼底泛起的猩红,总让他想起三年前凌迟叛将时,那溅在龙袍上的血珠。
拟旨! 崇祯抓起朱笔,笔尖在朱砂砚中重重一蘸,着三法司即刻查抄张府,片纸不留!若有通敌实据...... 他顿了顿,诛他九族!
奴才遵旨! 王承恩叩首起身,却见皇帝仍盯着那幅《江山社稷图》窗外惊雷炸响,闪电照亮皇帝苍白的脸,恍惚间竟与画上披甲执剑的太祖皇帝重叠,唯有眼中翻涌的杀意,昭示着这大明江山此刻正暗流汹涌。
他突然悠悠道“还有七日了。”
暮春的齐鲁大地笼在苍茫暮色里,济南城残破的北城门如巨兽裂帛的咽喉,黑黢黢地洞穿在城头。刘庆扶着了望台的檀木栏杆,玄铁甲胄上的铜钉在夕照下泛着冷光,腰间平虏侯印硌得肋骨生疼。还有七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掠过旌旗的晚风里。
身后忽然传来皮靴踏地的闷响,四位把总甲胄铿锵地聚拢,杨仪攥着文书的指节发白,丁三腰间火铳的燧石擦出火星。李平安与李奇才对视一眼,突然单膝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将军!末将愿率死士冲进城去,拼了性命也要将建奴赶出来!
刘庆转身时,披风扫过挂着冰棱的旗杆,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望着这些追随的部下,想起数次大战时他们浴血厮杀的模样,喉间泛起苦涩:你们即便进去,四万建奴如潮水,能掀得起几尺浪? 他抬手抚过架上的开花弹箱,木箱内的开花弹也无甚几了。
杨仪张了张嘴,却被刘庆抬手打断:莫要说了。 他望着城头新换的八旗大旗,旗面上的四爪蟒纹在暮色中宛如活物,若无足够火药,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如狼似虎的鞑子。
夜幕如墨浸透齐鲁,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宛如一条蜿蜒的赤蛇。刘庆躺在行军榻上辗转难眠,恍惚间听见更夫敲过三更,刚合上眼,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火铳声。他猛地翻身坐起,玄铁甲胄撞得床架吱呀作响:哪来的火铳声?!
丁四冲进帐中,光晕在他脸上摇晃不定:将军!是从城里传来的!
刘庆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帐门,寒夜的风卷着硝烟扑面而来。远处济南城内火铳声此起彼伏,时不时开花弹爆炸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橙红色的火光透过城墙缺口冲天而起。何人擅自出战?! 他攥着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第387章 以死明志
各营传令兵如走马灯般聚集在中军帐前,刘庆看着众人摇头否认的模样,心中寒意更甚。丁三! 他厉声喝道,带十个人,把每个营帐都给我查清楚! 话音未落,营外突然传来叫嚷声:我要见刘将军!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被押进来的汉子浑身血污,麻布短打上沾着半干的泥浆。刘庆眯起眼打量,确定从未见过此人:你是何人?
小人乃河南团勇张城西张团总麾下! 汉子从怀中掏出用油布包裹的信笺,双手递上时,刘庆瞥见他通红的眼眶。接过信的瞬间,他心头猛地一跳 —— 血书。
展开信的刹那,刘庆突然暴喝:这个蠢货!他是要把所有人都往死路上推! 信笺上的血迹迹力透纸背,却潦草得不成章法:庆公钧鉴:城西自知罪孽深重,今率千余兄弟夜袭济南。不求破城,但求以血肉之躯逼鞑子出城,以还将军之恩......
杨仪接过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颤抖道:将军,他...... 他竟带着人冲进城了!
而久不见传令回营,也亲自跑来的李奇才进入帐中,见此景,抢过信笺,粗粝的手指几乎要将纸戳破:就凭他那几百杆老火铳?还不够建奴塞牙缝的!
他要以死明志。 杨仪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信中说,不愿再背负忘恩负义之名......
帐外,那报信的团勇突然跪地叩首:小人传信已毕,这便去追随我家团总!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转身冲出营帐,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李奇才握紧腰间长刀,刀刃在鞘中发出轻鸣:将军,张城西这是何苦......
蠢货!全是蠢货! 刘庆一脚踹翻身边的木凳,抓起案上的令旗狠狠挥下,全军整备!即刻攻城!无论如何,也要把张城西和他的人给我活着带出来!
此时的济南城内,火光冲天而起。张城西高举着染血的战刀,带着衣衫褴褛的团勇们冲进街巷。他们的火铳射程短、威力弱,枪速也慢,却凭着悍不畏死的气势,在夜色中与八旗兵展开惨烈巷战。
济南城的青石板浸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张城西扯下染血的头巾缠住臂膀,火铳枪管还在发烫,硝烟混着血腥味塞满鼻腔。他望着巡抚衙门朱漆剥落的匾额,眼中燃起疯狂的光 —— 只要擒住阿巴泰,刘庆将军就能脱了限期之困!
“兄弟们!今日不是我等生,便是建奴亡!” 他猛地扯开前襟,露出布满刀疤的胸膛,“虞城之战我弃了袍泽,今日便拿命来还!”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团勇握紧手中锈迹斑斑的火铳,刀刃在火把下泛着幽蓝的光,而他们却不知,他们所攻的巡抚衙门中,阿巴泰却并不在此,这些日子阿巴泰心思深沉,夜不易寐,也于大帐中以安抚军心。
此时阿巴泰的军帐内,铜灯将虎皮大氅染成暗红色。听闻城中传来火铳声,他猛地起身,锁子甲撞翻案上的鹿头骨,“刘庆终于沉不住气了!”
话音未落,亲兵跌撞着闯入:“贝勒爷!明兵直扑巡抚衙门!”
阿巴泰瞳孔骤缩,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又猛然推回:“调正白旗、镶蓝旗,随我围剿!” 他一把扯过貂裘披在肩头,靴底碾碎案上未写完的战报,“定要让这些汉人知道,济南城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张城西的团勇如鬼魅般穿行在街巷。一名老兵突然拽住他的衣角:“头儿,这巷子太窄,火铳施展不开!”
话音未落,暗处突然射出一箭,擦着老兵耳畔钉入砖墙。“散开!”
张城西举枪击毙放冷箭的清兵,“分成小队,见人就打!”
混战中,他瞥见巡抚衙门的飞檐,嘶吼道:“随我冲!” 百余杆火铳轮番轰鸣,硝烟在狭窄巷道中聚而不散。前排团勇倒下,后排立刻补上,用同伴的尸体筑起临时掩体。
一名少年兵被流箭射中咽喉,临死前仍死死扣动扳机,铅弹穿透清兵的喉咙。
当最后一道朱门轰然洞开,张城西举着火把冲进大堂,却见桌椅狼藉,空无一人。“不好!!”
他踢翻地上的铜炉,火星溅在家具上,瞬间燃起火苗。“阿巴泰那老贼不在这儿!”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突然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铁蹄声。
“杀回去!” 他反手刺穿一敌,刀刃从对方肋下穿过。此刻阿巴泰与济尔哈朗已率骑兵堵住巷口,火把照亮他们惊愕的面容 —— 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汉人,衣着褴褛,装备简陋,竟凭着老旧火器杀得八旗兵尸横遍地!
“哪来的野狗?” 阿巴泰勒住战马,弯刀指向张城西,“报上名来,也好让你死个明白!”
张城西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是河南团勇张城西!今日便取你狗头,给刘将军赎罪!”
他转头对部下高喊:“三段式!”
残部即刻分成三排。前排单膝跪地击发,中排半蹲装填火药,后排站立警戒。火铳声此起彼伏,铅弹如暴雨般倾泻。一名清兵刚举起盾牌,却见盾牌被铅弹打得千疮百孔,锋利的弹片划破喉咙。
阿巴泰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将一名清兵踏成肉泥:“给我压上去!踏平这群蝼蚁!”
济尔哈朗一马当先,却见空中划过暗红弧线。“开花弹!散开!” 他话音未落,爆炸的气浪掀翻战马。碎石崩进他的肩胛,剧痛让他栽倒在地,猩红的血瞬间浸透了镶金蟒纹战袍。
“救主子!” 清兵们发了疯似的抢回主子,队形顿时大乱。张城西抓住时机,大喊:“冲啊!” 团勇们提着朴刀冲进敌阵,与清兵展开近身肉搏。老兵抱住敌人滚下台阶,两人在血泊中扭打成一团,直到双双气绝。
“贝勒!我军死伤惨重!” 亲兵的嘶吼被火铳声吞没。阿巴泰望着遍地尸首,眼中血丝暴起,抽出弯刀指向缩在墙角的残部:“给我活剐了他们!” 八旗兵重整旗鼓,如潮水般涌来。
第388章 够本了
街道上血流成河,滑腻的血泊中混着双方的尸体,小小的一条街道就淹没了双方数千人。
张城西的火铳已打光最后一粒铅弹,身旁仅剩三十余名兄弟。他们倚着残垣断壁,腰间缠着用麻绳捆绑的开花弹。一名伤兵咳着血笑道:“头儿,咱这身子骨,还能再换几个鞑子?”
张城西摸出怀中的火折子,火苗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够本了,都够本了......”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刘庆在商丘对他说的话,那时的自己,还曾是将军最信任的副手。
阿巴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城西半跪在血泊中,突然扯开嗓子:“将军,城西恳请你原谅!”
他高举开花弹,血顺着指缝滴落:“兄弟们,怕不怕?”
“杀了这些建奴!我们够本了!” 残部的怒吼震得屋檐积雪簌簌下落。
阿巴泰瞳孔骤缩,喝令后退,却见街巷中挤满了清兵,根本来不及撤离。张城西露出最后一抹笑容,火苗触到引线的刹那,他仿佛又看见了河南老家的麦田,还有刘庆与他在帐中议事的模样。
轰然巨响中,火光冲天而起。气浪掀翻了八旗大旗,碎石与残肢漫天飞舞。阿巴泰被气浪掀飞数丈,重重撞在城墙上,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绣着四爪蟒纹的衣襟。
而方才激战的街巷,已然化作一片焦土,熊熊的大火肆虐,诉说着这场惨烈的同归于尽。
济南城的夜空被血色火光撕裂,暗红的光晕如同天幕上流淌的鲜血。刘庆握紧手中特制的燧发火铳,冰凉的铳身此刻却烫得灼手。他望着城中那团巨响后升腾起带着火光的蘑菇云,不由想起张城西信中的话,喉间泛起阵阵腥甜。
将军!济南城火起! 丁三踉跄着撞进帅帐,甲胄上溅满泥点,听声响,是从巡抚衙门方向传来的!
刘庆猛地转身,玄铁甲胄撞得帅案上的令旗哗啦作响。他抓起案头的千里镜,镜筒中映出冲天火光里扭曲的八旗大旗,那些猩红的旗帜在烈焰中蜷曲成灰烬。备马! 他将披风甩在肩头,传令各营,随我进城!
济南城深处的硝烟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阿巴泰的亲兵们围着焦黑的躯体哭喊,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贝勒爷瘫在断壁残垣间,锁子甲上嵌满碎石,口中不断涌出黑血。
快传医倌! 亲卫捂着渗血的左肩嘶吼,却见阿巴泰的瞳孔渐渐涣散,染血的手指无力地垂落,攥着的半块狼髀石滚落在血泊里。
刘庆的战马踏过护城河上的吊桥,铁蹄碾碎尚未凝固的血痂。城门洞内外横七竖八躺着清兵尸首,有的咽喉被火铳洞穿,有的被开花弹炸得支离破碎。三段式推进! 他挥刀指向前方,火铳手们即刻排成三列,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喷吐着火舌向前碾压。
狭窄的街巷成了死亡屠宰场。明军的燧发火铳发出连续不断的轰鸣,铅弹穿透清兵的棉甲,在血肉之躯上撕开碗口大的窟窿。一名清军牛录额真举着马刀冲来,却在距离刘庆三步之遥时,被三枚铅弹同时击中胸口,踉跄着撞在墙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当部队推进到巡抚衙门旧址,眼前的惨状令所有人呼吸一滞。原本巡抚衙门已成一片焦土,中央赫然是个深达丈许的大坑,边缘散落着残缺不全的肢体。刘庆翻身下马,踩着发烫的瓦砾走向坑边,靴底传来细碎的爆裂声 —— 那是被高温熔化的琉璃瓦。
将军,是张团总...... 李奇才的声音哽咽,指着坑中半具残缺的焦黑的躯体。
刘庆单膝跪地,伸手轻轻合上张城西圆睁的双眼。指腹触到的皮肤滚烫如炭,却比他此刻的心还要冷。你这傻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夜风撕成碎片,当年你弃我而去,今日却用命来还。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清军残部在明军的火铳齐射下如割倒的麦秆般纷纷倒地。
刘庆缓缓起身,望着远处正在燃烧的王府,抽出腰间火铳朝天击发。
传令下去, 他擦拭着火铳上的硝烟,目光坚定如铁,待驱逐建奴之日,我亲自送他们回家。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领着部队继续向清军最后的据点冲锋,夜色中的济南城,回荡着明军激昂的喊杀声。
济南城的街巷在黎明前化作人间炼狱。阿巴泰暴毙的噩耗如惊雷炸响,八旗军阵脚大乱,镶黄旗的骁骑营还在与明军对射,正蓝旗的步卒已开始抢夺北门方向的通路。
刘庆立在巡抚衙门残垣上,望着下方混战的人群,玄铁甲胄上凝结的血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传令火铳营,逐巷清剿! 他的声音裹着硝烟,在断壁残垣间回荡。
明军的三段式火铳阵如同绞肉机般推进。前排火铳手单膝跪地,扳机扣响的刹那,枪口喷出的火舌照亮清军惊恐的面容;中排迅速装填火药,将带着硫磺味的铅弹压入铳膛;后排则警惕地扫视四周,随时准备应对偷袭。青石街道上,八旗兵的尸体层层堆叠,凝固的血洼中倒映着破碎的灯笼,将整条街染成诡异的绛紫色。
往北门冲! 济尔哈朗重伤下暴发出余威,在亲兵簇拥下嘶吼。他的镶白旗精锐挥舞着马刀,试图劈开明军的防线,却在踏入巷口的瞬间,被两侧民房内倾泻而下的火铳弹雨打成筛子。
一名牛录额真举着镶金边的盾牌硬冲,盾牌表面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锋利的铅弹穿透盾牌,将他的手臂绞成肉泥。
北门城楼下,清军各旗人马挤作一团。正红旗下的骑兵扬起漫天尘土,却被城外明军的山炮拦住去路。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铁砂与弹片如暴雨般倾泻,炸碎的肢体混着马肉抛向半空。冲出去! 不知谁喊了一声,清军顿时如惊弓之鸟,纷纷丢下伤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涌向城门。
第389章 如期完成军令状
刘庆望着如潮水般溃败的清军,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城外的大炮发出最后几声怒吼,浑圆的铁弹砸在北门外的拒马桩上,溅起的火星点燃了堆积的柴草。当最后一枚炮弹耗尽,清军残部突然发起决死冲锋,数千骑兵举着弯刀,借着浓烟掩护直扑明军防线。
传令让出一条路来! 刘庆吼道,困兽犹斗,此时的清军虽然逃命,但已方的兵力严重不足,不可能全歼的。
明军战阵如潮水般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李平安急得面红耳赤:将军!此时不放箭,更待何时?
刘庆望着清军慌乱的背影,声音低沉如铁:数万残兵困兽犹斗,若强行围歼,我军伤亡必重。
然虽放清军出了包围,却令李平安率千骑追击,天边正泛起鱼肚白。马蹄踏碎晨雾,他望着前方如蚁群般逃窜的清军,嘴角勾起嗜血的弧度。
每当清军稍有停歇,明军骑兵便如鬼魅般杀出,箭矢破空声中,总有落单的清兵惨叫着坠马。
数日后,当清军逃至燕山脚下,原本混乱的队伍竟自发形成诡异的 逃亡阵型—— 年轻力壮者拼命前冲,老弱伤兵被无情抛弃,甚至有八旗兵为争夺马匹,挥刀相向。
长城脚下,守关明军望着如丧家犬般奔来的清军,竟无一人敢出关截杀。李平安勒住缰绳,望着城头飘扬的大明军旗,气得浑身发抖。他摘下头盔狠狠摔在地上,扬起的尘土中,隐约可见关隘守军惊恐的面孔。
这帮孬种! 他咬碎钢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军残部消失在关外的暮色中。
而在济南城内,刘庆踩着满地狼藉,逐一检视阵亡将士的遗体。张城西焦黑的躯体被抬来时,他亲手为其合上双眼,发现那只紧握火绳的右手早已碳化,却仍保持着点火的姿势。取上好的桐木,制百口棺椁。
他对杨仪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将兄弟们的骨灰分装,待班师之日,我要带他们回家。
夕阳西下,济南城头升起袅袅青烟。数千坛骨灰整齐排列在空地上,坛口覆盖的黄表纸被晚风掀起,露出下方用朱砂书写的籍贯姓名。
刘庆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西方渐沉的落日,突然想起出征前皇帝的期许、张城西最后的呐喊,以及那些再也无法回家的面孔。他抬手敬了个军礼,身后残存的五千明军齐刷刷举起武器,在血色残阳下,构成一幅悲壮的剪影。
此战的胜利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但对于刘庆而言,他知道这大清完蛋了,十万大军,就已经把这清庭能用之兵抽调一空了,而今仅逃出四万余,这在关外不可一世的清庭是真的完蛋了,要想再来叩关,可真得要考虑一下了。
明军残部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南下。出征时鲜亮的绯色战袍如今破破烂烂,半数将士的甲胄上还结着黑褐色的血痂,空荡荡的马车上,数千只骨灰坛在草垫间轻轻摇晃,坛口黄表纸上的朱砂字迹被露水洇得模糊。
道路两旁的山东百姓默默伫立,白发老妪拄着枣木拐杖,怀中襁褓的婴儿吮着脏兮兮的手指,精壮汉子们攥着磨破的粗布衣袖,目光在明军的残旗与满载的辎重车上游移。当一辆辆骡车碾过泥泞,车轴发出吱呀的呻吟,人群中泛起细微的骚动 —— 车上堆满的不仅是兵器粮草,还有缴获的数不尽的物资,。
杨仪策马靠近刘庆,儒巾被风吹得歪斜,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将军,不进京复命? 他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泰山轮廓,声音里藏着担忧。
刘庆摩挲着腰间半旧的平虏侯印,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他望着天边翻涌的铅云,想起济南城头最后那声巨响,张城西焦黑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陛下旨意,驱逐建奴后即刻回防河南。 他顿了顿,玄铁甲胄随着战马的步伐发出细碎碰撞声,张献忠在湖广蠢蠢欲动,李自成又在洛阳虎视眈眈,河南不能再乱了。
杨仪欲言又止,喉结动了动:朝中那些人......
我已如期完成军令状! 刘庆突然提高声调,惊得路边野狗夹着尾巴逃窜。但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语气中的虚张声势 —— 毕竟这场胜利太过惨烈,虽十万清军只逃出四万余人,而他麾下万余精锐如今只剩半数。
就在这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刘庆勒住战马,鞍韂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丁四,去查!
片刻后,丁四策马奔回,脸上带着难色:将军,是山东的百姓...... 他的声音被一阵嘈杂的人声淹没。只见道路前方涌出黑压压的人群,白发老者被青壮搀扶着,妇人们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褴褛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木牌,上面用烧火棍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求将军留些粮食!
人群中突然传来啜泣声,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跪了下来:军爷!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怀中的婴儿瘦得皮包骨头,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翕动着青紫的嘴唇。更多百姓跟着跪倒,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刘庆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望着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济南城破那日,张城西用最后一口气说的
二字。身后的将士们也骚动起来,有人悄悄摸出怀里仅剩的半块硬饼。
将军,我们的粮草...... 杨仪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辎重车。这些物资是维持河南防线的命脉,虽然是山东得来,可河南也需要啊,眼前这些百姓,又何尝不是大明的子民?
刘庆沉默良久,伸手解开披风。露出内里染血的内衬:打开粮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每车留三成,其余...... 他望着远处炊烟寥寥的村落,分给百姓。
杨仪瞪大了眼睛:将军!这可是......
我说了,分! 刘庆猛地转身,眼中有血丝跳动,我们带着这些东西回去,能心安吗?
第390章 谁缴获的,便是谁的
当士兵们撬开粮车,金黄的粟米倾泻而下时,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那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跪在泥地里,捧着粟米亲吻,泪水滴落在粮食上。刘庆望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比在战场上厮杀更疲惫。
他知道,这一决定或许会让他在朝中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但此刻,他只能选择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队伍再次启程时,辎重车轻了许多,可将士们的脚步却依旧沉重。刘庆望着前方漫漫归途,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 河南的局势、朝中的暗流,还有那些不知何时会再次席卷而来的战火,都像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头顶。
杨仪的青骢马踏碎路边积水,溅起的泥点沾在刘庆玄铁甲胄的麒麟补子上。将军,你这是何苦!
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望着正在卸粮的车队,眼中满是痛惜,金银已悉数送往京师,余下粮草皆是命脉,如今......
刘庆抬手拦住他的话,目光扫过远处百姓捧着粟米跪地叩谢的场景。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露出内里打着补丁的素色中衣你当我不知轻重?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三分疲惫,千万两白银,山东上下哪双眼睛不盯着?京中那些官老爷,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与其被人咬着不放,不如送与陛下做个投名状。
杨仪仍不甘心,马鞭狠狠抽在路边枯树上:可我已谋划好,要用这批粮草换取铁矿,锻造更多火铳......
那些东西还不够? 刘庆指了指辎重车上堆积的镶宝石马鞍、西洋自鸣钟,前朝瓷器,丝绸等,这些都是从阿巴泰手中缴获的珍玩,心道若在后世,这些物件买下整座北京城都绰绰有余。
杨仪撇撇嘴我拿这些东西还显麻烦,莫非让我用它去换铁矿?怕是真有人拿去当夜壶用!
提及矿石,杨仪神色稍缓,不由言道小宋集。工匠们日夜锻造火铳、打磨开花弹,正是这支军队克敌制胜的关键。确实该去看看。
刘庆摩挲着马背的燧发火铳,此番回河南,先在仪封落脚。小宋集,我是要去看看。
车队缓缓前行,满载辎重的骡车压得官道吱呀作响。三日行程至东昌府,刘庆望着城头斑驳的
匾额,心中泛起不安。
山东局势诡谲,自清军退去,各级衙门竟无一人出面交接,如今带着这许多战利品招摇过市,犹如怀璧夜行。
将军,进城休整? 杨仪勒住马,目光扫过紧闭的城门。
刘庆摇摇头,正要下令绕道,忽闻号角声破空而来。东昌府南门外,绯袍紫带的官员们鱼贯而出,山东巡抚的孔雀补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布政使司的蓝缎官袍与按察使司的獬豸补子交织成一片,都指挥使司的铁甲军列阵两侧,枪尖寒光映得人睁不开眼。
这阵势...... 杨仪手按刀柄,怕是来者不善。
刘庆却挺直腰板,拍了拍战马的鬃毛。他早知这一路不会太平,只是没想到,山东的大员们竟会在此设下 夹道欢迎 的阵仗。
暮春的东昌府城楼沐浴在残阳余晖中,山东巡抚方大猷身着孔雀补服,蟒纹玉带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望着官道上缓缓而来的明军车队,目光在堆积如山的辎重车上停留片刻,随即堆起满面笑容。布政使司陈灿、提刑按察使司黄希宪、都指挥使司杨国柱等一众大员,皆按品阶列队于道旁,绯袍紫带与明军残破的战旗相映成趣。
刘将军劳苦功高! 方大猷率先迎上,袍袖扫过刘庆染血的甲胄,此等驱逐鞑虏的奇功,实乃我大明之幸! 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附和,唯有目光不时瞟向那些满载珍玩火器的骡马车,眼中的异样一扫而尽。
刘庆翻身下马,玄铁甲胄碰撞出清脆声响,他抱拳行礼时,腰间平虏侯印隐约可见:方大人过誉,刘某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说罢,他侧身让过,示意车队继续前行,却见杨国柱突然跨出一步,铁靴重重踏在石板路上:将军这缴获的辎重,可着实不少啊!
夜幕降临时,东昌府衙内张灯结彩。金丝楠木长案上摆满了鲁菜珍馐,熊掌、猩唇在烛火下泛着油光,却不及众人紧盯辎重的目光炽热。方大猷举起镶金边的玉杯,笑道:听闻将军军中藏有佳酿,今日何不与我等共赏?
刘庆抚掌大笑,示意亲兵抬上酒坛。封泥碎裂的刹那,浓郁的酒香四溢,正是产自仪封的 仪封春。
陈灿浅抿一口,突然抚须吟道:琼浆玉液出仪封,醉倒八仙亦从容。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逢?
众人纷纷叫好,却见黄希宪冷笑一声:陈大人好诗!不过刘将军,不知能否也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场中骤然安静,众人目光齐聚刘庆。只见他不慌不忙,端起粗陶酒碗,仰头饮尽,一抹嘴角笑道:刘某一介武夫,不懂什么风雅,但见这酒如血,倒想起战场上的厮杀。 他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铁骑踏破济南城,血溅征袍战鼓鸣。
仪封春酿男儿血,醉卧沙场笑此生!
诗句如惊雷炸响,满堂皆惊。方大猷手中的玉杯险些跌落,喃喃道:刘将军文采斐然,竟不输于翰林学士!
然而赞叹声未落,杨国柱已重重拍案,震得酒盏中的琼浆四溅:好诗!好诗!不过刘将军,这些缴获的辎重,本是建奴从山东掠走之物,理当归还!
刘庆挑眉一笑,指尖摩挲着碗沿:杨大人这话可笑。我只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缴获的,便是谁的。
放肆! 杨国柱猛地起身,腰间佩剑出鞘半寸,这些都是山东百姓的血汗!你休想......
住口! 刘庆突然暴喝,声如洪钟。他缓缓起身,玄铁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我军血战济南,死伤过半,张城西将军率千人舍命冲锋,尸骨无存! 他扫视全场,目光如刀,那时诸位大人在哪里?如今却来谈什么归属?
第391章 想抢我
方大猷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刘将军息怒,杨大人也是心系百姓......
心系百姓? 刘庆抓起酒坛,将酒液泼在地上,这些辎重,若诸位不满,大可上奏,甚至...... 他猛地抽出腰间火铳,对准夜空扣动扳机,轰鸣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试试从我手中抢走!
陈灿面色惨白,强笑道:刘将军误会了,我等只是......
不必多言。 刘庆重重拍在案上,我再说最后一遍,缴获之物,归我所有。若想争执,先问问我身后兄弟手中的火器! 他抓起酒碗,一饮而尽,今日这酒,喝得痛快!来,继续!
酒宴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官员们虽强颜欢笑,却再无人敢提辎重之事。而刘庆则频频劝酒,看着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直到深夜,当最后一个官员被搀扶着离开,他望着满地狼藉,轻声对杨仪道:明日一早,即刻启程。这些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杨仪望着刘庆泛红的眼角,喉间溢出一声冷哼:量他们也不敢! 说罢转身便要出帐,却听身后传来重物坠地声 —— 刘庆已瘫坐在虎皮椅上,玄铁甲胄撞得铜盆叮当乱响。
让各营...... 刘庆话未说完,头一歪便沉沉睡去,嘴角还沾着酒渍。杨仪连忙扶住他摇晃的身子,触手处皆是汗湿的衣料。
帐外夜风呼啸,卷起明军营地的更鼓声,混着远处东昌府传来的犬吠,在夜色中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刘庆被太阳穴的胀痛刺醒。他摸索着坐起,却碰倒了枕边的火铳,金属碰撞声惊得帐外亲兵匆匆探头。水...... 他沙哑着嗓子喊,指腹揉着突突跳动的额角。
昨夜的争执如潮水般涌来,杨国柱拍案的声响、方大猷闪烁的眼神。
将军,这是醒酒汤。 丁四端着陶碗进来,蒸汽中混着浓浓的姜味。刘庆皱着眉灌下,苦涩的汤汁呛得他连连咳嗽,却也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
他盯着碗底漂浮的残渣,喃喃道:这孙苗的酒头尾还是去得不干净,真上头。
话音未落,杨仪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晨露:各营已整装完毕,火铳手三倍弹药待命,骑兵随时可断后。 他将一卷地图甩在案上,东昌府周边的地形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方才探马来报,都指挥使司的人今早就在调集民夫,怕是想设卡拦截。
刘庆猛地起身,扯过披风系在腰间。宿醉未消的眩晕让他头有些疼,却被心底的寒意瞬间驱散。他抓起案头的千里镜,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东昌府,城楼上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辎重车居中,火器营呈雁行阵,若有人敢挡...... 火铳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就用这玩意儿说话!
晨雾渐散,明军营地响起震天的号角声。将士甲胄铿锵,火铳的寒光连成一片银浪。
当第一辆骡车碾过碎石路时,刘庆望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吟诵的诗句。
醉卧沙场的豪情犹在耳畔,而此刻,他必须清醒地握紧手中的武器,为身后的兄弟、为来之不易的战果,挡下所有暗箭。
晨光刺破薄雾时,官道前方 扬起漫天黄土。杨国柱身披玄铁甲胄,胯下黑马踏着碎步,身后数千明军手持长枪,如林而立。鹿角拒马交错成阵,将整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虎皮战旗上绣着的
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庆! 杨国柱猛地抽出长剑,剑尖直指对方咽喉,今日不留下辎重,休想踏出山东半步! 他身后的士卒们跟着齐声呐喊,声浪震得路边的枯枝簌簌掉落。
刘庆端坐在战马上,玄铁甲胄泛着冷光,腰间的燧发短铳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的芒。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扫过杨国柱身后密密麻麻的枪阵,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杨将军这阵仗,倒比建奴还威风。
杨国柱被这轻蔑的语气激怒,拍马向前几步:少在这里巧言令色!这些辎重本就属于山东,你休想......
杨英雄! 刘庆突然高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夸张的赞叹,想来,将军在战场上定是威风凛凛,以死与建奴相搏!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举起手中的火铳,只是不知今日,将军这腿......
话音未落,火铳轰然作响。杨国柱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右腿鲜血如注,殷红的血迹迅速在黄土上晕开。他的士卒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惊恐地后退,有人举枪欲战,却被刘庆冰冷的目光震慑住。
还有谁? 刘庆将冒着青烟的火铳在手中转了个圈,寒声道。他身后的火枪军齐刷刷举起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前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方大猷躲在人群后,脸色惨白如纸,陈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杨国柱捂着伤口,咬牙切齿地瞪着刘庆,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让开。 刘庆冷冷吐出两个字。
片刻犹豫后,阻拦的士卒们纷纷让开道路。刘庆一夹马腹,缓缓向前,身后的辎重车队紧随其后。当他经过杨国柱身边时,低头俯视着地上的人:杨将军,好好养伤。下次再拦我的路,可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
此后的路程再无阻拦。山东的官员们远远望着远去的车队,一个个垂头丧气。刘庆的火枪军如同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划破了他们的企图,也在山东官场中留下了令人胆寒的威名。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在天际,只留下杨国柱痛苦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
崇祯皇帝立在内库门前,素白中衣外随意披着明黄龙袍,发冠歪斜,眼中却燃着两簇亢奋的火苗。鎏金兽首香炉在他掌心发烫,黄铜底座与檀木架相撞,发出沉闷的嗡鸣,惊得梁间蛰伏的蝙蝠扑棱棱乱飞。
第392章 中兴之主又近了一步
万千金银堆叠成小山,银元宝新铸的 永乐通宝 字样还泛着冷光,玛瑙翡翠流转的虹彩映得他瞳孔发亮 —— 自登基以来,内库从未如此充盈过。
最主要的是,威胁大明的关外的建奴精锐于济南城下损失大半,关外之平,指日可待了,没了关外的威胁,他就可以能好好的平息内乱了。
陛下,这是清点册......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捧着账簿的手微微发抖,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还带着血腥气。他想起半月前刘庆送来的车队,骡车压得官道吱呀作响,车上的木箱渗出暗红的油渍,那是不知道是民,是敌的血渍。
崇祯猛地转身,震得架上的珊瑚树簌簌摇晃:传旨!将这批财物尽数登记造册,非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取用!
他突然想起去年大旱时,户部连赈灾的十万两白银都凑不出,如今却有近千万雪花银触手可及。龙袍下摆扫过新铸的银元宝,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司礼监值房内,王承恩正对着山东巡抚的加急奏折发怔。羊皮纸特有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折子里字字泣血,痛陈刘庆 劫掠山东民脂民膏,所过之处十室九空,还附了杨国柱断腿的血衣为证。
窗外雨打琉璃,他将奏折塞进案头最底层,压上一本《大明会典》,却惊觉掌心已满是冷汗。
次日卯时三刻,文华殿丹陛前的铜鹤尚未褪尽夜露。朝堂之上,山东籍御史李之奇头戴獬豸冠,突然扑在金砖上,蟒纹补服沾满水渍:陛下!刘庆公然抢夺山东物资,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
他膝行两步,举起染血的布帛,杨国柱将军为护百姓,被刘庆当街射断右腿!请陛下下旨追回财物,以安民心!
话音未落,十数位山东籍官员齐刷刷叩首,额角撞得金砖咚咚作响,惊起檐下宿鸟。
兵部右侍郎高名衡猛地甩袖,犀角腰带扣撞出清脆声响:李御史此言差矣!自古征战,缴获归己乃天经地义!
他跨步上前,刘将军血战济南,折损数千儿郎,城外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何来劫掠之说?
河南籍的官员们轰然响应,声浪震得梁间悬着的编钟微微晃动,乐工们慌忙护住面前的乐器。
户部尚书倪元璐突然抢出班列,手中账簿摔在蟠龙纹地砖上,墨迹未干的数字溅出墨点:陛下明鉴!刘庆所缴财物应入国库,充实户部粮饷!
他指着殿外雨幕,如今九边缺饷,江南漕运不畅,内库乃皇室私产,岂能随意侵占?
周延儒派系的官员们如群蚁附膻,纷纷弹劾内库独吞财物不合祖制,言辞间暗指皇帝贪墨。
给事中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纸页间还夹着弹劾刘庆纵敌出关的密信。
崇祯死死攥住龙椅扶手,御案上弹劾刘庆的奏折被风掀起一角,朱砂批注的
二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殿外惊雷炸响,暴雨裹挟着冰雹砸在琉璃瓦上,将群臣的争执声碾成碎片。他望着阶下吵作一团的大臣,突然想起刘庆密信里写的 山东官员觊觎财物,意图截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都给朕住口! 他霍然起身,龙袍扫落案上奏折,黄绫在风中翻卷如丧幡,刘庆战功赫赫,朕意已决,所缴财物充入内库!
话未说完,周延儒派系的给事中孙良突然扑跪:陛下!刘庆丧师辱国,纵敌出关,按律当斩!
死寂瞬间笼罩大殿。崇祯盯着那人,喉间泛起铁锈味的冷笑。他缓缓坐回龙椅,抓起朱笔的手却在发抖。墨汁滴落在奏疏上,晕开如血,他重重批下:着刘庆即刻回奏,详述战事经过。
他冷笑道“诸位可知刘爱卿此战之功有多大?”
众大臣哪里不知,此时均是闭口不言,唯恐这陛下又心血来潮又加封个什么出来,若非军令状有言,功过相抵,这刘庆可是要一步登天了。
崇祯激动的站起来道“你们不是不知,而是不敢说,你们不敢说,朕来说,刘子承此战将建奴十万精兵剿灭只余下不足五万,你们口口声声说全歼,若这建奴如此好灭,那朕的九边何在?如今就算这四万余逃出关外,纵然建奴有天大的本事,他短时之内也再无法凑出再来南下叩关之兵。朕之大明已然安稳。”
他想到九边安宁,不由得踱步起来“朕告诉你们,朕的大明之九边拿回来,指日可待了。”
他这些年来,似乎终于看到了自己距离那中兴之主又近了一步。
群臣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似乎这一刻,君臣齐心,大明中兴在即。
乾清宫内,德妃跪坐在蟠龙纹脚踏上,指尖抚过崇祯紧绷的后背。安神汤的热气氤氲中,她将白玉盏递到皇帝唇边:陛下何必为这些琐事动气? 话音未落,窗外炸雷劈开雨幕,照亮皇帝眼底血丝。
琐事? 崇祯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令她生疼,如今中原动荡,张献忠在湖广搅动风云,李自成又在洛阳虎视眈眈......
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刘庆如今几乎是解决了边患,朕若连刘庆都保不住,谁还肯为大明卖命?
铜漏滴答作响,烛泪在盘龙烛台上凝结成诡异的形状。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清,这场围绕着金银与权力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此刻,刘庆的快马正踏着泥泞,朝着河南疾驰,身后是山东官员们咬牙切齿的诅咒,和京城方向密布的阴云。
乾清宫内檀香未散,崇祯皇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要靠上蟠龙榻小憩,忽闻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王承恩蟒袍下摆沾着泥水,未及掸落便高声禀道:陛下,八百里快报,湖广的!
皇帝猛然坐直,玄色龙袍扫落案头的《永乐大典》残卷。快拿进来! 话音未落,王承恩已捧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函疾步而入,封蜡上 十万火急 的朱砂字迹还在渗着油晕。
第393章 武昌失守
崇祯颤抖着撕开封皮,素白信笺上的字迹如毒蛇噬心。当目光扫过 武昌失守 四字时,他踉跄后退半步,撞得身后的鎏金鹤形烛台剧烈摇晃。烛火明灭间,左良玉弃城而走 张献忠破城三日 楚王宫室尽毁 等字句如重锤砸向心口。
真丢了? 皇帝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案头未喝完的参汤突然翻倒,褐色汤汁在明黄桌布上蜿蜒,宛如未干的血迹,边患解决的喜悦也随之荡然无存。
王承恩扑通跪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大气也不敢出。殿外暴雨愈发猛烈,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在丹陛上击起层层白雾。废物!真是废物! 崇祯抓起案上的青铜镇纸狠狠砸向立柱,金属碰撞声惊得梁间燕雀四散奔逃。镇纸落地时溅起的碎石划破他的袍角,十万大军!整整十万!竟挡不住小小的流贼! 他来回踱步,靴底踏过散落的奏折。
突然,皇帝扯松颈间的明黄丝绦,猛地掀翻书案。笔架、砚台、奏章如天女散花般坠落,左良玉该杀!朱华奎该剐! 他的怒吼混着雨声,震得雕花窗棂嗡嗡作响,朕赐他蟒袍玉带,封他平贼将军,竟如此辜负圣恩!
王承恩偷瞄皇帝涨紫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他想起密函中提到的细节 —— 左良玉的大军撤离时,竟还劫掠了武昌百姓三日,楚王朱华奎守着金山银山,宁可投井也不愿资助军饷。而最后,他被张献忠沉江而殉。
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被皇帝下一句怒斥堵了回去:传旨!命左良玉、方国安即刻整军,务必夺回武昌!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殿外惊雷炸响,照亮皇帝苍白如纸的脸。崇祯倚着蟠龙柱,望着满地狼藉,忽然想起刘庆对湖广局势的担忧。
那时他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却不想一语成谶。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只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大明江山都在这场暴雨中摇摇欲坠。
暮春的风裹挟着麦香掠过官道,刘庆的玄铁甲胄上还沾着齐鲁的尘土,却被这熟悉的豫东风味渐渐浸润。
他展开陈永福的密函,素笺上 武昌城破,左良玉东遁 的字迹力透纸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末 豫省粮道堪忧 的批注,喉间泛起苦涩。
身旁杨仪看完信件,猛地将信纸拍在马鞍上:这左良玉简直丧心病狂!十万大军竟作鸟兽散......
噤声。 刘庆抬手止住他的怒骂,目光扫过身边。远处考城城墙隐约可见,他却勒转马头径直往仪封方向而去。
三日后,仪封城外的麦田翻涌着碧浪,麦穗已结出饱满的籽粒。知县李时灿头戴乌纱帽,带着三班六房吏员候在城门口,身后百姓捧着新摘的槐花、 麦饼。刘庆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声惊起田埂上的白鹭,他望着吏员们补丁摞补丁的皂衣,眼眶微热:李公,叨扰了。
县衙后堂,两张木桌拼作一处,粗陶碗里盛着腌萝卜、水煮花生。李时灿斟满仪封春,酒液在碗中荡出琥珀色涟漪:将军此番平虏,实乃豫省之幸。
他夹起一筷萝卜丝,只是武昌变故......
话音未落,刘庆举杯一饮而尽:先饮此杯,国事且容后议。 辛辣的酒意冲上喉头,他想起张城西焦黑的面容,想起济南城头那声震天的爆炸。
夜色渐至时,刘庆独自走向孙苗的家,如今她将前院改成了小店。褪色的酒旗在风中摇晃,仪封春 三个字被雨水洗得发白。
推开门,酒坛的醇香混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孙苗正踮脚擦拭梁上的酒坛,听见脚步声猛然转身。竹梯
倒地,她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瞬间通红:先生,你回来了?
刘庆望着她消瘦的脸颊,发间新添的白发刺得他心口发疼。这还是个少女,如今眼底满是岁月刻下的沧桑。你还好吧?
话一出口,却见孙苗拼命点头,泪水砸在粗布围裙上:我很好,很好...... 她突然哽咽着重复,像是要把担忧、恐惧、期盼都融进这简单的字句里。
刘庆伸手接过她颤抖的手,触到掌心密密麻麻的烫伤疤痕。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如旧,却让孙苗再也绷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角落里的酒坛静默伫立,见证着这劫后重逢的时刻,而远处黄河的浪涛声,正与这压抑许久的哭声一同,在豫东的夜色里久久回荡。
孙苗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涩,从刘庆的怀中挣脱出来,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先生,对不起。” 声音如同蚊蝇般细微。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这有何对不起之说。”
孙苗缓缓抬起头,目光闪躲着,瞟了眼刘庆,咬了咬嘴唇,“先生莫不是以为我亦是水性杨花之人?” 她的眼中有着不安,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刘庆微微皱眉,,再次摇头道:“我非此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苗的头发上,那几缕银丝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如今有此小店,想来也是安稳不少,怎这次见你,却越发的单薄了?可是生意不好?”
孙苗抿着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视线紧紧锁在刘庆身上,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听闻先生军中需要此酒用于疗伤,我便将所赚之钱用于多多的酿造一些,好送与军中去。”
刘庆微微一怔,有些感动,叹了口气道:“你真傻,你需要钱,就给我说啊,何必苦了自己,也苦了孩子。”
孙苗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提到孩子,她眼中闪过一丝忧伤,轻声说道:“先生多虑了,如今我们比以前过得好多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轻轻咬着嘴唇,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刘庆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递到孙苗面前,说道:“你也不必如此亏待自己,买点好的,补补,你看你现在一阵风都吹得倒,以后还如何寻得人户。”
第394章 田墨承
孙苗噘起嘴,嗔怪地看了刘庆一眼,眼中却满是娇嗔:“先生,你又要取笑人家了,我说过我宁愿寡居一世,我只要把牛儿带大成人就可以了,我甚至也想到他蒙学之日,寻一良师,让他日后像先生一样,不求他成大才,只要胸中有笔墨即可。”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对孩子满满的期望。
刘庆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会的。”
孙苗用期冀的眼神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先生,要不你给牛儿取个大名吧,他都还没有大名呢?”
刘庆望着孙苗眼中的恳切,烛火在她眼底摇曳,将期盼映得发亮。他摩挲着手掌,又落在眼前少女清瘦的面容上。
就叫田墨承吧。 他开口道,声音沉稳如黄河故道的磐石,墨是文房雅器,承为继往开来。愿他日后饱读诗书,能承先辈风骨,也担得起家国大义。
孙苗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眼眶渐渐泛红:田墨承...... 先生,这名字真好。 她轻轻擦拭眼角的泪,忽然想起什么,又怯生生地问道:那...... 字号呢?
刘庆望向店外高悬的弯月,月光为麦田镀上银边。他想起出征前夜,在军帐中翻阅兵书时,曾读到《淮南子》中 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 的箴言,心中一动:字号砚川如何?砚乃磨墨之器,川是百流归海。既呼应名字里的 ,也盼他能如江河般包容,胸中自有丘壑。
孙苗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多谢先生赐名!日后我定要告诉牛儿...... 不,墨承,这是我最敬重的先生所取,让他一生都不能忘这份恩情。 她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起身将那锭银子推回刘庆面前,先生的心意我收下,但这银子,您还是留着给军中添补。墨承有了名字,便是我这些年最富足的时刻。
孙苗起身道:“先生,我去给你收拾床榻。”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盼着刘庆能在此留宿。
刘庆目光微微闪动,随即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必了,我一会要回营,明日要去小宋集。” 他刻意将语调放得平淡,不去看孙苗眼中骤然黯淡的光。
孙苗的睫毛轻轻颤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似蒙了层薄雾,既含着委屈,又藏着微弱的希望:“先生,要不,我明日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去看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话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庆心中微微一动,却只是笑着打趣:“孙老板,你连生意也不做了?”
“先生,你讨厌。” 孙苗娇嗔一声,脸颊泛起红晕,旋即又换上恳求的神色,声音软了几分,“先生,你就在这睡吧,我让墨承也来看看先生。”
刘庆无奈,只得道:“你带他来吧,我一会是一定要走的,你若要去小宋集,我明早来接你便是。”
孙苗低头,声音里带着失落:“那好吧,先生,那你就先走吧,反正明日我也会带上墨承。”
刘庆走出院门,夜色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深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出满心的复杂情绪。他低声嘀咕道:“这女人啊,真的是个个都是麻烦啊......” 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
孙苗站在原地,幽怨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头转角。许久,她才幽幽一叹,自嘲道:“你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你想什么呢?先生自然是有王府小娘子,还有秀姑的。”
卯时三刻,晨曦刚为仪封城镀上金边,孙苗已裹着藏青粗布斗篷候在店门口。怀中田墨承尚在酣睡,小脸埋在母亲颈间,发出细微的呓语。她不时踮脚张望,直到望见官道尽头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斗篷边缘。
刘庆策马而来,瞥见孙苗怀中的孩子,喉头微微发紧。昨夜虽应下同行,却忘了算上马车之事,此刻还早,也不知哪去寻得马车,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代步工具。孙姑娘,这...... 他望着孙苗纤细的身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显然不会骑马。
孙苗望着他为难的神色,耳根泛起红晕:先生若不嫌弃,我...... 我可随你共乘。 话音未落,不等刘庆回应,她已将孩子轻轻托高,脚尖点地,借力往马背攀去。刘庆慌忙俯身相扶,嗅到她发间淡淡的酒曲香混着皂角气息,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待孙苗坐稳,刘庆只觉怀里贴上柔软温热的身躯。她左手紧紧环着孩子,右手虚搭在马鞍上,却因紧张微微颤抖。
得罪了。 他喉头发涩,揽过她的腰肢,掌心隔着粗布仍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胯下战马突然嘶鸣一声,猛地前冲,孙苗惊呼着倒入他怀中,怀中的孩子也被惊醒, 地哭出声来。
莫怕。 刘庆低声安抚,腾出左手轻轻拍着田墨承的背。他能感觉到孙苗的身体紧绷如弦,发梢扫过脖颈,痒得他浑身不自在。
身后亲兵们似有默契,纷纷勒马驻足,远远缀在百步之外,唯有马蹄踏碎晨露的声响,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行至黄河故道的碎石滩,战马突然失蹄打滑。孙苗惊叫着死死攥住刘庆的手臂,怀中孩子哭得更凶。刘庆本能地将她搂紧,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当心! 温热的呼吸扫过孙苗耳际,她浑身一颤,却又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先生...... 孙苗声音轻得如同呓语,脸颊滚烫,我希望这一路永远下去。 她仰头望着刘庆下颌紧绷的线条,见他耳尖泛红,嘴角不由泛起笑意。
刘庆虽然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但见她那双饱含春水的眼睛,哪有不知道,他下意识的想要松开她。
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止住啼哭,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两人。
第395章 工坊的改进
刘庆只觉喉咙发紧,不敢低头与她对视,策马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缓。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叠映在蜿蜒的官道上,远远望去,宛如一幅缱绻的水墨画卷。而前方小宋集的方向,晨雾渐散,隐隐传来铁器锻造的叮当声,似在为这场意外的同乘,奏起若有若无的伴奏。
官道旁的野蔷薇被马蹄惊得簌簌落英,孙苗望着刘庆紧绷的下颌线,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忐忑。怀中田墨承又沉沉睡去,她借着调整抱姿的动作,轻声问道:先生...... 王府小娘子,现在......
话未说完,刘庆揽着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胯下战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半尺高。孙苗吓得轻呼,下意识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待马匹重新站稳,她才惊觉刘庆的脸色比晨雾还苍白,指节捏着缰绳泛出青白。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 孙苗心猛地一沉,慌忙去够他攥着缰绳的手。触到他掌心冰凉的瞬间,才发现他浑身绷得像张满弦的弓。
刘庆盯着远处起伏的麦浪,喉结艰难地滚动。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许久,才从齿间挤出沙哑的字句:她已经被圣令出家了。 话音未落,孙苗便觉环着自己的手臂微微发颤。
孙苗仰头望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忧郁,心口像被重锤击中般钝痛。晨光勾勒出他眼角新添的细纹,那些在战场上从未显露的脆弱,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先生...... 她哽咽着将脸埋进他臂窝,泪水洇湿了他染血的披风,是我不好,不该提......
不怪你。 刘庆终于低头,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想起自己最终在京城连她一面也没见上。
命运总爱将珍视之物碾碎在眼前,可即便如此,他仍听见自己说:往后...... 莫要再说这些了。
话音未落,前方小宋集的了望塔已刺破晨雾。刘庆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准备加速,却被孙苗突然拽住衣袖。她抬起头,眼尾还沾着泪珠,却努力绽开笑靥:等墨承长大了,让他给先生打酒、研墨。我们...... 我们都在你身边。
刘庆望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郁结多年的冰,正在晨光里慢慢消融。
远处传来小宋集特有的火药硫磺味,混着孙苗发间的皂角香,在晨风中酿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小宋集,了望塔上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声响。丁三握着缰绳的手掌沁出薄汗,酒葫芦
坠地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刘庆揽着孙苗下马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嘴角不受控地咧到耳根。
杨仪的折扇
地合上,眼神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与刘庆紧绷的下颌间来回游移,面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够了?还不汇报! 刘庆的声音裹挟着寒意,玄铁甲胄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碰撞声,靴底碾过碎石时迸溅出的火星,仿佛要将周遭暧昧的气氛点燃。
丁三强压下笑意,展开泛黄的牛皮卷地图,墨迹未干的工坊布局图上,新扩建的区域用朱砂醒目标注。将军息怒!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郑重,昨夜我与杨参军查看过工坊,炼钢坊新制的钢材...... 话语戛然而止 —— 孙苗正踮着绣鞋,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刘庆的袖口,察觉到众人目光,她慌忙松开手,耳尖瞬间染上赤霞,怀中田墨承酣睡的小脸蹭了蹭她发烫的脖颈。
炼钢坊内,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刺鼻的铁腥味与木炭焦香。数十座坩埚在青砖垒砌的炉台中熊熊燃烧,通红的钢水在陶制容器里翻滚沸腾,迸溅的火星如同赤色流星,坠入铺满细沙的地面。
老匠头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双手颤巍巍捧出三支新制火铳。精钢锻造的枪管泛着银蓝色冷光,在摇曳的火把映照下,铳身上手工雕刻的云纹仿佛要破出金属表面。将军请看!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次淬火时改用了灌钢法,十块坯料里能出三块合适之!
刘庆接过火铳,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来。他将枪管抵在掌心,仔细端详膛管,又对着光线查看是否有砂眼。
当看到铳托处精心雕刻的螭纹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即刻批量打造。另外,着人研制短铳,长度控制在两尺以内,方便将领携带。
转过布满炭灰的巷道,火药工坊内弥漫着浓烈的硫磺气息。陶制的药碾在壮汉们的推动下吱呀作响,碾钵里的硝石、硫磺与木炭粉末正在被反复研磨。
新制的滚地雷整齐码放在桐木箱中,陶土外壳上细密的引信槽整齐划一。刘庆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过冰凉的表面,山东的惨烈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开花弹埋入官道之中,八旗骑兵冲锋时扬起的尘土,还有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加大硫磺配比,引信要更稳定。
他突然起身,身后孙苗因避让不及踉跄半步,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纤细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如触电般迅速分开。
循着嘈杂的机械声响穿过月洞门,一座三丈高的木质水车赫然出现在眼前。粗大的轮轴裹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数十个木桶依次排列在轮缘,随着水流的冲击缓缓转动。
浑浊的溪水被高高扬起,顺着竹制水槽蜿蜒流入工坊,在地面形成细密的水帘。更令人称奇的是,水车通过复杂的连杆系统与作坊内的设备相连:风箱随着齿轮转动规律开合,打磨机的砂轮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纺车旁,妇女们只需轻轻踩动脚下踏板,棉线便如银蛇般从纺锤上源源不断地涌出。
这是...... 刘庆快步上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及膝的战靴。管事的老汉擦着额头的汗水,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将军走后,我们寻思着借水力做事。您看,这打磨机的转速比人工快了三倍,风箱鼓的火能让铁坯更快烧红!
第396章 意乱情迷
孙苗抱着孩子,目光落在水槽延伸的方向,怯生生地指着远处干涸的农田:先生,若是把水车引到田里,是不是能......
好主意! 刘庆双目陡然发亮,他弯腰在泥地上用佩刀划出蜿蜒的沟渠图样,刀光闪烁间,一幅宏大的灌溉蓝图渐渐成型,不仅要灌溉,还要设水力舂米、磨面的作坊。杨仪!
他突然转身,惊得身后的参军手忙脚乱收起已经半掏出来的酒壶,立刻绘制图纸,召集周边村镇的匠人,半月内要看到实效!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小宋集的天空。刘庆登上工坊最高处的了望台,脚下是此起彼伏的机械轰鸣声,远处的水车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与忙碌的人影交织成一幅动态的画卷。
孙苗悄悄走到他身旁,递来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麦饼,麦香混合着淡淡的艾草气息扑面而来。
刘庆咬下一口,粗糙的麦粒在齿间咀嚼,忽然想起什么来蒸汽机的事要加紧,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告诉匠人们,若能造出能用的蒸汽动力,我亲自为他们请功!
晚风裹挟着黄河的水汽拂过脸颊,卷起孙苗鬓边的发丝,轻轻扫过他手背。她望着灯火渐次亮起的小宋集,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先生,这里以后一定会比仪封城还要热闹。
刘庆转头,看见她眼中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还有那簇跳动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火苗。
这一刻,金戈铁马的豪情与眼前的安宁温馨奇妙地交融,让他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柔软下来。
墨色的夜如浓稠的墨汁,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小宋集。工坊的窗棂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好似夜空中闪烁的微弱星辰,将光影投射在地面,交织出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图案。
刘庆斜靠着了望台的木柱,沉重的甲胄已被卸下,此刻身着一袭月白色中衣,轻柔的晚风撩动着衣角,裹挟着远处黄河传来的隐隐浪涛声,悠悠飘来。
孙苗提着裙摆,步伐轻盈得如同夜中的精灵,悄然过来。如水的月光倾洒而下,为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层银亮的轮廓,发丝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酒曲香气,那是生活沉淀下的独特气息。
刘庆敏锐地捕捉到脚步声,侧过头,轻声问道:“孩子睡了?”
孙苗挨着他缓缓坐下,裙摆如一朵盛开的花,在青石板上徐徐铺展。她微微垂眸,凝视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月光洒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落下一片片细碎的阴影,仿若她此刻复杂而细腻的心思“嗯。”。
刘庆望着远处闪烁不定、明灭交替的灯火,打破了这份静谧:“明日我送你回仪封后,便要启程离开了。” 话语看似平淡无奇,却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空气瞬间凝重、凝滞起来。
孙苗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苦涩,下唇被她用力咬住,直至泛起苍白。尽管内心翻涌着不舍与悲伤,她仍强装镇定,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
刘庆无奈地轻叹一声,“当下局势动荡,变数太多,我实在无法带你在身边。你就安心留在仪封,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咱们再回开封。”
孙苗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我不想回开封了,也不想再姓田。”
刘庆眉头紧皱,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孙苗侧过头,看向刘庆,忽然间轻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释然与洒脱:“先生,你不必为我担忧。”
她的目光温柔的看着他,“倒是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你一定要多多保重自己。若有闲暇,也去看看郡主,还有寻寻秀姑。”
刘庆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中满是失落与迷茫:“我是不是很失败?”
孙苗却神色一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先生,我们身处乱世,自然有应对乱世的活法。你守护了一方百姓,赢得了一场场胜利,于这乱世而言,你已然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她稍作停顿,伸出手,轻轻握住刘庆的手,“至于其他的,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不必太过执着,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刘庆望着两人相握的手,又将目光移向孙苗真挚的脸庞,心中仿若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在这动荡不安、风雨飘摇的世道中,这份理解与支持,显得如此难能可贵,珍贵得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他用力握紧孙苗的手,默默地点点头,将千言万语都化作这无声却饱含深情的回应 。
破晓时分,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官道,远处的山峦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刘庆与孙苗并骑而行,胯下的战马踏着碎步,马蹄踏碎晨露,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却难以驱散两人之间凝重的沉默。
孙苗怀中的田墨承尚在酣睡,小脸被晨风吹得微红,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与战马的鼻息交织,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孙苗低头凝视着儿子,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丝,仿佛想将这一刻无限延长。
刘庆目视前方,紧抿的双唇透露出内心的挣扎,手中缰绳握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的余光不时扫过身旁人单薄的身影,却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孙苗垂眸盯着马鞍上的铜铃,绣鞋无意识地蹭着马镫,那是双绣着并蒂莲的布鞋,针脚细密,是她亲手所制。偶尔被颠起的发丝掠过脸颊,又被她默默抿到耳后。她的心思全在即将到来的分别上,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行至仪封城外,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为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孙苗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刘庆本能地伸手搀扶,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四目相对,千般不舍与眷恋在眼神中流转。“先生……” 孙苗抬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第397章 目标巩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氛围。李知县头戴乌纱,官袍歪斜地奔来,身后衙役们抬着写有 “德被苍生” 的匾额,气喘吁吁。“刘将军!您送来的百石军粮解了大急!”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如今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些粮食可是救命的甘霖啊!” 说着,他竟向刘庆深深一拜。
刘庆抱拳还礼,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孙苗。见她悄悄抹了把眼睛,转身抱起孩子,背对着他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他喉头滚动,心中一阵刺痛,最终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随即飞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沉重的旗帜。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模糊了身后那道凝望的身影,孙苗抱着孩子,久久伫立在原地,直到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泪水才决堤般滚落。
去汜水的路上,因大部分辎重留在小宋集,队伍行进如风。士兵们精神抖擞,马不停蹄地赶路,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隆隆的声响。路边的百姓听闻是刘将军的队伍经过,纷纷驻足观望,眼中满是敬仰与感激。
当刘庆的旗号出现在开封城郊时,巡抚王汉带着一众官吏候在拱辰门外。王汉身着华丽的蟒袍,玉带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脸上堆满了笑容。“刘将军凯旋,实乃汴梁之幸!”
他热情地迎上来,眼神却在车队中逡巡,“听闻将军缴获颇丰……”
话音未落,刘庆抬手示意亲兵推来两辆檀木车,箱盖掀开,顿时光芒四射。翡翠屏风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在日光下流转着碧绿的光泽;玛瑙摆件造型别致,红的似火,白的如雪,流光溢彩。“些许古玩,不成敬意。”
刘庆淡道,语气中透着疏离,“金银皆已上贡陛下,还望王大人海涵。”
王汉眼睛发亮,肥厚的手掌迫不及待地抚过温润的玉璧,爱不释手,连声道好。
可瞥见空荡荡的车队,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眼中的贪婪瞬间转为狐疑:“原以为……”
“战事损耗巨大,所得不过尔尔。” 刘庆冷冷地截断他的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望着开封城楼斑驳的砖石,“汜水关局势吃紧,刘某不敢耽搁。”
王汉张了张嘴,终究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将军心系社稷,王某佩服!” 可那笑容不达眼底,透着几分虚伪。
看着远去的队伍,他摩挲着新得的古玩,喃喃自语:“倒也不算空手而归。” 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从刘庆身上捞到更多好处。
刘庆的铁骑踏过汜水浮桥时,马蹄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浆,在桥面上烙下深色印记。二十余日的星夜兼程,将领们的甲胄早已蒙尘,战马鼻翼翕张间喷出白气,却在主将沉肃的目光下,连嘶鸣都压成了低喘。
“传各营主将!” 刘庆甩下缰绳,玄色披风扫过石阶,惊起门廊下的灰雀。议事厅内烛火摇曳,牛皮地图上,巩县的标记被朱砂重重圈起,宛如未愈的伤口。守将们鱼贯而入,
副将陈大勇擦着额头冷汗:“将军,李自成部近日多以小股袭扰,前日刚劫了汜水粮道......”
“小股?” 刘庆指尖叩击桌案,震得铜制镇纸嗡嗡作响,“他若真想破汜水,早该倾巢而出。”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休整五日,即刻拿下巩县!”
厅内骤然死寂。参将王铁山 “嚯” 地站起,铁甲碰撞声刺耳:“将军!探子回报,巩县驻敌足有十万!”
话音未落,刘庆已将一卷密报甩在案上,宣纸展开时带起墨香:“睁大眼睛看看!三日前的密探手记 —— 李自成主力已南下,巩县守兵定不过万余,且精锐皆随主力南下去了!”
烛火猛地跳动,映得他眼底寒芒闪烁:“战机稍纵即逝。若等李自成回援,巩县又无望矣!”
众将面面相觑,陈大勇握紧刀柄的手微微发抖,却见刘庆已抽出佩剑,剑锋削过烛芯,火星迸溅间厉声道:“贻误军机者,军法处置!”
正当营中紧锣密鼓筹备战事时,八百里加急圣旨到了。锦衣卫千户捧着明黄卷轴踏入辕门,腰间绣春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刘庆单膝跪地接旨,听到 “着刘庆如实回奏济南战事,详述清军出关缘由” 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想起内库里那批让崇祯龙颜大悦的金银,想起文华殿上群臣争吵的嘴脸,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中密函 —— 那是高名衡前日传来的口信:“圣意属意宽宥”。
当夜,刘庆就着摇曳的油灯挥毫。狼毫笔尖饱蘸朱砂,在奏疏上落下工整字迹:“臣奉命驰援山东,然清军势大,我军只得蚕食推进......”
墨迹未干,他已招来亲卫:“连夜送往京师,务必面呈高侍郎。”
更鼓声沉沉敲过三响,汜水帅帐内的牛油烛已烧去大半,在案头积了厚厚一层蜡泪。刘庆解下外袍正要合衣而卧,忽闻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未开口询问,牛皮帐帘便被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夜色凉意的风卷了进来。
将军! 李平安喘着粗气闯了进来,铁甲上还沾着道旁的草屑,连头盔都歪戴在头上。月光透过帐顶缝隙斜斜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全然不顾主将眼底浓重的倦意。
刘庆揉着眉心坐起身,玄色中衣松垮地垂在肩头,声音里满是无奈:我的天啊,你不是什么重大军事,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案头未合上的兵书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烛火也跟着剧烈摇晃。
李平安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个憨笑:将军,我是一路上憋坏了,不吐不快啊。 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腰间的佩刀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刘庆随手一指角落的木桶,没好气地道:快去吐吧。 却见李平安突然收了笑,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第398章 建奴阿木
将军! 他压低声音,我觉得你应该上奏,参那墙子岭守将一本! 说到激动处,拳头重重砸在案上,十万清军从防区入关,打不过也就罢了,可如今就四万余清兵要出关,他居然龟缩不出,连出兵阻拦都不敢!这种人守着长城,简直是白费朝廷粮饷!
刘庆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眯起,困意一扫而空。他伸手抓起案头的披风披在身上,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顺着长城防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墙子岭的位置。你详细说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平安快步跟上,指着舆图道:我追击清兵至墙子岭,亲眼看见清军大摇大摆地往关外撤!而守军愣是连狼烟都没升起!我跟当地百姓打听,他们说自从清军入关,守将吴国俊被缉拿后,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平日里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
帐外传来更夫打四更的梆子声,刘庆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想起朝堂上周延儒一党对自己的弹劾,又想起崇祯皇帝对金银的看重,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好个边防...... 他喃喃自语,突然转身看向李平安,天亮前,我要看到墙子岭的详细布防图。
李平安一愣,随即兴奋地应了声 ,转身就要出帐,却听身后传来刘庆的声音:回来。
他疑惑地回头,只见主将正盯着案头的奏折,油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笼罩了整个帐内:去把杨仪叫来,今夜,我要写两封奏疏。
夜风呼啸着掠过汜水城头,远处传来零星的刁斗声。帐内,新加油的灯再次亮起,将两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映在帐帘上。
周府朱漆大门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门环上的鎏金狴犴兽首衔着铜环,随着更漏声轻晃。忽有 “咚、咚” 叩门声惊破寂静,门房裹着夹袄探出头,只见廊下立着个毡帽遮面的黑影,月光掠过那人皮靴上的铜钉,泛出森冷的光。
“天色已晚,老爷不见客。” 门房打着哈欠挥了挥手,松木大门吱呀半掩。黑影突然伸出铁钳般的手撑住门框,喉咙里发出 “桀桀” 怪笑,生涩的汉话混着关外口音:“我要见你家主子,若不然,你家主子恐有大祸临头。”
门房顿时涨红了脸,抄起门后枣木杠子:“哪来的疯狗!我家老爷如今圣眷正隆,你敢在此妖言惑众?”
“只消对你家老爷提三个字 —— 保定府。” 黑影话音未落,忽闻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周平攥着鎏金算盘珠串转出月洞门,目光扫过那人毡帽下露出的狼尾辫,瞳孔猛地收缩 —— 竟是建奴!
“你从何而来?见我家老爷所为何事?” 周平按住门房要砸下的木杠,黑影冷笑一声,毡帽下露出半张覆着刀疤的脸:“不见,明日保定府的消息,自会摆在你家陛下的御案之上。”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惊得周平后背发凉。“且慢!” 周平按住门扉,转头吩咐门房,“先让他进来,在此等候,我去问问老爷。”
穿过九曲回廊时,后院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混着丝竹之声从垂花门飘来。周平踩着青砖上的青苔疾行,书房外的青铜仙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推门而入,檀香混着墨汁气息扑面而来,周延儒正握着狼毫批注奏折。
“老爷,门外有个建奴,口口声声提保定府。” 周平话音未落,周延儒手中的笔 “啪” 地折断,朱砂溅在奏折上,宛如血迹。“你不是说行事机密?”
周平扑通跪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老爷,咱们未作停留,小的实在不知他们如何寻来......”
忽听窗外传来夜枭怪叫,周延儒踱步到窗前,眯起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森的阴影:“看来是来者不善啊,呵,想要威胁我?......”
他微微挑眉,沉声道:带他到前厅待着。
来人踏入厅中,毡帽下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他悠然扫视着虎视眈眈的家丁,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周大人,你这是在防谁呢? 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关外特有的粗粝。
周延儒冷哼一声,广袖轻扬,缓缓落座于雕花太师椅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何人?
那人不慌不忙地坐下,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闲适:我是谁,对于大人来说不重要,而是你当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家丁。周延儒心中一紧,微微皱眉,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厅内只剩二人,那人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如你家陛下知道你派人去杀张捷,你觉得当今陛下会如何对你呢?
周延儒面色不改,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冷声道: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别以为我见了你,你就可胡说八道。
那人突然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你们明人的诡辩是无人能敌,但我可以确实的告诉周大人,是我们跟着你们的,虽然是凑巧,但这也刚好说明我们在某些方面还是有所相同的,再说,周大人派张大人去济南......
住口! 周延儒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剧烈晃动,滚烫的茶水溅出,你来寻我,究竟是为何事?还做得如此藏头束脚,连个名字也不敢言。
那人却不紧不慢,悠然道:我说了我的名字无足轻重,不过周大人这么计较,不妨就叫我阿木吧。
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我就叫你阿木,说吧,找我何事?
阿木轻笑道:原本想找周大人讨口水喝,却不想我却如此不受待见,呵呵。
周延儒青筋暴起,攥紧拳头,对着门外喝道:上茶! 新茶奉上,阿木端起青瓷茶盏,细细品鉴:啊,大人的好茶就是不同,入口生津啊。
第399章 个个都伸手
见周延儒面色阴沉,眼神中满是不耐烦,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周延儒:周大人,你与那刘庆有仇?
周延儒眯起眼睛,沉默不语。阿木见状,又添了一把火:你儿子的夺妻之仇,还有你儿的......
住口!你有事说事! 周延儒怒不可遏,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阿木轻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周大人,既然这样,那我就明说了吧,我们既然和大人有共同之目标,那不妨合作一番。
合作?我不...... 周延儒刚要拒绝,脑海中突然闪过派人杀张捷的种种细节,心中一凛,话锋一转,如何合作?
阿木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凑近周延儒,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要大人你在朝堂上......
夜色渐深,周府后门悄然打开,一道黑影闪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前厅内,周延儒独坐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想到这些清人对朝堂局势的了如指掌,对刘庆军力的详尽了解,他不禁后背发凉。而刘庆军中改良的火器的数量如此之多,威力竟如此巨大,连他这个首辅都毫不知情。
若能掌控这支力量...... 他握紧茶盏,喊道:周平......
次日早朝,奉天门铜钉朱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三百六十名官员踏过滴水檐下的青砖,衣袍间裹挟着未散的夜露与朝堂的硝烟。
崇祯倚在蟠龙金漆宝座上,指腹摩挲着扶手处剥落的鎏金 —— 那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规制,如今只剩斑驳的铜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风掀起边角,恍惚间似要将朱批的红痕淹没,想到这些日子朝堂之争,他真有种天子从此不早朝的想法。
户部尚书倪元璐伏地叩首:“陛下!河南,陕西,湖广之地如今青黄不接,纵然上下官吏齐心,也无法全然解决当前之饥荒,而夏粮却还有些时日,若不速拨赈银,恐再生民变!”
额头尚未抬起,便听见御座上传来一声冷嗤。崇祯皇帝指尖摩挲着象牙扳指,将奏折边缘的朱砂红痕碾得细碎:蒋卿执掌户部多年,竟不知朝廷银库底细?朕倒要问,户部可有银两拨?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倪元璐盯着金砖缝隙里的烛泪,喉结艰难滚动。他想起户部账册上那行 银八千七百两 的字迹。
陛下! 倪元璐突然重重叩首,玉笏板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户部银库早已见底!河南饥民易子而食,陕西流民聚众百万,湖广漕运断绝三月有余! 他猛地扯开官袍前襟,露出内里打着补丁的中衣,臣自入仕以来,未曾添置过一件新袍,每日寅时起便核算钱粮,可纵使官吏们都勒紧裤腰带......
够了! 崇祯拍案震落御玺,龙纹烛台上的火苗剧烈摇晃,银库空虚,却要朕从内帑拨款? 他突然抓起案头奏疏狠狠掷下,黄纸在空中划出凌乱弧线,去年你说修河防需银百万,前年又道江南税赋要缓征,如今倒好,三言两语便想掏空朕的私库?
倪元璐伏地不起,额头汗水滴落在砖缝间:陛下!内帑虽属皇室,可国不安则家不宁啊!昔年太祖皇帝定下祖制,国库与内帑本就血脉相连!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音,如今流民四起,李贼势大,九边烽火不断,若不先安民心、固边疆,他日社稷倾覆,纵使内帑堆满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戳中崇祯的软肋。放肆! 崇祯抓起镇纸狠狠砸下,却在即将脱手时生生顿住。那镇纸是先帝遗物,此刻映着烛火,倒像极了沉甸甸的江山。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倪元璐,你可知越俎代庖论及内帑,该当何罪?
倪元璐却突然挺直脊梁,浑浊的眼中闪着炽热的光:臣知罪!但臣更知,若因一己安危而弃天下苍生于不顾,才是万死莫赎的大罪! 他的声音在蟠龙藻井间回荡,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
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崇祯望着丹墀下固执的老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家天下的祖训犹在耳畔,可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江山,又何尝不是他朱家的根本?终于他冷冷道“再议。”
倪元璐起身,缓缓归列,兵部左侍郎张缙彦甩动孔雀补服上前,腰间犀角带扣撞出脆响:陛下!九边将士冬衣不足,宣大军营冻死者日增二十三人!左良玉部铠甲锈如朽木,火器炸膛十之有三......
崇祯拍案震得青铜烛台倾倒,朱砂笔如血色流星坠入奏疏堆,在黄绸上拖出狰狞弧线。
他死死盯着张缙彦腰间崭新的玉带,那羊脂白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偏生此人还在奏疏里哭穷:前日军饷刚拨百万,如今又来哭号!你当朕的内帑是金山银山?如今关外建奴势微,却不思如何夺回边关,还来叫穷。
张缙彦伏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凉金砖:陛下明察!九边防线绵延千里,十万将士枕戈待旦,区区百万不过杯水车薪。左良玉部驻守襄阳要冲,若无精良军械......
住口! 崇祯抓起御笔狠狠掷出,狼毫在蟠龙柱上绽开墨花,襄阳?朕听说左良玉府中歌姬成群,饮宴时连食器都是纯银打造! 他突然剧烈咳嗽,你们一个个哭穷,却都把朕当三岁孩童!
张缙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陛下!左良玉部确有不足......
不足? 崇祯冷笑打断,冕旒玉珠撞得额头生疼,朕的皇后变卖凤冠东珠充作军费,德妃怀着龙嗣还在缝补旧衣!御膳房如今每日只进两膳,你们倒好,要衣要粮要军械,怎不要朕剜了心头血!
殿外狂风骤起,雕花槅扇被沙尘拍得作响。张缙彦望着御案上剥落的金漆,想起先帝时的荣光,喉头滚过苦涩:陛下,臣斗胆直言。九边不稳则京师危,如今建奴虽势微,然也非边军能敌,流寇肆虐,若不......
第400章 睁起眼说瞎话
够了!我若给了银子,是不是就能给朕夺回来? 崇祯踉跄起身。
张缙彦伏身,低头不语。
崇祯的龙袍扫落案上所有奏疏,他沉沉坐下,银子啊拟旨!内库再拨六百万两,一半充作边军饷银,一半...... 他突然哽住,盯着窗外被风沙遮蔽的天空,另一半...... 赈济灾民吧。
张缙彦重重叩首,额角在青砖上撞出闷响。而崇祯跌坐回龙椅,听着殿外呼啸的风声,恍惚又见洛阳城破那日,福王臃肿的身躯被投入酒缸。御案上未干的朱砂血痕蜿蜒如河,将太祖皇帝留下的鎏金蟠龙,染得愈发黯淡。
倪元璐急忙出列又连连叩首:“陛下圣明!然河南一省所需何止三百万......”
“够了!” 崇祯猛地站起,冕旒撞得玉珠叮咚作响,“朕身为天子,竟连后宫脂粉钱都要克扣!你们倒好,个个狮子大开口!” 抓起案头奏折狠狠掷下:“都退下!”
殿中陷入死寂。他想起幼年登基时,也曾想做个中兴之主,可如今内忧外患,连区区千万两白银都要左支右绌。
忽然想起秀娥昨夜说的话:“陛下莫要愁坏了身子,臣妾的衣裳补丁多些,倒也暖和。”
喉间泛起苦涩,秀娥也算争气,已怀上了龙胎,他让她回去歇息,她却以陛下更要人照顾为由,留宿于乾清宫内,这也是内宫中人手着实欠缺,想来可笑,偌大的帝国却养不活一个皇城。
甚至连皇子之衣,秀娥也不想于外人手,她找来布料,亲手缝制着那件件小衣 。看着她那幸福的神情,崇祯却感到了丝愧疚。
他命人取来自己的狐裘,却又在门口顿住脚步。那件狐裘,去年就已赏给了病重的周皇后。
他在心中叹道“千万百银,入得内库都是大车小车的,而今就去一多半,而剩下的又能如何。”
他想结束这场朝会,再下去他内库中的余下银子恐也难保,看向身旁的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这位侍奉皇帝多年的老太监心领神会,当即挺直腰杆,扯着尖细而清亮的嗓子高声呼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
吏科给事中陈启新突然甩开象牙笏板,乌纱帽上的颤枝剧烈震颤,官袍上的练雀补子几乎扫过身旁同僚。陛下!刘庆私铸火器,形同谋逆!
他的声音尖厉如破锣,惊得梁间铜铃嗡嗡作响,太祖高皇帝钦定《军器律》明文载道:凡私造兵器者斩立决!如今他竟在河南开炉铸铳,此等僭越之举,实乃欺君罔上!
荒谬! 兵部右侍郎高名衡怒目圆睁,跨步出列,胸前的斗牛补服随着动作猎猎作响,刘将军于山东以万人之师,大破十万建奴!若不是火器精良,如何能保济南不失?当此乱世,死守祖制才是误国!
话音未落,户科给事中李应升却出列怒视高名衡:高大人这是要为叛臣张目?
他抖开一卷密报山东一战无不显示刘庆麾下自发火铳已有五千之多、开花弹更有上万,还有火炮数十门,这些可非下官胡言,这些可是有据可查,光是火铳之数目远超九边总和!何况他之火铳,更是优于九边之器,如此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御史台顿时沸腾。左都御史唐世济率先解下腰间绯鱼袋,银鱼坠子砸在丹墀上发出脆响。紧接着,二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解下鱼袋,掷地声如闷雷炸响:请陛下彻查刘庆! 此起彼伏的呼声震得殿内烛火明灭不定,檐角铜铃疯狂摇晃。
陈启新趁机转身,朝班列中的刑部左侍郎郑三俊拱手道:郑大人,依律,这等忤逆之举该当何罪?
郑三俊皱了下眉头,缓缓出列。他偷瞥御座上崇祯阴沉的面色,心中暗叹,这是当众要给陛下下不了台啊,这刘庆可是陛下眼中的功臣啊。
回陛下! 郑三俊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私铸违禁火器,动摇国本,按《大明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当、当族诛!
这句话如巨石投入沸鼎,群臣们挥舞笏板,“彻查”之声响成一片,而龙椅上的崇祯皇帝,望着这混乱的朝堂,只觉天旋地转。
惊雷碾过紫禁城的琉璃瓦时,争吵已近白热化。前日还为内帑分配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此刻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般群起而攻。
崇祯猛地拍案而起,冕旒上的白玉珠串撞出脆响:都住口!刘庆战功赫赫,朕岂能因几句空言便......
陛下请看! 礼科给事中朱国弼突然甩开孔雀补服,展开一卷素绢。烛光掠过绢上的火器图样。此乃刘庆平逆军所持火器!
他尖细的嗓音刺破喧嚣,戟指工部尚书范景文,刘庆私设工坊,所造 之器连工部都未曾掌握!范大人身为工部要员,刘庆所制器从何而来,我听闻工部可曾派遣过工匠于河南,其中是否有关联?敢问赵大人手下是何敢私授技法?
范景文的蟒纹补服瞬间被冷汗浸透。这、这...... 他颤抖着辩解,却被此起彼伏的怒吼淹没。
左都御史唐世济挥着象牙笏板高呼:严查工部!
够了! 崇祯喝道,然殿中却依旧没有平静,崇祯面色极为难看。
他盯着班列中纹丝不动的周延儒,声音里裹着冰碴:周爱卿!你身为首辅,如何看待此事?
蟒袍玉带的周延儒缓步上前,腰间的羊脂玉带銙相撞,发出清越声响。他先深深一揖,袖中藏着的檀香味漫开:陛下,刘将军于国有功,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他忽然长叹,眼中闪过狡黠的阴鸷,然言官们亦是忧国忧民。火器之秘关乎社稷安危,若真有不臣之心......
高名衡怒道:周大人!你这是血口喷人! 他有些凄然,刘将军功过是非,众人心里可谓是心知肚明,可如今朝堂之上,却睁起眼说瞎话,言官们搬弄是非,将大义的帽子扣下,而大人们却明哲保身。
第401章 究竟所为何事?
这可真是大笑话,以万人驱逐十万建奴,如今反而成了这些小人口中的罪过,而他感觉更是悲哀的却是朝堂之上,兵部的,还有的武将们却都没有一人为刘庆发声,高名衡自然明白,他们看中了刘庆军中的火器,甚至是那些兵卒,更是嫉妒他的盖世之功,如日中天的圣眷。
崇祯扶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发白,望着这混乱的朝堂,扶住蟠龙柱,望着丹墀下仍在争执的群臣,忽然觉得这九重宫阙像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退朝。
陛下!陛下三思啊!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撞在红墙上,又被风雨卷着散入天际。崇祯恍若未闻,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攥着拂尘,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跟上,蟒纹靴底在湿滑的青砖上打滑:陛下慢些!
崇祯突然驻足,御花园的太湖石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像极了群臣方才扭曲的面孔。你说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刘子承可真有罪?
王承恩垂手而立,喉结艰难滚动。陛下,这人有私心,但今日他们确实有些过了。
崇祯猛地转身,冕旒玉珠撞得额头生疼:过了?岂止是过了!他们是想要朕自断一臂啊!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大明的江山可曾亏待了他们?这些天来,所上的奏折中无一是为刘庆此战于大明朝而言之功,无一是在想此战之后,大明朝之后如何中兴,更无一站于朕前分忧,却全都盯在了朕的内帑上,放在弹劾朕之功臣上。
王承恩心中一紧,俯身趋近:陛下,您想想陈新甲......
话未说完,崇祯已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裹着十年帝王生涯的沧桑:是啊,他们又想立个陈新甲出来。可惜刘子承不是陈新甲,可笑啊,可笑!
大伴,你传王厂督来见朕。 崇祯望着宫墙外翻涌的乌云,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王承恩跪地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听着皇帝渐远的脚步声,后颈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东厂早已不复当年之威,番子们连俸银都拿不全,又如何盯得住那些精于钻营的朝臣?
乾清宫内烛火昏黄,德妃秀娥听见脚步声,慌忙将绣着金线蟠龙的襁褓藏进檀木匣。她捧起青瓷茶盏时,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线头:陛下请用茶。
崇祯望着她鬓边褪色的绢花,想起今日朝堂上张缙彦腰间的羊脂玉带,心口骤然抽痛:德妃,你如今已有身孕就不必如此了,安心养胎便是。
秀娥垂眸浅笑,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心疼:陛下心忧,臣妾担心别人不中您的意。
崇祯接过茶盏,滚烫的茶水灼伤舌尖,却不及心口的凉意。他忽然想起十七岁登基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雨夜,自己亲手铲除魏忠贤时,满朝文武高呼万岁的场景。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秀娥旋即隐入湘妃竹屏后。
东厂提督王之心浑身湿透地跪在金砖上,蟒纹衣料滴下的水渍在地上洇出深色痕迹。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他已然知道晓崇祯叫他来为何事。
崇祯把玩着茶盏,釉面的冰裂纹硌得掌心生疼:朕叫你来,是想问问,这些日子京中的情况。
王之心额头的冷汗直冒,想起如今番子们两手空空的模样 —— 他们连周延儒家的后门都盯不住,更遑论探查百官阴私。
不知道陛下要得知何事? 他的声音比平日尖细三分。崇祯突然将茶盏重重掷在蟠龙柱上,青瓷碎裂声惊得梁间燕雀乱飞:今日朝堂之事,你不知?
王之心盯着地上的碎瓷,恍惚看见自己的前程也如这茶盏般支离破碎。东厂库房早已见底,番子们饿着肚子当差,就连文书房的墨都要掺水使用。
陛下,奴才也在查。 他的膝盖硌着青砖,疼得发麻。
崇祯踱步到窗前,望着影影绰绰的宫墙,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未落,已化作一声叹息:王之心,你如今这东厂可是一点作用也体现不出来了。
王之心重重叩首,额头在青砖上撞出闷响: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崇祯转头看着他厉声道“王之心,朕要你马上对今日朝堂上之幕后进行彻查,若查不出,你这厂督就别做了。”
王之心颤颤巍巍道“诺。”
暮春小雨敲打黄道周府中的竹叶,滴漏声与檐角铜铃的轻响交织成韵。花厅内烛火摇曳,数盏青瓷茶盏腾起袅袅白雾,将蒋德璟手中的象牙盏盖镀上一层朦胧光晕。黄公,今日朝堂之上,周延儒如疯犬般咬住刘庆不放,究竟所为何事? 他话音未落,茶盏中撇出的浮沫便顺着水流散,恰似朝堂上扑朔迷离的局势。
黄道周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手中摩挲着刻满《正气歌》的玉镇纸,苍老的眼睑微微下垂:不过是私心作祟罢了。
说到此处,他冷笑一声,震得鬓边白发微微颤动,其子被刘庆折辱之事,满京城谁人不知?如今堂堂首辅,竟将治世之才尽用在构陷功臣之上。
倪元璐轻叩茶盏,青瓷相击之声清脆如裂帛,叹息一声:说起来,我等倒要谢过刘子承。若非他献纳千万白银充作内帑,我恐都要再度请辞了,这没钱的户部啊。只可惜......
工部尚书范景文闻言,眉头紧锁如结霜的秋菊:那朱国弼言之凿凿,称刘庆私造火器之术源于工部泄密,此事当如何解?
已然在野的刘宗周抚着雪白长须,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容:周延儒此番意在双管齐下,既除刘庆这心腹大患,又借机打压工部。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点向窗外,范大人,当务之急是彻查工匠,但若真有泄密之事,亦不可声张。周延儒党羽遍布朝堂,指鹿为马不过寻常。
御史台如今已成周党爪牙! 倪元璐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盏中的茶汤泼洒而出,在梨木案上晕开深色痕迹,昔日东林书院的朗朗书声,竟敌不过权臣的阴谋算计!
第402章 盛京乱局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李邦华望着案头散落的《东林点将录》残卷,喉结艰难滚动。
这些曾以天下为己任的清流,如今虽已不复往昔荣光,却仍保持着文人的傲骨。只是面对周延儒如日中天的权势,他们的抗争显得愈发苍白无力。
黄道周缓缓起身,袍角扫过地上的竹影:景文,你且暗中查访,但切记,万不可让工部担上泄密之名。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图纸,烛光下,火铳的精密构造跃然纸上,我曾见过刘子承的火器,虽外形与工部制式相似,但其连发之术远超朝廷旧制。听闻他军中火铳可快速连发,而我大明火器,尚需反复装填。
范景文凑近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如此奇巧之术,究竟从何而来?
南边红毛夷与沿海边民常有往来, 黄道周捻须笑道,烛火映得他眼中精光闪烁,他们所用火器,不正是这般精巧?
范景文恍然,当即整冠起身:多谢黄公指点!卑职这就回工部,斟酌如何回复陛下。
待范景文匆匆离去,倪元璐压低声音道:黄公,如今周党势大,我等屡遭打压。若此时助刘子承一臂之力,待他羽翼丰满......
不可! 黄道周猛地挥手,刘庆能将缴获悉数充入内帑,又得圣上赐封平虏侯,可见其深谙君臣之道。此人所求,不过是圣眷隆恩,而非我等清流相助。贸然介入,反会招来周党猜忌。再者......
他望向窗外雨幕,声音渐冷,圣上封他为侯,本就犯了武将大忌。左良玉拥兵自重,尚为宁南伯,刘庆初露锋芒便获此殊荣,岂不让天下将领寒心?
刘宗周长叹一声:纵使圣上有意庇护,周延儒岂会善罢甘休?更兼这平虏侯之位,早已将刘庆置于风口浪尖。
他的话音未落,李邦华已黯然摇头:今日朝堂之上,除高名衡据理力争,满朝武将竟无一人出言相助。如此下去,这颗将星怕是......
在座之人虽谈及刘庆,但也具不言他此战之胜给这岌岌可危的大明朝所带来的希望,他们眼中,似乎这一切是自然应当的。
而此时,远在汜水军营的刘庆却浑然不知京城的暗流涌动。他立在沙盘前,指尖蘸着朱砂在巩县地图上勾勒防线。
营帐外,新补充的火铳手正在雨中操练,金属碰撞声与“砰砰”声穿透雨幕。经历山东大捷的老卒们,或戴着新授的伍长令牌,或抚摸着恢复自由身的文书,眼中闪烁着渴望建功的光芒。
刘庆望着校场上如林的枪戟,忽然想起小宋集工坊里堆积的破铜烂铁。那些从山东带回的战利品,此刻或许已化作威力更强的火器。
待打下洛阳......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三万余将士的军册,定要裁汰老弱,打造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夜风卷着雨丝掀开帐帘,吹得沙盘上的标记微微晃动。刘庆伸手按住即将被吹走的巩县木牌,走出营帐。
他不奇怪,此次在他看来是决定了大明气数之战胜利之后,却无赏赐之旨,毕竟这是他自愿将功抵过的,但他也明白,这历史变了,此后估计不会再有满清入主中原了,他也很惊异,这历史的重大转变却发生在济南城,他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轻声道“这大明朝会走向哪里?”
盛京皇宫笼罩在压抑的铅云之下。残败的八旗军拖着伤兵退回关外时,沿途洒落的血渍将驿道染成暗红。四万余幸存士卒仓皇出关,形容枯槁,战马的铁蹄声不再铿锵,十二旒白纛旗上凝结的血痂在烈日下泛着诡异的光,仿佛预示着满清辉煌的终结。
皇太极斜倚在龙榻上,剧烈的咳嗽震得东珠朝冠叮当作响。听闻济尔哈朗率四位旗主跪于大政殿外请罪,他猛地撑起身,龙袍下露出的苍白脚踝还缠着浸血的绷带 —— 那是他得知惨败消息时,愤怒之下踢碎玉瓶所伤。
一声厉喝惊飞檐下海东青,皇太极由太监搀扶着,踉跄步入殿内。丹墀下,济尔哈朗等五人浑身泥泞,铠甲缝隙间还渗着脓血。豪格额头上的伤口未愈,绷带被冷汗浸透;多铎的蟒袍撕裂,露出肩头狰狞的箭伤。
六万铁骑啊! 皇太极抓起案头的镶金权杖狠狠砸下,这不是战败,是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权杖尖端戳进金砖,溅起的碎屑划伤索尼的脸颊,济尔哈朗,你说!是明军的火器厉害,还是你们的胆子被狗吃了?
济尔哈朗重重叩首,额头在青砖上磕出血痕:臣罪该万死!但明军的火铳击发速度极快,开花弹落地便是火海......
住口! 礼亲王代善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起身,白发在穿堂风中凌乱,太祖爷打抚顺时,明军的佛郎机炮比这厉害十倍!你们却拿着火器当借口,分明是贪功冒进,坏了八旗的军威!
殿内顿时炸开锅。豪格突然按剑而起:老亲王,非我等怕死,我愿率死士再征大明,不斩刘庆誓不还!
他的嘶吼惊得梁间铜铃乱颤,却被多铎的冷笑打断:兄长想让剩下的残兵去送死?明军现在龟缩城内,我们的骑兵连城墙都摸不到!
争吵声中,范文程捧着奏折的手微微发抖:大汗,如今粮草仅够支撑三月,战马折损七成...... 他的声音淹没在皇太极的怒吼里:够了!济尔哈朗、豪格,即刻推出午门斩首!
大汗三思! 索尼跪了下来,此时斩将,恐寒了军心! 代善更是直接瘫倒在地,拐杖戳得金砖咚咚作响:杀了他们,谁来守这岌岌可危的江山?
皇太极剧烈喘息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望着殿外低垂的军旗,突然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玉扳指滚落金砖的脆响,惊得殿内瞬间死寂。
后宫永福宫内,布木布泰静静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声。她身后的嫔妃们早已哭作一团,唯有她目光沉静,凝视着窗棂外摇曳的竹影。当苏茉儿惊慌跑来禀报时,她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鬓边的东珠,缓步走向养心殿。
第403章 皇太极薨
昏迷三日的皇太极终于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布木布泰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她跪坐在榻前,手中捧着温热的药碗,孕肚在素色旗装下显出柔和的弧度。你来了...... 皇太极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老泪纵横,朕的大业,怕是要毁了......
三日后,盛京皇宫戒严。皇太极强撑病体,召集诸王贝勒。当他说出 传位于福临 时,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豪格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镶金佩刀
落地;多铎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而代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济尔哈朗、多尔衮, 皇太极喘着粗气,你们二人...... 辅政......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望向布木布泰的目光充满眷恋与不甘。
随着龙榻上的东珠朝冠滚落,盛京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在为这个王朝的转折哀鸣。
布木布泰跪在灵前,望着皇太极的遗容,轻轻抚摸着腹部。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在这个八旗衰落、内忧外患的时刻,福临的皇位,注定要在血雨腥风中沉浮。而她,将以太后之身,在权力的漩涡中为儿子谋一个未来。
盛京的铅云低垂如墨,崇政殿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呜咽。六岁的福临被太监抱上龙椅,明黄龙袍的下摆拖曳在地,金线绣就的五爪蟒纹随着他颤抖的膝盖起伏,怀中的玉如意突然滑落,在金砖上撞出清脆声响,惊得殿内群臣身形微颤。
垂帘之后,布木布泰倚着紫檀雕花屏风,素白孝服下的身形单薄如纸。她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触到绸缎下胎儿的轻动,却难掩掌心沁出的冷汗。
十二扇嵌螺钿屏风将内外隔绝,却隔不断殿内翻涌的暗流 —— 济尔哈朗行礼时,蟒袍暗纹随动作如深海波纹,腰间白玉佩环相击发出清越之声;多尔衮单膝跪地,玄色锦袍上的海东青刺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的鎏金错银佩刀折射出危险的锋芒。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呼声响彻大殿,却似断裂的琴弦般参差不齐。索尼攥紧腰间镶金佩刀,故意将甲胄撞出铿锵声,刀锋寒光直指多尔衮;阿济格甩动白旗部将的朝服下摆,绸缎扫过青砖的
声充满挑衅。礼亲王代善拄着龙头拐杖艰难起身,白发在穿堂风中凌乱如霜,苍老的嗓音带着震颤:主少国疑之际,望两位辅政大臣......
多尔衮王爷功高盖世,理应为...... 议政大臣刚林话音未落,遏必隆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奏折纷飞:先帝遗诏在此,谁敢乱臣贼子之言! 两黄旗大臣齐刷刷按刀起身,金属摩擦声与白旗部将的怒喝交织,惊得梁间铜铃疯狂摇晃。布木布泰透过屏风缝隙,看见多尔衮青筋暴起的拳头,与济尔哈朗骤然绷紧的下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素白绢帕上留下月牙形血痕。
此刻的满清,如同千疮百孔的战船在惊涛中飘摇。户部尚书呈递的奏折摊在御案,墨迹未干的数字触目惊心:国库存银九万七千两,陈米仅够支撑八十八日。马厩里,曾经嘶鸣震天的战马瘦骨嶙峋,啃食着掺着麸皮的干草,蹄铁敲击青砖的声音空洞而微弱。
盛京街头,百姓们窃窃私语,布庄老板将满文招牌摘下,换上半旧的汉文匾额;铁匠铺里,工匠们不再打造锋利的马刀,而是忙着修补破损的铠甲,火星四溅中弥漫着铁锈与绝望的气息。
草原上的局势更是山雨欲来。喀尔喀蒙古的使者将朝贡文书掷于边境,马鞭指向盛京方向放声大笑:满清铁骑连大明城墙都爬不上,还想号令草原?
察哈尔部的牧民们在深夜燃起篝火,锻造兵器的火星如流萤般在夜幕中明灭。
多尔衮收到的密报上,朱砂批注刺痛眼球 —— 林丹汗旧部与明朝使者在张家口频繁会面,羊皮地图上甚至标注着满清防线的薄弱之处。
为求自保,满清不得不收缩防线。辽东前线的三万铁骑在夜色中悄然回撤,火把照亮的道路宛如一条滴血的伤口。
士兵们拆毁营寨时,将带不走的粮草付之一炬,冲天火光中,老卒望着故土流泪:咱们的马刀,什么时候变得比烧火棍还没用了?
更令人心惊的是,黑龙江流域的野人女真送来断绝文书,鱼皮信封上的图腾狰狞可怖:冰天雪地不再属于八旗。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展开激烈博弈。范文程捧着卷边的舆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当务之急是与明朝议和,用三年时间休养生息......
住口!豪格猛地抽出佩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森冷光芒, 我八旗儿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定要踏平山海关,取刘庆项上首级!
两派臣子剑拔弩张之际,济尔哈朗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洪钟: 蒙古各部才是心腹大患,应先西进草原立威!
三方争执不下,代善望着皇太极的遗像老泪纵横: 若先帝在,何至于此......
此时的宁边城中,吴三桂斜倚在太师椅上,望着满清撤退后空荡荡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抚摸着关宁铁骑军旗上的雄鹰刺绣,听着探子回报 满清精锐尽撤,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当夜,三万大军借着夜色进驻空城,马蹄裹着棉布,悄无声息地踏过满清留下的营寨灰烬。
次日清晨,八百里加急奏章已送往京师,朱砂书写的
二字鲜艳如血:臣吴三桂率部浴血奋战,收复辽东三城,满清望风而逃!
永福宫内,布木布泰在烛火下反复研读密报。科尔沁草原的来信皱如枯叶,字迹潦草:敖汉部已接受明朝册封;朝中眼线的密信上,赫然画着白旗与两黄旗军队调动的路线图。
就连贴身侍女苏茉儿也压低声音:太后,睿亲王府夜夜有马车进出,车轮印直通军械库......
第404章 先帝遗愿是入主中原
她想起皇太极临终前浑浊却殷切的眼神,唤来画师:传旨,邀请蒙古四十九旗贵族,就说太后要为福临举办草原联姻盛会。
月圆之夜,布木布泰独自登上凤凰楼。寒风卷起她的孝袍,露出脚踝上的银铃脚链 —— 那是科尔沁出嫁时的嫁妆。
远处,盛京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更夫的梆子声混着伤兵的哀嚎传来。她望着北方草原的方向,那里正酝酿着新的风暴;再看向南方,山海关外的烽火似乎从未熄灭。
她轻抚腹部,喃喃道“儿啊,这一切都是你父亲所造成的,要是有一日,你定要好好教训他,让为娘如今如此难过。”
当吴三桂 尽复辽东三城 的捷报裹着八百里加急的尘土送入午门时,文华殿内的鎏金兽首香炉正吞吐着龙涎香,却掩不住满殿令人窒息的压抑。
崇祯皇帝死死盯着奏疏上刺目的朱砂大字,指节深深陷进黄绢,仿佛要将这颠倒黑白的文字剜去。
陛下!吴总兵大破建奴,此乃十年来未有之胜! 周延儒甩动象牙笏板。
他踏前半步,袍角扫过青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激昂:请封赐爵,赐蟒袍玉带,以彰天威!
话音未落,御史台官员齐刷刷解下腰间绯鱼袋,银鱼坠子砸在丹墀上发出清脆声响,震得梁间铜铃嗡嗡作响:吴三桂收复失地,是社稷柱石!
崇祯的目光扫过群情激昂的臣子,今日朝堂,竟无一人提及那赈济灾民的米粥,如何填补了边军的军晌。
刑部左侍郎郑三俊的声音突然刺破死寂:按祖制,收复重镇当封侯爵! 这句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沸腾的声浪,群臣的附和声中,建奴仿佛真的是被吴三桂单枪匹马逐出关外。
都住口! 崇祯抓起御笔狠狠掷出,狼毫在空中划出暗红的弧线,在蟠龙柱上绽开墨花,宛如一道伤口。刘庆血战济南,歼敌数万;吴三桂不过进驻空城,何德何能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间像被一团浸血的棉絮堵住。抬眼望去,周延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内阁联名要求彻查刘庆私铸火器的奏折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满朝文武早已结成密不透风的罗网,将真相牢牢禁锢,只留他困在这金銮殿中。
夜幕笼罩京城,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崇祯枯坐在御案前,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几乎将他淹没。
内库账簿摊开在案,刘庆上缴的千万两白银化作密密麻麻的账目:各府的粥厂、蓟州的城墙、江南的漕运...... 可这些字迹在群臣口中,不过是轻飘飘的 分内之事。
他颤抖着抓起朱笔,却迟迟落不下。
最终,他不得不从仅剩的内帑中拨出二十万两。朱批落下时,笔尖在 定边侯 三字上洇出墨团。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曾经那个立志中兴大明的少年天子,如今却要为了所谓的 朝局安稳,亲手将功勋颠倒,将忠良辜负。
这紫禁城之外吴三桂,战旗飘,建奴见了嗷嗷叫......嬉戏着,百姓们欢呼吴三桂的 ,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那个真正在战场上流血拼命的刘庆,那个将千万白银充入内帑的功臣,那个真正为大明朝边关一战定乾坤的人。
陈永福来到了汜水,他拿着朝庭新下发的庭议,而其中吴三桂被册封为定边侯,赐蟒袍玉带,且赏银二十万两,封地。。。。。。。
开封府中对此也是议论纷纷,虽然刘庆同为河南人,但官场之上,交道却仅为泛泛,对其中虽然明了,但也无人说上一二,这里也毕竟不是京城。
陈永福得此,却急了,率上亲卫从禹州赶来。
顺治元年,盛京崇政殿内六岁的顺治帝蜷缩在龙椅上,明黄龙袍下露出绣着虎头的缎靴,懵懂地望着下方争执的群臣。济尔哈朗与多尔衮分立御阶两侧,前者蟒袍上的海水江崖纹沉稳厚重,后者玄色锦袍绣着的海东青展翅欲飞,两股无形的威压在殿内激烈碰撞。
如今我大清损兵八万,战马折损十之有七! 济尔哈朗拄着镶玉拐杖,声如洪钟,当务之急是固守盛京,厉兵秣马。待火器补足、粮草充裕,定要南下踏平山海关,取刘庆与吴三桂首级,一雪前耻! 他的目光扫过两黄旗大臣,索尼、鳌拜等人纷纷按刀起身,甲胄碰撞声铮铮作响。
多尔衮折扇轻挥,湘妃竹骨撞出清脆声响:济尔哈朗贝勒此言差矣!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明军在山海关增兵五万,凭我等残部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说着展开一卷泛黄舆图,指尖重重戳在朝鲜半岛:李氏王朝暗通明朝,资助火器粮草。若东进朝鲜,可获铁矿十万斤、工匠三千人,更能断大明左臂! 阿济格、多铎兄弟立刻出列附和,白旗部将们的朝服下摆扫过青砖,带起一阵骚动。
殿内顿时炸开锅。两红旗的代善之孙阿达礼突然高呼:我等八旗儿郎何时变得如此畏缩?当年太祖爷十三副遗甲起兵......
话未说完,范文程越众而出,青布儒袍在蟒袍如林的朝堂上格外显眼:诸位王爷,朝鲜三面环海,平壤城高池深。然其粮草丰饶,工坊精巧,若得此地...... 他展开一幅手绘图纸,上面标注着朝鲜的铁矿分布与港口位置,不仅能补充军械,更可打造水师,从海路威胁大明。
济尔哈朗的拐杖重重戳向金砖:范文程不过是个汉臣,安知我八旗铁骑的血性! 此言一出,两黄旗大臣们顿时群情激愤,而多尔衮阵营的白旗将领则纷纷冷笑。小皇帝被这声怒吼吓得一颤,布木布泰在垂帘后轻咳一声,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位辅政王,先帝遗愿是入主中原。无论西进、东进,皆应为长远计。
第405章 踏平武昌城
朝堂陷入短暂的沉默。多尔衮突然收起折扇,躬身行礼:太后所言极是。 他的目光扫过济尔哈朗紧绷的下颌,臣愿立下军令状:若东征朝鲜不胜,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济尔哈朗正要反驳,却见礼亲王代善颤巍巍起身,白发在穿堂风中凌乱:老臣附议。如今内忧外患,东进既可稳固后方,又能积蓄力量。
最终,朝会以多尔衮的东进之策定调。散朝后,济尔哈朗望着多尔衮远去的背影,对亲信贝勒吞齐说道:多尔衮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握紧腰间的宝刀,刀刃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嗡鸣,朝鲜之战若胜,他的威望将无人能及......
他咬牙道“我要向太后言明。”
永福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如同一道道细密的牢笼。布木布泰斜倚在紫檀榻上,手中的银针在绣绷上穿梭,明黄缎面正勾勒着五爪金龙的轮廓,腹中胎儿偶尔的胎动让她微微皱眉。当济尔哈朗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时,她抬手示意苏茉儿屏退左右,绣架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济尔哈朗踏入内殿,他单膝跪地时,腰间的白玉佩环相撞发出清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迫:太后,多尔衮执意东征朝鲜,其中必有蹊跷! 他抬头时,眼中血丝密布,先帝苦心打下的辽东三城,如今也被他弃之如敝履,却要舍近求远?
布木布泰将绣绷轻轻放下,指尖抚过龙纹的金线:辅政王也是为大清长远计,朝鲜物产丰饶,若能据为己有......
太后! 济尔哈朗猛地打断,又惊觉失仪,忙叩首请罪,臣得密报,多尔衮的亲信已与吴三桂的使者在宁远会面!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话语,那吴三桂虚张捷报骗得明廷封爵,我却想他定然是与多尔衮暗通款曲,否则何以我军才一撤,他就入驻?这些想来,怎能不让人胆寒?
布木布泰的睫毛微微颤动,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绞紧。窗外的风突然呼啸起来,恍若远方战场的厮杀声。她稳住声调:或许是你多虑了,辅政王一心为国......
太后! 济尔哈朗膝行半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恳切,若东征得胜,多尔衮威望将无人可制;若战败,他大可率白旗部降明,拿我们的头颅作投名状! 他想起议政时多尔衮眼中的锋芒,后背渗出冷汗,如今八旗人心惶惶,粮草军械皆不足,这一战,分明是他谋取大权的赌注!
布木布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暗沉的天空。皇太极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而眼前的局势却如乱麻。她轻抚腹部,腹中的孩子突然有力地踢了一脚,仿佛预示着风暴的来临。济尔哈朗, 她转身时已恢复平静,你且暗中留意,但不可轻举妄动。 她的目光扫过济尔哈朗紧绷的面庞,如今福临年幼,大清经不起内耗。
济尔哈朗望着太后坚毅却略显疲惫的面容,终究咽下未尽之言。他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臣遵旨,但求太后千万小心。 退出永福宫时,寒风裹挟着雪片扑在脸上,他回望灯火通明的宫殿,心中暗叹。
而在永福宫内,布木布泰望着摇曳的烛火,绣架上的金龙尚未完工,却已显露出狰狞之态。她轻抚腹部,低声呢喃:孩子,你可知道,这江山要守住,有多难......
与此同时,在汉城的景福宫内,朝鲜仁祖望着边关急报,手捧密信瑟瑟发抖。他怎会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从北方汹涌而来。
而此时的多尔衮,已在盛京校场点兵,八旗军旗猎猎作响,海东青的嘶鸣响彻云霄。这场东征,不仅是为了掠夺资源,人力,更是他迈向权力巅峰的关键一步。
布木布泰牵着年幼的顺治,步入校场,心中默默祈祷:但愿这一战,能为大清杀出一条生路。
在两京是非之时,刘庆已然挥兵西进,他指挥着平逆军,一路碾压式的将巩县轻易拿下,却也没有停下,继续向西,三日后又占领了偃师,兵锋直指洛阳,一时留守洛阳的李自成大军惶恐不安。
而率军南下至新野的李自成这时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他大军南下,才至新野,就得知张献忠已拿下武昌,这让他想坐收渔翁之利的计划是彻底破产。
帐内牛油烛芯爆开火星,气氛很是凝重,李自成叹了口气道“牛先生如今这,如何是好?”
将牛金星青灰长袍上的云纹映得明明灭灭。李自成摩挲着腰间鹿皮箭囊,囊口被指腹磨出的凹陷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
闯王, 牛金星的折扇敲在行军舆图上,洛阳至武昌的路线被朱砂标得猩红,刘庆取巩县、克偃师,看似势如破竹,实则犯了孤军深入的大忌。其粮草辎重皆需从山东转运,臣料定他三日之内必在黑石关受阻。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见刘体纯攥紧刀柄,又放缓语气:倒是张献忠义军占据武昌,断了我军南下湖广的生路......
断了便抢回来! 刘体纯虎目圆睁,甲胄碰撞声震得烛火摇晃,末将愿率三万铁骑,踏平武昌城!
不可! 牛金星折扇猛地收拢,武昌城高池深,且张献忠刚得民心。我军若强攻,恐刘庆趁机袭取洛阳,腹背受敌。 他转向李自成,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依臣之见,大王可修书与张献忠,许以荆襄之地,共伐刘庆。待平逆军覆灭,再...... 他做了个切割的手势,帐中将领们心照不宣地露出狠色。
李自成却突然抓起案头的酒囊,仰头痛饮。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虎皮椅上洇出深色痕迹:牛先生,你说这天下英雄,何时变得这般像皮影戏里的傀儡?
他的目光穿透帐幔,仿佛看见洛阳城头飘扬的平逆军旗,又想起当年在商洛山中誓要 均田免赋 的豪言,刘庆有火器营,张献忠有水师,咱们有的,不过是饥民手里的锄头......
第406章 谁才是这天下之主
帐外忽有马蹄声急骤,亲卫浑身浴血闯入:报!刘庆已在黑石关设下连环铳阵,我军探马无一生还!更有消息称,他正与孙传庭残部秘密书信往来!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牛金星的折扇
落地,刘体纯的佩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半截。李自成缓缓起身,腰间鹿皮箭囊上的铜铃发出细碎声响 —— 那是他当年迎娶高桂英时,妻子亲手所缀。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全军即刻北上,回援洛阳。告诉张献忠,就说......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狼一般的凶光,就说李闯王的刀,还没钝到砍不动叛徒的头。
夜风卷起帐帘,牛油烛
地熄灭。黑暗中,牛金星弯腰拾扇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宝丰,李自成杀进县衙开仓放粮时,眼中有比此刻更炽热的光。而如今这光,却在权力与算计的磨盘下,渐渐淬成了冷铁。
武昌城的晨雾裹着血腥气,张献忠赤足踩过王府朱漆门槛,绣着金线蟒纹的蜀锦披风拖在满地铜钱上。他望着堆积如山的粮秣,突然仰头大笑,声震梁间,惊得屋檐下的朱红宫灯剧烈摇晃。前日开仓放粮的善举恍如隔世,此刻府库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块银,都成了他争霸天下的筹码。
大帅,军饷已清点完毕! 孙可望抱着账册疾步而入,瞥见张献忠随手抓起一锭官银,用牙齿狠狠咬出齿痕,武昌知府藏在夹墙里的二十万两,还有藩王地窖的......
够了! 张献忠将银锭抛向空中,在接住的瞬间,眼中闪过豺狼般的凶光,传令下去,三日内征粮十万石。敢藏一粒米的,全家剥皮示众!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城外蜿蜒如蛇的长江,忽然压低声音,派人去新野,告诉李自成那厮,就说本帅愿与他共击刘庆 —— 但荆襄九郡,得画个明白。
与此同时,武昌街头已陷入人间地狱。昔日箪食壶浆迎义师的百姓,此刻蜷缩在破屋中,听着官兵踹门的巨响瑟瑟发抖。张府衙役举着火把,将不肯交粮的人家付之一炬,浓烟蔽日,哭喊声与皮鞭抽在身上的闷响交织成曲。米铺老板王福生被吊在城门上示众,他身旁的竹筐里,散落着被搜出的五升糙米。
大帅,百姓反抗激烈,已有人组织...... 李定国话音未落,张献忠抄起案头的青铜酒樽狠狠砸去,在墙上撞出骇人的凹痕。
反?让他们反! 他抓起墙上悬挂的强弓,搭箭射向远处摇晃的灯笼,当年李自成在洛阳杀福王,百姓还不是山呼万岁?等本帅拿下南京,有的是办法让这些贱民...... 话未说完,他突然诡异地笑起来,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阴鸷,去把陈瞎子叫来,本帅要听听,他的卦象里,谁才是这天下之主。
夜幕降临时,武昌城宛如一座燃烧的炼狱。张献忠独自登上黄鹤楼,望着江面密密麻麻的战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
那是他当年在谷城诈降时,熊文灿所赠的佩刀。江风卷起他的披风,恍惚间,长江对岸的点点星火,仿佛都成了他即将征服的城池。
黄鹤楼下,三十六门铁炮轰然齐鸣,硝烟遮蔽了九月的艳阳。张献忠赤足踩过洒满花瓣的青砖,龙袍上的金线蟒纹在火光中扭曲如活物。十万将士的山呼海啸中,他望着陈瞎子高举过顶的龟甲 ——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灼痕,在陈瞎子口中化作 天命所归 的吉兆。
陛下!此乃
神龙摆尾,横扫八荒
之象! 陈瞎子的破锣嗓子穿透云层,浑浊的眼珠盯着龟甲上某道焦痕,昔年成汤得此卦,建商六百年基业;汉高祖见此纹,斩白蛇而定天下! 他突然踉跄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今观龟甲裂纹走势,正应陛下席卷江南、问鼎中原之宏图!
张献忠的笑声震得城楼上的铜铃乱颤,他一把夺过龟甲狠狠摔在地上:好!好个神龙摆尾! 沾着朱砂的手指指向北方,李自成那厮还在跟刘庆狗咬狗,本帝已坐拥十万大军!
他猛地扯开龙袍领口,露出胸口狰狞的刀疤,当年在谷城装孙子,在襄阳吃败仗,今日...... 话音未落,忽有亲卫滚鞍落马:报!左良玉部从九江起兵,号称二十万!
欢呼声戛然而止,将士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椅。张献忠却抓起案头的酒坛仰头灌下,酒水混着血丝顺着胡须滴落 —— 那是昨夜处决不肯纳粮的富商溅上的。来得好!
他抹了把嘴,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的龟甲碎片,传令下去,将武昌城所有青壮编入军伍,十日之内再造战船百艘!
称帝大典当夜,武昌城陷入癫狂。张献忠醉醺醺地搂着新纳的妃子,看着宫人们将王府匾额换成
金漆招牌。突然,他瞥见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瞎子,招手唤来:老瞎子,再给本帝卜一卦,看看何时能取南京?
陈瞎子的手指抚过龟甲,喉结艰难滚动:此...... 此卦...... 他偷瞄着张献忠腰间的弯刀,突然眼睛一亮,卦象显示,陛下应即刻挥师东进!但须得用...... 他压低声音,用童男童女的血祭旗,方能破左良玉的
白虎阵
好!就依你所言! 张献忠拍案而起,龙袍上的珍珠滚落在地,明日全城搜捕十二岁以下孩童!
武昌城头的
黄旗尚未被晨露浸透,长江南岸已传来如雷的战鼓声。左良玉的二十万大军列阵九江,战船遮天蔽日,桅杆上的
字帅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这位手握重兵的宁南伯斜倚在雕花胡床上,望着地图上武昌的标记,指尖轻轻叩击着镶玉剑柄,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寒光。
报!张献忠在武昌强征民夫,连十二岁孩童都不放过!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愤怒,城中十室九空,百姓皆盼王师!
第407章 我军再坐收渔利
左良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抓起案头的密信 —— 那是崇祯皇帝措辞严厉的诏书,要求他 即刻收复武昌,剿灭逆贼。
然而,他的目光却落在信笺角落的小字:若事成,许以湖广总督之位。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伤疤微微抽搐,想起多年来在朝中受的排挤,心中杀意更浓。
传令下去, 他突然起身,甲胄相撞发出铿锵之声,全军渡江!但...... 他故意停顿,扫过帐中将领,先让张献忠与百姓两败俱伤,我军再坐收渔利。 众将心领神会,帐中响起一阵低笑。
与此同时,武昌城内已是人心惶惶。张献忠暴跳如雷地掀翻案几,新铸的龙椅被踹出深深的裂痕:左良玉这个匹夫!竟敢趁火打劫!
他抓起陈瞎子的衣领,你不是说龟甲显示本帝天命所归吗?
陈瞎子双腿发软,颤抖着摸出龟甲:陛...... 陛下息怒!此乃大吉之兆!龟纹显示,敌军虽众,却有内耗之象!
他慌乱中指着龟甲上的某道裂纹,只要用百名降兵血祭长江,定能破敌!
好!就用左良玉的狗头祭旗! 张献忠拔出佩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幽蓝,传令孙可望,死守汉阳门;李定国率精锐埋伏在蛇山。告诉那些贱民,若敢给明军通风报信,就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当战鼓!
长江之上,左良玉的战船缓缓推进。他站在旗舰甲板上,望着对岸浓烟滚滚的武昌城,突然转头问身旁谋士:你说,是张献忠的人头重要,还是湖广的地盘重要? 不等回答,他已仰头大笑。
当第一波明军战船靠近武昌码头时,城头突然万箭齐发。火箭拖着长长的火舌坠入江面,瞬间点燃数艘战船,惨叫声此起彼伏。左良玉看着眼前的火海,却不慌不忙地举起令旗:后撤十里,静待良机。
洛阳城头的落日将箭楼染成血色,留守将领田见秀攥着城防图的手指节发白。城外,刘庆的平逆军营帐连绵十里,新铸的改进山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炮口整齐地指向城门。更夫敲响梆子时,隐约传来工匠锻造箭矢的叮当声,混着战马的嘶鸣,像一张越收越紧的铁网。
报!刘庆军已截断洛水粮道! 传令兵浑身是汗撞开帅帐,城外百姓全被迁入营中,连一粒麦种都没留给我们! 田见秀望着沙盘上插满的红旗,想起昨日前李自成快马而来传的话:守不住洛阳,提头来见。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帐中将领,发现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还远在南阳的,李自成的马鞭狠狠抽在枣红马臀上。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前方扬起的漫天黄土 —— 那是五千精锐骑兵疾驰扬起的烟尘。再快些! 他嘶吼着,腰间鹿皮箭囊被颠簸得哐当作响,若让刘庆得了洛阳的辎重,咱们拿什么跟明军争天下?
潼关城楼上,守将马世耀展开加急军令时,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抽调五万大军? 他望着城下不足八万的守军,额角青筋暴起,东边刘庆围城,西边孙传庭残部虎视眈眈,这不是要潼关空城吗? 但李自成军令末尾 违令者斩 的朱砂大字刺得他眼眶发疼,最终咬牙下令:传我将令,明日寅时开拔!妇孺老弱上城守夜,所有工匠赶制滚木礌石!
洛阳城外,刘庆立在了望塔上,望远镜里映出城头慌乱调动的人影。他转身对副将笑道:传令下去,让炮兵每日卯时、未时各放三炮,不必伤人,只震人心。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潼关方向,李自成骑兵再快,也要五日才能到。等他赶来,我这
瓮中捉鳖
的局,该收网了。 塔下突然传来铁器相撞声,新组建的火器营正在演练齐射。
孙传庭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密探带回的布片地图,烛火将潼关城墙的投影映在他苍老的面庞上。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空白防区触目惊心,原本密密麻麻的营寨标记,如今在潼关西侧赫然少了五处。李自成竟抽调了五万精锐...... 他喃喃自语,案头《孙子兵法》的书页被穿堂风掀起,恰好停在 攻其必救 那一页。
更鼓声敲过三更,二十名探子身着百姓服饰,腰间藏着短刃,借着月光悄然靠近潼关防线。为首的老兵扯下束发巾,露出花白头发,弯腰混在运粮队伍中。当城上的梆子声再次响起时,他突然瞥见城垛间晃动的竟是老弱妇孺 —— 本该驻守此处的精锐士卒,此刻只剩些拿不动长矛的民夫。
与此同时,刘庆站在洛阳城外的中军大帐内,盯着最新的军报皱起眉头。沙盘上,代表李自成骑兵的黑旗距离洛阳还有四日路程,而潼关方向而来突然出现的五万兵力却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传令下去,让贺人龙率一万步卒西进,务必查清敌军动向!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崤山隘口,若真是援军,就在渑池设伏! 帐外突然传来兵器交接声,新铸的虎蹲炮正在连夜调试,铁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如同巨兽的低吼。
潼关城的夜色被火把照亮时,孙传庭的探子已摸清虚实。老兵混在逃兵队伍中溜出城门,怀里揣着记满兵力部署的油纸。大帅!李自成抽调了最精锐的中权亲军,潼关现在只剩三万残兵! 他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而且...... 马世耀将妇孺都赶上城墙充数了!
孙传庭猛地起身,官服下摆扫落案上的茶盏。他望着墙上的大明舆图,目光在潼关与洛阳之间来回游走。召集众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传令白广恩部即刻集结,明日寅时奇袭潼关!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得脸上的伤疤愈发狰狞,李自成,你顾头不顾尾,这潼关,该姓孙了!
第408章 朕要召刘庆进京
而在渑池峡谷,贺人龙的一万步卒已悄然设伏。他们将连环铳藏在巨石之后,用茅草盖住绊马索,只等猎物入瓮。当李自成的五万援军踏入谷口时,第一声号炮突然炸响。霎时间,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明军的自发火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硝烟弥漫中,马世耀的怒吼穿透厮杀声:中埋伏了!结阵迎敌!
但在刘庆布置的火网下,这支仓促赶来的援军,正一步步踏入死亡的深渊。
洛阳城的守将田见秀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握紧刀柄的手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此刻的潼关正在上演更惊心动魄的厮杀,而李自成的精锐,正被两股势力绞杀在豫西的崇山峻岭间。夜风卷着血腥气扑上城头,他突然想起李自成临走前的话,后背渗出阵阵冷汗 —— 这一次,怕是谁都救不了洛阳了。
鲁山,五千精骑的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散尽,田见秀浑身浴血的身影已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他的盔甲裂开数道血口,手中长枪只剩半截枪杆,身后跟着的残兵不足百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恐惧与绝望。
闯王! 田见秀扑通跪倒,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潼关援军全军覆没!刘庆的火器营太可怕了,我们的人刚冲出城就被......
李自成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大刀
出鞘,寒光直指田见秀咽喉:我让你死守洛阳!五万援军全军覆没!你还有脸来见我? 刀风掠过田见秀耳畔,几缕发丝飘落。
牛金星见状急忙上前,死死按住李自成握刀的手:闯王息怒!如今杀了田将军也无济于事! 他的目光扫过面色如土的残兵,压低声音道,刘庆的追兵就在百里之外,孙传庭已攻破潼关,我们腹背受敌,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
李自成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刀上的血珠滴落在地,在黄土上晕开深色痕迹。他仰头望着渐暗的天空,想起当年带着十八骑从商洛山杀出的豪情,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不知是追兵还是溃散的逃兵。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李自成咬牙切齿,将刀狠狠插入身旁的树干。
牛金星从袖中掏出密信,上面是张献忠被左良玉二十万大军围困武昌的消息:去投奔张献忠!他被明军死死咬住,正缺援手。我们此时带部前去,他必然欢迎。等站稳脚跟,再...... 他做了个分割的手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田见秀猛地抬头:可张献忠与大王素来不和,他岂会容我们?
不和? 牛金星冷笑一声,在这乱世,只有永恒的利益。张献忠若败,下一个就是我们。 他转向李自成,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自成沉默良久,缓缓拔出插在树上的刀,用衣角擦去血迹: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南下。告诉弟兄们......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过了汉水,就是活路!
夜幕降临,李自成的残部悄悄离开了鲁山。他们的身后,刘庆的追兵正在汝州休整,孙传庭的军队在潼关清点战利品,而武昌城中的张献忠,正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营,急躁的吼道“童男童女,降卒皆杀了,这左良玉为何还不退兵。”
中原大地的战火,在这一刻烧得愈发炽烈。
汝州城外的军帐内,牛油烛将刘庆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幕上,随着夜风摇晃不定。他捏着洛阳城防图的边角,指腹反复摩挲着被朱砂圈出的军械库标记 —— 那里堆积的三万石粮草、五千副精铁甲胄,此刻都成了平逆军的战利品。这李贼倒是慷慨。 他突然轻笑出声,声线里带着几分戏谑,潼关守军一调,倒给孙传庭做了嫁衣裳。
杨仪搁下笔,狼毫在宣纸上洇出墨点。案头摊开的军报草稿上,大破李自成五万援军 的字迹力透纸背,将军神机妙算,渑池峡谷的连环铳阵,怕是让李贼肝胆俱裂。 他将写好的战报抖开,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不过张献忠困守武昌,李自成若与他合流......
合流才好。 刘庆伸手接过战报,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捷报详情,就怕他们作鸟兽散,反倒不好收拾。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之后衔尾南追。 他突然压低声音,另外派人盯着孙传庭,那老狐狸占了潼关,指不定要生什么事端。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碎中原的晨雾。开封府衙门前,百姓们挤破头争相传看贴在照壁上的捷报,白发老翁颤巍巍念出 平逆军克洛阳 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猛拍醒木,将刘庆设伏渑池的故事添油加醋:那火器齐发,当真是霹雳震天响,李自成的五万大军,眨眼间就......
而在京师紫禁城,兵部大堂的铜炉香灰落了满地。高名衡展开孙传庭的军报,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动:潼关城防图在此,马世耀的降书也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扫过满桌如雪片般的文书 —— 刘庆的捷报、开封府关于李自成残部动向的谍报,还有左良玉请求增兵武昌的奏疏。
这不可能! 内阁首辅周延儒抓起刘庆的战报,指节将黄纸捏得发皱,李自成经营洛阳数年,就算是四十万头猪...... 他突然顿住,看着战报上 火器营三日内连破九座营寨 的记载,想起三个月前刘庆在济南展示的自发火铳,后颈泛起一阵寒意。
崇祯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龙袍扫落案上的茶盏。御案上,刘庆缴获的李自成军旗正铺展在最上方,褪色的
字被弹孔撕裂,朕要召刘庆进京!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又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复杂,还有孙传庭,让他即刻整备潼关防务......
第409章 主子的心思太深沉了
当夜的京师,达官显贵们的马车在棋盘街上穿梭。有人捧着刘庆的战报暗自盘算:此子若成气候...... 也有人在密室中点燃信香,将京师动向写进密函。
“哀家当初真应该把你绑也绑来,真是气死人了。”盛京皇宫中的布木布泰攥着密信的指尖几乎要将信纸戳破。
将那句带着懊恼的嗔怪吹散在宫墙之间。信纸边缘还留着蜡封的龙纹印记,是她暗中安插在中原的细作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刘庆横扫洛阳、孙传庭奇袭潼关的壮举。
苏茉儿,你说这人是不是故意气哀家? 她忽然转身,眼尾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晃。
苏茉儿哪敢说道这宫闱密事,布木布泰轻叹道“这宫中就你可与哀家说得上几句话了。”
去把范文程叫来。 她突然开口,将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面, 二字最先化作灰烬,既然留不住这匹野马,那就看看,他到底能跑到哪里去。 当信纸彻底燃尽,她望着跳动的火苗轻笑出声,眼中却泛起狼一般的寒光,中原乱得还不够,是时候,再添一把柴了。
苏茉儿垂首噤声,指尖死死攥着袖口的素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外寒风掠过铜鹤香炉,带起几缕残香,却冲不散帐中凝滞的气压。
布木布泰轻抚鬓边东珠,珍珠凉意沁入掌心,反倒让她灵台清明几分:当年科尔沁草原上,...... 尾音消散在摇曳的烛影里,恍惚间竟带了几分少女时的怅惘。
未等苏茉儿接话,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当值太监尖着嗓子通传:范文程大人到 —— 话音未落,青袍儒臣已疾步而入,腰间玉佩撞出清响。他瞥见太后手中袅袅青烟,目光扫过案上零星的纸灰,心中已然明了。
太后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范文程行过大礼,余光却瞥见布木布泰指尖未愈的掐痕 —— 那是前日朝会多尔衮与济尔哈朗争执时,她情急之下留下的印记。
先生看看这个。 布木布泰抬手示意,苏茉儿立刻呈上刚译好的密报,河南李自成被刘庆赶出了洛阳,甚至可能在河南都无法立足;武昌城外左良玉与张献忠僵持不下。 她突然轻笑,银护甲划过羊皮舆图上的中原腹地,这天下乱局,倒像极了咱们盛京后厨的滚水锅,就差一把猛火。
范文程展开密报,瞳孔猛地收缩。他沉吟片刻,折扇轻点地图:若让刘庆坐大,恐成心腹大患。但此刻贸然出兵......
所以要借他人之手。 布木布泰打断道,指甲深深掐进紫檀桌案,派人联络张献忠残部,就说大清愿借道蒙古,助他夺下湖广。再给左良玉送去密信,暗示刘庆早有取江南之意。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寒芒大盛,中原越乱,咱们的马刀就越有出鞘的理由。
范文程正要开口,布木布泰已起身走向窗边。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素白貂裘宛如笼罩着一层寒霜。告诉多尔衮,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朝鲜进贡的火铳图纸,该派上用场了。
殿外风雪渐急,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苏茉儿望着主子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那年科尔沁的初雪 —— 那时的布木布泰在雪中追逐着一只红狐,眼中满是少女的娇憨。而如今,这深宫里的每一次算计,都化作了比刀剑更锋利的权谋。
她不明白,为何主子明明想对付那个人,肚子里的孩子却是他的。
她微低着头,不敢去想,主子的心思太深沉了。
京城之中的紫禁城中,文华殿内鎏金蟠龙柱映着晨光,崇祯皇帝摩挲着御案上刻满捷报的檀木匣,指尖停在刘庆大破李自成的朱砂批注处,眉头微蹙似喜还忧。
铜鹤香炉腾起的青烟缭绕间,周延儒蟒袍上的织金海水纹随动作翻涌,他捧着象牙笏板趋前半步,声如洪钟:陛下!刘庆将军真乃天纵奇才,以雷霆之势荡平贼寇,此等功绩,当载史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高名衡攥紧朝服下摆,望着周延儒刻意上扬的眼角,心中警铃大作 —— 这位内阁首辅向来视手握重兵的武将为心腹大患,而且还是他极度不喜的刘庆,此刻如此不吝溢美之词,必有蹊跷。
周阁老所言极是!
周延儒不等他人开口,举起笏板道,刘将军文韬武略,破洛阳如摧枯拉朽,设伏渑池尽显神机。如此栋梁之材,若不委以重任,实乃我大明之憾!
他目光灼灼望向龙椅,臣请封其为太子少保,领南京兵部右侍郎!此职位极人臣,正可彰显陛下求贤若渴之心!
且慢! 工科给事中章正宸猛然出列,乌纱帽翅剧烈晃动,南京六部久疏实务,刘将军正当大用,怎可......
章大人此言差矣! 周延儒折扇重重敲在掌心,惊得梁间燕雀纷飞,南京乃龙兴之地,虽太平日久武备松弛,然底蕴深厚。刘将军年少有为,正该用其新锐之气整顿南都!这既是陛下对功臣的恩宠,更是委以中兴大明的重责啊!
他言辞恳切,眼角甚至泛起泪光,如此安排,既能让刘将军远离中原战乱,休养生息,又可保江南半壁无忧,实乃一举多得!
崇祯皇帝握紧龙椅扶手,听着周延儒字字句句将刘庆捧上云端,却又不着痕迹地将其调离实权之地。
南京兵部尚书看似荣耀非凡,实则所辖不过虚职,粮草需内阁调拨,调兵需兵部核准,宛如金丝笼中困兽。
他皱起眉头,这些日子来,无数的消息让他也有些担忧,他一方面也确实想为刘庆升迁,毕竟那个临时的游击将军之名也配不上他的“平虏侯”之爵位。另一方面,随着平逆军在中原的势若破竹,他从内心来说是有些担忧的。
但他也没想到,这周延儒居然想也以这南京的闲职来说事,按说刘庆之功就算给他北京城中一个侍郎也不为过,只奈何,他一白丁,又如何能坐稳了。
第410章 功高震主者,自古难全
他又想到中原之势,虽说河南收复指日可待,可湖广呢?他有些后悔给左良玉许下重诺了,要是知道刘庆能将河南这么快就解决了,他。。。。。。
他心中又想到,这刘庆现在锋芒已露,他扫过堂下的众大臣心里暗叹“这已经是让这些所谓的大明忠臣们坐立不安了。”
就算这次不调离他,恐怕这些人也不会让他再掌兵了,崇祯又是一阵暗叹,他将视线投向高名衡,这个一直站到刘庆一边的人,也算是个孤臣,却见他低垂着头,崇祯摇摇头“诸位爱卿所言极是,刘爱卿自然当赏,但朕觉得让他去南京虽为侍郎,但却也埋没了他,河南如今还并未太平,还需要刘爱卿。。。。。。”
周延儒这时抢道“陛下,河南自然有巡抚王大人来操持,再说,刘将军就算是不在河南,可平逆军还在,未必刘将军不在了,这平逆军就。。。。。。。”
他故意未说完,崇祯眉头更紧了,要说他不猜忌刘庆,这是不可能的,他本就是疑心特别重之人,而刘庆那清心寡欲,又不争功之态,让他也有过想他是不是会成为李自成之流,但他行事又很规矩,这让他也放心不小,而这周延儒这番话让他想对刘庆以诚相待之想法有了丝松动。
崇祯的指甲深深掐进龙椅扶手上的蟠龙浮雕,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将群臣的争论声劈成碎片。
陛下,平逆军上下唯刘将军马首是瞻! 吏科给事中突然扯开官袍,露出内里补丁摞补丁的单衣,若贸然易帅,数万将士哗变,谁来担此罪责?
此言一出,清流阵营中竟罕见地响起附和声。
周延儒的象牙笏板重重叩击金砖:匹夫之勇不足恃! 他刻意拖长尾音,刘庆一介白丁骤登高位,朝堂礼法何在?南京兵部尚书位同二品,陛下已是破格提拔!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崇祯最敏感的神经上。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各异的神色,突然想起太祖朱元璋屠戮功臣的记载,掌心渗出冷汗。
高名衡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臣愿以阖家性命担保,刘将军......
担保? 周延儒冷笑打断,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刘将军至今还未将火器一事言明。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崇祯盯着周延儒眼中不易察觉的得意,突然想起三日前接到的密信 —— 吴三桂自称愿以宁远十万铁骑换取平逆军指挥权。他深吸一口气,龙袍下摆扫过满地奏折:暂且......
陛下! 高名衡突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河南百姓箪食壶浆迎王师,皆因刘将军秋毫无犯!若此时夺其兵权,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左良玉拥兵自重,张献忠盘踞武昌,此时自毁长城,大明危矣!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崇祯的目光转向窗外飘摇的雨幕,想起左良玉在九江迟迟不进的二十万大军,想起张献忠称帝时武昌城的冲天火光。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龙袍上的十二章纹,终于缓缓开口:刘庆升迁之事再议。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周延儒望着皇帝疲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这一局虽未全胜,但已在崇祯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而高名衡跪在原地,想起一句话:功高震主者,自古难全。 此刻,这句话在他耳边回荡,如同不祥的谶语。
他轻晃着起身“这天下未平,这陛下就又要变了?”
周延儒瞟了高名衡一眼,冷哼一声,抚袖而去。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陛下的迟疑竟然让周党接下来之事,竟然更是丧心病狂,御史们依据言者无罪,疯狂上奏。
私蓄甲兵,意图不轨
“私铸兵器,违制”
“僭越勾结流贼,通敌卖国”
反正是有的,无的,全都出现了,一时真真假假,让崇祯原本有些迟疑的心变得更为猜忌起来,他是让王之心连夜出京,他虽猜忌,但也不愿意失去这位良将。
陛下,周延儒,黄道周等人,今日又递了数十封奏疏。 王承恩捧着黄铜托盘,盘中躺着新到的弹劾文书,他们举荐吴应熊接管平逆军,清流那边举荐左梦庚......
经受不了殿内的争吵稳步殿外透一口气的崇祯,猛然转身,恰似他此刻混乱的思绪。他想起刘庆呈上的洛阳捷报,墨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想起密探回报平逆军操练时,士卒看刘庆的眼神比看天子敕令更虔诚。
难道真要等到他黄袍加身那日? 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殿内争吵依旧荒谬! 高名衡撞开阻拦的御史,官帽歪斜却不减气势,刘将军将缴获的半数粮草运往京师,私库至今清贫如洗!如此忠臣,竟被构陷!
清贫? 钱谦益慢条斯理地抚着白须,从袖中取出账本,河南商户联名状告,刘庆以
军资
为名强征赋税,数额远超朝廷定例! 账本展开的瞬间,满殿哗然。高名衡看着那伪造得滴水不漏的账目,后背渗出冷汗 —— 他终于明白清流为何倒戈,原来周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听着王承恩念出群臣举荐的继任人选: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左良玉的侄子左梦庚、甚至还有远在广西的土司岑绍勋。
若现在夺了他兵权...... 他突然抓住王承恩的手腕,会不会落个鸟尽弓藏的骂名?
王承恩望着皇帝通红的眼眶,想起太祖皇帝诛杀蓝玉时的腥风血雨。陛下, 他小心翼翼道,当年宋太祖杯酒释兵权......
住口! 崇祯将案上奏折全部扫落,朕不是赵匡胤!刘庆也不是石守信!
当夜,崇祯在御书房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资治通鉴》的书页上。当翻到 功高不赏,祸必及身 的批注时,他突然提笔写下密旨:着刘庆即刻进京述职,平逆军暂由陈永福代管。
第411章 何时才是尽头?
墨迹未干,他又匆匆补上一行小字:沿途设十二道关卡,严密监视。写完后,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呢喃:刘庆,莫要让朕失望......
南召城外的秋霜裹着肃杀之气,将
军旗凝成暗沉沉的硬块。刘庆扶着了望塔斑驳的木栏。
乌云翻涌的天际突然传来零星马蹄声,惊起芦苇荡中数百只寒鸦,黑压压的鸦群掠过军旗,将
字割裂成破碎的残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杂乱却急迫的节奏,分明是八百里加急的奔袭之音。掌心渗出的冷汗浸透了铁甲内衬,刘庆望着地平线处扬起的烟尘,突然想起洛阳城破那日,同样的马蹄声带来的是百姓欢呼,而此刻却像催命的丧钟。
陈永福滚鞍下马时,披风下摆还沾着三日急行的泥浆。这位兄长踉跄着抓住他的手臂,粗重的喘息喷在他耳畔:贤弟!周延儒那老匹夫在陛下面前......
话音未落,圣旨已展开在风中,即刻进京述职 的朱砂大字刺得刘庆眼眶生疼。他死死攥着明黄圣旨,指节在绸缎上压出深深的褶皱,恍惚间竟觉得这圣旨比渑池峡谷的流矢更锋利。
暮色浸透营帐时,陈永福的拳头第三次砸在案几上,震得酒盏里的仪封春溅出朵朵酒花。高名衡大人于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可无奈。。。。。。!
他通红的眼眶里布满血丝,可那些大人们却......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朝堂之事,与开封城中的消息尽数告诉了刘庆。
而他得到的消息自然有些片面,但也可以看出朝庭,乃至陛下对刘庆的不公,他也担心刘庆听闻后,真会揭竿而起,那时,恐怕这只平逆军将成为最为可怕的一支逆军,到那时兄弟相见。。。。。。他匆匆而来,也是怕着这一幕。
刘庆望着杯中摇晃的酒影,洛阳百姓箪食壶浆的笑脸、士卒用胸膛抵挡火铳的惨状,与周延儒阴鸷的面孔在酒液中重叠。他仰头饮尽冷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管,却烧不化心头的寒冰。
陛下要的不是述职。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是要我的兵权。
刘庆能猜得出皇帝和朝中大臣们的一些想法,不外乎就是他刘庆出身低微,而今战功卓越,而他却又更像是个孤臣,让朝中的大人们很是忌讳,再有就是如今的平逆军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个bUG,谁只要掌握了,就能立下中兴大明的决定性之功。
而所有人都疏忽了,这平逆军再强,那是有着充足的补给才强的,这是刘庆将山东缴获的绝大多数物资留在小宋集所换来的,更有小宋集的匠人的钻研,劳作而来的。
刘庆对朱由检也算是再一次的失望了,这疑心病极重的明朝末代皇帝最终还是没能逃出怀疑一切,刘庆默默的咽下一口酒“他想要?我给。。。。。。”
陈永福神色黯然的看着刘庆“贤弟。。。。。。”
刘庆故作无所谓道“兄长,今日既然来了,我们也难得喝上一场,今晚我们就好好的喝上一次,来,干了。。。。。。”
校场上的呜咽声比秋风更刺骨。刘庆望着黑压压跪倒的士卒,晨光穿过云层斜斜劈在他身上,将影子拉长投射在军旗上。
将军!让末将护送您进京! 李奇才突然暴起,腰间佩刀出鞘半寸,周延儒那老贼的狗头,末将......
够了! 刘庆的暴喝震得校场回音阵阵,天子诏曰,谁敢抗命?
马蹄踏碎晨雾的刹那,刘庆回头望向连绵的军帐。
告诉丁三,把小宋集的庄子烧了。 风卷走他的声音,话语里的决绝让丁四浑身发冷。当最后一个马蹄印被风沙掩埋,刘庆望着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觉得自己再无归处。
京师,周延儒对着阳光转动和田玉扳指,云纹在瞳孔里扭曲成狞笑。去告诉黄道周,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扳指,就说刘庆是来得去不得。
官道扬起的尘土裹着秋末的寒意,刘庆牵着瘦马缓缓穿过平原,山林,忽然想起第一次进京时,怀揣着立功之后的热血与期待,而今却只余满心苍凉。
残阳如血,斜斜地洒在开州官道上,将刘庆的身影拉得老长。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那柄小宋集巧匠精心打造的短管火铳,七棱枪管裹着细密的鲛鱼皮,暗扣机关精巧隐秘。
这一路行来,他不再如往日奔赴沙场时那般行色匆匆,倒像是个云游的浪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满目疮痍的山河。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刘庆不禁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秀姑那甜美的笑容,不知如今在何处绽放;朱止蘅身着素衣,在古佛青灯旁诵经的模样,恍若昨日;还有开封城中,那陈永福所送之礼,那仰慕英雄的花仙子的倾国倾城的容颜,为他抚琴唱曲时的深情,都一一浮现在眼前。而最让他心绪复杂的,当属布木布泰,那个狡黠的蛮夷女子,用一杯下药的酒,换得了一夜荒唐。
“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他喃喃自语,若能就此隐入江湖,不再卷入朝堂的纷争,该有多好。可他心中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处境,又岂是想退就能退的?
正思索间,前方十里长亭映入眼帘。亭中立着一道身影,一袭月白斗篷随风轻摆,头戴玄铁笠帽,银丝垂落,掩住面容。亭外拴着一匹矫健的枣红马,正悠闲地啃着地上的青草,马蹄偶尔刨动几下泥土。这画面,倒真有几分江湖侠女的风范。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未停留,径直朝着亭子走去。可就在他即将穿过亭子时,一道生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庆,刘将军。”
这声音让他浑身一震,脚步也随之顿住。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后,他开口问道:“你是叫我?”
第412章 我可不认
女子缓缓上前,冷冰冰的面容在银丝下若隐若现,那口奇怪腔调,更是让刘庆警觉起来。他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火铳,沉声道:“你是建奴?”
“刘将军,你怕了?” 女子不答反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
刘庆翻身下马,步步逼近,眼神中寒光闪烁:“你是何人?”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突然变得柔媚,带着塞外特有的尾音:“大人可是迷路了?”
这转变让刘庆愈发警惕,手指已经扣住了火铳的扳机。
女子微微欠身,语气恭敬道:“我乃太后之侍女。”
“太后?谁?” 刘庆一愣,心中泛起无数疑问。
女子似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微微一怔后,语气郑重道:“当然是我大清太后,布木布泰。”“皇太极死了。” 刘庆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大胆!” 女子厉声喝道。
刘庆冷笑一声,手指指向天空:“你敢站到这里,应该是你大胆吧。”
女子一时语塞,片刻后才道:“罢了,我不与你作口舌之争,我乃太后侍女,苏茉儿,太后想让你去盛京。”
刘庆周身气息骤然变冷,寒意四溢,直逼苏茉儿。苏茉儿心中一颤,竟生出后退的念头。刘庆却突然大笑起来:“我?去盛京?要给我何职?”
苏茉儿本以为他会立刻拒绝,这般发问倒让她有些慌乱:“太后道,你想要的,她都可以给,即使现在给不了,将来也一定给。”
“哈哈,我要这大明朝,她也能给?” 刘庆笑得越发肆意。
苏茉儿面色一正,认真道:“能给,太后说了,只要你想要,她都给你,但你要顺从于她。”
刘庆眼中满是鄙夷:“我顺从于她,一个蛮夷婆娘,想得太美好了,好了,不和你瞎扯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也告诉你,我不做汉奸。”
“你,你就不问问太后为何器重你?” 苏茉儿急道。
刘庆摇摇头,语气冷淡:“我不想知道,也不想问她为何,只因无外乎就是我把你们精锐打残了,你们现在怕是日子不好过了吧,我再想想既然皇太极死了,她是太后,那她的儿子福临,应该当上皇帝了吧。”
这番话让苏茉儿彻底愣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庆:“你,你怎么都知道的,这大明朝应该没多少人知道吧?”
刘庆嘴角上挑,戏谑道:“我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苏茉儿撇了撇嘴:“哼,我觉得你应该帮太后,她现在太累了,你既然知道,那就应该知道她现在很需要你。”
刘庆翻了个白眼:“呵,我说了,我不会去的,那条猪尾巴,看着就恶心人。”
苏茉儿早就听闻,在山东,凡是被刘庆所擒所杀的满人,均被割了辫子。她皱了皱眉头,道:“你变态。”
刘庆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我变态?哈,没你们变态,好好的头,留个猪尾巴。”
苏茉儿不再多言,从怀里拿出一张绢来:“这是太后给你的。”
他刚策马前行,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头望去,只见苏茉儿已策马追来,枣红马四蹄翻飞,踏起一路烟尘。那女子身姿矫健,缰绳在她手中轻抖,马匹便如离弦之箭,眨眼间已与他并驾齐驱。
刘庆眉头微皱,喝道:你跟着我干嘛?
苏茉儿却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待两马并行时,她突然探出手,将手中丝绢强行塞入刘庆怀中,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具体是为何,你一看就知。 说罢,玉鞭狠狠一挥, 枣红马昂首嘶鸣,如疾风般向前冲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蜿蜒的驿道尽头。
刘庆勒住马缰,看着手中微微发烫的丝绢,心中涌起一丝狐疑。展开丝绢,只见上面寥寥数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凌厉。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凝重,待看到末尾时,脸色已是一片煞白,手中丝绢也微微发颤:你个蛮夷婆娘,居然,居然......
他怒喝一声,挥鞭策马便追。奈何苏茉儿的骑术着实精湛,枣红马的身影在暮色中越缩越小,任凭刘庆如何追赶,始终只能看到一抹淡淡的剪影。待到力竭时,他翻身下马,靠在一棵枯树上,胸膛剧烈起伏:这都什么事啊......
正当他闭目养神时,一阵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身旁。
“你在追我?你是要跟我去?”
刘庆睁开眼,没好气地道:去个毛线,去,我是想问你是真是假?
苏茉儿翻身下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你觉得呢?我觉得你去亲自问问太后为好。
刘庆想到布木布泰那些令人防不胜防的手段,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宁愿不清楚,我也不会去,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苏茉儿解下腰间水囊,在草地上坐下,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就不怕我们让你们皇帝知道你与我们有关系?
刘庆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你会,她都不会,她才不会这么蠢呢,她要说了,她这太后做不成不说,恐怕那小皇帝也得换人了。
你这人真有些奇怪,那是你儿子的娘,你都不想去? 苏茉儿挑眉问道。
刘庆翻了个白眼,语气生硬:我可不认,哼。
苏茉儿轻叹一声,望向天边残阳:果然男人都没良心。
我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刘庆不服气道。
是被你用强了。 苏茉儿似笑非笑地道。
刘庆闻言大怒:放屁,是她...... 算了,就算我用强,反正我不认。
苏茉儿拨弄着地上的枯草,悠悠道:你放心吧,我们精锐被你打垮了,现在也不会对你们大明有什么企图,如今多尔衮在征讨朝鲜,但太后心有担忧,因而想让你去,再者现在盛京之中局势也不稳,两位顾命大臣不合,而群臣也分列,八旗也是分列,哎,太后为了儿子,真的是太难做了。
第413章 半途流民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冷硬如铁:“又不是我儿子,反正她厉害,她有办法。”
苏茉儿闻言,手中握着的马鞭不觉紧了紧,那双杏眼瞪得浑圆,眸中满是诧异之色,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你这么认为的?”
刘庆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对啊,她可是孝庄啊。”
“我也觉得太后很厉害,” 苏茉儿站起身来,素手轻轻拍打着月白色襦裙上沾染的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一个人面对那些狼虎,却也是游刃有余。” 说着,她抬头看向刘庆,“她也说了,你要是不去,她要让你后悔。”
刘庆却只是嗤笑一声,双手抱臂抱得更紧,虽然一脸无所谓,但他眼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能让我怎么后悔。”
苏茉儿轻笑一声,身姿轻盈地翻身上马,握紧缰绳,瞥了刘庆一眼,嘴角上扬:“你既然不去,那我得快些回去复命了。”
见她要走,刘庆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安,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急道:“你还没说她怎么让我后悔呢?”
苏茉儿勒住马缰,缓缓回眸,“你很快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轻夹马腹,骏马扬蹄飞奔而去,四蹄下扬起阵阵尘土,如同一团团烟雾,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驿道尽头。
待苏茉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刘庆望着空荡荡的驿道,眉头越皱越紧。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低泣。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火铳,金属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喃喃自语道:“她要对我怎么样?”
尽管与布木布泰仅有一夜的深入接触,但那女子的手段与魄力,还是让他不自觉地警觉起来。至于那所谓的孩子,他心中满是怀疑,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
这个插曲虽然让他心生警觉,但他并未过多放在心上。他翻身上马,撒开马缰,任马自由地小跑着。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震 —— 官道上,一群群流民正麻木地向北而行,他们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布料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面黄肌瘦,脸颊凹陷,颧骨高高耸起;眼神空洞无光,就如一具具行尸走肉。他有些奇怪,如今中原也已经开始收麦子了,怎么这些人还在向北逃难?
他在一群人前勒住马,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流民身上,这一群人看到他停在面前时,一个个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那光芒就像黑暗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却又顽强。
但看到他马背的剑,还有他腰间的火铳时,光芒又瞬间黯淡下去,重新恢复了麻木的神情,继续机械地向前走去。
刘庆皱了皱眉,沉声道:“你们这是去哪里?”
却无人回应,只有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蹙眉提高声音:“你们这是去哪里?”
或是他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挨着他马的一人终于出声,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好好休息:“自然是京城。”
刘庆眼神微凛,又问道:“你们来自哪里?”
“归德。” 那人有气无力地回答,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身。
刘庆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归德?如今已经开始收麦子了,纵然不是丰收,但也可以填饱肚子啊,你们为何还要北上?” 在他的认知里,有收成便不该有如此多的流民。
流民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闻言,冷笑起来:“收麦子?纵然是满地麦子也无我们半粒。”
刘庆心中一紧,急忙跳下马来,走到老人面前,沉声问道:“为何?”
那老人瞥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满是沧桑,“大人应当是军爷吧?我们也是濒死之人,也无甚可不说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颤抖着,“原本归德被官军从流贼手中抢了回来,我们也都返乡,虽不敢说就太平了,但也有口粮吃,官府最初也能助我们一些薄粥,我们也能补种,原本希望今年好歹活下去。”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消失不见,“可不料前些日子,官府却将我们赶了出来,说我们所种之地乃有主。”
老人老泪纵横,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我们返乡人之中有人确实是起了占地之想法,但我家的地却是我祖辈传下来的,只因我们拿不出来地契,也被说是有主之地,我们不服,却被官府赶了出来。”
说着,老人突然跪在地上,周围的流民见状,也纷纷跪下,此起彼伏的哭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人闻之心碎。
刘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令人痛心的真相。
他伸手想要扶起老人,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仿佛这一刻,他触摸到了这个摇摇欲坠王朝最真实的伤痛:“怎么会这样?”
有瘦骨嶙峋的年轻人气愤的吼道“怎么会这样?你也是官府的人,不知道吗?这些官府的是私自将土地卖给了别人,而这些土地的价格虽远低于正常市价,但也非我们所能买得起的,还不说归德大乱之后,谁家不是耗尽最后的家资,我等何以能买得起,再道,这些官老爷卖地可不会与我们说要卖地。”
刘庆眉头紧锁“官府何以会卖地,这不是竭泽而渔吗?你们既然如此,何以不去开封向巡抚衙门述说?”
老人抹了一把老泪“开封?他们将去往开封的路封锁了,我们如何到得了,我们都是辗转山东而来,我们要去京城,我们要见皇上,我们想知道我们究竟是还要做什么才 能活下去。”
第414章 人活着不必这样
刘庆算是听明白了,这归德府的官员想来是想快点捞到钱吧,如今的归德也是百废待兴,可为何如此做?他也知道巡抚衙门再三下令要各地尽快收拢流民,甚至还出台了对返乡的一些免除税役的政策,可到下边却成了比之前还要变本加利。“
他看着这群面黄饥瘦,拖家带口的流民,心中有些义愤,他身上纵然还有些银两,但他也救不完这如此多的人啊,他解下褡裢扔于他们道“我还有些干粮,你们分了吧。”
老人竟然跪到在地“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刘庆却看到几位老人却让年轻人,孩子先吃,他皱起眉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喃喃道“你们这样可能是入不了京的。”
老人点头道“我们亦知,可能我们到了京师,也入不得京,更不说见到皇上,但我们纵然是死,也要死在那京城脚下上,我们要让皇上看看,他的子民如今是什么样子了,他的天下何以会让人活不下去。”
刘庆攥紧了拳头,他无法想到这些官吏竟然敢为了钱而作出这等有悖人伦之事,他们到底还是不是人,而其中的黑暗到底还有多少?
他,刘庆却也无力解决这些问题,他心时暗叹“这些官员莫不是流贼的人么?如此一来,这天下如何太平,这是真的官逼民反啊。也不怪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一次次的卷土从来,这不是这些官员的罪过?纵然平逆军再是强大,又能如何?”
他这次是真正的升起了一种无力感,他缓缓道“你们也不必去京城了,你们去仪封,那里的知县大人挺好的,而且也需要人,你们去仪封,想来知县大人也会稳妥安置你们的。”
有人却道“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如今这世道哪还有好官。”
老人制止道“小三,不要乱说。”他转头对刘庆道“多谢军爷给我们指条路,只是我们不相信官府了。”
刘庆蹙眉“你们可以不信官府,但你们去了那里,我可以保证你们能有地,能有口饭吃,也不必千里迢迢去了京城脚下,却永远见不了皇上。”
老人看向他“军爷,请问贵姓?”
刘庆迟疑了一下“你们去了仪封,可以直接说我刘庆让你们去的,让李知县妥善安置你们。”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正抢着吃食的众人皆是一惊,有胆小的没差点哭出来,老人战战兢兢道“军爷,你是刘,刘将军。”
刘庆有些好笑“正是我,不过我有这么可怕?”
老人颤颤巍巍道“刘,刘将军,都说将军嗜杀,如,如今,却不知将军就如一个书生模样。”
刘庆摇摇头“我嗜杀?哈哈。”他翻身上马“你们去仪封吧,在那里去寻一条活路,天下终究会有太平的一天的。”
他在心里默默道,这一天是多久?
那群流民伏地,再抬头时却见他已走远,有人问道“老黄,我们去仪封吗?”
老人咬咬牙道“既然刘将军如此说,我们就去,这里到仪封也不远,反正都是活不下去了,正如刘将军所说,到得了京城,我们也未必进得了城,更是见得到皇上,只要能活下去,我们去仪封看看又何妨。”
刘庆一路上看到不少的流民还在向北挣扎而行,这些人或许都如那老头所想吧,而深居皇宫中的崇祯他是从来没想到过他的子民被他的官员被逼成什么样子了吧。
刘庆对于崇祯的节俭是很称道的,他甚至想过自己若是皇帝,恐怕也不会节俭到一个皇帝还穿有缝补的中衣,但他做到了,但他的疑心病。。。。。。
刘庆叹了一口气,他这次赴京是带着脾性的,他不想做那什么南京兵部侍郎,他也明白南京纵然是再大的官也都是个无足轻重的闲置着的,他想对崇祯直接说自己不再踏入这官场半步的。
而这群流民却让他踌躇起来了,若为民,他自信自己在这大明朝同样混得风声水起,纵然改朝换代,他也不会太差,但这民间疾苦,纵然他来到这大明见惯了,但心里却仍是不安,人活着不必这样的,却活得比牲畜还要惨。
刘庆策马行至卢沟桥,远远已见京城城墙如苍龙盘卧,正阳门箭楼的飞檐挑着漫天柳絮。越往北走,官道上的车马渐次稠密,锦缎华服的商队与肩挑货担的小贩摩肩接踵,酒肆茶楼的幌子在风中招摇,传来琵琶声与猜拳声。
然而当他拐入宣武门侧的小巷时,却见墙根下横卧着几具尸体,衣不蔽体的孩童蹲在一旁啃食草根,尸体上的乌鸦被马蹄惊起,扑棱棱掠过朱漆大门,门上 乐善好施 的匾额还挂着去年的春联。
广宁门前,守卒验过他的平逆军腰牌,眼神瞬间从警惕转为恭谨。刘庆注意到几个锦衣校尉在人群中交头接耳,瞥见他腰间火铳后,竟悄悄往巷子深处退去。
城门口的粥棚前,百姓排着长队,却见官吏用木勺敲着空桶:今日施粥已毕,都散了吧!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突然栽倒,怀中孩子的啼哭渐渐微弱。
牵马穿过棋盘街时,暮春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琉璃瓦上,映出刺目金光。刘庆却无心观赏,他闻到空气中隐约的腐臭味 —— 那是护城河底堆积的浮尸在发酵。
路过 宜春院 时,胭脂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门首的灯笼已提前燃起,一位华服公子正搂着歌妓调笑,脚下却踩着蜷缩乞讨的老丐。
刘将军! 暗影里突然闪出个灰衣仆从,扯住马缰低声道,我家老爷恭候多时,请随小人走侧巷。 刘庆 认出这是高名衡府上的管家,遂翻身下马,任由他牵着马拐进一条暗巷。
两侧的青楼传来靡靡之音,某间雅室的窗纸上,映出歌妓厮混的剪影。
高府侧门虚掩,管家左右张望后迅速关门落闩。正厅传来咳嗽声,高名衡迎出,脸上虽带着笑,眼底却布满血丝:贤侄可算到了,京中局势已如沸鼎!
第415章 当真想卸甲为民?
宾主落座,窗外蝉鸣交织成网。管家奉茶退下,,刘庆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茉莉花瓣。
今早刚截获的密报, 高名衡压低声音,建奴小股已至密云!
刘庆手中茶盏险些翻落:这建奴如何又南下了?不是说吴三桂已复辽东三城么?
高名衡摇头叹息,指腹摩挲着案头《辽东战图》:建州大军正攻朝鲜,李朝君主求援的血书已至午门,可如今...... 他苦笑一声,朝堂之上,竟有人说朝鲜乃
化外之地 ,救之无用。
吴三桂麾下已近二十万大军, 刘庆剑眉微蹙,若真能镇守关外,建奴纵有小股袭扰,又何足为惧?
说是好事,却也堪忧。 高名衡忽然起身,推开雕花木窗,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子承可知,你为何被急召入京?
刘庆垂眸饮茶,茶汤入口微苦:自然知道。 平逆军连战连捷的军报,在某些人眼中却是扎心的刺 —— 他太清楚 功高震主 四字如何书写。
你不足四万兵马,便引得陛下彻夜难眠, 高名衡望着檐下悬挂的鹦鹉笼,而吴三桂二十万大军屯驻宁远,陛下却屡赐蟒袍玉带......
或许因关外局势更险。 刘庆低声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非也! 高名衡突然转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恍若展翅的孤鹤,你清廉刚直,朝中无朋党奥援;那吴三桂却深谙官场之道,每月送进京的辽东参茸,能铺满半条棋盘街!
刘庆苦笑:我平逆军连军饷都靠自筹,拿什么去巴结权贵?
这便是你的罪过了! 高名衡忽而冷笑,你不伸手要官银,陛下便觉得你另有所图;你不结交朝臣,便有人说你图谋不轨 —— 这满朝文武,竟容不得一个实心用命的人!
窗外骤起狂风,吹得竹帘哗哗作响。刘庆想起沿途所见流民,想起归德老人,喉头一紧:大人可知道,夏收时节,仍有百姓北上逃荒?
高名衡沉默片刻,从书架取下《明会典》,书页间夹着半张泛黄的奏疏:归德府尹私吞赈粮、强占民田之事,上月便有御史弹劾...... 他忽然住口,指尖抚过冰凉的书页,但你可知,那御史的折子,至今还锁在通政司的柜子里?
为何不奏闻陛下? 刘庆猛地抬头,烛火在眼中跳动如雷。
朝堂之上, 高名衡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多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就像这密云的建奴 —— 他顿了顿,有人想让它成为边患,有人却想让它成为党争的棋子。
刘庆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难道就任这些百姓饿死在京城脚下?
子承啊子承, 高名衡忽然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虎口,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还能护得住天下人?当年我巡抚河南,想彻查河工贪腐,结果如何?被人参奏
沽名钓誉 ,险些下狱!
刘庆喉头滚动,忽觉茶香苦涩难咽。他原想面圣请辞,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可此刻想起流民们麻木的眼神,想起老妇怀里饿到无声的婴儿,却又如何能心安?
你打算如何面圣? 高名衡重新落座,烛花
爆开,照亮他鬓角的霜白。
学生本想请辞。。。。。。。 刘庆望着案头堆积的军报,想起这一路来,但一路所见,让我忽觉 —— 若真卸甲而去,才是对这身戎装的辜负。
高名衡挑眉,愿闻其详。
既然陛下忌讳兵权, 刘庆直视他的眼睛我愿交出平逆军虎符,只请去做一县父母官。
荒唐! 高名衡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倾侧,以你之才,竟要屈居七品?
刘庆抚掌而笑:大人谬赞,学生不过仗着火器之利侥幸胜了几场,算什么大材?
高名衡捻须摇头,指节叩击着《孙子兵法》书脊:若取巧便能败流贼,左良玉何至于从武昌一路溃逃至九江?如今在圣旨严令之下也只得屯兵武昌城外,连座孤城都拿不下。
若是你,能破武昌否? 高名衡忽然直视他的眼睛,烛火在瞳孔里跳动如星火。
刘庆傲然笑了:学生若去,旬日可下! 他指尖划过剑柄螭纹,流贼无粮无援,困守孤城如瓮中之鳖,如何不能......
好个手到擒来! 高名衡大笑,拍着他的肩膀直晃,今日早朝,陛下问及平逆军动向,某观圣意,怕是要令陈永福率平逆军南下,与左良玉合围武昌流贼。
刘庆负手望向窗外残月,嘴角仍噙着笑:剿尽李张二贼又如何?这天下饥民遍野,迟早还会冒出王二、赵三。
高名衡捋须轻叹,从架上取下一幅《中原流民图》:你当真想卸甲为民?以你之能,做个知县实在屈才......
刘庆打断道,能为一县百姓谋生计,胜在朝堂勾心斗角百倍。
高名衡摇头苦笑:陛下纵然猜忌,也不会让你屈居七品 —— 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朝廷无容人之量? 他忽然压低声音,但能让陛下放心,已是万幸。中原毕竟是心腹之地,若是关外......
关外? 刘庆挑眉,大人忘了?学生既无吴三桂的金山银山,也无左良玉的累累人脉,在关外怕是连军饷都求不来。
室内忽然沉默,唯有漏壶滴水声清晰可闻。高名衡眼神怅然:若你仍掌平逆军,老夫敢断言,五年内必能肃清流寇。可如今...... 飞鸟未尽,良弓先折啊!
他突然起身,推开雕花窗棂,指向东南方向:你可知,那些朝堂大员在江南置办的田庄,已占尽膏腴之地?连南京兵部尚书,都在芜湖圈了三千亩水田!
刘庆剑眉紧蹙,手按上腰间火铳:大人是说,朝中显贵也在圈地?
岂止圈地! 高名衡冷笑,!你以为那些流民为何宁死也要往京城跑?他们听说,陛下要亲审
欺民占田
案......而实际上,陛下怎么可能。。。。。
第416章 朕可收回旨意
可陛下又能审得了几个? 刘庆望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想起归德老人的血泪,纵是斩了那府尹,还有千千万万的
府尹
在鱼肉百姓。
高名衡转身取来一壶酒,斟满两碗:饮此杯吧,子承。明日面圣,无论结果如何,望你记住 —— 他举起酒碗,这天下从不缺会打仗的将军,缺的是肯为百姓打仗的将军。
刘庆接过酒碗,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洛阳之战,百姓们送来自家酿的米酒,那酒香比这贡酒更暖人心。
谢大人指教。 他仰头饮尽,酒液滚入喉间,学生纵是卸甲,也必为百姓争那一线生机 —— 就像这酒,总要让人尝出些甘味来。
高名衡望着他年轻的脸庞,忽然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的模样。或许,这乱世之中,总需要这样的愣头青,用一身肝胆,撞破这沉沉夜幕。
次日,刘庆应诏跨过乾清宫门槛,臣刘庆见驾! 他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
殿内寂静如渊,唯有铜鹤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刘庆伏在地上,后颈沁出细汗。他听见崇祯的叹息混着檀香飘落,恍若天边闷雷 —— 那声叹息里藏着帝王的犹疑,也藏着对平逆军日益壮大的忌惮。
刘爱卿平身吧。 崇祯的声音带着倦意。刘庆起身时,正对上御座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天子龙袍肩头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微微晃动,倒像是惊弓之鸟振翅。
刘庆不免心想,不知道内库有了千万的陛下如今的中衣是否还有补丁。
刘爱卿可辛苦了。 崇祯凝视着刘庆轻声道。
与君分忧,乃臣子本份。 刘庆垂眸作答,他想起高名衡昨夜的提醒:朝堂之上,你的军功是刃,亦是刺。
崇祯抚过案上内阁对于刘庆的调任:爱卿驱逐建奴,平逆贼,劳苦功高,然朕却未能与爱卿有相应的酬劳,如今南京兵部......
待崇祯话音落定,刘庆突然向前半步:陛下,臣知自己能力,这南京兵部侍郎,臣不敢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激起回音,惊得梁上栖鸦振翅,臣才疏学浅,愿回河南,做一城知县足矣!
崇祯手中的羊毫
坠入砚台,他盯着阶下之人,见刘庆腰杆笔直如枪,恍惚想起渑池捷报传来时,那个在奏疏里写下 不灭流贼,誓不还朝 的年轻将领。此刻这声请辞,倒像是一记耳光,打得天子颜面生疼。
爱卿何出此言? 崇祯的声音冷下来,御案上的奏折无风自动,南京兵部执掌江南军务,位同枢机,难道比不得小小知县?
他忽而想起密探奏报里刘庆沿途与流民交谈的情形,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臣子,莫不是想借着地方实权,再聚旧部?
刘庆望着御座上方 正大光明 匾额,想起归德流民脸上的鞭痕:陛下,臣愿为陛下守一方安宁,教百姓识字,助流民垦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这天下之乱,不在流贼刀剑,而在百姓无饭可食,无地可耕。
殿内死寂,唯有漏壶滴水声愈发清晰。崇祯捏着调令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前日周延儒所说 武将拥兵自重,当以文制武,又想起昨夜高名衡力保刘庆的奏折。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竟显得有些佝偻。
崇祯凝视着丹陛之下的刘庆,烛火在鎏金香炉间明灭,将那道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御案上 南京兵部侍郎 的黄绫诰命静静铺开,墨字如新,却被帝王指尖反复摩挲出褶皱。
他忽然想起刘庆的捷报,奏疏里写着 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字迹力透纸背,如今却要弃中枢而赴郡县,究竟是真的淡泊,还是另有所图?
河南? 崇祯忽而冷笑,指节叩击御案,南京六部仅次于京师,你却视如敝履?
他望着刘庆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那阴影里藏着的究竟是忠肝义胆,还是韬光养晦?帝王的猜忌如毒蛇般在心底游走 —— 若真让他回河南,万一重掌旧部......
刘庆伏在地上,额头冷汗渗入青砖缝隙。他听见崇祯的呼吸声忽重忽轻,像极了潼关战场上的夜风,裹挟着沙砾与杀意。殿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声,惊觉已至子时三刻,而御案后的天子仍未决断。
朕...... 朕与内阁再商议一番后定夺吧。 崇祯终于开口,他望着刘庆头顶的束发玉冠,如今看来竟有些刺眼。
崇祯望着刘庆微蹙的眉峰,忽而想起朱芷蘅朕听闻郡主日前身子不好,你且去探探吧。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自己的急切,天子的试探不该如此露骨。
刘庆身形微震:臣...... 谢陛下。 朱芷蘅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她素白裙裾上的泪痕,此刻都成了帝王手中的筹码。
若你们...... 朕可收回旨意。 崇祯说得艰难,此刻话到嘴边,却成了难以启齿的妥协,帝王的权谋在胸腔里撕扯。
臣,谢陛下。 刘庆的叩首声闷响在殿内,他望着阶下之人起身退出,广袖拂过御案边缘,险些扫落那道诰命。
乾清宫门
合拢的声响里,殿内烛火突然剧烈摇曳,他看见屏风后转出的秀娥,小腹已微微隆起,像极了当年田贵妃有孕时的模样。
秀娥给他换上茶水“陛下,那刘将军为何不愿意受那侍郎之位啊,在臣妾看来这侍郎位不比一个知县强上太多?”
崇祯苦笑道“只因朕的这位将军的心思,朕也看不懂,他这无欲无求之样,反倒让朕放心不下了。”他自嘲一笑,连天子都看不懂的心思,又怎能指望后宫妇人明白?
叫你好好休养,偏要操心。 崇祯揽过秀娥,嗅到她鬓间的茉莉香。她腹中的龙儿踢了一脚,让他想起今早钦天监的奏报:紫微星旁有异星相伴,主江山稳固。
秀娥轻声道“陛下,臣妾习惯了,反而不太习惯别人来侍候我。”
第417章 将军来了
崇祯笑了“你啊,真是有福也享受不来,对了,朕让人给你送去的珊瑚你可收下了?”
秀娥轻抚他眉间川字纹,陛下,你从哪里得来如此珍贵之物,真的一看就知是价值连城的。
嘘 —— 崇祯按住她的唇,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内库里的珊瑚的确珍稀,可比起刘庆送来的千万饷银,又算得了什么?只是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终究填不满言官的嘴,堵不住帝王的猜忌。
天下都是朕的, 他捏着秀娥腕,待龙儿出生,朕要让他做最尊贵的皇子。
秀娥倚在他肩头轻笑,烛火将两人影子投在蟠龙柱上,看似亲密无间,却各怀心思。崇祯望着自己的影子在金砖上扭曲变形,忽然觉得这乾清宫里的每一寸光阴,都如同一把钝刀,慢慢剜着他的帝王心。
刘子承啊刘子承, 他对着虚空低语,你究竟是朕的郭子仪,还是安禄山?
刘庆勒住乌骓,马蹄踏碎满地琼瑶。抬眼望向安慧庵山门, 二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在他眼底烫出一片灼痕。
手悬在庵门前,迟迟未敢叩下。他想起潼关战场上的箭雨,想起被流贼攻破的城池,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怯懦 —— 怕见她眼底褪去的星芒,更怕面对自己早已乱了分寸的心思。
一声,庵门开了条缝,露出个光溜溜的小脑袋。七八岁的小比丘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腰间的火铳直发愣,忽然拍着胸脯惊呼:阿弥陀佛!你这人怎的堵在门口,莫不是要劫庵?
刘庆慌忙抱拳:小师傅莫怕,我并非歹人,只是......
只是什么? 小比丘尼歪着头,袈裟领口露出半截红绳,我看你五大三粗,定是来抢供果的!
妙善! 庵内传来一声轻叱,如清泉击石。刘庆浑身一震,那熟悉的声线里藏着那中原的烟雨。
小比丘尼回头应了声,转脸又瞪着刘庆:我师姐叫我了,你速速离去,莫要惊扰清修! 她忽的瞥见他腰间玉佩,呀!这玉坠子倒好看,可是抢来的?
妙善不得无礼! 话音未落,一道素白身影已至门前。朱芷蘅垂着眸,指尖绞着佛珠,月白僧衣在她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落。她瘦了许多,下颌尖尖如刀裁,却在见到他的刹那,眼底泛起涟漪,她呆呆的看着他。
殿...... 刘庆喉头滚动,将
二字咽回肚里,芷蘅......
她猛地抬头,佛珠
散落青石地。妙善蹲身捡拾,却见自家师姐转身就跑,僧鞋踏碎梨花,惊起檐下双燕。师姐怎的哭了? 小比丘尼歪头望着刘庆,你欺负她了?
我...... 刘庆欲言又止,目光追着她逃进佛堂的背影。那抹素白消失在廊角时,他喃喃道“小师傅,我来此就是找她的。”
这位施主, 妙善张开双臂拦在门前,活像只护崽的小母鸡,我师姐说了,不让你进!
刘庆无奈苦笑,从袖中摸出块糖糕:小师傅,劳烦将这个交给你师姐,就说...... 就说故人来访。
妙善盯着糖糕两眼放光,却仍板着脸:出家人不可贪食...... 话未说完,舌尖已舔了舔唇角。
忽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惊呼:将军! 却是从前郡主身边的桃红。竹篓里的野菜撒了满地,她却顾不得捡拾,直奔到庵门前:将军可算来了,殿下她......
妙善眨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拍脑门:哦!原来你就是那个...... 那个...... 她指着刘庆,师傅口中所说的师姐的孽缘!
桃红捡起地上的野菜:妙善小师父,你这下知道了吧?
刘庆向桃红微微鞠躬“姑娘,我又见面了。”
桃红抹了下眼泪“将军,我去叫殿下出来。”
妙善却瘪着嘴道“桃红姐,我想你叫不出来师姐的,师姐让我赶他走。”
桃红匆匆走到门边,摸了下她的光头道“小孩子,你不懂的。”
妙善抱怨道“又摸人家头,我要告诉师傅去,让师姐责罚你。”
桃红匆匆的进了佛堂,而小妙善依旧双手拦着门试图挡住探头想看向佛堂的刘庆,嘴里喃喃道“你这人真的是,师姐都让你走了。”
佛堂之中的朱芷蘅泪如雨下,桃红进来道“殿下,将军来了。”
朱芷蘅抽泣道“他来又如何 ,不来又如何?我不再是殿下了,亦非朱芷蘅了,我只是妙善。”
桃红陪着流下泪来“殿下,将军他既然来了,你为何不愿意见他,难道你不是。。。。。。”
朱芷蘅轻轻摇摇头“我不想他乱了我的佛心。”
桃红见她这副样子,叹道“殿下,将军他能来,就是代表他心中还有你,我知你恨他,但你何尝不是爱他到极深,他如今就在门外,你就连他的面也不敢见了?”
朱芷蘅抽泣道“我不敢见,我不想见,我与他已是陌路了,师傅说过我。。。。。。”
桃红打断她的话道“殿下,你果真如此想?你果真不愿意见?若将军见不到你,他不再来,你何以心安,你若真不想见,你让我四下打听将军的行踪如何?殿下,你可还是那个敢逃婚的殿下。”
朱芷蘅喃喃道“圣令难违。。。。。。”
桃红却道“圣意却没说你们不得相见。”
朱芷蘅咬着嘴唇,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那就见上一见,但就见这一次。”
桃红见她口是心非的样,笑了“对啊,殿下,你怕什么,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笑着给朱芷蘅拭去眼泪“好了,别伤心,好好见见他吧。”
刘庆望向朱芷蘅,她低头整理佛珠,耳尖却红得透亮。
许久未见, 他轻声道,别来无恙?
她抬头,目光撞上他眼底的关切,忽而想起昨夜抄经时,笔尖刺破宣纸留下的墨团 —— 那是她反复写了又擦的
二字。佛前的长明灯明明灭灭,照不清心事,却将他的影子投在她经卷上,像极了当年他在烛光下替她描红的模样。
第418章 原来不是抢供果的
将军鞍马劳顿, 她抬手欲拂去肩头梨花,却终是垂落,请进吧。
妙善吐了吐舌头,侧身让开。刘庆见她那有意疏远的语气,心里很有些难受,跨过门槛时,听见小比丘尼嘀咕:原来不是抢供果的,是抢师姐的......
佛堂内檀香袅袅,朱芷蘅跪回蒲团,指尖抚过《心经》上的金粉。刘庆立于她身后,望着她素白的后颈,忽然想起战场上的月光。
听说将军要去南京?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未答应。 他直言不讳,想回河南做个知县。
她有些期待的问道:为何?
因为...... 他轻轻说道,比起朝堂,更想离百姓近些。
她忽然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将军可知,这庵外的梨花,落地即化泥? 她转头看他,目光里有埋怨,有释然,就像这官场,看似风光,实则......
实则需要有人清扫泥沼。 他接过话头,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聚贤楼的糖蒸酥酪,热着哩。
她望着油纸包上的油渍,忽然红了眼眶。
妙善趴在窗台上偷瞧,见自家师姐接过油纸包,嘴角微微上扬,忙拽着桃红的袖子:原来师姐不爱吃供果,爱吃将军的酥酪!
佛堂外,梨花瓣仍在纷纷扬扬。刘庆看着朱芷蘅咬下一口酥酪,忽然觉得这乱世纵然满目疮痍,却仍有值得守护的温柔 —— 比如此刻的佛前灯火,比如她眼底重新亮起的星光。
待天下太平...... 他低声道,却被她抬手打断。
太平与否, 她擦了擦唇角,指尖沾着乳白的酪浆,将军先活成百姓的太平吧。
刘庆喉间发紧,轻声道:陛下对我讲,若我们......
朱芷蘅心里一颤,别过脸去,素白的僧衣随着微颤的肩头轻轻晃动:我们没有什么了......
刘庆只觉心头仿若被重锤击中,喃喃重复:我们没有什么了? 他闭上眼,全然未察觉朱芷蘅垂下的面庞已被泪水浸透。
许久,他睁开眼,深深望向那道背对自己的纤弱身影,恭恭敬敬鞠躬道: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庵外,刘庆转身离去,步履踉跄。桃红匆匆奔入佛堂,只见朱芷蘅瘫坐在蒲团上,泣不成声。桃红慌忙扶住她,急道:殿下,你们说什么了?可是将军要带走你?
朱芷蘅轻轻摇头,声音哽咽:我们没有什么了......
我不信! 桃红红着眼眶,若将军心中无你,何苦巴巴来看你?我不信他忍心看你在此受苦!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朱芷蘅伸手拽住她,语气哀戚:桃红,我们是真的没有什么了。
桃红再也忍不住,抱着朱芷蘅痛哭起来:殿下,不会的,不会的......
佛堂外,妙善担忧地拉着师父的手:师傅,师姐她们哭了这么久了,没事吧?
师父轻轻摸了摸妙善的小光头,长叹一声:你不懂,你不懂,最好你这一生也别懂......
刘庆浑浑噩噩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狂奔,口中不住念叨:没有什么了,没有什么了......
与此同时,周府书房内,管家周平俯在周延儒耳边低语:老爷,刘庆进了皇宫不久就出来,接着去了京外的安慧庵,待了没一会儿又返城了。 他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而且......
周延儒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去了何处?
周平压低声音回道:他去了南院,进了鸣玉楼。
周延儒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原来我们战无不胜的刘将军也是性情中人啊,求欢郡主不成,就去寻欢作乐!好,好啊!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你即刻去办,将他今夜所作所为详细记录下来,送到安慧庵去。哈哈,让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好好瞧瞧她看上的人是什么德行!
周平赶忙点头: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这边刘庆昏昏沉沉进了城,腹中饥饿难忍。本欲寻一家酒楼果腹,却鬼使神差踏入了南院。
午后的鸣玉楼格外冷清,刘庆只当是普通酒楼,径直走了进去,还顺手吩咐门口的厮波:把马牵去喂料。
那厮波见他衣着华贵,腰间鼓鼓囊囊,还以为是常客,满脸堆笑地牵马去了马棚。
刘庆踏入楼内,见四周装饰华丽,不由感叹道:谁说这大明朝的酒楼寒酸?你瞧这布置,这摆设...... 话未说完,他便觉有些不对劲 —— 就算是午后,酒楼里也不该如此寂静,更不该弥漫着这般浓郁的脂粉香气。
而且这墙上是什么,这分明是西厢记中的春宫图,这,这。。。。。。
正疑惑间,老鸨摇着扇子款步而来,脸上堆满笑意:这位公子,您来得可真早,我们这还未正式迎客呢。不过公子既然来了......
她顿了顿,眼神在刘庆身上打转,要不要叫几位姑娘来陪陪公子?
刘庆心中
一下,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道:你这...... 不是酒楼?
老鸨见他神色惶惑,只道是初入风月场的贵人,扭着腰肢上前半步,绢扇轻拂过他腰间玉佩:公子莫不是头一回来?咱们鸣玉楼的规矩嘛......
她忽而掩唇轻笑,腕间金铃发出细碎声响,既是酒楼,自然有琼浆玉馔 —— 说着抛了个媚眼,却也少不了红粉佳人作陪。
刘庆被她看得不自在,后退半步撞上端茶小厮,青瓷茶盏险些跌落:某、某只要酒菜......
哎哟公子可真会说笑! 老鸨捏着绢扇尖儿点他胸口,咱这楼里的碧螺春是用清晨露水烹的,樱桃酿是掺着玫瑰露酿的,哪样不是姑娘们亲手操持?
她朝二楼扬声唤道,绿绮!下来给这位公子瞧瞧咱们的
玉壶春
包间!
刘庆望着扶着栏杆浅笑的绿绮姑娘,她腕上翡翠镯子与朱芷蘅的那只竟有七分相似,喉头忽然发紧:就、普通厢房便可......
第419章 是你?
普通厢房? 老鸨故作惊讶,公子可知,咱这
谪仙阁
的酸枝木桌椅都是从苏州运来的,墙上挂的可是唐寅真迹!
她忽然压低声音,若公子嫌贵, 醉花阴
包间也使得 —— 昨夜方大人还在那房里写了首艳词呢。
刘庆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胜过熊掌。他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拍在梨花木案上:就醉花阴吧!
老鸨眼疾手快收起银子,朝后堂喊道:李厨!给醉花阴上
四君子宴
又转头对刘庆道,公子稍候,绿珠姑娘这就来陪您唱曲儿。
不必! 刘庆忙摆手,某只要清静用饭......
公子莫不是嫌弃我们楼里姑娘? 老鸨忽然变了脸色,实话与您说,上回有个举子不肯叫姑娘,结果...... 她冷笑一声,酒菜里可是掺了巴豆霜呢。
刘庆见三四个壮汉抱臂立在廊下,腰间佩刀泛着冷光。此刻方知何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绿珠姑娘到 ——
随着唱喏声,一位身着茜纱裙的妙龄女子款步而来,鬓边茉莉沾着水珠,想来是刚沐浴过。
刘庆只觉眼前脂粉缭乱,绿珠的琴弦声如蚊呐般飘在酒气里。他闷头啃着酱肘子,眼角余光瞥见鎏金痰盂上的缠枝纹,竟与安慧庵佛前供器的纹路相似。怀中平安符硌着心口,他摸出朱芷蘅抄经的残页,指尖抚过
二字,忽闻琴弦骤停。
公子可满意? 绿珠福了福身,鬓边金步摇轻晃。刘庆这才惊觉她已唱完三支曲子,忙不迭举杯:甚好甚好,姑娘请自便。
待绿珠退下,他长舒一口气,忽闻门外传来老鸨的斥骂:废物!连个雏儿都拿不下?
妈妈容禀,那客官只要酒肉...... 绿珠的声音带着哭腔。
放屁! 老鸨的尖嗓门刺破纸窗,老娘瞧他腰间荷包鼓得能砸死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庆忙将残页塞回袖中,却见门帘一挑,老鸨领着四五名女子闯入,为首的女子头戴青纱,怀中抱着琵琶。
老鸨捏着绢扇笑出满脸褶子,特意给您找了同乡 —— 开封府的花仙子!
刘庆手中的羊腿
落地,望着那第熟悉的面容,瞳孔骤缩:是你?
那女子闻声抬头,琵琶应声而坠:是你......
老鸨见状,忙推搡着众人退下:原来两位旧相识!好好叙旧,好好叙旧! 房门
合拢的瞬间,刘庆听见她对龟奴低语:盯着点,别让这肥羊给跑了!
烛火将花仙子的影子投在屏风上,自开封一别...... 她指尖抚过琵琶上的裂纹,妈妈逼我接客。 泪水滴在琴弦上,晕开小片水痕,我宁死不从,她便将我卖给人牙子,几经转手到了京城......
刘庆望着她眼下的青黑,想起她将初夜交于自己,却不想。。。。。。
为何不卖身? 他喉头滚动,至少能少些苦头。
因为...... 她盯着刘庆,缓缓道来,我不愿意。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声,已是子时。刘庆摸出荷包倒在桌上,金银滚了满桌:这些够赎身么?
花仙子盯着这满桌的金银,苦笑:妈妈要的是五百两黄金。 她拨弄断弦,上个月有个盐商出三百两,她都没卖。
刘庆想起平逆军将士的累累白骨,想起归德流民啃食的草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是有心为这花仙子赎身,可没想到竟然要黄金,还要五百两之多,这对于他而言无异于是天文数字,他也为难起来“这。。。。。。。”
花仙子见他为难,反倒勉力展颜一笑,指尖掠过琵琶弦上的断纹:将军乃国之柱石,何必为奴家这等蒲柳之身费神?
她望着案上跳动的烛花,忽而将半块鹿肉脯推至他面前,奴家能在这乱世苟活,已是上天垂怜。将军身负苍生大任,前途似海,原不该与奴家这等残花败柳再有瓜葛。
刘庆抬眼望向花仙子,昏黄烛火映着她苍白的面庞,铅粉之下,眼角青黑如墨,那是经年累月被鞭笞留下的暗痕。恍惚间,他忆起开封城破那夜,她藏在绣楼里,肌肤胜雪,颊若凝脂,为换得半袋粟米,强作欢颜周旋于流贼之间的模样。
命运弄人...... 他喉头哽咽,喃喃低语。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喧嚷之声,伴随着击节而歌: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歌声中满是谄媚邀功之意。
刘庆蹙眉,面露不悦。这种哗众取宠之徒,最是令他不齿。花仙子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将军饱读诗书,若是与他们辩论起来,怕是能驳得他们哑口无言。 她莲步轻移,推开雕花窗棂,而后复又坐回,素手轻抚琴弦,声音轻柔似羽:是新科状元魏大人与一众学子在举办诗会呢。 指尖划过泛黄的《玉树后庭花》曲谱,她冷笑一声,昨夜他们还在此处高谈阔论,写什么《平贼十策》。
刘庆起身,凭栏俯视楼下。他倒要看看,这大明朝最后一位状元,究竟是何等人物。只见九曲桥畔的水阁之中,七八名锦衣士子围坐一桌,当中峨冠博带、左拥歌妓、右手挥毫题扇者,正是魏藻德。周围哄笑声中,一句 流贼不足虑 的狂言传入耳中。
刘庆轻轻摇头,眼中满是不屑。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 —— 崇祯十三年,此人才中进士;十六年,便在廷对中拔得头筹。不过是因崇祯求贤心切,在文华殿问 内外交讧,何以报仇雪耻,他便以
二字投机取巧,又吹嘘自己守通州的功劳,再加上满篇歌功颂德之词,这才得了状元之名。虽文章洋洋洒洒,实则毫无治国安邦之策。
崇祯对魏藻德极为看重,短短三年,便将他从编修提拔为首辅。却不想,李自成入京之时,这位首辅带头投降,还鼓动百官效仿。他以为凭三寸不烂之舌,能在新朝谋得高位,却不想李自成索要军饷,当年在崇祯面前哭穷的他,最终落得个人财两空、受尽酷刑而死的下场。
第420章 纸上谈兵之语
花仙子察言观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将军,您觉得他......
刘庆回过神来,淡然一笑:与我无关,不过是些纸上谈兵之语,于国于民,并无大用。
花仙子轻拨琴弦,发出悦耳声响:将军,我给你弹奏一曲吧,你可有想听之曲目?
刘庆沉思片刻,望向窗外如墨的夜色,缓缓道:就弹《十面埋伏》吧。 他望着远处紫禁城的轮廓,那里有他效忠的君主,也有这腐朽王朝的病根。一曲战歌,既是追忆往昔金戈铁马,亦是感叹这大厦将倾的乱世。
花仙子指尖如蝶,在琵琶弦上翻飞。《十面埋伏》的曲调如骤雨突至,金戈铁马之声从弦间倾泻而出,时而如楚军突围的嘶鸣,时而似汉军合围的呐喊。
刘庆斜倚雕花木榻,望着她翻飞的指尖,恍惚又见济南城头箭雨如蝗,自己率着平逆军以火器撕裂敌阵的场景。
就在曲调升至最高亢处, 的一声,雕花木门被踹开。魏藻德领着五六个士子闯入,袍角带翻了案上的鎏金香炉,香灰撒得满地皆是。为首的青衫士子怒指花仙子:好大胆子!我等在此纵论天下,你却故意奏这杀伐之曲,安的什么心?
刘庆缓缓起身,腰间火铳随着动作发出轻响:我花钱听曲,与尔等何干?这鸣玉楼又不是你家祠堂,容得你们指手画脚?
另一位戴方巾的士子涨红脸,魏大人为陛下新上《平贼十策》,你这粗鄙武夫,分明是借曲讥讽! 他刻意将
二字咬得极重,引得众人哄笑。
魏藻德摇着泥金折扇踱上前,目光扫过刘庆腰间的火铳和磨损的甲胄,忽然嗤笑出声:原来是刘将军。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倒与传闻中的赳赳武夫别无二致。
他刻意拉长尾音,折扇轻指刘庆胸口,只是不知将军的火铳,是用来打流贼,还是用来吓唬书生?
刘庆眉峰微蹙,这轻蔑的语气比流贼的箭矢更让人刺心。他想起朝堂上文官们 重文轻武 的论调,想起自己浴血沙场的捷报总被批 恃勇无谋。
他压下心头怒意,冷笑道:魏大人的文章能安邦定国,刘某的火铳至少能保百姓周全。
保百姓? 魏藻德突然仰天大笑,扇面上 状元及第 四个金字晃得刺眼,我看将军不过是匹夫之勇!如今流贼四起,岂是你舞刀弄枪就能解决?
他转向身后士子,莫不是以为有了几场胜仗就居功自傲了!
士子们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刘庆望着魏藻德那因激动而暴起的青筋,突然觉得可笑 —— 这些自诩清流的文人,高谈阔论时口若悬河,真到了国破家亡之际,又有几人能挺起脊梁?更为可笑的是,一众人在青楼之中高谈阔论这安国定邦之策。
魏大人说得对。 刘庆忽然展颜一笑,反倒让众人笑声一滞。他上前半步,身上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我确是武夫,不懂你们的之乎者也。
他猛地抽出火铳,对准房梁上的宫灯,但我这火铳一响,至少能让流贼,让那建奴知道,大明还有人敢战!
你、你敢在南院动武? 魏藻德色厉内荏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琴架。花仙子急忙护住琵琶,却被他袖中甩出的折扇打在手腕上。
刘庆收起火铳,瞥了眼魏藻德,至于治国安邦的大道理,留给魏大人去跟陛下说吧 —— 但愿您的文章,能挡住流贼的铁骑。
魏藻德冷笑道“太祖开国,靠的是刘伯温运筹帷幄,哪是你等武夫逞凶斗狠!你可知《孙子兵法》有云
上兵伐谋
我只知道, 刘庆逼近半步,铠甲缝隙里还沾着潼关的泥土,当流贼屠城时,百姓不会盼着文章救命,只会盼着有人带兵来!年前开封被围,魏大人的《平贼十策》可曾让城中三十万百姓吃上一口饭?
水阁内死寂如坟,唯有花仙子颤抖的指尖在断弦上划过。魏藻德突然冷笑:武夫终究是武夫,只会在战场上逞威风。敢不敢三日后在文庙摆擂,以
平贼安邦
为题,当着满朝文武辩个高下?”
刘庆负手望向雕花木窗,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倒比屋内聒噪之声悦耳三分。我不屑于尔等作口舌之争, 他话音淡淡,火铳在腰间磕碰出冷硬声响,争赢了不过落个
粗鄙武夫也会狡辩
的笑柄,争输了便是
果然胸无点墨 —— 左右都是尔等的谈资。
魏藻德折扇轻摇,扇面 状元及第 四字映着烛光:刘将军曾入泮宫,也算读过圣贤书,怎说出
理不辩不明
的道理都不懂?莫不是...... 他拖长尾音,眼中尽是挑衅,不敢?
花仙子攥紧琵琶弦,断裂的丝弦硌得掌心生疼。她知道刘庆也为读书人过,但她却担心的是刘庆毕竟连个举人都未考上,而面对的却是个状元郎,要论文笔,口才,是个人也自当认为状元碾压这个秀才了。
如今要让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刘庆,去与天下第一的状元郎辩经论道,恰似让猛虎与狐狸比谁的爪牙更灵巧。
状元郎好算计。 刘庆忽而转身,你是金銮殿钦点的魁首,文章锦绣、舌绽莲花,天下谁人不知? 他逼近半步,身上硝烟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却要拉着我这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辩对错 —— 话音一顿,忽的冷笑,这与让三岁孩童和壮汉比摔跤,有何分别?
魏藻德面皮涨红:你莫要狡辩!不过是不敢直面......
直面什么? 刘庆猛地拍案,震得满桌杯盏叮当作响,直面你用文章粉饰太平?直面你在奏疏里写
流贼不足虑 ,却让百姓在城破时易子而食?
他缓缓道“彼时,尔在何为?你恐怕还在殚精竭虑的想自己文章的辞藻如何吧?你可知道彼时,中原大地饿殍遍野,你可知道,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你可知道关外建奴南下烧杀抢掠,你不知道,你仅仅从公文的片言字句中得知,但你却根本不知道是何种惨相。”
第421章 某要带她走
他顿了顿“我亲身经历了流贼围困开封,致使开封数月无任何人能进出,而人为了活命,将城中能吃之物全部找到吃了,你们可知道那是些什么?你们知道吗?那是树皮,草根,城中的老鼠都吃光了,连飞鸟都不敢从开封飞过,你们可又知道,连那茅厕中的蛆虫都被打捞出来吃了。”
在他说话间,那几名士子,包括魏藻德面露不适之态,花仙子她经历过,她自然知道那时的情景,她们那时也是饿得不成样子,生怕有人闯进楼里来,她想到此淆然泪下。
刘庆喉头有些紧“你们更不知道的是,最后城中完全断粮时,人食人了,你们觉得你们的安国定邦在彼时有用吗?”
他喃喃道“国难当头时,百无一用是书生。”
有人冲出屋外,“嗷嗷”的呕着,魏藻德面色慢慢恢复,他却道“只因是官员无能罢了。”
刘庆见对这种人而言,可畏是对牛弹琴,他指着屋外道“尔等走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与你辩,也不屑与你辩。”
水阁内鸦雀无声,唯有花仙子颤抖的指尖无意识划过琴弦。魏藻德突然狂笑,折扇重重敲在檀木桌上:不敢辩便直说!武夫终究是武夫,上不得台面!
刘庆指着房门,语气冰冷:我要听曲,你们出去。
魏藻德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哦,听曲?正好我也想要人为我们来弹上几曲,我看这个小娘子就可以。
刘庆冷下脸来,眼神如刃:状元郎,你可是要夺人之美?
魏藻德却充耳不闻,扯开嗓子对门外叫道:老鸨,你安排一下,今天就让这小娘子侍候我们。
老鸨在门外早已听得真切,得知屋内竟是刘庆,惊得手中的绢帕都差点掉落。青楼之中的消息可谓是灵通之至,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只肥羊,却竟是能在朝堂掀起风浪的人物。此刻两边一个是陛下眼前的新宠状元,一个是杀人如麻的煞星,夹在中间的她只觉头皮发麻,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她强挤出笑脸,费力地挤过人群,赔着小心道:魏大人,要不,我给你再安排一个?这小娘子的性子倔,琴艺也极为一般。
魏藻德冷哼一声,折扇
地收拢,竹骨敲在花仙子琵琶上发出刺耳声响:非她不可。 老鸨望着他涨红的脸,只觉今日这局堪比走钢丝 —— 偏生两头都是扎人的钢针。
魏大人...... 老鸨转身想再劝,却见刘庆已将火铳搁在桌上。黝黑的枪管映着烛火,机簧处的刻痕清晰可见,赫然是 平逆军制 四字。
好个火铳! 魏藻德却眼前一亮,,刘某听闻红毛夷有
佛郎机
火器,不想刘将军竟暗藏此等利器 —— 莫不是暗通蛮夷?
刘庆斜睨他指尖在铳身上留下的油垢,眼神冷如霜雪:状元郎读《天工开物》时,可曾跳过
火器篇 ?我大明军器局早能铸此短铳,怎的到你口中,竟成了通敌证据?
你...... 魏藻德被他眼中杀意惊得后退半步,却仍强撑道,既是军器,为何私带入京?你可知《大明律》规定......
规定? 刘庆打断他,手指抚过铳身流贼破城时,规定能救人?建奴屠城时,规定能挡箭? 他忽而按住扳机,不过若状元郎真想试试这弹丸的滋味,刘某倒可现场演示。
火铳扳机扣动的
声,惊得梁上燕巢扑棱棱颤动。花仙子攥紧刘庆衣袖,魏藻德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喉间涌上酸水。
这是京城! 他色厉内荏地尖叫,你敢在此杀人?
这世上的事, 刘庆松开扳机,火铳在指间转出半道弧光,从来不分敢与不敢。
他忽然露出微笑,却比怒容更让人心惊,何况刘某是平虏侯 —— 他刻意加重爵位,按《皇明祖训》,公侯伯有罪,当廷尉议决,纵是陛下,也需三思。
魏藻德猛然记起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勋爵犯法,需由宗人府与刑部会审。眼前这人若真扣动扳机,自己怕是要做那第一个被火器轰死的状元郎,且死后还要担个 激怒勋贵 的罪名。
好...... 好个平虏侯! 他后退时撞翻绣墩,刘某今日便让你一回! 转身时瞥见花仙子,又补一句,莫要以为有爵位便可为所欲为,天道昭昭......
天道? 刘庆轻笑,拾起他掉落的折扇撕成两半,天道在流贼屠城时不显,在百姓易子时不现,却要在此时与刘某谈天道? 他挥手示意老鸨,送客。
魏藻德铁青着脸拂袖而去,靴底碾碎了地上的蜜饯。老鸨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案上的火铳,忽然福了福身:将军海涵......
海涵? 刘庆摇头,不过是用他能听懂的话,讲些道理。 他望向花仙子,见她仍盯着魏藻德离去的方向发怔,怕了?
一众人等如惊弓之鸟般退去,老鸨扶着门框直喘粗气,堆起笑脸道:将军慢用,奴......
且慢。 刘庆声如冷铁,火铳在掌心转出半道寒芒。
老鸨浑身一颤,忙摸出刘庆给的的十两白银奉上:将军,今日就当我鸣玉楼请将军......
非为银钱。 刘庆指节叩了叩桌面,某要带她走。
花仙子猛地抬头,手中琵琶弦应声而断。老鸨瞪圆双眼,珠翠满头乱颤:将军莫不是开玩笑?这花娘子是奴花大价从汴梁请来的头牌,至今未接客便要折本放人?哪有这等道理!
道理? 刘庆冷笑,某在潼关杀流贼时,他们也问过某要道理。
老鸨喉间咯咯作响,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忽然想起坊间传闻:这煞星可是在汜水垒过京观的,好几万人:将军明鉴!她性子倔,至今未赚分文,您要带她走,总得让奴家回本......
如何回本? 刘庆打断她,铳身映出老鸨扭曲的面容。
第422章 后悔救了妾
老鸨眼珠乱转,:将军看这......
某问的是如何放人。 刘庆的手指已扣上扳机,火铳发出令人牙酸的
声。
佛堂的晨钟隐约传来,老鸨忽然哭号起来:将军不能仗势欺人啊!这是天子脚下,您不能强抢民女......
强抢? 刘庆忽而展颜,却比发怒更可怖,某乃平虏侯,按《大明会典》,勋贵可荫庇家仆三十人。 他踢了踢老鸨的绣鞋,何况她若做了某的妾室,便是三品淑人,你敢说个
字?
花仙子浑身一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老鸨望着刘庆忽然想起刑部大牢里那些被勋爵打死却无处申冤的平民。
她咬咬牙:我去取来......
你让人拿来,你就在这。 刘庆枪口下移,抵住她心口,若敢耍花样 ——
老鸨那肥胖的身躯乱颤,花仙子忽然拽住刘庆衣袖:将军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 他望着她眼下的青黑,这世道或许不讲道理,但某的道理,便是让想欺负你的人,先问问这火铳答不答应。
老鸨张开嘴喊人过来,颤颤巍巍的让人将花仙子的卖身契拿来,进来的人见刘庆手持着火铳,疑惑的看着老鸨,大有老鸨一声令下,就以身挡铳口之势。
老鸨却道“快去。”她手中钥匙给了来人。
片刻后,门再次推开,老鸨抖着手递上卖身契,上面还沾着账房的霉味。
刘庆接过卖身契,将它交给花仙子道“你自由了。”
花仙子泣不成声“将军。。。。。。”
刘庆起身解下披风披在花仙子肩头,火铳往腰后一插,倒比寻常富家公子更显风流。“你在此可有要收拾之物?”
花仙子摇摇头“这里我无一物。”
刘庆淡淡道“那随我走吧。”
老鸨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去,忽闻花仙子轻声道:将军,其实不必......
须得如此。 他望着紫禁城方向,晨光中,火铳的枪管泛着冷冽的光,这天下已太多不公,某能护一人是一人,能争一分是一分。
南院的晨雾里,传来更夫最后的梆子声。花仙子望着刘庆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初到开封时的模样 —— 那时的他比现在还要更像个书生,身子骨也远没如今这么壮实。
将军, 她轻声道,您知道吗?您刚才像极了话本里的侠客。
侠客? 他转头轻笑,晨光落在他眼角的疤痕上,某不过是个想让世道公平些的凡人。
雾霭渐散,二人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老鸨瘫坐在地,望着满地狼藉,忽然打了个寒噤 —— 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些 ,不是用银子能买通的。
她片刻后尖叫道“来人,我要去顺天府。”
老鸨的尖叫被夜风扯碎时,刘庆已带着花仙子拐过三条街巷。他却在 会同馆南馆门前顿住脚步。
将军可是嫌弃奴家? 花仙子瞧出他的犹豫,指尖轻轻拽住他披风下摆。
非是嫌弃。 刘庆避开她目光,盯着客栈门环上的铜锈,某只是想寻个清净处,让你换身干净衣裳......
奴家已是将军的人。 她忽而提高嗓音,引得挑水夫频频回望,哪有妾身不随郎君的道理?
馆卿的迎出来时,正见刘庆耳尖泛红,花仙子却大大方方福了福身:烦请准备上房,我家郎君要沐浴。 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倒让刘庆一时语塞。
客房内,铜盆里的水汽氤氲,忽闻外间传来花仙子的轻笑:将军可知,你方才在南院抢人时,像极了话本里的山大王?
休要胡言。 他将头浸入水中,某只是......
只是想救奴家出火坑。 她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干净的中衣,奴家知晓的。 烛光映得她面颊柔和,哪里还有半分南院女子的媚态,但如今满城皆知将军为妾与魏状元争执,...... 她顿了顿,怕是要连累郎君了。
刘庆捏着汗巾的手顿住,想起周延儒阴鸷的眼神。他征战数年,从未怕过流贼的刀枪,此刻却因一个女子的名节犯了难。
花仙子褪去身上的衣衫,跨入浴桶中,极是自然的躺在刘庆怀里“郎君,你可知道,妾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刘庆轻轻抚摸她的柔夷,“你。。。。。。”
花仙子这时却道“郎君,你还不知道我的本名吧?”
刘庆摇摇头,花仙子转过身子,搂着的脖子道“妾的本名叫花舞。”
刘庆轻声道“名如其人。”
花舞笑了“郎君,我听闻坊间有说过你与郡主之事,郡主如今可还在安慧庵,你如今向陛下请旨,陛下也定然会允了你的。”
刘庆身子一僵,他摇摇头“哎。。。。。。”
花舞见他神色不愉,将她于青楼之中学来的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只让刘庆直呼是神仙般。
他心里也很清楚,这花舞是怕自己最终还是不要她,毕竟她是青楼女子,而她如今却不知日后应当如何。
更漏声滴滴答答,刘庆躺在外间竹榻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虫蛀痕迹,听着里间传来的细碎声响。忽然想起朱芷蘅在佛堂抄经的模样,清瘦的背影映在窗纸上,像极了此刻花仙子的剪影。
郎君可是后悔? 里间传来她的低语。
后悔什么?
后悔救了妾,却惹来一身麻烦。
刘庆摇摇头:从不后悔。只是...... 他闭眼叹息,某本想给你自由。
自由? 花仙子忽而轻笑,在这乱世,能活着已是奢侈。若能跟着郎君,做个记名的妾室...... 她声音渐低,至少不用再怕被人卖来卖去。
刘庆想起她在南院说 想在扬州开茶棚 的模样。他忽然坐起,对着里间道:明日某让人送你去扬州,置间铺子,雇几个伙计......
然后呢? 花舞指尖掠过他的头发,烛火在瞳孔里碎成金箔,郎君是要学那负心汉,三月一查账?或是等天下太平,将妾纳进府做个摆设?
第423章 与酸腐书生无话可说
刘庆喉间滚动,望着她卸去铅粉的素面,微颤的睫毛:某从未将你视作......
妾省得。 她忽然起身,郎君是要做大事的人,自不能被妾身拖累。但既入了刘家门,便生是刘家人。
烛芯
爆响,火星溅在她鬓边。刘庆望着她眼底的野火,也好。 他扯过她手腕。。
更漏声里,她枕着他汗湿的胸口轻笑:妾想在郎君离京前去一趟安慧庵。
胡闹! 他捏紧她下巴,朱芷蘅若见你......
她是金枝玉叶, 花舞舔去他喉间汗珠,自然不会像村妇般撒泼。妾只消说明,妾想她会理解的,再说郎君目前膝下无子,这不也是罪过?
刘庆竟然有些无法反驳了,翻身将她压在锦被里:不准去。
郎君可是怕她伤心? 她搂住他脖颈,指甲划过他后背旧伤,可曾想过,她若知你在南院抢人,怕是更伤心。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寅时。刘庆摸着她腰间的鞭痕,明日让人给你置衣裳。
她轻抚着他的脸,粗布麻衣便好,省得让人说郎君奢靡。
谁说的? 他咬她耳垂,我刘庆的女人,自然要穿最好的。
花舞噘着嘴道“郎君若喜欢,妾在家里自然会按郎君之想法,但出门在外,还是有诸多不便的。”
刘庆点点头“就如你所言,我明天给你买些村姑的衣服回来。”
花舞咯咯的笑了起来“那妾就做郎君的村姑。”
周府书房内,周延儒对着周平道刘庆竟为个青楼女子与魏藻德争执?还亮了平虏侯的身份?
周平躬身道:是。那女子本是汴梁花魁,被刘庆强行带走。
妙啊! 周延儒忽然拍案,私藏违禁火器,强抢良家女子,又对状元郎恃强凌弱 —— 他眼中闪过阴鸷,这三项罪名,足够让他脱去侯爵!
那安慧庵...... 周平试探着开口。
周延儒起身踱步:你亲自去趟安慧庵,将刘某在南院的
风流韵事
细细说与郡主听。 他忽而冷笑,记得带上画师,把那花魁娘子的容貌画得...... 勾人些。
老爷高明。 周平谄媚一笑。
他脸上挂着一丝阴狠“我要让他,连那个女人都要恨他。”
话音未落,忽有脚步声至廊下,门房叩门道:老爷,魏状元求见!
周延儒与周平对视一眼,忽而抚掌大笑:来得好!不想此番竟然让我们的天子得意门生竟然此时来拜访,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整冠而立,对周平道,快请魏大人至正厅奉茶!
当周延儒步入正厅时,魏藻德已落座,捧着一杯香茗,他如今算是个香饽饽,无论他去了哪里,主人都会极为重视,这让他也极为自傲,可不想今天却被那个乡巴佬给顶撞了,他自然是极为不爽,而朝中之情景,他自然是分得清的。
见周延儒进来,他立即放下手中茶碗,起身恭敬的一鞠躬:晚生见过周大人......
状元郎客气了。 周延儒袖中指尖轻叩,面上却笑出三分慈蔼,虚扶的手悬在魏藻德肘间三寸,深夜造访,必是朝中大事?
魏藻德长叹一声,折扇
地展开,扇面 忠孝两全 四字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不瞒大人,晚生今日上的《平贼十策》,陛下赞曰
可抵十万雄兵 ,不想竟有人说是
狗屁不通
他刻意将
二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溅在紫檀桌案上。
周延儒心中暗嗤,面上却抚掌道:哦?竟有此事? 他扫过魏藻德涨红的脸,想起内阁票拟时,这篇策论被自己批了
二字 —— 官场黑话,意为 知道了,然并无卵用。
正是那平虏侯刘庆! 魏藻德拍案而起,震得茶盏里的浮茶荡出杯沿,晚生与他论兵法韬略,他却拿几场胜仗搪塞;晚生邀他文庙辩理,他竟说
与酸腐书生无话可说
周延儒端起盖碗茶,茶沫拨了又拨,半晌方道:平虏侯戎马出身,怕是不知状元郎的锦绣文章......
正因如此! 魏藻德急得推了推眼镜,武将若都如他一般轻慢斯文,今后朝堂之上,岂不是
拳头上殿,刀剑奏对
他忽然压低声音,大人可知?他在南院竟用火铳指着晚生咽喉!此等跋扈之徒,若不挫其锋芒,恐伤天下学子之心!
周延儒闻言,手中茶盏
轻响,眼底却掠过一丝暗喜 —— 刘某啊刘某,你纵有千军万马,也斗不过这状元郎的一张嘴。他放下茶盏,指尖有节奏地叩着桌沿:状元郎想如何
挫其锋芒
晚生想请大人做主, 魏藻德往前倾身,三日后在午门之外设下辩台,邀满朝文武、天下学子共鉴!若刘某不敢应...... 他冷笑,便是不打自招,承认才学不堪!
周延儒抚须沉吟,心中却早已盘算清楚:若刘某拒辩,便坐实 武夫畏战 之名;若应战,以魏藻德的口舌之才,定能将刘某的 泥腿子兵法 批得一文不值。无论输赢,都能挫一挫刘某在军中的威望。
此事...... 他故意拖长尾音,关乎文武体面,周某本不该干预。但状元郎一片公心...... 他忽而展颜,也罢!周某明日便去通政司备案,让这
文韬武略之争 ,成了京中盛事!
魏藻德大喜过望,长揖至地时,发冠上的玉蝉险些坠落:大人明鉴!晚生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书生之笔,胜过武将之刀!
周延儒抚须轻笑,指尖轻轻叩击着博古架上的青铜剑:状元郎可知,太祖皇帝曾在午门设
直言极谏科
他忽而转身,目光灼灼,若将此辩台升格为经筵,让陛下与文武百官共听 —— 他刻意加重
二字,岂不更显公允?
魏藻德瞳孔骤缩:经筵? 他忽然想起经筵制度:每逢朔望,由饱学之士为帝王讲经论道,乃国之大典。若能在此等场合与刘庆辩论,胜出后何止名动天下,简直可入《明史》留名!更何况,陛下若也到场,那自己。。。。。。
第424章 火器通夷
大人高见!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晚生竟未想到,此等军国大事,本就该在经筵上公论! 他折扇重重敲在掌心,陛下素爱听
平贼良策 ,若能借此让陛下看到书生筹谋,胜过武将蛮力......
周延儒满意地看着他发亮的眼神,知道这饵已下得恰到好处。经筵乃文官的 ,届时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齐聚,刘某一个武夫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敌百口雌黄:状元郎可曾想过,让陛下亲自出题?
出题? 魏藻德愣了愣,忽而抚掌,妙啊!陛下若问
平贼首策 ,晚生便以
修德安民
对,再引《尚书》 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为证......
错了。 周延儒打断他,陛下此刻最忧心的,不是 ,是 。 他从案头抽出《度支奏疏》,国库空虚,军饷拖欠三月,陛下昨夜还在问
如何筹银充饷
魏藻德恍然大悟:大人是说......
你当以
裁撤冗兵
为论。 周延儒指尖划过奏疏上的 军费开支 一栏,刘某的平逆军耗银甚巨,却屡屡奏报
大捷
他冷笑,若能在经筵上证明,十万大军不及一篇策论,陛下定会心动。
高明! 魏藻德只觉浑身发热,好似已看见自己在经筵上舌战群儒的模样,晚生再请陛下派人核查平逆军饷册,若能查出些许...... 他做了个
的手势。
周延儒摇头:刘庆的平逆军,朝庭未花一文,恐难抓到错处。 他忽而压低声音,但状元郎只需问他军费何来?兵器何来 他指了指《火器图说》,便可让他无法自辩。
魏藻德望着眼前这位首辅大人,只觉浑身毛孔张开 —— 原来这官场倾轧,比他想的更要精妙百倍。他再次长揖,这次却多了几分真心敬佩:大人之谋,晚生望尘莫及。待此事成后,晚生定当......
不必。 周延儒抬手止住他,周某唯望状元郎记住 —— 他拍了拍魏藻德肩膀,今日之辩,不是你我之争,是
文治
武功
之争。若让武将坐大,我等文官......
晚生省得! 魏藻德郑重点头,定让陛下看到,我大明的国策之根本。”
周延儒又道刘庆的平逆军分文未领朝廷饷银,却能连战连捷...... 他指尖重重敲在
二字上,状元郎该问的是 ——
军费何来? 魏藻德瞳孔骤缩,忽然福至心灵,大人是说,刘某纵兵劫掠百姓?
周延儒冷笑:纵兵劫掠是蠢材所为。他所为却是将缴获占为己有。
魏藻德只觉浑身发寒,却又热血上涌 —— 原来这看似清廉的平虏侯,竟有如此把柄:平逆军不耗国库,却累百姓,此乃
剜肉补疮
之策!
火器一节更妙。 周延儒翻开《大明律》,指着 私铸兵器者斩 条目,刘某火铳刻着
平逆军制 ,却无军器局造册记录。 他忽而压低声音,只需问他:若无朝廷许可,何处得来的精铁?何处学来的铸法?
魏藻德望着律法上的朱批,只觉周延儒每一句话都如刀似剑,直取刘庆要害。他忽然想起南院那柄火铳的冷光,此刻却只觉那是悬在刘庆头顶的断头台。
晚生明白了! 他奋笔疾书,军费之疑,可扣
害民
之罪;火器之疑,可引
通敌
之嫌。两罪并立,刘某纵有百口......
也难辩清白。 周延儒替他说完,忽而拍了拍他肩膀,记住,辩的不是兵书战策,是人心向背。陛下最怕什么?
最怕武将不受控。 魏藻德抬头,眼中闪过狠戾,最怕有人用
替天行道
之名,行
犯上作乱
之实。
周延儒满意点头,指了指窗外紫禁城方向:明日早朝,你便将这两道疑虑当众提出,也不必请陛下彻查。
魏藻德只觉浑身毛孔张开 —— 原来杀人不一定要见血,一支狼毫、几句谗言,便能让名将身败名裂。
周延儒补充道“陛下应该依旧挡奏,你就可以明正言顺的请旨召开经筵,纵然陛下再有维护之心,经筵之后,那刘庆也插翅难逃。”
是夜,魏藻德回到府邸,立刻铺纸研墨。狼毫在黄绢上奔走如飞,墨汁三次写干,又三次续研。写到 义饷实为劫掠 时,他故意将
字写得浓墨重彩,仿佛能滴出血来;论及 火器通夷 时,笔尖在
字上拖出长长的墨痕,如同一道狰狞的伤口。
刘庆, 他对着烛火轻笑,你以为战功能保你周全?却不知在这朝堂之上,百姓的口碑不如官员的奏折,士兵的性命不如陛下的猜忌。
五更梆子声中,魏藻德带着写满三卷的奏疏入宫。东华门守卫见他眼下青黑,竟破例让他先入殿等候。
早朝会上,崇祯皇帝翻开奏疏时,案头的《灾民请赈疏》正被风掀起一角。他还在为刘庆之事而烦恼,如今看到魏藻德之奏,心里却不以然。
魏藻德偷瞄龙颜,见崇祯指尖在奏折上反复摩挲,知机心已动。他整冠拂袖,踏前半步,玉笏击出清响:陛下,臣有本启奏。
崇祯抬眼,目光从奏疏移至其面上,语气淡淡:魏爱卿所奏何事?
殿内烛火摇曳,将魏藻德影子投在金砖上,形如弯弓。他深吸一口气,声线陡然清亮:臣观今日天下,非流贼之患,非建奴之危,乃文治武功失衡之弊也!
崇祯疑惑的看着他道“何出此言?”
魏藻德这时整了整衣冠,朗声道:陛下,如今天下虽有息兵之象,然流贼余孽未除,边陲烽火未熄,暗流涌动之势不可不察。为求太平,陛下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可府库日渐空虚,流民仍困沟壑。究其根源 ——
他故意一顿,目光扫过殿中武将,实乃军中乱象丛生,如雨后泥淖,难以规整!
第425章 红颜祸水
见崇祯眉头越皱越紧,他上前半步,玉笏击出清响:武将拥兵自重,为求战功罔顾法度。更有甚者居功自傲,视朝廷律法如无物!长此以往,国法不张,何以安天下?
他忽然伏地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陛下!臣斗胆请旨 —— 就天下大势与平虏之策,开一场经筵!邀文武百官、天下贤才共议
文治武功如何相辅相成 ,让万民皆知治国之本,也让居功者知晓朝廷纲纪不可轻犯!
周延儒见状,抚须踏出班列,紫蟒官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陛下,状元所言,正是臣等之所想。
他向崇祯长揖及地,今之武将,多有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之念。若不开经筵明辨纲纪,恐让天下人误以为
战功可抵律法
他指尖轻轻叩击玉笏,声音里带着三分忧虑、七分恳切:想太祖皇帝设大都督府,又分五军都督府,为何?便是要
以文制武,权不独揽 。有战功,但若因此轻慢文治......臣恐开
武人干政
之先河啊!
殿中武将纷纷变色,襄城伯正要驳斥,周延儒瞥见这细微动作,心中暗喜,继续道:经筵之议,非为贬斥武功,实为彰显
文武相济
之道。陛下若允此举,既可让百姓知朝廷爱民之心,又可让武将明君臣之礼,可谓一举两得。
崇祯听着 太祖皇帝 四字,目光移向殿外朱元璋的画像,神情渐肃。周延儒趁热打铁:臣愿为经筵首议官,与魏状元共襄盛举,定让天下人明白 —— 文治是体,武功是用,无体则用无所依,无用则体无所护。
周爱卿所言甚是。 崇祯终于颔首,便依卿等所奏,三日后午门经筵,着礼部速办。
他看来这经筵就是一堆读书人吵架的游戏罢了,于国事无害,虽说不见得有益,但对于如今这烦闷的朝堂而言,听听也是可以。
周延儒面有得色:陛下,日前平虏侯刘将军也在京城之中,不妨让他也参与其中,想来陛下也可见识一下我们的平虏侯的风采。 他故意将
二字咬得极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崇祯眼前一亮,原本按在刘庆就职奏疏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他本打算今日早朝商议刘庆调任之事,此刻却被经筵激辩勾起兴致,当即打消了庭议的念头:
旨意刚落,顺天府尹刘余佑已撩袍出列,官服上的补子随着颤抖轻晃:陛下,臣有本启奏!本不该在此时扰了圣听,但事关平虏侯,微臣不敢不言。
他偷瞄周延儒微微上扬的嘴角,展开手中诉状:昨夜鸣玉楼鸨母击鼓鸣冤,称刘庆将军强行带走楼中花魁,还逼其交出卖身契!更在楼中亮出兵刃!
此言如巨石投湖,朝堂顿时哗然。文官们交头接耳,折扇敲击掌心的声响此起彼伏;武将们面面相觑。
崇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有当众表态,心里却对刘庆这胡作非为之事极为反感。而他的不表态,却让刘余佑为难起来,他作为顺天府知府当然知道刘庆千万金银送入朝之事,也明白纵然目前崇祯对刘庆有所顾忌,但也非落井下石之时,而且此事,也非他一个顺天府就能审理的。
散得朝后,崇祯回到乾清宫,踢翻脚边的绣墩,珊瑚珠串在龙靴下 哗啦啦 碎成两半这时才怒道“这个刘子承到底要干什么?朕已经言明他可以去寻那昭惠,他居然敢,居然敢去青楼抢一风尘女子,他这是在打朕的脸,难道昭惠就不如一个青楼女子?哼哼,还是抢。。。。。。。”
王承恩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没听见皇帝将
二字咬得齿间生响。心里暗叹“刘子承啊,这要怎么说你啊,你喜欢也不至于抢人啊,这陛下不怒才怪了。”
大伴你说, 崇祯忽然转身,那花魁究竟生得如何?能让朕的平虏侯连郡主都不要?
他冷笑两声,莫不是周延儒说的
红颜祸水
王承恩偷瞄皇帝眼底的猜忌,心中暗叹。他当然不知道刘庆囊中羞涩,连赎身银都拿不出来。只得堆笑道:陛下明鉴,刘将军向来忠勇,许是听信了鸨母讹诈......
忠勇? 崇祯抓起案头的奏折摔在地上,忠勇之人会在天子脚下犯事?会让朕在满朝文武前丢脸?
他忽而眯起眼睛,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朕让他去南京任闲职,他便闹这一出,想让朕收回成命?
王承恩心中
一声,想起民间说的 伴君如伴虎。刘庆若真被安上 恃功要挟 的罪名,怕是百口莫辩。他俯身捡起奏折,故意扯开话头:陛下,要不让奴才去问问......
崇祯踱步“你去,你去给朕问个清楚,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朕绝不轻饶了他。”
王承恩俯身“诺。”
刘庆哪里知道自己的风流韵事一下子就经过早朝这么一会就传遍了,连馆中的仆役都在议论起他带回来的花魁到底是何妙人儿。
而在那安慧庵中的朱芷蘅面色发白,她手中颤抖着拿着一张画像,那周平信誓旦旦的话,让她如遭雷劈,从庵外回来的桃红没注意到她的脸色,问道“殿下,你拿着什么,看得这么如神啊。”
朱芷蘅两行清泪落下“你就这么饥不择食吗?”她后悔了,她昨天应该让刘庆无论如何都带走自己,哪敢什么皇命难为。
桃红走了过来“什么饥?”
她看见了那画中的女人道“殿下,这谁啊,挺漂亮的啊。”
朱芷蘅喃喃道“是啊,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了,呵,有了新欢就忘了旧颜了。”
桃红听出了不对劲“殿下,这是怎么了?”
朱芷蘅摇摇头“这是你叫的刘将军的新欢,呵,还是昨日从窑子里抢走的,现在他不再是那个小书生,小参军了,可真的是将军了啊。”
桃红大惊“啊,殿下,这谁告诉你的,刘将军不会吧?”
第426章 耍无赖的刘子承
朱芷蘅眸中寒芒乍现,樱唇轻启,冷冷道:“呵,男人,自是薄情寡义,向来喜新厌旧之辈。你瞧,这女子不也是生得貌若夭桃、清艳绝伦?”
桃红黛眉轻蹙,满是幽怨与决然,咬着下唇道:“将军此等行径,实难容忍。不行,我定要去找他!”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朱芷蘅抬手轻轻拭去腮边清泪,满心苦涩,喃喃自语道:“我早已该将他忘却,忘得一干二净……早就该如此……”语声幽幽,似泣似诉。
此时,王承恩步履匆匆,踏入会同馆。甫一入眼,便瞧见那院中之景。但见刘庆正与一女子相伴,那女子正为刘庆梳理发丝。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哼一声,知这女子定是从窑子里抢出的那一个。
刘庆闻得脚步声,抬头见是王承恩,赶忙起身,深深一揖,口中急声道:“不知王公公大驾光临,刘某未能远迎,实乃罪该万死。”
王承恩面沉似水,冷冷道:“不必多礼,咱家此番前来,乃是奉陛下旨意。”
刘庆微微一怔,眉头轻蹙,问道:“哦?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王承恩却不答话,只是转头看向花舞。那花舞被王承恩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寒针扎在身上,心中发毛,忙轻声道:“妾身这便先进屋去了,郎君与公公慢聊。”言罢,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进了屋。
王承恩待花舞进屋,方才阴森森地冷笑道:“平虏侯,多日不见,不想你竟沉溺于女色,荒唐至斯!”
刘庆满心不解其意,以为王承恩在打趣自己,咧嘴讪笑,说道:“此乃人之本性嘛,公公切莫见怪。”
王承恩却勃然大怒,厉声低喝道:“人之本性?哼!你便以此为借口,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虽说那女子并非良家女子,你却公然动手抢人,成何体统?”
刘庆顿时睁大了眼睛,战战兢兢道:“公公既然已然知晓此事,那刘某也无话可说,任公公处置。”
王承恩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道:“你前去窑子也便罢了,竟还抢夺他人之人!你知不知罪?”
刘庆讪讪地搓着手,眼神闪烁,说道:“公公,实不相瞒,我与花舞本就相识。只因不忍见她在那鸣玉楼受尽折磨,才将她赎回。”
王承恩双眼圆瞪,怒目而视,质问道:“赎?你花了多少银子?”
刘庆心中隐约猜到些许,赶忙说道:“公公,莫不是那老鸨已将此事告到公公处了?”
王承恩伸出手指,直指刘庆鼻子,厉声道:“你还敢狡辩!今日早朝,那顺天府竟将你昨日的荒唐事上奏于陛下。如今,满朝文武皆知我们的平虏侯,堂堂的刘将军,竟敢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哼!你说陛下该如何治你的罪?”
刘庆听罢,心中一紧,脸上满是紧张之色,急切问道:“公公,那陛下究竟要如何治我的罪?”
王承恩气得瞪圆了双眼,怒视刘庆,骂道:“你还敢问罪?哼!你方才还说赎身,却又为何不给人家银子?”
刘庆挠了挠头,满脸无奈,辩解道:“我原本也想着给银子的,只是……只是其一,我囊中羞涩,实在凑不出那么多银子;其二,又被那状元郎气得晕了头,失了方寸。”
王承恩气得浑身发抖,怒问道:“你没钱便去抢人,还美其名曰赎身,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刘庆却眨了眨眼睛,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那卖身契我已烧了。”
王承恩气得手指直抖,伸手指着刘庆,满脸无力,骂道:“好你个刘子承,行事倒是干脆利落。陛下问起,你便这般回应?”
刘庆满不在乎,淡淡说道:“难道不是吗?再说了,他们若少要些银子,说不定我便给了。”
王承恩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指着刘庆,叹息道:“你……你真不可救药!今日陛下听闻你这档子事后,龙颜大怒,回了乾清宫更是大发雷霆。任谁也想不到,你竟会做出这等糊涂事。你也莫要依仗陛下的青睐就目中无人、目无法纪。若有人借此事大做文章,责难于你,你该如何是好?”
刘庆撇了撇嘴,满心的不以为然,心想自己都被疑神疑鬼了,还在乎这些虚名,不过这话他自是不敢说出口,只得淡淡道:“他们爱怎样便怎样吧,反正,刘某无所谓了。”
王承恩长叹一声,愁眉不展道:“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那顺天府无权受理你等有爵之臣之案,可……哎……”说罢,不禁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庆忍不住问道:“那究竟会如何?”
王承恩斜睨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无奈,缓缓道:“不可知啊,你这莽撞之人!陛下已然对你有所包容,念着你往昔的情分,本想让你去寻郡主,也好在陛下对你尚存些许歉疚之意。可你呢,竟做出这等糊涂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陛下心中满是对你的圣怒。”
刘庆听罢,只是默默无语,低垂着头,双手负于身后,似在思索,又似在逃避。
王承恩紧盯着他,目光如炬,再次开口道:“你莫要再这般浑浑噩噩,倒不如凑些银子,寻个中人,看看能不能将此事压下。毕竟,此事若不妥善解决,恐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未曾言语。
王承恩皱起眉头,追问道:“你是不是在为银子的事发愁?”
刘庆神色颇为尴尬,半晌才缓缓说道:“是也不是。公公有所不知,我并非舍不得那银子,只是……只是此事本就荒唐,又岂是银子能解决之事?”
王承恩挑了挑眉,眼中满是疑惑:“那老鸨究竟要多少银子?”
刘庆如实相告:“我没亲自问过,但前些日子,曾有人出三百两黄金,那老鸨都未曾应允,非要五百金不可,可见她是多么的心黑。”
第427章 准备一下经筵之事
王承恩听闻,不禁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五百金?你可确定没听错?”
刘庆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花舞亲口所言,自然不会有假。那老鸨索要的银子,着实令人咋舌。”
王承恩想到国家府库最为窘迫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八百两金,而这区区一个烟花女子,竟也可值五百金,不禁长叹一声,无奈道:“居然如此之多!咱家本还想着,若差得不多,便替你帮补一些,可如今这数目,咱家亦是爱莫能助了。”
刘庆赶忙抱拳,恭敬致谢道:“多谢公公。小臣只是觉得这老鸨太过心黑,原本花舞被人卖到这鸣玉楼时,也不过白银五百两,而如今却涨至黄金五百两,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王承恩眉头紧蹙,神情凝重,问道:“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此事这般发酵,不做丝毫应对?”
刘庆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以为然道:“反正在下本就没什么远大的抱负,若有人欲将此事告发,那便由他们去吧。人生在世,总会有诸多无奈,小臣也并非事事皆能掌控。”
王承恩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你,刘子承这一年来所做的一切,难道就要这般付诸东流,化作泡影?你究竟心里在想些什么?”
刘庆微微摇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落寞与无奈,缓缓说道:“原以为在这世间,能有一袭衣衫蔽体,有一处房屋遮风挡雨,有一方良田可耕种,能自给自足,便是一番美事。可无奈身不由己,即便有些许功劳,实非我本意。公公也知,我母亲与娘子自开封一别后,我便再不知她们的下落。我常于梦中惊醒,夜不能寐。身为大丈夫,若连自己的家人都无法护佑,那还能成就什么大事?”
王承恩眉头紧锁,满脸忧虑,问道:“陛下许你南京兵部右侍郎之职,你为何不应?是否舍不得那平逆军?”
刘庆抬头,直视着王承恩,一脸坦然地说道:“公公,你亦不必试探我。这平逆军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我也不知朝中的大人们为何如此警惕。呵,只要有火器,再加上适当的操练,军队的战斗力皆可如此。但也得管住自己的手,莫要做出些损人利己之事。”
王承恩脸色愈发阴沉,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你的为人之道。想如今这些总兵、将军,哪一个不是先想着往自己兜里塞银子,将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这般争利之举,才导致了如今的军队一盘散沙。”
刘庆笑了笑,神色轻松地说道:“公公,你我既已相识,我亦不打算瞒你。实则此次我赴京,心中确有抱怨,然如今也想通了。甚至,我甚至希望陛下能收回对我的封赐,我更乐于做一介白丁,随心随性,无拘无束。”
王承恩微微一怔,继而恍然道:“难道这就是你向陛下请知县之职的缘由?”
刘庆轻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连知县也不想做啊。只不过这世道艰险,若没有些许官身,在这世间行走,实在是件极难之事。”
王承恩微微颔首,沉声道:“罢了,咱家待会儿回宫,会将你昨日之事仔细斟酌一番,再如实禀报陛下。不过,咱家还是觉得,你理应去找找那老鸨。老鸨见利忘义、心狠手辣,与之周旋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王承恩自然不是什么善人,他对青楼之地更是深恶痛绝。只因他身处这宫廷之中,此生此身都无缘得享青楼的风花雪月,心中自是对这等奢靡之地怀着一份别样的反感。
他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陛下已然准许状元郎于三日后开办经筵,且特意嘱咐你,也需准备准备。”
刘庆闻言,不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指着自己鼻梁,诧异道:“我?”而后又满脸疑惑地问道:“我如今也算是个武将,我何德何能,能与状元郎同台献计?”
王承恩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缓缓道:“咱家倒觉得,此事亦非全然坏事。让满朝文武皆见识一番,纵使你只是随意而言,然你能登上这经筵之台,便足以令世人知晓,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此乃彰显你地位的绝佳时机,切莫轻易错过。”
刘庆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中知晓,这分明是那状元郎蓄意报复。只是,他却不明白,这报复所引发的后果,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他拱手一揖,说道:“多谢公公告知。只是,我如今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想着能早日返回家乡,实在不想在京城再多加逗留。”
说罢,他苦笑着叹了口气:“这京中之物,虽皆是上等珍馐、稀世奇珍,可这花销实在是太过惊人,我这微薄的俸禄实在难以承受。这银子……实在是遭不住这般折腾啊。”
王承恩听闻,不禁仰头大笑起来:“你一个堂堂爵爷,竟也这般畏于银子?”
刘庆耸了耸肩,无奈地说道:“我确是真的没有多少银子了。虽说那平逆军未曾受朝廷半文拨付,但我仍按朝廷规制领受着俸禄。细细想来,若我此时回乡,凭借这些俸禄,也足以买下十亩良田,过上富足安稳的生活。可在这京中,短短时日,便已将我搜刮得囊中羞涩,怕是经不住几日这般折腾啊。”
王承恩微微有些感慨,轻轻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说道:“你这几句话,若非我与你相熟,任谁听了,怕是都不会相信。如今的满天下官员,大多如此……”说到此处,他微微摇头,终究是没有再将心中所想倾吐而出,只是淡淡说道:“咱家这就回宫去了。你且也准备一下经筵之事,至于这鸣玉楼的事,你也不可疏忽大意。”
刘庆有时都在想,这还是大明王朝,女子的地位是真的低下,倒也是少了不少的问题,他甚至还想起曾有某女大学教授,说是想穿越回南北朝,他不由笑了,个个想穿越成公主,殿下的,可就算真成了公主,殿下,才女,就又真的会一切顺意了,运气不好去做了两脚羊,运气好点,就在乱世中求生存,哪还有什么风花雪月。
第428章 朕定要他好看!
贵如郡主的朱芷蘅也不得不从圣意出了家,而风尘女花舞却随着那张卖身契,命如草芥,这还是她有些姿色,倘若寻常人等,估计曝尸野外也无人认吧。
刘庆起身,恭敬地将王承恩送出院子。此时,花舞一脸愁容地从屋内走了出来,轻声问道:“郎君,可是妾身为郎君惹下这等麻烦事了?”
刘庆微微摇头,安慰道:“账多不愁,虱多不痒。此事于我而言,并非什么天大的事。大不了,我事后去打张欠条罢了。”
花舞轻轻咬着下唇,柔声说道:“郎君,要不妾身去寻那鸨母,与她商量一下金额?说不定能少些银两。”
刘庆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你若去了,只会让他们狮子大开口。他们自会来找我的,我自有应对之策。”
花舞听闻,心中满是担忧,失声道:“郎君,那陛下那里……”
刘庆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说过的,真不会有什么大事。陛下虽怒,然怒过之后,他也不会过于计较此事。毕竟,他如今更为头疼的,是我该如何安置。你且安心便是。”
花舞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轻轻依偎着刘庆,柔声道:“郎君,我信你。”
花舞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茶具,在院子中精心摆弄起来。不多时,清幽的茶香便在院中弥漫开来。恰是“松针暗沁琉璃盏,冰泉响碎眉弯。银甲乍挑鹧鸪弦,一痕衫影,斜浸碧琅玕。桐子坠阶香篆杳,风移半幅湘纨。曲中偷换落花慢,鬓丝缠指,绕作九连环。”
刘庆此刻,心中满是惬意,真有“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然之感。
琵琶弦音似是随着花舞的一个轻盈勾指,戛然而止。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揭开那烧得沸腾的茶锅,袅袅热气氤氲升腾,如同仙雾缭绕。素手捞起精致的茶具,为刘庆满斟一杯清茗,声音轻柔如莺啼:“郎君请喝茶。”
此时,乾清宫内,气氛却凝重如铅。崇祯皇帝面色冷峻,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直直地盯着王承恩,双眸圆睁似铜铃,大声质问:“他竟因没钱就强抢青楼女子?荒谬至极!”
王承恩赶忙低头,垂首禀报道:“陛下,确是如此。”
崇祯闻言,龙颜大怒,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宫殿都为之震颤。他怒喝道:“这个混账东西!没钱竟还去逛那等烟花之地,成何体统,真是斯文扫地!”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那平虏侯平日也算颇有自爱之态。身为统率一军的将领,却连五百金也拿不出来,此事实在罕见。”
崇祯剑眉紧蹙,面露威严,凛然问道:“那依你所见,他就应当腰缠万贯、富甲一方不成?”
王承恩闻听此言,一时语塞,唯有沉默以对。
崇祯此刻愈发激动,来回踱步,龙袍在身后飘动,好似火焰翻滚。他边走边道:“他没钱,朕又何尝不是!这天下皆是朕的囊中之物,可朕却常常为银钱之事焦头烂额。你说,这岂不荒谬可笑?”
王承恩深知此刻局面,当即“噗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崇祯见状,怒气稍缓,停下脚步,冷哼一声:“呵!是啊,朕那些所谓忠臣,每每提及银钱,便皆言囊中羞涩。你敢说,那刘庆就不是在装穷哭穷?”
王承恩低垂着头,轻声细语:“陛下,或许平虏侯当真没有多少银两。他亦言,昨日是误闯青楼,对京城情形本就不甚熟悉。”
崇祯眼中满是狐疑,紧紧盯着王承恩,追问道:“他往日送朕的奇珍异宝、千万白银,不计其数。纵使他自身当下暂无银两,然其所受朕之赏赐,价值连城,怎会拿不出这五百金?”
王承恩依旧垂首,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有丝毫僭越。就在这时,崇祯开口问道:“从心可回来了?”
王承恩赶忙回道:“算着行程日子,应该快回来了。”
崇祯眯起双眼,目光深邃如渊,似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长叹一声:“罢了,待他从心归来,朕再论他之事。这个混账东西!”
言罢,又是一阵怒火中烧。愤怒过后,他迟疑片刻,吩咐道:“你且去那青楼探查一番,看看能否将此事压制下去,莫要让此事再闹大,损了朝廷颜面。”
王承恩连忙问道:“陛下欲如何处置此事?”
崇祯咬咬牙,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也算是为朕分了忧,算他一份功劳。朕就当他确实无银,你去内库拿五百金,将此事了结吧。”
王承恩听闻,眼中满是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崇祯。这平日里抠门至极,连新衣都不舍得置办的皇帝,竟要拿出五百金为刘庆填补窟窿?
崇祯被王承恩这副震惊的模样瞧得有些恼怒,厉声喝道:“还不快去!这个混账东西,若他再敢顶撞朕,朕定要他好看!”
话虽如此,崇祯心中却如刀割一般疼痛。如今内库中的千万白银,被朝廷各方东要西索,不得不拨出几百万。
内宫中又有诸多宫殿因年久失修不得不修缮,毕竟这些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断然不可任其倒塌。为了东厂能够正常运作,他又不得不拨付百万银两。
如今,为了这个混账东西,又要拿出五百金,他只觉心如刀绞,仿佛有鲜血在缓缓流淌。
王承恩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下,恭敬地退着退出了乾清宫。
王承恩走后,崇祯仍余怒未消,在殿内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念叨:“这个混账东西!让他去找郡主,他却跑去风月,与个青楼女子纠缠不清。”
此时,殿外珠帘晃动,秀娥款步而入。她微微福身,笑着说道:“陛下,您也莫要太过动怒。臣妾瞧得出来,陛下对这位刘将军,当真颇为喜爱。”
崇祯瞪大双眼,怒道:“朕,朕怎会喜欢他?这个混账东西,原本朕以为他行事稳重、进退有礼,却不想竟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第429章 大家伙都没什么精气神
秀娥却不慌不忙,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崇祯。崇祯被她瞧得有些心虚,强词夺理道:“朕不喜他,让王公公亲自去处理此事,拨出五百金?只不过是为了顾及朝廷礼仪,免得天下人知晓朕的平虏侯如此荒唐,反倒让朕沦为笑柄罢了。”
秀娥掩唇轻笑,眉眼弯弯,柔声道:“陛下,您呀,平日里总是担忧他刘庆无欲无求,可如今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寻常俗人罢了。且说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本无可厚非。只不过呀,陛下恼的是他寻的竟是个烟花女子。再者说了,这等烟花女子,想必平虏侯也不会将她纳为正室,陛下又何必如此动怒呢?”
崇祯原本满腔的怒火,随着秀娥这番温婉的话语,渐渐消散。他长叹一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奈,说道:“哎,朕虽有时对他心存疑虑,但也不得不承认,朕着实欣赏他的旷世才干。瞧这天下的将军,何其之多,然而如他这般善战且能常打胜仗之人,实在是寥寥无几。他行事总是别出心裁,奇异之思层出不穷。在朝堂之中,他宛如一个异类,与众不同。朝中那些大臣们,每每对他攻讦之时,朕满心都是想要助他脱离困境的想法,却偏偏力不从心,难以遂愿。”
秀娥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陛下真心认可他的才干,又何必总是听从那些大臣们的只言片语呢?”
崇祯微微一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说道:“你乃女子,哪里懂得朕的苦衷。朕虽对他心存疑虑,但还不至于容不下他。只是,那些大臣们对他的攻讦,朕又不得不听。毕竟,这天下虽说名义上是朕的,可治理这天下苍生之事,又岂是朕一人能够独自承担的?更何况,倘若有一日,那些大臣们的讥讽诋毁之语不幸成真,朕岂不是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秀娥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崇祯对刘庆的复杂心境。她轻轻端起茶盏,为崇祯换了一杯香茗,柔声道:“陛下,臣妾一介女流,不懂这国家大事,也不通什么驭人之术。只记得古语有云,知人善用,方能成就大业。”
崇祯听后,心中虽有些不屑,但念在她一片好意,也未曾驳斥于她。说罢,伸手轻轻搂过她,笑道:“再有几个月,朕的皇儿便要出世了。”
远在河南的平逆军,依旧如影随形地吊在李自成的身后,紧紧追击着。不得不说,崇祯让陈永福接手平逆军,确实是极为明智之举,这在极大程度上保证了平逆军能够正常运转。
毕竟,这平逆军里的众多将领,甚至可以说除了杨仪之外,其余众人皆出自陈永福的府军。
然而,这也有一个不利的因素。这些原本在府军中身为下级军官的将领们,如今虽说大多已担任把总、副将一类的职位,可由于编制方面的问题,他们手中所统领的兵马数量,远远超出了府军编制的应有之数。
这也使得众将内心矛盾重重。他们一方面对陈永福心怀畏惧,唯恐他是因过往的种种经历,心存芥蒂;另一方面,又担心陈永福会借此机会撤换他们,从而失去现有的地位与权力。
一连数日,陈永福却也未曾有太多的举动。他仅仅依照刘庆之前所制定的部署,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军队,持续追击李自成的部队。
眼瞅着大军已然越过襄阳,可李自成所率领的部队却依旧是朝着东南方向行进。众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是想去往武昌。
倘若李自成真的率军去了武昌,不管是与张献忠合流,还是他吞并张献忠,亦或是被张献忠所吞并,这都不是什么好事,对大明而言,隐患重重。
陈永福见状,顿时紧张起来。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当下便下令全军每日多行一个时辰的路程,企图尽快追上前方的李自成部队。
李奇才手中紧紧咬着一块干涩的大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神色中满是疲惫与忧虑。他快步追上杨仪,急切地问道:“参军,你说将军还会回来吗?”
杨仪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怅惘:“我也不得而知啊。不过,从各方传来的消息推测,将军恐怕是回不来了。”
李奇才满脸不甘,紧握双拳,大声道:“可这平逆军可是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啊!将军为我们平逆军付出了多少心血,从最初的满是逆囚,发展到如今这般规模,这其中的艰难困苦,将军都咬牙一一熬过。如今将军却不在,我们心里实在难以接受啊!”
杨仪闻言,立刻警觉地瞥了下四周,见周围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说道:“噤言!你难道不知,如今这军中情况复杂,可不单单只有陈总兵的人,还有朝中安插进来的人。他们心怀各异,我们说话行事,都得万分小心,万不可授人以柄。”
李奇才满脸不屑,撇了撇嘴,嘟囔道:“你说的那些番子,哼,与以前可大不相同了。你看现在这些番子,整日除了想方设法地找陈总兵要钱要物,还会干些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让人瞧不起!”
杨仪瞪了他一眼,厉声道:“给你说了噤言!莫要再胡言乱语,若是被那些番子听到,传到陈总兵或者厂督耳中,你我皆会有麻烦。”
李奇才见杨仪这般严肃,虽不敢再多言,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如今这平逆军才这么几天,就感觉到大家伙都没什么精气神了。往日将军在时,那军中士气高昂,人人奋勇向前,如今可好,士气低落得厉害。”
杨仪从他手中拿过大饼,撕下一块,放入口中,边嚼边叹道:“是啊,我们现在就如同那怀抱美玉的人,看似拥有珍贵的宝物,实则危机四伏。我们虽有平逆军的威名,可若是内部不和,又如何能立足?”
第430章 若是我们有此火器
李奇才压低声音问道:“小宋集真的没了?”
杨仪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李奇才见状,不禁叹了一声,感慨道:“众人皆以为是我们平逆军如何英勇,可若没有小李庄,我们还不如那些流贼。小李庄是我们的根基,是我们的后盾。”
杨仪听后,见气氛越发沉重,便转移了话题,缓缓说道:“如今武昌的张献忠被左良玉二十万大军围着,你说李自成如今去是为何?这一路上,李自成的行动确实让人捉摸不透。”
李奇才略作思考,说道:“许是慌不择路吧。他哪有太多的心思去谋划。那李贼被我们平逆军吓破胆了,你看这一路上,他们根本不敢回头。只要我们稍有动作,他们便如惊弓之鸟,仓皇逃窜。”
杨仪听后,微微皱眉,陷入沉思,轻声说道:“真的是吓破胆了吗?这其中恐怕没那么简单。”
夜色渐浓,陈永福的大帐内,灯光昏黄摇曳。陈永福小心翼翼地陪侍着从京中而来的王从心。王从心作为天子内臣、东厂提督,身份尊贵,权势滔天,陈永福对他自然是敬畏有加,不敢有丝毫招惹。
王从心此次带着大批的番子前来,军中因此有些不安稳。陈永福哪敢有半句怨言,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他们。可这群番子却还嫌弃每日赶路辛苦,一路上怨声载道。
陈永福赶忙拿起酒壶,给王从心斟上酒,恭敬地说道:“公公,今日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还请公公饮了这杯酒,解解乏。”
王从心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放下酒杯说道:“本督明日即将返京,这一路所见所闻,本督定会俱实禀报与陛下。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那本督可是无法猜想的。”
陈永福听后,赶忙从袖中拿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说道:“公公,这些天来您辛苦了,这些银子还请您收下,给兄弟们买些茶水喝吧。”王从心瞟了眼桌上的银票,虽说银票堆得厚厚的,但面额却不大,他心中有些嫌弃,微微皱眉。
陈永福眼尖,看出他的意思,赶忙解释道:“公公,在下还有一些土产。只是在下想,公公这一路回去,携带这些土产怕是不太方便。我已着人将其往京城送去了。”
王从心心中一惊,有些惊讶,嘴上却说道:“这如何使得,本督何德何能,怎敢让总兵大人如此破费。”
陈永福连忙恭敬地行礼,说道:“公公言重了。在下也是希望刘将军能早些归来。毕竟这平逆军少了刘将军,就像是少了根顶梁之柱,如同少了精骨一样。如今军中事务繁杂,众人虽齐心,但少了将军的谋划,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王从心听后,心中好奇,追问道:“如今平逆军已打出了名声,这天下之将,无不想将其拥入麾下,你却还不愿意?”
陈永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只因在下深知,这平逆军纵然是再厉害,可也要看握于何人之手。就算将其交予在下,我也断做不到以万人之众去对抗建奴的十万大军。那建奴骑射精湛,战斗力凶悍,我等与之相比,实是差距甚远。”
王从心听了,亦不禁感叹道:“确实在京中之时,身处天子脚下,一切看似安稳,倒不觉得有何不妥。然而如今亲历此境,方才知晓以万人之师去抵御十万精锐建奴,实乃难如登天,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陈永福见机,趁热打铁道:“是啊,所以说这平逆军……”
李自成此时着实有些吃不消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路南下,队伍之中,有人走失,亦有离散之人重新归队。
总体算来,十万大军虽勉强维持,只是这十万大军如今已然是毫无精神,皆是一副疲惫不堪之态。
起初,每日两军还能保持着一致的行军节奏,起止时间也大致相同。可这两日,平逆军却好似疯了一般,每日都要多追一个时辰。这般疯狂的追击,实在是让人难以承受。
眼看着人困马乏,粮食也所剩无几,这可真是愁坏了李自成。但若要他回头去攻击平逆军,他实在是没这个胆量。毕竟这平逆军的火器,给他们每个人都上过一课,那威力之猛,让他心有余悸。
这时,田见秀上前抱拳,提议道:“闯王,如今我们被追击得如此狼狈,而粮食眼见就要消耗殆尽。我们这般下去,即便到了武昌,只怕也会被张献忠那厮所轻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蛰伏起来吧?反正我们都习惯了这般颠沛流离的生活。”
李自成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时不待我啊!如今局势已然不同往日。以往明庭拿我们没办法,皆是因为他们兵力不足,战力低下。可如今,这平逆军横空出世,所到之处,我们能逃往何处?无论我们去往何方,只要他们跟上,我们便丝毫生机也无。如今唯有与张献忠会合之后,方有一线生机。”
田见秀心中满是抱怨,抱怨道:“这平逆军不是已经换将了吗?怎么没感觉出有何不一样?之前刘庆在时,我们尚且忌惮不已,如今换了陈永福,却依旧被追得如此狼狈。”
宋献策沉吟片刻,说道:“如今刘庆被召回京,本对我们而言应是好事。但如今接管平逆军的乃是陈永福,此人虽韬略不足,但守成还算可以。再加之据闻他为刘庆义兄,这般一来,平逆军自然会不如刘庆在时,但也不会差上太多。”
李自成此时问道:“你们可有探听到这平逆军的火器从何而来的消息?”
帐中众人皆是摇头,一脸茫然。牛金星这时说道:“我们之前以为,这些火器乃明廷所为,毕竟以明廷之力,打造火器并非难事。如今看来,却并非是明廷所为。”
刘体纯不禁叹息一声,说道:“那刘庆就是依仗这些火器,才得以无往不利,常常以一敌十而立于不败之境。若是我们有此火器,这天下早已是我们闯王的了。”
第431章 经筵
牛金星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说道:“如今言此又有何意?想我们在洛阳之时,就算是想要仿制,也是仿制不出来。这刘庆也不知是从何得来这些火器。可叹此人,竟然宁愿为明廷鹰犬,也不肯为我们所用,实乃我等之憾事。”
李过这时上前一步,说道:“叔父,要不我亲自前往京城,寻得那刘庆。若他不肯归顺,我就杀了他,以绝后患。环顾天下,除了这刘庆的平逆军有此火器,其他各方皆无。由此也可推断,这些火嚣定是刘庆亲手打造的。且这些时日,他的火器也未见有何增长,想必他可能也仅有这些。毕竟打造这些火器,需耗费真金白银,绝非易事。我们只要得到他,还愁无法打造出更多的火器?”
李自成微微点头,说道:“可叹,当日虽感叹他的机智,却不想如今竟对我等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你带上些机灵的随从,即刻出发。”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中透着一丝狠厉,“若不成,那就一绝后患,断不可留他在世间坏我大事。”
李过昂起头,自信满满地说道:“他虽说是将军,实则不过一介书生罢了。父亲的担忧实属多余,且看我手到擒来。”
牛金星这时说道:“闯王,我倒觉得,还是让献策一起跟去为好。他也见过那刘庆,熟悉他的为人。若能说服他入闯王麾下,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宋献策微微皱眉,但也只是上前道“谨遵闯王令。”如今的牛金星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对人待物已非以前,他在刘庆手中兵败后,听闻不得有人议论,但凡他知道了,就会想法将其人除掉,而李岩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而今他让宋献策也离开,更是想牢牢的把控住他是李自成身边第一人之位,纵然宋献策知道,他也只能尊循。
三日后,崇祯十六年五月廿七,正是经筵之日,花舞一早起来,就给刘庆着衣,木梳沾上发油,轻轻的梳理“今日你何以穿上甲胄,未必经筵之上有人对郎君不利?”
刘庆轻声道“今日之经筵,恐不好与相处,纵非敌,亦是敌。”
花舞给他插上发簪,简单的一根木制发簪,她伏身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郎君与年前相比,更多了一分英武气。”
刘庆抚过她的脸道“是更沧桑了。”
花舞轻笑道“郎君,今日你去经筵,妾想去去安慧庵,这几日,妾终有些感觉对不住郡主之感。”
刘庆摇摇头,但也没反对“一路小心一些。”
花舞,端起水道“妾知道。”
刘庆虽与花舞这几日日夜承欢,却也感觉得到她心里始终有种不踏实。
午门外,崇祯扶着雕龙栏杆俯瞰,见丹墀下三百文官皆着青衫,如郁郁青竹;六十武将身披甲胄,似凛凛苍松。
辩台之上,魏藻德手捧《大学》竹简,周延儒位列文官之首,而刘庆立于武将后排,若非陛下有旨,他真不想来这什么鬼经筵,在他看来不过就是来吵架的,只是吵架方式不同罢了。
鸿胪寺卿朗声道: 今上忧勤天下,值此山河板荡之际,特开经筵问计 ——如何平贼安境,致天下太平?
魏藻德踏前半步,竹简轻叩:昔者管仲相齐,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商鞅变法,务耕织而军自强。 他瞥向刘庆, 方今天下之乱,不在贼势猖獗,而在文治不修。《孟子》云: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 若能重农抑商、申明军纪,使百姓有恒产、将士知礼义,贼势自消。
周延儒捋须颔首:魏状元所言极是。臣以为,当行
屯田法
以充国库,复
均田令
以安流民,此乃固本之策。
台上一片热闹非凡,你方言罢我登场,这让本来就是想看热闹的刘庆听得两眼发直,却只见高台上的崇祯却偶有点头称道,群臣附合,这好一番君臣共商国事之和谐之景。
《管子》云: 仓廪实而知礼节 ,诚哉斯言。 魏藻德见皇帝首肯,底气愈壮,今若重刑抑商,使百姓归田,不出三年,国库必丰。
崇祯的扳指在案上叩出轻响,目光扫过台下文官 —— 户部尚书捋须含笑,周延儒微微颔首,显是同气连枝。他忽而想起内帑空虚、军费拖欠的窘境,又点了点头。
他看得热闹,却不想魏藻德转头盯向刘庆“刘将军,你以为可否?”
刘庆只得跨前一步,铁靴碾碎阶上青苔:魏大人满口
恒产
礼义 ,可知河南百姓易子而食?纵然如今流贼退去,然十室九空,青黄不接之时,实则是饿殍遍野之处!若不先让百姓吃饱饭,纵有千军万马,不过是泥足巨人!
翰林院编修钱谦益轻摇折扇:刘将军既知民生,何不罢兵屯田?圣人云: 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
罢兵? 刘庆冷笑,流贼不会等你屯田!建奴不会等你教化! 他指向北方,建奴何以南下犯境?
魏藻德见势,转而道: 即便需用武,亦需以文驭武。昔年诸葛亮七擒孟获,终以攻心为上;王阳明平叛,先散其民心,后捣其巢穴。此乃
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个
攻心为上
刘庆解下腰间地图囊,抖出一叠塘报,这是流贼
闯王
李自成的《均田免赋檄》,百姓争相传抄!请问魏大人,你用哪篇文章能破此
攻心
之计?
台下哗然。崇祯前倾身躯,目光落在檄文 迎闯王,不纳粮 几字上,脸色铁青 —— 此等民心所向,比流贼刀枪更令他心惊。
魏藻德面皮微涨,忽作痛心疾首状:刘将军口口声声百姓,我却听闻将军于归德纵兵私征
义饷 ,逼得富户纷纷南逃!《尚书》云: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此等与民争利之举,岂是安境之道?
义饷只征乡绅,不碰百姓! 刘庆猛地扯开铠甲,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某部将士初与归德,却仅只有几日之食,我若不征,那此军何在?恐怕他们受不得这饿又将归贼吧,彼时是我义饷重,还是任凭兵乱?
第432章 你让陛下难堪
周延儒见状,轻咳一声:将军忠勇可嘉,但朝廷自有法度。 他转向崇祯,臣请陛下重申
军饷归户部统管
之制,以免军队扰民。
崇祯有些不自在,这军饷要拿得出来,何需多说,再则刘庆这支民团,乃河南本地所置,虽说后来有报朝庭,但论起来也是河南来给予民团的军饷,只是让河南拿出钱粮来,彼时只能说是痴人说梦。
刘庆盯着周延儒眼底的算计,忽然笑道: 周大人既提法度,可知田地兼并才是民变根源? 河南七成良田在王府与士绅手中,百姓无田可耕,不死于饥便从于贼!
魏藻德急道:此乃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 刘庆掷出《皇明祖训》残卷,太祖皇帝曾言: 耕者有其田,方得天下安。 如今大户占田万顷,百姓却无立锥之地,这是哪门子
成法
崇祯听得额头青筋暴起 ,此刻刘庆之言,恰似戳在他伤疤上的手指。
依将军之见,当如何? 钱谦益阴阳怪气。
很简单:清丈田亩,按亩征税;开放商路,收商税;严惩贪腐,以安民心。刘庆每说一句,便向前半步, 某在仪封与李知县试过,让百姓开垦无主荒地,三年内免赋;民心可定
魏藻德被怼得哑口无言,忽作恍然大悟状: 说了这么多,将军之所为,更像是拥兵自重!
拥兵自重? 刘庆忽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某每次作战,必遣快马六百里上奏于开封,后来成军,定然有奏于兵部;每次缴获,必造册三份呈送户部!若这叫
拥兵自重 ,那请问 —— 他直指魏藻德,你在翰林院写《平贼十策》时,可曾问过前线士兵的死活?又可去过中原?又可去过关外?你可见过中原之贼,亦又见过建奴?
现场死寂如坟。崇祯望着刘庆铠甲上的补丁,想起自己龙袍下也穿着打补丁的中衣,他突然间对这场经筵失去了兴致,忽而摆摆手:今日且议至此。
他面色不渝的带着一众内臣离去,而失去了皇帝的在场,场上也不再踊跃,草草了事。
散场时,魏藻德路过刘庆身侧, 你让陛下难堪。 。刘庆冷冷的回道:某这张嘴,比你的笔更懂百姓疾苦,也是具实详呈。
是夜,魏藻德在周府书房:这刘庆分明是个粗人,为何能引经据典?
周延儒拨弄着香炉,冷笑:他有样东西,你没有。
什么?
血与泪。周延儒望着窗外明月, 当你在写
民为贵
时,他正在用血肉之躯筑城墙。
而魏藻德们的锦绣文章,若不能落在实处,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风一吹,就散了。
暮春的风,携着柳絮,轻柔地扑在花舞汗湿的鬓角。她莲步轻移,手中紧紧攥着刘庆给的十两银子,最终还是缓缓将其收入怀里,目光中流露出不舍,终究没有舍得唤一辆马车。
他那身铠甲下的中衣,补丁摞补丁,这每一两银子都得省着点用啊。她独自拎着一只小巧的竹篮,此番专程去集市买了些精致的糕点。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安慧庵的黄墙上,泛起一片暖意。山门前的古槐,正值新叶抽枝之时,簌簌声中,花舞款步向前,缓缓推开了半掩的木门。那铜环叩在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正栖息的燕子。
身着素色僧袍的小尼姑妙善,趿着布履,匆匆跑来。她那光头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晃出一抹微光。妙善双手合十,微微福身,轻声问道:“施主是来上香的,还是请平安符的?”
花舞也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指尖却不经意间沾上了路上蹭的草屑。她声音轻柔地说道:“小师傅,我想见昭惠郡主。”
妙善微微歪头,目光紧紧盯着花舞,那目光似要将她看穿一般。忽然,妙善拍手笑道:“施主好生面善!我在师姐禅房见过你!”
花舞轻轻挑眉,指尖轻轻抚过素色衣襟,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说道:“怕是小师傅记错了,我未曾来过此处。”
“没记错!”妙善急忙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说道,“画中人穿红裙,眉心一点朱砂,比我艳丽些,却没施主耐看。”她忽然俏皮地凑近,眼睛亮晶晶的,“施主莫不是画里的仙女下凡?”
花舞被她的活泼逗得轻笑出声,从篮中轻轻摸出一块糖糕,递到妙善面前,说道:“仙女可不会流汗。劳烦小师傅通传一声,就说花舞求见。”
妙善眼睛一亮,伸手接过糖糕,迫不及待地一口塞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可不要告诉师傅,我吃了你的糖糕,要不然师傅又要责怪我了。”
花舞轻轻颔首,表示理解。小尼姑妙善咬着糖糕,喜滋滋地跑向禅房,木履踏在青石板上,敲出 “哒哒” 的清脆声响。
很快,妙善脚步匆匆地回来了,只是这次,木屐 “哒哒” 之声中,还多了另一个少女的脚步。那少女满脸阴郁,双眉紧蹙,似有满心的怨气。她快步走到庵门外,看到花舞,顿时甩开妙善,语气不善地喝道:“你个狐狸精,你来干甚?”
花舞本来笑着的脸,听到这尖酸刻薄的不善之言,也微微蹙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她微微抬眸,轻声说道:“这位姑娘,我们并不相识吧?”
桃红玉指纤纤,直直指向花舞,杏眼圆睁,杏腮含嗔,高声叱道:“就是你这狐媚子,勾走了我家将军!”其声尖锐,恰似那寒夜中突然划过的厉啸,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花舞双眸中闪过恍然,瞬间明白眼前此女为何人。她贝齿轻咬下唇,面上浮现出一抹难堪之色,微微垂首,轻声唤道:“姑娘,可是殿下的侍女?”
桃红听了,愈发嚣张,双手叉腰,犹如那护食的母鸡,横眉冷对,恶狠狠地质问:“你来作甚?是来显摆的,还是想说些什么浑话?”
花舞柳眉微蹙,贝齿紧咬下唇,唇角渗出一丝血丝,却强忍着心里的委屈与激动。从桃红那凌厉的话语中,她已然知晓郡主的态度。她缓缓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说道:“我想见见郡主,再者,我与郎君情谊,绝非你所言那般不堪。”
第433章 反正狐狸精就是坏
桃红听了,仰头发出尖锐冷笑。“呵,还郎君叫起来了,你这骚狐狸,真是不知廉耻!”
花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继续哀求道:“还烦请姑娘让我见见郡主,我确有要事,想与郡主好生相商。”
桃红双手叉腰,提高嗓门,回荡在庵堂之中:“你给我走!我们殿下怎会见你这等轻浮之人!”
花舞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她本是一片好心而来,想与郡主好好谈谈,也想弄清楚是否真如刘庆所言,两人缘分已尽。
可如今,连郡主的门都进不了,心中委屈至极。她眼中噙着泪水,再次哀求:“姑娘,求求你,让我见见郡主吧!”
桃红盛气凌人,满脸厌恶,用绣花鞋恨恨地踢了踢地面,怒喝道:“想见我家殿下,门都没有!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也妄图见我们殿下,真是不自量力!”
一旁的小尼姑妙善,头一回见桃红这般与人争吵,吓得躲在角落,怯生生地看着。她心中暗暗叫苦:“完蛋了,这定是师姐的仇人。我还吃了她的糖糕,她会不会告诉师傅啊,这可如何是好,我要完蛋了!”
花舞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但她依旧强忍着,再次哀求:“姑娘,求求你,就让我见见郡主吧!”
桃红听了,更是怒火中烧,杏眼圆睁,怒不可遏地吼道:“你给我滚,马上滚!莫要再污了我们这佛门清净之地!”
一旁的妙善,怯生生地小声道:“你不是佛门弟子。”却不想,此话一出,立刻被桃红狠狠瞪了一眼。妙善吓得赶忙将头缩回柱子后面,小声嘀咕着:“我说的是真的嘛。”
花舞咬了咬嘴唇,抬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缓缓走到放在一旁的篮子前,将篮子轻轻放在地上,满是哀伤地说道:“这是我在城中庆隆盛买的糕点,还请姑娘转交给殿下。”
桃红见状,毫不留情地一脚踢翻篮子,糕点瞬间滚落一地。她恶狠狠地骂道:“谁要你这只骚狐狸的东西!”
花舞见状,身心俱疲,缓缓转身,哭着离开了庵堂。她满心期待而来,却不想会遭受如此对待,心中满是委屈。
一旁的妙善,眼巴巴地看着地上的糕点翻滚着,心中好似有无数蚂蚁在爬,馋意涌上心头。“好多啊,呜呜。”她忍不住轻声哀叹。
桃红回头,见到妙善这副模样,顿时怒容满面,狠狠瞪了她一眼,骂道:“你就知道吃,都胖成什么样了。”
妙善一听,顿时鼓起双腮,娇嗔道:“人家又不胖,再说了,师傅都没说我胖。这么多食物,你却不要。”说罢,还伸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试图证明自己不胖。
桃红怒极,指着妙善的鼻子骂道:“那骚狐狸的东西,你也敢吃,也不怕中了毒!”
妙善听了,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如白纸一般。她惊恐地叫道:“啊,有毒啊?完蛋了,我刚才都吃了一块了,怎么办?怎么办?”说罢,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瘫倒在地。
桃红见她如此着急,心中涌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又故作严厉地说道:“好了,吃了就吃了,想来这骚狐狸也不会下毒。以后记住,但凡是这骚狐狸来了,门都别开,更不要她的任何东西!”
妙善忙不迭地乖巧点头,脆生生地说道:“本尼知道了。”说罢,还偷偷看了桃红一眼。
桃红啐了她一口,没好气地说道:“方才还要死要活,这会又装乖巧。”
妙善眨了眨眼睛,满脸天真地问道:“桃红姐,她是狐狸精,那她活了多少年了?”
桃红一愣,随即没好气地骂道:“我怎么知道,反正狐狸精就是坏,坏得很!”说罢,转身气呼呼地走了,留下妙善一人在原地,望着地上的糕点,满心纠结。
桃红进了禅房,朱芷蘅手中木鱼微微一停后,又继续敲了起来,桃红低声道“殿下,我把那狐狸精骂跑了,她还拿着些糕点来,如此肮脏之物,我如何会要,哼。”
朱芷蘅微微摇头“罢了,你也不必说了。”
刘庆于经筵后,踏入高名衡的府邸,见礼之后,高名衡抬眼,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刘庆,微微颔首道:“子承,如今你可知道朝廷之意了?”
刘庆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平静如水,叹了口气道:“大人,恕卑职直言,起初卑职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可如今时局已至这般田地,朝中那些大臣们却依旧鼓噪辞藻,空谈义理。呵,这般作为,实在是可笑至极。”
高名衡长叹一声,目光中满是忧虑与疲惫,缓缓说道:“或许你所言甚是,陛下心中已然明晰。今日过后,想必很快便会降下旨意。你啊,也很快就要离京了。呵呵,依我看,这京城啊,并非你所应久留之地。我在这京城之中,日日如履薄冰,越久越觉心寒。”
刘庆见状,心中担忧,忙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高名衡一阵剧烈的咳嗽,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待咳嗽稍缓,他缓缓说道:“我已向陛下请辞,决意离开这京城。我实在是不想再待在此处了。”
刘庆听闻,不禁瞪大了双眼,满脸惊讶。他深知高名衡本应在今年辞官,却未料到竟会提前。
高名衡看着刘庆惊讶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亦习惯了在地方任职。在这京城里,气候湿热,水土不服。如今我这把老骨头,身体也愈发孱弱,实在难以承受这京城的繁华喧嚣与勾心斗角。”
刘庆微微皱眉,忧心道:“陛下圣明,应当不会轻易同意大人的请辞吧?”
高名衡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决绝,“陛下是否会应允,我也未曾可知。但我已心意已决,这京城的繁华终究不属于我,还是回到那宁静的地方,了却余生吧。”
第434章 做个闲散侯爷
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扑进会同馆,刘庆解下染尘的披风,甲胄碰撞声惊飞檐下栖燕。
他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檐角铜铃寂然,未闻那熟悉的轻笑,原以为花舞尚在归途,推开门却见烛影摇曳,她独坐床边,鲛绡帕子沾着斑驳泪痕。
你这是怎么了? 刘庆跨步上前,靴底碾碎地上飘落的海棠花瓣。
花舞慌忙拭泪起身,鬓边银簪晃出细碎银光:郎君回来了?妾无事。
刘庆瞥见她脸上未收拾的泪痕,眉峰微蹙:可是她惹恼了你?
不是...... 花舞强作笑颜,指尖绞着帕角,只是想起从前在鸣玉楼的苦日子罢了。郎君奔波一日,妾这就去叫些吃食。
刘庆望着她仓皇背影,他如何不知,定是安慧庵一行不欢而散。朱芷蘅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处,那些情愫,终究碎成满地琉璃。
乾清宫内,崇祯将奏疏狠狠掷于龙案,案头《皇明祖训》被震得翻开,露出太祖御笔 永鉴不殆 四字。鎏金香炉腾起的青烟中,他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满地奏章:这个刘子承!当廷揭开田亩弊政,真以为朕不知民间疾苦?
王承恩垂首立于蟠龙柱下,乌木拂尘垂落的流苏纹丝不动。他望着皇帝脖颈暴起的青筋,心道那平虏侯字字见血的谏言,恰似利刃挑开这朱明王朝溃烂的脓疮,可陛下偏要守着金玉其外的遮羞布。
大伴,你说朕是不是对民间疾苦知之甚少? 崇祯忽然驻足,冕旒晃动间露出眼底血丝。
王承恩慌忙跪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陛下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岂能事事躬亲?刘将军所言,不过是武夫之见。经筵本就是百家争鸣,原无对错之分。
崇祯背手望向窗外将暗的天色,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可藩王占田、商路闭塞,这些弊端朕岂会不知...... 他忽又转身,龙靴踏得地砖咚咚作响,你说,该把刘庆发往南京,还是贬为知县?亦或留京掣肘?
王承恩伏地叩首,冷汗浸透后背:此乃军国大事,奴才万不敢妄言。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定夺。
罢了罢了! 崇祯挥袖落座,龙椅上的金漆蟠龙在烛火中张牙舞爪,你啊,谨慎过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对了,鸣玉楼那桩风流案,处置得如何?
回陛下, 王承恩从袖中摸出账册,已用三百金堵住老鸨之口。那妇人当初仅花两百两买下花舞,此番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崇祯摩挲着翡翠扳指,冷笑道:放着昭惠郡主不要,偏去宠信青楼女子。这个刘子承...... 他顿住话语,想起经筵上刘庆扯开铠甲露出的补丁,朕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王承恩偷觑皇帝阴晴不定的神色,心中明了:陛下既想用郡主联姻笼络,又忌惮刘庆手握重兵难以驾驭。这盘棋里,平虏侯,究竟还是棋盘上的卒子。
崇祯翻阅着奏折,朱笔悬在奏折上迟迟未落,他望着窗外如钩的残月,想起经筵上刘庆说的 百姓易子而食,忽而将笔狠狠折断,墨汁溅在
二字上,晕开一片乌糟。
他冷笑起来“你不是不想去南京吗?好,那你就回去做个闲散侯爷吧。”这世道再不太平,他也不想要一个臣子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就如他喜欢这魏藻德一样,且在他看来,如今平逆军已交给陈永福,只要平逆军在,哪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翻看起王从心从河南而来的八百里密奏,密奏中越是没有说太多的问题,就越是让人狐疑,崇祯举棋不定起来。
这一夜,周延儒奉旨深夜进宫,且在宫中逗留时长不短。而刘庆从今日崇祯离场时那不渝的神色也看得出来,今天的崇祯是乘兴而来却是败兴而归,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恼怒,他也无所谓了,难得将自己心中所想能一吐为快,不也是快事?
次日早朝,一脸疲乏却神色激昂的周延儒在君臣议完国事后,出列举起笏板奏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同样有些倦意的崇祯颔首“周爱卿有何启奏?”
周延儒回身“陛下,事关平虏侯之事,平虏侯已来京城近一旬,可此前臣等所票拟之他的升迁一事,陛下还未回复,臣等恳请陛下,若陛下有疑,那今日可将此事来议上一议。”
高名衡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安起来,且听崇祯此时道“平虏侯自一来京城,朕就召见过,也询问过他之本意,可他却不愿意去南京做那兵部侍郎,这可着实让朕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周延儒马上大声道“陛下,君要臣何为,臣自然应当何为,陛下又何需还要顾忌他之所想,再道平虏侯虽屡有胜绩,然行事却剑走偏锋,按律革其职都可,如今却还要升迁,何不可。”
高名衡听着君臣一问一答,心中不详之感越发严重起来。
左都御史唐世济出列询道“陛下,臣等亦以为不可,今日既然就此事广开言路,那臣等自然也得说上几句,陛下,平虏侯出身微末,骤登高位已违祖制。且其在河南私设工坊、强占缴获之物,种种行径皆触《大明会典》禁忌。”
他展开一卷泛黄文书,“这是洪武年间‘功臣爵禄条例’,武人封爵需经三省合议,陛下却破格封其为侯,恐开‘武人干政’之先河!”
高名衡只觉掌心沁出冷汗。他早知周党会拿 “出身” 和 “祖制” 做文章,却未料到他们竟敢直接挑战崇祯的 “破格之恩”。他偷瞄御座上的天子,见崇祯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眼尾微垂,心知这是帝王动怒的前兆。
“出身微末便不能为将?” 崇祯忽然冷笑,“太祖皇帝起于濠州乞丐,难道也要被‘祖制’束缚?”
殿内空气骤凝。周延儒却不慌不忙:“陛下明鉴,非是臣等苛责出身,实乃刘庆行事多有可疑。其火器工坊不隶工部,私兵不听调遣,更在经筵之上辱没斯文 —— 此等狂悖之徒,若不加以约束,臣恐其步安禄山后尘!”
第435章 臣恳请致仕归乡
“住口!” 高名衡再也按捺不住,“平虏侯浴血奋战时,尔等在何处?济南城破时,尔等可曾提过一个‘战’字?如今却在朝堂上舞文弄墨,颠倒黑白!”
周延儒转身盯着他,眼中闪过阴鸷:“高大人如此维护刘庆,莫不是……” 他故意拖长尾音,“与他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勾当?”
殿内文臣如浪涛般层层叠叠涌出,吏科给事中陈启新甩动象牙笏板,乌纱帽颤枝几乎扫落丹墀:陛下!太祖定制
文尊武卑
垂三百年,岂容一介白丁坏了祖宗法度? 他叩首时额头撞在金砖上,刘庆私铸火器、豢养私兵,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刑科给事中朱国弼紧跟着出列,素绢上的火器图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臣查遍军器局档案,刘庆所制
自发火铳
并无备案!若不严惩,他日各边镇效仿,朝廷何以为控?
他忽然转向高名衡,高大人屡屡为其开脱,莫非真如周首辅所言,与刘庆有瓜田李下之嫌?
此言如利刃出鞘,直取高名衡要害。武将班列中,襄城伯李守锜咳嗽着后退半步,故意避开高名衡求援的目光。整个武班竟无一人出列声援,唯有盔甲碰撞的轻响,恍若无声的背叛。
够了! 高名衡的袍角扫过满地笏板,尔等满口祖制,可曾记得祖制里还有
有功必赏 ?刘将军歼敌十数万、收复城池若干,按《大明功赏条例》哪一条不该封侯?
他转向崇祯,白发在穿堂风中微颤,陛下若因几句谗言便寒了功臣心,他日流贼再犯,谁还肯为大明卖命?
文华殿的铜鹤香炉飘出袅袅青烟,将周延儒的冷笑熏得模糊。他慢悠悠道:高大人既然如此推崇武夫,不妨看看这个 —— 河南有人状告刘庆强占民田千顷,此事若属实,该当何罪?
空口无凭! 高名衡额角青筋暴起,他刘庆于现今连数百两银都拿不出来,又去何占地!
住嘴! 崇祯猛地拍案,震得御案上的奏折滑落,成何体统! 他望着殿下吵作一团的文臣,忽然想起昨夜看过的密报:吴三桂在宁远私扩兵至二十万,左良玉在九江截留漕粮。武人坐大的阴影如毒蛇般缠住咽喉,让他不得不借文官之口敲打刘庆。
崇祯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念刘爱卿战功卓着,特准保留平虏侯爵。至于官职 —— 他扫过周延儒微微上扬的嘴角,着即免去一切实职,留京听用。退朝。
高名衡踉跄着扶住蟠龙柱,望着刘庆单膝跪地接旨的背影,忽觉喉间腥甜。他解下腰间绯鱼袋,重重掷在丹墀上:陛下,臣恳请致仕归乡,望陛下准许。
崇祯凝视着他发颤的白发,想起此人曾在黄河决堤时背着户部账册跪守宫门三日,终是轻叹:准了。
朝会不久,刘庆终是听闻到了消息,步履匆匆穿过朱雀大街。高府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他抬手叩响铜环时,指尖沾了层薄霜。
大人尚未回府。老仆躬身道。刘庆颔首入内,青砖地上投着窗棂的菱花影。他盯着案几上那盏冷透的君山银针,茶汤里沉着片枯叶,随余温微微打转。
廊下传来踉跄脚步声。但见高名衡扶着影壁蹒跚而来,官袍下摆沾满泥渍,腰间鱼袋竟不见了。刘庆疾步迎至阶前,广袖垂地深深一揖:大人今日何苦为学生强出头?学生既入京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反累大人...
子承啊。高名衡抬手打断,枯瘦指节在暮色中发颤。他解下幞头时,几缕灰白鬓发散落:老夫岂独为你?只是...话到喉头化作一声长叹。
二人转入暖阁,高名衡摩挲着青瓷盏沿,釉面映出他憔悴面容:陛下革你官职却留京圈禁,分明是...话音戛然而止,转而道:老夫致仕在即,倒是你...烛火噼啪炸响,在他眼底投下摇曳暗影,这龙潭虎穴之地,你多留一刻便多三分险厄。
刘庆低头凝视自己映在茶汤中的倒影,忽轻笑出声:面圣?怕是要效那李太白欲上青天揽明月
高名衡猛地倾身,官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陛下怎会突然...话音未落,自己先摇头苦笑起来。
飞鸟未尽藏良弓。刘庆漫吟着拾起案上残棋,黑玉卒子在他掌心泛着冷光,学生倒不忧性命,只愁囊中羞涩。若陛下记得发放食邑俸银...他忽然抬眉,见高名衡瞪圆了双目。
大人且宽心。刘庆将卒子地按在棋盘天元位,火器营这事,按《大明律》本该是...他比了个下狱的手势,转而抚掌笑道:如今不过白衣听参,岂非皇恩浩荡?
高名衡喉头滚动,茶盏在他手中轻颤:可那些火器...话音渐低,终化作一句:终究是为社稷...
此时更像是刘庆安慰高名衡了“大人,国有法度,我却破了禁,却还能全身而退,我觉得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高名衡见他轻佻的口气,没由来的拍了他一下头“都何时了,还作耍?京中暗流汹涌,纵是强龙也难翻浪,你须早作筹谋。”
刘庆却问道“大人何时离京?学生当送一程。”
高名衡笑了“我平白捡到你这么个学生,也算是我们有始有终了,我于京中的细软也不多,就一老仆尔,亦不想在陛下眼下晃悠,我想过几日将衙门中事务交妥就回沂州,想想出来也有些年了,却也终得回去了。”
闻得
二字,刘庆指尖微顿 —— 山东一战后,他将缴获物资尽皆截留,此刻难免赧然“大人,学生还真不知道大人是山东人。”
高名衡见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亦是猜测到一些,却摆摆手“那些是你从建奴手中所得,再道,我虽为山东人,却与山东官场之人交际甚少,为官而言,自然是有时还是帮亲的。”
刘庆这才道“多谢大人。”
第436章 此等凶宅
他辞别高名衡回到会同馆时,却见馆卿于他院外等着,见他回来,微微弯腰堆笑作揖,目光却躲躲闪闪道“刘大人。”
刘庆眯了眯眼“馆卿大人于此是在等在下?”
馆卿额角沁汗,嚅嚅道道“刘大人,下官接礼部之令,说大人于馆中已不是太合适,还请大人。。。。。。。”
刘庆明白了过来,这是要赶他走了,打断他,望着檐下褪色的 宾至如归 匾额,“好说,我回去收拾一下,就会离开。”
馆卿长舒一口气,忙道“大人,此也非下官之意,再说如今馆舍中也无甚人,其实大人在,也是无所谓的,但。。。。。。”
刘庆摇摇头“馆卿大人,你也无需多言,刘某也非胡搅蛮缠之人,既然礼部有令,那我自然不会为难于你。”
馆卿有些感激道“多谢大人,不知大人,你是要去寻客栈还是何去,下官也是认得些许人,若是客栈,我还是能凭着面子给大人找间优惠的。”
刘庆轻轻摇头,却也有些惆怅“这客栈。。。。。。”
馆卿也看出刘庆的疑虑,这时道“大人,听今天之圣旨道,大人恐在京中逗留之时较长,何不租一宅子,这也来得划算一些,要便宜的论起来,若大人愿意,一年约摸个五百两银就也足够了。”
刘庆眼前一暗,“要这么贵啊?敢问大人,可有便宜些的。”
馆卿这时道“大人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民间与庶民同住,而适合大人身份的。。。。。。如今京中是有些便宜的,只是无人愿意去吧。”
“为何?”
馆卿回道“只因那些宅子乃是犯官之宅。”
刘庆笑了笑“若是因此,倒也无妨。”
馆卿这时道“若大人有胆,下官倒是有一处宅子,那里可是无需银两都可以住。”
刘庆自然是知道便宜无好货,且还是不要钱的,但现在身上的银子却是不多,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在京城多久,毕竟现在还不是他一个人了,身边有个花舞,虽然她不像那些从良作了别人家小妾的女子大手大脚,但她的水粉,胭脂还是得有吧,而且衣服不也得有几身,还不说还得要吃喝。
他迟疑道“是不是宅子太破了?”
馆卿摇摇头“非也,大人,下官还是觉得大人不用考虑为好,那里毕竟是郑鄤的府邸。”
刘庆明白了,他笑道“就因这府邸是郑鄤曾经居住过,就无人敢住了?”
馆卿苦笑道“大人,光是郑鄤的名,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了,毕竟此人乃是杖母蒸妻的主,而事发就极可能在那府中,这让人想想就胆寒啊,再道,有人曾在这宅子外听到宅内有女人哭泣之声,这让人想着就毛骨悚然了,所以大人,还是不要贪图便宜的好。”
刘庆却道“不如你带我去看看,我倒不信这些。”当然他也是没有太多的选择,身上总共就两百来两银子,一年五百两,这岂不是要他吃喝不得了。
馆卿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却又不得不揖手应下。他带着刘庆与花舞二人穿街过巷,行至城西时,但见那宅门紧闭,门首斑驳的
匾额歪斜欲坠,门前杂草漫过石阶,墙垣上爬满薜荔,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恍若有人私语。
大人且看, 馆卿抬手虚指,此乃崇祯元年被斩的郑鄤府邸。 话音未落,忽有鸦群掠过屋脊,发出刺耳的哑鸣,惊得他浑身一颤。刘庆却迈步上前,靴底碾碎阶前瓦当,扣响铜环。
门内寂然无声。刘庆挑眉,运力一脚踹开大门,尘土扑簌簌落下,露出影壁上半幅残损的《寒江独钓图》。堂中蛛网密布,供桌上残烛犹存,却凝着暗红色斑痕,不知是蜡泪还是血渍。
大人! 馆卿拉住他袖角,传说此宅有鬼哭,郑鄤被杖毙前,曾在此处...
噤声。 刘庆大步踏入正厅。月光从漏瓦处斜斜切入,照亮梁上悬着的断绳 —— 传说郑鄤之妻曾在此悬梁。花舞忽而指着墙角:郎君看,那是不是人发? 却见砖缝里蜷着几缕青丝,缠绕着半片金箔,显是女子饰物。
馆卿后退半步,袍角扫过满地碎瓷:此等凶宅,大人还是...
就它了。 刘庆踢开一只绣鞋,鞋尖绣着并蒂莲,虽已褪色,针脚仍见精致。
馆卿只得道“那大人,你这安顿下来,只需要去坊间说上一声就可以了,另外你还需要和顺天府知会一声,毕竟这日后,朝庭要联络你,还是顺天府要知晓的。”
刘庆与花舞将还算完好的东厢暂且收拾一番后,买来寝具,是夜,两人宿于东厢。更夫敲过二更时,窗外忽然传来细碎声响,似有人绕廊而行。花舞攥紧他手腕,却见他摸出火铳,借月光检查弹仓:怕什么?纵是真有鬼,也该怕我这火铳。
异响骤停。刘庆吹灭烛火,在黑暗中低语:郑鄤案乃陛下亲审,其宅抄没后充公,却无人敢提。你道为何? 花舞摇头,只觉他掌心温热,让人心安。因陛下要借此警示百官, 他冷笑,如今我住此宅。
三更梆子声里,花舞忽然指着窗外:快看! 只见月光下,黑影闪过假山,刘庆翻身而起,追至后园,却见梅树下唯有半坛残酒,坛口结着蛛网。
是风。 他替花舞披上外袍,却留意到梅枝上挂着半片罗帕,绣着
二字,轻声道:明日把这梅树砍了吧,看着瘆人。
晨光初现时,馆卿带着仆役赶来,见二人安然无恙,惊得睁大双眼。
刘庆去得市上寻来泥瓦匠,杂工,却不料泥瓦匠与杂工在来到这宅子时,也俱是怕这宅子,纷纷要离去,无奈下,刘庆只得提高了工价,还保证此宅中绝不有事,这让让泥瓦匠们和杂工小心万分的对宅子进行整理,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后窗,照见墙缝里隐约的血字。刘庆背着花舞,悄悄用指尖蘸了石灰,将字迹覆盖,忽道:你可知郑鄤为何被诛?
第437章 人神共愤的郑鄤?
世人皆道他杖母蒸妻, 他将碎瓷扫入竹箕,却不知他曾弹劾温体仁,触了党争逆鳞。
刘庆顿住手中活计,望着窗外正在拆除的断绳,忽然轻笑:这京中哪处宅子没沾过血?与其怕鬼,不如怕人。
夕阳漫过屋脊时,新糊的窗纸透出暖光。花舞在厨房熬了粟米粥,刘庆坐在檐下,望着重新规整中的庭院,轻声道“我们或许要在这住上一段时间了。”
花舞虽有些心神不宁,但也道“郎君在哪,妾自然在哪,即使此间真有厉鬼,妾于郎君身边,亦不怕。”
刘庆看着她那言不由衷的样子笑了“怕是自然的,但坊间传闻罢了,这宅子,你不是也四下寻过吗?可有半点鬼在的样子。”
花舞瘪着嘴道“鬼又不会在白日出来。”
刘庆哈哈大笑道“纵然有鬼,我也不怕,惹这世上真有鬼,我杀得那数万人,那岂不是天天被厉鬼缠身了。”
花舞浑身颤抖道“郎君,你莫要说了,我是越想越渗人了。”
刘庆搂过她道“此间大致收拾一下即可,我亦不知道我们会在多久,待这里收拾出来,其实也不错的。”
花舞有些感慨道“是啊,妾今日见后花园中纵然杂草丛生,却也也是春意盎然,百花争艳之感,想来当年的女主人也是极爱花草的。”
刘庆叹道“只可惜,这宅子还是大了些,我们两人在,着实有些空荡了,无奈眼下却也无甚至银两。”
花舞用手指挡住他的嘴道“郎君,莫要再说下去,妾只要能与郎君在,纵然再苦亦甘之如饴。”
刘庆这时道“陛下留我在京中,但我估计那食邑却又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了,我恐怕还得想办法搞点银子。”
花舞低头道“是妾拖累了郎君。”
刘庆又是一阵安慰,在两人亲热间,却听闻府门一阵轻叩声,刘庆有些奇怪,这他才来,是何人而来,不会是这街坊坊主吧。
他起身去开得门来,却见门外欲转身离开的丁三,他愣了下“丁三,你怎么寻得此来的?”
丁三一惊后,回头,惊喜道“庆哥儿,你真在这啊,我还以为我找错了呢?”
刘庆笑道“没找错,你怎么来了?对了,你先进来吧。”
丁三跟着刘庆进了宅子,不由赞叹道“庆哥儿,你可真有办法啊,这宅子在京城可不便宜吧,这么大啊。”
可闻刘庆坦言未索银两,丁三闻言,霎时瞠目结舌,半晌方道:庆哥儿,断无此理!这京城乃寸土寸金之地,此宅规模,莫说千万两,便是百两亦难求一榻之地。庆哥儿莫非戏言?
刘庆眼含狡黠,故意压低声音道:此宅虽大,却只因此地闹鬼,无人敢居,故尔白送。
丁三闻言大笑:庆哥儿,休要拿鬼魅之说吓唬于我。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神之说,便是有鬼,我丁三亦不惧半分!
然见刘庆神色凝重,不似戏言,丁三不禁心生忧虑:庆哥儿,你莫不是当真?
刘庆微微颔首:你可识得郑鄤否?
丁三闻言,面色骤变,迟疑道:莫非是那个杖母蒸妻,人神共愤的郑鄤?他猛地瞪大双目,失声道:庆哥儿,你莫非说这宅子是...是...郑鄤的旧居?
见刘庆神色肯首,丁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险些跌倒,连忙抓住刘庆衣袖道:庆哥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另觅他处安身。
刘庆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你是怕了?
丁三只觉廊下之风阴冷刺骨,虽是六月盛夏,却不禁打了个寒战:庆...庆哥儿,这宅子实在诡异,不若另寻他处。
刘庆挑眉问道:你可有足够的银两另寻别宅?
丁三闻言,顿时语塞:我...我匆忙前来,未带重资。此去京城,花销已所剩无几,仅余不足百两。
刘庆眉头一蹙:这京城之地,寻常宅院一年租金便需五百两之巨,我又只有不足两百两,你该如何是好?
丁三咽了咽口水:我...我这就令人送些银两来。
刘庆摇头道:此乃是非时期。随即神色一凛:你让人?我不是让你烧了小宋集吗?
此时,一阵香风拂来,花舞袅袅而至,宛如画中仙子。她盈盈下拜:郎君,可是贵客临门?
丁三乍见如画中人一般的花舞,当即看呆了眼,结结巴巴道:这是...这是嫂子?
花舞掩口轻笑:郎君,既然远方来客,虽家中简陋,却也可备一碗薄茶招待。
刘庆微笑道:这位可不是外人,他乃我开封城中的生死兄弟。
一声,令丁三眼圈泛红:庆哥儿...
刘庆含笑望他:难道不是?
丁三激动地猛然点头:庆哥儿自然是我兄弟!但若有人敢说不是,我...我定将他剁成肉酱!
刘庆莞尔一笑:走吧,你一路风尘仆仆,先歇息片刻,我去为你收拾一间屋子。
丁三忙不迭道:庆哥儿,你且说在何处,我自去便是。
待收拾完,天色渐暗,而宅中又暂无法开火,刘庆去酒楼端得几个菜回来,只因掌柜听闻送菜之所为那郑鄤之凶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送过来。
餐后,两人于堂前坐下,刘庆问丁三“你且说说吧。”
丁三嗫嚅道“庆哥儿,我没按你之意,将小宋集烧了,我们舍不得。”
刘庆微微蹙眉,丁三这时又道“庆哥儿,我们是真舍不得,再道,那里如今的人也都舍不得,我此次来找你,也是想向你当面说上这事,毕竟如今平逆军不再是庆哥儿为主,那我们自然也不用再提供军械,对于小宋集而言,就算不要那缴获而来的辎重,也是可以自给自足了,再有,我此次来,也是想问问你,那些物资如何处理,毕竟那是。。。。。。。”
刘庆轻叹道“没烧就没烧吧,日后,就让他们自己发展吧,将那些剩余的辎重就交给陈总兵吧,这一切与我无关了。”
第438章 先给你置副金步摇
丁三却道“庆哥儿,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小宋集,若非你,如何能发展成这般,就算将那些东西给了平逆军,那也无妨,但小宋集这是你的。”
刘庆淡淡道“随你吧,我现在也是基本是困在这京城了,想要回去也是回去不得了。”
丁三低声骂道“这朝庭,明明庆哥儿这是大功,应当是享受泼天的宝贵,却还这样对你。”
刘庆摇摇头“既然你想留下小宋集,那你就好好的做的,兵械可以暂时停一下了,但研发却不能停。”
丁三点头道“庆哥儿,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天下都要太平了,还要兵械何用,还不如打些菜刀,锄头呢。”
刘庆知道丁三误解了,但他也未解释什么“你明日就回去吧。我在京城虽然不是太好,但也不至于送了命。”
丁三点了下头“庆哥儿,要不,我让丁四带几个人过来。”
刘庆摇摇头“不必了,他们过来,我可没钱养他们。”
本来是调侃的话,却让丁三咬咬牙道“庆哥儿,那,我让人带个万两银过来。”
刘庆盯着他,盯得丁三有些发毛“庆哥儿,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染指过那些,弟兄们都可以证明,我如今每月有个三十两银子,也足够了,再说了在小宋集吃喝又不要银子,我贪污干嘛,若我贪污这银子,我还对得起你吗?”
刘庆笑了笑“我不是说你如何,而是我,亦不想要这银子,那上面的血泪让我用得也不会心安。”
丁三明白了刘庆的意思“可是,你在京城开销大,你这没有进项,而且,你现在还是两人了。”
刘庆淡淡道“我有手,纵然我在京城,也是能想到法赚到钱的。”
丁三只得道“那好吧,庆哥儿,我身上还有百多两,我先都给你,你在这里也是需要花银子的。”
这个,刘庆倒没拒绝“行,就当我是借你的。”
丁三翻个白眼“庆哥儿,我们是兄弟,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我能有今日也全是你,这百十两银子算啥,只要我有的,只需要庆哥儿一句话,我都给。”
而刘庆被罢官闲置这一事也是在京城中传遍,原本的游击将军没了,预备的南京兵部侍郎也没了,现在就徒有个侯爵的虚名。
周府之中,周延儒大笑道“怎么?被会同馆赶出来,去了郑鄤的宅子,这么晦气的地方,他也敢住?”
魏藻德也笑着应对道“要是他被厉鬼所害,那就可就搞笑了。”
周延儒摇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厉鬼,若那宅子有异,也定然是人在搞鬼。”
魏藻德不是蠢人,他悻悻道“下官也是明白的,不过这平虏侯的胆也真的大。”
周延儒感叹一声“他如今可真的是破罐子破摔了。”
丁三在宅中仅宿得一夜,五更天便背着包裹辞行。刘庆送他至角门,见他眼底血丝浓重,知是昨夜未眠:路上小心,到了河南先寻杨参军。
丁三望着晨光中朱漆剥落的门环,攥紧银子的手青筋暴起:庆哥儿放心,小宋集的火种断不会断。
送走丁三,刘庆整了整青衫,往顺天府衙而去。守门吏卒见他腰间空悬,虽仍行大礼,目光却多了几分敷衍。
刘余佑闻讯迎至二门,补服在晨露中泛着冷光:平虏侯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某已无官身,刘大人直呼刘某便可。 刘庆踏入花厅,瞥见案头的珊瑚笔架,心知这
知府不知道收了多少厚礼。
刘余佑示意仆役奉茶,指尖轻叩桌沿:听闻大人新迁宅邸,下官特命人登记造册。只是那宅子......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刘庆鬓角,郑公旧邸终究不祥,大人何不换处宅子?
刘某一介草民,能有栖身之所已是万幸。 刘庆端起茶盏,见浮茶中漂着两片茉莉,知是明前龙井,何况京中地价金贵,刘某哪来银两相换?
刘余佑闻言大笑,却未达眼底:大人清廉之名,下官早有耳闻。 他忽而压低声音,只是大人如今暂居京城,若无要事,还是少出城为妙。 说罢,指腹轻敲茶盏,世道不太平,谨防小人作祟。不过这郑府已是无主之物,侯爷既然入住,那下官便将房契寻来,改为侯爷便是。
刘庆不想这凶宅能有如此胜名,竟然荒废十数年也无人接手,还成了无主之物,说来算去,对于而言,不要银子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告辞时,刘庆瞥见衙役在门房登记自己名姓,笔尖在
二字上顿了顿,方缓缓落下。他踏出府门,望着天街车水马龙,忽觉自己如同被装入金丝笼的雀儿,看似自由,实则处处是网。
而那刘余佑表面云淡风轻的所说让他少出城为妙,实则是禁了他的足,这让他心里异样的不舒服,自己再如何也是为这大明朝出过一分力,如今却因君疑,被闲置不说,还如此这般。
回到宅邸时,花舞正蹲在后园指挥工匠修缮漏瓦,素裙沾满泥灰,发间别着的木樨花也歪了。郎君快看, 她
指着新糊的窗纸,这匠人手艺不错,透光得很。 话音未落,一阵风过,新糊的窗纸发出轻响,她慌忙伸手按住,却不小心碰落了发间花钗。
刘庆拾起金钗,见她鼻尖沾着石灰,忽而轻笑:往后莫要亲力亲为,待寻了厨娘、仆役,你只管赏花品茶便是。
花舞却接过钗子别回鬓边:妾自小在勾栏里学的是琴棋书画,哪懂持家?连碗粟米粥也煮不好...... 话音未落,眼眶已红。
傻话。 刘庆替她拂去肩头草屑,明日便差人去牙行雇人,你且教她们唱曲儿、养花,莫要委屈了自己。
他转身走向厨房,却闻身后传来抽噎声,只得又回身宽慰,这世间女子本就不该困于庖厨,你肯学已是难得。
暮色浸染时,刘庆亲自掌勺,在灶间熬了锅菜粥。花舞立在一旁,见他熟练地切菜、添柴,忽觉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 —— 那个在战场上挥刀斩敌的将军,此刻正对着蒸腾的热气皱眉,模样煞是可爱。
刘庆擦着手走出厨房,见花舞盯着自己发怔,忽而笑道,待赚了银钱,先给你置副金步摇。
第439章 算命先生
花舞却摇头,从袖中摸出半块糖糕:妾不爱金饰,只望郎君平安。
更深人静时,刘庆独坐在檐下,望着修缮过半的庭院,忽闻远处更夫敲梆:小心火烛 —— 声音穿过新栽的绿竹,惊起池边宿鸟。
他摸出火铳轻轻擦拭,铳身上
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恍若当年济南城头的血色朝阳。
花舞轻挪莲步,挨着刘庆坐下,月白裙裾扫过他膝头。她指尖抚过他腰间,忽然将螓首轻靠在他肩头:郎君,这京城的日子,要过多久?
刘庆搁下火铳,长臂环住她纤细腰肢,一生一世。 他下颌蹭过她发顶,闻得茉莉香混着烟火气,忽觉这乱世里的相守,竟比战场上的厮杀更教人贪恋。
一生一世...... 花舞重复着,忽然落下泪来。她抬袖拭泪,却将胭脂蹭在袖角:妾是欢喜的。只是...... 她望着后园新栽的芭蕉,妾不懂管家理事,连厨下之事也笨手笨脚,如何担得起
一生一世
傻话。 刘庆捏住她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见她眼中水雾蒙蒙,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忽而轻笑,你且记住 —— 他声音放得极轻,呵出的热气掠过她耳畔,在刘某眼里,你比千军万马更紧要。
花舞耳尖骤红,指尖不自觉攥紧他衣襟,郎君又打趣我。 她轻捶他胸口,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按在竹椅上。暮色透过窗纸,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恍若一幅褪色的春宫图。
刘庆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忽觉喉间发紧,俯身咬住她耳垂:不打趣你,只疼你。
花舞嘤咛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前,郎君...... 她气息紊乱,任他将自己抱起,绣鞋踢翻了脚边的火铳。
刘庆轻吟道“轻拥花舞步生烟,恰似惊鸿落我肩。娇躯袅袅盈怀处,眸含春水映情绵 。”
厢房内,纱帐轻晃。更漏声中,烛火忽明忽暗。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见她发间木樨花跌落,这宅子虽凶,却比金銮殿安稳。
花舞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这被世人忌讳的凶宅,竟成了她最想终老的地方。
窗外夜风掠过竹梢,发出沙沙轻响。花舞在喘息中听见远处打更声,她攥紧他后背,忽然明白:在这乱世,能被心上人抱在怀里,便是最奢侈的安稳。
送别那日,刘庆立在朝阳门斑驳的城楼下,看着高名衡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曾几何时,那位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意气风发的老者,自从调任兵部右侍郎,短短时日,鬓发已如覆霜雪,如今佝偻着背坐在马车上,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他疲惫的面容。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扬起阵阵尘土,渐渐模糊了刘庆的视线,他心中酸涩难当,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棉絮。
当他自己踏出城门的刹那,敏锐如他,瞬间感知到数道如芒在背的窥视目光。他佯装不知,面上神色未改,只是伸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缓步前行。暗处的目光如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着他,他却在心底冷笑 —— 这京城,果然容不得他有半分喘息。
李过与宋献策勒马停在彰义门外。护城河波光粼粼,映得城头 剿贼安民 的黄旗猎猎作响。
宋献策掀开车帘,望着瓮城墙上悬赏的 闯贼首级值万两 榜文,指尖摩挲着袖中罗盘:过将军,可还记得南阳城中相术口诀?
李过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腹划过腰间短刀。他望着往来商旅中偶尔闪过的锦衣卫飞鱼服,压低声音:先生,某这已记得。
二人卸去征袍,换上灰布道袍。宋献策往脸上抹了把灶灰,将罗盘往胸前一挂,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城门口的兵卒掀开马车帘,见里面堆着卦幡、龟甲,挥挥手便放行。五钱入城税落入兵卒腰包时,李过听见对方嘀咕:这年头,连牛鼻子老道都来京城讨生活。
进得城来,李过登时被眼前景象震住 —— 青石板路宽可跑马,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绫罗晃得人眼花,食肆飘来的糖糕香勾得他腹中饥饿。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皮囊,触到里面硬硬的玉米面饼,忽然想起商洛山中啃树皮的日子。
跟着香火走。 宋献策拽了拽他袖子,往城隍庙方向而去。夕阳漫过飞檐,将二人影子拉得老长。
李过望着宋献策后背,想起三年前这人在米脂县街头摆摊,自诩 ,实则靠替人写家书换窝头,如今却真成了李自成帐下的 宋军师。
城隍庙前人群熙攘,宋献策寻了块空地,敲起铜钲。李过往地上铺了块破布,摆上龟甲,忽闻身后有人低语:瞧这老道,倒比白云观的看上去更像是个道士。
宋献策轻晃铜钲,龟甲在青石板上转出清脆声响。他朝那小厮挑眉:小哥若是信不过,只管去白云观求签,若比张某算得准,张某倒贴十两银子。
小厮咬了咬牙,摸出枚铜钱搁在卦幡下:那你且算算我家小姐的姻缘。
宋献策扫过他靴底沾的朱砂泥,指尖捏起一撮香灰撒在龟甲上,忽而抚掌笑道:妙啊!香灰聚作并蒂莲,小姐命中自有贵人牵。不过... 他指尖划过龟甲裂纹,莲心带苦,须防西北方来的露水姻缘。
西北方? 小厮凑近,莫不是...?
天机不可尽言。 宋献策将铜钱收入袖中,而他的摊子也吸引来一众人等,这江湖术法,纵然知道十试九不灵,但也不妨碍看个热闹。
街角卖糖糕的老汉盯着自己,便招手道:老丈可是要问生计?
老汉搓着皴裂的手过来:先生瞧瞧,我这糖糕摊儿咋总招苍蝇?
宋献策扫过他担子里的糖块,取过一根草茎在掌心摆弄:老丈可曾想过,将薄荷研末撒在竹帘上?蝇虫避其味,自然不来。
第440章 自然有人会来寻你
真的? 老汉半信半疑。
张某在此摆摊,靠的便是个
字。 宋献策又转向卖胭脂的妇人,这位娘子眉间有彩,可是新近得了赏钱?
妇人掩口笑:先生神了!今早确实收了户人家的胭脂钱。
周围摊贩闻言,纷纷围过来。宋献策一边替卖菜的王婆算节气,一边与卖草鞋的李四闲聊:京城最近可有甚奇闻?张某云游至此,倒想听听热闹。
李四讪笑道:要说奇闻,城西那郑鄤旧宅竟有人住进去了!
宋献策拨弄罗盘的手顿了顿,那不是凶宅么?
谁说不是! 卖糖糕的老汉插话,听说住进去的是个外地武官,姓刘... 叫啥来着?
刘庆。 李四神秘兮兮地凑近,就是在济南杀了建奴的那个平虏侯!如今被革了职,竟住在那闹鬼的宅子里,你说怪不怪?
宋献策眼底掠过一丝锐光,面上却作出惊讶之色:凶宅配功臣,当真是奇事。 他忽然指着李四的草鞋笑,不过足下近日恐有血光,这草鞋还是换双布靴吧。
众人哄笑间,李过不动声色地将 郑鄤旧宅 四字刻进掌心。夕阳漫过卦幡,宋献策望着熙攘的人流,忽然轻咳一声 —— 街角那戴斗笠的灰衣人,腰间挂的正是东厂的牙牌。
列位且散了吧, 宋献策开始收摊,明日此时,张某再为诸君解灾。
更深人静时,二人宿在城西破庙。李过啃着硬饼,望着庙墙上剥落的《钟馗捉鬼图》,忽然开口:先生为何不想杀刘庆?
宋献策往火中添了根枯枝,火星溅在他皱巴巴的道袍上:过将军可知,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为何不杀?
庙外夜风呼啸,吹得幡旗哗哗作响。李过望着漫天星斗,想起李自成在襄阳大营说的话:刘庆若降,许他做个总兵;若不降...
夜已深沉,破庙内烛火摇曳,将宋献策与李过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恍若皮影戏里的人物。宋献策往铜盆中添了块木炭,火星四溅,照亮他手中的龟甲 —— 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旁人看不懂的符号。
刘庆乃大才也,有勇有谋,光是他手中的火器之法,就足以惊动这天下。 宋献策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惋惜。他轻轻摩挲着龟甲,仿佛在与上面的纹路对话,当日我等自开封败走,便已察觉他锋芒初露。只可惜,此人宁守孤城,也不愿与我等共图大业。 说到此处,他忽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那时我便想,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要将他绑回闯王帐下!
李过闻言,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想起那些死在平逆军火器之下的兄弟,胸中燃起熊熊怒火:他确实有可取之处,不过,我们也只是失于兵器之利。
只是兵器? 宋献策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过将军,你以为战场上胜负只在兵器? 他缓缓站起身,袍角扫过地上的灰尘,那你何不马上去寻得那刘庆,给他脖子上一刀,此事就完了。
李过讪笑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军师,既然你与闯王都是如此看中他,那他活着定然比死了强。但是军师你如今却在这,你是有何法子?
宋献策走到庙门前,掀开破旧的草帘,望着外面漆黑的街道。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 —— 咚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亦有些发愁, 他低声道,如今已知他之所在,但那里却是明庭官员所集中之地,衙门巡守望本就强于别处,刀兵之异响定然会引得人来。此等不说,就算是制服了他,如何出城也是难事。
李过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后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就一刀解决了事。 他的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宋献策摇摇头,走回火盆旁坐下,往掌心呵了呵气:既来之,则安之,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才到京城,何必如此着急。
如何不急! 李过猛地站起身,踢翻了脚边的破罐,我想闯王如今去得武昌,这说不定要与那张献忠来上一战,而今军中大将亦少,倘若起了兵事,如何应对? 他想起军中缺兵少将的困境,心中愈发焦虑,每每想到此,我就有些后悔前来京城了,早知这样,还不如提刀上马来得痛快。
宋献策无奈地叹了口气,往火中又添了些枯枝:我早就对你言之,武昌之战事,张献忠不会对闯王不利,最多就是想让闯王服于他之帐下。毕竟他之野心,早就昭示于众人前,而闯王目前亦不会与他冲突。 他轻蔑地嗤笑一声,至于左良玉...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李过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坐下:军师言虽如此,但这兵事是谁也不知后事如何。哎,罢了,既然军师已如此笃定,那我就听军师所言,但求军师也要快上一些。
宋献策凝视着火光,喃喃道:仅凭我等二人,着实有些难办。你明日拿上我的幡子,在城中多晃晃,特别人多之所。
为何? 李过满脸疑惑地问道。
宋献策瞟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后面自然有人会来寻你。
李过恍然大悟,眼中闪过惊喜:军师,城中有我等的人?
噤言,你知便可。 宋献策神色一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李过心中震惊不已,此刻他才明白,李自成说要打进北京城并非大话,原来早已在京城布下暗子。只是如今被平逆军追得无奈投奔张献忠,这打进北京城的宏图大业,看似遥不可及。
宋献策望着跳动的火焰,低声道:此等棋子,本是为我等入京而备,而今看来,入京是短时无望了,不如先为刘庆而启用了。
而于安慧庵中的朱芷蘅的禅房内,桃红对朱芷蘅说了她入城探得之事,朱芷蘅听到刘庆已被闲置之时,她冷笑起来“此不正合他意,此后他不正好日日软玉温香。”
第441章 何必再眷恋凡尘?
她此时俨然没了侍佛的清静之心。
桃红轻咬朱唇,眸中水光盈盈,低声道:殿下,您何必如此委屈自己?要不,奴婢再去寻他,让他知晓殿下的心意。
朱芷蘅眼圈微红,却仍强撑着冷厉之色,袖中指尖早已掐入掌心:不可!我与他……本无甚干系。他如今这般,我乐得看着。她冷笑一声,广袖一拂,呵,我已出家,何必再眷恋凡尘?
桃红见她仍是这般倔强,不由轻叹:殿下,奴婢总觉得……将军心里未必没有您。否则,他为何要来寻您?
朱芷蘅闻言,眸中泪光一闪,却转瞬化作寒霜:他不过是心不安罢了!若真有心,当初我一次寻他,二次找他,他为何……她喉间微哽,声音愈发冷硬,为何原封不动将我送回?他不敢,他不愿!如今他有了美娇娘,哪还记得我?话至最后,已是字字如刀,偏生眼泪却不受控地扑簌落下。
桃红见她如此,亦跟着红了眼眶,半晌才低声道:殿下,将军如今……暂住在郑鄤的宅子里。
朱芷蘅一怔,眉尖微蹙:郑鄤?那个杖母蒸妻的郑鄤?那等腌臜之地,岂是人住的?
桃红点头:正是。
朱芷蘅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为何会选那里?
桃红悄悄瞥她一眼,见她神色间隐有忧色,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恭敬道:殿下,将军此番入京,怕是未曾料到会滞留许久,兴许……盘缠不足?
朱芷蘅闻言,贝齿轻咬下唇,半晌才低声道:桃红,我……还剩多少银两?
桃红唇角微翘,故作不解:殿下可是要奴婢送去?
朱芷蘅喉头一紧,慌忙别过脸去:胡说什么!我不过问问罢了。
桃红抿唇一笑,自床榻下取出一只檀木小匣,细细清点:殿下,银票尚有千两,另有王爷和李妃送来的珠玉首饰,约莫也值千两。
朱芷蘅轻轻了一声,却不再言语。桃红见她神色踌躇,故意道:殿下,这银子……送还是不送?
朱芷蘅蓦地抬眸,咬牙道:哼!他搂着新妇快活,我凭什么送他银子?他想得倒美!他……他便是死在那里,也是活该!
桃红无奈,只得叹道:若将军真出了事,只怕有人要哭断肝肠呢。
翌日清晨,山雾未散。
桃红背着朱芷蘅特意求来的不动明王神像,匆匆下山。她低声嘀咕:嘴上说着不要,偏又让我送佛像,殿下这心思……真是难猜。
待寻至那尚在修葺的宅院,桃红不由蹙眉。时值晌午,院内刘庆正与花舞对坐用膳,二人眉眼含笑,情意绵绵。桃红见状,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径直闯了进去。
哼……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扰,齐齐抬首。花舞眸光流转,认出这是朱芷蘅身边侍婢,虽不知其名讳,仍起身盈盈一礼:这位姑娘,可是替郡主而来?
桃红却连眼风都不曾扫她一下,只盯着刘庆道:奉殿下之命,送尊佛像予你。说罢将背上竹篾解下,露出红绸包裹的佛身。
刘庆见那佛像金漆斑驳,显是庵中常年供奉之物,连忙起身长揖:有劳桃红姑娘,请代某谢过郡主恩典。
桃红喉头滚动,硬声道:要谢便多谢谢殿下罢。她忧心你住在这等凶宅折了阳寿,特求了这尊明王像镇宅。话虽关切,偏生说得刺耳。花舞闻言蛾眉轻蹙,转瞬又展颜笑道:桃红妹妹既来了,不妨一同用些粗茶淡饭?
桃红睨了眼桌上膳食,冷笑道:殿下在庵中每日青灯黄卷,清粥野菜,尔等倒在此大鱼大肉,好不快活。
刘庆见她处处刁难,心知是为旧主鸣不平,也不恼火,只指着桌上两荤一素道:姑娘管这叫大鱼大肉?
我说是便是!桃红梗着脖颈,活似只炸毛的鹌鹑。
刘庆摇头苦笑:也罢。花舞,给桃红姑娘添副碗箸。
桃红盯着那碟酱爆肉片直咽口水——自随殿下出家,已数月未尝荤腥。嘴上却还硬撑:谁稀罕!
花舞瞧她这般情状,心下莞尔。径自取来青瓷碗箸,又替她卸下竹篓,柔声道:走了这许多山路,妹妹且歇歇脚。
桃红被那肉香勾得魂儿都飘了,半推半就被按在凳上。忽又惊跳起来:这如何使得!奴婢岂敢与将军同席!
刘庆执壶斟了盏粗茶推过去:寒舍不讲这些虚礼。姑娘远来是客,但坐无妨。
桃红腹中馋虫作祟,终是抵不过诱惑。竹箸颤巍巍夹起片油亮亮的五花肉,甫一入口便瞪圆了眼睛:走了这许久...唔...当真饿煞人也!
花舞见她狼吞虎咽,连夹几筷菘菜与她:山中清修想必辛苦。
桃红腮帮鼓胀,含混道:这菘菜怎的比王府厨子做得还鲜?忽觉失言,偷眼去瞟刘庆。
花舞颊生红晕,赧然道:妾身不善庖厨,皆是...皆是郎君手艺。
什么?桃红险些噎住,不可置信地瞪着刘庆:你竟会烹饪?
刘庆漫不经心拨弄着盘中菜梗: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桃红撇撇嘴:堂堂七尺男儿,不思建功立业,倒钻研起妇人活计。
刘庆无奈摊手:宅中就我与花舞二人,若不自炊,莫非餐风饮露?
桃红筷子地拍在桌上:以将军如今身份,纵使雇不起厨子,也该叫酒楼送膳!
刘庆苦笑着摸出空瘪的荷包晃了晃,铜钱相撞声稀落可数。
桃红顿时语塞,讪讪道:是...是奴婢思虑不周。
无妨。刘庆望向那尊被红绸半掩的佛像,郑重道:郡主这份心意,刘某铭感五内。
桃红望着刘庆与花舞相偎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生生咽下。殿下临行前那一句 “休得多言” 如重锤般压在心头,她只得福了福身,转身离去。石板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裙角扫过墙根新生的青苔,恍若她此刻乱如麻的心境。
第442章 坊间争端
待桃红离去,花舞望着案上冷掉的粟米粥,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刘庆回身时,恰好撞见她垂眸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怎的?莫不是吃那小妮子的醋了?”
花舞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上针脚:“妾只是觉得…… 自己这般无用,既不会持家,又不能为郎君分忧。”
“傻话!” 刘庆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有你在身边,便是最大的分忧。走,陪我去街市逛逛。”
花舞仍有些迟疑,目光扫过厅中尚未完工的修缮:“可这宅子里……”
“破宅能有什么值钱物?” 刘庆捏了捏她鼻尖,“昨日在成衣坊见着件衣裳,料子柔软得很,定合你心意。”
花舞还欲推辞,却被刘庆半哄半拽地拉出了门。五月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她望着街边摊贩上五颜六色的绫罗,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却又很快被忧色取代:“郎君,我瞧着那料子,做工都是极好,怕是要不少银子……”
“无碍。” 刘庆拍了拍腰间荷包,虽知里面银锭可数,却不愿扫了她的兴,“难得出来一趟,总要尽兴。”
二人行至 “云锦阁” 前,刘庆指着橱窗内那袭月白襦裙,绣着出水芙蓉的华裳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你看那裙上的芙蓉,倒比你簪的那朵还鲜活些。若穿在你身上,定如广寒仙子临凡。”
花舞被他说得面颊发烫,却仍拽住他袖角:“郎君快看这针脚,必是苏绣无疑,怕要五十两往上……”
“五十两便五十两。” 刘庆挑眉,拉着她跨进店门。店内小厮抬眼打量二人衣着,见刘庆青衫半旧,花舞裙角还沾着修缮时的泥点,顿时没了兴致,懒洋洋地抬手:“客官若想看便宜料子,隔壁布庄更合适。”
刘庆闻言不悦,指尖叩了叩梨花木柜台:“你这小厮好生无礼!怎的,瞧我等穿着便小觑人?把那芙蓉裙取来!”
小厮抬头,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嘴角扯出轻蔑笑意:客官可看清楚了,这是苏绣大师的
并蒂莲
纹样,光绣工就值三十两。
先取来瞧瞧。 刘庆不动声色。
小厮慢悠悠取下华裳,抖开时东珠轻晃,发出细碎脆响。花舞后退半步,唯恐裙角扫到自己粗布鞋底:郎君,这料子金贵,还是...
姑娘这话说的。 小厮阴阳怪气,我家掌柜的常说,衣裳要衬人。有些人呐,便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
刘庆尚未开口,店门忽被撞开,一股浓烈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头戴束发金冠的贵公子斜倚门框,身后跟着的美娇娘身披蜀锦鹤氅,腕间累丝金凤镯撞出清响:这裙倒合我心意。
刘公子万安。 小厮立刻堆起笑,此裙乃新到的苏绣珍品,正配您家娘子。
花舞攥紧刘庆的手突然发颤。她认得这贵公子 —— 上月在东安门,她曾见此人当街鞭打菜农,只因对方溅了他马靴泥点。
多少银子? 贵公子漫不经心,折扇挑起美娇娘下颌。
回公子,纹银百两。 小厮偷瞄刘庆,若是旁人,小店断不敢开这价,只是公子您...
包起来。 贵公子抛下两锭元宝,足有五十两重,剩下的赏你。 小厮眉开眼笑,伸手便要抽走刘庆手中的芙蓉裙:这位客官,贵人先开口,您请...
慢着! 刘庆猛地按住裙裾,指节因用力泛白,我等先到,理当先选。
贵公子这才转头,上下打量刘庆:哪儿来的土包子? 他折扇轻点刘庆肩头,爷在这云锦阁买衣时,你怕还在啃窝头吧?
美娇娘掩口轻笑,金步摇晃得人眼花:公子何必与穷酸计较?这等衣衫穿在粗使丫头身上,岂不是糟践了?
花舞眼眶发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见小厮嘴角的讥讽,看见贵公子眼底的轻蔑,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她尚在勾栏弹唱,虽为贱籍,却也受客人们追捧。
我家娘子喜欢,今日便要定了。 刘庆声音发沉,你休要啰嗦。
贵公子放声大笑,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他忽然逼近花舞,酒气混着沉水香几乎将她笼罩,小娘子生得这般水灵,跟着这叫花子能有什么出息?不如随了我,明儿就给你打副赤金镯子,比这劳什子破裙金贵十倍。
花舞惊退半步,后腰撞上绣架,木框轰然倒地。刘庆再也按捺不住,右手如闪电般扣住贵公子手腕,反手拧到背后:你再说一句试试!
反了反了! 贵公子惨叫,金冠滚落尘埃,我父亲顺天府知府!你敢动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刘余佑? 刘庆挑眉,手上力道更重,哈,你可知我又是谁?
贵公子眯了眯眼:你... 谁知你是从哪个乡下来的。
刘庆冷笑,乡下?我且告诉你,某乃大明平虏侯。 他抬腿踹向贵公子膝窝,将其踹跪在地,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尊卑有序!
云锦阁内大乱。美娇娘尖叫着躲到柜台后,小厮慌忙去扶跌碎的花瓶,刘庆却揪着贵公子的衣领,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鲜血顿时溅在芙蓉裙上:还敢轻薄我的人吗?
不敢了!不敢了! 贵公子哭嚎着磕头,额角撞在青砖上,求侯爷饶命!
知道就好。 刘庆甩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指节血迹,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贵公子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美娇娘紧随其后,遗落的金钗滚到花舞脚边。小厮脸色惨白,忙将芙蓉裙叠好:侯爷大人大量,小店有眼无珠... 这衣裳您拿好,算小人孝敬的!
按原价。 刘庆摸出一百两银子拍在柜上,多的算洗血渍的钱。 他拉起花舞往外走,却见她盯着街角 神机妙算宋半仙 的卦摊,脸色比手中的素白裙裾还要苍白。
第443章 你把花舞藏到哪里去了?
怎么了? 刘庆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卦摊前围满了人,摆摊的术士正摇晃铜铃,龟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没什么。 花舞强作镇定,只是觉得江湖骗子的话,当不得真。 她下意识攥紧刘庆的手,却在触到他掌心厚茧时,瞥见街角阴影里闪过的飞鱼服 —— 那是东厂的暗桩。
她转而道“郎君,那刘公子还会不会来寻麻烦?”
刘庆摇摇头“不知,但就算他找来也是无妨。”
暮春的京城笼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护城河泛着冷冽的光,岸边垂杨柳的枝条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偶尔被几缕穿堂风卷起,又无力地落下。
沿街的商铺早早挂出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却驱不散弥漫在街巷间的压抑气息。
刘庆与花舞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白日里云锦阁的那场冲突,似一团阴云笼罩在两人心头。
刘庆下意识握紧花舞的手,却未察觉她始终低垂的眼眸里,藏着惊惶与不安。花舞的目光时不时警惕地扫过四周的阴影,街边角落里蹲坐着的乞丐、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的纨绔子弟,甚至是站在酒肆门口招揽生意的伙计。
“郎君,我们回家吧。” 花舞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轻颤。
刘庆也觉得身心俱疲,他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应道:“走吧。”
两人拐进一条幽静的小巷,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几汪浑浊的污水。两旁的老槐树虬枝交错,枝叶在头顶交织,洒下斑驳的阴影,宛如一张张诡异的网。忽有一阵阴风吹过,槐树发出 “沙沙” 的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祸。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打破了小巷的寂静。还未等刘庆反应过来,一群蒙着黑巾、身着劲装的人如鬼魅般从屋檐、墙角窜出。
为首的壮汉身形魁梧,孔武有力,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他一个箭步冲到花舞面前,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还没等她发出一声惊叫,就将她扛起转身就跑。
“花舞!” 刘庆怒吼一声,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般扑了上去,想要抓住其中一人。他的手刚触到那人的衣角,却不料对方反手一挥,强劲的力道如同一股巨浪袭来,刘庆只觉胸口一闷,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撞在一旁的砖墙上。
那些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只留下刘庆在原地,愤怒与焦急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仿佛心也被掏空了一块。
街边的百姓早已吓得躲进屋内,紧闭门窗,只敢透过门缝偷偷张望。有几个大胆的,也只是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恐与好奇。“这是谁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人!”
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飘荡。
刘庆红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匆匆跑回府,他一把抓起平日里擦拭得锃亮的火铳,火药的味道仿佛都变得更加刺鼻。
顺天府衙门内,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刘余佑正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突然,“砰” 的一声巨响,衙门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木屑纷飞。刘庆手持火铳,满脸怒容地冲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阻拦不及的几名皂卒。
“刘余佑!交出人来!” 刘庆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大堂内响起,火铳直指刘余佑,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他吞噬。
刘余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一抖,茶汤泼洒在崭新的官服上,形成一片片深色的污渍。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失控猛兽般的刘庆,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平虏侯这是何意?为何如此无礼,擅闯衙门!”
“何意?” 刘庆冷笑一声,一步一步地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刘余佑的心上,火药味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弥漫开来,“你那好儿子白日里在云锦阁当街调戏我内眷,如今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今天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我就算是拼着这爵位不要,也要在皇上面前讨个公道!” 说着,他手中的火铳扳机被扣动半分,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堂下的皂卒们个个神色紧张,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轻易上前。刘余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在天子脚下公然抢人,这可是天大的罪名,足以诛族!
他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冒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他连忙稳住心神,强作镇定地说道:“侯爷息怒,息怒啊!下官定当彻查此事,给侯爷一个交代!”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向身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立刻心领神会,匆匆向内堂跑去。
就在这时,内堂传来一阵嚣张的调笑:“不就是个勾栏出身的贱……” 刘余佑之子刘德昌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出,发冠歪斜,衣襟上还沾着胭脂,一脸的不以为意,仿佛根本不将眼前的危机放在眼里。
刘余佑见状,肺都要气炸了,怒喝一声:“孽障!还不交出人来!”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扇在儿子脸上,将他扇翻在地,那清脆的声响在大堂内回荡。
“爹!我没藏人!” 刘公子捂着脸,看着刘庆手中的火铳,这才感到一丝害怕,声音都有些发抖,“我…… 我带你们去便是!”
众人穿过九曲回廊,回廊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营造出一种诡异的氛围。
来到一间装饰奢华的房间,推开雕花隔扇,屋内陈设精美,却空无一人。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却无法掩盖空气中的紧张气息。
刘庆眼神一凛,心中的焦急更甚,他飞起一脚,踢翻了一旁的檀木屏风,木屑四溅。瞥见榻上凌乱的锦被,颈后的青筋暴起,怒吼道:“人呢?你把花舞藏到哪里去了?”
第444章 花舞失踪了
“我…… 我真不知道!” 刘公子脸色煞白,双腿不停地打颤,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我不过让人将她带来问话,这才一盏茶功夫……”
他突然转头,怒视着一旁的家丁,大声吼道:“你们谁放走了人?还不快说!”
家丁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皆称未见异常。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刘公子忽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指向刘庆,状若疯魔地喊道:“定是你贼喊捉贼!趁机把人带走了!”
“你找死!” 刘庆怒不可遏,手指紧紧地收紧扳机,眼中杀意尽显,下一秒就要将眼前这个无赖射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余佑扑上来死死按住刘庆的手,哭丧着脸说道:“侯爷三思啊!小儿虽顽劣,但此事若有蹊跷,恐再生变数!说不定那娘子是受了惊吓,自己逃了出去……”
刘庆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火铳在刘公子头顶划过,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我且信你一次。若今夜寻不回人,我便拆了这顺天府!”
说完,他一把甩开刘余佑,大步离去,回到府,屋内空荡寂静,刘庆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三更梆子响过,依然没有花舞的任何消息。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刘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与愤怒,再次冲向顺天府,一脚踹开大门,大声吼道:“人呢?找到花舞了吗?”
刘余佑红着眼眶,官服褶皱间沾着泥污,显然也是在四下寻找。他苦着脸说道:“侯爷,卑职已命三班衙役全城搜寻,还请宽限……”
“宽限?” 刘庆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我的内人,如今人却寻不得了,这事我和你没完……”
刘余佑挣脱他的手道“侯爷,如今我们也在四处寻找,这事虽是犬子有错在先,但求侯爷能宽限些时间,下官就算翻遍这京城,也定然将夫人完璧归赵。”
刘庆青筋暴起的手指缓缓松开,刘余佑官服的前襟上还留着几道褶皱。堂外奔回的皂卒们跌跌撞撞跪了一地,为首的捕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大人,南至菜市口,北到钟鼓楼,小的们把九门都翻遍了,实在寻不到那娘子的踪迹......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刘庆心上,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反复设想过各种可能:或许花舞寻机逃脱了,或许被藏在某个隐秘角落,可此刻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衙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刘大人。 刘庆抬起头,眼中猩红一片,若寻她不得,此事,我定然会向陛下上奏。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天子脚下,竟然会发生此等恶劣之事,到时,刘大人......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冷笑。
刘余佑的官靴在青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滑。他太清楚此事的严重性了,若刘庆真的一纸奏章递到御前,就算能寻得人暂时压下,纵子行凶 治下不严
的罪名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想到这里,他只觉后脊背发凉。
待刘庆转身离去,刘余佑突然暴喝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把全部人都给我派出去!找不到就不要回来见我! 惊得堂下衙役们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内堂里,刘德昌正瘫坐在太师椅上,歪着脑袋哼小曲,全然不知大祸临头。刘余佑一脚踹开雕花木门,官帽上的颤珠随着剧烈的动作摇晃不止。把这个逆子,给我绑了!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儿子脸上,眼中喷火,若找不到那娘子,我先拿你狗头去给平虏侯谢罪!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麻绳捆上刘德昌手腕的瞬间,这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公子哥终于慌了神:爹!你疯了?我可是你亲儿子!
他拼命挣扎,发冠散落,金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就是个女人吗?大不了再给他寻十个!
住口! 刘余佑反手一巴掌扇过去,力道大得将儿子掀翻在地,你这孽障!害我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刘余佑抄起案上的乌鞘马鞭,鞭身缠着的金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此刻却成了他泄愤的利器。第一鞭抽在刘德昌后背时,锦缎衣裳应声裂开,露出青白相间的皮肉,那惨叫声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乱飞。
“你还有脸叫?” 刘余佑额角青筋暴起,第二鞭重重落在他腿弯,“当年你在扬州强抢民女,我花了三千两银子替你消灾!如今竟然还恶习难改,敢在天子脚下抢人,你是不是想让全家都跟着你掉脑袋?”
刘德昌蜷缩在紫檀雕花椅后,抱头哭嚎:“爹别打了!是儿子错了!儿子只是见那女人长得标致,想带回府里玩玩……” 话音未落,第三鞭已抽在他后颈,顿时血珠飞溅。
内室传来珠帘晃动声,刘夫人满头珠翠歪斜着冲进来,锦缎裙裾扫翻了桌上的青瓷瓶。“作孽啊!” 她扑在儿子身上,任由马鞭抽在自己后背,“他可是你唯一的血脉!你要打死他,先打死我好了!”
“你滚开!” 刘余佑红着眼,马鞭却收势不及,几道鞭痕顿时在刘夫人肩头绽开。她惨叫着转头,鬓间金钗划破脸颊:“刘余佑!我要回娘家告诉父亲,你竟敢家暴发妻!”
“娘!救我!爹疯了!” 刘德昌趁机抱住母亲腰腹,鼻涕眼泪全蹭在她蜀锦裙上。
刘余佑只觉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桌案,马鞭 “啪嗒” 落地。他望着满地狼藉,夫人鬓发散乱,儿子浑身是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入官场时,曾在祖祠发誓要做清官的自己。
如今却为了这不成器的逆子,一次又一次用银子和人脉填坑,早已忘了初心为何。
第445章 宋献策上门
“你们…… 你们真是要逼死我……” 他颤抖着指向两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洇出几点血痕。
与此同时,刘庆在暴雨中跌跌撞撞回到郑府。推开院门时,老槐树的枯枝又断了一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堂屋门窗洞开,冷风卷着雨丝扑在他脸上,却比不过屋内的寒意 —— 桌上的烛台歪倒着,蜡油凝固成狰狞的形状,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花舞?”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被雨声吞噬。跨进卧房时,门缝里忽然飘出一片浅粉色丝绢,边缘绣着的并蒂莲已被雨水洇开。
手刚触到丝绢,心脏忽然狂跳起来。他踉跄着点燃油灯,光晕中展开的字迹被水痕割裂,却依然清晰:“郎君勿念,妾本红尘孽障,今遭此劫,方知前缘尽矣。愿君珍重,莫寻妾踪。”
刘庆死死攥着手中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绣着并蒂莲的绢布被揉得皱如残叶。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恍若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恶鬼。
花舞被劫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刘德昌那副嚣张的嘴脸、花舞惊恐的眼神,还有这封莫名其妙的辞别信,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令他窒息。这究竟是为何?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内回荡,是那刘德昌的威胁吓住了她,还是另有隐情?
回想起这些日子与花舞的朝夕相伴,她总是眉眼含笑,从未流露出半点异常,可如今,人却如轻烟般消散,只留下这一纸令人费解的书信。
漫漫长夜,刘庆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思绪万千。烛泪一滴滴落下,在烛台上凝成冰冷的蜡泪,正如他此刻的心。
他一夜未眠,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当他试图起身时,只觉浑身僵硬,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着扶住桌案,险些摔倒。
额头滚烫,鼻腔堵塞,他知道自己受了风寒。在这个没有感冒药的时代,看病抓药又得耗费不少银子。他苦笑着自嘲:什么叫屋破连逢夜雨频,残椽断瓦不堪侵。如今这般境地,怕是再贴切不过了。
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刘庆回到厢房。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芙蓉裙上,百两纹银换来的华裳,此刻静静地躺在檀木匣中,失去了它本该拥有的光彩。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精美的刺绣,仿佛还能感受到花舞穿上它时的惊艳模样。然而,如今佳人不再,空留这华服,徒增伤感。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胸腔中溢出,似承载着无尽的怅惘与失落。
就在这时,院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刘庆以为是修缮房屋的工匠前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前去开门。今日,你们自己......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写着 神机妙算宋半仙 的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眉头紧皱,眼中满是警惕与厌恶:我不算卦,我也不信命。
卦旗后传来低沉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将军自然可不信命,但将军却依旧得知命。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头戴道冠、身着灰袍的身影从卦旗后缓缓探出。刘庆瞳孔骤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你......
宋献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作了个揖道:将军,我们又见面了。不过在此不是相谈之所吧。
刘庆警惕地环顾四周,心中暗自震惊。这个被朝廷通缉的流贼首领,竟然如此大胆,公然现身京城,还找上门来。
他担心被人所见,惹来更大的麻烦,只得闪身让开。宋献策装模作样地拿出一个古朴的卦盘,口中念念有词,做出一副勘察风水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院中。
刘庆迅速关上院门,压低声音:你好大胆,竟然敢来京城,还敢来寻我,你就不怕我将你擒拿送官?
宋献策却不慌不忙,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容的笑容:将军自然是可以的,但宋某自诩,将军还是拿我不下。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刘庆脸上。身为堂堂将军,却被一个流贼如此轻视,这让他怒火中烧,嘴角忍不住抽动:是吗?
宋献策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挑衅:当然,将军若要拿出奇巧之物,那宋某只得举手投降。
刘庆冷笑一声:你会投降?
某自然不会。 宋献策毫不避讳地回答。
刘庆强压怒火,沉声道:你来京城为何?
宋献策目光直视刘庆,缓缓道:某自然为将军而来。
为我而来? 刘庆失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信。
宋献策点点头,却话锋一转:将军,你就如此待客?
刘庆面色阴沉,毫不客气地回应:你可不是什么良客。
宋献策却放声大笑:但也不是什么恶客,但某远道而来,将军可还能赏口水喝?
无奈之下,刘庆只得道:走吧。 他领着宋献策来到堂屋,烧了一壶水,倒在粗瓷碗中:家中无茶,将就喝点白水吧。
宋献策装模作样地在屋内踱步,四处打量,忽然开口道:将军,可已成家?这府中陈设是有了主母了?
刘庆心中一紧,想起失踪的花舞,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眯起眼睛,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轰出去。
但他深知,一旦惊动旁人,宋献策若在外面声张自己的身份,自己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语气冰冷而不耐烦:你有何事,就讲。
宋献策却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闯王为我等在开封未能将将军带入义军,可谓是一直极为失望,然将军之所为,也确实让闯王感到将军的大才,而将军之大才,朝廷却弃之,我想将军心中定然不满,然......
刘庆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某不才,并非你口中之大才,另外,某虽现无何职,但也是某所心甘情愿,某知道朝廷之弊,然更知你们流贼之害。
第446章 官贼之争
宋献策静静地听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将军,我们义军有何害,我们开仓放粮,免税,均田,此等不是为民所愿?
刘庆将粗瓷碗重重蹾在八仙桌上,溅起的水花在木纹里洇出深色痕迹:开仓放粮?不过是抢富户、夺官仓!去年汝宁府百姓告诉我,你们每破一城,便纵容兵卒劫掠三日,老弱妇孺皆不放过! 他忽觉喉间发腥,强压下咳嗽,额角却渗出细密冷汗。
宋献策指尖摩挲着卦盘边缘,铜锈在烛光下泛着青黑:将军可知,被抢的富户哪个不是囤粮千石?被夺的官仓又有几担米真正入了百姓口中?
他忽然起身,宽大的道袍扫过桌案,崇祯三年陕西大旱,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朝廷赈济了几粒米?倒是闯王开了米脂官仓,救活多少人?
住口! 刘庆拍案而起,牵动体内寒气,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桌沿喘息,你们裹挟百姓为兵,不从者便扣上
通官
罪名!南阳城外三十里,多少村庄被烧成白地?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惊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宋献策却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布告,墨迹已被雨水晕染:将军请看 —— 三年不征,一民不杀 ,这是闯王在洛阳城头亲书的军令。
他的目光扫过刘庆泛白的唇色,倒是朝廷的
剿匪 ,才真是玉石俱焚。孙传庭在潼关征兵,连十三岁的孩童都不放过!
刘庆抓起布告撕得粉碎,纸屑如蝶般纷飞:你们烧杀掳掠时,可曾想过百姓?
他忽觉眼前浮现花舞惊恐的面容,声音陡然拔高,那个被你们称作
义举
的襄阳之战,多少无辜百姓被当作盾牌挡在阵前?
屋内气氛凝滞如铁。宋献策沉默良久,将卦盘收入囊中:将军只知我等之恶,却不见朝廷之毒。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当今天子刚愎自用,朝臣结党营私,国库空虚而皇亲国戚大修园子。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将军以为,这腐朽的朝廷又是如何对你的?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进刘庆心口。他向前半步,却因头晕险些跌倒,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我便是死,也不会与流贼为伍!
宋献策并不恼怒,反而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他从怀中掏出三枚龟甲,在手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将军这些时间,流年不利,还得小心为上。 龟甲突然脱手,在青砖上翻滚,最终呈现出诡异的卦象 —— 三枚皆为阴面,仿佛预示着不祥。
刘庆看着地上的龟甲,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但面上依旧冷硬:妖言惑众!
信与不信,皆在将军一念。 宋献策弯腰拾起龟甲,不过宋某奉劝将军,京城这潭水,比将军想象的更深。
他走到门口,忽又转身,三日后城西慈恩寺,会有故人相候。若将军改变主意......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卷着枯叶扑进屋内。
待刘庆再抬头,院中已没了宋献策的踪影,只留下远去的卦旗上 神机妙算 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庆拖着沉重的步伐关上门,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高烧带来的眩晕与宋献策的话语在脑海中交织,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想起花舞失踪前那封奇怪的辞别信,心中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自宋献策离去后,他便再未踏出房门半步。高烧令他意识昏沉,只觉日夜颠倒,恍惚间似听见大门被叩响多次,或许是工匠,或许是刘余佑派人前来,又或许...... 是花舞回来了?
但每次挣扎着想起身,都被一阵天旋地转拽回黑暗深渊。他在半梦半醒间苦笑,昔日战场上浴血厮杀都未倒下,如今却被一场风寒折磨至此,当真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
想我刘庆,...... 他在昏睡中喃喃,喉间涌上腥甜,竟落得这般孤苦无依...... 窗外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他却浑然不觉。恍惚间,似有轻柔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伴随着压抑的啜泣,那声音熟悉得让人心碎。他想睁眼,想呼喊,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意识再次坠入黑暗。
次日辰时,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郑府斑驳的砖墙上。刘庆终于从混沌中清醒,只觉浑身如被抽去筋骨般绵软。
他扶着雕花床柱缓缓起身,铜镜中映出他苍白如纸的面容,两颊凹陷,眼窝青黑,哪还有半分往日战场上的英武之气。
虽然还觉得身子发软,但也知道自己好上了些许,他打算去厨房熬上一碗粥,却惊愕的发现院子通往堂屋的台阶上,多了一双泥鞋印。
他试探着将自己的脚与之相比,那双脚印明显要小上不少,是花舞回来了?他连忙跑进堂屋,却也空空荡荡,他喃喃道“你既然回来了,何又走了?”
踉跄着走到厨房,炉膛里的灰烬早已凉透。他强撑着生起火,舀起半瓢糙米,看着锅中翻滚的米粥,思绪却飘向远方。不知花舞此刻身在何处,是否也如他这般食不果腹,又或是...... 正在他人怀中?想到此处,他猛地握紧陶勺,指节泛白。
喝完粥,些许暖意总算让他找回些力气。忽闻大门传来叩击声,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前去开门,只见一众工匠正探头探脑。为首的张木匠见门开了,长舒一口气:大人,我等还以为您今日也不在家呢!
刘庆侧身让开,声音沙哑:你们且自行安排吧,如何修缮,你们看着办。
张木匠却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可要是夫人不满意,那后面......
无妨。 刘庆望向空荡荡的庭院,心中一阵抽痛,她...... 不在的。
工匠们只当他昨日将夫人送回娘家,便不再多问。张木匠笑道:那就听大人所言,按我等的法子,这宅子只需两日就能完工!
第447章 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
刘庆扶着门框,勉强点头。待工匠们往宅后走去,他正要关门,却见青石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 刘余佑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官服下摆沾满泥浆,显然是一路急行。
侯爷!可算寻得您了! 刘余佑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八字胡滴落。
刘庆脸色瞬间阴沉:你等可寻得?
刘余佑赔着笑脸,神色却有些躲闪:侯爷,人我等未能寻到,倒是寻得夫人的消息。
啊,她在何处? 刘庆上前半步,眼中燃起希望。
有人看见夫人昨日去了城西。 刘余佑偷瞄着他的脸色,不过...... 看情形,是夫人自行离开的。
刘庆心中冷笑,自然明白这是刘余佑在脱罪。若认定花舞是自行离去,那他儿子强抢民女的罪名便能减轻不少。他冷声道:若她是自行离开,我不会追你之责,但你儿所为......
刘余佑慌忙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侯爷,这些有五千两银票,还望侯爷笑纳。
我是图你这几千两银子? 刘庆怒极反笑,想起昔日朝堂上崇祯要众臣捐款之时,这刘余佑哭穷只捐五两白银,此刻却能随手拿出数千两银票,你在皇上面前说自己家徒四壁,倒真是好手段!
刘余佑脸色惨白,忙道:侯爷,下官家中也不是太宽裕,若您不满意,下官再去凑凑...... 只求侯爷勿要将此事上奏与陛下!
刘庆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一阵厌恶。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罢了,这银子,你且收回。某虽不才,但也不屑于拿你的银子。不过此事,我定然要查个清楚!
刘余佑见刘庆推辞银票,只道是嫌银两相少,忙抢步上前:侯爷且听下官一言......
够了。 刘庆倚着朱漆剥落的门框,目光如淬了冰的寒刃。他瞥见刘余佑腰间新换的和田玉珏,此刻玉佩却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你们先全力寻人,我今日抱恙,不便待客。 话音未落,铜环门
闭合,将刘余佑的谄媚之态隔绝在外。
回廊转角处,灰瓦缝隙间漏下的日光碎成斑驳光影。刘庆拖着虚浮的步子往厢房走,每一步都似踩在棉絮上。后院传来工匠们凿石锯木的声响,乒乒乓乓 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昨夜高烧留下的眩晕感又翻涌上来。他扶着雕花窗棂喘息,忽闻木门
轻响。
心头猛地一颤,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干裂的唇刚要唤出
二字,却见月白色身影立在门槛处 —— 是桃红。
她依旧梳着双螺髻,腕间银镯随着动作轻响,只是手中多了个食盒,绣着的并蒂莲被压得发皱。
你怎么来了? 刘庆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桃红将食盒重重搁在八仙桌上,震得烛台上的积灰簌簌落下:你当我想来?
她撇嘴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殿下听说你连饭也得自己做,非要我送些吃食来。 目光扫过刘庆泛青的眼下,还有歪斜的衣襟,话语突然顿住。
刘庆扯动嘴角,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多谢了,不过我觉得不太需要。
你怎么了? 桃红忽然凑近,细眉拧成个结。她的手指,试探着贴上刘庆额头 —— 触手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
就是偶感风寒罢了,无妨。 刘庆偏头避开,喉间溢出压抑的咳嗽。
就这么巧? 桃红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床边揉成团的汗巾,昨日云锦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今日就病了? 她忽然跺脚,银镯撞出急促的声响:你可寻医来看?这烧得都能烙饼了!
刘庆摆摆手,却一阵天旋地转,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今日比昨日已好上不少,应该无碍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昨日就病了?那个狐狸精呢?怎么不见她? 桃红的声音陡然拔高。
刘庆苦涩一笑,含糊道“她有事外出了。”
桃红绣鞋在青砖地上碾出个急转,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等刘庆阻拦,她已旋风般冲出门去,木簪上的流苏在门框上扫出
一声。
厢房重归寂静,唯有后院传来的敲击声,一声又一声,撞在发烫的耳膜上。刘庆望着满地狼藉,忽觉眼眶发酸 —— 花舞失踪,宋献策来访,刘余佑纠缠,如今又添上这难缠的风寒。他摸索着躺回床榻,锦被上残留的茉莉香淡得几乎闻不出,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刘庆昏沉间,只觉桃红步履匆匆,请了郎中前来。那郎中须发花白,指尖搭脉,凝神细诊,又观其舌苔气色,终是提笔写下药方。桃红接过方子,便急急出门抓药,不多时携回几包草药,于廊下支起小炉,蒲扇轻摇,药香渐浓。
待药汁煎成,桃红捧碗入内,见刘庆仍倚榻出神,不由蹙眉嗔道:“发甚么呆?快些饮下!这药苦得很,可没蜜饯给你润口。”
刘庆接过药碗,指尖触及温热瓷壁,恍惚忆起初至此世时,原身之母也曾这般为他煎药侍疾。彼时虽知非己亲母,然其殷殷关切,却令他心生孺慕。如今伊人何在?丁三曾说她们曾至徐州,却不知是途经,抑或……
“你发什么呆啊,快喝啊!”桃红不满的说道“我辛辛苦苦的煎出来的,你不会和殿下一样怕苦吧,你这可没蜂蜜。”
刘庆想到朱芷蘅看着药难以下咽会是什么表情,不由得笑了。
思及此,他怔然不语。桃红见状,愈发不耐:“痴了不成?一会儿发愣,一会儿傻笑,这药还饮不饮了?”
刘庆回神,低声道了句“多谢”,仰首将药汁一饮而尽。苦味翻涌,他眉头紧锁,却见桃红已端坐床畔椅上,一脸肃然道:“依我看,你定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才几日工夫,便憔悴至此。不如请师太来做场法事,驱一驱邪祟!”
第448章 送礼
刘庆搁下药碗,无奈道:“你莫不是《聊斋》话本看多了?哪来甚么狐狸精。”
桃红却正色道:“你莫不信!那狐妖最擅采补,吸人阳气——”
刘庆知她性子执拗,索性闭口不言。桃红絮叨半晌,见他毫无反应,伸手推他肩膀:“怎的哑巴了?”
刘庆叹道:“话都教你说了,我还能如何?”
桃红轻哼一声,拾起药碗:“罢了!给我银钱,我去市集买些菜米,替你备好膳食再回山。”
刘庆婉拒:“不必劳烦,我自行料理便是。”
桃红乜他一眼:“连榻都下不得,还逞强?”说着径自取过床头钱袋,一掂量却变了脸色:“就剩这些银两?”
刘庆目光游移,无意瞥见架上那件百两纹银换来的霓裳羽衣。桃红顺他视线望去,登时柳眉倒竖:“好哇!穷得叮当响,还敢买这等华服?那狐媚子跑了倒好,你趁早断了念想!有闲工夫,不如去瞧瞧殿下……”
刘庆忽问:“殿下当真一心向佛了?”
桃红神色一黯,未答此话,只拢了钱袋起身:“我去去便回。”
日影西斜,桃红伺候刘庆用过午膳,将剩余饭菜盛入青釉陶瓮,以井水镇之,方道:你好生将养,饭菜已置于瓮中,晚间热一热便可食用。庵中尚有事务,我便先回去了。
刘庆拱手道:此番多劳姑娘照料,刘某感激不尽。
桃红抿了抿嘴,低声咕哝着也不知殿下怎的偏要管这闲事,便挎着竹篮出了院门。
刘余佑回府时,面色阴沉如铁。他大步流星穿过回廊,径入刘德昌房中,却见其子正斜卧榻上,头枕侍女膝间,另有优伶轻拨琵琶,唱着小曲。刘德昌听得入神,正欲击节叫好,忽见父亲闯入,慌忙支起身子:爹......孩儿身上伤痛未愈,这才......
刘余佑冷哼一声,袍袖一挥,房中侍女、优伶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刘德昌喉头滚动,小心翼翼道:爹,那刘庆......
他不受银子!刘余佑怒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什么?刘德昌骇然变色,他竟不受?那......那岂不是还要追究孩儿?爹,您可得想个法子啊!
刘余佑指着他怒斥: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将你这孽障活活打死!
恰在此时,刘夫人闻讯赶来。她在门外听得二字,顿时慌了手脚,高声嚷道:老杀才!你敢动我儿一根指头!
刘余佑见夫人闯进,长叹一声:你来得正好,且看看你这宝贝儿子闯下的大祸!那刘庆拒收银两,分明是要将此事上达天听!
刘夫人嗤笑:亏你还是顺天府尹,天子脚下的父母官,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了?
妇人无知!刘余佑怒极反笑,那刘庆虽无官身,却是圣上册封的侯爵!莫说是你儿子,便是本官犯在他手里,也要依律问罪!
刘夫人凤目微眯:天下男子,所求不过权、财、色三字。权你给不了,听闻他那美妾新丧,色亦无用。至于财嘛......她冷笑一声,五千两银子还买不动他?
刘余佑颓然跌坐:整整五千两纹银,他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刘夫人闻言愕然:五千两都......这都够买多少美婢娇娘了?
刘余佑颓然跌坐,指节叩着檀木案几铮铮作响:他不受银两,老夫又能奈何?若当真闹到御前,以今上的脾性,莫说丢官去职,只怕这项上人头......话至此处,喉头竟哽住了。
刘夫人闻言色变,绞着绢帕的手指节发白:这刘庆竟如此心胸狭隘,非要逼得我家破人亡不成?
沉寂半晌,刘夫人忽试探道:不若......再加五千两?凑足万两之数?
万两?!刘余佑捂着心口倒抽凉气,这可是留着致仕后养老的......
糊涂!刘夫人劈手将茶盏顿在案上,命都要没了,留着银子给阎王爷上供么?再说只要瞒过圣听,这些银子迟早能......话到嘴边又咽下半截。
刘余佑咬得牙关咯咯响:也罢!舍不得金弹子,打不着凤凰鸟。只是这银子须得送得巧妙,若再直剌剌捧去,怕还是要碰一鼻子灰。
刘夫人丹凤眼微眯,忽展颜一笑:这有何难?你只说侯爷新失美眷,特带屉苏式糕点慰问。将银票藏在夹层里,他纵是心知肚明,难道还能追出来退还?
刘余佑抚掌,当即吩咐备轿。
申时三刻,破败的宅门再被叩响。刘庆本不欲起身,恰有修缮廊柱的匠人帮着开了门。
忽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撞进厢房,接着便是刘余佑夸张的惊呼:哎呀呀!侯爷这是怎的了?早间还好端端的......但见榻上之人面色青白,额角还沁着虚汗。
刘庆勉强撑开眼皮:刘大人亲临......恕某病中失礼......话音未落便咳了起来。
刘余佑忙截住话头:可请过大夫了?下官认得太医院一位致仕的老供奉......
不必劳烦......刘庆摆摆手,不过风寒小恙。
刘余佑顺势将描金食盒置于床头几案:这是拙荆亲手制的玫瑰酥,最是润肺......说着掀开盒盖,甜香顿时漫开。
刘庆瞥了眼糕点,淡淡颔首:多谢美意。
刘余佑又絮絮叨叨说了些静养为要的话,临去时偷眼打量,见刘庆始终神色淡淡,心里反倒打起鼓来。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工匠们收拾器具正欲辞行,刘庆倚在榻上,指着案几上那描金食盒道:这点心尔等拿去分食罢。
众匠人知是顺天府尹大人所送,皆惶恐推辞:侯爷厚赐,小的们万不敢受。连连叩首倒退着出了厢房,唯恐沾染官家之物。
翌日清晨,五更鼓尽,刘庆自梦中惊醒,但觉中衣尽湿,额上虚汗涔涔。这一夜大汗淋漓,倒将体内寒气驱散大半。腹中饥鸣如鼓,方忆起昨日午后再未进食,遂披衣起身,欲往庖厨寻些果腹之物。
第449章 给奴婢寻个归宿
方踏出厢房,忽闻大门铜环叩响。刘庆蹙眉自语:晨露未曦,何人叩门?
启门见是桃红,不由讶然:城门方开,桃红姑娘如何这般神速?
桃红挎着竹篮,裙裾犹带晨露,撇嘴道:当奴婢愿意起早?还不是殿下四更天就叫我下山,这城门一开,我就进来了!说着跺了跺沾泥的绣鞋,一个说斩断尘缘,一个道再无瓜葛,偏生折腾得奴婢两头跑!
刘庆拱手长揖:有劳桃红姑娘。
桃红凤目流转,上下打量他面色,语气稍缓:可大安了?
已无碍。刘庆侧身让路,桃红却径自挤过,风风火火直奔庖厨:且去给你熬碗热粥。
厨下尚有......话音未落,桃红已掀开陶瓮,见昨日饭菜原封未动,顿时竖眉:竟一日未食?
刘庆讪讪道:实无胃口。
桃红查验药碗确已饮尽,叹道:这般不知自爱!药石再灵,也需谷气扶持。边说边挽袖生火,俨然一副管家嬷嬷模样。
刘庆暗忖:这小妮子教训人的架势,倒与嬷嬷一般无二。
待炊烟袅起,桃红捧着青瓷碗进来,见床头案几上那盒精致点心,霎时冷脸:可是那狐媚子回来了?
非也。刘庆强压不悦,此乃顺天府尹刘大人所赠。
桃红嗤笑,丹唇轻启:倒是忘了,侯爷如今金贵得很,连府尹大人都要登门献媚。语带讥诮,手上却将粥碗轻轻搁在远离糕点的另一侧案几上。
刘庆闻言浅笑,不欲多言花舞之事,恐又惹这小姑奶奶不悦,只道:你且看看,若合口味便用些罢,我实无甚食欲。
桃红搁下青瓷粥碗,素手轻启食盒,但见其中糕点玲珑剔透,不由讶然:这酥点倒是精巧,倒似庆芳斋的手艺。
府尹大人言是其夫人亲手所制。刘庆随口道。
桃红轻嗤一声:谁家夫人有这般手艺?这般精致的茶点,便是专司茶膳的厨娘也未必做得出来。说着拈起一块含入口中,顿觉唇齿生香,余下的我带回庵中,也让殿下尝尝鲜。自入京以来,她还未曾尝过这等点心。
刘庆颔首:都带去吧。
桃红又启下层,见各层点心形制各异,不由啧啧称奇。忽见她神色一变,从夹层中取出一叠桑皮纸:这下我倒是信了,确是府尹所赠无疑。
刘庆挑眉:此话怎讲?
桃红递过那叠银票:喏,你且看。
刘庆接过细数,竟有万两之巨,不由冷笑: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桃红疑惑道:你如今无官无职,他送你这些银子作甚?
不过是为保乌纱性命罢了。刘庆淡淡道。
桃红似懂非懂地了一声:这下你倒宽裕了,也省得殿下总惦记着要接济你。
刘庆闻言一怔:殿下她......
你当真看不出殿下的心思?桃红叹息。
刘庆眉头深锁:可那日我去见她,她分明说......
我虽不知殿下所想,桃红打断道,但见她为你之事寝食难安。若非如此,岂会天未明就差我进城?
刘庆心中一紧:那我......
罢了!桃红冷笑,莫不是那狐媚子走了,才又想起殿下的好?殿下如今......怕是不愿见你。说着将粥碗递来,趁温喝了吧。
刘庆望着这清汤寡水的杂粮粥,虽无甚食欲,也只得勉强饮下。恰逢工匠们前来请安,各自往后院去了。
桃红忽问道:你当真要在此久住?
刘庆默然颔首:眼下......也只得如此了。
桃红闻言,杏眼圆睁:这宅子阴气甚重,侯爷可曾供奉殿下送来的佛像?
刘庆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前日收下佛像后便束之高阁。此刻被问起,不免讪讪:尚未及安置。
难怪侯爷染恙!桃红拍案而起,罗袖带翻了茶盏,殿下诚心礼佛求来的开光佛像,侯爷竟这般轻慢,岂不寒了殿下的心?
刘庆只得告饶:这便去供奉。
桃红冷哼一声:若是早请了佛像镇宅,那狐媚子岂敢作祟?定是吸了侯爷的元阳,才致...话到此处,忽觉失言,霎时霞飞双颊。
刘庆扶额苦笑:人食五谷,染恙再寻常不过。
那她为何仓皇遁走?桃红不依不饶,分明是见侯爷已无利可图。从今往后,奴婢就在此守着,若那妖孽再来...说着竟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皓腕。
刘庆见她这般情状,忍俊不禁:你待如何?
拼了这条性命!桃红梗着脖颈,活似只炸毛的鹌鹑。
刘庆忽忆起她方才言语,诧异道:你说要长居于此?
桃红耳根红得滴血,强作镇定道:殿下忧心侯爷无人照料,命奴婢...命奴婢...越说声如蚊蚋,殿下说山中清修本不该留侍女,如今...如今算是给奴婢寻个归宿...
刘庆不疑有他:既如此,你且住下。宅中空屋甚多,不必拘礼,彼此照应便是。
桃红绞着衣带,偷眼看他:殿下还说...若侯爷待奴婢不好...声音细若游丝,定不轻饶...
刘庆愈觉蹊跷:殿下这话好生古怪。你安心住下便是。
忽见桃红抬首,秋水般的眸子直勾勾望来,朱唇轻颤:侯爷当真...当真不明白?
刘庆茫然:明白什么?
奴婢...奴婢去市集采买!桃红突然转身,罗裙翻飞如蝶,逃也似地奔向院门。留下刘庆独坐庭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觉春风拂面,竟带了几分灼热。
刘庆望着那抹翠色身影慌慌张张消失在月洞门外,不由怔忡:这丫头究竟要我明白什么?
既已病愈,便不必终日卧床。信步踱至后院,但见昔日破败的凉亭已焕然一新,飞檐翘角间竟比旧时更添几分雅致。青石小径蜿蜒曲折,分明是花舞生前最爱说的曲径通幽之景。指尖抚过新漆的栏杆,心头蓦地一痛——既费心布置这般景致,又为何要不辞而别?
第450章 一味温柔毒药
桃红自市集归来后,竟似惊鹿般避着刘庆。用膳时总是捧着青瓷碗躲去厢房,连目光相接都要慌忙避开。这般情状,倒叫刘庆心中那缕异样愈发分明。
待工匠散去,此宅的修缮也算是完工了,自此偌大宅院重归寂寥。桃红栓上门闩,却在庖厨里忙得香汗淋漓。刘庆倚窗望去,但见那丫头又是烧水又是梳妆,铜镜前簪花理鬓的模样,倒像是......
正疑惑间,忽听桃红轻叩房门:将军大病初愈,奴婢备了兰汤,可去秽气。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浴桶中热气氤氲,刘庆方浸入水中,便觉连日疲惫尽消。忽闻绣鞋踏着水渍声渐近,桃红竟捧着澡豆掀帘而入:奴、奴婢伺候将军擦背......
不可!刘庆惊得霍然起身,水花四溅。桃红地惊叫,罗袖掩面却从指缝偷瞧。但见男子精壮身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羞得耳根都要滴出血来。
将军...桃红咬着樱唇往前挪了半步,奴婢虽未经人事,但、但......
刘庆慌忙沉入水中:快出去!话音未落,桃红已跺着绣鞋跑开。
更深漏静,刘庆正对烛发呆,忽闻房门轻响。一阵甜香袭来,桃红竟只着杏色小衣钻进锦被:殿下命奴婢...侍寝...说话间冰凉小手已贴上他胸膛。
刘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朱芷蘅所谓的,竟是这般!当即捉住那不安分的手腕:胡闹!
将军...桃红眼中噙泪,却倔强地环住他脖颈,奴婢知道您身子未愈...就让奴婢暖床也好...
纱帐外残烛爆了个灯花,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纠缠不清。刘庆望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忽觉喉头发紧——这哪是什么侍女,分明是朱芷蘅送来的一味温柔毒药。
桃红软软贴上来时,刘庆只觉浑身燥热。听她继续道:奴虽不知殿下心思,但她对将军...话未说完,忽觉胸前一片湿热,竟是桃红落了泪。
刘庆望着帐顶,喃喃如自语:那日若她应下,我拼着这张老脸去求陛下开恩...如今虎符已缴,宫门难入。陛下最重颜面,当日既已...
越想越觉前路茫茫。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不管不顾将人抢来。可若真那般行事,只怕此刻早已...
将军?桃红仰起泪眼。
你先回房歇息罢。
桃红却将藕臂缠得更紧:
这般没名没分的...
奴本是殿下的陪嫁丫鬟。桃红将脸埋进他颈窝,殿下之命,便是奴的归宿。名分...声音闷闷的,奴从未敢想。
刘庆怔住。烛火地爆了个灯花,映得怀中人单薄如纸。忽觉这世道,女子竟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一夜之后,初经人事的桃红却也一早挣扎着起来,烧水,做饭,倒也是让刘庆有种恍然之觉。
五更梆子声惊破晨雾时,刘庆在锦被中辗转难眠。身旁的桃红呼吸轻浅,发间的茉莉香混着昨夜残留的兰汤气息,搅得他心口烦乱。他想起三日后的慈恩寺之约,宋献策那句 “故人相候” 如同一根细针,时不时挑动着他的神经。
桃红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刘庆轻轻拿开那只温软的手,动作却惊醒了浅眠的少女。她揉着眼睛坐起,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裸露的肩头,映出一抹淡红的吻痕 —— 那是昨夜他失控的印记。
“将军可是要起身了?” 桃红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慵懒。她伸手去够散落在床边的中衣,却因动作牵扯到某处的酸痛,眉尖轻轻蹙起。
刘庆别过脸去,盯着帐顶的云纹图案:“你... 昨日说的话,可都是殿下的意思?”
桃红穿衣服的动作顿住,指尖紧紧攥住衣襟:“将军明知故问。” 她忽然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看,“殿下若不是念着你,何苦将贴身侍女送来?”
刘庆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他想起朱芷蘅在佛前的身影,素白的僧衣衬得她愈发清瘦,哪还有昔日那敢做敢当的模样。
“罢了。” 桃红已然穿好衣裳,对着铜镜整理云鬓,“将军只当我是个物件儿也罢,至少... 至少能给您暖个被窝。” 她忽然转身,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但求将军日后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个叫桃红的丫头,曾拼了命想留在您身边。”
刘庆心头一震,正要开口,却听前院传来叩门声。桃红忙擦了擦眼角,匆匆出去开门。片刻后,她拎着个油纸包回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街角的豆汁儿铺开了,我买了您最爱吃的焦圈。”
用过早膳,刘庆站在廊下,看桃红蹲在井边洗菜,水袖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她不时回头望他,目光相撞时又慌忙低头,耳尖红得要滴血。
申时初刻,桃红抱着一摞洗好的衣裳走过穿堂,忽然踉跄了一下。刘庆伸手去扶,却见她发间的银簪歪得厉害,正是他昨夜慌乱中扯松的那支。四目相对,两人都想起昨夜的种种,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将军...” 桃红低声开口,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马蹄声。她慌忙退后半步,整理好衣襟去开门。
门外是顺天府的衙役,捧着个描金礼盒,说是府尹夫人送来的补品。刘庆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人参鹿茸。他冷笑一声,将礼盒推还给衙役:“替我谢过刘夫人,刘某心领了。”
宁远八百里快报,朝鲜巨变,满朝惊动。。。。。。。
崇祯十六年六月二十日,朝鲜黄海道的木槿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李朝仁祖李倧站在昌德宫勤政殿的石阶上,望着天际翻滚的铅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三田渡签下《江都之盟》时,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眼中的冷光。那时他以为,割地纳贡已换得半壁安宁,却不知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陛下,清国大军已过开城!” 承政院吏官跌跌撞撞跑来,夏布官服被汗水浸透,“前锋军距汉阳不过百里!”
第451章 朝鲜生变
李倧手中的冰透青瓷盏 “当啷” 落地,碎成齑粉的冰镇梅子酱溅在青砖上,很快被蒸腾出的暑气烘成褐色斑块。
他想起去年冬至,自己偷偷在宗庙祭祀明崇祯帝的事 —— 原以为做得隐秘,却不想清国细作早已将 “朝鲜暗通南朝” 的密报送到皇太极案头。他喃喃道“这清国才在大明损兵折将,如何敢来此?”
他原本以为这清军在大明损失惨重,他还有心借此机脱离这清国的蕃属之位,毕竟朝鲜上下是以正统大明蕃属而自居的,可没想到吃了大亏的清国竟然将视线投向了朝鲜。。。。。。
“传旨!命姜弘立率军固守汉阳!” 李倧的声音发颤,却仍强作镇定,“再派使者去盛京,就说寡人愿增岁币三倍,永为大清属国!”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六月廿八,汉阳城破的消息传来时,昌德宫后苑的石榴正被战火烧成黑炭。多尔衮的铁骑踏过泛着暑气的大同江,八万清军如潮水般涌入朝鲜腹地。姜弘立的两万守军在清国红衣大炮前不堪一击,朝鲜士兵的尸体堆成小山,鲜血渗入干燥的河床,扬起阵阵血雾。
“陛下,清国要求您亲往三田渡受降。” 内官战战兢兢递上多铎的檄文,黄绢上的墨字如刀:“若再迁延,屠城三日。”
李倧望着勤政殿上 “正大光明” 的匾额,忽然想起明神宗万历年间,朝鲜遭日本侵略时,明军跨海驰援的盛况。那时的朝鲜,尚有 “小中华” 的体面,如今却要在曾经盟誓的三田渡,向蛮夷俯首称臣。
三田渡的盟坛已被清军重新修葺,只是当年努尔哈赤的 “七大恨” 碑旁,新立了皇太极的 “功德碑”。李倧跪在晒得发烫的石板上,听着多铎念诵的降书条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朝鲜去明国年号,奉大清正朔;二、国王长子及次子入清为质;三、朝鲜军队悉听大清调遣,为前驱攻明;四、宫嫔、宗室女眷许配清国贵族……”
“不可!” 李倧惊觉自己竟喊出了声。多铎冷冷抬眼,身后的清军将领阿济格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陛下三思。” 领议政金尚宪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汉阳已失,汉阳危如累卵。留得青山在……”
蝉鸣震耳欲聋,李倧看见远处被清军押解的朝鲜百姓,老人被绳子牵着,孩童在烈日下啼哭,嘴唇干裂出血。
他想起自己瞒天过海藏下的公主“吾儿,如今局势危急,女真愈发猖獗,我国兵力难以与之抗衡。唯有向大明求援,或能解燃眉之急。你此去,肩负着朝鲜万千百姓的生死存亡,定要见到大明皇帝,诉说我国困境,求得援兵。”。
“寡人... 遵旨。”李倧低下头来。
签约当晚,三田渡的盟坛燃起熊熊篝火,烤得四周的芦苇滋滋作响。多尔衮设下 “受降宴”,席间却命人抬来明廷所赐的青花缠枝莲纹瓷瓶,斟满冰镇的女真烈酒。李倧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忽然想起明崇祯帝登基时,朝鲜派去的贺使曾带回的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大王何故愁眉不展?” 多尔衮夹起一块炙烤鹿肉,放在李倧的盘子里,“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听说朝鲜女子温柔贤淑,本王倒想娶位公主做侧福晋。”
李倧浑身发黏,却只能赔笑:“王爷若喜欢,寡人当从宗室中挑选才貌双全者……”
“不必麻烦。” 多尔衮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几个清军士兵押着一个女子进来,正是李倧最宠爱的宜嫔。她的薄纱宫装已被撕破,脸上有清晰的掌印,鬓角的玉簪歪落在脖颈,在篝火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位美人,本王就笑纳了。” 多尔衮一把将宜嫔拽进怀里,酒杯倾斜,冰凉的酒液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在胸口烫出一道红痕,“大王若是心疼,明日便送十位美人来帐中。”
李倧攥紧了桌布,指甲刺破掌心,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谄媚如犬:“王爷喜欢,便是她们的福气。”
三日后,李倧返回汉阳时,昌德宫已被清军洗劫一空。王后抱着年幼的王子蜷缩在偏殿,鬓角的白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刺得他眼眶生疼。殿外传来宫女的哭喊声,清军正在挑选送往盛京的宫嫔 —— 凡是年满十五的女子,皆要登记造册,在酷暑中排成一列,衣裙被汗水贴在背上。
“陛下,他们连宗庙的祭器都抢走了。” 王后颤抖着递给他一个锦囊,“这是先王留下的明国诰命,臣妾藏在佛像里才得以保全。”
李倧打开锦囊,明成祖朱棣的御笔朱批赫然在目:“朝鲜国为东土礼仪之邦,朕心甚慰。” 墨迹犹新,却早已物是人非,锦缎在湿热的空气中泛着霉味。
七月初七,乞巧节,汉阳却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李倧站在景福宫的玄武门,看着多铎的大军裹挟着数千朝鲜青壮离去。队伍中有他的次子李淏,被绳子绑在马背上,远远望来,像只待宰的羔羊,在烈日下摇摇欲坠。
“陛下,清国使者送来文书。” 金尚宪递上一卷黄绫,声音里带着绝望,文书边缘被汗水洇出褶皱,“他们要求朝鲜军队随阿济格攻打皮岛,若敢延误……”
“别说了!” 李倧挥手打翻文书,却看见远处的汉江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 —— 那是不愿做清军仆从军的朝鲜士兵,被砍头后抛入江中,在酷暑中肿胀发白,顺流而下。
夜幕降临,李倧独自登上南汉山城。山下的汉阳灯火零星,再也不见往日 “小长安” 的繁华,只有蚊虫在死水潭上嗡嗡作响。他望着西方,那里是明国的方向,崇祯帝或许还在为中原的战事焦头烂额,却不知道,他的 “朝鲜国”,已经名存实亡。
“大明啊大明……” 李倧对着夜空喃喃自语,声音被蝉鸣淹没,“你何时才能派王师来,救寡人的子民于水火?”
第452章 清庭内争
回应他的,只有闷热的南风,和远处清军营帐中传来的女真歌声。他摸出怀中的玉佩,那是明神宗所赐的 “忠勤报国” 玉牌,此刻却烫得灼手。
乌云压城,暴雨将至。第一滴雨点砸在景福宫的飞檐上,落在三田渡的盟碑上,落在朝鲜百姓的尸体上。这个曾经 “尊周思明” 的国度,终究在铁骑与权谋下,碎成了满地泥泞。
李倧亦不知,他的孝明公主,在国人眼中已然死了数年的孝明公主,在前往大明的海上正遭遇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这海上狂风呼啸,海浪滔天,巨大的浪涛一次次拍打着船身,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大海吞没。
崇祯十六年七月,盛京崇政殿的鎏金铜鹤香炉中,正焚着产自朝鲜的安息香。多尔衮从朝鲜凯旋的捷报被工整地铺在御案上,字迹在烛火下泛着金粉的光泽,却掩不住殿内暗涌的涡流。
济尔哈朗捏着茶盏的指尖泛白,望着殿下诸王贝勒交头接耳的模样,忽然想起努尔哈赤晏驾时,类似的窃语也曾在这间大殿里盘旋不去。
“和硕睿亲王此次征朝鲜,获马万匹、甲胄六千,又得朝鲜水师助战...” 内院大学士刚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此等功绩,真乃我大清之福啊。”
“是啊,” 代善咳嗽着开口,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济尔哈朗,“听闻睿亲王还得了朝鲜国主的妹妹,那宜嫔据说生得比东珠还水灵 ——”
“肃亲王以为如何?” 济尔哈朗忽然打断,望向皇太极长子豪格。后者正盯着御案上的朝鲜地图,指节敲了敲汉阳的位置:“朝鲜既下,当务之急是巩固鸭绿江畔的防御,以免明军从皮岛偷袭。”
殿外忽然传来惊雷,震得廊下铜铃叮当作响。布木布泰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走进偏殿,宽松的湖蓝旗装下,小腹已微微隆起。她听见豪格的话,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 若论皮岛,当年阿济格攻岛时,豪格可是私自截留了三成战利品。
“诸位爱卿,” 郑亲王济尔哈朗终于开口,声音像冰镇过的青铜钟,“朝鲜虽服,可多尔衮在那边擅自分封朝鲜降将,还将汉阳卫戍改为‘睿字营’... 这怕是不合祖制吧?”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多铎猛地抬头,腰间的琥珀腰牌撞在桌沿:“郑亲王这是何意?我八哥为大清开疆拓土,难道连赏几个朝鲜奴才的权力都没有?”
“赏罚自当由大汗决断。” 济尔哈朗的目光扫过布木布泰所在的偏殿,“如今大汗龙驭上宾,议政王大臣会议当共议国事。” 他特意加重了 “共议” 二字,殿中几位老臣纷纷颔首 —— 当年皇太极集权时,可没少打压多尔衮三兄弟。
“依臣之见,” 索尼站了出来,朝布木布泰的方向微微躬身,“应趁此良机,挥师辽西。在我王师退出辽西之时,吴三桂趁势拿走三城,若不早图,恐成大患。”
他故意忽略多尔衮的捷报,从袖中掏出辽西地形图,“若不然让祖大寿与其招降。”
“放屁!” 阿济格一拍桌子,震得酒盏里的奶茶溅出,“我哥哥在朝鲜浴血奋战,你们却想摘桃子?辽西要打,也该由睿亲王挂帅!”
布木布泰轻抚腹部,听着殿内争吵,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 半月前,她让苏茉儿给多尔衮送去的密信,此刻该到朝鲜了吧?信中只提了一句 “盛京多雨,玉案头的《贞观政要》该晒了”,以多尔衮的机敏,定能悟出 “政要” 指的是议政王大臣会议。
“诸位王叔,” 福临的声音从偏殿传来,少年天子的音色还带着未脱的童稚,却故意拖长了尾音,“朝鲜的贡米已经送到御膳房,皇叔们不妨尝尝再议?”
济尔哈朗皱眉 —— 这明显是布木布泰教的。他转头望向小皇帝,却见福临正盯着自己腰间的九龙佩,那是皇太极亲赐的物件,如今却成了多尔衮党羽攻击他 “恃功而骄” 的把柄。
“郑亲王既然担心睿亲王势大,” 豪格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鸷,“不如请和硕郑亲王亲率正蓝旗,去收复辽西如何?”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济尔哈朗知道,这是豪格在将他的军 —— 正蓝旗在大明济南一战中伤亡惨重,此刻根本无力远征。他刚要开口,却见布木布泰的侍女苏茉儿捧着茶盘进来,托盘里除了奶茶,还有一碗酸梅汤。
“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赏给郑亲王的,” 苏茉儿再次道,“娘娘说,夏日里喝些酸梅汤,去去心火。”
济尔哈朗望着碗中晃动的酸梅汤,忽然想起布木布泰刚入盛京时,总爱用朝鲜进贡的蜜渍梅子做茶点。那时皇太极还在世,多尔衮每次见到她,眼神总像被蜜饯粘住似的。
“臣忽然想起,” 他放下茶盏,“朝鲜送来的乐舞班子还在宫外候着。不如让他们进来演些杂耍,给大汗解解闷?”
多铎立刻拍手叫好,阿济格也跟着哄笑。豪格脸色铁青,却不好在小皇帝面前发作。布木布泰在偏殿听着,轻轻抚摸腹部。
殿外暴雨倾盆,崇政殿的琉璃瓦上水流如注。济尔哈朗望着殿内醉态毕露的诸王,忽然想起多尔衮捷报里的一句话:“朝鲜宫嫔中,有能操琴者,音色极似故人大福晋。”
他握紧了腰间的九龙佩,忽然明白 —— 多尔衮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朝鲜美人,而是借 “故人大福晋” 的由头,勾起众人对当年夺嫡之争的忌惮。
“郑亲王?” 福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皇帝正指着案上的朝鲜地图,“汉阳这个地方,是不是离大明很近?”
济尔哈朗看着孩子天真的面容,忽然想起皇太极临终前那句 “诸王贝勒共议国事”,此刻听来,竟像是莫大的讽刺。他躬身答道:“回大汗,汉阳距大明辽东,不过数百里。”
“那多尔衮皇叔,” 福临歪着头,“是不是很快就能带大军回来?”
第453章 熔钟铸炮
殿内忽然静得可怕。布木布泰捏紧了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 这孩子,竟学会了揣度人心。
她望向窗外的雨幕,想起多尔衮信中说的 “待朝鲜事了,必亲率水师,为大汗荡平皮岛”,忽然觉得,盛京的这场雨,怕是要下很久了。
从她本心而言,她不喜济尔哈朗,但多尔衮如今势大,却又必得让济尔哈朗不能倒下,否则多尔衮回朝之日,她和她的皇帝儿子,还能在朝中立足吗?
她喃喃道“为了大清。。。。。。”
紫禁城文华殿暖阁内,铜胎珐琅香炉中飘出的龙涎香,混着臣工们衣袍上的霉味,在潮热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浊雾。崇祯皇帝盯着御案上朝鲜国王的求援密信,朱批 “知道了” 三字的朱砂墨迹未干,却被他烦躁地用镇纸碾出褶皱。
“朝鲜既已沦为建虏藩属,我朝若再出兵,便是与大清正式宣战。” 首辅周延儒的声音像晒干的笋片,脆得发尖,“况且我军自松锦之败后,关宁铁骑折损十之六七,拿什么去救朝鲜?”
“放屁!” 左都御史李邦华拍案而起,腰间的弹劾奏章震得茶盏乱晃,“朝鲜乃我大明‘礼义之邦’,当年壬辰倭乱,我朝倾全国之力驰援,如今眼睁睁看着它被建虏凌辱,陛下若不出兵,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殿外忽然传来闷雷,震得暖阁窗纸簌簌作响。崇祯望向窗外,只见文华殿后的松树在狂风中弯下枝桠,像极了朝鲜国王在密信中描述的 “三田渡受降时,李倧膝行叩首” 的模样。
他摸了摸龙袍下藏着的朝鲜进贡玉佩,冰凉的羊脂玉贴着心口,让他想起去年朝鲜使团带来的参茶 —— 如今那些使臣,怕是都成了清军的刀下鬼。
“李卿所言虽是,” 兵部左侍郎张缙彦揉着太阳穴,“但关宁防线如今全靠吴三桂支撑,若分兵朝鲜,万一建虏趁机攻山海关 ——”
“那就让吴三桂出兵!” 吏科给事中章正宸越众而出,“吴襄当年在朝鲜与建虏周旋过,他儿子吴三桂熟知辽东地形,正该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崇祯注意到周延儒的眼皮跳了跳 —— 谁都知道,吴三桂是周延儒暗中扶持的势力,松锦之战,吴三桂私自退兵之事,至今未被追究。
“陛下,” 周延儒忽然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据辽东细作来报,多尔衮此次征朝鲜,带走了镶白旗、正蓝旗主力,盛京空虚。若我军此刻奇袭沈阳 ——”
“荒唐!” 李邦华打断道,“盛京城防坚固,我军劳师远征,必中建虏诱敌之计!当年袁崇焕‘凭坚城、用大炮’的教训,难道忘了?”
崇祯揉了揉眉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今早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递来的密奏:“朝鲜宫嫔被虏至盛京者,已有三十余人,内中或有明室宗亲血脉。” 那些女子,或许正穿着朝鲜进贡的翟衣,在多尔衮的王府里强颜欢笑,如同当年被掳的宋徽宗妃嫔。
“传旨,”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着吴三桂整备宁远驻军,即日起向锦州靠拢。再命登莱巡抚杨文岳,调拨水师三千,佯攻朝鲜釜山,以作牵制。”
“陛下!” 李邦华急得直跺脚,“三千水师不过杯水车薪,朝鲜需要的是陆上主力!”
“够了!” 崇祯猛地拍案,御案上的《皇明祖训》被震得翻开,“朕意已决!” 他望着殿外即将倾盆的暴雨,忽然想起朝鲜密信的最后一句:“若大明不救,朝鲜百姓将从此不知孔孟为何物。” 心中一阵刺痛,却又不得不压下 —— 比起朝鲜,他更需要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来守住北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散朝后,崇祯独自留在暖阁,展开朝鲜国王绘制的《三田渡盟坛图》。图中皇太极的 “功德碑” 被画得格外高大,明成祖的御赐碑却缩在角落,几乎被野草掩盖。他拿起朱笔,在图上狠狠画了个叉,却不小心划破了纸,露出背后的 “忠孝” 二字 —— 那是他登基时亲手写的御笔。
“王承恩,” 他忽然开口,“把朝鲜送来的编钟搬来。”
老太监愣了一下,忙命人将朝鲜进贡的青铜编钟抬进暖阁。崇祯拿起木槌,轻轻敲击,却发出沉闷的声响 —— 原来钟体内部,早已被虫蛀出许多孔洞。
“陛下,这钟...” 王承恩欲言又止。
崇祯放下木槌,望着编钟上斑驳的铜绿,想起朝鲜使臣曾说:“此钟乃箕子之后所铸,已传二十三代。” 如今,这象征着 “朝鲜为箕子之国” 的礼器,却在大明的皇宫里蛀虫横行。
“让人熔了吧,” 崇祯转身走向龙椅,“铸些火铳炮弹。”
殿外暴雨如注,暖阁内的龙涎香早已被雨水冲淡。崇祯望着御案上的朝鲜地图,用朱砂笔在汉阳处画了个圈,又缓缓涂成一片血红 —— 那是他能给这个藩属国,最后的、无声的祭奠。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大伴,那刘子承如今在做些什么?”
朝中之事,也很快传入了坊间,百姓对于朝鲜这个大明的藩属国而言,没太多的印象,最多就是数次朝鲜进贡女子,那白肤让人称奇罢了,再无太多的感受,甚至好些不明白朝鲜究竟是在大明的东,还是西,还是南。
刘庆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桃红,颇觉恍惚。昔日泼辣的小丫头,如今竟成了谨守《女诫》的典范,晨昏定省、执帚奉茶,将三从四德践行得一丝不苟。万两纹银在手,生计自是无忧,唯这宅院阴气仍令桃红畏怯,入夜后但闻风声鹤唳,便瑟瑟如惊弓之鸟。
然刘庆心中所系,却是与宋献策的三日之约。今日正当赴约之期,然思及流寇狡诈,自己又势单力薄——腰间虎符已缴,京中亲兵尽散。若论拳脚功夫,那宋矮子既能混迹江湖多年,必非易与之辈。更可虑者,彼辈敢潜入京师,必有倚仗......
第454章 花大家本就是我辈中人
忽又念及花舞失踪蹊跷,或与此辈有所勾连。思及此,刘庆眸中寒光乍现,霍然起身。取过燧发火铳悬于蹀躞带,复将一柄鱼肠短刃藏入鹿皮靴筒。
桃红正捧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见状茶盏险些脱手:将......话到嘴边又咽下,改口道:大人,这是要去何处?两颊飞红,声若蚊呐。
刘庆见她这般情状,忍俊不禁:躺得筋骨生锈,出去松松。说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指尖抚过云鬓,既已是我的人,何必再称奴婢?
桃红耳根烧得通红:奴婢......怕殿下责怪。纤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她既将你赠我,便是我的娇娘。刘庆忽捏住她下巴,迫其仰面,来,叫声郎君听听。
桃红如遭雷殛,软软倚在他臂弯里:郎......郎君......声若游丝,却带着蜜糖般的甜腻。
既如此,不如择日纳你为妾?刘庆把玩着她腰间玉佩。
桃红倏然抬头,杏眸中惊喜与惶恐交织:奴婢终究是陪嫁丫鬟,若殿下......
不愿便罢。刘庆作势松手。
妾身愿意!桃红急急抓住他衣袖,又羞赧低头,只是......莫教那狐媚子再近郎君的身......声音渐低,却透着几分狠劲。
刘庆大笑着整装出门,桃红追至廊下:郎君带着兵器......
京师多豺狼,防身而已。刘庆摆摆手,晚间备条鲈鱼,等我回来尝鲜。
踏出朱门,春风拂面。刘庆眯眼望着熙攘街市,想那软玉温香在怀的滋味,虽不及花舞解语,却别有一番娇憨情趣。忽又摇头失笑——小丫头身量未足,假以时日......
按了按腰间火铳,刘庆大步流星没入人群。此去凶吉难料,然既涉花舞踪迹,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刘庆方转过城西街角,便见刘德昌携二美姬招摇过市。那厮虽经家法教训,却仍不改纨绔本色,左拥右抱间,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刘庆不欲多生事端,正欲侧身而过,却见那厮竟腆着脸迎上前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平虏侯爷吗?刘德昌摇着洒金折扇,故意拔高嗓门,这般行色匆匆,莫不是要去会哪个相好的?
刘庆驻足冷笑:原来是刘公子。令尊的板子看来没打疼?这才几日,又出来祸害良家女子了。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其身,想必是没伤着筋骨罢?
刘德昌霎时面如猪肝,手中折扇地合上。那日家法伺候时,鞭子专挑衣袍遮掩处下手,外人绝难知晓。此刻被当众点破,顿觉四周商贩都在窃笑。
胡、胡说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呵斥围观百姓,再看把你们统统抓进大牢!
刘庆忽上前拍其肩膀,正按在伤处。刘德昌疼得倒吸冷气,却听对方笑道:好个狐假虎威。若让御史台知道顺天府尹纵子欺民...话未说完,刘德昌已冷汗涔涔。
你...你既收了银子...刘德昌声音发颤。
刘庆面色骤冷:银子我收了,可没说与你化干戈为玉帛。
无耻!刘德昌气得浑身发抖,言而无信!
刘庆挑眉打量他怀中美人,刘公子也配谈二字?忽凑近低语,瞧这两位姑娘都等急了,公子还是回府慢慢讲你的罢。
长笑声中,刘庆扬长而去。身后传来刘德昌气急败坏的叫骂:不过是个空头侯爷,神气什么!
刘庆拂袖而去,转过街角又行三里许,忽见一座倾颓山门斜插在荒草丛中。那慈恩寺匾额金漆剥蚀殆尽,只余虫蛀的凹痕如泪痕蜿蜒。石阶缝隙间野蒿丛生,枯黄的草茎在朔风中瑟瑟如筛糠。
跨过朽烂的门槛,霉腐之气扑面而来。前殿韦陀像拦腰断作两截,泥塑金身缠满蛛丝,供桌上香炉倾覆,积灰厚逾寸余,显是多年未有香火。
穿过荒芜中庭,正殿雕花门扇半坍,露出幽深内室。忽有野猫惊窜,撞得梁间蝙蝠群起,扑棱棱如黑云压顶。仰见藻井彩绘斑驳,那些飞天乐伎的面容已模糊成鬼面,在阴影里似笑非笑。
禅房纸窗尽裂,残破经幡被穿堂风扯得猎猎作响,恍若怨鬼呜咽。墙角经卷霉烂,墨迹晕染如血泪。最骇人是大雄宝殿,释迦金身竟失其首,余下半截佛身独臂垂指,恰指向殿前那株枯死的菩提。树上悬着半截麻绳,随风轻晃,不知曾了结过多少性命。
刘庆右手按上腰间火铳,机括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忽闻后院传来沙哑笑声:平虏侯果是信人!
但见宋献策独坐枯树下,执壶啜茗。那面宋半仙的破旗斜倚树干,旗角被风撕成缕缕布条。最令刘庆目眦欲裂的,是逆光中立着的窈窕身影——霓裳依旧,却已易主。
花舞......二字自喉间挤出,如刀刮铁锈。
那身影剧烈颤抖,珠泪滚落:郎...郎君...
尔为何在此?!刘庆戟指怒喝,转而逼视宋献策,可是你这矮子作祟?
宋献策鼠须翘起:花大家本就是我辈中人。
刘庆如遭雷殛,口中忽泛起铁锈味。他千算万算,却未料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花舞忽扑跪于地,云鬓散乱:妾身本是闯王帐下细作...话音未落,宋献策已阴恻恻接口:却也是误打误着,成了侯爷之美事。
刘庆踉跄后退半步,火铳在掌中发烫。那些耳鬓厮磨的夜话,那些你侬我侬的誓言,竟全是...
枯叶打着旋落在刘庆肩头,他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殿角铜铃叮当乱响。
宋献策鼠须微颤,拱手道:侯爷何不随我等共襄义举?闯王求贤若渴,必以大将军之位相待。说着将花舞往前一推,花大家亦可重归侯爷怀抱。
刘庆负手而立,眸中寒芒乍现:某誓不从贼!忽仰天大笑,好个宋矮子,竟连花大家也作了尔等细作!
花舞闻言泪如雨下,胭脂染透鲛绡帕。宋献策阴恻恻道:侯爷乃做大事之人,岂会为一青楼女子折腰?
第455章 傻女子
贼子手段果然下作!刘庆剑眉倒竖,连弱质女流也不放过!
时也命也。宋献策抚掌轻笑,某本不知花大家与侯爷这段缘分,当真天作之合。
住口!刘庆厉喝,某再说一遍——誓不从贼!
花舞凄声唤道:郎君......这一声如杜鹃啼血,听得刘庆心如刀绞。他硬起心肠道:不过露水姻缘,就此别过。
忽闻院外脚步杂沓,李过率十余闯入。那虬髯汉子目光灼灼盯着刘庆腰间火铳,狞笑道:军师,某早说这厮不识抬举!
宋献策叹道:侯爷这火铳虽利,可能敌几人?
李过地拔出佩剑:不如让某送他上路!剑锋映着残阳,泛起血色寒光。
刘庆冷笑:李某不妨试试,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某的火铳利!
二人剑拔弩张间,花舞忽扑跪于地:军师明鉴!侯爷已失势,何苦相逼?又转向李过,将军若伤我夫君,妾做鬼也不饶你!
宋献策厉喝:花大家退下!
李过已挺剑刺来。电光火石间,花舞纵身挡在刘庆身前。地一声,三尺青锋透胸而过。
刘庆目眦欲裂,火铳走火击中李过胸口。趁乱抱住花舞,但见怀中人樱唇溢血,染透月白衫子。
傻女子......刘庆虎目含泪。
花舞纤指握住剑刃,青葱玉指与冷铁相触,竟缓缓将三尺青锋自胸口拔出。血如泉涌,浸透月白罗裳,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道血溪。她凄然一笑,唇边血沫如残梅:妾虽...从义军...亦是心系...苍生...每说一字,便有血珠自唇角滑落,然既...为君妇...话音渐弱如风中残烛,得伴君...数日...足矣...
刘庆虎目含泪,一把按住她欲拔剑的柔荑:别动!我带你寻郎中!声音已带哽咽。
花舞无力摇头,泪落如珠。忽抬手为他拭泪,染血指尖在他面颊拖出一道朱痕:郎君...盖世英雄...何苦...为妾...一阵急喘打断话语,鲜血自唇间汩汩涌出。
你我...开封相会...她强撑着一字一顿,那时妾...尚无...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刘庆战袍前襟,如雪地红梅。
莫要再言!刘庆将她往怀中紧了紧,触手却觉她身子已凉了三分。
花舞眸光渐散,犹自望向天际:若那日...不出门...语至此处,喉间突然发出声响,大片鲜血自七窍涌出。那双会说话的杏眼渐渐失了神采,如烛火被风吹灭。
花舞!刘庆仰天长啸,声裂金石,你说过要伴我一世!怀中佳人再无回应,唯余鲜血浸透重衣。
宋献策方欲开口:侯...
刘庆轻轻将花舞置于菩提树下,霍然转身。玄色战袍无风自动,眼中杀意凝成实质:这就是尔等所谓大义?自靴中掣出鱼肠短刃,寒光映着残阳如血:来啊!
恰在此时,庙门外传来刘德昌尖利的笑声:刘庆!今日定要与你见个生死!但见那纨绔率十余家丁持械闯入,却被眼前惨状骇得倒退三步——刘庆脚下血泊中,花舞白衣尽赤,宛若睡去。
你...你杀了她?刘德昌声音发颤,忽觉不对,是谁?
宋献策见势不妙,叫道“带上将军,撤。”
一行人快速的将李过扛起,背上宋献策,径直从倒塌的墙边纵了出去。
刘庆默然俯身,将花舞打横抱起。鲜血自他袍角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血莲。
刘德昌竟不敢阻拦,任由这个浴血修罗擦肩而过,只在口中喃喃:非我所杀...非我所杀...
残阳如血,最后一缕金辉掠过花舞苍白的面容。刘庆横抱着她穿过长街,鲜血自怀中人儿胸口长剑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红莲。行人纷纷避让,有小儿欲上前窥看,被其母急扯衣袖拽回,檐下商贩交头接耳,却无人敢高声语。
这...刘德昌远远尾随,冷汗浸透中衣,怎就死了?他忽想起父亲叮嘱,慌忙吩咐随从:速回府禀告老爷!
朱漆府门被刘庆一脚踹开,桃红正捧着新裁的夏衫迎来,见状手中衣物散落一地:郎君!待看清那柄透胸长剑,更是踉跄后退三步:这...这狐...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作:姑娘怎会...
死了。刘庆声音空洞,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她怎就死了?
桃红战战兢兢引路至后院。新修的凉亭飞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刘庆将花舞轻放在美人靠上,染血的手指抚过她眉心:你看,凉亭建好了...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坠在花舞染血的衣襟。
忽闻府门巨响,刘余佑带着二十余名衙役闯进,腰间玉带因疾跑而歪斜:侯爷明鉴!犬子绝无加害之意...话音戛然而止——亭中女子胸前的剑刃寒光刺目,映得他肥脸煞白。
流寇李过当街行凶。刘庆背对众人,声音冷过三九寒冰,宋献策与其一行贼人,此刻仍在城中。
刘余佑闻言如遭雷击,官帽都歪了半边:宋...宋矮子?忽扯着嗓子吼道:来人!即刻封锁九门!转身时官靴绊在石阶上,险些摔个跟头,他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天子脚下竟然混入了流贼,这可真的是要命的事了。
待喧嚣散去,桃红关上大门后,回到后院,绞着帕子轻声道:侯爷,这。。。。。。”她硬生生的狐狸精咽入口中“我们为她操持后事吧。
话未说完,忽见刘庆俯身拾起花舞滑落的香囊,内里掉出半枚带血的铜钱——正是那日百两银子买霓裳时,他随手赏的压囊钱。
晚风骤起,吹得亭角铜铃凄厉作响。刘庆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直至边缘割破血肉。鲜血顺着指缝滴在花舞裙裾,与旧血融作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你去寻个阴阳先生来吧。”
桃红攥着衣袖踉跄出门,绣鞋尖儿碾过青苔斑驳的砖缝。夜风中传来更夫敲梆声,她攥紧怀中的桃木符 —— 那是从安慧庵师太那里求得,原想等刘庆归来时缝在他衣襟上。
第456章 是他自己不识抬举
刘庆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锋倒映着花舞苍白的脸。剑身此刻却像一条吐信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口。他轻轻拨开她覆面的发丝,指腹触到她耳后那颗朱砂痣 —— 曾笑称是 “王母娘娘点的胭脂”,如今却成了阴阳相隔的印记。
“秀姑生死未卜,章小娘子魂断火海,芷蘅青灯古佛……” 他喉间泛起苦涩,剑穗扫过青砖上未干的血迹,“如今连你也离我而去么?”
骤起狂风,吹得糊窗的桑皮纸哗哗作响,恍惚间似有衣袂轻拂之声,却哪有半分回应?
打来的井水在铜盆里晃出细碎月影,他撕下半幅素绢浸水,小心翼翼为她擦拭掌心的血污。那双手曾为他研过松烟墨,此刻却凉得似深秋潭水。
换上那日购得的芙蓉裙时,重新梳理着发饰。
天愈黑,铜漏滴答声催得人心慌。刘庆踉跄着扶住桌沿,瞥见镜中自己额角新添的细纹 —— 不过数月光阴,竟似老了十岁。
他摸出怀中碎成两半的玉佩,指腹摩挲着断裂处的毛边,忽闻大门 “吱呀” 轻响,惊得玉佩坠地。
“你为何……” 他冲至檐下,话未说完便噎在喉间。桃红立在月光里,身后影影绰绰站着三人:安慧庵的静尘师太手持禅杖,妙善小尼抱着经幡,而居中之人一袭月白僧衣,正是朱芷蘅。
桃红避开他目光,指尖绞着汗巾:“妾身想…… 想请师太为花姑娘做场往生法事,毕竟……” 她声音渐低,“毕竟是女眷,比丘尼来得方便些。”
刘庆怔了怔,旋即整衣向师太稽首:“有劳师太援手,刘某不胜感激。” 静尘师太宣了声佛号,示意妙善将经幡铺开,桃红忙不迭跟上,“我也来吧。”。
朱芷蘅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心口忽然钝痛。她随他步入房间,见花舞静卧如眠,芙蓉裙上的折枝莲纹与记忆中某件旧衣竟有三分相似。指尖拂过,她忽闻他低哑开口:“那日购得此裙时,她说。。。。。说穿上便似能踏云而行。”
“施主节哀。” 朱芷蘅合十闭眼,佛号在喉间打转,却化作一声叹息。烛火跳动间,她看见他为花舞簪上那支银步摇 。
更声敲过三更,妙善已在廊下挂起长明灯。刘庆独坐灵前,看朱芷蘅持帚清扫血污,桃红捧着香炉侍立一旁,忽觉这场景恍若隔世。
乾清宫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红烛 “噼啪” 爆开火星,崇祯皇帝猛地将奏报摔在蟠龙纹御案上,震得青玉镇纸 “当啷” 撞向《皇明祖训》。朱批未干的奏折在龙纹锦缎上散开,“流贼入京” 四字如血渍般刺目。
“什么!京城之中竟然混入了流贼,还将刘子承的妾室害了?” 崇祯额间青筋暴起,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这顺天府尹与五城兵马司都在做什么?难道是吃朕的俸禄,养肥了去给贼人通风报信?”
王从心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蟒袍玉带硌得膝盖生疼。殿外夜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他偷瞥御案上打翻的茶盏,残茶在 “正大光明” 匾额下蜿蜒成暗褐色的河。“陛下息怒!” 他的额头贴着砖缝,声音发颤,“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已全城戒严,想必不日便能将贼人缉拿归案。”
崇祯抓起案头的翡翠扳指狠狠掷出,翠色划过半空,在蟠龙柱上撞出细碎裂纹:“不日?等他们抓到人,朕的脑袋怕是也被流贼当夜枭了去!”
他的龙靴碾过散落的奏折,靴底金线绣的海水江崖纹压碎了 “平逆军大捷” 的墨迹,“天子脚下竟成贼窝,这让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王从心浑身发抖,冷汗浸透后背。他想起顺天府尹偷偷塞来的翡翠鼻烟壶,此刻却成了烫人的山芋。殿中死寂如坟,唯有崇祯粗重的喘息声混着铜鹤香炉飘出的沉香味。
“这刘子承如何与流贼有关?” 崇祯忽然俯身,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几乎扫到他鼻尖。王从心喉结滚动,瞥见皇帝眼底密布的血丝 —— 那是连续三夜批阅军情熬出的红痕。
“或许这是流贼因其将逆军追击至武昌,痛失河南而对侯爷起了杀心。”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毕竟平逆军送他了价值不少的好东西。
崇祯冷笑,指尖摩挲着壁上的的龙泉剑穗,剑穗上的东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就如此简单?莫不是刘子承与流贼本就暗通款曲,如今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王从心猛地叩首,额头撞得金砖生疼:“陛下明鉴!侯爷自掌兵以来,屡立战功,若真与流贼勾结,又岂会拼死收复河南?”
崇祯背手踱步,靴跟敲击金砖的声响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罢了,你即刻去督办此事,若抓不到贼人,就提着顺天府尹的脑袋来见朕!”
“遵旨!” 王从心如蒙大赦,膝行后退。
待王从心退下,崇祯瘫坐在龙椅上,金丝楠木椅背硌得他肩胛骨生疼。“大伴,” 他望着烛火中摇曳的影子,“你前几日说,这刘子承与昭惠的侍女又在一起了?”
王承恩捧着明黄缎面的手炉上前,铜炉上錾刻的缠枝莲纹映着皇帝苍白的脸。他迟疑片刻,从袖中摸出番子密报:“回陛下,暗桩亲眼所见,侯爷府中新纳的侍妾,确是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
崇祯抓起案头的狼毫,笔尖在朱砂砚中搅出漩涡:“好个刘子承,左拥右抱,倒是风流!” 狼毫重重落下,在宣纸上洇出硕大的 “色” 字,“昭惠郡主可还在庵中清修?”
“郡主自入安慧庵,每日礼佛诵经,从未踏出山门半步。” 王承恩瞥见皇帝握紧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 那里还留着前日批阅奏章时被朱砂染的红痕。
崇祯将写废的宣纸揉成团,砸向绘着《万国来朝图》的屏风:“朕原想将昭惠许他,结为姻亲,也好借平逆军之力稳固江山。”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惊得梁间栖息的夜枭发出怪叫,“如今看来,是他自己不识抬举!”
第457章 过去了
王承恩的手微微发抖,“陛下圣明,” 他低眉顺眼道,“不如老奴前去吊唁,也好探探侯爷的口风?”
崇祯凝视着他,烛火阴暗不定:“你且去看看,” 他的声音冷得像隆冬的护城河冰面,“瞧瞧这位平逆侯,如今对朕,还有几分忠心。”
王承恩退出乾清宫时,漫天星斗已被乌云遮蔽。忽然觉得,这紫禁城里的每一块金砖,都比平逆军送来的黄金还要冰冷。
王承恩拂开垂落的紫藤花枝,见门扉虚掩,铜环上的绿锈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蟒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忽闻灵堂方向传来碎瓷坠地的声响,眉头顿时拧成川字。
穿堂风卷着纸钱掠过青砖,王承恩踩着满地狼藉步入灵堂,玄色皂靴碾过烛泪凝结的硬块。供桌上的白烛歪歪斜斜燃着,蜡油顺着龙凤烛台蜿蜒而下,在 “驾鹤西归” 的素绢上晕开深色泪痕。花舞的尸身静静躺在薄木板上,发间银步摇只剩单支,斜斜插在鬓边,映着她青白的脸,更显凄惶。
“去,寻口柏木棺材来。” 王承恩甩了甩镶金边的袖口,目光扫过呆坐在蒲团上的刘庆。腰间火铳的玄铁枪托还沾着暗红血痂,指节捏着半截断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刘庆如梦初醒般踉跄起身,衣下摆扫过满地香灰:“啊,有劳公公提醒,在下一时...” 话音未落便被王承恩抬手打断。
“侯爷这府里,倒比破庙还冷清。” 王承恩指尖摩挲着蟒袍上的金线蟒纹,望着墙角结网的蜘蛛冷笑,“纵是寻常百姓家办白事,也不至如此寒酸。”
刘庆弯腰拾起散落的香烛,火光映得他眼下青黑如墨:“早已习惯了。” 他忽然想起花舞在世时,总爱将新鲜折枝插在胆瓶里,如今那只青瓷瓶已碎在灵堂角落,残片上的缠枝莲纹沾满尘土。
王承恩从袖中掏出张簇新的千两银票,银票上的云龙纹在烛火下泛着金光:“陛下闻得噩耗,特命咱家前来吊唁。”
刘庆垂眸盯着银票边缘的暗纹,想起崇祯皇帝批奏折时总爱用朱砂重重勾抹,这银票上的红印倒与那朱批有几分相似。“谢陛下隆恩,有劳公公。”
他话音刚落,便见朱芷蘅的目光如利箭般扫过桃红。那丫鬟慌忙上前,素色裙摆扫过满地纸钱,接过银票时指尖微微发颤。
王承恩忽然压低声音:“侯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踩着满地香灰转入后院,老槐树上的乌鸦被惊起,“呱呱” 叫声刺破死寂。
“侯爷节哀。” 王承恩指尖划过石桌上的青苔,“只是有些风言风语,还望侯爷小心。”
刘庆摩挲着火铳冰冷的握把,瞳孔微缩:“愿闻其详。”
“坊间传言...” 王承恩凑近半步,蟒袍上的龙纹几乎要贴上对方衣襟,“说侯爷与流贼早有往来,此番祸事,怕是分赃不均...”
“一派胡言!” 刘庆猛地拍向石桌,震得石缝里的蚂蚁四散奔逃,“若真有勾结,何至痛失爱妾?” 他眼前闪过花舞挡剑时的模样,那袭绽开的血花,比春日最艳的牡丹还要刺目。
王承恩死死盯着对方泛红的眼眶,良久才长叹一声:“咱家自然信得过侯爷,陛下也是念着侯爷收复河南的功劳。”
刘庆明白了,什么坊间传闻,不过是崇祯的疑心病又起了,他冷哼一声。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道“其实侯爷,如今有个机会,侯爷也可以顺势而出,不用再闲居府中。”
刘庆蹙眉道“何机会?”
王承望着院角残败的假山,“朝鲜... ”
刘庆有些诧异道:“朝鲜?”
“清军已入朝,吴三桂与杨文岳怕是独木难支。” 王承恩小声道,“若侯爷肯挂帅...”
“在下已无心战事。” 刘庆将脚下石头狠狠踢向池塘,水花溅起时惊散了满池浮萍,“如今只想守着这方寸之地,了此残生。” 他想起桃红每日晨起时为他烹的新茶,想起花舞月下抚琴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侯府的每一寸土地,都比朝堂更让人安心。
王承恩盯着他:“侯爷当真甘心?”
“可是陛下的意思?” 刘庆忽然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陛下并未吩咐。” 王承恩掸了掸袍角的尘土,“只是咱家看着侯爷这一身本事...”
刘庆拱手道“多谢公公,但我实在是不想再事刀兵,更何况是替那朝鲜李朝去打这仗。”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也罢,如今你家中生事,休养一下也好。”
他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喧闹。
两人匆匆赶回,见小太监正指挥着抬棺人将柏木棺材推进灵堂。王承恩望着刘庆疲惫的面容,低声道:“侯爷再好好想想。等吴三桂那边...” 他意味深长地顿住,转身时蟒袍下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龙纹暗影。
刘庆苦笑,他没想到他之为,在王承恩眼中是待价而沽,他也不想再解释,送走了王承恩,王承恩,却留下了几名侍卫临时替刘庆张罗一下。
待王承恩的马车远去,刘庆倚着褪色的朱漆柱,望着灵堂方向升起的青烟。新派来的侍卫正在清扫满地狼藉,他们腰间的东厂腰牌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他摸出怀中花舞留下的半块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心口,恍惚间又听见她在耳畔轻笑:“侯爷,这玉佩碎不得,碎了便是...”
风卷着纸钱掠过庭院,刘庆握紧玉佩,指缝间渗出细密的血珠。远处紫禁城的飞檐隐在暮色里,恰似崇祯皇帝批阅奏章时那道永远舒展不开的眉峰。
朱芷蘅走近他身边,轻叹道“想那日,她还来找过我,却不料今日却就阴阳两隔。”
刘庆心里一阵烦躁“都过去了。”
朱芷蘅心中一酸,她咬着嘴唇道“是啊,都过去了,世间事一旦过去,就永远回不去了。”
刘庆心中思绪万千,却也没注意到她的话中之意,轻叹一声“你难道就这么一辈子在那庵中。”
第458章 该回山了
朱芷蘅指尖微颤,数珠地绷断,檀木珠子滚落满地。她强自镇定地拾起一颗,声音却似秋潭泛漪:青灯古佛,倒也清净...
刘庆望着她素白僧袍上斑驳烛影,忽想起那年上元节,她穿着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在灯市回眸的模样。如今这袭缁衣,倒比任何言语都刺目。
当真清净?他声音干涩如裂帛。
朱芷蘅忽转身,腕间佛珠撞出清响:桃红跟了我十年...话至此处,喉间似哽了硬块,你...你给她个名分罢。
刘庆下意识伸手,却见她惊惶退后三步,僧鞋绊到蒲团险些跌倒。他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是我唐突了。
朱芷蘅摇摇头,回到师太身边“师傅,这里后面就麻烦你了。”
师太停下念经,点了下头,妙善今天特别的乖巧,也不乱说话,也不乱跑,紧紧跟着师太,只因为她害怕又不敢说,说了定会被师傅说叨的。
妙善小尼偷眼瞧着这对贵人,忽被师太敲了下光脑门。老尼手中锡杖轻顿:郡主,该回山了。
朱芷蘅最后望了眼花舞的灵位,香炉中三炷线香正烧到二字。她合十行礼,转身时僧袍带起的风,扑灭了最左侧那炷香。
吱呀——庵门将阖之际,刘庆突然抵住门扉:芷...
贫尼妙隐,施主保重。
王承恩回到宫内,却见乾清宫的烛火依旧,他叹了一声,陛下如勤奋,这天下何以乱成这样。
他走过去,还未开口问小太监,就听到宫里的崇祯问道“王承恩可回来了?”
王承恩有些吃惊,连忙踮着脚尖小跑进去“陛下,奴才回来了。”
崇祯停下手中的笔,抬起那双黑眼圈,“哦,他如何?”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他新妾身亡,定然是悲痛异常,但行事举止还尚可。”
崇祯念叨道“尚可?”
王承恩伏地道“奴才也试探问了他日后之打算。”
崇祯来了兴趣“他如何回答?”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他,他乐于目前之日子。”
崇祯睁大眼“他当真说...安于现状??”
王承恩连忙道“侯爷说...说布衣蔬食,反觉心安。”
崇祯眯了眯眼“哼,不思进取,朕的平虏侯,倒要做个田舍翁!。”
王承恩心中发苦,这刘庆之想,亦是难免,毕竟好不容易凑出一支大军,说没就没了。
崇祯叹了一声“罢了,也算是朕未能用好,就这样吧,他能如此想也就算了,让从心撤了东厂的盯梢罢。”
残月如钩,宋献策一行人仓皇奔出十里坡。破庙檐角的铜铃犹在风中叮当,众人却已如惊弓之鸟。李过伏在马背上,胸前缠着的白布早被血浸透,随马蹄颠簸滴落官道,在月光下凝成黑紫色的珍珠。
军师...亲卫统领声音嘶哑,弟兄们实在跑不动了。
宋献策勒住缰绳,五短身材在鞍上摇晃。他回首望向来路——京城方向火光冲天,显是五城兵马司在挨户搜查。忽闻官道上马蹄如雷,连忙挥手示意众人隐入道旁槐林。
是夜不收!有人低呼。但见十余名缇骑飞驰而过,鸾铃在夜色中荡出肃杀之音。为首者高举的火把照亮二字,吓得众人屏息贴地,连林中蟋蟀都噤了声。
待马蹄声远,宋献策才抹去额前冷汗:李将军伤势如何?
亲卫掀开李过衣襟,露出个杯口大的血洞。铅子深嵌肋骨间,随呼吸汩汩冒血泡。若再不取弹,恐怕...
宋献策攥紧卦幡竹竿。这李过乃闯王亲侄,若折在此处...思及此,他忽瞥见山坳处隐约灯火:前方必有人家!
众人闻言皆知。所谓,实与强占无异。但见军师眼中寒光,只得抱拳应诺。
此时武昌城内,李自成正勒马立于谯楼。月光下,但见长街积尸如山,婴孩啼哭自井底传来,竟有妇人悬梁于自家门楣。
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连他这等见惯生死的老寇都胃中翻涌。
八大王疯了。田见秀低声道,竟驱民为肉盾...
李自成铁青着脸。城外左良玉的火把连营十里,城内张献忠的孩儿营正挨户搜刮存粮。更可怕的是那支神出鬼没的平逆军——自河南一路追咬,专截他之后路,如今他是退也退不得了。
牛金星叹了一口气“闯王,要不我们还是先去见见这八大王吧。”
李自成的马靴碾碎阶前玉簪,那是某位楚王妃遗落的饰物,珠翠间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王府朱漆大门洞开如巨兽之口,门内院中火堆熊熊,鼎镬里的油花溅在汉白玉雕栏上,滋滋作响。他瞥见鼎中浮着颗尚带青丝的头颅,双目圆睁,分明是被张献忠烹煮的武昌生员。
“自成兄来得巧!” 张献忠的笑声混着肉香飘来,赤膊的身躯上纹着的狼头随动作狰狞舞动,“孤新得了个庖厨,最擅蒸‘福禄寿’!” 他抬手拍向身边女子肩头,那女子肌肤胜雪,却不着寸缕,颈间挂着串用人指骨磨成的璎珞。
李自成强压胃中翻涌,目光扫过宴席两侧 —— 二十余名赤身女子或跪或躺,腕踝皆系着金铃,稍有动作便发出细碎声响。她们胸前涂着朱砂,在火光下宛如绽开的恶之花,而更骇人的是,案几上摆放的 “菜肴”:白瓷盘中盛着蒸熟的女子手臂,指节上还戴着璀璨的宝石戒指;金碗里浮着胭脂色的浓汤,隐隐飘来豆蔻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这是孤为自成兄特意备下的‘玉脍’。” 张献忠随手扯下鼎中一条人腿,油汤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烫出焦痕,“来,尝尝这妙龄处子的大腿肉,嫩得能掐出水来!”
李自成盯着那滴油汤在地面蜿蜒成蛇形,忽然想起当年在米脂县,母亲用树皮熬汤时的情景。他摸出腰间的鹿皮酒囊,仰头灌下一口烧刀子,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的嫌恶:“八大王果然好兴致。”
第459章 武昌
张献忠忽然暴起,手中人腿重重砸在案上,溅起的油花灼伤了最近的女子。她痛呼着蜷缩,金铃乱响中,张献忠抓起她的头发往鼎中按去:“你这贱婢,竟敢扫了孤的兴!”
“且慢!” 李自成伸手拦住,酒囊在掌心攥得变形,“此等尤物,该留着歌舞助兴。” 他望向那女子泫然欲泣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的义女窦美仪 —— 若她还活着,怕也如这般年纪。
张献忠眯起眼,狼头纹身随肩膀抖动:“自成兄心疼了?” 他忽然松手,女子瘫软在地,颈间铃串碎成两半,“也罢,看在你我共饮过黄河水的份上,这些‘活酒菜’便送你几个!”
李自成强作大笑,却见张献忠身后的屏风缓缓拉开,露出墙面上密密麻麻的人皮灯笼。每张人皮都被精心剥制,五官扭曲成诡异的笑容,烛光从眼洞透出,恍若无数冤魂在暗处窥视。
“八大王这府邸,倒比阎王殿还热闹。” 李自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囊上的刀疤 —— 那是潼关南原大战时留下的。他忽然想起密报:“张献忠在武昌铸‘杀人权’,日屠万人立威。” 眼前的景象,比密报中描述的还要可怖三分。
张献忠忽然贴近,酒气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听说你在河南被平逆军咬得屁股冒烟?” 他的指甲划过李自成腰间的佩剑,“要不咱哥俩合兵一处,先破了这左良玉的局,再端了那刘子承的老巢?”
李自成望着院中火堆里新添的头颅,鼎镬中翻滚的油花映得张献忠面容扭曲如恶鬼。他想起牛金星的忠告:“张献忠性如烈火,与之合作如与虎谋皮。” 却又不得不压下心头厌恶,抬手拍向对方肩膀:“正该如此!只是这平逆军的火铳犀利...”
“怕什么!” 张献忠抓起案上的人臂骨指向夜空,“咱用两脚羊填!十万人不够,就二十万!孤就不信,他刘子承的铅子能杀光全天下的人!”
院外忽然传来婴儿啼哭,却戛然而止 —— 定是某户人家被搜粮的 “孩儿营” 灭了门。李自成的酒囊终于承受不住指尖力道,“噗” 地裂开,暗红的酒液渗进青砖缝隙,宛如鲜血开成的花。
“好!” 他强笑着举起酒碗,碗中盛着的 “肉羹” 还在冒着热气,“就按八大王说的办!”
酒碗相碰的脆响中,他看见张献忠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惊觉:这乱世之中,他们早已不是逐鹿的枭雄,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用百姓的血肉,喂养着永不餍足的野心。
张献忠随手将人骨丢进火盆,火星溅上李自成的衣襟,烫出焦黑的斑点。他舔了舔指尖的油腥,忽然抓起席间颤抖的女子,将她的纤手按在案上:“自成兄看这掌纹 ——” 刀光一闪,女子的无名指应声而落,“此女宜烹煮三日,骨酥肉烂时加陈皮收汁...”
“八大王谬赞了。” 李自成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子腕间的银镯 —— 那样式与他家乡米脂的姑娘们戴的别无二致。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军事地图,羊皮上用人血标出的左良玉大营,如毒蛇般盘绕在武昌城外。
“左良玉有‘宁南兵’二十万,” 牛金星不知何时已入席,袖中掏出皱巴巴的塘报,“但麾下士卒久无粮饷,每日需吞观音土充饥。”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人肉菜肴,喉结滚动,“而我军虽控武昌,却困于左军与平逆军前后夹击,粮草只够七日之用。”
“七日?” 张献忠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震得梁上灰尘簌簌掉落。他挥刀劈向案几,将盛着 “玉脍” 的白瓷盘劈成两半,“孤有二十万‘义民’!每人每天只需半块糠饼 ——” 他指节敲了敲鼎镬,“若不够,便让他们互相啃食!”
李自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八大王的‘孩儿营’擅打巷战,可趁夜袭左军后营。” 他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点在地图上的鹦鹉洲,“那里芦苇丛生,正可藏火船。”
“火攻?” 张献忠挑眉,狼头纹身随肌肉抖动,“孤的士卒连甲胄都不全,如何靠近敌船?”
“用百姓。” 李自成的声音冷得像冰,剑穗上的血玉坠子晃出暗红光影,“驱全城老弱妇孺为前驱,左军若开炮,便失了民心;若不放行,我军可趁机掩杀。”
席间女子发出压抑的尖叫,却被张献忠一把拎起,像扔麻袋般投入鼎中。油花轰然炸开,她的惨号瞬间被鼎镬的沸腾声吞没。张献忠用长柄铁勺搅动肉汤,忽然指向李自成:“好计!但你我须立个投名状 ——”
“愿闻其详。” 李自成按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今晚便屠城!” 张献忠的瞳孔在火光中泛着兽性的红光,“将武昌百姓按十人一组捆缚,明日押至阵前。左良玉若不降,便当着他的面,每时辰剁百人!”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若事成,分他娘的半个湖广;若不成...” 他舔了舔嘴唇,“这些百姓的肉,够咱的弟兄吃三日!”
牛金星手中的塘报悄然滑落,恰好盖住女子残缺的手指。他望着李自成,见其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却转瞬被阴鸷取代。
“好。” 李自成抓起案上的人臂骨,权当酒杯,“就用这武昌的血,祭咱哥俩的霸业!”
骨节相碰的脆响中,他看见张献忠眼中跳动的疯狂,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驿站当驿卒时,见过的那些被饿狼啃食的尸体 —— 此刻的他们,比饿狼更可怖万倍。
张献忠的 “孩儿营” 如狼群般涌入街巷,火把将青石板照成暗红。七岁的虎子蜷缩在井台后,眼睁睁看着邻舍王婆婆被砍断手臂,鲜血溅在她每日腌制咸菜的瓦罐上,红得像刚摘下的辣椒。他攥紧怀中的窝窝头,那是娘用观音土和着槐树叶做的,此刻却觉得比石头还重。
“分男妇,十岁以上皆杀!” 牛角号声中,士卒的钢刀劈向蹒跚学步的孩童。虎子看见娘被拖向街角的火堆,她绣着并蒂莲的围裙勾住了断墙,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 —— 那是去年爹被抓去充军前,娘熬夜赶制的。
第460章 朝鲜虽亡,义兵不绝
李自成站在楚王府谯楼,望着城中此起彼伏的火光。一名士卒拎着滴血的人头前来邀功,头颅发间还别着朵枯萎的杏花 —— 定是哪家姑娘晨起时插的。他摸出酒囊,却发现早已在议事时撕裂,只剩空瘪的鹿皮在风中晃荡。
“大帅,” 牛金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异样的沙哑,“城外左军动向不明,平逆军斥候已至黄陂...”
“让他们杀!” 李自成猛地转身,腰间佩剑磕在栏杆上“与其在这世间受苦,不如早登极乐。”
多尔衮的马靴碾碎景福宫?勤政殿丹陛上的孔雀石砖,镶嵌着东珠的蟒纹箭囊擦过鎏金盘龙柱,惊起梁间栖息的白鸽。
“外藩君长,见天朝亲王当行三跪九叩礼。” 多尔衮的声音混着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音。他抬手轻挥,两名女真武士立刻上前,按住李倧的脖颈向青砖磕去。金册玉印从国王袖中滑落,“朝鲜国王之印” 的篆文被靴跟碾出裂纹。
“摄政王谬赞...” 李倧的额头渗出鲜血,眼前浮现出义军送来的密信 ——“七月十三,江原道五万义兵将攻汉阳”。殿外忽有冷风吹过,檐角铜铃响得急切,恍若义军的马蹄已至城下。
多尔衮忽然拽起一旁的朝鲜王妃,蝉翼纱衣在他掌心碎成齑粉。女子惊惶的尖叫中,他盯着她后腰上的朱砂痣,想起宜嫔临终前的诅咒:“女真贼子,终有一日会被朝鲜的山水吞掉!”
“王太妃的肌肤,比盛京的雪还白。” 他的指尖划过女子颤抖的脊背,忽然捏住她纤细的脚踝,“听说全罗道的义军,最爱用贵族女子的血祭旗?”
王妃的哭号戛然而止 —— 多尔衮的佩刀已刺穿她小腹。鲜血溅在李倧脸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童年时误触的丹砂颜料。殿外传来宫人的惊呼声,却很快被女真武士的刀光切断。
“传旨,” 多尔衮用王妃的纱衣擦拭刀刃,“朝鲜贵族女子年满十六者,尽数送入摄政王府。” 他踢了踢李倧的肩膀,“孤要让全朝鲜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 ——”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焚烧的义军檄文,“连骨头都不剩!”
义军用鱼油浸泡的火把照亮江岸,“复王”“驱虏” 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尚宪握紧手中的剑柄,剑鞘上 “忠武” 二字是他父亲临终前用鲜血刻下的。身旁的少年义军捧着陶罐,罐中装的是刚刚割下的女真斥候耳朵,还在渗出暗红的血珠。
“大人,清军营中传来消息,” 斥候浑身沾满芦苇浆液,“多尔衮将朝鲜贵族女子充作军妓,连王太妃都...” 少年的声音哽咽,“我们今晚就攻城吧!”
金尚宪望着对岸汉阳的火光,想起三个月前多尔衮入城时,强迫朝鲜士大夫 “易冠剃发” 的场景 —— 老儒生们跪在景福宫前割舌明志,鲜血在丹陛上汇成蜿蜒的河。他摸出怀中的《朝鲜王朝实录》,书页间夹着的义兵檄文被冷汗浸得发皱:“彼虏多尔衮,弑君亲、淫人妻、焚宗庙、屠士民,罪擢发难数!凡我朝鲜子民,当执戈而起,复我衣冠,雪此国耻!”
“传令下去,” 他的手指抚过腰间的剑柄,“子时三刻,炸断汉江浮桥,断虏归路!” 话音未落,忽闻上游传来隆隆水声 —— 多尔衮的楼船舰队正顺流而下,船头悬挂的女真战旗遮住了大半个江面。
多尔衮斜倚在镶宝石的胡床上,两名朝鲜乐妓跪在脚边,用银勺舀着冰镇的荔枝膏喂他。船身忽然剧烈颠簸,他抬眼望向窗外,只见汉江两岸火光冲天,无数义军举着 “李” 字大旗从芦苇丛中杀出。
“这些蝼蚁,倒比明军难缠。” 他捏碎手中的夜光杯,碎玉扎进掌心却浑然不觉,“传我将令:焚毁沿岸三十里村落,鸡犬不留!”
多尔衮盯着塘报上 “杨文岳” 的名字,忽然大笑起来,震得乐妓手中的银勺跌落。荔枝膏顺着胡床流成暗红的河,在甲板上聚成狰狞的图案:“三千渔船?崇祯小儿真是病急乱投医!”
他忽然拽过最近的乐妓,将她的头按进荔枝膏中,“告诉济尔哈朗,让他在盛京好好修宫殿,等孤灭了朝鲜义军,下一个便是 ——” 他望着南方天际,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绿光,“北京!”
登莱水师大营内,杨文岳望着眼前的 “战船” 再次干呕 —— 所谓 “水师”,不过是强征来的渔船,桅杆上的 “明” 字旗被海风吹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 “福”“寿” 等吉祥字样。千总捧着发霉的军粮苦笑:“大人,弟兄们啃了三日的海菜饼,连拉的屎都是绿的。”
“放屁!” 杨文岳踹翻装满海带的竹筐,却见筐底滚出个铜锁 —— 那是朝鲜使臣送来的密信锁。他忽然想起崇祯在文华殿摔编钟的场景,喉间泛起苦涩:“给老子把船上的稻草人都竖起来!让鞑子看看,我大明水师,人强马壮!”
夜风中,无数稻草人 “将士” 在船头摇曳,恍若千军万马。杨文岳摸出怀中的朝鲜青花瓷片,碎片上的缠枝莲纹刺得掌心发疼。他望着东方海天交界处的乌云,忽然想起朝鲜义兵的密信:“若明军至,我等愿为前驱;若不至,朝鲜虽亡,义兵不绝!”
盛京的夏夜黏腻如浸过蜜的牛皮糖。布木布泰卸去繁复的织金翟衣,只着一袭月白杭绸寝衣,倚在永福宫廊下的美人靠上。廊角铜盆里的茉莉开得正盛,甜香混着廊外荷塘飘来的腥气,在湿热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浑浊的雾。
“啪!” 她挥手拍死小臂上的蚊子,指尖染上一点暗红血迹。苏茉儿连忙捧来熏着艾草的铜手炉,炉中炭火将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娘娘,太医说您胎象不稳,还是移驾室内吧。”
第461章 吏畏兵服,四境晏然
布木布泰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崇政殿的飞檐上。七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将 “正大光明” 匾额映得忽明忽暗,恍若多尔衮送来的战报 —— 捷报里掺着水分,像极了朝鲜贡使送来的掺沙参茶。
“郑亲王求见。” 小太监的通报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雨燕。济尔哈朗身着石青补子常服,腰间玉带扣未系紧,露出内衬的月白中衣 —— 这在等级森严的清宫,已是失礼之举。
“太后,” 他单膝跪地,膝盖压碎了砖缝里的苔藓,“多尔衮在朝鲜屠城十日,虽得汉阳,却失民心!如今全罗道义军用‘檀君再世’为名,聚众十万!” 他抬手拭汗,袖口露出半截书信,“这是朝鲜士绅密信,只要让多尔衮退出朝鲜,条件是...”
“条件是恢复朝鲜宗庙?” 布木布泰指尖拨弄着廊柱上的缠枝莲纹,鎏金箔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郑亲王可知,多尔衮昨夜送来的捷报里,说朝鲜已‘吏畏兵服,四境晏然’?”
济尔哈朗的瞳孔骤缩,膝下的青砖沁出冷汗。他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报:多尔衮将朝鲜王室珍藏的《高丽大藏经》充作马料,经页上的金粉蹄印,比任何战报都更能说明战局。
“太后明鉴!” 他向前半步,石青补子蹭上廊柱的朱漆,“多尔衮谎报军情,私吞朝鲜贡金,甚至...” 他压低声音,“与吴三桂暗通款曲!”
布木布泰忽然剧烈咳嗽,苏茉儿慌忙递上蜜渍金桔。她咬了一口,酸甜汁液混着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想起宜嫔悬梁前那封字迹潦草的绝笔信 ——“多尔衮欲以朝鲜为根基,取盛京而代之”。
“郑亲王觉得,该如何处置?” 她将金桔核吐在掌心,望着那枚椭圆的青果,像极了多尔衮送来的东珠。
济尔哈朗从袖中摸出镶宝石的密奏匣,匣盖开合间,露出崇祯十六年的黄历 —— 七月初七,宜开市、动土,忌嫁娶、远行。“请太后下旨,命索尼为监军,即日起程朝鲜。” 他的指腹按在 “忌远行” 三字上,“若多尔衮抗旨...”
廊外荷塘突然 “哗啦” 作响,一条尺长的红鲤跃出水面,尾鳍拍碎满池月光。布木布泰盯着那尾挣扎的鱼,直到它重新落入水中,搅起圈圈涟漪。她忽然轻笑出声,惊得济尔哈朗脖颈后寒毛直竖。
“郑亲王可知,” 她的声音如冰水浇喉,“朝鲜义军中,有支‘白衣军’,专杀留辫的女真人?” 她抚上腹部,那里已显露出五个月的身孕,“等孩子出生,哀家要给他讲‘檀君开国’的故事 —— 朝鲜的神只,总比多尔衮的弯刀更得人心。”
济尔哈朗的后背浸透冷汗,这才惊觉太后的深意 —— 放任多尔衮深陷朝鲜泥潭,既消耗其兵力,又借义军之手剪除其羽翼。待时机成熟,再以 “平叛” 之名召回,那时的多尔衮,怕是连盛京的城门都进不得。
“太后圣明。”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到廊柱下的石缝,那里正有株野蒿破土而出,顶开压在其上的金砖。
布木布泰望着漫天星斗,织女星格外明亮,像极了她初嫁时头上的东珠冠。远处崇政殿传来更夫打梆声,三更已至。她起身时,杭绸寝衣扫过廊下的竹席,露出压在席下的半幅朝鲜地图 —— 多尔衮标注的 “稳固区”,此刻正被密密麻麻的红点蚕食,像极了天花患者身上的脓疱。
“苏茉儿,” 她轻声吩咐,“给多尔衮的回旨,就说‘朝鲜战事,悉听摄政王裁断’。” 她顿了顿,又道,“再给多铎的福晋送些蜀锦,她刚生了阿哥,该好好补补。”
夜风卷起廊角的纱幔,露出室内墙上的《盛京防务图》。图上用朱砂圈出的朝鲜半岛,此刻在烛火下宛如一块溃烂的伤口,而盛京的八旗驻防图,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调整着兵力部署。
宁远城,暑气蒸腾如沸鼎。吴三桂身披玄铁软甲,立在镇东楼上,望着关外蜿蜒如蛇的边墙。热浪裹挟着沙砾扑在脸上,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城楼下,新征的兵丁正扛着粮袋鱼贯而过,粗布麻衣下露出的肌肤被烈日晒得通红,腰间佩刀的铜环碰撞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喘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凝成躁动的音符。
“报 ——”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上城楼,“禀平西伯,清军在朝鲜连战连捷,多尔衮已入主景福宫!”
吴三桂摩挲着腰间的螭纹玉佩,这块玉是崇祯亲赐,此刻却灼得他掌心发烫。他想起日前收到的密信,信纸边缘用朱砂画着一只展翅的鹰 —— 那是来自盛京的信号。多尔衮在信中隐晦提及,愿以放弃辽东三城,换他按兵不动。
辽东三城,目前也在在他囊中,你却以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来换我按兵不动?吴三桂想来好笑,崇祯让他近逼盛京,他却也知虽然这清军日前主力在朝鲜,但其它各旗的战力也不容小觑,纵然自己日前已征兵至二十万,却还是没有与之一战之信心。
“传令下去,” 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全军进入戒备状态,加强山海关防线巡查。” 话语平淡,却暗藏玄机。
夜幕降临,宁远城沉浸在一片昏黄的灯笼光晕中。吴三桂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展开舆图。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恍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他的指尖沿着山海关、宁远、锦州一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盛京的位置。
那里,明清的博弈正酣,而他,手握关宁铁骑,成了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关键的筹码。
“大人,京城密使到。” 亲卫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黑衣男子悄然入内,从怀中掏出密信。
吴三桂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 崇祯严令他即刻整备五万大军,准备驰援朝鲜。信末朱批的字迹潦草凌乱,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第462章 朕该不该杀了周延儒
“回禀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 吴三桂喃喃自语,眼中却闪过一丝冷笑。他怎会不知,这是崇祯的无奈之举。大明国库空虚,各地义军蜂起,能调动的兵力寥寥无几,此刻命他出兵,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吴三桂掀开窗帘,见一骑快马直奔帅府而来。月光下,骑手胸前的金牌明晃晃 —— 是多尔衮的亲信。他心中一动,转身吩咐:“请贵客到书房一叙。”
密室中,多尔衮的使者推来一只檀木箱,箱盖开启,金银珠宝光芒夺目,最上方压着一张密约:若吴三桂按兵不动,大清也不再侵入辽东。使者凑近,压低声音:“摄政王说了,定边侯乃当世豪杰,何苦为将倾的大明陪葬?”
吴三桂凝视着密约,耳边响起父亲吴襄的遗言:“乱世之中,唯有握稳手中的刀,方能立足。” 他想起崇祯对他的猜忌,想起大明官场的腐败,再看看眼前的诱惑,心中的天平.......
“告诉摄政王,” 他缓缓开口,“吴三桂非不识时务之人,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送走使者后,他望着窗外的星空,轻声呢喃:“大明啊大明,非我不忠,实在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我就算出兵五万,又有何用?”
与此同时,京城紫禁城内,崇祯望着奏报上吴三桂的 “拖延之词”,怒砸御案。王承恩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吴三桂这逆贼!” 崇祯咆哮道,“竟公然抗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愤怒。
暑夜的风掠过宁远城头,带着硝烟的气息。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属于他的时代,或许就要来了。
崇祯十六年七月廿三,暴雨如注。午门广场的汉白玉砖缝里积满血水,那是前日处斩贪腐官员时留下的。崇祯皇帝盯着御案上的塘报,“张献忠,李自成屠城武昌” 七字被朱笔圈得血肉模糊,墨迹顺着黄纸边缘滴落,在龙纹御袍上洇出暗沉的花。
“周延儒!” 他的怒吼震得殿角铜铃乱颤,“你说招抚可定流贼,如今武昌三十万百姓的尸身,可是你招抚来的?”
首辅周延儒伏在地上,乌纱帽滚落在旁,露出头顶稀疏的白发。他想起去年此时,自己在文华殿信誓旦旦:“流贼不过疥癣之疾,只需恩威并施,定能化干戈为玉帛。” 如今塘报里的 “鼎烹士人”“折骨为薪”,每一字都像钢针,扎得他后心发寒。
“陛下息怒...” 次辅陈演向前半步,蟒纹补子蹭上御案边缘的烛台,“贼势猖獗,非战之罪...”
“住口!” 崇祯抓起案头的《明会典》砸去,书页拍在陈演脸上,惊飞了他袖口的金蚕刺绣,“当年杨嗣昌主张‘四正六隅’,朕耗银千万,结果张献忠从谷城杀出,破襄阳、焚皇陵!如今周延儒又说‘招抚为上’,武昌城已成人间地狱!”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大臣,忽然指向户部尚书倪元璐,“倪卿,你说,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倪元璐跪在水渍里,官靴已被雨水浸透。他想起今早盘点太仓的情景:银库里只剩十三万两碎银,成色不足三成,“回陛下... 实存白银十万三千两,铜钱二十万贯...”
“够做什么?” 崇祯忽然笑了,笑声混着雨声,像极了钦天监漏刻的声响,“吴三桂要饷银三十万,左良玉索马料十万石,朕拿什么给?拿百姓的骨头吗?”
“陛下,” 左都御史李邦华越众而出,朝服前胸的獬豸补子已洗得发白,“流贼之所以势大,皆因天下百姓饥寒交迫。若开仓赈济,广施仁政...”
“赈济?” 崇祯打断他,“河南、山东的粮仓早被蝗虫啃空,江南的漕运又被左良玉截了三成!你让朕拿什么赈济?” 他忽然抓起案上的密报,“看看这个!张献忠这个贼酋竟然敢在武昌称帝,呵呵,这就是你们的功绩!”
殿外惊雷炸响,照亮了兵部左侍郎张缙彦煞白的脸。他想起昨日收到的急报:左良玉军坚守不攻,而平逆军长途奔波后,补给不足,“陛下,臣请调吴三桂入关,南下剿贼!”
“调吴三桂?” 崇祯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关宁铁骑乃大明最后的屏障,若尽撤入关,辽东防线怎么办?”
他忽然转向魏藻德,“魏卿,你说,朕该不该杀了周延儒,以谢天下?”
魏藻德浑身发抖,汗湿的官服紧贴后背。他想起上个月周延儒送的黄金千两,此刻正藏在府中夹壁墙里,“陛下... 周首辅一片忠心,只是... 只是误信了流贼...”
“误信?” 崇祯抓起御笔,笔尖在周延儒头顶上方悬着,“当年袁崇焕误信后金,朕剐了他三千六百刀!如今周延儒误国至此,朕该如何处置?”
殿内死寂如坟,唯有雨声淅沥。周延儒忽然叩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陛下,臣愿戴罪立功,亲率大军征讨张,李二贼!”
“你?” 崇祯的笔重重落下,朱墨溅在周延儒脸上,“你连马都骑不稳,还敢提‘亲率大军’?” 他忽然将塘报掷向众人,“看看吧!张献忠用百姓的肉做军粮,李自成拿王府的金子赈贫民,而你们 ——” 他的目光扫过陈演腰间的羊脂玉坠、魏藻德袖口的织金蟒纹,“只会贪墨军饷、粉饰太平!”
“陛下明鉴!” 刑部尚书徐石麒忽然站出,“周延儒推行‘招抚误国’,罪不容诛!请陛下下旨,将其革职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
“徐卿说得对!” 李邦华跟进,“不杀周延儒,无以正国法,无以安民心!”
周延儒抬头,望着昔日同僚们义愤填膺的脸,忽然想起十年前在翰林院,他们一起吟诵 “致君尧舜上” 的场景。如今,那些诗句早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他一人,站在这口诛笔伐的漩涡中央。
第463章 魏藻德入阁
“准奏。” 崇祯的声音冷得像冰,“周延儒着即革职,押入诏狱。陈演暂摄首辅之职,即刻整备粮草,驰援武昌。” 他忽然剧烈咳嗽,手帕上咳出的血珠滴在 “招抚” 二字上,“再有敢言‘招抚’者,杀无赦!”
桃红挎着竹篮自坊市归来,篮中菘菜还沾着露水。穿过月洞门时,见刘庆独坐凉亭,背影映在太湖石上,竟比那石还要冷硬三分。
郎君...她轻提裙裾踏上石阶,素手覆上他青筋微凸的手背,又在想她?
刘庆掌心翻转,将她柔荑裹住:不过闲来胡思...话音未落,忽觉手背一凉,原是桃红腕间玉镯沾了春雨,正贴着他手掌滑动。
今日市井可热闹了。桃红忽凑近耳语,呵气如兰,周阁老下了诏狱!
什么?刘庆指尖一颤。亭角铜铃恰被风吹响,惊起檐下一双燕子。
桃红顺势偎入他怀中,却忍不住战栗:听说张献忠在武昌...喉头滚动几下,竟驱民为两脚羊...话到此处,忽想起市井老妪说的婴孩蒸笼,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刘庆揽住她纤腰,觉出怀中人瑟瑟如秋风落叶。这腰肢比初来时丰润些许,想是近日调理得当。
开封若破,怕也是如此。桃红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还好郎君当日能解开封之围,要不然...想想都可怕。
人心如渊。刘庆望着池中残荷,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桃红仰起脸,还有着心有余悸:那张献忠竟敢称帝,国号大西。陛下龙颜大怒,说周阁老之策误国...
养虎为患。刘庆冷笑。
忽见桃红眼中闪过希冀:郎君说...陛下会不会重新启用您?
莫做此想。他屈指弹去她发间柳絮,倒是你...指尖划过粉腮,越发水灵了。
桃红霎时羞红脸:都是郎君...调教得好。最后几字细如蚊呐。
刘庆起身道:今日为夫下厨...
不可!桃红竟急得拽住他衣袖,君子远庖厨,何况侯爷!说着抱紧了他,若让殿下知道奴婢让您沾油烟...
够了!刘庆甩袖莫再提她!
桃红泪落如珠,竟伏地啜泣起来。刘庆长叹一声,终是俯身将人扶起。小丫头哭得一抽一抽,连金雀钗都歪了。
罢了...他拭去那脸上泪痕,今吃你做的鲈鱼脍可好?
檐外忽落急雨,打得新荷噼啪作响。那雨声里,恍惚混着远山梵钟,也不知来自哪个古刹。
乾清宫内,龙涎香混着焚烧奏章的焦糊味,在盛夏的热浪中蒸腾。崇祯皇帝猛地将武昌塘报摔向蟠龙柱,黄纸卷着朱批在半空展开,“屠城”“食人” 等字迹如狰狞血符,惊得梁间栖息的夜枭发出凄厉嘶鸣。
“周延儒!周延儒!” 他的龙靴重重碾过满地狼藉,靴底金线绣的海水江崖纹将 “招抚” 二字踏得支离破碎,“你这误国奸贼!”
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内阁首辅陈演伏在金砖地上,蟒袍下摆已被雨水浸透。他偷瞄御案上寒光凛凛的尚方宝剑,想起昨日周延儒被拖出午门时,冠冕滚落,白发在雨水中如乱草般飘散。
“陛下息怒!” 礼部尚书林欲楫膝行半步,象牙笏板磕在青砖上发出脆响,“周延儒蒙蔽圣听,推行招抚之策,致使流贼坐大,此罪当诛九族!” 他袖中藏着弹劾周延儒的密折,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半年前被克扣的科举经费。
“诛九族?” 崇祯抓起案头的狼毫,笔尖在朱砂砚中搅出浓稠血涡,“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墨汁飞溅在《皇明祖训》上,将 “仁政” 二字染成暗红。
吏部尚书李遇知突然叩首,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陛下,周延儒结党营私,任人唯亲!其门生遍布六部,去年漕运贪墨案,便是他一手遮掩!” 他想起上月被周延儒弹劾的同僚,狱中传来的消息说,那人十指已被夹断。
刑部尚书徐石麒展开一卷泛黄账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查获周延儒贪墨证据,仅去年一年,便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白银二十万两!这些民脂民膏,本可购置十万石军粮!”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沾着灾民的血泪。
“够了!” 崇祯将朱笔狠狠掷出,笔尖深深钉入殿柱,“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谏!”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魏藻德身上,“魏卿,你也认为招抚是良策?”
魏藻德浑身如坠冰窖,想起周延儒倒台前塞给他的玉扳指,此刻正藏在袖中发烫。他伏地叩首,冷汗浸透官服:“臣罪该万死!周延儒巧言令色,臣被其蒙蔽,恳请陛下治罪!”
崇祯凝视着魏藻德颤抖的身影,殿外雨声如鼓,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朝堂之上,陈演老迈怯懦,难堪大任;其余大臣或明哲保身,或庸碌无为。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心中涌起一阵悲凉。这大厦将倾之际,竟无一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魏藻德。” 崇祯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不知陛下心意。“朕看你机敏干练,且能及时认清局势。” 崇祯顿了顿,目光灼灼,“着即升任文渊阁大学士,入值内阁,参预机务。望你能为朕分忧,匡扶这社稷江山。”
魏藻德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 “咚咚” 声响:“臣谢陛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他心中狂喜,没想到在这风云变幻之际,自己竟能获此提拔,从此位极人臣。然而,他也深知,这荣耀背后,是陛下沉甸甸的期望,更是如履薄冰的责任。
殿内群臣皆露出惊讶之色,窃窃私语声在雨声中若隐若现。有人羡慕魏藻德的好运,有人则暗暗担忧,不知这新上任的大学士能否担起重任。
第464章 明日,该决断了
“治罪?” 崇祯冷笑,笑声中带着无尽悲凉,“朕要你们拿出个章程!武昌已失,李自成、张献忠如豺狼虎豹,下一步必是南京、北京!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户部尚书倪元璐捧着奏折起身,清瘦的身形在烛光下摇摇欲坠:“陛下,当务之急是筹措军饷。臣提议,王公贵族捐银助饷,以解燃眉之急。” 他想起前日查看太仓,只剩十三万两碎银,连京营一月的军饷都不够。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皱眉道:“王公贵族奢靡成风,让他们捐银,怕是比登天还难。”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皇亲国戚,见他们面色阴沉,眼中满是怨毒。
崇祯握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捐银之事,朕自会下旨。如今更要紧的是调兵遣将!张缙彦,你身为兵部尚书,说说该如何布防?”
兵部尚书张缙彦擦了擦额头冷汗,展开军事地图:“陛下,臣建议调吴三桂关宁铁骑入关,拱卫京师;再令左良玉从九江出兵,牵制李自成、张献忠。”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心里清楚左良玉拥兵自重,未必会听调遣。
“吴三桂?左良玉?” 崇祯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绝望,“吴三桂拥兵自重,左良玉隔岸观火!朕的大明,竟无可用之兵!” 他抓起案上的奏章,狠狠抛向殿外,“你们这些大臣,平日只会阿谀奉承,如今国难当头,却拿不出半点主意!”
殿内死寂如坟,唯有雨声敲打琉璃瓦的声响。崇祯瘫坐在龙椅上,望着头顶 “正大光明” 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在雨中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他忽然想起登基之初的壮志豪情,如今却落得个内忧外患的下场。
“退朝吧。”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三日后,朕要看到切实可行的平贼之策。若再无良方...”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就都提着脑袋来见朕!”
群臣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去。乾清宫内,只留下崇祯孤零零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凉。暴雨冲刷着紫禁城的红墙,却洗不净这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满身的污垢与罪孽。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语气却显得无比悲凉“大伴,你且说,这天下为何会这样了。那吴三桂,朕令他出兵朝鲜,他也按兵不动,那左良玉朕令他早些拿下武昌,他也首鼠两端,朕还能靠谁。”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陛下,奴才以为,当前应当是先解决张,李二贼,朝鲜,纵然是大明藩属,但毕竟非大明之土。”
崇祯点点头“是啊,朕亦知,然,贼难以登台入室,可万没想到他们尽然管冒天下之大不韪,作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来,而朕的左大将军啊,不知道他在听到这些时作何想?”
王承恩这时提醒道“陛下,日前武昌城外还有平逆军。”
崇祯恍然“对,对朕的平逆军还在。。。。。。”他随即又颓然道“平逆军再能打,也不过数万人,如何能对付得了那数十万之贼。”
他并非是无意将左良玉与平逆军有意分开,而是密报,左良玉不准平逆军接近武昌,他意图困死流贼于城中,而陈永福一方面是不愿意与左良玉起冲突,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左良玉已经将贼人困于城中,甚至已向朝庭请旨,回河南了。
崇祯这时问道“大伴,你觉得左良玉此次能否剿灭这流贼?”他随即又叹了声“纵然剿灭,这武昌城的几十万人也没了。”
王承恩微不可察的摇摇头,陛下对左良玉还报有幻想啊,而这左良玉围城而不进攻,虽说在军事上可行,但他这支碰上流贼就逃的军队,真的能吗?
残阳如血,平逆军的旌旗斜插在孝感城头,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陈永福按剑立于谯楼,望着南面武昌方向——左良玉的连营灯火如星河坠地,生生截断了他们追击的去路。
亲兵踏着城砖上未干的血迹奔来,杨参军清点完毕,军中存粮仅够十五日...
陈永福的指节在城墙垛口上叩出闷响。这孝感小城经流寇洗劫,仓廪如扫。若非小宋集拼死运来三十车粮秣,只怕军中早已军心不稳了。
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军帐上,忽长忽短。杨仪捧着簿册的手指沾满墨渍:总兵明鉴,若再踌躇,莫说南下武昌,怕是北归河南都...
话未说完,忽闻帐外马嘶。陈永福掀帘望去,但见月色下运粮车的辙痕深达三寸——这是最后一批辎重了。
若侯爷在此...陈永福突然道。
杨仪眼中精光一闪:侯爷必先劈了左良玉的辕门!说着以指代剑在案上划出三道深痕。
陈永福摩挲着腰间半旧的鱼符袋。这袋中盛着调兵虎符。他忽然想起离京时刘子承的叮嘱:左昆山(左良玉)性如豺狼,万勿与之争食...
明日...陈永福猛地攥紧舆图,派快马去问左良玉!他若敢立军令状保武昌无虞,我等即刻北返!
杨仪闻言,竟将毛笔生生折断:大人圣明!河南流寇若合流,恐比武昌张献忠更...墨汁溅在湖广舆图上,恰染红了襄阳府。
三更梆子响过,陈永福独坐帐中擦拭佩剑。剑身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去岁此时,他尚与刘子承并辔于黄河岸边,如今却...
帐外忽然传来《破阵乐》的琵琶声。原是老兵们在篝火边弹唱,曲调苍凉得如同这孝感城头的月色。陈永福闭目听着,忽将剑重重归鞘。
明日,该决断了。
武昌城的残阳似血,将城楼的雉堞染成狰狞的赤色。张献忠赤着上身,胸膛的狼头刺青随着喘息起伏,手中的九环大刀还在往下滴着血水,刀刃上粘着的碎肉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青白。
“他娘的!二十万大军又如何?老子的孩儿营能把武昌城啃出个窟窿来!” 他一脚踹翻脚边的人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纵然自称为帝了,他却还是习惯用老子这个字眼,对那个生怮的朕,还是不太习惯。
第465章 张李突围
李自成望着城外左良玉营寨绵延不绝的灯火,眉头拧成了疙瘩。夜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明军号角声。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想起探子回报的消息 —— 平逆军虽未现身,但探其应该在孝感集结,那支令人生畏的火铳部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陛下,” 李自成的声音低沉如闷雷,“这武昌已成死地。左良玉的水师封锁长江,平逆军又断了后路,再守下去,不过是困兽之斗。”
他也很无奈,没想到自己率军前来,却是被张献忠狠压了一头,残暴不说了,还偏听那陈瞎子话,鼓捣着在这武昌城中称帝,改国号大西,年号大顺,好家伙,把自己当初设想建立大顺王朝也一并干了。
而他毕竟如今手中仅有这十来万人,却无半点粮晌,寄人篱下,纵然手下再多不满,也只有捏着鼻子叫张献忠那厮为陛下了。
他摊开手中的舆图,指尖重重按在长江上游,“蜀地沃野千里,易守难攻,当年汉高祖便是以此为根基,成就帝业。”
张献忠闻言,猛地将大刀插进地面,刀身震颤不已:“入蜀?说得轻巧!左良玉的狗崽子们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溜走?”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被充作军粮的百姓残骸,此刻正被野狗争食,“况且,朕何时打过退堂鼓?”
“陛下的威风,自成向来佩服。” 李自成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对方喷火的眼神,“但如今形势比人强。我们可趁夜集结精锐,从东门突围,以火牛阵开道,直取岳州,再沿江西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蜀地内应传来的消息,川中明军守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张献忠狐疑地接过密信,借着城头的火把匆匆浏览。当看到 “成都守将贪墨军饷,军心涣散” 几字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但很快,他又将信狠狠甩在地上:“哼!就算要走,也得让左良玉那厮知道我八大王的厉害!”
当夜,武昌城东门忽然燃起冲天大火。三百头身披铁甲、犄角绑着利刃的公牛被驱赶着冲出城门,牛尾上的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张献忠亲率孩儿营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左良玉的军队显然没有料到敌军会突然突围,顿时阵脚大乱。
“杀!给老子冲!” 张献忠挥舞着大刀,砍翻一个又一个明军。他的坐骑踏过燃烧的营帐,火星溅在脸上,烫出一个个血泡,却丝毫不减他的凶性。李自成则率领主力部队,沿着预先侦查好的小路,避开明军主力,直插岳州方向。
然而,左良玉毕竟久经沙场,很快便稳住了阵脚。随着一声声令下,明军的火炮开始轰鸣,炮弹在突围的队伍中炸开,血肉横飞。张献忠的孩儿营虽悍不畏死,但在明军的炮火和弓弩下,伤亡惨重。
“陛下,快走!” 亲卫们拼死护住张献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献忠红着眼睛,望着死伤殆尽的孩儿营,心中剧痛。他咬咬牙,拨转马头,朝着李自成的方向退去。
这场惨烈的突围战,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黎明的曙光染红江面时,李张联军终于冲破明军的封锁,成功踏上了入川的道路。但身后,是两万多将士的尸体,以及武昌城上空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蜀地,我来了!” 张献忠望着滚滚长江,握紧了拳头。
左良玉死死攥着手中的刀,青筋在皮肤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他万没料到,那个看似要据守武昌的张献忠,竟然会在一夜之间就突围而去。
他脑子中浮现出他与朝庭信誓旦旦的保证,那番豪言壮语此刻却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无情地抽打在他的脸上。
“养寇自重” 本是他心中暗自盘算的如意算盘,在他看来,只要将武昌城围得水泄不通,不急于进攻,城中的张献忠等人迟早会被困死,自己既能立下大功,又能借此保存实力。可如今,张献忠竟然突围而去,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境地。
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左良玉只觉浑身发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他猛地将手中的刀,狠狠劈向一旁的案几,木屑纷飞间,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给我追!一定要把张献忠那贼子给我抓回来!” 声音中充满了焦虑与恐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左良玉的军队如同发疯的野兽般,朝着张献忠撤退的方向狂奔而去,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而原本被左良玉军队阻拦在孝感的平逆军,此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
平逆军大营内,陈永福眉头紧锁,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方向,满脸的疑惑不解。他来回踱步,心中暗自揣测:“这左良玉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如此慌乱?”
就在他满心疑惑之时,斥候骑着快马,风风火火地冲进大营,翻身下马后,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急切地禀报道:“大人,张李二贼弃城向西而逃。”
陈永福大惊,连忙拿过舆图,他的手心也发凉了“这二贼是要入蜀?”
李奇才本来也是来问令的,见此状,不由大笑起来“大人!左昆山应该死定了!张献忠突围,他此前又向陛下夸下海口,如今这等惨败,陛下岂会轻饶?怕是他此番回去,性命难保啊!”
陈永福听闻此言,心中猛地一沉,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左良玉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再想想如今可能面临的悲惨结局,不禁暗自叹息。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意识到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眯了眯眼““传令下去!全军整顿,密切关注局势变化。”
匆忙而来各路将领齐问道“大人,我们追吗?”
第466章 戴罪立功?
陈永福苦笑道“不了,既然左军已追去,我们就回河南吧。”
随着陈永福的命令下达,平逆军大营内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迅速开始收拾装备,检查武器,战马的嘶鸣声、士兵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从武昌到北京的八百里快报迅速入了京,崇祯手中拿着两份内容不一的折子,他此刻的心情可谓是比武昌丢了,比武昌被二贼屠了还要冷,只因虽然两份奏折所书有所差别,但都指明了张李二贼弃城沿江西进,这意图定然是蜀地了。
而蜀地战乱较少,兵力也空虚,这二贼一旦入了川,这还不是如同狼入羊群,他咬着牙道“左良玉该死,朕要诛他九族。”
“左良玉该死!” 御案上的龙泉剑被拍得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他眼底血丝毕现,“朕许他‘宁南伯’封号,赐蟒纹金册,他竟敢如此误国!” 剑穗上的东珠滚落,在金砖上滚出细碎的哀鸣,恍若武昌城百姓的泣血之声。
王承恩捧着貂裘的手微微发颤,貂毛上的金线刺得他眼眶生疼:“陛下万金之躯,切勿动怒……”
“动怒?” 崇祯突然抓起案头的《平寇图》掷向墙壁,图中左良玉的画像被撕裂成两半,“张献忠入川,如虎入羊群!蜀地粮仓若失,朕拿什么赈济河南灾民?拿什么充作吴三桂的军饷?”
“传旨!”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左良玉即刻革职拿问,押解进京!其部将黄得功暂领宁南军,务必在川鄂交界截住流贼!”
“陛下,” 王承恩硬着头皮开口,“宁南军,恐怕……”
“恐怕?” 崇祯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落了桌上的药盏,“朕还有多少个‘恐怕’可以挥霍?” 他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忽然想起去年蜀地官员进贡的蜀锦,上面绣着的 “五谷丰登” 图案,此刻却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乾清宫的铜漏滴答作响,崇祯盯着舆图上蜿蜒的长江,指尖在 “三峡” 处反复摩挲。那里地势险峻,素称 “川鄂咽喉”,若让张献忠顺利通过,整个西南将再无宁日。
他忽然想起陈永福密折中提到的 “平逆军已返河南”,拳头重重砸在 “南阳” 二字上,震得香炉里的香灰纷纷扬扬。
“宣陈永福进京!” 他猛地扯下腰间的玉佩,“朕要亲赐他‘平寇大将军’印信,命他即刻整兵入川!”
王承恩刚要领旨,却见崇祯又摆摆手:“算了……” 他望着自己在舆图上的倒影,声音突然苍老十岁,“让他便宜行事吧。”
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崇祯摸出袖中仅剩的半块东珠,那是今早皇后送来的安神药。他将珠子放进嘴里,却尝到苦涩的铁锈味 —— 原来珠子边缘早已磕得残破,正如他的王朝,看似辉煌,实则千疮百孔。
“王承恩,” 他望着雨幕中的紫禁城,“你说,蜀地的百姓,是不是也要经历武昌的劫难?”
次日卯时三刻,晨雾未散,紫禁城的铜钟便撞碎了死寂。文东武西,群臣鱼贯而入,往日朝服上鲜亮的补子,此刻却如蒙尘的枯叶,黯淡无光。
“哐当!” 崇祯将两份塘报狠狠砸在丹陛之上,黄纸在蟠龙纹砖上散开,墨迹未干的 “张献忠西逃”等字,刺得众臣目眩。殿内死寂如坟,唯有铜鹤香炉中飘出的沉香味,混着官员们急促的喘息。
“巴蜀乃天府之国,钱粮赋税半出其地!” 崇祯的龙靴碾过奏报,“如今流贼长驱直入,诸位爱卿倒说说,该如何是好?”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群臣,落在首辅陈演身上。
陈演伏地叩首,乌纱帽险些滑落:“陛下息怒!左良玉丧师失地,罪不容诛!当务之急,应速速调兵遣将,截断贼军入川之路……”
“调兵?调何处之兵?” 崇祯冷笑,抓起案头的《九边军镇图》狠狠甩去,“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要守辽东,平逆军刚回河南,左良玉的残部如今溃不成军!你倒说说,朕的兵在哪里?”
户部尚书倪元璐跪行半步,官服已被冷汗浸透:“陛下,蜀地尚有川军可守。臣愿倾尽太仓存银,筹措粮草,支援前线!”
“十三万两?够做什么!” 崇祯抓起砚台狠狠掷出,墨汁飞溅在次辅魏藻德的蟒袍上,“连京营一个月的军饷都不够!魏卿,你身为文渊阁大学士,可有良策?”
魏藻德浑身如筛糠,想起昨夜辗转难眠,苦思冥想却无计可施。此刻被皇帝点名,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可下诏各地藩王,命其捐银助饷,共御流贼……”
“藩王?” 崇祯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尽悲凉,“去年让福王捐银十万两,他哭穷说府中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如今还能指望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站班的皇亲国戚,见他们个个低头缩颈,心中怒意更盛。
兵部尚书张缙彦擦了擦额头冷汗,颤声道:“陛下,臣以为可急调陈永福平逆军入川。此军战力强悍,定能与贼一战!”
“陈永福?” 崇祯冷哼一声,“他昨日刚回河南,朕若再命他入川,将士们岂会无怨言?况且,左良玉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朕给了他大权,他却让张献忠如入无人之境!”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越众而出,朝服前胸的獬豸补子微微晃动:“陛下,左良玉之罪,当诛九族以谢天下!但此刻严惩,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臣以为,可先命其戴罪立功,与黄得功合兵,死守川鄂交界。”
“戴罪立功?” 崇祯握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武昌三十万百姓的性命,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恨不得将这天下扛在肩上!可得到的回报就是此!如今巴蜀危在旦夕,若再守不住,朕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殿内群臣皆伏地不起,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
暴雨如注,敲击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第467章 朝鲜公主来了
礼部尚书林欲楫见众人皆被崇祯的怒火震慑,微微颤抖着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声音虽带着几分忐忑,却也清晰地在殿内回荡:“陛下,臣国朝鲜王李倧嫡女孝明郡主李氏已至京城,携国书求我大明发兵,助其抵御多尔衮之军。朝鲜称愿以岁贡翻倍、割让沿江三城为酬,只求上国施以援手,解其倒悬之急。”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又泛起一阵骚动。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混着雨声,在殿内交织成一片嘈杂。
崇祯缓缓闭上双眼,疲惫地靠在龙椅上。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那是两道难以逾越的沟壑。口中喃喃自语:“发兵,发兵…… 朕拿什么发兵?朝鲜远在海外,舟车劳顿,钱粮耗费巨大。如今巴蜀告急,流贼肆虐,国内烽烟四起,朕的大军都被困在这烂摊子之中,哪还有余力去管朝鲜之事?可若不救,我大明‘天朝上国’的颜面何存?日后又如何让藩属国信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深深的无奈与绝望。想起这些年来,内有李自成、张献忠等流贼作乱,外有满清虎视眈眈,自己虽殚精竭虑,却总是顾此失彼,局面愈发不可收拾。如今朝鲜求援,看似是彰显国威的机会,实则是一个烫手山芋。
首辅陈演见状,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依臣之见,朝鲜之事可暂且缓议。当下应以平定巴蜀流贼为首要,待国内局势稳定,再腾出手来教训多尔衮不迟。”
“缓议,缓议……” 崇祯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每次都是缓议!等缓到最后,一切都晚了!可如今即刻发兵朝鲜,只怕国内会乱得更彻底。”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希望能从众人脸上找到一丝破局的希望,可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惶恐与无措。
礼部尚书林欲楫又道:“陛下,郡主还在驿馆等候圣裁。若迟迟不答复,恐生变故。且朝鲜若落入多尔衮之手,满清势力大增,日后必成我大明心腹大患。”
崇祯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如同被千万根乱麻缠绕。他想起太祖皇帝打下这大明江山时的意气风发,再看看如今自己面临的困境,心中满是苦涩。“让那朝鲜郡主暂且在京等候,朕…… 朕自会权衡利弊,再做定夺。退朝吧!”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这简单的动作,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崇祯望着群臣退去的背影,龙袍下摆扫过丹陛上未干的墨迹。雨声渐弱,檐角铜铃却在穿堂风中轻响,恍若无数细针在扎他的心。“大伴,你说朕当如何?” 他的声音低得像落在青砖上的雨珠,转瞬便被寂静吞噬。
王承恩从鎏金屏风后转出,蟒纹袖口拂过烛台,灯芯忽地爆起一朵灯花。他望着崇祯眼下浓重的青黑,想起今早看见的《皇明祖训》—— 书页间夹着的朝鲜国书,金粉字迹已被水渍晕染。“陛下可还记得平虏侯?” 他刻意将 “侯” 字咬得极轻,像含着一片易碎的琉璃。
崇祯的指尖骤然攥紧龙椅扶手,檀香木上的蟠龙纹硌得掌心发疼。“刘子承?” 他的语气里淬着冰,“他可是说过‘不再问兵戈’。” 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映得瞳孔里的猜忌愈发浓重。
王承恩低头盯着金砖上的云龙纹,那图案与刘庆府中地砖竟有七分相似。“奴才想着,朝鲜与中原不同,平虏侯……”
他顿了顿,见崇祯眉峰微动,忙又补道,“且他如今赋闲,陛下若垂询,亦是君臣相知的美谈。”
“美谈?” 崇祯忽然冷笑。
王承恩的后颈沁出冷汗,却仍硬着头皮道:“陛下若担心…… 可先召他入乾清宫,以朝鲜局势问之。”
崇祯沉默良久,殿外的雨彻底停了,只余檐角滴水声,答答如叩心门。他忽而起身,龙袍在青砖上拖出细碎的响:“不必了。”
他走向承乾宫方向,金丝蟒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朕的大明,还不至于要靠一个闲云野鹤来撑门面。”
王承恩望着帝王的背影,忽然想起刘庆府中那株老梅 —— 腊月开得极盛,却在初春时无故枯死。
刘庆斜倚在槐荫下的竹榻上,看桃红蹲在葡萄架下摘茉莉。她素色罗裙沾着晨露,发间插着的玉簪是他前日从琉璃厂淘的,碎钻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去坊间寻几个仆从吧。”
他晃了晃手中的冰镇酸梅汤,琥珀色的汤汁里浮着几枚青杏,“总不能让我的桃红娘子,天天亲自动手浣衣下厨。”
桃红捏着茉莉花的指尖顿了顿,花瓣上的露水恰好落在她腕间银镯上,发出清响。“如今这样便好。”
她将花束放进青瓷碗,碗底的并蒂莲纹与她裙上的刺绣相映成趣,“在王府为奴时,哪敢想有一日能在这槐荫下,给郎君做酸梅汤?”
刘庆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罗纱滑过掌心,触感比江南贡的丝绸更柔软。“人人生而平等,哪有什么该做不该做?”
他指尖掠过她耳后薄红的肌肤,忽然想起战场上那些冻僵的士卒,他们的手也如桃红这般柔软过,“你总把自己困在‘奴婢’的壳里,倒显得我苛待你了。”
桃红忽然笑出声,肩头的茉莉花抖落几朵,掉在他的青衫上。“郎君说得是,” 她起身时,裙角扫过竹榻边缘的《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的桃花笺露出一角,那是花舞临终前写的半句诗,“可妾就愿做郎君的奴婢,只此一生,再不羡仙。”
刘庆望着她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罗裙在竹影间若隐若现,恍若画中走出的仙子。
崇祯踏入承乾宫时,铜漏刚刚滴完第三壶。秀娥扶着腰从软榻上起身,月白寝衣下的小腹已高高隆起,像春日里饱满的杏子。她鬓边斜插的茉莉沾着夜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陛下今日面色不佳。” 她亲手斟了盏牛乳杏仁茶,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玫瑰花瓣,“可是朝中事务烦心?”
第468章 如此铁石心肠
崇祯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 —— 那是为他缝制龙袍时磨出的。他忽然想起今早王承恩的话,喉间泛起苦涩:“朝鲜郡主求朕发兵,可朕的大军……”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屏风上,那是他亲赐的《平定流寇图》,如今却成了讽刺。
秀娥垂眸盯着茶盏中的倒影,忽然轻轻开口:“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在文华殿,是谁让陛下一展笑颜?” 她的声音极轻,像怕惊飞檐下的雨燕。
崇祯的眉峰骤然蹙起,茶盏边缘磕在案几上,发出清响。他望着她鬓角的茉莉此刻这朵花却刺得他眼眶生疼:“你怎的也提他?”
“陛下恕罪。” 秀娥慌忙跪下,寝衣下摆扫过青砖,“臣妾只是觉得,平虏侯对陛下一片忠心,当年解开封之围,亦是劳苦功高……”
“够了!” 崇祯猛地起身,茶盏摔在地上,乳白的汤汁渗进砖缝,他望着秀娥惊惶的模样,忽然想起刘庆抱着花舞尸体走在这京城大街上的场景来。
殿外忽然传来更夫打梆声,已是子时。秀娥膝下的青砖沁着寒意,却比她此刻的心温暖些。她抬头望着崇祯紧握的拳头,想起王承恩托人传来的话:“娘娘,唯有您能解陛下心结。”
“陛下可还记得,”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登基之初,您说要做中兴之主,平虏侯是您亲手提拔的利刃……”
“利刃?” 崇祯冷笑,“利刃若握不住,便要伤手。” 他转身时,龙袍扫落了案上的《贞观政要》,书页摊开在 “君臣相知” 那页,朱笔批注的 “难” 字被压在最下方。
秀娥咬住下唇,终是鼓起勇气:“陛下若怕利刃伤手,何不让它去斩外敌?朝鲜之乱,正需这样的利刃……”
崇祯的背影猛地僵住,殿内唯有铜漏滴答作响。他想起刘庆送来的内虏。“礼部……” 他的声音低得像呓语,“明日让平虏侯负责接待朝鲜郡主。”
鸿胪寺的铜兽香薰正腾起袅袅龙涎,刘庆的青衫下摆扫过金砖上的忍冬纹,袖口还沾着桃红新制的桂花香囊气息。
礼部侍郎王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象牙笏板上被他掌心的汗渍洇得发滑。
“平虏侯且宽心,” 王铎赔着笑,“朝鲜郡主素闻侯爷威名,此番定是虚心求教。”
刘庆抬眼望着廊下悬挂的鹦鹉,那鸟儿忽然开口:“圣恩浩荡!”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起今早被塞进府中的 “礼部知会”—— 墨迹未干的朱砂批注里,“务必亲往” 四字刺得人眼疼。
偏殿门扉 “吱呀” 洞开,檀木屏风后转出一道素白身影。朝鲜公主李氏身着交领襦裙,月白罗裙上绣着细密的百济忍冬纹,腰间的伽倻琴形玉佩随步伐轻晃,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抬头时,鸦青色的睫毛下,一双凤眼宛如春潭秋水,眼角微微上挑,晕着浅淡的螺子黛,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下邦宗女见过平虏侯。” 她的汉话带着软糯的江左口音,万福时,袖口露出的腕间金镯刻着朝鲜文 “安宁”,却被新添的血痕遮去半字。
刘庆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四名侍卫 —— 皆着褪色的团花锦袍,腰悬的长剑穗子已磨得发白,分明是王室亲卫的打扮。
他抱臂而立,未行全礼,王铎却道:“郡主,陛下着我二人前来倾听郡主所述。”
李氏指尖捏紧袖中帕子,帕角绣着的木槿花沾着水渍,“听闻侯爷曾大破鞑虏,”
她的声音忽然发颤,“我朝鲜上下,如今被多尔衮的铁蹄践踏,王室宗亲惨遭屠戮,百姓流离失所……”
她忽然跪下,罗裙铺散在青砖上,像朵被风雨打落的梨花。
刘庆望着她额间磕出的红痕,忽然想起开封城破那日,一位母亲抱着婴儿跪在他马前,婴儿的襁褓上也绣着类似的木槿花。他的喉结滚动,却听李氏继续道:“恳请上国发兵,救下国于水火……”
“水火?” 他的冷笑混着香薰的烟,“郡主可曾见过河南的易子而食?可曾见过武昌城的积尸如山?” 他上前半步,靴底碾碎地上的花瓣,“贵国的王宫血案,在刘某眼中,不过是乱世常态。”
李氏愕然抬头,凤眼睁得极大,眼尾的螺子黛被泪水晕开,宛如展翅欲飞的蝶。“平虏侯竟如此铁石心肠!”
她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朝鲜世受大明恩典,如今有难,你…… 你竟视同陌路?”
王铎慌忙上前,笏板在胸前摇得像拨浪鼓:“郡主莫怪!侯爷心系中原战局,是以……”
“够了。” 刘庆打断他,目光落在李氏腰间的伽倻琴上,“郡主若觉得中原安稳,大可留在鸿胪寺。至于发兵 ——”
他转身时,青衫带起的风,“贵国若有自立之力,何需仰人鼻息?”
李氏猛地起身,金镯撞在屏风上发出清响:“你…… 你这是辱没上国威仪!”
刘庆驻足门槛,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像柄出鞘的刀。“刘某只知,” 他的声音混着夜露的凉,“弱国无外交。”
刘庆阔步走出鸿胪寺,衣袂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暗沉的天空,心中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朝鲜向来以藩属国自居,与大明通商时处处谋求利益,如今遇困来求助,却拿不出真正有分量的筹码,这般虚与委蛇的求援,实在不值大明耗费心力。
况且,崇祯不过命他前来接待,并未赋予其他职责,他又何苦卷入这趟浑水。
从军事角度考量,刘庆并非没有思量。朝鲜人口众多,一旦彻底被满清掌控,这些人力被转化为对抗大明的力量,局势必然更加严峻。
然而,这念头不过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赋闲在家的侯爷,朝堂之事、边疆之危,与他又有何干?他只想守着府中的一方宁静,与桃红共度悠闲岁月。
第469章 登门拜访来了
王铎望着刘庆远去的背影,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李氏虽为藩国公主,但大明向以礼仪之邦自诩,刘庆如此倨傲无礼,实在有失体统。他在心中暗骂:“真是个粗人,全不懂这外交礼数!”
强作镇定,王铎转身面向李氏,拱手赔笑道:“郡主莫怪,侯爷常年征战沙场,于礼仪之道确实生疏。”
李氏瞬间恢复了柔弱温婉的模样,眼波流转间,王铎只觉心弦一颤。“大人不必如此,”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正如侯爷所言,我下国此番前来求助,本就理亏。侯爷有此想法,倒也符合上国威严之态。”
王铎连忙摆手:“郡主切勿如此说!我大明向来仁义为先,藩属有难,岂有不救之理!”
李氏轻轻摇头,神情哀伤:“大人,我唯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如实向陛下转达,若大明愿意全力相助,我朝鲜定信守承诺,割让沿江三城予上国,且岁岁朝贡翻倍。”
王铎面露苦笑,拱手道:“郡主美意,下官自当如实禀报。只是下官位卑言轻,这等大事,若能得侯爷美言相助,必然事半功倍。”
李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委屈:“可瞧他方才那副态度,我又如何能说动他?”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天色已晚,下官也该回禀朝中诸位大人了。” 王铎说罢,再次行礼告退。
待王铎的身影消失在鸿胪寺大门外,李氏脸上柔弱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寒光。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卫,语气冰冷:“金焕之,即刻去查清那侯爷的府邸所在。我就不信,拿捏不住区区一个平虏侯!”
刘庆身着簇新的官服跨进侯府门槛,玄色衣袍上金线绣就的蟒纹在灯笼光晕下若隐若现。
桃红手持团扇从游廊转角处轻盈转出,瞥见他这副装束,杏眼瞬间睁大:“郎君,你这才出去没两时辰就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团扇上的并蒂莲纹擦过他腰间玉佩,“怎么样,那朝鲜公主是不是很漂亮?妾听坊间传那公主可真是天姿国色,是不是?”
刘庆长臂一揽,将她柔软的身子带入怀中,鼻间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要不我带你看看?”
桃红脸颊绯红,轻轻挣扎着嗔道:“郎君,你就打趣人家!人家要是能见得了,那还是公主?要论起来,她应该也和殿下不多了吧。” 话落,她抬眸偷瞄他神色,却见刘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一个快要亡国的公主,有何稀奇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凉,惊得廊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桃红敏锐察觉到异常,指尖不安地揪着他衣摆:“怎么了?是那公主给你使脸色了?”
“她敢!” 刘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吓得桃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见她委屈巴巴的模样,他又温和道:“就是些无趣的场面话。”
“让你说说有多漂亮,也不说。” 桃红撇着嘴,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刘庆微微皱眉,脑海中浮现出李氏今日的模样: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盛着秋水般的波光,眼角的螺子黛晕染得恰到好处;月白襦裙下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行礼时如弱柳扶风。
他不自觉点点头:“是长得很不错。”
“就完了?” 桃红踮起脚尖,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要不然?” 刘庆故意逗她,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颊。
“你这和不讲一样,谁知道你这不错是啥样!” 桃红嗔怪着拍开他的手,转身佯装生气。
刘庆忍俊不禁,索性将她拦腰抱起,惹得她惊呼一声搂住他脖颈:“你这小脑袋里,怎么净装着这些?”
“妾在王府时就听说这北方有一国叫朝鲜,女子肤白貌美,就有些感兴趣嘛。” 桃红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还听说她们的衣裙上常绣木槿花,可好看了……”
“不过也是个人罢了。” 刘庆将她轻轻放在凉亭石凳上,目光扫过满院盛开的荷花。
池中月影被晚风揉碎,恰似他今日在鸿胪寺所见 —— 李氏落泪时,眼尾的妆容也晕染得这般凌乱,可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却藏不住眼底算计的锋芒。
用过晚膳,暑气愈发灼人。刘庆摇着竹扇往后院走去,打算在老槐树下寻个凉快地儿。刚走到月洞门,忽听得前院大门传来 叩门轻响。
“来了!” 桃红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小跑着去开门,嘴里嘟囔着:“这么晚了,会是谁……”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陌生女子的轻笑,如莺啼婉转,却让刘庆握着扇柄的手骤然收紧 —— 这声音,分明是今日在鸿胪寺见过的朝鲜公主李氏!
夜色如墨,李氏立于侯府门前,月光为她的素白襦裙镀上一层清辉。她乌发高挽,斜插一支嵌着东珠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点点冷光。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眼尾处晕染的胭脂如一抹晚霞,衬得肌肤胜雪,仿佛能掐出水来。
“下邦宗女李氏,特来拜访贵府侯爷。” 她声音婉转,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尊贵,却在尾音处微微上扬,似是询问,又似是命令。
桃红拉开门栓的手顿在半空,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美人。李氏今日褪去了鸿胪寺时的柔弱,一袭广袖流仙裙尽显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皆是王室风范。相比之下,自己的粗布衣裳和略显粗糙的皮肤,让桃红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心底泛起一丝自惭形秽。
“小女要见你家侯爷。” 李氏微微仰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盛气凌人,仿佛这不是求助,而是在下达命令。
桃红皱了皱眉头,终究还是福了福身:“我。。。。。。”
“不用了。” 刘庆摇着扇子,坦胸露腹地从院内走出。月光洒在他精壮的胸膛上,映出几道淡粉色的伤疤,平添几分粗犷与不羁。他眼神冷淡,直视着李氏有些不悦:“你来干什么?”
第470章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李氏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高傲的神态:“侯爷难道就让小女这般站在门外?” 她故意拖长尾音,眼波流转,似在嗔怪,又似在勾引。
“你可不是小女子,我这宅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刘庆语气冰冷,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李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脸上重新挂上甜美的笑容:“侯爷,常言道大人不与小女子计较。小女子今日前来,实有要事相商,还望侯爷行个方便。”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屈膝行礼,广袖垂下,宛如绽放的白莲。
刘庆不为所动,依旧冷冷地看着她。在他眼中,这李氏的一举一动不过是权谋手段罢了,与鸿胪寺里的哭诉别无二致。
李氏见软的不行,心中暗自咬牙,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侯爷,小女此番前来,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只要侯爷愿意相助,朝鲜愿以重金酬谢,更有诸多好处……”
“说完了?” 刘庆打断她的话,语气中满是不耐烦,“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李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又气又急。但她深知,如今的朝鲜危在旦夕,自己不能意气用事。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这次的姿态放得更低:“侯爷,朝鲜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还望侯爷念在两国交好的份上,施以援手。小女愿意做任何事,只求侯爷帮忙。”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眼中也泛起了泪花,仿佛真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
刘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做任何事?可惜,我不缺女人,也不缺钱。”
李氏脸色涨得通红,心中的屈辱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强忍着怒意,再次福身:“还请侯爷给小女子一个机会,让我进府详谈。”
刘庆冷哼一声:“你那些侍卫,留在外面。”
李氏紧咬银牙,转身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在此等候,不得擅自离开。” 说罢,她提着裙摆,跟在刘庆身后进了府。
刘庆并未带她去正厅,而是径直往后院走去。李氏穿着精致的绣花鞋,踩着高低不平的青石板,心中暗自恼怒。
她精心打扮,本以为会受到礼遇,却不想刘庆如此无礼。尤其是看着刘庆袒胸露腹的样子,她更是又羞又气,却又不得不忍着。
“侯爷,你这真是不拘一格。” 李氏强笑着说道,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是你找我,又不是我找你,我干嘛顾忌什么。” 刘庆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中满是随意和不屑。
李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待走到后院,她看着简陋的凉亭,终于忍不住说道:“可是你这连张椅子也没有。”
刘庆随手一指凉亭美人靠道:“那不就是?”
这时,桃红端着茶点走了过来。她看着李氏和刘庆,有些手足无措,总觉得在这尊贵的公主面前,自己怎么做都不合适。
刘庆一把拉住桃红的手,说道:“这是我的夫人。”
李氏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桃红慌忙说道:“妾!乃郎君的妾。”
李氏不知为何,心中竟莫名松了一口气。她很快就恢复了优雅的姿态,微微一笑:“原来是妹妹,果然是个标致的可人儿。”
说着,她在凉亭石凳上坐下,仪态万千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还望侯爷和妹妹,能体谅小女的难处。”
李氏望着刘庆将头轻倚在桃红肩头的模样,很是尴尬,在朝鲜王宫,即便最得宠的嫔妾,也不敢在国君面前如此狎昵。
“侯爷与妹妹鹣鲽情深,倒让孝明羡慕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却在尾音处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刘庆抬眼瞥了瞥她额间的薄汗,故意将桃红往怀里拢了拢:“哦?这北京城的夏天有些热,你可能不习惯,要不,你回去吧。” 他的团扇懒懒地摇着,扇面上 “闲云野鹤” 四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还好,这天还好……” 李氏慌忙用帕子拭汗,却将胭脂蹭在了鬓角,“京城的气候虽热,却比朝鲜多了几分…… 烟火气。”
她望着院角的葡萄架,那里挂着几串尚未成熟的青葡萄,像极了王宫后苑里被她亲手掐断的藤蔓。
桃红想起身给客人添茶,却被刘庆攥住手腕。他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银镯,嘴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你全名叫什么啊,我可不习惯叫你郡主。”
李氏的脊背骤然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问题分明是羞辱 —— 朝鲜贵族女子的闺名,岂容外臣随意询问?但她望着刘庆眼底的戏谑,终究还是垂下眼睑:“小女名孝明。”
“孝明公主。” 刘庆轻轻念出她的名字,尾音拖得极长,“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何以会来到大明?”
这话如惊雷炸响,孝明公主猛地抬头,撞见刘庆似笑非笑的眼神。
“小女……” 她的喉间泛起苦涩,“只因金氏犯上作乱,父王不得已而为之。”
刘庆的笑声混着蝉鸣,惊飞了槐树上的栖鸟:“你年岁不大,倒也活得深沉。就如你今日前来,却穿成这样 ——” 他扫过她繁琐的襦裙和金步摇,“你不觉得热,我都觉得热。桃红,你给她把团扇。”
桃红忍着笑递过扇子,扇面上是她亲手画的并蒂莲。孝明公主接过时,闻到扇骨间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是刘庆偏爱的味道。
“侯爷,我此来……”
“我知你想说啥。” 刘庆打断她,指尖拨弄着桃红的发梢,“但我不过就一闲散侯爷,你来找我是找错人了。”
孝明公主忽然放下团扇,直视他的眼睛:“侯爷,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找错人,但我知道 ——”
她的声音陡然清亮,如伽倻琴弦骤响,“中原的流贼猖獗之势,是侯爷压制住的;清军南下入关,也是侯爷力挽狂澜。世人皆道您以少敌多,可在孝明看来,您是看透了‘弱’与‘强’的本质。”
第471章 风险与回报不成正比
刘庆的动作顿住,桃红察觉到他掌心微紧。凉亭外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像极了战场上明灭的火把。
“平逆军从来就不弱小,” 孝明公主趁热打铁,“只不过当世人只看兵力多寡,却忘了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强’。侯爷深谙此道,所以才能屡战屡胜。” 她的语气里已无半分娇嗔,唯有锋芒毕露的清醒,“孝明不求侯爷能求陛下出兵,只求您指点 —— 朝鲜该如何在多尔衮的铁骑下,寻得一线生机?”
桃红惊讶地望着她,此刻的孝明公主褪去了柔弱的伪装,眼底燃着灼灼的光,像极了王宫壁画上持剑的高句丽女王。
刘庆松开桃红,坐直身子,团扇 “唰” 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你倒是聪明。可惜……” 他的声音忽然低哑,“朝鲜的‘人心’,早被你们的王室亲手埋进了汉江。”
孝明公主的睫毛剧烈颤抖,精心描绘的黛眉下,那双往日顾盼生辉的丹凤眼此刻蓄满了绝望的泪水。她的金步摇随着身体的颤抖轻轻晃动,东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凄婉的声响,仿佛也在为她的处境悲鸣。
“侯爷,还请救救我们吧。” 她的声音破碎而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鲜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王室危在旦夕。只要侯爷愿意伸出援手,孝明…… 孝明甘愿留于侯爷身边,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又暗含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雪白的贝齿深深咬进下唇,渗出一缕血丝。
刘庆缓缓起身,月光为他精壮的身躯镀上一层冷峻的银辉。他的眼神平静而淡漠,仿佛眼前这个美丽而绝望的公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公主,时辰不早了,你请回吧。”
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你却没有听懂我说之意,求人不如求己。大明如今内忧外患,自顾不暇,实在难以增兵相助。”
孝明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若不是脸上厚厚的脂粉遮掩,此刻想必已毫无血色。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大门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她对着刘庆深深鞠躬,广袖垂下,宛如一朵凋零的白莲:“多谢侯爷之言,孝明还是希望侯爷能在陛下前美言几句。”
说罢,她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门槛,亦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待孝明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桃红轻轻走到刘庆身边,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郎君,这么个大美人愿意投怀送抱,你还不乐意?”
刘庆撇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风险与回报不成正比,不划算。” 他好似在谈论一场普通的交易。
桃红歪着头,一脸疑惑:“这么漂亮的女人,你还不动心?” 她实在难以理解,在她看来,李孝明的美貌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倾倒。
刘庆的目光转向城西,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和无奈:“靠交易而来的,就算是仙子又如何。”
桃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她轻轻叹了口气:“郎君,如今殿下在庵中,她是真不出庵了,她为何要这样啊。”
刘庆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其实他早已猜到了朱芷蘅的心思。他默默感叹,朱芷蘅为何早出生了几百年。
在这个男人三妻四妾习以为常的时代,她却有着超越时代的爱情观,无法接受感情上的分裂。
而刘庆,在花舞死后,那颗曾经炽热的心仿佛也随之死去,再也无法给予朱芷蘅那份纯粹而完整的爱。
他望着城西的方向,久久不语,只有夜风吹过,轻轻拂动他的衣角,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遗憾和无奈。
暮色浸透礼部衙署的朱漆门窗时,王铎正弓着背,将鸿胪寺夜会的细枝末节娓娓道来。案后的林欲楫捏着水烟袋的手骤然收紧,琥珀烟嘴磕在青瓷痰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的山羊胡气得直颤,官服上的锦鸡补子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那刘子承顶着侯爷的名头,竟对藩国郡主如此无礼!成何体统!”
王铎见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大人有所不知,侯爷不仅拒人于千里,更三番五次阻挠郡主陈情。下官斗胆揣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或是侯爷有意断了朝廷出兵的念头。”
林欲楫闻言,手中的水烟袋悬在半空,袅袅青烟在他面前织成朦胧的雾。他想起三日前深夜,李孝明的侍卫如何捧着檀木匣叩开他的后门 —— 匣中猫儿眼般大小的东珠、嵌满祖母绿的金簪,此刻仿佛还在眼前闪烁。
“这还真是有可能了。” 他喃喃自语,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 “哒哒” 声,“平虏侯向来独断专行,如今赋闲在家,难保不会因私废公。” 他眯起眼睛,想起早朝上崇祯谈及朝鲜时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声,已是戌时三刻。林欲楫起身踱步,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在空荡的厅堂回响。墙上悬挂的《藩属朝贡图》里,朝鲜使臣捧着贡品跪伏于丹陛之下,画中朱批的 “怀柔远人” 四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明日早朝,你随我一同入宫。” 他突然驻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纵然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也得让陛下知晓礼部的态度。” 他特意加重 “礼部” 二字,“朝鲜乃大明藩属,断不可寒了外邦之心。”
王铎立刻俯首称是,冠冕上的青玉珠串随之晃动。他想起孝明公主临走前塞给自己的那张银票,足够让家中病弱的老母亲抓上十年的药。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乾清宫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却照不暖殿中森冷如冰的气氛。魏藻德蟒袍上的金线在光影中明灭不定,他跨步出列时,象牙笏板撞出清脆声响:“陛下!周延儒误国欺君,招抚流贼致使武昌生灵涂炭,此等大罪,若不严惩,何以谢天下!”
第472章 若能起复平虏侯
崇祯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螭纹,指甲几乎掐进鎏金。三日前在诏狱见到周延儒蓬头垢面的模样时,他分明想起此人初任首辅时,如何在文华殿彻夜拟写平贼方略。
可如今满朝清议汹汹,那些曾被周延儒打压的清流官员,此刻个个红着眼眶,仿佛要将积攒多年的怨气一并倾泻。
“周延儒罪当诛九族!” 黄道周白发颤抖,手中弹劾奏章抖得哗哗作响,“其党羽遍布六部,贪墨军饷、阻塞言路,不杀不足以正纲纪!”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如惊涛拍岸。
崇祯望着群臣激昂的面孔,忽觉一阵恍惚。自登基以来,被他诛杀的阁臣已有五人,满朝文武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江山却愈发摇摇欲坠。他的目光扫过刑部尚书徐石麒,对方立刻会意,朗声道:“按大明律例,周延儒通敌误国,当斩立决,诛三族!”
阶下阴影里,周延儒的党羽们死死攥着朝服下摆。陈演低头盯着金砖缝隙,庆幸自己半月前已将亲信子弟送往南京;魏藻德袖中的密信微微发烫 —— 那是周延儒倒台后,某位侍郎送来的投诚书。
“尔等去办吧。” 崇祯挥了挥手,龙袍掠过案几,他望着殿外飘摇的旌旗,想起周延儒曾说 “陛下圣明,定能中兴大明”,如今这话却成了最刺耳的讽刺。
待周延儒之事议毕,林欲楫才缓步出列。他的官服熏着龙涎香,每一步都带着礼部尚书特有的矜持:“陛下,昨日臣遣王铎与平虏侯接见朝鲜公主,然刘庆举止乖张,全无待客之礼。”
他故意顿了顿,偷瞄皇帝阴沉的脸色,“朝鲜乃我大明藩篱,今遭建奴侵凌,若坐视不理,恐寒了藩属之心。”
“平虏侯越来越放肆了。” 崇祯捏着太阳穴,想起秀娥前日为刘庆说情的话,心中愈发烦躁。他的目光扫过武班,落在吴襄身上:“吴爱卿,你儿麾下可还有余力驰援朝鲜?”
吴襄的蟒纹补子被冷汗浸透,他想起儿子密信中 “养精蓄锐,静待天时” 的叮嘱,立刻叩首道:“陛下!三桂新收辽东三城,兵卒多为新兵,降卒,未经整训,且军中良将匮乏,贸然出兵,恐遭不测。”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皇帝如刀的目光,将他后背剜出两个血洞。
“张缙彦!” 崇祯突然厉喝,吓得兵部左侍郎一个趔趄,“你如今主管兵部,说说该如何?”
张缙彦颤抖着展开舆图,指尖划过朝鲜半岛时微微发颤:“陛下,臣以为可先命登莱水师扼守渤海湾,截断建奴粮道;再征调南方卫所之兵,经海路驰援。”
他偷瞄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又补充道:“至于平虏侯…… 若能起复平虏侯,令其率一军赴朝,或可一战。”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东林党人纷纷摇头,黄道周高声疾呼:“刘庆桀骜不驯,岂可再掌兵权!”
而勋贵们则暗自点头,毕竟刘庆麾下的平逆军,曾是他们对抗文官集团的利刃。
崇祯揉着眉心,只觉头痛欲裂。朝鲜的求援、流贼的肆虐、武将的跋扈,每一件都如毒蛇般缠住他的咽喉。“此事容后再议。”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退朝吧。”
仲夏的朱雀大街蒸腾着暑气,刘庆手持竹骨扇轻摇,素色短打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桃红挎着小竹篮,裙裾扫过青石板,惊起几只在烈日下打盹的麻雀。忽有一阵喧嚣自街尾卷来,夹杂着锁链哗啦声响与妇人啼哭,惊得沿街商贩纷纷探头张望。
“那不是周阁老的宅子?” 卖酸梅汤的老汉踮脚张望,铜勺 “当啷” 掉进木桶,溅起深色水花。只见刑部皂隶举着 “奉旨抄家” 的虎头牌撞开朱漆大门,锦衣卫的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东厂番子腰间的绣春刀叮当作响,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涌入深宅。
刘庆眉梢微挑,竹扇顿在半空。桃红的指尖瞬间掐进他手臂,望着周府匾额被粗暴扯下,金丝楠木匾额砸在石狮头上,迸出细碎木屑。
往日威风凛凛的门房此刻被反绑在地,发髻散乱,嘴里塞着破布,呜咽声混着衙役的呵斥在街巷回荡。
“前些日还见周家公子骑马游街呢!” 茶楼上的看客探出身,茶盏里的龙井洒在楼下绸缎庄的招牌上,“听说武昌城破的塘报一到,陛下当场掀了御案!”
“何止!” 肉铺老板抹了把汗,利刃剁在案板上发出闷响,“周延儒主张招抚流贼,如今张献忠称王,陛下能不气?我那表弟在刑部当差!”
随着一声刺耳的拖拽声,周延儒的独子周奕封被铁链牵着踉跄而出。昔日鲜衣怒马的贵公子此刻白衣染血,冠冕歪斜,发间还沾着草屑。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嘘声,有顽童捡起石子掷去:“贪官之子!活该!”
桃红浑身发抖,指甲几乎陷进刘庆皮肉:“侯爷,我们回去吧……” 她望着从府中抬出的朱漆木箱,箱盖滑落处露出明黄绸缎,那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的颜色。忽然有人惊呼:“快看!那箱子里滚出的不是西域进贡的夜光杯?” 围观百姓顿时骚动,几个胆大的小厮挤到前排,试图看清抄家物件。
刘庆揽住她发颤的肩头,竹扇轻轻拍打她手背安抚。他望着周府门楣上剥落的金漆,心里却无半点酣畅之感,虽为敌对,但官居一品之大员。。。。。。。如今人却已沦为阶下囚。
“走吧。” 刘庆轻声道,带着她转身离去。身后,不知谁家孩童唱起新学的童谣:“阁老府,金满堂,一朝失势尽成殇……”
歌声清脆,却让桃红听得毛骨悚然,她将脸埋进刘庆后背,只想快点逃离这充满腥风血雨的是非之地。
刘庆与桃红踏着满地斑驳树影往侯府而去,身后朱雀大街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暑气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桃红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周府方向浓烟滚滚,似要将半边天空都染成墨色,那些曾属于煊赫世家的荣华富贵,此刻都化作了冲天火光。
第473章 召你火速入宫
“郎君,” 桃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实在是让人害怕。昨日还高坐朝堂的阁老,今日便家破人亡。”
她攥着刘庆的衣袖,想起方才看到周奕封狼狈的模样,心有余悸,“做官竟如此凶险,难怪你不愿再卷入那些纷争。”
刘庆轻叹一声,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打闹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与方才周府门前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桃红,这朝堂就如同一口沸腾的大锅,表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想起在战场上的厮杀,虽也险象环生,但至少活得坦荡,不像在朝堂之上,处处都是算计与阴谋。
正说着,忽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的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腰间的绣春刀随着马匹的奔跑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为首的百户看到刘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平虏侯,卑职奉厂公之命,在城中巡查,方才见侯爷在此,特来问候。”
刘庆微微点头,神色淡然:“有劳了。” 他一眼便看出,这哪里是问候,分明是东厂在向他示威,试探他对周延儒之事的态度。自周延儒倒台,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各方都在暗中较劲,试图拉拢或打压异己。
待锦衣卫远去,桃红心有余悸地说:“郎君,他们这是在监视我们吗?”
刘庆握紧她的手,安抚道:“不必害怕。他们不过是想看看我对周延儒之事的反应。”
又是一阵急马寻来,马上之侍卫跳下马来“平虏侯,陛下有旨,召你火速入宫。”
刘庆眼皮跳了下,连忙弯腰道“臣,接旨。”
他匆忙的回到府,在桃红的帮助下换上几乎未如何穿过的平虏侯麒麟补服,出得门去。
奉天殿的鎏金铜鹤香炉中,龙涎香混着陈年楠木的气息,在晨光中凝成乳白色的雾。刘庆蟒纹玉带勒得腰间发疼,这是他被剥了军职后,第一次踏入这曾经熟悉的朝堂。
“刘庆听旨。” 王承恩的尖细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时,卷轴上的金线绣着的 “征东将军” 四字刺得人眼晕,“着平虏侯刘庆为征东将军,率关宁军一万,即日起程接兵驰援朝鲜。钦此。”
殿内鸦雀无声,刘庆望着丹陛上的崇祯,对方的龙袍袖口已有些许磨损,露出底下暗纹,像极了他在河南见过的冻裂的土地。他忽然想起在这里面圣的场景,那时崇祯眼中还有灼灼的光,而如今,那光已被阴霾取代。
“陛下,” 他的声音混着香炉的烟,“若能从平逆军调拨旧部……”
“平逆军?” 崇祯的冷笑打断他的话,“朕记得平逆军已随陈永福回河南剿匪了。” 他的指尖敲了敲御案上的《平辽方略》,封皮上的朱砂批注 “不可复用” 还未干透,“关宁铁骑乃天下强军,吴卿家,你说是不是?”
吴三桂之父吴襄出列,他的蟒纹补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陛下所言极是。我儿麾下虽多新卒,但个个身经百战,定能助侯爷一臂之力。”
他的目光扫过刘庆,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 谁都知道,用一万新卒去对抗多尔衮的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庆的心猛地一沉,殿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他可以想像得到:关宁军所谓 “一万兵马”,实则是从各营拼凑的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早已被吴三桂调回宁远。而崇祯对此心知肚明,却仍要他接下这烫手山芋。
“臣领旨。”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抬头时,他撞上崇祯复杂的目光 —— 那眼神里有猜忌、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退朝后,王承恩追上他,往他袖中塞了个油纸包:“侯爷路上小心。” 刘庆捏了捏,触感是块牌子,他猛地抬头,却只看见老太监匆匆离去的背影,蟒纹袖口在廊柱间一闪而过。
出了午门,烈日高悬。刘庆望着朱雀大街上来往的百姓,他摸了摸腰间的征东将军印,铜印上的蟠螭纹刻得极深,却遮不住底部细微的 “废” 字 —— 那是前朝留下的旧印,不知被多少失意武将握过。
一万新卒,没有火器,没有粮草,仅凭他一人,如何能在多尔衮的铁骑下救出朝鲜?
但他知道,这道圣旨,与其说是任命,不如说是试探 —— 试探他对朝廷的忠心,试探平逆军的底线。若他拒绝,等待他的将是更严厉的猜忌;若他接旨,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刘庆摸出王承恩给的牌子,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刻字 ——“‘临阵专断’”。他不由得冷哼一声“这就是圣恩?”
圣旨已下,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了,然而这关宁军与关外,而入朝之路线均在这建奴的控制下,如何入朝?这可是难事了,他此时可谓是什么都没有,唯有腰间的这枚将军印。
转过街巷,刘庆的身影斜斜映在朱漆门上。
“侯爷可算回来了。” 孝明公主自月洞门转出,蝉翼纱衣裹着玲珑曲线,团扇轻摇间,腕间金铃发出细碎声响。她发髻上的东珠随动作轻颤,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倒与她眼底的狡黠如出一辙。
刘庆挑眉瞥她一眼,径直往凉亭走去:“郡主闯外臣府邸,就不怕坏了名声?” 他随手扯松领口系带,暑气裹挟着汗湿的衣襟,倒比这虚与委蛇的周旋来得畅快。
孝明公主盈盈跟上,广袖扫过石桌:“听闻陛下已下旨,命侯爷率关宁军援朝?” 她刻意将 “关宁军” 三字咬得极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又如何?” 刘庆抓起石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冲刷着喉间的烦躁。他望着池中月影,忽然想起今早朝堂上吴襄闪烁的眼神 —— 那一万老弱病残,分明是要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474章 要与侯爷共赴险途
孝明公主忽然凑近,身上的伽倻香混着夜露气息扑面而来:“侯爷可知,从天津卫或登莱出海,再到朝鲜西海岸,至少需月余?” 她指尖轻点地图上的路线,蔻丹染红的指甲在羊皮纸上划出刺目的弧线。
刘庆猛地转身,撞翻的茶盏在青砖上泼出蜿蜒的 “血痕”。他望着眼前女子,忽觉这柔弱表象下藏着的锋芒,竟比战场上的火铳更危险。
“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冷笑,“既知是死局,还巴巴地来催?”
孝明公主却收起笑容,跪坐在满地碎瓷间,月光为她的素白裙摆镀上银边:“朝鲜百姓每日都在盼着大明的旗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即便侯爷只带千人,只要能让子民看见上国的兵甲,他们就知道 ——” 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知道朝鲜不是弃子!”
凉亭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刘庆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恍惚间竟与花舞临终前倔强的眼神重叠。
他攥紧腰间的将军印,铜质的蟠龙纹硌得掌心生疼。崇祯的猜忌、吴三桂的算计、朝鲜的绝望,此刻都化作暴雨中的迷雾,将他困在这进退维谷的境地。
“郡主可知,” 他俯身逼近,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即便我真能活着从朝鲜回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孝明公主迎上他的目光,睫毛上的雨珠坠落在他手背:“侯爷若死在朝鲜,是大明的英雄;若能破局归来……”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那才是真正的传奇。”
雨越下越大,庭院中的荷花在风中摇曳,恰似这乱世中飘摇的各方势力。刘庆望着手中湿透的调兵文书,墨迹晕染的 “征东将军” 四字,此刻倒像是一道催命符。而眼前这个朝鲜公主,究竟是救命稻草,还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荆棘?他不得而知。
雨帘如幕,将侯府青瓦敲打得山响。刘庆立在廊下,任雨水顺着飞檐砸在肩头,望着孝明公主跪坐的身影,忽觉她素白的裙裾像极了辽东战场上的招魂幡。腰间的征东将军印随呼吸起伏,铜锈混着雨水渗进皮肤,痒得钻心。
“传奇?” 他忽而冷笑,声线混着惊雷滚过庭院,“刘某这把骨头,可不想埋在异国他乡的乱葬岗。”
桃红抱着件油纸氅匆匆赶来,发间的茉莉沾着雨珠:“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刘庆盯着她眼底的担忧,喉间突然泛起苦涩:“回来了。”
桃红却对孝明公主道“郡主,我为你把厢房收拾好了,你且看一下。”
孝明公主却在此时起身,蝉翼纱衣紧贴后背,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状:“有劳妹妹了。” 她对桃红福了福身,广袖垂下时,腕间金镯与凉亭石柱相撞,发出清越的响。
“郡、郡主?” 刘庆的声音带着几分愕然,“你这是何意?”
孝明公主半扇掩面“我已向礼部言明,我与将军有战事相谈,就住侯府了。”
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坑洼,刘庆惊愕道“你可知此举会让朝中言官如何编排?”
孝明公主半掩团扇,指尖轻轻摩挲扇骨上的朝鲜文刻字:“国之将破,名节何用?” 她抬眼望他,眼尾的胭脂被雨水晕开,宛如滴血的红梅,“再说了 ——” 她轻笑,“侯爷这般人物,倒也不算辱没了我。”
刘庆的手指骤然攥紧廊柱,“你……” 他怒极反笑,这还强行送货上门成自然了?
却见孝明公主已转身走向桃红,姿态优雅如赴宴的贵妇。她的裙摆扫过积水,惊起几只避雨的萤火虫,绿光在她发间流转,恍若王冠上的宝石。
“有劳妹妹带下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却在与刘庆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侯爷想必也想知道如何入朝吧?”
桃红前面带路,檐角残雨恰好滴在她腕间银镯上,发出清响。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对刘庆做了一个鬼脸。。。。。。
“郡主怎的亲自动手?” 桃红望着她手中的青瓷碗,碗里盛着新熬的粟米粥,上面浮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你想吃甚告诉我便是了。”
孝明公主轻拂衣袖,露出腕间新换的翡翠镯子:“在朝鲜时,母妃常说‘十指不沾阳春水,难知民间疾苦深’。”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热气氤氲中,眼角的黛眉微微上挑,“何况要与侯爷共赴险途,总得学些中原人的手艺。”
刘庆立在廊下,手中的《登莱海防图》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他望着孝明公主俯身盛粥的模样,广袖滑落处露出的肌肤欺霜赛雪,忽然想起辽东战场上见过的白桦树皮 —— 看似脆弱,实则坚韧如铁。
“郡主这是要做贤内助?” 他故意将 “贤内助” 三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她发间新插的茉莉 —— 那分明是桃红昨夜才摘的。
孝明公主抬头,眸中流转的秋波比江南春水更潋滟:“侯爷觉得,我不像?” 她起身时,裙角扫过廊下青砖,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冲刷的水痕,“不过是学些粗浅本事,免得拖累侯爷。”
忽有兵部差役骑马而至,马蹄声惊飞了檐下燕子。那差役呈上鎏金匣,匣中放着关宁军花名册,羊皮纸上的墨字尚未干透:“平虏侯,这是吴帅亲点的精兵。”
刘庆随手翻开,目光扫过 “王大猛,年三十五,善使陌刀”“张铁牛,臂力过人,曾拽牛尾倒行百步” 等批注,忽然轻笑 —— 这些名字倒比戏文里的好汉更威风,只不知战场上能撑几个回合。
“接兵点就定在山海关吧。” 他合上花名册,鎏金匣扣合时发出清脆的 “咔嗒” 声,惊得孝明公主手中的粥勺险些滑落,“另外登莱水师的海船,十日后便要备齐。”
孝明公主的指尖在碗沿碾出细小的月牙痕:“侯爷可知,从山海关到登莱,快马也要五日?”
第475章 违令者,斩!
这一夜,刘庆似乎要将全部的精力都释放出来,而一向拘谨的桃红也放开了,毕竟没有几日了。
这一夜,竟然院中的虫鸣也噤住了声。
次日一早,刘庆很是疲惫的起了床,推开门时却见同样一脸倦容的孝明公主跨出门来,他随意道“早。”
孝明公主羞红了脸“侯爷,早。”
刘庆却道“你没休息好?我就说吧,我这宅子哪里适合郡主休息嘛。”
孝明公主瞪着他道“你还说,要不是昨夜这宅子都要被震塌了,我何以能入眠?”
刘庆的目光骤然锐利,却见桃红正躲在假山后偷瞄,耳尖红得比晨露中的石榴花更艳。他想起昨夜她攥着自己后背时,指尖传来的颤抖,以及她发间散了整夜的桂花香。
“日常所为罢了。” 他转身走向马厩,玄色披风扫过孝明公主的裙摆,“郡主若嫌吵闹,今晚可搬到东跨院 —— 那里的墙壁厚些。”
孝明公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轻笑出声。她低头盯着碗中晃动的倒影,自己眼下的青黑与他如出一辙。
昨夜那场暴雨中,侯府的每一块青砖都在震动,她听见桃红压抑的低唤,也听见刘庆偶尔溢出的笑声 —— 那声音倒比战场上的喊杀更让人心惊。
“郡主,粥要凉了。” 桃红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手中捧着新换的热粥,“侯爷向来起得早,怕是等不及用膳了。”
孝明公主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粟米的甜糯混着银杏的微苦,在舌尖绽开。
“无妨。” 她轻轻放下碗,指尖抚过碗沿的缠枝莲纹,轻声“待侯爷从山海关回来,我自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日常所为’。”
晨熹中,侯府的铜铃随风轻响,惊起满院的麻雀。刘庆翻身上马时,瞥见李孝明公主站在廊下,素白襦裙被风吹得贴紧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他忽然想起她昨夜说的 “国之将破,名节何用”,心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热血。
这几日,他是去备了马匹,想来也是凄惨,如今虽又为将军,却还得自己备马。
而这几日孝明公主却备受夜间的骚扰,每日看向刘庆的眼神都是异样的秋波流转。
刘庆的乌骓马踏碎最后一片晨霜,铁蹄下的碎石子飞溅,惊起几只在残垣上觅食的乌鸦。
山海关箭楼的 “天下第一关” 匾额已有些歪斜,“第” 字的竹字头缺了一角,像被啃食过的骨茬。他望着关外茫茫戈壁,手中马鞭无意识地敲打着马鞍,忽然想起“关外无善地,马革裹尸还”。
“侯爷,关宁军已到。” 关卫的声音打断思绪。刘庆抬眼望去,只见黄土路上烟尘滚滚,所谓 “一万精兵” 拖拖拉拉地涌来,仿佛一条浑身疥癣的长蛇。
前排几个兵卒光着膀子,腰间胡乱缠着草绳,扛着的长枪连枪缨都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木杆;后边的步卒背着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刀鞘裂开的缝里漏出草屑,不知是用来裹刀还是充饥。
吴三桂的交兵官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却不敢与刘庆对视:“平虏侯,这一万弟兄可都是定边侯精心挑选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被风卷走,只剩尴尬的咳嗽。
“嗯。” 刘庆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队列,眉头紧皱。忽然听见左侧传来叫骂声,只见几个兵卒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手里攥着块发黑的豆饼,嘴角还沾着碎屑。旁边的人有的在起哄,有的蹲在地上啃树皮,竟无一人上前劝阻。
“怎么回事?” 刘庆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回侯爷!”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兵卒松开手,气喘吁吁地行礼,“这龟儿子抢俺的口粮!”
“放你娘的屁!” 被按在地上的兵卒满脸血痕,“这是老子从马料里偷的!你凭啥抢?”
刘庆蹲下身,捡起那块豆饼 —— 硬邦邦的饼面上爬满霉斑,边缘还沾着马粪。他忽然想起桃红昨夜塞进行囊的糖蒸酥酪,喉间泛起苦涩。
“都起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刘庆站起身,环视四周衣衫褴褛的兵卒,忽然提高声音:“你们可知,朝鲜的孩童正在吃观音土?” 他抽出腰间佩剑,剑光在阳光下闪过,“而你们!竟然为了一块发馊的豆饼大打出手?”
队列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低头踢着石子,有人偷偷把手里的草根扔掉。刘庆猛地挥剑斩断旁边的枯树,断枝砸在地上,惊得众人纷纷后退。
“从今日起,” 他擦着剑上的木屑,“违令者,斩!” 他转身指向交兵官,“你留下,协助整军。”
交兵官脸色煞白,刚要开口,却见刘庆从怀中掏出一道圣旨:“这是陛下亲赐的‘临阵专断’金牌。” 金牌上的蟠龙纹被磨得发亮,“再敢啰嗦,本侯就用你的人头祭旗。”
日头升到中天时,刘庆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重新列队的兵卒。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被粗略缝补过,兵器也勉强归置整齐,但眼底的涣散却如顽疾难愈。他摸出火铳,对着天空扣动扳机,巨响惊得远处的狼群嚎叫。
“明日此时,” 他的声音混着火药味,“能站在这里的,才配做征东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瑟瑟发抖的老兵,“不想死的,现在就滚!但记住 ——” 他举起那块霉豆饼,“你们滚回的,是一个正在被建奴割裂的大明!”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沙掠过城墙的呜咽。刘庆知道,这些兵卒不是天生的懦夫,他们也曾是耕地的农夫、打铁的匠人,是被苛捐杂税和战火逼上绝路的百姓。但此刻,他必须用铁血手段,在他们眼底重新点燃战火。
山海关的晨雾尚未散尽,一万征东军已在黄土路上蜿蜒成线。刘庆骑着乌骓马立在队首,手中马鞭有节奏地敲打着鞍桥,目光扫过队列中拄着木棍的老兵、腰间挂着讨饭碗的壮丁,以及几个偷藏女子钗环的刺头 —— 这些人若真能上战场,怕是连建奴的马蹄都追不上。
第476章 就不配做你的娘子
“侯爷,这是花名册。” 被强留的参军杨清递来羊皮卷,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临阵提拔的千总、把总,都在这儿了。”
刘庆翻开名册,扫过 “王狗剩,善使锄头”“李二混,曾在青楼看场子” 等批注,忽然轻笑。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隐约可见一队大雁掠过 —— 它们倒比这支部队更有章法。
大军行至正午,前方忽然出现一抹绯色身影。孝明公主身着劲装,外罩猩红大氅,腰间别着柄精致的匕首,正立在道旁的胡杨树下。她的四名侍卫如影子般隐在树后,几辆大车停在不远处,车轮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屑。
“郡主这是何意?” 刘庆勒住缰绳,乌骓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扬起的尘土扑在李孝明裙摆上。
“孝明忧心如焚,实在等不及侯爷回京。” 她取下头上的帷帽,露出精心梳理的戎装发髻,鬓边斜插的一支银簪,刻着朝鲜文的 “平安” 二字,“何况……” 她眼波流转,“孝明怕侯爷路上寂寞。”
刘庆皱眉:“你不是说等我回京再同行?”
“故土沦丧,孝明片刻难安。” 她轻轻抚摸大车的帷布,“何况孝明为侯爷备了些薄礼。”
话音未落,侍卫已掀开布帘,三面大旗赫然入目:中间是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帅旗,左侧是猩红的 “刘” 字将旗,右侧是绣着木槿花的朝鲜王室旗。旗面用金线绣着 “征东将军” 四字,在阳光下泛着华贵的光。
“你这是要给我树靶子?” 刘庆挑眉,“建奴的斥候看见这旗子,怕是要倾巢而出。”
孝明公主却抿嘴一笑:“侯爷可知,朝鲜百姓看见大明的龙旗,会有多振奋?” 她指着 “刘” 字旗,“何况这是妾亲自设计的,龙纹比公爵府的多一爪呢。”
刘庆望着她眼底的狡黠,忽然想起在侯府,她趴在地图前画旗样的模样 —— 那时她褪去华服,只着中衣,露出的后颈白得像新雪,发间还沾着桃红送的茉莉。
“行军打仗,不是儿戏。” 他沉下脸,却在看见士兵们望向旗帜的目光时,心底一动 —— 那些涣散的眼底,竟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光。
“杨清,” 他转头吩咐,“让旗手位列前锋。”
“诺。” 杨清虽满脸不解,却还是领命而去。孝明公主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 刘庆明知故问。
“笑侯爷口是心非。” 她催马靠近,猩红大氅扫过他的战马,“明明知道这些旗子能提振士气,偏要说我瞎掺合。”
刘庆望着远处的沙丘,忽然压低声音:“你可知,你所谓的‘辎重钱粮’,在我眼里不过是空头支票?”
孝明公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侯爷是说朝鲜王室的承诺?” 她的指尖摩挲着匕首柄上的海东青图腾,“若朝鲜真能复国,这些自然算数;若不能……” 她抬头望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孝明这条命,便是抵押。”
风沙忽然卷起,吹得 “刘” 字旗猎猎作响。刘庆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忽然想起花舞临死前说的 “我这条命,只给你”。他甩甩头,将往事抛开,却听见孝明公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那夜孝明留了门,侯爷却没来。”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却在看见她嘴角的笑意时,忽然生出几分恼意,“我自然得照顾好自家娘子。”
“难道在侯爷眼中,” 她作委屈状,“孝明就不配做你的娘子?”
刘庆险些被口水呛到,他猛地扯动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向前奔出几步。身后传来孝明公主的轻笑,混着旗帜的哗啦声,竟让这荒芜的戈壁多出几分烟火气。
刘庆望着孝明公主鬓边滑落的汗珠,忽然伸手替她拂开被汗水粘在额角的发丝。指尖触到她肌肤的瞬间,他如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马鞭却不小心甩到她猩红大氅上,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印。
“别在这儿装可怜。” 他的声音混着风沙,“你朝鲜王室的算盘,刘某看得比谁都清楚 —— 无非是用美人计拴住我,好让这一万兵卒替你们挡枪子儿。”
孝明公主的指尖紧紧攥住马鞍,鎏金鞍桥上的牡丹纹硌得掌心生疼:“侯爷何苦把人想得这般龌龊?孝明纵是金枝玉叶,也知‘国家兴亡’四字重如泰山。”
她忽然勒住缰绳,乌骓马与她的坐骑并肩而立,“何况……” 她咬了咬下唇,“侯爷难道看不出,孝明对你……”
“够了!” 刘庆猛地喝止,声音惊飞了树上的沙雀,“你贵为郡主,就该守些妇道!这般纠缠不休,成何体统?”
他望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竟泛起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理智压下,“再说了,刘某也无意纳你为妾。”
风沙忽然变大,孝明公主的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她低头盯着马鞍上的海东青刺绣,许久才轻声道:“在侯爷眼中,妾究竟算什么?”她的“妾”却是两番意思,一方面是自称,一方面是对刘庆说妾却也有些侮辱之意。
“算什么?” 刘庆冷笑,“算个棋子。不过刘某丑话说在前头 ——” 他猛地转头,眼神如刀,“我的兵,只给大明卖命;我的血,只洒在中原土地上。至于朝鲜……” 他顿了顿,“你们若想复国,先学会自己站起来。”
孝明公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倔强,竟比平日的娇嗔更动人心魄:“好,妾记住了。”
她说着,催马向前,猩红大氅在身后扬起一片艳丽的云,“但妾偏要跟着侯爷,偏要让你看看 —— 朝鲜王室的女儿,不是只会以色事人的菟丝花!”
正午的日头毒得可怕,沙石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如同走在炭盆上。刘庆摘下头盔,任由汗水顺着脖颈流进甲胄,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喘息声。他回头望去,只见孝明公主的嘴唇已泛起青白,却仍咬着牙不肯下马,手中的缰绳抓得太紧,指节泛出病态的白。
第477章 侯爷这是心疼了
“给。” 他扯下水袋扔给她,羊皮袋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别硬撑。”
孝明公主接住水袋,指尖触到他方才握过的位置,仰头灌了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的燥热:“侯爷这是心疼了?”
“心疼个鬼!” 刘庆翻了个白眼,“只是怕你死在路上,朝鲜王室赖上我。”
她忽然轻笑,将水袋举到唇边又喝了一口,故意让水珠顺着嘴角滑落,在脖颈间划出蜿蜒的痕迹:“那妾偏要留着这水袋,当作侯爷的订情信物。”
“荒唐!” 刘庆伸手去夺,却被她灵巧地避开。阳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底倒映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侯爷莫不是怕了?怕自己真对妾动了心?”
“无聊!” 他猛地扯回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向前奔去,扬起的沙尘迷住了孝明公主的眼睛。待她好不容易睁开眼,却见他在前方勒住马,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 那手势分明是让她跟上。
她摸着水袋上的汗渍,忽然笑了。这一路的风沙再大,她也定要跟着走下去 —— 不为别的,只为赌一赌,这铁石心肠的将军,究竟有没有那么一块柔软的地方,能容得下她这株在乱世中挣扎的木槿花。
日头偏西时,大军在一处绿洲暂歇。刘庆坐在胡杨树下擦汗,忽然看见孝明公主抱着一捆野果走来。她的大氅早已褪去,只着白色中衣,袖口挽起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伤痕 —— 那是今早替伤兵包扎时被匕首划的。
“吃吧。” 她将野果放在他面前,“在朝鲜,这种果子叫‘相思果’,据说吃了会让人想起心上人。”
刘庆挑眉:“所以你是想让我想起你?”
“自然不是。” 她忽然正色,“我是想让侯爷想起 ——” 她指着南方,“想起那些等着我们去救的百姓,想起大明的万里江山。”
他望着她眼底的认真,忽然伸手接过果子。咬开酸涩的果皮时,他听见她在耳边低语:“侯爷,其实你我很像 —— 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但至少……” 她顿了顿,“至少我们还能选择,怎么去走这条路。”
风沙掠过绿洲,吹得胡杨树叶沙沙作响。刘庆望着手中的果子,忽然笑了 —— 这酸涩的滋味。。。。。。
“吃完就走。” 他站起身,将果核扔进沙地。
孝明公主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角:“侯爷若怕动了心,大可以离妾远些。”
他回头,对上她眼底的狡黠与期待,忽然轻笑:“怕?刘某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 他甩开她的手,却在转身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包括你。”
绿洲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 “刘” 字旗猎猎作响。李孝明摸着水袋上的汗渍,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与艰辛,似乎都有了那么一点意义 —— 不为别的,只为这个让她又恨又恼,却又忍不住心动的男人,或许真能带着她,走出这乱世的迷局。
烈日如炙,刘庆勒住乌骓马,看着眼前散漫的队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见兵卒们三五成群,有的将长枪倒扛在肩,嬉笑着互相推搡;有的竟将盔甲卸下,袒露着胸膛躺在沙丘上纳凉;更有甚者,围着不知从何处掳来的陶罐,正就着浑浊的泥水啃食硬如石块的面饼。飘扬的 “刘” 字帅旗在风中歪歪斜斜,倒像是垂头丧气的败军之帜。
“杨清!” 刘庆猛地扯住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嘶鸣声惊飞了树梢的沙雀。他的声音冷得似从冰窖里掏出来的,“从此时起,行军途中再有违军令者,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支起锅灶的伙夫,“卯时起灶,酉时收火,过时不候!”
杨清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官帽檐滚落,在蟒纹补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侯爷!这…… 这军中老弱众多,若赶不上饭点,怕是连路都走不动,还如何援朝?”
刘庆摩挲着腰间的将军印,铜质的蟠龙纹硌得掌心生疼:“陛下只命我率万人出征,可没说要带万人到朝鲜。”
他忽然转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何况这些人,怕是吴帅挑剩下的残次品吧?连行军都赶不上,我正好如实奏明陛下 ——”
他故意拖长尾音,看着杨清惨白如纸的脸色,“想必这也是某些人喜闻乐见的结果,毕竟谁都不想在朝鲜那片穷山恶水里丢了性命。”
杨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官帽滚落一旁,露出稀疏的发顶:“侯爷息怒!卑职这就传令,若有不服者,定斩不赦!”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腰间的玉带扣撞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周围兵卒纷纷噤声。
不多时,队伍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伴随着 “呛啷” 的拔刀声、皮鞭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几个刺头被按在沙地上,鲜血渗入滚烫的黄沙,瞬间蒸腾起一缕青烟。原本歪斜的旗帜被重新竖起,旗杆深深扎进土里,竟比先前挺直了几分。
孝明公主凑到刘庆身侧,鬓边的东珠发簪轻轻晃动:“侯爷如此铁血治军,就不怕激起哗变?”
刘庆瞥了她一眼,马鞭随意地敲打着马鞍:“你若怕,大可回京。我嘛,大不了抗旨不遵,倒也落得个清闲。”
“你!” 孝明公主气得柳眉倒竖,手中的团扇捏得咯咯作响。忽又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勾人的笑,“不过侯爷既已与妾生死相依,妾自然是支持侯爷的。” 她故意将 “生死相依” 四字咬得极重,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刘庆翻了个白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收起你那套狐媚手段。”
孝明公主故意扭动腰肢,广袖翻飞间,腕间的金铃发出细碎声响:“哎呀,妾的尾巴呢?怎么不见了?”
趁着周围无人注意,刘庆猛地挥鞭,鞭梢擦着她的裙摆掠过,却在最后一刻轻轻扫过她的臀侧。孝明公主娇呼一声,脸颊泛起红晕:“侯爷~”
第478章 等着侯爷班师回朝
“滚!” 刘庆板起脸,耳尖却微微发红。
孝明公主笑得花枝乱颤,眼波盈盈:“要不今晚,让妾侍寝?”
刘庆捏紧拳头,指节泛白:“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好呀!” 孝明公主狡黠一笑,拨转马头向后退去,“那妾就回京城,在侯府备好美酒佳肴,等着侯爷班师回朝~”
刘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哪有半点公主的样子,比那秦淮河畔的花魁还放得开。”
孝明公主闻言,突然勒住马,回眸抛了个媚眼:“妾与自家郎君,何须避讳?倒是侯爷,总拿我已成亲说事……” 她咬着下唇,眼波流转,“实不相瞒,妾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刘庆的马鞭差点脱手,他恼羞成怒地挥鞭驱马:“休得胡言!”
孝明公主的枣红马扬起一溜烟尘,银铃般的笑声混着清脆的马蹄声,如游丝般消散在滚烫的风中。
刘庆望着她远去的绯色身影,手中马鞭无意识地摩挲着乌骓马的鬃毛。“狐狸精……”
他喃喃自语,恍惚间,记忆深处的梨涡浅笑与眼前明艳的面容重叠。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地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那道藏在甲胄下的旧伤疤,此刻突然泛起隐隐灼痛。
“花舞……” 他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旋即被风沙吞没。眼底骤然腾起嗜血的寒芒,想起花舞倒在血泊中,他的指节捏得发白,“李过、宋献策、李自成…… 这笔血债,迟早要讨回来。”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十余名兵卒被按倒在滚烫的沙地上,锁链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刘庆驱马向前,乌骓马的铁蹄碾碎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何事?”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惊得押解的兵丁浑身一颤。
“回侯爷!” 一名百户擦着额角的汗,“这几人公然违抗军令,还煽动弟兄们消极……”
“杀。” 刘庆的马鞭重重甩在马鞍上,惊得众人肝胆俱裂。
百户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锁链哗啦作响:“侯、侯爷,这……”
“听不懂军令?” 刘庆猛地俯身,眼底的杀意如实质般压来,“还是说,你们也想尝尝人头落地的滋味?”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砸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
“诺!”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被押的兵卒这才慌了神,原本嚣张的眼神瞬间化作恐惧。“侯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拼命挣扎,锁链与沙砾摩擦的声音刺耳至极。
“杀。” 刘庆再次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寒光闪过,刀刃劈开滚烫的空气。十数颗人头滚落沙地,鲜血渗入焦土,蒸腾起一缕缕血雾。
全军死寂,唯有风沙掠过旌旗的猎猎声响。刘庆扫视着噤若寒蝉的兵卒,玄色披风在风中鼓荡,宛如一尊嗜血修罗:“再有犯者,照此例处置!”
待他策马返回前军,身后才传来压抑的议论声。“早听闻平虏侯杀贼如麻,今日算是见着真章了……”
“听说他在河南垒起的京观,十里外都能闻到血腥味!”
“建奴的八旗铁骑,折在他手里的没有五万也有三万!”
“噤声!莫要触了煞星霉头!”
话语间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士兵们慌忙整队,生怕慢一步就错过饭点。
杨清望着重新规整的队列,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忽然想起今早刘庆翻阅名册时,指尖停在 “王大猛” 名字上的那抹冷笑。
此刻看着满地尸首,他终于明白 —— 这位看似闲散的侯爷,骨子里流淌的,是比沙场更冷冽的铁血。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登州城的角角落落。十二日的长途跋涉,让这支所谓的 “援朝大军” 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兵卒们衣衫褴褛,有的草鞋早已磨穿,赤着的双脚布满血泡与尘土;武器东倒西歪,锈迹斑斑的刀枪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队伍行至登州码头,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惊得栖息在桅杆上的海鸟扑棱棱四散飞去。
刘庆勒住乌骓马,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渔船与战舰。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掀起他染满征尘的披风。
岸边,登州水师总兵杨文岳身着锁子黄金甲,腰间悬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正皱着眉头打量这支破破烂烂的军队。他身旁的将校们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诧异与不屑。
“侯爷,你这军可打仗?” 杨文岳大步上前,目光如炬,直视刘庆的眼睛。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码头上空回荡,惊得几个疲惫不堪的兵卒抬起头来。
刘庆轻轻拍了拍乌骓马的脖颈,安抚着它因长途奔波而躁动不安的情绪,淡然道:“能行军,自然能打仗。”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眼前这支残军在他眼中,仍是那支战无不胜的劲旅。
杨文岳却忍不住摇头,脸上满是忧虑:“侯爷,不是我说,这军队遇上那清军,恐难有一合之力。”
他伸手一指队伍中几个拄着木棍、面黄肌瘦的老兵,“且不说兵卒的体魄,单看这兵器甲胄,如何能抵挡清军的铁骑与强弓?”
刘庆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这我有何法,陛下就给了这兵。”
他想起这一路的艰辛,为了粮草,他不得不强令沿途官府供给。那些买账的还好说,遇到不买账的,他只能动用鞭子,用强硬手段逼他们就范。
如今,崇祯的案头怕是堆满了弹劾他的奏折,但他又何尝愿意如此?没有军饷,没有粮草,他总不能看着这万人的军队活活饿死在路上。
杨文岳闻言,又是一声长叹。他虽奉旨随刘庆入朝,但心中早有盘算。他的水师擅长海战,在海上与清军周旋尚可,但要让他率军登陆作战,却是万万不敢。
原本听闻刘庆威名赫赫,以为陛下会拨给他精锐之师,却不想竟是这般光景。“侯爷,此番入朝,凶险异常。” 杨文岳压低声音道,“若能有充足的火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479章 不过是镜花水月
刘庆何尝不知火器的重要性?他望向波涛汹涌的大海,心中暗自思量。早在出发前,他就想过找平逆军调些火器,但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
如今,他也只能孤注一掷,派出几人,快马加鞭前往河南。
“杨总兵,不管如何,三日后务必准时出发。” 刘庆握紧腰间的将军印,眼神坚定,“朝鲜战事紧急,容不得半点拖延。”
杨文岳点点头,心中却仍在担忧。他望着夜幕下这支残破的军队,心中暗想:这一去,不知会有几人生还?而他自己,又能否在这场与清军的较量中全身而退?
夜色如墨,将登州港层层浸染。码头上的羊角灯次第亮起,橙黄光晕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随着波涛起起伏伏。刘庆负手立在礁头,玄色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倒比他此刻纷乱的思绪更清晰几分。
忽有温香袭来,一具柔软身躯自后环住他。刘庆指尖瞬间扣住剑柄,却听耳畔响起那熟悉的婉转腔调:“侯爷,是妾。” 带着朝鲜特有的软糯尾音,混着海盐与茉莉的气息。
他松开紧绷的手腕,语气却依旧冷硬:“你来为何?这些日子的赶路,不累?” 海风卷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扫过他脖颈,痒得人心尖儿发颤。
孝明公主将脸颊贴在他后背,丝质中衣下,能清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长夜漫漫,郎君可要妾陪。” 她故意将 “陪” 字拖得极长,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腰间系带。
刘庆反手掰开她的手,却触到一片温腻:“好好说话,也别叫我什么郎君。”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像被海风卷走了底气。
“郎君,莫非,你还不知妾的心意?” 孝明公主非但未退,反而双臂如藤蔓般缠得更紧,绣着木槿花的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凝脂般的小臂。
“不知。” 刘庆别过头,不敢看她眼中盈盈水光,却瞥见她耳垂上的东珠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与记忆中花舞的玉坠无端重叠。
孝明公主忽然转到他面前,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银纱,眼尾的胭脂被海风吹得微微晕染,恰似沾了晨露的红梅:“骗子。”
她轻笑,踮起脚尖时,裙摆扫过他的战靴,“郎君可知,妾为何这般不知羞?”
不等他回答,她已转身倚进他怀中,望着翻涌的海浪:“贵为下国公主,却与上国侯爷纠缠……”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在朝鲜,我是父王制衡各方的棋子;嫁与他,不过是维系朝中的物件。”
海风卷起她的广袖,露出腕间新添的红痕,“唯有在郎君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刘庆的瞳孔猛地收缩,喉间泛起苦涩。他想起这些日子,她为鼓舞士气亲自擂鼓,为伤兵上药时划破的指尖,还有此刻话语里藏着的绝望与希冀。
“郎君,” 孝明公主突然转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此去朝鲜,九死一生。若能与郎君欢好,即便明日战死沙场,妾也甘愿。”
她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带着海水的咸涩与女儿家的温热,“礼法?名分?在这乱世之中,不过是镜花水月。”
刘庆只觉脑中轰然作响,仿佛有万千浪潮同时翻涌。他想起花舞临终前的笑容,想起崇祯冰冷的圣旨,想起这支残破不堪的军队……
最终,所有思绪都化作怀中女子的体温。他缓缓收紧双臂,将她深深拥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已涨。孝明公主双颊绯红,倚在他腿上,望着天际残月:“若世间真有世外桃源……” 她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郎君生儿育女,不理这乱世纷争,该有多好。”
刘庆轻抚她凌乱的发丝,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桃花源记》。可这大明山河,何处不是烽烟?“未先战,哪有先言败。”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泪痕,“何况,我早有计较。”
孝明公主猛地起身,却撞在他下巴上。“哎哟!” 她揉着额头嗔怪,“郎君的下巴怎么这么硬。”
刘庆忽然笑出声,眼底尽是温柔戏谑:“其它地方也硬,你不是才试过?”
“郎君!” 孝明公主双颊烧得通红,捶打着他胸膛。却被他一把抱起,惊呼声中,只听他在耳畔低语:“夜深了,回帐。”
“不要……” 她又羞又急,却被抱得更紧。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声,已是三更天。码头上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海浪依旧拍打着船舷。
孝明公主极为聪慧,她知自己什么当舍,什么要紧握住,纵然身子再是不?,也奉迎着刘庆的索取。
卯时三刻,登州港的晨雾尚未散尽,孝明公主已身着华美的朝鲜王室服饰,站在点将台上。
明黄色的长裙上绣着展翅欲飞的海东青,腰间的玉带扣上镶嵌着璀璨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她的身后,四名侍卫手持绣着木槿花的旗帜,身姿挺拔如松。
“诸位大明将士!”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朝鲜乃大明藩属,如今遭建奴铁蹄践踏,百姓流离失所,王室危在旦夕。然大明陛下仁厚,遣平虏侯率雄师来援!此乃再造之恩,朝鲜百姓定当永志不忘!”
台下的兵卒们原本萎靡不振,此刻却被她的气势所震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躯。
孝明公主见状,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待击退建奴,朝鲜定以举国之力,犒劳诸位将士!黄金白银、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士兵们的眼中泛起贪婪的光芒。刘庆站在台下,望着台上的孝明公主,心中不禁感慨 —— 这个女子,果然深谙驭下之道。昨日夜里的娇柔婉转与此刻的威严端方,竟能在她身上如此自然地切换。
待孝明公主退下,刘庆将她召至帅帐。帐中烛火摇曳,映得她脸上的胭脂愈发娇艳。“公主今日这一出,倒是提振了不少士气。” 他淡淡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朝鲜舆图》。
第480章 大明的龙旗
孝明公主轻笑一声,褪去华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劲装:“郎君可知,下国有句俗语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将士为利而来,便要用利来激他们的战意。”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朝鲜西海岸的一个小点上,“此处名为仁川,乃朝鲜重要港口,防守薄弱,可作为登陆点。”
刘庆挑眉:“你倒是对朝鲜地形了如指掌。”
“自然。” 她抬头望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妾曾随父王巡视沿海,对各处关隘了若指掌。何况……” 她顿了顿,“妾已遣人联系朝鲜境内的义兵,他们会在仁川接应我们。”
刘庆的目光骤然锐利:“义兵?朝鲜王室不是向来不事兵事么?”
孝明公主的脸色微微一暗:“此乃无奈之举。建奴入主朝鲜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们早已恨之入骨。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这些义兵缺乏训练,武器简陋,若没有郎君的大军相助,怕是难以成事。”
刘庆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既已答应助你,便不会食言。只是这一万大军……” 他望向帐外,声音低沉,“实在难以与建奴的铁骑正面抗衡。”
孝明公主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安:“郎君胸中有雄兵百万,又何须依赖这一万残兵?妾相信,只要郎君运筹帷幄,定能化险为夷。”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默契。帐外,海风卷起帅旗,“刘” 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孝明公主靠在刘庆肩头,心中暗自盘算 —— 只要能将刘庆牢牢绑在朝鲜这架战车上,无论是对朝鲜的复国大业,还是对她个人的命运,都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至于儿女情长……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这乱世之中,又有几分能分得清真假?
正午时分,登州水师已整装待发。刘庆站在船头,望着孝明公主在侍卫的搀扶下登上战船。她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鬓边的东珠发簪在阳光下闪烁。刘庆心中微动,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他耳边的低语:“郎君,待朝鲜复国之日,妾定要与你在景福宫的樱花树下,痛饮三天三夜。”
海风呼啸,战船缓缓驶离码头。刘庆握紧腰间的将军印,望向远方。不管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惊涛骇浪还是刀山火海,他都已做好了准备 —— 为了大明的荣耀,为了朝鲜的百姓,也为了怀中这个聪慧到极点的女子。
这一战,虽九死,其犹未悔。
八月初七,五更天的海雾还未散尽,刘庆的舰队已如黑色巨鲸般刺破仁川港的浪霭。甲板上的孝明公主身着朝鲜王室的赤翟华服,十二旒王冠下,眉间一点朱砂艳如啼血,与她昨夜在帐中咬出的吻痕遥相呼应。
“看!是大明的龙旗!” 岸上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刘庆扶着船舷望去,只见数百名义军挥舞着破破烂烂的 “朝鲜”“大明” 混绣旗帜,在沙滩上跌跌撞撞地奔跑。他们大多身着粗布短打,手中的兵器不过是锄头、木棍,却在看见船队的瞬间,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光。
“上国天兵来了!” 一个老卒扑通跪倒在浅滩,海水浸透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的声音哽咽,浑浊的泪水混着泥沙滑落。
刘庆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 他带来的哪里是天兵,不过是一万缺衣少粮的残兵罢了。
孝明公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仪:“朝鲜的子民们!大明皇帝陛下念及藩属之谊,特遣平虏侯征东将军刘庆率十万雄师来援!”
她故意将 “十万” 二字咬得极重,冠冕上的珍珠随动作轻颤,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虹,“今日本公主与将军同至,便是要与诸位共复山河!”
刘庆挑眉,却见义军们果然群情激奋。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振臂高呼,更有甚者当场割破手掌,在破旗上写下 “死战” 二字。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对人心的操控,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
登陆异常顺利。当刘庆踩着软泥踏上朝鲜土地时,义军首领朴大勇已率人抬着粮草辎重等候多时。那些装满粟米的麻袋虽有些发霉,却让关宁军的兵卒们眼睛发亮;生锈的刀剑虽不堪大用,却让义军们甘愿奉上 —— 在他们眼中,这是上国的恩赐。
“将军,请入城!” 朴大勇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沙地上,“仁川百姓已备好薄酒,为天兵接风!”
入城的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百姓们捧着清水、饭团,跪在路边。李孝明与刘庆端坐在十六抬大轿上,华服曳地,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以额触地。
听见人群中有人低语:“公主竟与大明将军同乘一车,这是要联姻么?”
“嘘!上国肯派兵已是天大的恩典,联姻更是喜事!”
这些百姓哪里知道公主的过往,而知悉这些的朴大勇,却仅是古怪的看了眼两人,闭口不说什么,在他心中已然将刘庆与好色之徒联系了起来,而公主自然就成了为朝鲜,不惜牺牲自我的形像更是让他深为感动。
当夜,仁川郡守府张灯结彩。孝明公主卸去华服,只着一件半透明的蝉翼纱衣,亲自为刘庆斟酒。
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恍若游动的水墨。“如何?” 她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这些粮草虽是杯水车薪,却能让大军多撑十日。”
刘庆灌下一杯浊酒,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甲胄上洇出深色痕迹:“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她忽然轻笑,倾身替他擦去酒渍,胸前风光半露:“郎君可知,我为何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同进同出?”
她拂过他耳垂,“因为从今日起,朝鲜上下都会知道 ——” 她咬着他耳垂轻笑,“我已是侯爷的人,而侯爷,自然会为了妾,与朝鲜共存亡。”
刘庆猛地捏住她下巴,指腹碾过她唇上的胭脂:“你就这么笃定我会为你拼命?”
孝明公主不躲不闪,任由他捏得自己生疼,眼中却笑意更盛:“不然呢?” 她伸手勾住他脖颈,“难道郎君对妾,就没有半分真心?”
第481章 明军于仁川登陆
梆子声惊破子夜的寂静,更夫手中的灯笼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晕。刘庆望着李孝明眼底跳动的烛火,那簇暖光将她的眼尾染成胭脂色,恍惚间竟与白日里跪在沙滩上高呼 “天兵” 的老卒浑浊的泪眼重叠。
他喉间泛起苦涩,猛地伸手扯开她肩头的系带,蝉翼纱衣如流云般滑落,露出莹白肌肤上几点未消的红痕。
“明日,” 他咬着她耳垂低语,气息灼热,“我要去探查建奴的布防。” 海风卷着咸腥灌进屋中,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映得她指尖抚过他后背狰狞伤疤的动作忽隐忽现。
李孝明忽然轻笑,翻身将他压在锦被上。发间茉莉香混着帐中情欲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俯身咬住他下唇:“放心,我已让朴大勇派人去探了。今夜,郎君只需记得 ——”
她的吻如落英般纷至沓来,“你是我的将军,而我,是你的女人。”
屋外月光如水,树影在窗纸上摇曳生姿。值守的亲卫们握紧刀柄,指节泛白。他们听见屋中传来压抑的喘息与锦被摩挲声,耳尖渐渐烧红,却将脊背挺得更直 —— 公主与大明将军的好事,便是这复国大业的吉兆。
“郎君,妾可好?” 李孝明脸颊绯红,星眸微阖,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
“好。” 刘庆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郎君,你可助我否?” 她忽然抬眸,眼中映着烛火,似藏着万千期许。
“助!” 他翻身将她压回榻上,帐幔随之剧烈晃动。
良久,李孝明滚到一侧,仰头望着帐顶的金线绣纹:“那郎君,无论何事,你都愿意助我?”
刘庆一怔,扯过锦被裹住她肩头:“你可真是扫兴。我说过的,复国得靠你们自己,你也看到我所带这万人,如何助你,呵,你也真的是敢说大话,还十万人。”
“郎君,人家说笑嘛。” 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胸口,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人家都从了你了,你还不愿意?”
刘庆叹息着摇头:“明人不能死在这里。”
李孝明的手骤然收紧:“你……”
“我可以让你们与这清军有一战之力。” 他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锁骨处的朱砂痣上。
李孝明眼睛一亮,如小鹿般扑进他怀里:“我就知道郎君不会负我!”
刘庆却没了兴致,侧身望向窗外。李孝明皱着眉凑近:“郎君怎么了?”
他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李孝明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要将火器传过来?”
“怎么可能,你是想让陛下诛我九族?” 刘庆嗤笑,指尖拂过她眼尾的细纹。
李孝明轻蹙蛾眉:“那郎君如何?”
“明日再议吧,多日行船,乏了。” 他闭眼假寐,却感觉到她钻进他怀里,温热的泪水渗进他胸前的布料。
“郎君,妾也是怕你不管我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其实我求你,一是为了朝鲜,我请来你,也不枉我父王养育我一场,二则是希望郎君,不要抛弃我。”
刘庆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其实父王本想在清军进攻时,将我送去盛京。” 李孝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后来又打算献给多尔衮,可清军势如破竹,我被匆匆嫁给金家。那金家野心勃勃,被父王灭门后,我实在不愿再被当作联姻的筹码送来送去……”
“你若被送去多尔衮,你们也未必有这灭国之祸了吧。” 刘庆冷冷道。
“郎君不必试探。” 她忽然抬头,眼神清亮,“我就算被送给多尔衮,也不过是个无用的质子。清人觊觎朝鲜已久,联姻又岂能改变他们的野心?”
刘庆捏住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眼底的坚定:“你倒是聪明。”
“妾若愚笨,又如何能上得了侯爷的榻,又如何能请来天朝大军?” 她莞尔一笑,眼波流转,“为求大明出兵,父王散尽国库珍宝。只是来路上遭遇风浪,侍卫死伤无数,财宝沉入海底……”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否则,妾又何必将自己当作礼物,三番五次往侯府跑?”
刘庆眯起眼,看着她眼中泛起的泪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霜,竟比他初见时更显柔弱。只是这柔弱之下,藏着的分明是算计。
汉阳景福宫内,鎏金兽首烛台上的牛油蜡烛正劈啪作响,蜡泪顺着蟠龙纹铜柱蜿蜒而下,在青砖上凝成暗红的斑痕。多尔衮端坐在紫檀雕花宝座上,玄色蟒袍下摆垂落如墨,腰间嵌着东珠的玉带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指尖捏着一封密报,羊皮纸上 “明军于仁川登陆” 的字迹被反复摩挲,已然起毛。
“把李倧唤来!” 他突然将密报狠狠掷在地上,惊得阶下跪着的内监浑身一颤。
不多时,朝鲜国王李倧被带了进来。这位昔日的藩王如今褪去冕旒,素白单衣上还沾着晨露,在寒风中不住发抖。他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大清摄政王容禀,臣、臣绝无勾结明人之意!”
“绝无此意?” 多尔衮缓缓起身,玄靴踏过密报,靴底碾过 “明军” 二字,“那仁川港的龙旗,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李倧,鹰隼般的目光似要将对方生生剜穿,“本王记得,三年前你在江华岛发过誓 ——”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镶金匕首,寒光一闪,抵住李倧咽喉,“此生永不背清!”
李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脖颈被刀锋压出一道血痕:“摄政王恕罪!此乃明人强行……”
“够了!” 多尔衮冷笑一声,匕首收回时在李倧脸颊擦出细长血线,“你这张巧嘴,哄得了你那子民,哄得了本王?” 他抬手示意,两侧侍卫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李倧,“拖下去!汉城大牢的霉味,想必能让你记起自己的身份!”
待李倧被拖出殿外,英俄尔岱上前一步,蟒纹补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王爷,朝鲜义军本就蜂起,此时囚禁李倧,恐生变故。”
第482章 干脆宰了李倧!
“变故?” 多尔衮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积雪压弯的老松,“我大清十万铁骑压境,要的是彻底的臣服,不是虚与委蛇的朝贡!” 他猛然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劲风,“那点人参、绸缎,填得饱八旗将士的肚子?养得活入关的大军?”
英俄尔岱低头沉思片刻,忽然道:“王爷所言极是。不过依臣之见,李倧虽不可用,其世子李淏或可一用。此子在盛京为质六年,日日研读满文、修习骑射,言行举止皆以大清贵族自居。”
“他愿做走狗,本王自然欢迎。” 多尔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森然笑意,“若不愿……” 他伸手轻抚腰间匕首,“汉城的地牢,多关一个世子也不挤。”
“干脆宰了李倧!” 一直沉默的阿济格突然暴喝,他的铁胎弓斜挎在背上,随着动作撞出沉闷声响,“留着这软骨头,朝鲜那帮乱民总拿他当旗号!”
“兄长还是这般急躁。” 多尔衮瞥了他一眼,转身从案头拿起朝鲜舆图,指尖重重戳在汉阳位置,“李淏若能镇住局面,李倧便是无用的棋子;若压不住……” 他冷笑一声,“这颗棋子,还能再用一次 —— 就说他暗中勾结明人,要将朝鲜拖入战火。届时我军平叛,名正言顺。”
英俄尔岱抚掌赞叹:“王爷妙计!如此一来,既能试探李淏忠心,又能借机彻底掌控朝鲜。”
“传令下去,” 多尔衮将舆图狠狠甩在桌上,“即刻修书给盛京,让太后送李淏回朝鲜。再命孔有德部火速开拔,三日内必须抵达汉阳!”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狠厉,“本王倒要看看,明人的一万残兵,能在朝鲜掀起多大风浪!”
“你们可知此番来朝的明军是何人所率?” 他的声音冷如刀锋,扫过阶下一众将领。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阿济格的铁胎弓在肩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众人面面相觑,皆因朝鲜半岛突现的明军旗号而困惑 —— 自 “丙子之役” 后,明朝势力已近绝迹于朝鲜,此刻突然出现的 “刘” 字将旗,恰如寒夜惊雷。
“尚将军。” 多尔衮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尚可喜身上,“本王命你率一万精兵,星夜兼程赶往仁川。”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舆图上仁川港的位置,“只做一事:扼守要道,绝不能让明军长驱直入汉阳。”
“末将遵命!” 尚可喜抱拳应诺,却见多尔衮抬手制止他即将出口的 “立刻进攻” 之语。
“先不要进攻。” 多尔衮眯起眼,烛火在他瞳孔里碎成寒星,“查清楚来者何人。”
“摄政王!” 阿济格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跨出一步,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一万明兵而已,末将愿带五千铁骑,踏平仁川港!”
“王兄可知将旗为何姓刘?” 多尔衮转身望向这位同母兄长,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凝重,“本王担心的不是‘刘’字,是‘平虏侯’三字。”
殿内瞬间死寂。耿仲明手中的茶盏 “当啷” 落地,碎瓷声中,众人脸色剧变 —— 平虏侯刘庆,那个在济南之战中以火铳阵轰碎八旗铁骑的煞星,那个让多尔衮首次尝到惨败滋味的明军将领,此刻竟出现在朝鲜?
“不可能!” 孔有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明朝堂传闻,崇祯帝已将他削职夺爵,软禁于京城!”
“明廷党争如同儿戏,岂能当真?” 多尔衮冷笑,却伸手按住腰间的镶金匕首 —— 那是济南之战中,他从刘庆火铳下逃生后,命工匠用明军火器残片熔铸而成的佩饰,“若真是此人,你们以为他如何能这么快抵达朝鲜?”
英俄尔岱忽然轻声道:“王爷可是担心…… 他手中仍有火器?”
殿内温度骤降,众人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济南城破时的惨状:大炮的轰鸣震碎城墙,火铳齐射如电闪雷鸣,开花弹四处炸裂,八旗精骑在钢铁与火焰中化作齑粉。
“他被软禁时,平逆军火器他是未带走半分。” 多尔衮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且从京城到朝鲜,海路漫漫,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偷运火器上船。”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尚可喜攥紧的拳头、孔有德发白的指节,忽然放声大笑,“诸位怕什么?就算真是刘庆,他如今不过是个没牙的老虎!”
“摄政王所言极是!” 阿济格率先响应,铁胎弓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末将愿为先锋,去会会这个刘庆!若他真在仁川,末将定取他首级来见!”
“不可轻举妄动。” 多尔衮抬手制止,却又转向尚可喜,“尚将军,你的军令仍是监视为主。若查明是刘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便将仁川港方圆二十里化为焦土,让他进退不得!”
“末将明白!” 尚可喜抱拳领命,甲胄上的 “智顺王” 金纹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殿外忽然传来夜枭的怪啼,惊得檐下冰棱坠落。多尔衮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轻声道:“就算是老虎,拔了牙也不过是山猫。朝鲜半岛无险可守,纵有一万明军,也不过是俎上鱼肉。”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努尔哈赤画像,声音骤然冰冷,“传本王令:孔有德部即日开拔,驻守平壤;耿仲明部镇守义州;马福塔即刻前往汉阳,扶持李淏即位。”
“那李倧如何处置?” 英俄尔岱低声询问。
“关入汉阳大牢。” 多尔衮冷笑,“若李淏镇不住场子,便用李倧的人头,给朝鲜乱民醒醒脑。”
阶下将领鱼贯而出,甲胄碰撞声中,唯有多尔衮留在殿内,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上 “仁川” 二字。烛火摇曳间,他忽然想起济南之战那漫天的火光,想起刘庆骑在黑马上的冷笑 —— 这一次,若那刘庆真来朝鲜,他要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平虏侯,葬身在异国他乡之中。
第483章 真的是天兵?
七月流火,蝉鸣如沸,将仁川港的青石板路烤得发烫。刘庆掀开粗布门帘,蒸腾的热气中,一股混合着霉味与汗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内梁柱上结满蛛网,二十余个义军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蚊虫叮咬的红包,却仍死死攥着腰间的木棍 —— 那是他们唯一的 “兵器”。
“将军请看。” 朴大勇掀起角落里的竹筐,里面滚出几颗发黑的土豆,“这是今早从老鼠洞里挖出来的。” 他随手掰下一块硬如石块的饼子,裂纹中露出掺杂的草絮,“这是用去年的陈糠和观音土做的‘军粮’。”
刘庆蹲下身,指尖碾过草席上的草屑。席下的青砖沁着潮气,却挡不住暑气熏蒸,兵士们身上的破衣烂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补丁摞补丁的布料下,肋骨根根可数。角落蜷缩着几个妇人,正用石臼捣着野菜根,臼中渗出的绿色汁液混着血丝 —— 她们的手指早已磨破。
“这就是你们的子民。” 刘庆转身望向孝明,她今日褪去华服,只着粗布襦裙,却仍难掩身上的贵气。阳光透过破窗棂,在她鬓边的银簪上碎成光斑,与堂下百姓的灰头土脸形成刺目对比。
孝明咬着下唇,目光避开满地狼藉:“朝鲜多山少田,本就……”
“就该让妇孺吃草絮?” 刘庆打断她,目光扫过一个正在啃食树皮的幼童。孩子的小脸沾着树汁,看见孝明时,却仍挣扎着起身,用脏兮兮的小手行万福礼 —— 那是对王室礼仪。
忽有青年从人群中站起,他胸前别着半块木牌,上面 “义兵” 二字已被磨得模糊:“将军大人,我等并非天生贱命。” 他撸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鞭痕,“去年冬月,建奴在咸镜道抢粮,我爹护着最后一袋粟米,被他们用马刀劈成两半……”
“住口!” 朴大勇厉声喝止,却被刘庆抬手拦住。
“你会说汉语?” 刘庆盯着青年,发现他腰间挂着个布袋,里面露出半截《大明会典》的书页。
“小人崔明吉,曾在开城书院读过书。” 青年挺直脊背,尽管饿得头晕眼花,却仍不失书生傲骨,“建奴逼我们改满文、剃金钱鼠尾,可这里 ——” 他捶了捶胸口,“这里永远是大明的藩属!”
堂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一个老妇人爬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崔明吉帮她说道:“将军您看,这是她小女十年前绣的‘大明万年’荷包……”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香囊,上面的金线早已磨断,却仍能辨出 “明” 字轮廓。
刘庆喉头一紧,接过香囊时,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 —— 竟是粒陈年粟米。他忽然想起开封城破前,百姓们也是这样藏着最后的口粮,然而这里却把仅有的一点粮食送给明军。
“公主殿下!” 崔明吉突然跪地,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恳请您劝劝将军,发兵吧!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大明的旗号下!”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声,几个少年义军握紧了手中的农具,指节发白。孝明望着这一幕,想起昨夜父王密信中 “社稷为重,子民为轻” 的叮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起来。” 刘庆伸手扶起崔明吉,触到他胳膊上硌人的骨头,“从今日起,本侯的粮营先紧着妇孺和伤兵。” 他解开腰间的水袋,递给最近的孩子,“告诉百姓,建奴的脑袋 ——”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迟早会被砍下来。”
孩子盯着水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将军…… 真的是天兵?”
“自然是真的。” 刘庆蹲下身,用袖口擦去孩子脸上的泥污,“不过天兵也要吃饭。朴大勇,带几个弟兄去海边挖蛤蜊,再把那些破渔船修修 —— 老子就不信,朝鲜的海也被建奴下了禁捕令!”
“诺!” 朴大勇抹了把眼泪,带着人匆匆出去。
孝明望着刘庆与百姓们混坐在一起,任由孩子们拽着他的甲胄问东问西,忽然想起宫中教她 “君辱臣死” 的太傅。她低头看着自己绣着木槿花的鞋尖,忽然伸手扯下金簪,将它塞进一个小女孩的手中:“换点吃的吧。”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攥着金簪却摇摇头:“这是公主的东西……”
刘庆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花舞常说的 “民心似铁,官心似冰”。他站起身,从行囊中取出最后几块硬饼,掰成碎屑分给孩子们:“等打完这仗,本侯带你们去登州吃包子,管够。”
孩子们盯着饼屑,忽然齐齐跪下,用朝鲜语喊着 “将军千岁”。阳光穿过破窗,在刘庆的甲胄上织出金色的网,他身后的 “明” 字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永不褪色的朝霞。
崔明吉望着刘庆,忽然解下书生襕衫,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短打:“小人恳请将军赐我一杆长枪,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杀虏的路上!”
刘庆接过他递来的《大明会典》,指尖划过 “藩属” 二字,忽然抽出佩剑,剑尖挑起堂前的蛛网:“建奴要我们的粮食,我们就拿他们的命来换!”
回到堂中的刘庆与孝明公主高坐于堂上,而侧分列着明,朝的两方人,堂中很是寂静,刘庆看向杨清一侧“你们可看清了?”
暑气在议事厅中蒸腾,粗陶碗里的凉茶早已见底,蒸腾的热气裹着众人身上酸馊的汗味,在梁柱间萦绕不散。
昨日得到朝鲜百姓粮食时的兴奋,此刻已被沉重的现实碾得粉碎。明将们垂首盯着脚下磨损的战靴,有人无意识地抠着甲胄缝隙里的泥垢,有人攥紧腰间锈迹斑斑的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刘庆负手立于斑驳的地图前,指尖划过 “汉阳” 二字,那里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敌军营寨。“朝鲜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仍愿为家国抛洒热血。” 他的声音低沉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而我们,作为大明王师,吃着藩属国饿着肚皮凑出的粮草,可有半分羞愧?”
第484章 撤离仁川
厅内死寂一片,唯有檐角铜铃被热风摇晃,发出细碎的哀鸣。一名偏将张了张嘴,似要辩解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却在触及刘庆如鹰隼般的目光时,将话咽回肚里。他们确实尝过饥寒交迫的滋味,可与眼前啃着观音土仍高呼 “大明万岁” 的朝鲜军民相比,那些过往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你们也知我克敌制胜靠的是火器。” 刘庆猛地转身,披风扫过案几,震得沙盘里的木屑簌簌掉落,“但此番出征,我们既无红衣大炮,也无自发火铳,这仗该如何打?”
问题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众人心中扩散,却无人敢打破沉默。有人望着梁上结网的蜘蛛发呆,有人用刀尖无意识地划着青砖,厅内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他问道“城中还有多少粮食?分发下去吧。”
朴大勇有些急了“将军,那是给天军所备的。”
刘庆摆摆手“没有吃的,那就想办法从清人手中去夺,而且,我想这汉阳城中的粮不少吧?”
朴大勇不由愣住了“汉阳?可汉阳现在至少有两万清军。”
刘庆重重一叹,卷起案上泛黄的舆图:“朴大勇,说说汉阳的近况。”
朴大勇慌忙整了整歪斜的头巾,他的布衫早已被汗水浸成深色,肩头还沾着今早挖野菜时的草汁:“回将军,多尔衮已命尚可喜率万余清军扼守汉阳要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城内百姓每日被强征徭役,为清军修筑工事,稍有懈怠便遭鞭笞。”
话音未落,一名参将突然拍案而起:“与其在此空谈,不如趁敌军立足未稳,率死士夜袭汉阳!”
“送死容易,破局艰难。” 刘庆冷冷扫他一眼,“没有粮草,没有火器,仅凭一腔热血,能填满清军的刀枪?”
刘庆的指尖摩挲着案上的青铜镇纸,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朴大勇:“尚可喜那厮当真只是扼守要道,不曾主动进犯?”
朴大勇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粗布短打的补丁在肩头微微晃动。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回将军的话,千真万确。”
他回忆起前几日的战事,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半月前清人三次来犯,每次不过遣数千骑兵试探。我等凭借断墙残垣死守,他们虽攻势凶猛,却似有所保留。可如今突然增兵至万余,却龟缩不出,只在要道扎营立寨,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刘庆的拇指无意识地抚过镇纸上的饕餮纹,沉吟片刻后,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天机的意味:“多尔衮老谋深算,怕是已然知晓我军登陆,却不知虚实。”
他踱步至悬挂朝鲜舆图的墙前,指尖重重戳在 “汉阳” 二字上,“他既不敢贸然进攻,又恐我军直取王城,这才摆出守势,妄图先摸清我军底细。不敢进攻吧,又怕我军直捣黄龙才是如此吧。”
他看着朝鲜舆图,好一会才道“但他很快就会摸清我军真实情况了,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得走,悄悄的离开这里。”
厅内诸将闻言,皆是神色微动。有人暗暗握紧腰间刀柄,有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孝明公主本倚在屏风旁,此刻却骤然上前,绣着木槿花的裙裾扫过满地尘灰:“走?侯爷怎能弃我父王于不顾!汉阳城中,他……”
“公主若想以卵击石,大可以披挂上阵,擂鼓助威。” 刘庆头也不回,语气冷得似淬了冰,“但本侯麾下这万余将士,可不是为了陪人送死而来。” 他转身时,甲胄上的明字徽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与孝明眼底的泪光形成刺目对比。
孝明咬着下唇,眼眶通红,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死死盯着刘庆,那目光里既有怨怼又有不甘,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看穿。
刘庆却已转向朴大勇,目光如炬:“朴大人久居朝鲜,对局势想必比旁人清楚。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朴大勇偷瞄了眼神色凄然的孝明,喉间发出一声叹息。他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里满是悲怆:“将军明鉴!汉阳城高墙厚,清军精锐驻守,我等这点兵力,去了也是以肉饲虎。”
他抬起头时,眼角已泛起泪光,“只是吾王尚在城中受苦,我等却无力营救……”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哽咽难续,粗糙的手掌重重捶在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庆的指尖叩击着斑驳的檀木桌案,目光扫过舆图上蜿蜒的汉江,忽然开口:“诸君可知,为何我等必须撤离仁川?” 他的声音混着窗外的浪涛声,低沉如暮鼓晨钟。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唯有朴大勇咽了口唾沫,盯着舆图上汉阳与仁川之间那道狭窄的走廊 —— 那是骑兵最擅长驰骋的平原地带。
“此处距汉阳不过数十里,” 刘庆的指尖重重划过地图,“多尔衮的铁骑若全力奔袭,半日可至。” 他抬眼望向孝明,她今日未着华服,只松松挽着堕马髻,耳垂上的东珠坠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若被包了饺子,莫说救朝鲜王,我等连葬身之地都难寻。”
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杨文岳掀开竹帘而入,腰间的水师佩刀与甲胄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扫过众人紧绷的面色,不禁挑眉:“诸君这是为何?莫不是要与清人在此决战?”
“正议此事。” 刘庆将舆图一卷,随手丢在案上,“杨大人来得正好。刘某打算今夜拔营,撤离仁川。”
“撤离?” 杨文岳的浓眉拧成疙瘩,“那我水师……”
“杨大人护送我等至此,已是大功一件。” 刘庆打断他,目光落在杨文岳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接下来的路,刘某自会率军前行。”
杨文岳的瞳孔微微收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侯爷是想让杨某先回登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释然,却又有几分被轻视的尴尬。
第485章 愿随行者,可同行!
刘庆望着窗外樯橹如林的水师战船,轻叹一声:“实不相瞒,大人若留在朝鲜,反成累赘。” 他放柔声音,“水师擅长水战,而我等即将深入腹地,陆上厮杀,恐难兼顾。”
孝明忽然抬头,眼中泛起泪光:“可我父王还在汉阳……”
“公主若再提汉阳,” 刘庆的声音骤然冷硬,“刘某不介意现在就将你绑上,送回汉阳!” 他转向杨文岳,语气稍缓,“杨大人,刘某绝非推诿责任。只是清人若知水师撤离,必以为我军怯懦,届时更难周旋。”
杨文岳盯着刘庆眼底的血丝,忽然想起京中传闻 —— 这平虏侯曾在济南以五千火铳兵硬抗八旗铁骑,杀得清军铩羽而归。今日他这般谨慎,定有深意。
“侯爷可知,” 杨文岳忽然压低声音,“若放弃仁川,再想夺回,难如登天。”
“刘某岂会不知?” 刘庆抓起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顺着喉间滑落,“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望向孝明,“公主可知,朝鲜最肥沃的土地在哪里?”
孝明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平壤至开城的千里沃野……”
“正是。” 刘庆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平壤,“多尔衮以为我要直取汉阳,却不知我偏要绕后,先收朝鲜粮仓。待清人回过神来,我已站稳脚跟,断其粮道,困其铁骑!”
殿内死寂片刻,朴大勇忽然伏地叩首:“将军真乃神人!清人铁骑虽强,却需大量粮草辎重。若断其粮道,纵是多尔衮,也只能望城兴叹!”
杨文岳抚掌赞叹,却又有几分担忧:“此计虽妙,却需水师配合。杨某若回登莱,侯爷的后路……”
“无需后路。” 刘庆解下腰间的征东将军印,重重拍在案上,“刘某既已入朝鲜,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要么踏平多尔衮的大营,要么埋骨朝鲜山河 —— 大人,你可敢与刘某赌这一局?”
杨文岳望着刘庆眼底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孙子兵法》——“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深吸一口气,朝刘庆一揖到地:“杨某虽不才,却也知家国大义。侯爷但有所命,杨某无有不从!”
“好!” 刘庆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那就有劳杨大人率水师佯攻釜山,吸引清人注意力。刘某率陆军北上,直取平壤!”
孝明望着眼前慷慨激昂的众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被她视作 “棋子” 的男人。他的眼中燃着比火器更炽烈的光,那是一种可以照亮整个乱世的光。
暮色渐浓时,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刘庆铺开舆图,剑尖在平壤位置划出深深的刻痕。窗外,海风卷起惊涛骇浪,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血雨腥风。而他知道,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朝鲜的百姓,更是为了大明的未来 —— 只有将战火烧到清人的后院,才能让中原腹地多一分安宁。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三更,全军悄悄撤离仁川。违令者,斩!”
残月悬于墨色苍穹,将仁川港浸在幽冷的银辉里。海浪拍打着嶙峋礁石,发出低沉呜咽,唯有城墙上的更鼓声,在死寂中回荡。刘庆端坐乌骓马上,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将军印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身后,大军敛息如兽,甲胄相撞的轻响被海风卷走,只余战马偶尔的喷鼻声,混着士卒口中衔着的桑木枚发出的闷响。
将军,杨文岳大人的水师已经在准备,在我们走后,他们将朝釜山方向开拔。 朴大勇弓着身子凑近,粗布衣衫上还沾着前日采集的野菜碎屑,腰间的干粮袋瘪得贴在腹前,清人斥候尚未察觉我军动向。 他说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队列。朝鲜义兵们赤足踩在碎石路上,脚底血泡破裂,在地上留下斑驳血痕,却仍将褪色的木槿花徽章别在胸口,那是他们对故国最后的坚守。队伍前端,几个少年紧紧抱着缴获的铜锣,双手因用力而发白,裹着破布的铜锣在夜色中宛如沉睡的巨兽。
传令下去, 刘庆的声音裹挟着咸涩海风,全力跟上。 他转头看向李孝明,见她身着紧身短打,却难掩婀娜身姿,鬓间茉莉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公主可跟紧了,若被清人掳去,刘某可没时间救你。
李孝明轻哼一声,指尖抚过马鞍侧的皮囊,触到里面金钗的冷硬棱角。这枚王室金钗,曾是她华贵身份的象征,如今却成了保命的筹码。
大军悄然北行,宛如一条蛰伏的巨蟒。沿途村落犬吠声此起彼伏,却被海浪声与刻意制造的马蹄声掩盖。
刘庆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见远处人影攒动,起初如蝼蚁,渐渐化作洪流。背着破包袱的百姓、牵着瘦牛的农夫、抱着婴孩的妇人,自发汇聚而来,哭声、咳嗽声、喘息声交织,在晨雾中凝成酸涩的云霭。
将军,再不走,清人斥候就要追来了! 朴大勇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布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这些人只会拖累脚程!
刘庆勒住躁动的乌骓马,目光定格在一位怀抱幼崽的妇人身上。她一边紧紧跟着队伍,一边将奶头塞入孩子口中,生怕自己落后半分。
他喉头滚动,翻身下马,将仅剩的干粮袋掷向人群:愿随行者,可同行!但 —— 寒芒一闪,雁翎刀出鞘半寸,若因哭闹暴露行踪,休怪刘某刀下无情!
人群先是一滞,旋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老人们颤抖着双手合十,孩童们破涕为笑,妇人则纷纷跪地叩谢。
第486章 明军跑了!
李孝明骑马经过,望着被人群簇拥的刘庆,腰间玉珏硌得生疼。父王的教诲在耳畔回响:得民心者得天下。 此刻望着眼前场景,她忽然明白,这看似粗鲁的明将,早已握住了最锋利的武器。
卯时三刻,天光初亮。尚可喜在营帐中来回踱步,总觉仁川的寂静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猛地掀开帐帘,厉声下令:再遣斥候,务必探清明军虚实!
首批斥候骑马行至城门口,望着紧闭的城门与空荡荡的街道,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直到日上三竿,异样的死寂终于让他们壮起胆子。马蹄踏入城中的瞬间,惊起一群乌鸦, 叫声中,他们冲进明军大营,只见灶火犹温,旌旗仍在,却不见半个人影。
不好!中计了! 一名斥候冲至海边,望着渐行渐远的明军舰船,桅杆上的
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抽出腰间号角,拼尽全力吹响:明军跑了!明军跑了!
凄厉的号声刺破长空,惊得尚可喜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滚烫的茶水在虎皮毯上晕开,宛如一滩鲜血。
尚可喜纵马冲进仁川城时,正午的日头正将青石板路烤得发烫。他望着空荡荡的辕门,绣着
的大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旗杆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稻草人 —— 那是明军撤离前布下的疑兵。远处海面上,杨文岳的水师正朝着釜山方向破浪前行,船帆被阳光照得雪白,恍若一片白云。
该死的刘庆! 尚可喜猛地扯下头盔,摔在地上,竟敢拿本王当猴耍! 他盯着海平线,忽然想起探马回报的细节:明军大营灶火虽温,却无饭香,旌旗上甚至沾着未干的晨露。虚晃一枪? 他忽然冷笑,怕是声东击西! 转身时,甲胄上的金纹在阳光下刺目,传令全军!即刻南下釜山,务必要在刘庆登岸前将其剿灭!
却说刘庆的队伍行至开城近郊时,暮色已浸透远山。他望着队伍中互相搀扶的百姓,妇人怀中的婴儿已哭哑了嗓子,老人拄着拐杖的手不住颤抖。突然奔袭下,士兵们的草鞋磨穿了底,脚板渗血。
就地休整。 刘庆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他翻身下马,任由乌骓马低头啃食路边的野草,自己则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解下腰间的水袋 —— 里面的水早已浑浊,沉淀着泥沙。
炊烟升起时,营地静得可怕。士兵们用树枝支起陶锅,煮着掺了野菜的稀粥,不敢生火过旺,只让青烟细细袅袅。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寂静,母亲慌忙用乳头堵住孩子的嘴,却在触及孩子干裂的嘴唇时,眼眶通红。
将军,前方有马蹄声! 探马的急报惊破暮色。刘庆抬头,只见西方地平线上腾起淡淡烟尘,三十余骑清军斥候正纵马而来,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杀了。 刘庆抹了把嘴角的泥污,缓缓起身。李孝明惊讶地望着他,却见他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即将到来的厮杀不过是家常便饭。
三十骑转瞬即至,却在即将冲进营地时,被眼前景象惊得勒马 —— 明军与义军早已散入路边的玉米地,唯有几个老弱妇孺在煮粥,见清军冲来,竟不逃反笑。
有诈! 为首的斥候话音未落,玉米地里突然窜出无数身影。他们手持柴刀、木棍,甚至农具,呐喊着扑向清军。一名义军挥舞着锄头,正中战马脖颈,鲜血喷涌间,骑手被甩落马下,当场断气。
刘庆提着雁翎刀缓步走近,刀刃上还沾着清晨宰杀的野兔血迹。他看着最后一名斥候被朴大勇按在地上割喉,鲜血溅上自己的战靴,却只是淡淡道:传我的令,凡清人斥候,一个不留。
暮色渐浓时,营地重新陷入寂静。百姓们围着篝火,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厮杀。一个少年偷偷捡起清军斥候的佩刀,却被母亲狠狠拍落:那是凶器! 少年却倔强地又捡起,用衣角擦去刀上血迹。
队伍继续北上,沿途乡绅听闻 大明天兵 过境,纷纷打开地窖,将藏了多年的粟米、咸肉献出。李孝明看着跪在路边的老人们,他们捧着盛满粮食的陶罐,罐底却垫着舍不得吃的树皮 —— 原来所谓 ,竟是他们最后的口粮。
公主殿下,这是敝乡仅存的二十石粟米,望天兵笑纳。 一名乡绅伏地叩首,白发上沾着草屑,我等虽身处蛮邦,却日日盼着王师北定。
刘庆望着堆积如山的粮车,忽然想起仁川百姓啃食观音土的模样。他转身对朴大勇道:从明军口粮中分出三成,还给百姓。
将军! 朴大勇惊呼,我军粮食本就不足......
照办。 刘庆打断他,让朝鲜百姓知道,大明的兵,不白拿百姓一粒米。
第七日黄昏,队伍抵达黄州。刘庆望着城头飘扬的
字旗,手按剑柄正要下令攻城,却见几个义兵浑身血污地从树林里爬出:将军!耿仲明已率五千铁骑入驻平壤,黄州城内亦有五百清兵驻守......
话音未落,黄州城头突然响起号角声,无数火把照亮暮色,映得
字旗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李孝明望着城头的清军,指尖攥紧了马缰,却听刘庆忽然轻笑:五百人?正好练练手。
他转头看向渐渐聚拢的义军,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却人人眼中燃着怒火。
刘庆立于土丘之巅,指腹反复摩挲着腰间虎符。耿仲明三字在齿间碾过,恍若含着淬毒的砂砾。连续七日急行军,士卒草鞋磨成布条,军粮仅剩最后三石糙米,原本指望黄州粮仓解困,却见城头 “耿” 字大旗猎猎作响,将残阳割裂成细碎血芒。
“杨清,传令下去,拿下黄州。” 他的声音裹着风沙,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寒鸦。杨清抱拳应命时,甲胄缝隙渗出的血渍已在衣襟凝成黑痂 —— 自杨文岳率水师南撤,这支孤军便如断线风筝,唯剩背水一战的决绝。
第487章 明军现于黄州
与此同时,平壤帅帐内,耿仲明将密报狠狠拍在檀木案上。羊皮纸上 “明军现于黄州” 的字迹未干,墨迹却似要渗进纹理深处。“这明军不是南下釜山了吗?如何出现在黄州?” 他扯松胸前盘扣,鎏金蟒纹在烛火下扭曲如蛇。
副将小心翼翼趋前,玄色补服沾着未及掸落的尘土:“将军,坊间传言那刘庆得仙人授法……”
“混账!” 耿仲明踢翻脚边铜火盆,炭火星子溅上副将蟒袍下摆,“难不成他还能腾云驾雾?怎不说他是西天如来转世!”
副将慌忙扑灭火星,额角沁出冷汗:“还有人说他是紫微星降世……”
“住口!” 帅帐轰然作响,案上令箭簌簌滚落。耿仲明抓起狼毫狠狠折断,竹屑飞溅间,眼中腾起熊熊怒火,“他若真是神,岂会被崇祯玩弄于鼓掌间?传令下去,再有妖言惑众者,立斩!”
待副将噤声欲退,耿仲明却忽抬手:“慢着。” 他踱步至朝鲜舆图前,指尖划过黄州与平壤的蜿蜒线条,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成狡黠的光,“他们拿下黄州,可有再行军?”
“尚未异动,应是在休整。” 副将擦去额汗,“只是……”
“只是黄州粮仓未及转移?” 耿仲明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铜铃乱颤,“无妨!就让他吃饱了再战!我倒要看看,这个让阿巴泰折戟济南的‘天神’,究竟有几分本事!” 他猛地抽出佩剑,寒光映得舆图上 “汉阳” 二字忽明忽暗。
副将望着主帅眼中疯狂的神采,不禁握紧腰间刀柄:“将军,此人善用火器,又能以少胜多……”
“火器?” 耿仲明剑尖挑起副将下巴,冷笑如冰,“济南之战不过侥幸!如今他万里奔袭,怕是连火石都凑不出十颗!数万乌合之众,没了火器,不过是待宰羔羊!” 他将剑鞘重重砸在案上,震得满案文书纷飞,“即刻修书摄政王,就说耿某愿立军令状 —— 不擒刘庆,誓不还朝!”
暮色渐浓,平壤城已响起整军号角。耿仲明望着城外集结的五千铁骑,铁甲映着晚霞宛如赤色洪流。他轻抚剑柄上的螭龙纹,想起多尔衮临行前的叮嘱,嘴角勾起残忍弧度 —— 这一仗,不仅要踏平黄州,更要让刘庆的 “神话”,永远埋葬在朝鲜的土地上。
明,朝大军虽在休整,刘庆却不敢松懈,如今身处黄州,这里的城防几不可用,如何能防守这清军铁蹄,而这黄州又就在平壤的眼皮下,若是平壤之敌倾巢而动,以自己这疲弱之师是难以抵挡,而且这耿仲明虽为明降将,但也定然是有几把刷子,要不然清人如何敢放心使用。
刘庆在心中将可能的作战之法想了个遍,也无法破解这个局面,现在是守在黄州还要稍微好一点,一旦离开黄州,那人腿如何跑得过耿仲明的马腿?
“将军,前方就是大同江。” 朴大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刘庆抬眼望去,只见江面波光粼粼,对岸的平壤城轮廓隐约可见,城头的 “清” 字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刘庆斜倚在枯树旁,手中握着半块掺着观音土的饼子,望着天际盘旋的寒鸦,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连日征战,军中粮草见底,耿仲明的大军又即将压境,此刻的局势,恰似这即将坠入深渊的夕阳,黯淡而危急。
忽闻芦苇荡中传来细碎声响,似有风吹草动,又似有人蹑足而行。朴大勇眼神一凛,腰间朴刀已出鞘三寸,身旁士卒亦纷纷握紧兵器,寒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随着一阵 “簌簌” 声,四道人影自芦苇深处窜出,他们衣衫褴褛,却个个目光如炬。
“可是天朝刘将军?” 为首之人高声叫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刘庆缓缓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正是,你们是何人?”
四人 “扑通” 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等乃平壤义民!不堪清人暴虐,加入义军。今闻上国天兵降临,特来相助!” 说话间,那人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眼中却闪烁着炽热的光。
刘庆眼皮微抬,语气冷淡:“你们助我?如何助?”
“金大人早有安排!” 另一人急切道,“我等潜伏平壤城中,只待时机。如今耿仲明即将倾巢而出,明日便要攻打黄州。金大人说,此乃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平壤城高墙坚,易守难攻。将军无需与耿仲明正面交锋,只需趁虚夺城。待他回援时,前有坚城,后无退路,纵有五千铁骑,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刘庆心中一动,却仍面沉如水。他瞥了眼朴大勇,后者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是何时机?细细说来。”
“耿仲明明日率军出征,城中守备必然空虚。” 那人压低声音,“更关键的是,清人军中早有我等内应。将军大军一至,里应外合,城门自开!”
刘庆眉头紧锁,眸中警惕之色更浓。他盯着朴大勇,目光似在询问 “可信否”。朴大勇抱拳问道:“你所说金大人为何人?”
“金尚宪!金大人乃我朝鲜三朝老臣,忠心耿耿!” 那人急忙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一枚古朴的铜印,“金大人料想将军多疑,特命我等带上他的印鉴为信!”
朴大勇接过印鉴,借着余晖仔细端详。印纽上的蟠螭纹栩栩如生,底部 “金尚宪印” 四字苍劲有力,与他昔日见过的文书印鉴分毫不差。他恭敬地将印鉴呈给刘庆:“侯爷,确实是金大人的印鉴。”
刘庆摩挲着印鉴,陷入沉思。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便能扭转乾坤;赌输了,数万将士的性命将付诸东流。耳畔仿佛响起了济南之战的炮火,想起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兄弟。如今,又要将这么多人的性命押上赌桌……
“你们随我先回黄州。” 刘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第488章 务必踏平黄州!
自那几个平壤义士现身,他的指尖便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虎符,青铜纹路硌得掌心生疼。风卷着细沙掠过箭楼,恍惚间竟似济南城头的硝烟,呛得人眼眶发涩。
将军! 来人突然膝行半步,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平壤粮仓囤粮十万石,耿仲明明日寅时便要拔营!此机一失,再无回天之力!
朴大勇猛地踏前,铁靴碾碎脚边碎石:休得多言!侯爷自有定夺! 他腰间佩刀半出鞘,刀身映出义士们脖颈处暴起的青筋。
刘庆望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营火,忽觉喉头发紧。这一路从仁川到黄州,三万军民嚼草根、饮浊水,若能拿下平壤粮仓,何止是救命,更是破局的利刃。他闭上眼,仿佛看见粮仓中堆积如山的粟米,听见百姓们捧着热粥的啜泣声 —— 而这一切,只需一场豪赌。
戌时初刻,黄州帅帐烛火通明。孝明公主匆匆赶来,鬓边银簪随着步伐轻晃,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侯爷,听闻有要事商议?
公主倒是消息灵通。 刘庆转动手中的白玉扳指,冷光在他眼底流转,正好,有几个蹊跷人物,劳烦公主辨认。 他抬手示意,屏风后转出四个布衣男子,腰间缠着褪色的义军布条。
孝明打量着几人,指尖微微发颤:你们...... 究竟何人?
草民叩见公主殿下! 四人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我等乃金尚宪大人麾下义士!金大人已在平壤城内布下三百死士,专候天军!
金尚宪? 孝明瞳孔骤缩,裙裾下的手指死死攥住绣帕,可是被掳去盛京六年的右议政大臣? 她忽然想起儿时见过的金尚宪,那时他还身着绯袍,在勤政殿上痛斥倭人,声音震得檐角铜铃作响。
刘庆见她神色,低声问道:此人可信?
可信! 孝明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泪光,金大人曾以死谏言,宁受鞭刑也不愿向清人称臣!若他归国,定是要复我河山!
朴大勇亦抱拳上前,甲胄相撞发出清响:侯爷,卑职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帐外忽然狂风大作,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刘庆起身推开雕花窗,望着漫天翻滚的乌云,想起义士所言 平壤粮仓可支一年。他握紧腰间短刀,刀柄上的螭龙纹硌进掌心:传令全军 —— 今夜弃城!带上所有粮草,绕道北部,直取平壤!
军令如惊雷炸响,帐中将领轰然应诺。孝明望着刘庆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仁川城破那日,他将最后半块饼塞进孩童手中的模样。原来这个被称作
的将军,心中藏着比汉阳都城更广阔的天地。
乌云蔽月,三万大军如黑色洪流般涌出黄州城。刘庆身披玄色大氅,腰间玉佩随着战马颠簸轻撞,发出细碎声响。他望着队伍末尾缓缓移动的粮车,车轮碾过碎石路的闷响,混着百姓压抑的喘息,在夜空中交织成紧张的韵律。
“将军,前方三里便是南浦渡口。” 朴大勇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据义士所言,耿仲明在渡口仅留了百余名守军,还都是些老弱残兵。”
刘庆眯起眼,远处南浦渡口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宛如野兽眼中的幽光。他握紧缰绳:“传我的令,让杨清率两千精兵,从侧翼包抄。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拿下渡口,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此时,队伍中的百姓突然骚动起来。一个孩童的啼哭刺破寂静,瞬间让人心头一紧。孩子的母亲慌忙捂住他的嘴,却被刘庆抬手制止:“莫伤着孩子。”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递给孩子,声音放柔:“莫怕,等拿下平壤,管你吃个饱。”
孩子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懵懂的笑意,母亲则跪地叩谢,无声的泪水滴落在刘庆的战靴上。这一幕让周围的士兵心头一暖,疲惫的眼神中又燃起斗志。
与此同时,平壤城中,耿仲明正在帅帐内举杯痛饮。“刘庆小儿,明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 他将酒盏重重砸在案上,望着墙上的军事地图,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待我攻下黄州,再回师平壤,看你还能如何挣扎!”
副将进帐禀报道:“将军,南浦渡口传来消息,一切正常。”
“哼,谅他刘庆也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耿仲明摆摆手,“传令下去,子时准时拔营,明日午时前,务必踏平黄州!”
而此刻的南浦渡口,杨清率领的明军已如鬼魅般逼近。月光下,刀刃泛着森冷的光。“杀!” 随着一声令下,明军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渡口守军。清军人少力弱,又毫无防备,片刻间便被悉数歼灭。
“将军,渡口已拿下!” 杨清赶来复命时,身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刘庆点点头,望着静静停泊在岸边的渡船,沉声道:“即刻渡河!让百姓和粮草先行,士兵断后。”
船桨划破平静的水面,发出轻柔的声响。刘庆站在船头,望着对岸逐渐清晰的平壤城轮廓,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金尚宪的内应是否可靠?城中的布防究竟如何?这些问题如阴霾般笼罩在他心头。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探马飞驰而来:“将军!耿仲明的大军提前拔营,正朝着黄州方向而去!”
刘庆冷冷一笑,应该是赌赢了,他喝道“传令全军,加快渡河速度!” 他厉声下令,“杨清,你带五千人在北岸设伏,若是他大军回援,我等未拿下平壤,你务必拖住耿仲明!朴大勇,你随我先行一步,赶到平壤与金尚宪会合!”
三更梆子响过,南浦渡口的芦苇荡里忽然窜出数道黑影。杨清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甲胄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江面上往来如梭的渡船,忽然听见身后探马的马蹄声如擂鼓般逼近。
第489章 计夺平壤
刘庆负手立在船头,玄色披风被江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泛着冷光的雁翎刀。他望着对岸平壤城的雉堞,忽然轻笑出声 —— 耿仲明果然直奔黄州而去,那这平壤,他只能笑纳了。
“传令全军,加快渡河!” 他的声音盖过浪涛。
船桨声忽然密集起来,二十艘渡船满载着粮草与百姓,正朝着北岸疾驰。刘庆转身看向李孝明,她正扶着一名晕船的老妇,发丝被江风吹得凌乱,却仍不失端庄:“郡主可愿随本侯先入平壤?”
李孝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愿与将军共进退。”
“好。” 刘庆抽出腰间短刀,刀柄重重磕在船帮上,“朴大勇!你带一千死士,随本侯上岸,务必在子时前与金尚宪会合!”
平壤城下,黑影忽然从芦苇丛中窜出:“可是天朝将军?”
“金尚宪何在?” 刘庆抹去脸上的水珠,手按剑柄。
“大人已在西门等候!” 来人掀开衣襟,露出内里的朱红色义兵腰牌,“城内守军已被我等控制,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刘庆握紧短刀,望向紧闭的平壤西门,忽然听见城墙上响起梆子声:“咚 —— 咚 ——” 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信号。
“开城!” 一声沉喝传来,西门缓缓开启,门缝中透出的火光里,金尚宪身着素色深衣,扶着城墙颤巍巍地道:“上国将军,平壤百姓,盼您久矣!”
刘庆望着老人斑白的鬓角,忽然想起仁川那位啃树皮的幼童。他拱手道:“刘庆不才,定不负朝鲜百姓所托!”
城内,家家户户燃起烛火,百姓们捧着热茶、馒头涌到街边。刘庆接过一位老妇递来的粗面馒头,咬下时眼眶微热。
“将军,耿仲明的探马已发现我军动向!” 朴大勇匆匆赶来,“他正在调转头来,估计巳时三刻能抵达平壤!”
刘庆擦去嘴角的面粉,目光扫过城头新升起的 “明” 字大旗:“来得正好。传我的令,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再让义兵们抬着粮食,去城门口‘迎接’耿仲明。”
“迎接?” 朴大勇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末将明白!”
七月流火炙烤着平壤西门外的官道,耿仲明的重骑兵如黑云压境,马蹄踏碎黄土,扬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玄铁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冷光,马队前列的狼牙旗猎猎作响,却在触及城头那面崭新的
字大旗时,仿佛被抽去了魂魄般萎靡低垂。
耿仲明死死攥住缰绳,鎏金马鞍上的龙纹硌得掌心生疼。他望着城门口堆积如山的粮车,糙米麻袋上还沾着新鲜泥土,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亲自下令将平壤半数粮草运往汉阳。喉间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 他苦心经营的坚壁清野之计,竟成了为刘庆作嫁衣裳。
列队,给我打回来! 他的咆哮撕破长空,手中马鞭狠狠抽在战马上。胯下黑马吃痛人立而起,铁蹄差点踢中身旁副将。
将军三思! 副将死死拽住他的马缰,玄色补服已被冷汗浸透,我军仅五千重骑,平壤城高九仞,护城河深三丈,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攻? 耿仲明猛然转头,赤红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等那刘庆站稳脚跟,我拿什么向摄政王交代?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狠厉,马鞭重重甩在副将肩头,传令下去,架云梯,撞城门,今日定要将平壤踏成齑粉!
此刻平壤城头,刘庆负手立于雉堞之间,玄色披风被热风掀起,露出腰间寒光凛冽的雁翎刀。他望着城下如临大敌的清军,忽然放声大笑,声如洪钟般响彻云霄:耿将军大义!知我军断粮,竟以平壤粮仓相赠!此等胸怀,刘某定当奏明陛下,为将军请封
归明侯
这番话如利刃直插耿仲明心口,他喉头一甜,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蟒纹补子:竖子休得血口喷人!待我破城之日,定将你挫骨扬灰!
刘庆却不慌不忙,伸出食指朝城下勾了勾。这挑衅的动作虽隔着百步之遥,却如当面羞辱般刺目。耿仲明暴喝一声,挥刀指向城头:给我上!先斩刘庆狗头者,赏黄金百两!
数千铁骑轰然前冲,马蹄声震得城墙簌簌落灰。就在前锋距离城门不过三十步时,城头突然腾起一团白烟!轰隆 —— 巨响如惊雷炸响。
开花弹!是济南的开花弹! 曾亲历济南惨败的老兵发出凄厉惨叫,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疯狂踢蹬。后队骑兵收势不及,人马相撞之声此起彼伏,瞬间乱作一团。
耿仲明在后方疯狂嘶吼:稳住阵脚!稳住啊! 然而城头又接连爆出巨响,特制的巨型炮仗裹着硫磺粉腾空炸裂,浓烟中似有火蛇乱窜。
清军骑兵的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兵器坠地声交织成一片,再好的军纪也抵不过济南之战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队列全乱了,数千骑兵当即在城下拥护成一团,城上未发一箭,城下却因自己的混乱,造成士卒落马,马匹受惊,死伤无数。
鸣金!快鸣金收兵! 耿仲明望着彻底溃散的阵型,手中大刀
落地。他死死盯着城头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原来最可怕的武器,从来不是火器,而是刻进心底的恐惧。
李孝明望着城下狼藉,好奇地拽了拽刘庆的衣袖:侯爷,不过几声巨响,他们缘何如此慌乱?
刘庆望着远处狼狈逃窜的清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济南之战,这些人早被吓破了胆。
那侯爷可否与我讲讲......
你一妇人听这些干嘛。 刘庆打断她,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你且管好自己,莫要多问。
李孝明却不依,扯着他的披风撒娇:好郎君,就与我说说嘛~
再胡闹,本侯便将你从这城头扔下去! 刘庆板起脸,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490章 何必如此凶巴巴
热风卷着硝烟掠过平壤城头,李孝明却似浑然不觉,胸脯高高挺起,绣着木槿花的衣襟微微起伏:世人皆道男儿薄幸,今观侯爷,晨起冷面如霜,倒比玄冰铁刃更冷三分。
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刘庆甲胄上的螭龙纹。
刘庆喉头发出一声冷哼,目光仍紧锁城外烟尘。可肩头骤然一沉,李孝明竟将整个人倚了过来,发丝间茉莉香混着城头血腥气,在他鼻间萦绕不去。
郎君何必如此凶巴巴的? 她的声音软如江南春水,纤手挽住他肌肉紧绷的手臂,昨夜... 昨夜你还说我... 话未说完,便被刘庆一个冷眼截断。
这一幕正巧落入金尚宪眼底。老臣手持竹杖的指节骤然发白,雪白的胡须气得微微颤动。他扯过一旁的朴大勇,压低声音斥道: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怎可与天朝武将如此... 如此亲昵?成何体统!
朴大勇望着城头上纠缠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许是... 许是公主殿下倾慕侯爷风采?
他想起数日前仁川城中,李孝明如何缠着刘庆,又如何偷偷往他营帐塞亲手做的糕点,哪能不知公主有心将刘庆拴在朝鲜这只船上,话到嘴边却只剩支支吾吾。
金尚宪
地一声,竹杖重重杵在青砖上:我朝鲜虽为属国,可公主乃王室血脉,纵是天朝勋贵,也不可... 话音未落,却见朴大勇神色古怪,不禁蹙眉追问:此人名号,你还未说清。
他是大明平虏侯刘庆。 朴大勇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在中原平叛起家,最出名的便是在济南城大破十万清军,杀得八旗闻风丧胆。据说他所杀之人不下十万,只是... 只是他性子刚直,在朝堂颇不受待见。
金尚宪的瞳孔骤然收缩,雪白的眉毛高高扬起:莫不是建奴口中的
屠夫
他忽然抚掌大笑,竹杖点向城头,难怪,难怪!有此等杀神坐镇,我朝鲜复国有望矣! 笑罢,他眼中闪过狡黠光芒,待大王归国,当奏请赐婚。若能将此虎留在朝鲜...
朴大勇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城墙灰砖还难看。他比谁都清楚,这几日李孝明如何追着刘庆满营跑,而刘庆又是如何冷脸将她送的香囊丢出帐外。可这话怎能对老臣言明?他只得干笑两声:金大人,此事... 此事从长计议... 说罢,借着查看城防的由头匆匆逃离。
金尚宪却浑然不觉,眯起眼睛望着城头上并肩而立的身影。烈阳为二人镀上金边,李孝明仰头说着什么,刘庆虽仍冷着脸,却并未推开她。
老臣抚须颔首,方才的义愤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好一对璧人!真真是天赐良缘! 竹杖轻点地面,竟哼起了朝鲜小曲,全然忘了片刻前自己如何疾言厉色。
暮色渐浓,平壤城头的
字旗猎猎作响。刘庆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扯开黏在身上的李孝明:成何体统! 却换来她清脆的笑声。
而暗处,金尚宪已开始盘算如何向国王进谏 —— 在他看来,这场联姻,早已是板上钉钉的美事。
残阳将平壤王宫勤政殿的琉璃瓦染成琥珀色,耿仲明的败军如丧家之犬般向汉阳溃逃时,刘庆正端坐在龙纹鎏金椅上,指节轻叩着雕花木案。
下方文东武西分列,朝鲜义军首领们的粗布短打与明军将领的残破的铁叶甲胄相映成趣,唯有金尚宪身着褪色的赤罗朝服,腰间玉带上的蝉纹佩饰折射着微弱的光。
恭喜侯爷克复平壤! 金尚宪率先起身,笏板举过头顶,然汉阳沦陷,我王蒙尘,还望侯爷早发天兵,解朝鲜于倒悬! 他的声音里带着老臣的急切,眼角的皱纹因激动而堆叠,如同枯树上的裂纹。
刘庆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见义军统领们纷纷点头,唯有孝明公主垂眸拨弄着袖口的金线,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案上的《武经总要》。
他轻叩茶盏,青瓷盖碗与碗沿相击,发出清越之声:金大人,我军新占平壤,根基未稳,而多尔衮麾下八万铁骑屯于汉阳,急攻之下,恐有不测。
金尚宪的笏板微微颤动,面露难色:下臣愚昧,但闻侯爷在济南以火器退敌,若能再现神迹......
不可。 刘庆断然打断,指节重重敲在案上,火器乃大明禁器,断不可轻泄于外。 他扫过金尚宪瞬间惨白的脸,语气稍缓,不过,本侯自有破敌之策。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唯有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响。刘庆缓缓起身,甲胄相撞发出清越之音:诸位可知,强弩之末,亦可穿鲁缟?
他伸手展开一幅古图,上面绘着形制古怪的弩机,此乃诸葛连弩之改良版,名曰
神臂破虏弩 ,可洞穿三叠重甲,射程达三百步。
三百步? 一名义军统领惊呼出声,我等弓手最多射两百步,且威力不足。
刘庆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自然不是寻常弓弩。金大人,烦请召集平壤所有工匠,本侯要在一月内造出万部强弩。
万部? 金尚宪手中笏板
落地,侯爷明鉴,我朝鲜铁石匮乏,便是征尽全国工匠,也难在一月内......
刘庆目光如刀,本侯不管你是偷是抢,是拆民房还是熔农具,总之 ——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图上的弩机,十日后,本侯要看到第一批弩机试射。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孝明公主坐在刘庆下首,悄悄伸手在桌下掐了掐他的掌心。刘庆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碾过她腕间的东珠手链,忽然用力一捏。
孝明公主险些惊呼出声,却见他面上依旧冷若冰霜:至于火药 —— 他扫向明军副将杨清,你率人接管平壤兵工厂,日夜赶工,务必在多尔衮来犯前,备足十万斤火药。
第491章 这龙椅,坐得可舒坦?
十万斤? 杨清瞳孔骤缩,但见刘庆眼神凛冽,只得抱拳应诺。
金尚宪俯身捡起笏板,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侯爷所需,下臣自当尽力筹措。只是...... 他偷瞄了眼孝明公主,见她正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朝鲜民生凋敝,还望侯爷体恤。
体恤? 刘庆忽然冷笑,待清军破城之日,他们可曾体恤朝鲜百姓? 他转身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如暮鼓晨钟,本侯只给你一个月。一月后,若弩机不足万部,火药不足十万斤 —— 他没有说完,却见金尚宪已满头冷汗,连连称诺。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孝明公主故意落在最后,待殿内无人,才轻轻拽住刘庆的衣袖:侯爷对金大人,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严苛? 刘庆转身时,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若不严苛,如何挡住多尔衮的铁骑?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你可知,我为了筹够火药,火器,曾下令征收全城铁器,连百姓的铁锅都没留下一口。
孝明公主被捏得生疼,却倔强地直视他:可你现在不是有火药了吗?为何还要如此......
因为 —— 刘庆忽然松手,转身走向殿外,声音渐低,有些东西,比火药更重要。 他望着漫天星斗,想起济南城破时的火光,想起朝鲜百姓啃食观音土的模样,指尖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火铳 —— 那是他唯一留存的火器,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夜风掠过勤政殿的飞檐,将殿内烛火吹得明灭不定。孝明公主望着刘庆的背影,忽然想起金尚宪说的 ,却又想起昨夜他分给孩童的半块饼子。
这个男人啊,究竟是铁血屠夫,还是救世天神?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腕间被捏红的痕迹,却在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 或许,他只是个在乱世中挣扎着求生、却又想护人周全的凡人罢了。
汉阳景福宫的鎏金瓦当在烈日下泛着刺目寒光。多尔衮捏着耿仲明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信纸边缘被冷汗浸透,洇开层层褶皱。案上的奶酒还冒着热气,却被他一把扫落,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砖上蜿蜒成河。
刘庆这厮,竟玩得一手好调虎离山! 他的咆哮震得梁上尘埃簌簌掉落,尚可喜那蠢货还在釜山追海市蜃楼,耿仲明却把平壤粮仓拱手让人!
站在一旁的索尼浑身一颤,慌忙俯身收拾碎片:王爷息怒,耿仲明虽失平壤,但麾下五千铁骑尚在,未必不能...
住口! 多尔衮抄起案上的《太祖实录》砸过去,黄绫封面擦着索尼耳际飞过,五千铁骑?我让他去平壤做什么?不是让他给刘庆送粮草! 他猛地起身,腰间的御用佩刀
出鞘三寸,寒光映得索尼面如土色。
恰在此时,景福宫外传来通报:世子李淏求见。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将佩刀重重插回鞘中。他望着殿外战战兢兢的身影,忽然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传他进来。
李淏踏入勤政殿时,袍角扫过地上的奶酒痕迹。他望着多尔衮铁青的脸色,想起盛京宫中流传的 摄政王怒则杀人 的传言,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 跪倒:摄政王叔父大人,臣... 臣听闻平壤失守,特来请罪...
请罪? 多尔衮挑眉,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东珠朝珠,你可知,耿仲明丢了平壤,意味着什么?
李淏额头贴地,声音发抖:意... 意味着朝鲜北路粮道断绝,我军... 我军恐无粮可继...
算你还有点见识。 多尔衮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听说你在盛京时,最爱吃我大清的萨其马?
是、是... 李淏喉间发紧,闻着多尔衮身上浓烈的麝香,几乎要作呕。
很好。 多尔衮松开手,甩袖坐在龙椅上,从今日起,你每日只准吃萨其马,直到耿仲明夺回平壤为止。
李淏瞪大双眼,可、可萨其马甜腻难消化...
怎么,你敢违抗本王? 多尔衮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还是说,你也想学你父王,暗中勾结明军?
不敢! 李淏慌忙叩首,额角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臣对大清忠心耿耿,天日可表!
忠心? 多尔衮冷笑,你朝鲜百姓现在恐怕都在盼着刘庆来救他们吧? 他忽然想起军报中提到的 朝鲜义兵蜂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本王令:即日起,汉阳城实行粮禁,凡私藏粮食者,全家抄斩!再派八旗铁骑,给本王踏平平壤周边的村寨,看他们还敢不敢给刘庆当炮灰!
遵、遵令... 李淏颤巍巍地起身,却在抬头时撞见多尔衮腰间的狼首刀鞘 —— 那是松锦大战时皇太极亲赐的战利品。他忽然想起父王被囚禁着的惨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仍堆着谄媚的笑。
勤政殿外,蝉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李淏望着漫天黄沙,想起昨夜宫人偷偷传给他的消息:平壤城内,刘庆正在开仓赈济百姓,朝鲜义兵已达十万之众。他摸了摸袖中藏着的檀木佛珠,那是金尚宪托人送来的信物,上面刻着 大明正统 四字。
世子殿下,请吧。 索尼的催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李淏转身时,瞥见多尔衮案头的军报,上面
二字被朱砂圈得通红,宛如一滩鲜血。他忽然想起街头的童谣:明出东方,照我朝鲜;平虏侯爷,复我河山。
夜风掠过偏殿的飞檐,将殿内的烛火吹得明灭不定。李淏望着自己投在宫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渐渐拉长,竟似化作了刘庆的模样。
汉阳景福宫的铜鹤香薰中,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在廊下萦绕。李淏蜷缩在殿中的鎏金屏风后,三日前,多尔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象征王位的金册拍在他肩头,却在他叩首谢恩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龙椅,坐得可舒坦?
第492章 解脱的释然
此刻他望着空荡荡的龙椅,椅背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恍若多尔衮阴鸷的眼睛。
六年前被押往盛京时,他还是个怀揣复国梦的少年,总以为只要熬到归国,便能像世宗大王那样重振河山。可如今真正坐上这把椅子,才明白什么叫 囚龙不如犬—— 景福宫的每一块砖,都浸着多尔衮的威权;每一缕风,都裹挟着朝鲜贵族女子的泣血哀号。
殿下,该去给摄政王请安了。 贴身内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李淏望着镜中自己愈发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今早路过长春殿时,看见一群宫女抬着血迹斑斑的锦被出来,绣着并蒂莲的被角上,还沾着几缕乌黑的长发。
景福宫后殿,多尔衮斜倚在九曲花梨木榻上,怀里搂着李倧的淑妃,指尖正绕着她的一缕青丝把玩。殿内熏香浓烈得令人作呕,博古架上摆满从朝鲜王室搜罗来的玉器,其中一尊白玉观音像被倒着摆放,莲花座上还留着皮鞭抽打的痕迹。
淏儿来了? 多尔衮眼皮都没抬,淑妃却猛地一颤,指甲掐进李淏送她的珊瑚手串。这串珊瑚还是今早李淏偷偷让人送来的,此刻却成了她屈辱的枷锁。
叔父大人安好。 李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淑妃脖颈间的掐痕上 —— 那是昨夜多尔衮用翡翠扳指留下的。
坐吧。 多尔衮随手抛来一卷黄绫,这是朝鲜贵族女子的花名册,本王瞧着,你堂妹生得不错,明日送进宫来吧。
黄绫展开的瞬间,李淏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朱砂圈在最上方,旁边批注着 世子登位,可赐丽妃固宠。
他想起三日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多尔衮命人将丽妃剥得只剩肚兜,推入他的寝殿,又让二十名清兵守在窗外,逼他当场...... 丽妃割腕自尽时喷出的血,至今还在他寝殿的青砖上,凝成暗紫色的斑点。
叔父大人,堂妹才十三岁...... 李淏的声音发颤。
十三岁? 多尔衮突然大笑,淑妃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本王十三岁时,已经能弯弓射大雕了!你倒心疼起堂妹来,莫非...... 他忽然眯起眼,你也想尝尝被剥了皮挂在城墙上的滋味?
李淏浑身剧震,险些跌坐在地。他想起盛京刑场的剥皮柱,想起那些因
罪名被处死的朝鲜质子。颤抖着拿起狼毫,在李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墨迹晕开,宛如一滩死水。
深夜的景福宫宛如坟场,李淏踉跄着回到侧殿,却见丽妃正对着铜镜梳头。她穿着一袭月白寝衣,长发垂落如瀑,却在转身时露出颈间的勒痕 —— 那是她今早悬梁被救下的证据。
殿下今日又画了谁的名字?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麻木。
李淏望着她腕间的翡翠镯子 —— 那是多尔衮赏的,镯子里刻着
二字。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井底传来:堂妹李氏。
丽妃梳头的手顿住,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惊起檐下栖息的夜枭。她猛地扯断头发,翡翠发簪砸在地上碎成两半:十三岁...... 和我被送进宫时一样大。
她忽然扑过来,指甲掐进他的手腕,你知道吗?多尔衮昨夜说,等玩腻了我,就把我赏给正黄旗的牛录额真,让他教我什么叫
真正的男人
够了! 李淏一把推开她,却在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时,忽然想起那个血腥的夜晚。他踉跄着退到墙角,望着窗外的月亮。
丽妃忽然安静下来,从妆奁里取出一把金簪。那是她进宫时父亲送的及笄礼,簪头的累丝牡丹上,还刻着
二字。她缓缓将簪子刺入发髻,忽然轻声道:殿下可还记得,小时候在昌德宫看的《檀君演义》?里面说,朝鲜始祖檀君,是天神庶子与熊女所生。
李淏一愣,望着她眼中突然亮起的光,不知该说什么。
可如今看来, 她轻笑,我们李氏,竟是多尔衮的犬子熊女。 话音未落,她忽然抓起案上的青铜镇纸,朝着多尔衮寝殿的方向掷去。镇纸砸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守卫纷纷拔刀。
把她拖下去! 李淏惊呼,却在看到丽妃嘴角的血迹时,忽然住了口。她咬碎了藏在舌下的毒丸,此刻正对着他微笑,眼神里竟有解脱的释然。
夜风掀起窗棂,吹灭了烛火。在彻底的黑暗中,李淏终于落下泪来。他轻轻抱起丽妃的尸体,放在床上,为她理好凌乱的发丝。
窗外,景福宫的琉璃瓦上,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长鸣,仿佛在为这个支离破碎的王朝,唱出最后的挽歌。
多尔衮踢开鎏金香炉,香灰四溅中,他的蟒纹靴尖碾过李淏的后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丽妃的尸体尚有余温,唇畔还凝着一抹诡异的笑,仿佛在讥讽这位铁血摄政王的威权。
死了? 多尔衮捏住丽妃的下颌,强行掰开她的嘴,望着齿间残留的青紫色毒沫,忽然大笑起来,好个烈女!当本王的话是耳旁风? 他松开手,丽妃的头颅重重磕在青砖上,发间金簪滚落,累丝牡丹的花瓣散了一地。
李淏趴在地上,鼻尖萦绕着丽妃身上残留的沉水香,混着血腥气,令他几欲作呕。他盯着多尔衮腰间晃动的御用荷包,那上面的珍珠络子还是去年朝鲜王室进贡的,此刻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
来人! 多尔衮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刀,将这贱人剥光了,吊在汉阳南门!让全城百姓瞧瞧,敢违抗本王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踢了踢李淏的肩膀,再把她九族男丁全部斩首,女眷充入乐坊 —— 淏儿,你说好不好?
叔父大人...... 李淏的声音闷在青砖上,带着哭腔,丽妃已死,能否念在她侍奉您一场,放过她的族人......
第493章 你亲自去南门监刑
放过? 多尔衮忽然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按在丽妃的尸体上,你是在教本王如何治国?嗯? 他的指甲掐进李淏的后颈,你父王私通明军,本王可曾放过他?
李淏浑身剧烈颤抖,感觉喉间腥甜翻涌。丽妃的体温透过肌肤传来,恍若昨日她在他耳边说 殿下要活下去 的余温。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父王抱着他在昌德宫看烟花,那时的景福宫,连月光都带着蜜糖的甜。
废物! 多尔衮松开手,李淏像破布娃娃般瘫在地上。摄政王的靴尖碾过他的手指,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明日巳时,你亲自去南门监刑。若敢哭丧着脸,本王就把你和她吊在一起!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声,四名清兵上前拖拽丽妃的尸体。她的衣袖滑落,露出臂上被多尔衮用指甲抓出的血痕,在烛火下宛如盛开的红梅。李淏闭上眼,却看见那些血痕渐渐汇成
字。
叔父大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镇定,能否让臣为丽妃换一身衣裳?毕竟...... 她曾是父王的妃子。
多尔衮挑眉,忽然大笑起来:她也配换一身衣裳?你可没听我说,要脱光吊于南门。 他俯身逼近,热气喷在李淏脸上,若她的九族中有一人逃脱,本王就剜了你的眼睛,喂给野狗!
对不起。 他在心里轻声说。
汉阳南门,丑时正。丽妃的尸体被吊在城楼上,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李淏站在城下,望着她随风晃动的身躯,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提线木偶。多尔衮站在他身旁,手里把玩着丽妃的金簪,忽然指着城下的人群:瞧,你的子民们都在为她哭泣呢。
人群中果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却在清兵的呵斥声中迅速消失。李淏望着丽妃的脸,想起她昨晚说的 檀君后裔,忽然福至心灵,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城楼叩首三次。
你这是做什么? 多尔衮皱眉。
臣在送她最后一程。 李淏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毕竟,她是为臣而死。
多尔衮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露出一丝狞笑:不错,知道轻重。 他拍了拍李淏的肩膀,等本王踏平平壤,就赏你十个这样的美人 —— 前提是,你别像你父王那样愚蠢。
东方既白,景福宫的飞檐上挂着最后一颗晨星,宛如朝鲜王室未落的泪。李淏跪在勤政殿的金砖上,听着多尔衮的话,只觉喉间泛起苦涩。 二字从摄政王口中吐出,像一把生锈的刀,轻轻割开他最后的幻想 —— 原来在清人眼中,朝鲜的王位更迭,不过是换个傀儡而已。
谢叔父赐名。 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里没有半分欣喜。殿外传来乌鸦的啼叫,他想起昨夜丽妃被拖走时,裙角扫过青砖的声响,竟与此刻的鸦鸣莫名契合。
多尔衮居高临下望着他,蟒纹朝服上的金线刺得李淏睁不开眼。明日昭告全国,懂了吗? 摄政王的靴尖轻点地面,每一下都像砸在李淏心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井里传来,抬头时,却撞见多尔衮腰间的狼首刀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 那是用朝鲜义士的头骨打磨而成的。
次日巳时,李淏强撑着坐在龙椅上。往日济济一堂的勤政殿如今只余寥寥数人:金尚宪的空位格外刺眼,据说他已随刘庆驻守平壤;左相崔鸣吉缩着脖子跪在最前方,后颈的鞭痕透过官服清晰可见;还有几个新晋的亲清派,腰间玉佩上刻着
二字,那是多尔衮亲赐的 。
诸位爱卿, 李淏的声音发颤,却在触及多尔衮阴鸷的目光时骤然平稳,摄政王念我朝鲜诚心归附,特赐本王
孝宗
年号,即日起......
慢着。 多尔衮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李淏浑身一紧,看见摄政王朝索尼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捧出一卷黄绫。
还有一道上谕。 多尔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从今日起,朝鲜严查,若再有不用大清历法,再不剃发易服,男子留辫,女子改旗装。敢有违者,斩立决。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崔鸣吉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官帽上的红宝石坠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李淏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龙椅 —— 剃发易服,剃的何止是头发,更是朝鲜千年的衣冠文明,是李氏王朝最后的尊严。
摄政王大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朝素奉大明为正朔,这......
正朔? 多尔衮忽然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尘埃簌簌掉落,如今大明皇帝都自身难保,你还想着正朔? 他猛地抽出狼首刀,刀刃抵在李淏咽喉上,本王问你,是要脑袋,还是要正朔?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李淏甚至能闻到刀身上的铁锈味。他望着殿下崔鸣吉连连叩首,喊着 朝鲜愿遵大清律例,忽然想起十岁时读的《朝鲜王朝实录》,里面说 衣冠制度,乃立国之根本。可此刻,他的根本正在多尔衮的刀下,被碾成齑粉。
臣...... 遵旨。 他听见自己说。多尔衮收起刀,满意地笑了。殿外忽然传来喧闹声,几名清兵押着一个少年进来,他的头发被剃得参差不齐,怀里还抱着一套破旧的朝鲜襦裙。
这是汉阳书院的学生, 多尔衮慢条斯理地擦着刀,竟敢抗拒剃发,还说什么
头可断,发不可剃 。淏儿,你说该怎么处置?
李淏望着少年倔强的眼神,想起自己六岁时第一次束发,父王亲手为他戴上的乌纱帽。他张了张嘴,却听见崔鸣吉抢先道:此等逆贼,当斩立决,以儆效尤!
少年被拖出去时,忽然朝李淏大喊:殿下!你忘了《檀君训民正音》吗?忘了我们的衣冠礼乐吗? 声音越来越远,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李淏的心脏。
第494章 三千铁骑?
多尔衮斜倚在龙椅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青铜螭纹在他掌心下泛着冷光。案头摊开的朝鲜舆图上,平壤城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住,宛如一块渗血的伤口。
李淏垂眸盯着阶下文武腰间的黄绫玉带,那明晃晃的颜色刺得他眼眶发疼。指甲深深掐进龙椅雕花的牡丹纹里,木屑扎进掌心,却不及心底的刺痛万分之一。他望着多尔衮身后悬挂的《太祖战图》,画中八旗铁骑踏碎城池的场景,此刻竟与殿外的现实重叠 —— 朝鲜,正沦为这幅战图上新的注脚。
退朝时分,夕阳的余晖如血般泼洒在金砖地面。李淏木然起身,蟒袍下摆扫过冰凉的台阶。檐角垂落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哀鸣。
他立在丹墀之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辫梢的金钱结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恍若一条锁链,将他死死捆在这片土地上。
王爷!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耿仲明踉跄着撞进殿门,甲胄歪斜,战袍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他扑通跪倒时,腰间佩刀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末将无能,让刘庆那厮夺了平壤!
多尔衮半阖的眼眸陡然睁开,寒芒如淬毒的箭矢射向阶下:你还知道回来?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每一次旋转都像是在丈量耿仲明的生死,平壤囤积着二十万石粮草,够我八万大军数月之需,你倒好,拱手让给了明狗!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唯有墙角铜漏的滴水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耿仲明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浸透了前额的发,末将愿以死谢罪!只求王爷再拨三千铁骑,末将定将平壤城踏成齑粉!
三千铁骑? 阿济格突然暴喝,腰间的狼牙刀
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众人脸色发白,耿仲明,你当刘庆是纸糊的?你带着五千精兵,不也被他打得丢盔弃甲?如今倒好,空口白牙就要三千铁骑,莫不是想带着人马投明?
这话如同一把钢刀,直插耿仲明心脏。他猛地抬头,面色涨得发紫:英亲王血口喷人!耿某自崇德元年归降,大小百余战,哪一次不是为大清肝脑涂地? 他的声音却在触及多尔衮冰冷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够了。 多尔衮抬手制止,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绿光,说说,你亲眼见到开花弹了?
耿仲明咽了咽唾沫,想起那日城下列阵时,突然炸响的惊雷般的轰鸣,战马受惊扬起前蹄,铁蹄踏碎了自家士兵的头颅:千真万确!那响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浓烟中火星四溅......
孬种! 阿济格啐了一口,不过几声炸响就乱了阵脚,我看你是被刘庆吓破了胆!
耿仲明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想起济南城头燃烧的火墙,想起阿巴泰贝勒被火铳洞穿的惨状,这些画面如同附骨之疽。
你先退下吧。 多尔衮挥了挥手,目光却仍钉在舆图上的平壤城,好好休整,本王自有安排。
耿仲明如蒙大赦,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待他踉跄着退出殿门,阿济格已大步上前:摄政王!让我去!定要将刘庆的狗头斩下,悬在平壤城头!
多尔衮却缓缓摇头,指尖抚过舆图上蜿蜒的大同江:兄长可知,济南之战后,八旗将士闻
刘庆
二字便两股战战? 他的声音低沉如夜枭,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在朝鲜造出开花弹...... 说到此处,他猛地攥紧舆图,传令下去,封锁沿海港口,严禁火器流入朝鲜!再命尚可喜即刻回师,严防刘庆南下!
阿济格斜挎着镶满狼牙的佩刀,猩红披风扫过地砖,发出沙沙声响,我看你们是被刘庆吓破了胆! 他的笑声震得梁上铜铃轻晃,那开花弹再厉害,难不成还能源源不断从地里冒出来?耿仲明方才也说了,不过寥寥几声!
多尔衮捏着翡翠扳指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舆图上被朱砂染红的平壤城,仿佛看见济南城头冲天的火光,就这几声,便能让千军万马自相践踏。
他猛地转身,玄色蟒袍扫过案几,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你麾下正白旗半数将士亲历济南之败,当那惊雷般的巨响响起时,你能保证他们不会两股战战?
阿济格的笑容僵在脸上,想起正白旗出征万人回来却仅有一半,他沉默了。殿内陷入死寂,唯有墙角漏壶的滴水声,嗒嗒作响,敲碎了凝滞的空气。
越是不想谁,越是谁! 多尔衮突然一拳砸在檀木案上,震得满案文书纷飞。他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活像战鼓在催命。
阿济格见状,终于收起了轻蔑之色,拱手道:摄政王,那我等当如何?
等尚可喜回师。 多尔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舆图上蜿蜒的鸭绿江,刘庆此人诡谲如狐,手中有火药便能翻云覆雨。我军若此时强攻,不过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况且,这些勇士皆是大清的根基,若折损在这弹丸之地,如何向太后和列祖列宗交代?
索尼躬身向前,蟒袍上的海水江崖纹随着动作起伏,摄政王所言极是。我大清精锐多数集结于此,辽西防线已然空虚。 他压低声音,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临行前太后特意叮嘱,吴三桂虽暂作蛰伏,但关宁铁骑仍是心腹大患。盛京孤悬其侧,若朝鲜有失,我朝腹背受敌......
太后所虑极是。 多尔衮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按住腰间的御用佩刀,那刀鞘上镶嵌的东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吴三桂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是忌惮我大军压境。可一旦我们在朝鲜栽了跟头...... 他没有说完,殿内众人却都已明白那未出口的凶险。
第495章 傀儡的好弟弟
原本再有数月,朝鲜便可收入囊中。 多尔衮突然暴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青铜香炉倾倒,香灰如尘雾般腾起,偏偏杀出个刘庆!
这时,马福塔越众而出,水晶顶戴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摄政王,如今朝鲜新王已立,何不让他昭告天下,命乱民弃械投降?
马福塔,你把这些反贼想得太简单了! 阿济格嗤笑一声,腰间狼牙刀随着他的动作撞出清脆声响。
多尔衮却抬手制止,鹰隼般的目光落在马福塔身上,你且细细说来。
朝鲜人打着
复王室
的旗号起兵,如今新王即位,正是名正言顺。 马福塔从容答道,就让新王出面,以正统之名瓦解乱党。
多尔衮缓缓转头,视线如利刃般扫过阶下跪着的李淏。后者浑身一颤,额角渗出冷汗,叔父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你与马福塔即刻拟旨。 多尔衮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朝鲜百姓,顺者昌,逆者亡。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舆图上的平壤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刘庆,本王倒要看看,你这
屠夫
之名,能不能镇得住朝鲜的民心。
他又道“孔有德,你对平壤的情况再逐一探查,本王要清楚这刘庆到底有多少人马,各路将领的底细,你都给本王扒拉出来。”
多尔衮话音未落,孔有德已单膝跪地,蟒纹箭袖拂过金砖:王爷放心,末将定将刘庆老底掀个干净! 他腰间鹿皮箭囊微微晃动,露出半截雕着海东青的箭杆 —— 那是多尔衮亲赐之物,此刻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与此同时,平壤城南门的吊桥轰然落下。百姓们挑着铁锅、锄头鱼贯而入,铁器碰撞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让让!李家的犁铧来了! 朴家的铜盆换五个饼子! 城墙上的明军士兵持枪而立,甲胄缝隙间露出的草绳腰带,与百姓们发间的金钱鼠尾形成诡异对比。
刘庆扶着雉堞俯瞰,指节捏得城墙青砖咯咯作响。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经过瓮城,后颈晃动的辫梢像条垂死的蛇。将军,又搜出三十七个剃发的。 朴大勇递来名册,墨迹未干的名字旁画着血红的圈,其中有七个还是义军小头目。
把他们叫来。 刘庆转身时,披风扫过堆放在墙角的弩机零件,生铁的寒气混着松香扑面而来。工坊内,数百工匠正在赶制 神臂破虏弩,风箱鼓荡声中,通红的铁水如岩浆般注入模具。角落里,几个戴着假发的义军正偷偷整理发辫,却不知城头那道目光早已将一切收进眼底。
汉阳景福宫,孔有德连夜点起三百精锐死士。这些人皆是从辽东汉人中挑选的 包衣奴才,胸口上烙着
二字火印。记住, 他用淬毒匕首挑开一人下颌,活着回来的,赏百金;死了的,喂狼。 月光下,死士们的辫子在夜风中狂舞,宛如一群即将扑食的饿狼。
三日后,孔有德的密探混在流民中潜入平壤。他们盯着城门口张贴的告示,上面 凡剃发者,须三日内在官府登记 的朱批刺得人眼疼。一个密探刚要伸手撕下告示,却被旁边老者拽住:后生,这是侯爷的军令,不想活了?
密探甩开老者,却在转身时瞥见街角一幕 —— 几个戴着假发的义军正围着铁匠铺,将刚打造好的弩箭藏进米袋。他瞳孔骤缩,正要靠近,突然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城外乱葬岗,后颈插着一支刻着
字的弩箭。
城中工坊,刘庆把玩着密探身上搜出的海东青箭杆,忽然轻笑出声:多尔衮这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他望向工坊里堆积如山的弩机零件,估算着还有七日便能凑齐万部。
这时,李孝明捧着件崭新的玄色披风走来,发间茉莉香混着铁锈味:侯爷,金尚宪大人说,百姓家中的铁器已搜罗殆尽,再要......
去拆寺庙的钟。 他指尖拂过箭簇锋利的倒钩,铁屑扎进皮肤也浑然不觉,告诉金大人,就说我说的 —— 佛祖慈悲,定不忍见子民受鞑虏欺凌。 话音未落,又将一枚古钱扔进坩埚,看它在烈焰中扭曲成液态的金红。
李孝明捏着裙摆立在门边,绣着木槿花的绸缎被穿堂风掀起。她望着满地狼藉的模具和飞溅的铁渣,黛眉微蹙:侯爷,城外老妪哭诉,说连传家的铜簪都被收走了...... 如今百姓虽不敢多言,眼底却尽是怨色。
刘庆猛地抬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他抓起案上未完工的弩机,冰冷的金属抵上她的下颌:你若心疼,大可去投奔你那做了傀儡的好弟弟。 弩机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见他眼中翻涌着比熔炉更炽热的疯狂。
侯爷! 李孝明急得眼眶发红,妾自幼熟读《春秋》,岂会不知
行非常之事,当忍非常之谤 ?只是...... 她顿了顿,伸手抚上他布满老茧的手背,若民心尽失,纵有万部强弩,又如何守得住这城池?
刘庆的动作骤然僵住。恍惚间,他又看见洛阳城破那日,百姓们举着锄头追随他的身影。炉膛里的火苗突然窜起,照亮他嘴角诡谲的笑意:总有一天,你父王会救出来的。 那笑容冷得让李孝明打了个寒颤。
王弟他...... 李孝明突然哽咽,被多尔衮立为
孝宗 ,还昭告天下要义军缴械。这些年在盛京,他怕是连李氏宗祠的方向都忘了...... 她想起儿时与李淏在昌德宫放风筝的光景,那时的世子殿下,眼中还有星辰。
刘庆将最后一枚铜钱丢进火中,看它瞬间化作青烟。他解下披风裹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放心。 他在她发顶低语,声音混着硫磺与铁锈的气息,等强弩成军那日,便是所有背叛者的死期。
第496章 若佛祖有灵
锻造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火星子透过窗纸溅在刘庆甲胄上,转瞬便熄灭成黑色的痂。
你后悔过吗? 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弩机零件,用百姓的铜簪铸箭,用寺庙的铜钟造械,若佛祖真有灵......
佛祖? 刘庆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若佛祖有灵,何至于让朝鲜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抓起一把碎铜钱,任由铜屑从指缝间漏下,我只信人定胜天。
这话让李孝明想起金尚宪的密信,里面写着 刘将军如淬火之钢,虽寒冽却可斩乱麻。她望着他被火光染成古铜色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被称作
的男人,心底藏着比任何人都炽热的火。
刘庆忽然起身,披风扫过满地狼藉。他走到窗边,望着工坊方向腾起的浓烟,想起商丘,他也是这样征集全城铁器。那时有个老妇人抱着亡夫的佩刀来献,刀柄上还刻着 保家卫国 四个字。
李孝明猛地抬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她忽然懂了 —— 他的残酷,从来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清醒地知道,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战争里,任何一丝软弱都会招致灭顶之灾。就像此刻,他剜去百姓的
做兵器,实则是在剜自己的心。
诸葛连弩射程不足,我知道。 刘庆踢开脚边的废铁,但只要能在百步内洞穿重甲,就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多尔衮以为我没了火器就成了跛脚虎,却忘了,虎就算没了牙,爪子也能撕裂猎物。
工坊的梆子声突然变了节奏,那是换班的信号。刘庆摸出怀里的火铳,轻轻擦拭着枪管 —— 这是他带来的唯一一支完整火器,里面永远装着一发子弹,留给最关键的时刻。
等强弩成军,我要让多尔衮看看, 他忽然露出森然笑意,什么叫
联军火器不足,却有百万民心为刃
他转身时至于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战争结束,我会向众民谢罪。
李孝明望着他的背影,或许在这个乱世,刘庆就是上天派来的 ,用杀戮与铁血,为朝鲜百姓劈开一条生路。而那些被投入熔炉的信仰与希望,终将在战火中重铸,成为照亮黎明的星火。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亮工坊的屋檐。那里,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仍在忙碌,将最后的耕牛筋缠上弩机。
他们或许怨恨过、诅咒过,但当看到三棱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时,眼底又会燃起渺茫的希望。
金尚宪冲进议事厅时,袍角还沾着未及掸落的铁屑。他望着刘庆案头堆成小山的弩机图纸,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 —— 那些用柞蚕丝与牛筋混合制成的弩弦样品,正泛着琥珀色的冷光,宛如一条条蛰伏的毒蛇。
侯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柞蚕丝已按三成配比备妥,蛇皮取自咸镜道的黑眉蝮蛇,鳔胶熬了整整三日三夜...... 只是...... 他顿了顿,想起昨日强征民户蚕丝时,老妇抱着嫁衣痛哭的模样,百姓家中的存丝已被搜尽,再要......
够了。 刘庆抬手打断,指尖划过弩弦样品,触感比预期的还要坚韧。他忽然想起济南之战时,一位老匠人曾说 弓弦如人心,越压越坚韧。此刻,他但愿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朝鲜百姓。
弩箭几何? 他的目光扫过金尚宪身后的工匠,那人捧着的箭簇样品还在滴水 —— 刚从淬火池中取出,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铁箭十万,铜箭三万...... 金尚宪的声音越来越轻,实话说,平壤城连铁锅都熔了,如今要找块铁屑,比寻金子还难。 他望着刘庆骤然拧紧的眉头,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若把城墙上的铁钉撬下来......
不必。 刘庆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火药呢?
这个问题让金尚宪一愣。自刘庆禁止火器外流后,朝鲜义军对火药的用途一直揣测纷纷。他咽了口唾沫,答道:土硝倒是充裕,只是硫磺稀缺...... 目前只有五万斤,若再给卑职一月......
等不及了。 刘庆猛地起身,甲胄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多尔衮此人,最擅长趁你病要你命。前番耿仲明败北,他必定亲率大军前来,要将我们碾死在平壤城下。
金尚宪的脸瞬间惨白。他曾在盛京见过多尔衮阅兵,八万铁骑踏过雪地时,连天上的雄鹰都不敢盘旋。此刻想起那场景,膝盖竟有些发软:那、那侯爷可有对策?
刘庆却忽然笑了,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弩机:对策?自然是先从他身上咬下两块肉来。
与此同时,黄海之滨,尚可喜望着海上若隐若现的明军旗号,手中的象牙佛珠
断裂。珍珠滚落在甲板上,映出他眼底的惊疑不定:你说什么?刘庆去了平壤? 他猛然转身,怒视着来报的谍子,那这些战船......
回王爷, 谍子伏地叩首,怕是声东击西之计。摄政王已下令,命您即刻回师汉阳!
尚可喜盯着远处的战船,忽然想起孔有德的警告:刘庆之诡,甚于田单。 他握紧腰间的玉柄弯刀,却在触到刀柄上的
二字时,指尖微微发颤 —— 这柄刀是多尔衮亲赐,寓意 忠清报国,可此刻,他却觉得那两个字烫得灼手。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回师。 转身时,瞥见一名清兵正在割取朝鲜百姓的发辫 —— 那是多尔衮为防止混入义军而下的 剃发令。断发落在地上,像一条条死去的蛇,让他想起刘庆在济南之战后,悬在刘庆平虏军卒身后的清兵发辫串成的 辫子旗。
崇祯十六年十月,雁门关外的胡笳声尚未消散,朝鲜半岛已先一步坠入战争的阴云。多尔衮勒住胯下的乌云踏雪,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遮蔽天光的阴云。他望着眼前六万大军扬起的烟尘,手中令旗上的
字被鲜血浸透,那是用耿仲明的血写就的
二字。
第497章 此獠使诈!
传本王令! 他的声音混着浓重的关外口音,破平壤之日,准许士兵劫掠三日!男丁为奴,女子充妓,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旗下阿济格已纵马而出,手中狼牙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后正白旗铁骑如潮水般涌向前方。
汉阳城中仅留下了英俄尔岱主持政务,多尔衮不相信这汉阳城中的人还有胆子来对付清人,且还将李淏也随军带上,包括新为他立的皇妃。
与此同时,平壤城的青铜谯楼内,刘庆正在擦拭火铳。枪管上的刻痕又深了几分,那是他昨夜亲手刻下的 九月初七。金尚宪站在一旁,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昔日熙攘的市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就连城隍庙的石狮子也被敲碎熔铁,眼底不由得泛起痛楚:侯爷,难道真的没有转圜余地?这平壤城......
平壤城是朝鲜的根。 刘庆忽然开口,火铳在他掌心转出一朵枪花,但根若烂了,就得剜掉。 他转身时,阳光透过箭窗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多尔衮要的是我的人头,更是朝鲜的人心。若让他占了平壤,朝鲜再无复国之望。
金尚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三日前,刘庆下令将百姓全部驱离平壤时的场景 —— 老人们抱着祖宗牌位痛哭,孩童们望着冒烟的家园茫然无措。而此刻,那些被驱离的百姓正躲在远处的山林里,看着他们世代居住的城池,即将变成一座火药库。
火药都埋好了? 刘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埋好了。 朴大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五万斤火药,沿着城墙根埋了三尺深。只等侯爷一声令下...... 他没有说完,却看见刘庆眼中跳动的火光,那是比火药更炽热的东西。
明军将领们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要与平壤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便被刘庆冰冷的目光刺得闭了嘴。
同归于尽? 刘庆忽然冷笑,本侯要的是多尔衮的命,可不是自己的。
金尚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侯爷是说......
没错。 刘庆合上舆图,多尔衮以为我们会困守孤城,却想不到,我们会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但在此之前,平壤必须变成炼狱。
十月十七,多尔衮的先头部队已至平壤城下。刘庆站在城头,望着清军阵中飘扬的
字大旗,忽然露出狰狞的笑意。阿济格的骂声随风飘来:刘庆!你这缩头乌龟,有本事下来决一死战!
好啊,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死战。 刘庆轻声说,右手缓缓按上藏在城砖后的火绳。
金尚宪闭上了眼。他听见清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忽然想起儿时在平壤街头见过的 爆竹戏—— 那些用火药制成的烟花,绽放时照亮半边天,却也转瞬成灰。
轰 ——!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大地剧烈震颤。刘庆看见阿济格的战马受惊跃起,将他掀翻在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城墙根下腾起冲天火光,浓烟中夹杂着碎石与断肢。清军阵脚大乱,骑兵们的嘶喊与战马的悲鸣交织成一片。
放箭! 刘庆嘶吼着,万弩齐发的轰鸣盖过了爆炸声。三棱箭簇如暴雨般砸向清军,在火光中划出无数道死亡的弧线。他看见多尔衮的帅旗在浓烟中摇晃,听见金尚宪在身后低语:这是朝鲜的哭声。
刘庆擦去脸上的烟尘,这是黎明前的阵痛。撤。 他转身,三万大军正悄然从北门撤离。
多尔衮勒住乌云踏雪的缰绳,马蹄碾碎一块烧得通红的城砖,火星溅在他玄色蟒袍上,烫出几个焦洞。阿济格灰头土脸地从烟尘中冲出,盔甲歪斜,狼牙棒上还挂着半片血肉模糊的旗帜。
记住刘庆了? 多尔衮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在看见兄弟狼狈模样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此獠使诈! 阿济格猛地扯下头盔,甩落满头血污,若不是那些该死的火药......
多尔衮挑眉,望着平壤城头摇摇欲坠的
字旗,忽然轻笑出声,他抬手挥向身后亲卫,入城!给本王搜遍每一寸土地!
戌时三刻,粮仓前的青铜兽首香炉还在冒着残烟。多尔衮踩着满地焦粮,望着堆积如山的粮袋,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这些糙米麻袋上还沾着新鲜的艾草 —— 那是朝鲜人用来驱虫的土法子,此刻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
王爷! 索尼突然惊呼,粮袋下有异动!
多尔衮瞳孔骤缩,本能地向后跃去。却见无数引线从粮堆中钻出,宛如毒蛇吐信。他腰间的御用佩刀刚拔出三寸,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已撕裂夜空!
第一波爆炸来自地底。预埋的火药顺着地道蔓延,像一条喷火的巨蟒,将平壤城的地基撕成碎片。多尔衮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断墙上,听见自己的左臂发出
脆响。他挣扎着抬头,看见粮仓方向腾起的蘑菇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盛京看过的火山喷发 —— 炽热的气浪中,粮袋如纸片般飞舞,糙米混着火星砸在他脸上,烫得他几乎失明。
粮草! 他嘶吼着,却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阿济格不知何时扑在他身上,后背的盔甲已被烧得变形,王爷快走!这是陷阱!
第二波爆炸接踵而至。这次是城墙下的火药库,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整个平壤城颤抖,砖石如雨点般落下。多尔衮被亲卫拖进废墟时,看见护城河的水被气浪掀起三丈高,月光下宛如一条垂死的银龙。
当他终于在断壁残垣中坐起时,眼前已是一片炼狱。曾经的平壤城化作废墟,燃烧的粮车将街道烤成焦土,清军士兵的残肢挂在断墙上,宛如被捏碎的蝼蚁。阿济格抱着断臂跪在一旁,血珠滴在多尔衮的蟒纹靴上,开出妖异的红花。
第498章 平壤城陷
刘庆...... 多尔衮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你毁了朝鲜最后的粮仓......
索尼浑身是血地爬过来,手中还攥着半块烧焦的木牌 —— 那是平壤粮仓的出入令牌,王爷,他们早有准备。
多尔衮望着漫天火光,忽然想起刘庆在济南之战后写的《平虏策》:若战不可胜,则焚其粮,毁其城,以焦土为刃,挫敌锋芒。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混着血沫,惊起几只盘旋的夜枭。
传令下去, 他用完好的右手扯下腰间东珠朝珠,一颗颗砸在焦土上,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刘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 —— 那个男人,此刻恐怕已带着他的三万精兵,在鸭绿江边饮马,等着看他多尔衮如何在无粮的困境中,咽下这口焦土。
是夜,朝鲜史官在暗室中颤抖着写下:十月十七,平壤城陷,俄而大火,城楼尽毁,粮草无存。 墨迹未干,便听见远处传来战马嘶鸣 —— 那是刘庆的弩兵正在劫杀多尔衮的运粮队。史官吹灭烛火,在黑暗中摸到藏在墙中的《朝鲜王朝实录》,用朱砂在空白处写下:或曰,刘庆化作流火,焚尽鞑虏之威,其志如钢,其烈如焰。
而在百里之外的鸭绿江边,刘庆望着平壤方向的火光,将空了的火铳插回腰带。李孝明递来清水,却发现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火星,像落了片不会熄灭的余烬。
疼吗? 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被气浪灼伤的侧脸。
不疼。 刘庆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忽然笑了,你听,朝鲜的土地在哭,但哭过之后,会有新的种子发芽。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里还残留着粮仓储粮的艾草香,多尔衮以为我毁了平壤,却不知道,我只是烧了他的粮仓,而朝鲜的民心,永远烧不坏。
晨雾中,三万大军悄然拔营。他们的弩机上还沾着昨夜爆炸的烟尘,却在朝阳下泛着新生的光。刘庆翻身上马,腰间的火铳随着动作轻晃,枪管上的刻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 那是他为多尔衮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名曰 。
这一战,没有胜者。但至少,在多尔衮的铁血版图上,永远会有一块名为
的伤疤,提醒着他:有些土地,即便烧成灰烬,也依然是啃不动的骨头。
鸭绿江水在月光下翻涌,粼粼波光倒映着岸边众人震惊的面容。刘庆负手而立,玄色披风被江风掀起,宛如展翅欲飞的玄鸟。他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白山黑水,终于吐出那石破天惊的话语:我们去盛京。
李孝明手中的青铜水盏
坠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金尚宪白发凌乱,拄着的竹杖深深扎进沙土:侯爷!盛京乃建奴根本之地,城高池深,精兵云集,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刘庆转身时,腰间的雁翎刀撞出清越声响:平壤一役,看似我军重创清军,实则不然。 他弯腰拾起块卵石,奋力掷向江面,多尔衮何等老谋深算,攻城前必然将主力后撤。那些葬身火海的,不过是些炮灰罢了。
杨清望着翻滚的江水,喉结不住颤动:可即便如此,我军不过三万之众,如何撼动盛京?定边侯拥兵二十万,屯驻广宁,尚且不敢轻举妄动......
非我等全部。 刘庆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明军随我直捣盛京,朝鲜义军则由德川南下,收复汉阳。 他伸手在沙地上划出两道弧线,宛如挥毫泼墨,多尔衮定会倾巢追击我军,届时汉阳守备空虚,正是你们的机会。
金尚宪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侯爷怎知多尔衮定会中计?
因为他输不起。 刘庆冷笑,眼中闪过寒芒,盛京若失,他苦心经营的根基将毁于一旦。只要我们摆出强攻的架势,他必然如疯犬般扑来。
杨清仍有顾虑:可清军骑兵迅捷如风,我军如何摆脱追击?
刘庆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舆图,在月光下徐徐展开:长白山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当年努尔哈赤起兵时,曾用此道突袭明军。 他指尖重重落在图上某处,我们将沿途设下连环火障,再以强弩断后。多尔衮想要追上,需付出血的代价。
江风呼啸而过,卷起众人衣袂。金尚宪望着刘庆坚毅的面容,忽然想起朝鲜古籍中记载的 孤胆英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侯爷既已谋划周全,老臣愿率义军拼死一战!
刘庆猛地抽出佩刀,寒光映得众人面色如铁,此去盛京,我们要让多尔衮知道,大明的刀锋,永远指向豺狼的心脏!
鸭绿江畔响起此起彼伏的整队声。三万将士悄然拔营分兵两路,朝着白山黑水深处进发。他们身后,是被战火焚毁的平壤;而前方,是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盛京。这场看似疯狂的冒险,实则是刘庆精心设计的棋局 —— 他要用自己做诱饵,撕开清军防线的缺口,为朝鲜复国和大明中兴,开辟出一条血路。
鸭绿江的晨雾还未散尽,刘庆第三次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身后那抹倔强的身影。李孝明的朱红披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鬓边木槿花钗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她却稳稳攥着缰绳,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回汉阳。 刘庆的声音混着江风,冷硬如铁,金尚宪老成持重,收复汉阳十拿九稳。你身为朝鲜公主,该坐镇王城。
李孝明驱马近前,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他的马鞍:侯爷当我是笼中雀? 她抬手拭去鬓角汗珠,露出颈间被缰绳磨出的红痕。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金尚宪的咳嗽声。老臣拄着竹杖从晨雾中走出,朝服下摆沾满泥浆,却仍保持着端正的仪态:侯爷,老臣以为,公主随军并无不妥。 他捋着雪白的胡须,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公主知这白山黑水地形,又能与朝鲜各部暗通消息,实乃行军助力。
第499章 以发代首
刘庆握缰绳的手骤然收紧,雁翎刀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他望着金尚宪眼中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想起昨夜议事时,老臣曾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刻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倒像是早有预谋。
金大人,你这是...... 刘庆刚要开口,却被李孝明抢过话头。
侯爷若是担心我拖累, 她突然抽出腰间短刃,在众人惊呼声中割下一绺青丝,这便以发代首,若有差错,任凭处置! 乌黑的长发飘落江心,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江风掠过,吹得刘庆甲胄上的铜铃叮当作响。罢了。 他别过脸去,策马向前,若敢分心,本侯定不轻饶。
身后传来李孝明清脆的笑声,混着金尚宪欣慰的叹息。大军重新整队,朝着长白山密道进发。
暮色中的平壤城如同一具焦黑的巨兽遗骸,残垣断壁间飘着未散的硫磺味。多尔衮立在坍塌的城楼上,玄色蟒袍沾满灰烬,腰间的东珠朝珠散落了大半。他望着满地哀嚎的士卒,听着阿济格骂骂咧咧地包扎伤口,掌心死死攥住半块烧焦的粮袋 —— 那上面 平壤粮仓 的朱印,此刻已扭曲成狰狞的黑痂。
入城万人,半数带伤而归! 索尼捧着沾满血污的名册,声音发颤,那些砖石混着火药,当真是防不胜防......
够了! 多尔衮突然踹翻身边的青铜灯台,火星溅在一名伤兵脸上,惊起一阵惨叫。他望着城外未损的主力大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刘庆这疯子,宁可焚城也不留一粒粮!
夜风卷起满地焦粮,沙沙声响如厉鬼呜咽。多尔衮踱步至残破的城墙边,望着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六万大军每日需千石粮草,如今平壤粮仓化为灰烬,莫说征战,连维持三日都成问题。
报 ——! 探马的急报撕裂夜色,刘庆率部向新义州而去!
多尔衮猛地转身,翡翠扳指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向北? 他摩挲着下颌,想起刘庆在济南之战时惯用的 声东击西,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正当他皱眉沉思时,又一名探马踉跄而来,浑身血迹斑斑:禀王爷!刘庆已过鸭绿江,正朝盛京方向急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阿济格手中的酒囊
落地,酒水在焦土上洇出深色痕迹。多尔衮感觉喉间发紧,眼前浮现出盛京那座巍峨的宫殿 —— 此刻城内仅有数千老弱残兵,而精锐主力全在西线防御吴三桂。若刘庆趁机......
备马! 他的怒吼震得檐角铜铃乱响,传令三军,即刻向新义州进发! 转身时,蟒袍扫过城墙上未爆的火药桶,惊得亲兵们脸色煞白。
王爷! 索尼急步上前,我军刚遭重创,此刻追击恐中埋伏!况且粮草......
粮草? 多尔衮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等刘庆端了盛京,我们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他抽出狼首刀,刀锋指向北方,传本王令:各路探马日夜兼程,务必在刘庆之前抵达盛京!违令者,斩!
夜幕笼罩下,清军大营骤然沸腾。号角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多尔衮翻身上马,望着平壤城最后一抹火光,想起刘庆在济南之战后写的战报:攻敌之所必救,方能破局。 原来从焚毁平壤的那一刻起,刘庆的目标就从未是这座城池 —— 而是他多尔衮的命门,盛京。
刘庆,你果然够狠。 他握紧缰绳,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但本王倒要看看,是你的弩箭快,还是我的铁骑更快! 说罢,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夜色。身后,六万大军如黑色洪流,朝着北方汹涌而去,扬起的烟尘遮蔽了漫天星斗。
长白山的晨雾如棉絮般缠绕着陡峭的崖壁,刘庆勒住战马,望着身后蜿蜒如蛇的队伍,心中泛起一阵钝痛。大军已行军两日,明军士卒们大多鞋履磨穿,甲胄歪斜,不少人靠在树干上急促喘息,手中的强弩竟比他们的身躯还要沉重。
大人,前队已至鸭绿江畔! 斥候的声音带着喘息,但后队...... 未跟上!
刘庆捏紧缰绳,他看见一名年轻士兵坐在石头上,捧着渗血的脚掌发呆,身旁的弩机上还沾着夜露 。
杨清。 他的声音混着山风,低沉如暮鼓,传本侯令:体弱及伤重者,尽入山林暂避。
大人! 杨清惊呼,如此一来,我军兵力折损过半!若多尔衮追来......
若不如此,全军皆葬于此! 刘庆猛地转身,甲胄上的铜片相撞发出清越声响,你看看他们! 他抬手扫过整支队伍,如何抵挡八旗铁骑?
杨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士兵们面色苍白,身形疲惫,且听到刘庆讥笑道“这就是定边侯给本侯的精兵。”
杨清有些郝然,他对此心知肚明,他转而道可是盛京......
盛京之事,自有计较。 刘庆摸出怀中的火铳,轻轻擦拭着枪管,你带一千精兵先行,其余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能走多远,走多远。
山风掠过,吹得崖壁上的松树沙沙作响。那名伤兵忽然站起身,单腿蹦到刘庆马前:大人!我还能走! 他的脸上沾满尘土,却掩不住眼底的倔强,让我跟着您去盛京!
刘庆望着他,想起济南之战时,有个小兵也是这般坚持,直到被流箭射中咽喉。他伸手按住伤兵的肩膀,触感瘦得硌手:听令。 他从腰间解下一袋炒米,塞进对方手中,入山后,寻朝鲜猎户带路,十日之后在江界等我。
伤兵望着手中的炒米,忽然眼眶通红。他猛地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转身一瘸一拐地汇入山林。其他士兵见状,虽有不舍,却也纷纷朝着山林深处走去,脚步声惊起几只栖息的山雀。
暮色渐浓时,刘庆的军队已不足五千人。李孝明望着越来越稀疏的队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木槿花钗。
第500章 侯爷是真去盛京?
山风掠过崖边的老松,将刘庆鬓角的碎发吹得凌乱,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望着李孝明被篝火映红的脸庞,忽然开口,声线裹着几分调侃:后悔了?
李孝明指尖一顿,攥着麦饼的手微微收紧。她抬眸望向眼前这个男人,甲胄缝隙间渗出的血渍已凝结成痂,却仍挺直脊梁立在暮色里,宛如一柄永不弯折的长枪。不后悔。 她轻声道,掰下一半麦饼递过去,目光掠过远处正在休整的残军,只是可惜,不能让他们都活着看到胜利。
刘庆接过麦饼,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掌心。他摇头正要开口,却见李孝明忽然凑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侯爷是真去盛京?
你以为如何? 刘庆挑眉,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任由山风掀起披风下摆。
李孝明将发间歪斜的木槿花钗重新别正,朱唇轻启:妾不信侯爷是去盛京。 她指着散落在山道上的断箭残旗,清军铁骑日行百里,你若真想直捣黄龙,何必在此分兵?这数千疲卒,莫说多尔衮的精锐,便是盛京留守的老弱,怕也难以抗衡。
刘庆忽而伸手捏住她的鼻尖,指腹带着火铳的硝烟味:女人,还是笨一些好。
可妾已经这么聪明了怎么办? 李孝明眨了眨眼,顺势咬住他的指尖,难不成把自己敲傻了?倘若侯爷中意,妾倒是无妨。 她吐字间带着江南吴侬软语的娇嗔,却掩不住眼底的聪慧狡黠。
刘庆抽回手,无奈地摇头:我估摸着,明日多尔衮的骑兵就会追上我们了。 他望向北方天际,云层翻涌如万马奔腾。
那你如何? 李孝明敛去笑意,神情变得严肃。
刘庆忽然展眉,笑容里藏着算计的锋芒:我们也南下,只是不从这走。 他抽出腰间短刃,在地上划出蜿蜒的线条,从集安绕路。多尔衮定会循着鸭绿江渡口追来,等他到了,我们早取道惠山,直插汉阳后背。 他的刃尖重重戳在
二字上,溅起几点火星,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孝明望着地上的草图,忽然轻笑出声:原来侯爷的盛京奇袭,不过是引蛇出洞的幌子。可怜那多尔衮,此刻还当您要直扑他的老巢。 她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只是苦了那些被您
抛弃
的弟兄,还以为真要去送死呢。
刘庆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蜷缩在篝火旁的伤兵。他伸手将李孝明鬓边被风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低沉:等这场仗打完,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刘庆话音刚落,远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在空谷间回荡不休。李孝明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目光却依旧盯着地上那幅用短刃划出的简易地图:可若多尔衮察觉不对,并未全力追击,反而回防汉阳,那我们的计策岂不是白费?
他不会。 刘庆弯腰拾起一块碎石,在月光下反复摩挲,盛京对他而言,是根基更是软肋。只要我们在鸭绿江边做出强攻的架势,再放出假消息说要接应吴三桂......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碎石被他狠狠掷向崖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多尔衮就算明知有诈,也不得不追。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杨清气喘吁吁地跑来,甲胄上还沾着林间的露水:侯爷,前队已在集安方向寻到隐秘渡口,只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刘庆和李孝明之间游移。
有话直说。 刘庆转身时,披风扫过篝火,溅起几点火星。
杨清挺直脊背,方才抓到几个形迹可疑的流民,搜出密信一封,竟是朝鲜亲清派写给多尔衮的,信中提及我们的行军路线!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血迹斑斑的信笺。
李孝明脸色骤变:定是义军的人中出了叛徒!
刘庆展开信纸,借着篝火微光快速扫视,忽然轻笑出声:有趣。 他将信笺凑近火焰,看着字迹在火舌中扭曲消失,这封信不仅不会坏事,反而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见众人满脸疑惑,他解释道:让探子故意将这封信的消息透露给清军细作,就说我军内部生乱,行军路线暴露。
可这样一来,多尔衮岂不是更确定我们要去盛京? 杨清皱眉。
正是。 刘庆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他会以为我们狗急跳墙,定会加快追击速度。等他率着骑兵赶到鸭绿江边的假渡口...... 他伸手往空中虚抓一把,等待他的,将是漫天的强弩和早就埋好的火药。
夜色渐深,山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梆子声。刘庆站在高处俯瞰,只见数千士兵正在整理行装,将多余的辎重全部焚毁。火光映照下,年轻士卒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让他想起济南之战时那些同样年轻的面孔。
传令下去, 他对杨清道,子时准时拔营。让弟兄们在沿途故意留下大量行军痕迹,再派百人伪装成主力向鸭绿江方向进发。
杨清领命而去。
李孝明望着刘庆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轻声道:侯爷就不怕这其中出什么差错?毕竟...... 她顿了顿,这一步棋,太险了。
刘庆转头看向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行军打仗,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烟灰,放心,我既敢走这步险棋,就有十足的把握。
此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刘庆神色一凛,握紧腰间的火铳 —— 看来,清军的斥候已经到了。他低声对李孝明说:你随亲兵先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多尔衮勒住乌云踏雪时,马蹄正踩在半枚生锈的弩箭上。月光下,箭簇上的
字烙痕清晰可见,宛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引以为傲的用兵如神之上。身后阿济格的骂声再次响起:这刘庆莫非会遁地术?六万大军追了三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第501章 果然两父子都不安分
闭嘴! 多尔衮的怒吼惊飞枝头宿鸟。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鸭绿江畔,岸边新折的柳枝还在滴水,却不见半个人影。探马回报的 刘庆大军强渡鸭绿江 的消息仿佛还在耳畔,可眼前除了几顶破盔和散落的麦饼渣,哪里有三万大军的痕迹?
王爷, 索尼翻身下马,捧着半块烧焦的密信凑近,这是在林中搜到的,信中说刘庆部因缺粮哗变......
假的! 多尔衮劈手夺过信纸,在火上烧成灰烬,若真哗变,怎会连具尸体都没有? 他忽然转身望向南方,眼神骤然冷下来,传本王令:全军向盛京急进!
夜越深,山道越险。多尔衮望着前方探马燃起的火把,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的《三国演义》—— 诸葛亮七擒孟获时,也曾用虚虚实实的疑兵之计。他握紧腰间狼首刀,心中警铃大作:刘庆若真想攻盛京,何必在朝鲜兜圈子?除非......
报 ——! 探马的声音带着惊恐,盛京急报!济尔哈朗贝勒率军驻守城外,说...... 说接到王爷密信,严防明军偷袭!
多尔衮猛地转身,翡翠扳指
坠地:什么密信?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派去盛京的快马,那封信上分明写着 刘庆犯境,火速增援,可如今济尔哈朗却在城外驻军,分明是防着自己!
阿济格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好个刘庆!竟伪造本王密信,让盛京守军以为我们是明军假扮! 他的狼牙棒重重砸在树上,震落满枝月光,这等奸计,比火器还可怕!
多尔衮只觉喉头腥甜。他望着盛京方向隐约可见的城楼,想起济尔哈朗那张总是带着讥讽的脸,忽然纵马向前:走!先入城再说!
卯时三刻,盛京朝阳门。济尔哈朗斜倚在城楼之上,望着多尔衮风尘仆仆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睿亲王这是从哪儿来啊?不是去追刘庆了吗?
多尔衮咬碎后槽牙,硬生生压下拔剑的冲动:贝勒这是何意?本王自然是回援盛京!
回援? 济尔哈朗挑眉,可本贝勒接到的密信说,睿亲王早已投靠明军,这队伍里啊...... 他拖长声音,尽是明军假扮的建奴!
城下士卒闻言哗然。阿济格暴怒,正要反驳,却被多尔衮抬手制止。摄政王望着城楼上飘扬的
字大旗,忽然笑了:既然贝勒不信,那就请太后定夺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本王倒要问问,是谁在从中作梗!
与此同时,朝鲜集安境内,刘庆望着身后重新整编的五千精兵,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李孝明策马近前,发间木槿花钗换成了一枚青铜箭簇:多尔衮怕是已经到盛京了吧?
何止到了, 刘庆摸出火铳,轻轻吹去枪管上的灰尘,此刻他怕是正和济尔哈朗狗咬狗呢。 他忽然转头望向南方,目光穿过层峦叠嶂,仿佛能看见汉阳城头的硝烟,该我们行动了。传令下去,向汉阳进军,这次......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要让多尔衮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盛京皇宫,凤仪阁内檀香缭绕,多尔衮跪在布木布泰面前,听着济尔哈朗的弹劾,心中忽然一片空明。他终于明白,刘庆的目标从来不是盛京 —— 而是让清军内部自相残杀,为朝鲜义军争取收复汉阳的时间。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却又不得不佩服对手的谋略。
起来吧。 布木布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刘庆此人,果然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 她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传令下去,多尔衮即刻率军回援汉阳,济尔哈朗留守盛京。至于刘庆...... 她顿了顿,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将他斩草除根。
她话虽狠,但眼里却有一丝笑意,而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却全然见不到,两人起身,相视一眼,俱冷哼一声,出得殿去。
布木布泰斜倚在九曲雕花榻上,指尖轻轻抚过隆起的小腹,翡翠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苏茉儿跪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更换熏香,乳白的香灰从鎏金香炉中溢出,宛如未化的冬雪。
太后,您就不怕他有所闪失? 少女的声音轻如鸿毛,却在殿内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布木布泰抬眼,鎏金护甲划过苏茉儿的鬓角,状似亲昵却暗藏锋芒:本宫为何要担心他?他乃大清之敌。 话音未落,香炉中的香灰突然簌簌掉落,在缎面上烫出几个焦点。
她嘴角却轻轻上扬,她想到那个荒唐的一夜。苏茉儿指尖一颤,香篆模子险些打翻。她偷瞄太后微沉的面色,忽然轻笑出声,目光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太后,那......
住口! 布木布泰猛地坐起,腹中胎儿似乎感受到母体的怒意,突然剧烈胎动。她按住后腰,翡翠朝珠硌得肋骨生疼,你且记住了,孩子的父亲是爱新觉罗?皇太极。
殿内温度骤降。苏茉儿
跪倒,额头贴地:是,奴婢记住了。 她盯着青砖缝中渗出的香灰,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雪夜,多尔衮浑身是血闯入凤仪阁的场景 —— 那时太后腹部尚未显怀,而布木布泰的眼中却全然没了往日那番情愫,更多的是应付。
布木布泰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轻笑。她抚过下颌那颗朱砂痣,想起十四岁嫁给皇太极时,哲哲大福晋说 后宫女子,最忌动真情。
可如今,她的腹中怀着刘庆的骨血,却要看着曾经爱过的人在朝鲜战场与刘庆周旋......
果然两父子都不安分。 她轻抚腹部,语调忽冷忽热,一个把本宫的肚子搞得痛,一个把本宫的大清搞得一团糟。 说罢,她撑着雕花扶手起身,绣着金凤的裙摆扫过苏茉儿的发顶,生产所需可备好了?
回太后, 苏茉儿慌忙起身,掀开紫檀木箱,龙骨、人参、东阿阿胶皆已备齐,稳婆也选了盛京最稳妥的...... 只是... 她顿了顿,望着箱底那卷密报,多尔衮王爷在朝鲜遇挫的消息,是否要...
第502章 忠于 本宫和孩子
不必。 布木布泰望着窗外的残月,忽然按住后腰踉跄半步。苏茉儿慌忙扶住,却听见太后在她耳边低语:若多尔衮连刘庆都对付不了,又如何能守护这万里江山?
殿外,更夫敲响子时的梆子。布木布泰望着自己投在窗纸上的影子,那隆起的腹部让她想起草原上即将临盆的母狼 —— 即便身处绝境,也要咬断所有威胁幼崽的喉管。她摸出袖中多尔衮送的东珠手串,一颗颗紧攥在掌心,直到珍珠刺破皮肤,渗出殷红的血珠。
苏茉儿, 她忽然轻笑,去把济尔哈朗的密信烧了。就说...... 她盯着血泊中的东珠,就说本宫相信睿亲王,定能平定朝鲜之乱。
苏茉儿捧着密信退下,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宛如一条蜿蜒的蛇,游向黑暗深处。
布木布泰转身望向供奉的皇太极画像,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揭下她盖头时说的 朕会护你一生。如今画像上的男人依旧目光如炬,可她知道,真正能护她和孩子的,唯有手中的权力,和那个在战场上浴血的多尔衮。
腹中胎儿又动了动,这次带着些许温柔。她低头看着隆起的腹部,忽然轻笑出声 —— 只要是自己的孩子。那就是这大清的未来。
来人, 她轻抚画像上皇太极的脸,把多尔衮送的西域香料点上。等他班师回朝,本宫要让他闻着这香味,跪在龙椅前,向列祖列宗发誓...... 她的声音渐低,却在寂静的殿内掀起惊涛骇浪,发誓永远忠于大清,忠于...... 本宫和孩子。
窗外,乌云遮住明月。布木布泰摸着腹部,忽然期待起即将到来的分娩之痛 —— 那是她作为母亲的劫,亦是她作为太后的机。
凤仪阁的琉璃瓦上那流过的雨水,宛如一块巨大的冷玉。布木布泰扶着窗坐在窗前,看苏茉儿将最后一炉香灰清扫干净。檀香混着血腥气在殿内弥漫,她忽然按住剧烈绞痛的腹部,指甲深深掐进紫檀桌沿 —— 这次的胎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太后! 苏茉儿慌忙扶住她下滑的身子,目光落在她腿间渗出的血渍上,稳婆!快传稳婆!
布木布泰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先烧了那卷密报...... 刘庆的...... 话未说完,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隐约听见窗外传来乌鸦的嘶鸣。
刘庆...... 她当时轻声呢喃,换来他警惕的眼神。可当他看到她颈间的东珠时,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这珠子...... 很像我娘的陪嫁。
此刻,剧痛中她忽然笑了。原来命运早有安排 —— 她的孩子,竟流着大明侯爷与后金太后的血。这个认知让她既恐惧又兴奋,指甲几乎要抠进苏茉儿的皮肉。
太后!您撑住! 稳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 天呐,这头发!
布木布泰猛地睁眼,看见稳婆惊恐的脸。她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只见婴儿的发间竟缠着一缕红色丝线。
把孩子给我。 她的声音沙哑如破锣,稳婆颤抖着将婴儿递上,布木布泰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了。
苏茉儿, 她轻抚婴儿耳后那颗朱砂痣,与自己下颌的痣竟一模一样,去把多尔衮叫来。就说...... 她忽然轻笑,血珠溅在婴儿襁褓上,开出妖异的花,就说本宫生了,是个皇子。
殿外,多尔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布木布泰望着铜镜中自己惨白的脸,将婴儿往怀里紧了紧。她知道,这个孩子的诞生,将彻底改变大清的命运 —— 他既是刘庆的骨血,也是她布木布泰的棋子。
王爷到 ——
多尔衮掀起棉帘的瞬间,目光被床上的血迹刺痛。他望着布木布泰怀中的婴儿,喉间突然发紧:孩子......
是皇子。 布木布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胜利的笑意,你看,他长得多像你。 她故意将婴儿的脸转向他,露出耳后的朱砂痣。
多尔衮浑身剧震,险些跌坐在地。
恭喜王爷。 布木布泰轻声道,指尖划过婴儿的唇瓣,从此之后,你我母子,可全靠王爷护持了。
多尔衮望着她眼中的寒光,忽然明白了一切。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苦涩与决绝:臣弟定当竭尽全力,护太后与皇子周全。
窗外,雨水落在皇太极的画像上。布木布泰望着多尔衮低垂的头颅,忽然轻笑出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刘庆的孩子将以爱新觉罗的身份活下去,而她,将用这具小小的身躯,牢牢拴住多尔衮的野心,让他为了孩子,也为了他们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去,永远成为她手中的利剑。
苏茉儿, 她轻声吩咐,把那缕红发烧掉。今后,皇子的身世,只有你知、我知。她又轻声道“王爷知。。。。。。”
苏茉儿低头退下,袖中的红发在火光中蜷曲成灰。她的孩子注定要在权谋中挣扎,而她,早已没有回头路。
雨越下越大,凤仪阁的烛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布木布泰抱紧孩子,听着多尔衮在一旁发誓效忠,忽然觉得讽刺 —— 她终究还是活成了哲哲大福晋那样的女人,用血脉做筹码,在权力的战场上,永不言败。
刘庆勒住缰绳,望着眼前湍急的清川江,马蹄溅起的水花在暮色中碎成银鳞。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转头望去,五千兵卒中已有三成染上风寒,甲胄下露出的布条渗着脓血 —— 那是长白山密道中滚落的山石擦伤。
大人,前队已控制渡口! 杨清的声音带着嘶哑,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却仍紧握着强弩,只是船只不够,怕是要分批渡江。
与此同时,盛京凤仪阁内,布木布泰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儿,指尖轻轻抚过他耳后的朱砂痣。
太后, 苏茉儿捧着密报跪地,刘庆已过清川江,正向汉阳急进。多尔衮王爷率三万铁骑东进,不日将与他交锋。
第503章 她要他生,则生;要他死,则死
布木布泰望着婴儿粉嫩的小脸,忽然轻笑:让多尔衮暂缓进军。
暂缓? 苏茉儿惊道,可王爷恨不得将刘庆碎尸万段......
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 布木布泰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至少...... 在孩子满月前,本宫不想让他死。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残月,眼中闪过一丝厉芒,过了满月,随他去吧。
布木布泰有些疲惫道“你去寻他,见到他,告诉他,让他来见本宫,如果他依旧不肯,那也别怪我了。”
苏茉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复杂的太后,又低下头“诺。”
集安城外,多尔衮的马鞭抽在江岸巨石上,迸出的火星转瞬被江风熄灭。他攥着懿旨的手青筋暴起。
太后为何下旨? 他的声音混着江涛拍岸的轰鸣,掐住传旨太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那小太监身着四品蟒纹宫服,却被捏得脸色发紫,涕泪横流:奴、奴才真的不知...... 太后只说...... 只说王爷需速速返京,切勿穷追......
多尔衮猛然甩袖,太监踉跄着跌倒在芦苇丛中。他望着对岸早已空无一人的渡口,想起三日前探马回报的 刘庆部只余数千兵马,忽然想起布木布泰口中的《孙子兵法》里那句 归师勿遏,穷寇莫追。江心漂来半片破碎的
字战旗,在暮色中宛如一片血迹,刺痛了他的眼。
收兵! 他的怒吼惊飞芦苇丛中的水鸟。马鞭重重落下,乌云踏雪一声长嘶,踏碎了岸边堆积的箭簇。身后三万铁骑缓缓转身,甲胄碰撞声中,不知谁的强弩掉在地上,发出寂寥的闷响。
盛京的十月,太后所在的凤仪阁,铜炉烧得通红。多尔衮闯过重重宫娥时,众人也阻拦不住他的怒火。
暖阁内弥漫着乳香与龙涎香的混融气息,他看见布木布泰正倚在九曲雕花榻上哺乳,婴儿的啼哭突然让心软下来。
大玉儿......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却在触及她眼底的冷意时骤然凝固。布木布泰将孩子递给乳母,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的东珠璎珞,每一颗都折射出冷冽的光:摄政王这是要逼宫么?
多尔衮浑身一震,这才注意到自己竟忘了摘去甲胄,腰间狼首刀的刀柄还沾着集安的泥土。他慌忙单膝跪地,铁制护膝磕在金砖上发出脆响:臣弟不敢。只是前线军情紧急,太后为何突然......
为何? 布木布泰轻笑,起身时披风扫过炭盆,火星溅在她绣着金凤的裙摆上,穷寇莫追的道理,摄政王竟忘了?刘庆不过万人残兵,纵是猛虎,也掀不起大浪。倒是你 —— 她忽然逼近,袖口露出的翡翠镯子撞在他护心镜上,军粮尽毁,朝野震动,你让本宫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殿内温度骤降。多尔衮望着她鬓角新添的细纹,想起十四岁的布木布泰在科尔沁草原上纵马的模样,那时她的发间还别着野蔷薇,笑声能惊飞整个草场的蝴蝶。
臣弟已将朝鲜的金银珠宝、男丁女婢押送回京,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辩解,足够弥补军需损耗......
够了! 布木布泰猛地转身,翡翠朝珠在颈间绷成一线,朝鲜义兵四起,皆因你纵容士兵屠城劫掠!济尔哈朗已联名六部上奏,说你
专擅威福,意图不轨
她忽然压低声音,更有人弹劾你在朝鲜,图谋......
荒谬! 多尔衮惊怒交加,却在目光触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骤然噤声 。
布木布泰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她挥手屏退乳母,殿门关闭的轻响中,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多尔衮, 她的声音忽然温柔,却比冷言冷语更令人心惊,你我皆知,有些路一旦走偏,就再难回头。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掠过他耳后那道淡疤,如今新皇年幼,本宫需要你做大清的柱石,而非......
而非什么?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皱眉,大玉儿,你明明知道我......
住口! 她猛地抽回手,白玉镯子应声而碎,这里只有太后与摄政王。 她望着满地玉屑,忽然轻笑,明日早朝,你且递上《请罪疏》,就说因中刘庆奸计,致粮草被毁。至于朝鲜...... 她顿了顿,暂且休兵吧。现在朝鲜就算拿下也如同鸡肋了,而大明已生巨变,我们的方向应该变了。
多尔衮望着她决绝的神情,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可他却甘之如饴。
是,太后。 他叩首在地,声音里带着认命的苦涩,臣弟告退。
他起身时,瞥见暖阁角落的摇篮里,婴儿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像极了布木布泰,却又藏着几分他读不懂的狡黠。
殿外,北风卷起满地琼瑶。多尔衮踩着雨水走向玄武门,腰间的狼首刀忽然发出清越的鸣响 —— 那是布木布泰送他的成年礼,刀柄内侧还刻着 生死相随 四字。
他摸过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忽然轻笑出声。原来所谓 生死相随,不过是她要他生,则生;要他死,则死。
崇祯十六年深秋,大巴山的雾气像浸透墨汁的棉絮,裹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将栈道上的马蹄声压得沉闷。李自成勒住青骓马,望着崖壁上 蜀道难 的摩崖石刻,铁胎弓上的牛筋弦还在滴着水 —— 三日前在剑门关,他用这张弓射穿了张献忠亲卫的咽喉。
闯王,前队已控住阳平关! 刘体纯的吼声震落崖上枯藤,他的铁鞭缠着半幅蜀锦,那是从张献忠收刮之中抢来的,此刻却被雨水浸得发臭。李自成摸了摸腰间的鎏金鞘短刀,刀鞘上
字烙痕在雾中若隐若现,三日前他在成都皇城与张献忠算是彻底的决裂。
张献忠的酒盏砸在蟠龙柱上时,檐角铜铃正响到第九声。他赤着上身,胸前的豹子纹身随着呼吸起伏,酒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闯王!这四川天府之国,够弟兄们快活三辈子!你偏要去那穷陕北喝西北风?
第504章 贼分歧
李自成盯着他脚边堆积的小儿颅骨,想起昨日路过成都南门时,那些被剥皮挂在城楼上的乡绅。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八大王,你我当初起誓
不屠城、不杀降 ,如今......
屁的誓言! 张献忠突然拔刀,刀尖挑起李自成的腰带,没这累累白骨,哪来的帝王基业?你莫要忘记武昌,你手中的人命也是不少,你若怕脏了手,便带着你的
仁义之师
滚!
冷雨突然变大,栈道上的积水漫过马镫。李自成回望来路,仿佛还能看见成都城外那场冲天大火 —— 张献忠为了逼他留下,竟下令焚了他驻军的武侯祠。他握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血珠混着雨水滴在青石板上,宛如一串泣血的脚印。
传孤令, 他的声音混着雨幕,第一次用了
字,过了阳平关,凡遇张献忠部,格杀勿论。 刘体纯愣了一下,却在触及他眼底的冰寒时,猛地跪倒:末将遵命!
与此同时,汉中城的孙传庭正对着舆图苦笑。案头塘报上 李自成出川 的朱砂批红像道血口子,撕开了他苦心经营的防线。
他望着沙盘上代表明军的蓝旗,想起三年前在潼关原,正是这股
让他险些丧命,他头很疼,这李自成就如那打不死的小强,自己于潼关防他,却不料将他打残后,他竟然能从四川又进了陕西。
督师, 中军参将递来密信,张献忠在成都铸
大顺通宝 ,竟用孩童胫骨做范......
够了! 孙传庭踢翻烛台,火舌舔着 固守汉中 的军令状,传我将令:调集三边精锐,死守褒斜道!
三更的梆子声在汉中城头响起时,李自成已率军抵达褒谷口。他望着谷口两侧的悬崖,忽然想起年轻时跟着舅父高迎祥闯关中的岁月。那时他们没有铠甲,没有火炮,只有一股不怕死的狠劲。他摸出怀中半块焦饼,如今饼上的芝麻早已掉光,却还留着淡淡的奶香。
刘体纯的铁鞭挥落,数千闯军如潮水般涌入谷口。孙传庭站在城头,看着明军阵脚瞬间崩溃,忽然想起杨嗣昌临死前的预言:流寇入陕,天下危矣。 他解下腰间的尚方宝剑,剑尖指向西安方向,那里,正是李自成的下一个目标。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西安城的钟鼓楼被炮火震得嗡嗡作响。李自成坐在秦王府的金銮殿上,听着属下禀报登基事宜,天命所归。他摸了摸龙椅扶手上的蟠龙,那龙角竟与张献忠胸前的豹子纹身有几分相似。
国号
大顺
他对牛金星道,建元
永昌 。张献忠那厮称得,我如何称不得。 李自成猛地起身,那犹如戏袍的龙袍扫过御案,刚写好的 奉天讨虏 诏书被风掀起,墨迹未干的
字在阳光下,宛如一滴凝固的血。
刘体纯捧着玉玺进来时,看见李自成正望着窗外的飞雪。那雪花落在他的皇冠上,瞬间融化,像极了朝鲜战场上的霜。闯王,不,陛下, 刘体纯跪地叩首,这是从秦王府地窖找到的传国玉玺......
李自成接过玉玺,指尖抚过 受命于天 的刻痕,忽然轻笑出声“哈哈,这难道不是天意?”
他将玉玺掷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朕才是真正的受命于天。
崇祯十六年冬月,紫禁城的铜缸结着薄冰,崇祯帝用貂裘袖口擦去玻璃窗上的霜花,却见琉璃瓦上的积雪被风卷起,宛如撒向人间的纸钱。案头塘报如山,最上面那份 李自成西安称帝 的急报,朱砂批红已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血渍 —— 他掷出的玉镇纸,至今还在案角留着裂痕。
陛下,孙传庭殉国的塘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的声音发颤,捧奏折的手缩进云纹袖中。崇祯盯着奏折上 褒斜道失守 四字,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他还在平台召见孙传庭,赐的尚方宝剑寒光犹在,如今却只剩 力战捐躯 四字。
传国玉玺...... 他突然抓住王承恩的手腕,指甲掐进对方苍老的皮肉,李自成那贼哪来的什么传国玉玺? 窗外突然响起鸦鸣,他猛地推开窗,一群乌鸦从煤山方向飞来,翅膀擦过檐角铜铃,发出丧钟般的闷响。
坤宁宫的暖阁里,周皇后正在缝补崇祯的旧龙袍。针脚穿过 奉天承运 的金线,忽然断了线 —— 她望着散落的金箔,想起三年前李自成破凤阳时,掘了皇陵的消息传来,陛下也是这般扯断了念珠。宫女捧着刚到的塘报进来,张献忠屠蜀 的密信让她绣针落地,扎进掌心的血珠,滴在龙袍的
字上。
陛下又在平台殿枯坐了。 王承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皇后望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脸,忽然想起崇祯登基那日,他在皇极殿摔碎了万历年间的鎏金香炉,说 朕要重振朝纲。如今香炉的碎片还在库房,而朝纲早已如窗外的冰棱,轻轻一触便碎。
平台殿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燃得噼啪作响。崇祯用朱笔在 李自成 三字上画圈,笔尖戳破奏纸,墨汁渗到下面 张献忠铸钱用童骨 的密报上。他忽然想起天启年间,魏忠贤说 流寇不足为惧,那时他躲在信王府读书,窗外的海棠开得正艳。
煤山的老槐树在风雪中摇晃,崇祯帝踩着积雪登上观妙亭。脚下是暮色中的紫禁城,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他摸出怀中的金镶玉印,那是天启帝临终所授的
印,如今印文已被摩挲得平滑。
王承恩, 他的声音混着风雪,你说这传国玉玺,真能定天命吗? 老太监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出的血洞瞬间被雪覆盖:陛下乃太祖高皇帝之后,天命所归......
天命? 崇祯突然狂笑,笑声惊起槐树上的乌鸦,李自成那贼得了枚假玉玺便是天命?张献忠屠蜀也是天命? 他扯开龙袍,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中衣,朕这龙袍下的血,难道不是天命?
第505章 打汉阳
三更梆子穿透玄武门厚重的朱漆大门,惊起檐角铜铃一阵乱响。崇祯帝握着
印的指节泛白,青金石印钮上雕刻的螭龙纹硌得掌心生疼。
寿皇殿内烛火摇曳,太祖朱元璋的画像在光影中忽明忽暗,蟒袍玉带下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俯瞰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陛下!李贼二十万大军已破平阳! 王承恩跌跌撞撞闯入殿中,崇祯望着画像上太祖似笑非笑的嘴角,腰间玉带扣上 江山永固 四字在烛火下刺得他双眼生疼。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带扣,凸起的字迹将掌心烫出红痕,恍惚间竟像是摸到了陕北饥民溃烂的伤口。
风吹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崇祯踉跄着扶住供桌,打翻的铜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洒在 奉天承运 的黄绫上,宛如未干的血迹。他望着殿外被风雪吞噬的煤山,那里的老槐树怕是早已秃了枝桠,就像他手中这千疮百孔的江山。
如今谁还可挡? 他的声音混着喉咙里的腥甜,惊得梁间蝙蝠扑棱棱乱飞。左良玉龟缩武昌按兵不动的塘报还压在案头,孙传庭战死潼关的惨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昨日还在田垄间耕作的大明子民,今日便举着
字大旗杀向京师,这天下,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
崇祯颓然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上,龙袍下摆浸在香灰里。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银簪子固定的白发散落肩头:陛下,要不让平逆军北上阻拦?
四万疲卒,如何挡得住二十万虎狼之师? 崇祯惨笑,窗外风呼啸,仿佛李自成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明明是明军将流贼赶走了,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变了。
陛下莫忘了一人! 王承恩忽然抬头。
来不及了...... 崇祯望着掌心被
印压出的血痕,朝鲜距北京千里之遥,就算插上翅膀,又如何赶在李自成之前?他缓缓起身,玉带扣硌得腰间生疼,恍惚间竟觉得这沉甸甸的冕旒,是悬在颈间的绞索。
王承恩壮胆“陛下,虽说远水解不了近火,但至少还有希望吧?”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能,以李自成这势如破竹之势,恐怕打到京城来不出两月了吧,而刘庆在朝鲜哪里都不知道,就算是找到了,这来回的路途所需时日。。。。。。
他心里叹了一声,君臣生隙,若是当初刘庆主导了中原之战,或许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刘庆的马蹄已踏上鸭绿江南岸的土地。他勒住战马回望江北,江水顺流而下,竟看不见半缕清军追击的烟尘。
他很是疑惑,但也顾不得太多,他的目标是汉阳。历经十数日,沿途收拢明军,也有着相当可观的朝鲜义军纷纷聚来。
大人,前队已抵汉阳西门! 杨清吼道,他的铁鞭上还缠着朝鲜义军的红布条,英俄尔岱那厮在城头挂了十颗义士首级!
刘庆仰头望着城头飘扬的
字旗,红底皂龙旗角扫过垛口,惊落一串冰棱。吊桥缝隙渗出的血水已在冰面凝出暗红花纹,宛如某种不祥的谶语,随着夜风轻颤。
刘贼早降,可全尸! 羽箭擦着耳畔飞过,箭杆绑着的纸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刘庆捏碎纸条,城头传来英俄尔岱的狂笑,肥胖的身影倚着女墙,貂裘大氅下露出鎏金刀柄,刀刃反射的冷光刺得人眼疼。
你若退出朝鲜,我可保尔全身而退! 刘庆的吼声震落檐角冰锥,却被英俄尔岱的嗤笑打断。凭你数千破弩? 清军守将拍了拍垛口摆放的佛郎机炮,铜炮口结着霜花,咱家有这红夷大炮!
夜风扑来,刘庆回望身后 就地取材,打造投石机!让人堆土坡,越高越好! 杨清应声而去。
暮色压城时,十尺高的土坡已堆至护城河边。刘庆站上坡顶,风帽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扣动诸葛神弩扳机,弩箭划破夜空,却在距城头数尺处颓然坠落,箭镞插进地面。英俄尔岱的嘲笑声再次传来,城头支起的大锅正冒起滚滚热气,宛如清军燃起的嚣张气焰。
加快速度! 刘庆踹了踹尚未完工的投石机,橡木支架发出吱呀哀鸣。朝鲜义士们赤裸着上身敲击着圆木,如今,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投石机,对抗红夷大炮的轰鸣。
夜更深,这一夜不是平静的夜,城外疯狂的打造攻城器械,城内也是不停的搬运着滚木,落石。刘庆蹲在篝火旁打磨箭头,李孝明递来热酒:侯爷,英俄尔岱在城头熬了热油。
知道了。 刘庆灌下烈酒,灼烧感从喉咙蔓延至丹田。他望着远处城头晃动的火把,“这又是一场苦战。
天刚明,半醒间的刘庆听见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 英俄尔岱下令开炮了。回头望去,土坡已被轰出巨大缺口,朝鲜义士的残肢挂在投石机上,宛如破碎的风筝。他攥紧缰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曾几何时,自己也成了被火器对付的一方了。
继续堆土坡! 他的吼声被炮声吞没,投石机给我对准城楼角楼! 朝鲜义士们从废墟中爬出,用血肉之躯填补缺口,有人捡起断裂的诸葛神弩,弩臂上的八卦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刘庆站在新堆起的土坡上,看见英俄尔岱正站在城楼中央,举起令旗准备第二波炮击。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挥动手臂。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出轰鸣,巨石划破夜空,带着朝鲜义士的血与恨,砸向角楼。英俄尔岱的惊呼声被砖石崩塌声淹没, 字旗应声倒地,旗杆刺穿了油锅,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城楼。
红夷大炮的轰鸣震得护城河水倒流,刘庆伏在土坡后,看着投石机的橡木支架被实心弹丸击得粉碎,木屑混着铁砂嵌入冻土。身旁朝鲜义士的断肢还在抽搐,弩箭上的羽毛被气浪掀飞,宛如断线的风筝掠过血沫翻涌的护城河。
第506章 李倧亡
整军!投石机继续放! 他抹掉脸上的泥土。数十架投石机同时转动绞盘,朝鲜义士们喊着号子将巨石吊至高处,麻绳摩擦发出吱呀哀鸣。
第一波石弹砸在城垛上,青砖碎块如暴雨般落下。英俄尔岱缩在女墙后,貂裘大氅被飞溅的碎石划破,露出里面绣着的蟒纹箭袖。他望着城外密如蚁群的投石机,忽然想起多尔衮出征前的狞笑:汉阳若失,你提头来见。 可此刻盛京的信使早已被刘庆伏兵截杀,他不知多尔衮正困于盛京的权力漩涡,再也派不出一兵一卒。
大人,红夷炮只剩三发炮弹了! 炮手的哭嚎被石弹落地的轰鸣吞没。英俄尔岱踹翻炮架,铜炮滚落在地,炮口喷出的青烟里,映出他煞白的脸。城头忽然传来骚动,亲卫们拖着个穿龙袍的老者踉跄上前,冕旒冠歪在一边,正是被软禁的朝鲜仁祖李倧。
把他绑到垛口去! 英俄尔岱的吼声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李倧的龙袍被箭镞划破,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中衣,他望着城外朝鲜义军的红布条,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刘庆在土坡后看见这一幕,他想起崇祯帝在平台召见时,曾指着《皇明祖训》说:朝鲜乃不征之国,当以礼待之。
侯爷,那是朝鲜国主! 杨清的铁鞭指向城头,鞭梢缠着的红布条被血浸透。
李倧!看看你的子民! 英俄尔岱揪住国王的白发,将他的脸按在女墙上,他们为了汉贼,连君父都不顾了! 李倧忽然挣脱束缚,嘶哑着嗓子用朝鲜语喊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这声呐喊穿透炮声,让城外义军的竹矛齐刷刷指向城头。
刘庆猛地站起身,此刻他看见朴大勇带着一队义士绕到城根,在箭雨中如灵猫般攀爬。城头的红夷炮再次轰鸣,却只打出半发哑弹,炮手被气浪掀飞滚下城楼。
就是现在! 刘庆的吼声与投石机的轰鸣重叠。最后一波石弹精准砸中城楼角楼,英俄尔岱的亲卫被埋在瓦砾下,他本人则挂在断裂的飞檐上,貂裘大氅被火舌舔着,像只垂死的困兽。
护城河水被炮石震得如沸粥翻涌,刘庆冲下土坡时,朝鲜义士的血正顺着云梯滴落,在冰面上砸出朵朵暗红梅花。城头清军的斩马刀劈断梯绳,惨叫声中,义士尸体如断线木偶般坠入护城河,激起的血水溅上他玄甲的护心镜。
侯爷!那是我父王! 李孝明的哭喊声被投石机的轰鸣吞没。她拽住刘庆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甲胄缝隙,绣着木槿花的裙摆扫过溅血的泥土,此刻城头那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正被英俄尔岱的亲兵按在女墙上,冕旒冠歪在一边,露出霜白的后颈。
刘庆的火铳已抵住李孝明的咽喉,冰冷的枪管擦过她颈间那颗朱砂痣。他望着城头飞溅的脑浆 —— 又一名义士被滚木砸中头颅,脑浆混着碎骨溅在李倧的龙袍上,若非此时,永无破城之日。
求你! 李孝明突然跪倒,额头撞在他靴面,妾不能眼见父王受难!
城头传来英俄尔岱的狂笑,他用腰刀挑起李倧的白发,刀尖在国王喉间划出血珠:刘庆!看看你这忠于大明的国主!
停止攻击! 刘庆的吼声震落檐角冰棱。明军,朝鲜义士们握着竹矛的手同时僵住,望着土坡上那个放下武器的将军,眼中满是困惑。杨清望着李孝明膝头渗出的血。
英俄尔岱! 他举着滴血的手掌走向护城河岸,放了朝鲜国主,我保尔全身而退!
城头的清军兵丁面面相觑,英俄尔岱的腰刀在李倧颈间颤抖,忽然想起多尔衮临行前的密令:必要时,可杀李倧立威。
李孝明忽然起身,用朝鲜语向城头高喊:子民们听着!为我父王,开城门!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城头的仆从军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取舍。
英俄尔岱怒吼道“尔等敢。”他提刀劈开身边的仆从军的头颅“给我守住。”
刘庆望着城头那团在风中晃荡的明黄身影。李倧的龙袍下摆浸透血水,冕旒冠歪斜着挂在发间,玉珠串随着身体摆动,砸在城墙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哀鸣,像极了朝鲜宗庙祭祀时断裂的编磬。
放了李倧,保你全身而退!
英俄尔岱的狂笑从女墙后传来,肥胖的身影倚着红夷大炮,貂裘大氅下露出的鎏金刀柄正抵在李倧后心:刘贼想骗开城门?咱家可不是三岁小儿!
朝鲜义军的竹矛齐刷刷戳进泥土,矛尖绑着的红布条在风中狂舞,却无一人再敢架起云梯。
李孝明的哭声突然撕裂战场,她踉跄着扑向护城河岸。
国主! 数万朝鲜人同时跪地,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头的牛皮绳发出吱呀呻吟,李倧被吊在三丈高的垛口下,白发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半只被血浸透的眼睛。
父王! 李孝明的尖叫让刘庆握火铳的手猛地一颤。他看见女人踉跄着冲向吊桥,却被杨清死死抱住,铁鞭缠在她腰间,像捆住一只垂死挣扎的白鹿。
红夷大炮的轰鸣突然炸响,实心弹丸擦着李倧的头皮飞过,在远处的稻田里砸出深坑。刘庆望着英俄尔岱扭曲的笑脸。
英俄尔岱! 他举着滴血的手掌走向吊桥,我以人格担保,放了国王,我军即刻北撤! 城头的清兵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松开了弓弦。
李孝明的哭嚎戛然而止,她挣脱杨清的束缚,一步步挪向吊桥:放了我父王!我给你们做奴!
哈哈哈哈! 英俄尔岱突然狂笑,猛地割断了吊绳。李倧的身体如断线木偶般坠落,砸在吊桥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朝鲜义军同时发出悲嚎,数千人疯了般冲向城墙,竹矛如林,却被城头泼下的滚油烫得惨叫连连。
第507章 李家的人还有人在
刘庆冲过去抱起李倧,龙袍下的身体早已冰冷。眼睛还圆睁着。
攻城! 他的吼声带着血沫,火铳重新抵住掌心的伤口。朝鲜义军们望着李倧染血的龙袍,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有人捡起滚落在地的冕旒冠,用衣襟擦去上面的脑浆,更多的人扛着云梯冲进护城河,冰水浸透甲胄,却浇不灭眼中的火。
英俄尔岱的笑声突然变成惨叫,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咽喉。刘庆望着城头倒下的肥胖身影,忽然想起天道好还。
暮色漫过汉阳城时,刘庆站在垛口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清兵尸体。李孝明抱着李倧的尸体跪在他身后,龙袍上的血迹已凝结成暗花。他望向西北方向,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 建奴的大军迟迟未到,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朝鲜义士们正在清理城头的
字旗,而他知道,从李倧坠城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就不再只是为了光复汉阳 —— 这是用两代国王的血,在异国土地上,为那个逝去的王朝,竖起的第一座丰碑。
夜风吹过,李倧的冕旒冠在血泊中轻轻晃动,玉珠碰撞的声音,像极了朝鲜宗庙祭祀时,那串断裂的编磬,在诉说着一个王朝的末路,和另一个传奇的开端。
汉城昌德宫的勤政殿内,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殿中弥漫的血腥气。
刘庆按着火铳立在丹陛之下,玄甲上的血渍已凝结成暗花,护心镜里映出两班文武扭曲的面容 —— 左侧文臣中,金尚宪的儒巾歪斜着,露出剃过半边的头颅;右侧武将里,李时白的发髻用红布条束着,发间还沾着汉阳城头的砖屑。
国不可一日无君。 领议政金自点的声音发颤,笏板上的象牙雕纹被捏得发白,他偷瞄着刘庆腰间的火铳。
当迎新皇归国! 礼曹判书洪命熹突然出列,胸前的补子上还留着多尔衮亲赐的金线。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 有人下意识摸向脑后的辫子,有人紧握腰间未除的髡发刀。刘庆望着洪命熹袖口露出的建奴式马蹄袖,火铳扳机发出轻微的
声。
新皇事虏,你们就忘记了? 刑曹判书李敏求的吼声震落梁间积尘,还娶了先王的淑仪!此等禽兽,安能继大统? 他指向洪命熹的辫子,你等剃发易服之徒,是想迎建奴傀儡登基吗? 话音未落,洪命熹的从人突然拔刀,刀刃擦着李敏求的咽喉而过,劈碎了身后的青瓷屏凤。
刘庆望着两班臣子拔刀相向的乱状,丹陛下,金尚宪的朝靴踩在一滩清洗后还有踪迹的印迹上 —— 那是昨日清理宫殿时,从龙椅下拖出的建奴兵丁尸体留下的。
金自点颤声打破僵局,如今王室中人尽数被建奴带往了盛京...... 他忽然噤声,目光扫过殿内角落 —— 那里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宫娥,裙角还沾着逃亡时的泥污。
刘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王室血脉,如同棋子。殿中七嘴八舌,更多的声音却是禅让,刘庆心里冷哼一声,还真是无王室血脉,那就人人可为王了?
勤政殿的金砖上,象牙碎片被刘庆靴底碾得粉碎,齑粉混着殿内未干的血渍,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殿外那具素幔覆盖的梓宫 —— 李倧的灵榇停在丹墀下,素绸上渗透的暗红花斑,原是城破时溅上的脑浆,经夜风干竟凝作梅枝状的纹路。
李倧尸骨未寒! 他的靴尖踢过最后一块象牙残片,碎块撞在铜鹤香炉底座发出清响,尔等却为龙椅争得头破血流! 火铳骤然扬起,准星掠过洪命熹颤抖的喉结,指向檐角那串被炮声震裂的风铃,看看你们先王灵前的血!看看汉阳街头饿殍!
殿内百官如遭雷击,洪命熹身后的礼曹判书竟当场软倒,蟒纹补服擦过金砖上的血洼,洇出蜿蜒的红痕。
侯爷容禀, 金自点的笏板磕在地上,象牙雕纹磨掉一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住口! 刘庆缓步走下丹陛,玄甲摩擦发出清冷的声响,本侯奉大明天子诏,助朝鲜驱虏。今民生未复苏,尔等却困于宫闱之争?且,如今建奴虽未全数驱逐,但以尔等之力也非难事,本侯也意返国。 他的披风扫过御案,刚拟的《迎立世子奏》被带起,纸页翻飞。
金尚宪望着他腰间晃动的火铳,老儒喉头滚动,终于颤声道:侯爷若去,建奴反扑时......
陛下旨意已了,本侯自当还朝。 刘庆打断他,步幅未停,甲叶碰撞声与檐角铜铃共振,至于朝鲜 —— 他忽然驻足,回望阶下瑟缩的群臣,若连自立的骨气都无,纵有十万大军,亦是亡国之兆。
他说话间走出殿门,全然不顾殿内的嘈杂,忽然传来环佩声响。李孝明一身素白丧服急步而来,孝簪上的珍珠坠子在跑动中脱落,滚到刘庆脚边,映出他护心镜里冷硬的轮廓。
郎君怎能此刻离去? 她的指尖抓住他披风下摆,素绸被甲片勾出裂口,父王新丧,王弟被掳,这江山......
刘庆拨开她的手,指腹擦过她腕间你若随本侯归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你便只是汉家儿郎的内眷,再无公主尊荣。
李孝明忽然抬眸,孝衣领口滑落郎君可知, 她的指尖划过他甲胄上的
字烙痕,昨夜守灵时,妾身梦见父王说...... 她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说若朝鲜无主,便请大明将军暂摄国政。李家的人还有人在。
刘庆的火铳突然发出轻响,他猛地退后半步,你想做女王? 他盯着她眼中跳动的烛火倒影,想起三日前城头她父王坠地时,这双眼眸里曾燃起的决绝火焰。
若郎君愿留, 李孝明的指尖勾住他腰间玉带,妾身便是垂帘的女王,郎君便是摄政的王夫。 她忽然轻笑,孝衣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用朱砂新刺的木槿花纹 —— 那是朝鲜王室的图腾,却偏偏用了大明火器引信的纹路。
第508章 不怕我篡国?
殿内群臣早已屏息,金尚宪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玉带上流转,忽然想起前朝肃宗时,张禧嫔干政的旧事。洪命熹躲在文臣队列后,偷偷解下腰间的髡发刀,却在触及刘庆扫来的目光时,刀鞘
坠地。
你无非是想借本侯压服众议。 刘庆的声音冷下来,却未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李孝明忽然踮脚,在他耳边轻语:郎君在大明受的委屈,妾身都知道。 她的指尖划过他后颈在朝鲜,郎君可以是刘侯爷,也可以是...... 她顿了顿,望着他眼中松动的光,是妾身的夫君。
勤政殿的铜漏滴到第七声,刘庆忽然转身,金尚宪, 他的声音穿过殿宇,备文告,晓谕全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孝明含泪的眼,朝鲜暂由公主李孝明摄政,本侯...... 他深吸一口气,甲叶因用力而轻颤,暂留汉城,协理国政。
金尚宪的胡须剧烈颤抖,最终叩首在地:老臣领命。 洪命熹瘫软在地,髡发刀滚到李孝明脚边,被她用绣鞋轻轻踢开。
暮色如墨浸染昌德宫琉璃瓦时,李倧梓宫前的长明灯突然爆出灯花,火星溅在刘庆玄甲的护心镜上,映出他眉间深锁的川字纹。
方才李孝明勾住玉带时留下的指甲痕还在发烫,宛如一道新鲜的血线,顺着龙纹甲片蜿蜒至腰侧。
侯爷真要留朝鲜? 杨清的铁鞭磕在丹陛上,惊飞两只啄食血渍的乌鸦。亲卫队长的铁盔歪在一边,盔缨上还缠着汉阳城头的碎布条,弟兄们都在说,放着财帛不抢,却来管他的闲事......
刘庆默不作声地解下腰间酒囊,酒液在囊中晃荡,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想起三日前破城时,明军士兵用轰开昌德宫玄武门,却被他严令 敢掠民财者,斩。此刻军中怨言如野草疯长,那些从吴三桂麾下挑来的边兵,本就惯了烧杀抢掠,如何耐得住这 仁义之师 的规矩。
传令下去, 他忽然开口,酒囊重重砸在杨清手中,明日开仓放粮,每人先发三月饷银。 杨清愣住了,铁鞭差点脱手 —— 朝鲜国库早被多尔衮洗劫一空,哪来的粮饷?
可那些建奴降兵...... 杨清欲言又止,他指的是汉阳城破后收编的两千清兵,这些人如今被收押在一起。
刘庆摸出火铳,对着长明灯转动枪管,火光在刻痕间明明灭灭。
他忽然冷笑,全杀了。
杨清一颤,铁鞭重重一振,惊得梓宫前的守灵宫娥们瑟瑟发抖。刘庆望着宫娥们,他淡淡道“你把宫里的人全部清理出去,一个不留。”
两道命令让杨清突然醒悟过来,这平日和蔼的刘庆,在骨子里就是个屠夫,“诺。。。。。。”
夜风突然卷过殿廊,长明灯的火苗骤然拔高,刘庆忽然问道:去登莱水师的密使何时能到?
快了。 杨清从靴筒抽出蜡丸,应该还有十日...... 话未说完,殿内突然传来瓷器破碎声,两人同时转身,只见洪命熹捂着流血的额头冲出勤政殿,冠冕歪斜,显然是刚挨了揍。
刘贼! 洪命熹捂着被火铳砸出的伤口,你竟敢纵容李孝明那贱人...... 刘庆的火铳已抵住他咽喉,枪管上的硝烟味呛得洪命熹连连咳嗽。
杨清见状,铁鞭
地甩在金砖上,鞭梢卷起的火星落在洪命熹的马蹄袖上,烧出个焦洞。
拖下去, 刘庆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去仁川守炮台。 洪命熹的惨叫声渐渐远去,他望着殿内李孝明模糊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侯爷, 杨清递来金尚宪的密帖,老儒说李淏还...... 刘庆展开密帖,朱砂批注的
二字刺得他眼疼。他想起崇祯帝在平台召见时,曾指着朝鲜地图说 此国若失,大明唇亡齿寒,如今唇齿未寒,牙床却已生了蛀虫。
告诉金尚宪, 他将密帖掷入火中,明日朝会,让他正式提议立李孝明女王。
杨清不清楚今日朝会的内容,此时也惊得铁鞭落地,他望着刘庆眼中不容置疑的光,忽然明白 —— 这不仅是留驻朝鲜,更是要在异国土地上,竖起一面新的旗帜。
夜更深了,昌德宫的更夫敲响梆子。刘庆站在李倧梓宫前,杨清,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陛下若知道我在朝鲜拥立新主,会如何?
杨清沉默片刻,捡起地上的铁鞭,鞭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侯爷为大明守着朝鲜,陛下...... 定会明白。
刘庆望着天边残月,想起历史中的崇祯帝自缢前的遗诏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夜风卷着松烟穿堂而过,李倧梓宫前的长明灯被吹得左右摇曳,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刘庆玄甲的护心镜上,转瞬即逝。他望着蒲团上素衣诵经的女子,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披散的发丝上,竟比灵帷更白。
可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甲叶摩擦声混着经卷翻动响。
李孝明持珠的手猛地收紧,菩提子硌得掌心生疼。妾...... 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殿角铜铃忽然乱响,她下意识望向棺椁,却见刘庆已按着火铳起身,靴底碾过金砖上的血渍,发出细微的
声。
宫里旧人已让杨清清出去了。 他踢开脚边的哭丧棒,那是洪命熹方才遗落的,往后只留亲卫值守。
李孝明惊得站起,素裙扫过烛台,险些碰倒灵前长明烛。那...... 那守灵的内官......
内官多是多尔衮安插的钉子。 刘庆截断她的话,火铳在掌心转动,枪管映出长明灯的光,今夜过后,这宫里只有你我,及可信之人。
不怕我篡国? 他的气息带着硝烟味,拂过她耳畔。
李孝明的指尖触到他的手。郎君若想篡国, 她忽然轻笑,早在汉阳城破时便做了,何必等到今日?
第509章 可建奴若再来
刘庆沉默着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棺椁。李倧的灵位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牌位上的
字被硝烟熏得发黑。明日朝会,金尚宪就将上奏,请你登基,我要尽快回大明。
还是要走? 李孝明的声音陡然轻颤,跪坐到他身边,素裙拖过地面,朝鲜的王廷、百姓,还有...... 她忽然住口,望着他护心镜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给弟兄们备些辎重。 刘庆打断她,这群边兵跟我从辽东到朝鲜,没捞到好处,早有怨言。 他想起杨清说的 兵油子磨刀,忽然冷笑,你若不想汉城再遭兵燹,就得让他们看看油水。
李孝明绞着孝帕,帕子上绣的木槿花被血渍浸透。可国库已空......
先王私藏的黄金,该拿出来了。 刘庆抬眸,他看向殿外飘摇的孝幡,我会留一万人驻守仁川。
留兵?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亮,却又很快黯淡,可建奴若再来......
建奴刚掳走李淏和后宫,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短期内不会再动朝鲜。 想起密报中说的 多尔衮在盛京争位,火铳扳机发出轻微的
声,但他们一旦腾出手......
殿外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惊飞梁间宿鸟。李孝明忽然凑近,孝衣蹭到他甲胄上的血痂。郎君,我还是有几分害怕,郎君在,我有底气,可。。。。。。
好好守着朝鲜。 他走到殿门口,回头时,长明灯恰好爆出灯花,照亮他甲胄上那道血痕般的划痕,若有万一,仁川的驻军会护你周全。
李孝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声 。经卷在她膝上摊开,泛黄的纸页上, 二字被泪水洇得模糊。
汉阳城中,金府之中,数年才归家的金尚宪的指节抠进雕花扶手里,木屑混着冷汗簌簌落下。杨清的铁鞭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朱砂墨汁四溅,在老儒雪白的胡须上烫出几点血痕般的印记。
侯爷说了, 亲卫队长的靴尖碾过地上的《朱子家礼》,书页被甲油蹭得发亮,明日朝会,您老得第一个奏请立公主摄政。 铁鞭梢头缠绕的红布条扫过金尚宪的儒巾,那是汉阳城头割下的清兵军旗,此刻像条毒蛇吐着信子。
老儒的喉结剧烈滚动,望着窗外飘落的槐树叶 —— 那棵老槐树还是宣祖年间所植,如今枝桠上还挂着前日激战遗落的箭镞。女子当政,牝鸡司晨......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残烛,这让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 杨清突然狂笑,铁鞭
地甩在金尚宪面前,鞭梢擦着他鼻尖而过,削断了几根白须,老大人忘了忘了汉阳城头的血? 他俯身逼近,甲胄上的血腥味呛得老儒连连咳嗽。
金尚宪瘫坐在交椅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李倧的遗像上。如今却要由他这个三朝老臣,亲手将江山拱让给一个女子。
宅外突然响起兵卒换岗的甲叶声,那是刘庆昨夜调防的明军,此刻像铁桶般围住了整个宫城。
罢了...... 罢了...... 他颤抖着提起狼毫,笔尖在奏折上悬了许久,终于落下时,墨点竟在 立公主李孝明摄政 几字上晕成了团,宛如一滴血泪。杨清见状,铁鞭轻点案几:老大人明智。 说罢转身离去,甲靴踩过散落的《周礼》书页,民为邦本 四字被碾得粉碎。
金尚宪望着杨清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忽然老泪纵横。他想起三十年前科举入仕,宣宗皇帝亲赐的 忠孝两全 匾额还挂在府上,如今却要亲手打破 女子不得干政 的祖训。案头的铜漏滴到第五声,他颤抖着捧起奏折,上面的墨字在烛光下扭曲,像极了李倧坠城时撕裂的龙袍。
若他还有得选择,纵然是那卖祖求荣的李淏,他也愿意鼎力支持,可这孝明一届女流。。。。。。这朝鲜的正统何在?
次日清晨的勤政殿,阳光透过被炮火轰裂的窗棂,在金砖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刘庆按着火铳立在丹陛之上,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护心镜里映出两班文武煞白的脸。金尚宪站在文臣之首,儒巾歪斜,昨夜咬碎的舌尖还在渗血,却不得不颤声出列:
启奏...... 启奏侯爷, 他硬生生将
二字咽回肚里,笏板磕在地上发出破锣般的声响,今仁祖宾天,世子被掳,国不可一日无主...... 臣请立公主李孝明为新君!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武将队列中,李时白的刀柄已抽出三寸,却在看见殿柱后埋伏的明军刀斧手时,猛地缩回鞘中。
尔等可有异议? 刘庆的声音穿过殿宇,火铳突然指向殿顶蟠龙藻井,扳机扣动的轻响让梁间宿鸟惊飞。两班臣子齐刷刷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有人的发辫散落在地。
没有...... 不敢...... 金自点的声音带着哭腔,笏板上的象牙雕纹被攥得发白。刘庆冷笑一声,扬手示意杨清。亲卫队长捧着鎏金奏折匣大步上前,匣盖打开的刹那,晨光映出里面那份由金尚宪首署的《请立新君疏》。
诸位大人, 刘庆的目光扫过群臣,请署上大名吧。
第一个上前的是金自点,他哆嗦着提起狼毫,笔尖在
字上顿了三顿,终于落下时,墨汁滴在金尚宪的名字旁,像极了一滴浑浊的泪。
武将们排队上前时,李时白故意放慢脚步,却被杨清一脚踹在腘窝。磨蹭什么?
李时白猛地跪倒,在奏折上签下名字,抬头时,却看见刘庆腰间的火铳正对准自己。
当最后一个臣子署完名,杨清合上奏折匣的瞬间,殿门突然被推开。李孝明一身素白宫装款步而入,发髻上仅插一支银簪,却在晨光中比任何王冠都耀眼。她的目光扫过伏地的群臣,最终落在刘庆身上,两人对视的刹那,殿角铜铃忽然轻响,仿佛李倧的魂灵在叹息。
第510章 女王临朝日
众卿平身吧。 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群臣战战兢兢起身,有人偷瞄刘庆腰间的火铳,有人望着李孝明素净的脸,忽然想起民间流传的谶语:木槿花开时,女王临朝日。
刘庆看着李孝明走上丹陛,站在他身侧,即日起, 李孝明的声音穿过殿宇,朕摄朝鲜国事,刘庆将军...... 她顿了顿,目光与他交汇,协理国政,节制三军。
刘庆按着火铳,微微颔首。殿外忽然响起军号声,那是城外的明军在操练,号声穿透宫墙,惊得檐角冰棱纷纷坠落,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 如同这个古老王国,在刀光剑影中,迎来的崭新而又破碎的黎明。
素帷如雪垂落,李倧的灵榇停在丹陛中央,檀香与血腥气混杂,熏得前来吊唁的老臣们涕泪横流。领议政金自点撞在灵前铜鼎上,孝帕掩面的指缝间,却偷瞄着殿角刘庆按剑的身影 —— 他那声 陛下驾崩 的哭嚎拖得过长,尾音竟与三年前多尔衮入京时的唢呐声有几分相似。
仁祖啊...... 礼曹判书洪命熹扑在梓宫上,蟒纹补服擦过未干的脑浆痕迹,您怎么就留下这烂摊子走了啊...... 他的哭腔陡然拔高,惊得梁间栖息的乌鸦扑棱棱乱飞,却在触及杨清恶狠狠的眼神时,硬生生将 女子当政 四字咽回肚里。
文臣队列中,金尚宪的哭声最为奇特。老儒跪坐在蒲团上,额头叩击金砖的声响规律如鼓,浑浊的老眼里却不见半滴泪 —— 他望着灵位上 仁祖大王 的题字,想起李倧坠地时,冠冕上崩落的珍珠恰好滚进自己靴筒。此刻那枚珍珠正硌着脚心,像极了他被迫首署的《立新君书》。
与殿内哀鸿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宫墙外的市井喧嚣。汉阳百姓挤在昌德宫朱雀门外,望着抬出的鎏金棺椁,有人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听说新主是位公主?就是跟着明军打跑建奴的那位?
卖打糕的阿婆将木槌往案板上一磕,溅起的豆粉落在围观者的辫梢上:管她是公是母,能让咱们不饿肚子就行!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女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个头裹红巾的朝鲜义士振臂高呼,他们腰间还缠着汉阳城破时缴获的清兵腰带,金属扣环碰撞声与喊声共振。
李孝明扶着灵车的素手微微一颤,转头望向刘庆,却见他火铳枪口正对准天空,扳机扣动的刹那,惊得送葬队伍里的白骆驼前蹄扬起。
公主殿下节哀。 刘庆的声音混着炮响,甲叶擦过她孝衣的沙沙声竟比哀乐更清晰。他望着灵车后百姓们挥舞的衣袖 —— 有人高举着木槿花枝,有人晃动着明军样式的腰鼓。
他们...... 李孝明的指尖划过灵车雕花。
因为你带他们打跑了建奴。 刘庆的火铳指向远处正在拆除的
字牌坊,工匠们的号子声与百姓的欢呼交织,至于仁祖...... 他顿了顿,看着金尚宪偷偷将孝帕塞进袖中,有些人哭的是国丧,有些人哭的是自己的乌纱帽。
宫墙外,一个瞎眼老妪摸索着靠近灵车,手中捧着的陶罐
落地,滚出的不是祭品,而是半块啃剩的树皮饼。公主娘娘! 她抓住李孝明的裙角,指甲缝里还嵌着去年躲建奴时的泥土,求您让明军别走!建奴再来时......
老妈妈放心。 李孝明蹲下身,素帕擦过老妪脸上的泪痕,刘将军会留兵驻守。
围观百姓见状,忽然齐刷刷跪倒,额头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这声音比殿内文臣的假哭更震耳,比任何山呼万岁都更真切。
金尚宪站在送葬队伍末尾,望着百姓们伏地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年轻时苦读的《女诫》,想起宣宗皇帝 妇人不得干政 的遗训,却在看见李孝明将自己的斗篷披在老妪肩上时,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女王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再次高呼,这次连卖菜的翁媪都跟着挥手。李孝明坦然颔首,素衣在阳光下宛如白鹤,她的目光扫过跪伏的百姓,最终落在刘庆身上。
送葬队伍行至汉江渡口时,夕阳正将江水染成血色。李孝明望着灵车驶入陵墓,轻声道“我是朝鲜女王”
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规矩。 他望着渡口百姓自发燃起的香烛,火光映在江面上,像极了汉阳城头曾经飘扬的
字旗,你做的很好。
李孝明接过帕子,忽然轻笑出声。江风掀起她的孝衣,露出内衬绣着的明军号衣纹样。郎君可知, 她的声音混着涛声,方才百姓高呼时,金尚宪的脸比梓宫的素帷还白。
刘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老儒正扶着墓碑干呕,腰间玉带的黄金扣在夕阳下闪着讽刺的光。他看着江心跃起的大鱼虚瞄,忽然觉得这朝鲜的江山,就像这汉江的水 —— 无论上面漂浮着多少礼义廉耻的浮沫,底下涌动的,同样永远是百姓求生存的洪流。
暮色漫过陵墓时,李孝明亲手将第一抔土撒在棺椁上。百姓们见状,纷纷捧起黄土,顷刻间堆起一座小山。金尚宪颤抖着举起酒爵,却在泼酒时手一滑,酒液洒在刘庆脚边。
这天下, 刘庆望着渐渐隆起的坟茔,忽然低声道,从来不是靠哭出来的。
世宗大王手植的银杏树在深秋时节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如虬龙般伸向檀君陵上空的铅云。李孝明踩着铺满金叶的甬道前行,素色襦裙下摆扫过石灯笼基座上的霜花,惊起一群躲在碑刻后的蟋蟀。
她的发髻上没有王冠,仅用一支刻着木槿花的银簪固定,却在踏入祭殿的刹那,檐角铜铃突然齐鸣,仿佛檀君的魂灵在叹息。
殿下,吉时已到。 金尚宪的声音从香案后传来,老儒的儒巾上缀着三枚东珠,那是刘庆昨夜派人送来的 加冕礼器。
第511章 直接加冕
他颤抖着捧起托盘上的金印,印文 朝鲜国王之玺 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 这方印玺曾被多尔衮想熔掉重铸,如今却又被刘庆从府库中寻回,边角还留着淬火时的裂纹。
殿外突然响起军号声,那是刘庆亲自训练的朝鲜新军。李孝明回望祭殿门口,只见亲卫队长杨清按着火铳伫立,玄甲上的血痂在晨光中像极了镶嵌的红宝石。他身后,二十名明军刀斧手肩扛长柄斧,斧刃上
字烙痕与朝鲜新军的木槿花盾牌相映成趣,构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按祖制,当由宗亲长老为新王加冠...... 金尚宪的话被杨清的铁鞭声打断。亲卫队长的鞭梢卷过老儒的腰带,将他拖到李孝明面前:老大人,侯爷说了,废黜繁文缛节,直接加冕。 铁鞭重重砸在香案上,震得香炉里的檀香灰纷纷扬扬,落在金尚宪雪白的胡须上。
李孝明望着托盘里的金印,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汉城宫宴上,父王用这方印玺盖在向建奴称臣的降书上。她的指尖触到印纽上雕刻的螭龙纹,那龙角竟与刘庆火铳上的刻痕有几分相似。金尚宪,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殿内的青铜祭器更冷,你可知这印玺,曾沾过多少朝鲜百姓的血?
老儒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老臣知罪......
知罪就好。 刘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披着玄色大氅步入祭殿,斗篷上的雪粒落在金印旁,瞬间融化。今日加冕,不用王冠,不用冕旒,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只用这方印,和城外二十万百姓的民心。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女王万岁!
李孝明走到祭殿门口,看见成千上万的百姓挤在陵前广场,有人高举着明军样式的火把,有人挥舞着用破衣改制的
字旗,火光映在她素净的脸上,竟比任何王冠都耀眼。
接印。 刘庆将金印塞进她手中,李孝明握紧印玺,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想起刘庆说过的 权力如刀,握得越紧,越要小心。她转身面向祭殿内的群臣,金印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寒光:
从今日起, 她的声音穿透殿宇,惊得梁间蝙蝠扑棱棱乱飞,本王废黜对建奴的称臣旧例,改元
光武 ,取光复武备之意。
金尚宪的胡须剧烈颤抖,却在看见刘庆腰间火铳时,将 牝鸡司晨 四字咽回肚里。
金自点爬出祭柱,刚想开口反对,杨清的铁鞭已抽在他后心:没听见女王陛下的旨意吗?
广场上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震耳欲聋。李孝明望着刘庆,他正用袖口擦拭火铳枪管,晨光中,枪管上的
刻痕与她手中的金印交相辉映。忽然间,她想起昨夜刘庆说的 加冕那日,我会为你鸣炮,如今这二十声火铳齐鸣,果然比任何礼乐都更震撼人心。
陛下, 金尚宪颤巍巍地捧起《即位诏书》,请用印。
李孝明接过狼毫,笔尖在诏书上悬了许久,终于落下时,墨汁竟在 李孝明 三字周围晕成了团,宛如四年前建奴围城时,汉城城头浸染的血迹。她深吸一口气,将金印重重按在诏书上,印文清晰地拓印出来,边角的淬火裂纹恰好构成一幅朝鲜半岛的轮廓。
刘庆看着她完成加冕,忽然觉得这檀君陵前的加冕仪式,恰似乱世中一枚关键的棋子 —— 当李孝明握住金印的刹那,朝鲜的命运,乃至整个天下的走向,都已悄然改变。
放炮。 他对杨清下令。
亲卫队长振臂一呼,二十名明军同时举起火铳,对准天空。枪声齐鸣的瞬间,李孝明忽然转身,素裙扫过祭殿的门槛。
檀君陵的晨雾渐渐散去,李孝明站在祭殿台阶上,望着百姓们如潮水般涌来。有人献上刚摘的木槿花,有人送来热腾腾的打糕。
陛下, 老妪的声音哽咽,给我们好日子......
李孝明没有回头看刘庆,只是高高举起金印,让阳光照亮印文,也照亮百姓们眼中的希望。
这一刻,檀君陵前的王冠与火铳,共同见证了一个女子在乱世中的崛起。
时变日迁,在这暗藏波澜又格外平静的日子中很快就半月过去,昌德宫通明殿的鎏金屏风后,李孝明扯下髻上沉重的木槿花金簪,珠翠落了一地,在金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她踢开脚下繁复的翟衣,素色中衣领口滑落,可真真累死个人了。
刘庆上前轻搂她的腰,玄甲的冰凉透过中衣传来,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殿外传来杨清整队的口令声,明军甲叶碰撞的清响,像极了她加冕时火铳齐鸣的余韵。
可后悔?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残留的檀香与硝烟味。李孝明忽然转身,王夫...... 她故意拖长语调,眼波流转间,王冠卸下后的娇憨与朝堂上的威严判若两人。
真做了女王就没大没小。 刘庆瞪她,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火铳被他随意放在妆台上,李孝明顺势依偎进他怀里,素衣下摆扫过妆台,碰倒了镶金胭脂盒,口脂滚落在地,在青砖上洇出暗红的花。
让我叫叫嘛,私下里又没人听见。 她的指尖划过他喉结,刘庆忽然沉默,想起加冕时她面对百姓的坦然,想起金尚宪老泪纵横的脸,忽然问道:你父王刚下葬,不悲伤吗?
李孝明的笑容骤然敛去,她挣开他的怀抱,走到窗边。夜风吹动窗棂,将她中衣的系带吹得猎猎作响,像极了汉阳城头飘扬的
字旗。王室亲情,本就薄如蝉翼。 她的声音混着更夫的梆子声,父王为固权,将我下嫁权臣之子,后又因我失势,将我弃如敝屣......
刘庆的心猛地一沉,眼前这个女子,虽登王位,眼底却藏着比战壕更深的空洞。他终究是你父亲。 他低声道。
第512章 大明 出事了?
郎君不懂。 李孝明忽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凄厉,当建奴掳走王弟李淏时,父王竟说
以一子换全境 ;当我请兵勤王时,他又嫌我是已嫁之身有辱国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梁间蝙蝠扑棱棱乱飞,这王室的血,早被权术腌渍得冰冷!
殿外传来亲兵换岗的脚步声,刘庆将她揽入怀中,甲叶摩擦的声响掩盖了她压抑的啜泣。李孝明的泪水渗进他的甲胄缝隙,冰凉的触感。
非是我薄情, 她抬起泪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只是在这宫里,活着比亲情更要紧。 她的指尖划过他腰间的玉带,那里藏着她偷偷塞进去的暖手炉,父王若真有亲情,何必将王兄王弟推给建奴做质子?
刘庆沉默着,火铳的冰冷透过甲胄传来,与怀中女子的温热形成诡异的对比。他想起金尚宪密报中说的 仁祖曾想用李孝明换粮,想起加冕时百姓高呼 女王万岁 的狂热,忽然觉得这昌德宫的夜,比任何战场都更让人心寒。
以后有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孝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亮,却又很快黯淡:郎君终究要回大明的。
仁川港留了一万明军, 刘庆捧起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痣,我会常来。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梆子声,三短一长 —— 这是杨清约定的紧急信号。
侯爷! 亲卫队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登莱水师密使到了! 刘庆浑身一震,松开李孝明的手,火铳已握在掌心。
她望着他瞬间冷硬的侧脸,忽然抓住他的披风:大明...... 出事了?
等我。 刘庆扯开她的手,甲叶碰撞声迅速远去。李孝明站在空荡的殿中,望着妆台上那把火铳,枪管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夜风再次吹起,将她的中衣吹得鼓鼓囊囊,像一面失去支撑的旗。
她走到妆台前,捡起刘庆遗落的暖手炉,炉壁上刻着的
字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想起他刚才说的 以后有我,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这王室的冰冷,岂是一个男人的怀抱就能焐热的?
殿外传来密使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杨清的低吼。李孝明握紧暖手炉,指甲深深嵌入炉壁的纹路。她知道,刘庆的世界永远在战场,而她的战场,就在这昌德宫的每一寸土地上,与权臣斗,与民心斗,更与这与生俱来的王室血脉斗。
王夫...... 她对着空荡的殿宇轻唤,暖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心底那片比檀君陵的石碑更冷的地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金砖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像极了她未来的路 —— 铺满权谋与荆棘,却再也没有真正的亲情与温暖。
这一夜,昌德宫的更漏滴了千次万次。李孝明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戴着王冠的倒影,忽然解下腰间的玉带,露出里面的匕首,刀口淬着她亲手调制的毒药 —— 这是王室女子的生存之道,比任何亲情都更可靠的武器。
昌德宫偏殿的铜鹤香炉早已冷透,刘庆捏着密使呈上的蜡丸,指腹摩挲着绢帛上晕开的朱砂印 —— 那是杨文岳私印的残痕,在烛火下宛如凝固的血痂。杨清的铁鞭
砸在青砖上,惊得梁间栖着的夜枭发出凄厉长鸣,却惊不破他眼底翻涌的惊涛。
李自成竟破了蒲州? 杨清的吼声震落檐角冰棱,孙总督死了...... 话音戛然而止。
刘庆的目光穿透窗棂,落在汉阳城头飘扬的
字旗上。冬月的寒风卷着雪粒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呜咽。他想起自己所改变的历史节点,想起李孝明加冕时百姓山呼海啸的 女王万岁,可这一切扭转乾坤的努力,终究抵不过历史车轮的轰然碾轧。
这一切似乎只是绕了个弯,又向既定的目标在进发。
已经冬月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杨清下意识裹紧披风,却没注意到刘庆喉结剧烈滚动。
侯爷,现在就是冬月啊。 杨清望着案头结了冰碴的茶盏,忽然打了个寒颤。
刘庆的嘴角抽搐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只有他知道,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的煤山之变,此刻正披着冬月的霜雪,沿着历史的轨道疾驰而来。
还有四个月...... 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杨清看着将军反常的举止,铁鞭差点脱手:侯爷在说什么?
无事。 他猛地挺直腰板,玄甲碰撞发出清越声响,却掩不住话音里的沙哑。殿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长两短。
杨清, 他的声音突然冷得像淬了冰,朝鲜诸事,听令国主。 杨清惊愕抬头。
可侯爷! 杨清的铁鞭当啷坠地,金尚宪那帮老臣......
不忠者,杀。 刘庆淡淡的说道,忽然笑出声来她既敢戴王冠,就要有吞刀剑的胆。
杨清重重叩首,额角在青砖上磕出血痕:末将遵命!只是侯爷私自归国,无陛下召令......
我奉旨助朝鲜驱虏, 刘庆轻声道如今建奴北撤,王师光复三千里江山, 他的目光穿透雪幕,仿佛看见登莱港外波涛汹涌,这,便是最好的旨意。
更漏滴到第五声时,刘庆独自站在昌德宫城墙。李孝明的寝宫还亮着灯,远处传来明军巡夜的口令声,与朝鲜新军的梆子声交织,却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家国图景。
郎君要走? 熟悉的声音惊破夜色。李孝明披着他留下的玄色大氅,发间木槿花簪在风中摇晃。
李自成破蒲州了。 他说得很轻,她望着他眼底的决绝,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与加冕时同样的锋芒:所以你要回去力挽狂澜?
刘庆沉默着解下腰间火铳,塞进她手中。枪管还带着体温,却比朝鲜冬夜的雪更冷。看好这江山, 他的指尖擦过她锁骨间的旧疤,等我回来。
第513章 侯爷请吧
李孝明握紧火铳,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风雪覆盖,宛如从未有人走过。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父王戴着建奴的冠冕,而刘庆的火铳对准了自己的咽喉。此刻手中的火器沉甸甸的,像极了她戴上王冠那日,金印在掌心留下的压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雪幕时,刘庆已踏上开往登莱的福船。他站在船头,望着朝鲜半岛渐渐消失在雾霭中。
汉阳城昌德宫,李孝明抚摸着火铳上的刻痕,将密诏塞进木槿花簪的夹层。“杨清。。。。。。”
福船的铁锚砸进登州港的淤泥时,刘庆正用燧石刀刮去火铳枪管上的海盐结晶。海风卷着腥气掀开舱帘,露出港岸上黑压压的人群 —— 杨文岳穿着簇新的飞鱼服,玉带扣在残阳下闪着冷光,身后二百名缇骑按刀而立,甲叶碰撞声惊起一群啄食船蛆的海鸟。
杨大人这是...... 刘庆踏过跳板的脚顿住了,靴底沾着的朝鲜海沙簌簌掉落,在登州的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坑。杨文岳抢步上前,蟒纹补服扫过他玄甲上的血痂,笑容里掺着渤海湾的寒气:恭喜侯爷光复朝鲜,奇功盖世啊!
侥幸罢了。 刘庆淡淡道。
杨文岳忽然压低声音:侯爷过谦了,只是......
只是建奴为何不反攻? 刘庆接口道。
侯爷说笑了, 杨文岳突然正色,从袖中抽出明黄卷轴,平虏侯刘庆,接旨!
刘庆有些诧异,但他马上单膝跪地时,听见海鸟在头顶盘旋的鸣叫。诏书念到 朝鲜既复,着刘庆即刻班师,所部暂屯登州 时,不由轻微皱眉。
臣,接旨。 刘庆磕头时,额头撞在青石板的凹坑里 —— 那是万历年间倭寇围城时留下的弹痕。杨文岳亲手扶他起身,指尖在他甲胄的
字标记上停顿片刻,低声道:侯爷可知,京营三大营已调往居庸关?
登州港的潮水拍打着码头基石,刘庆望着三艘扯着
字旗的福船驶入锚地,船首狼头图腾在残阳下投下狰狞阴影。腰间本该别着火铳的位置空着,那里现在只留着李孝明绣的木槿花护腰,花瓣上的金线被海水浸得发暗,像极了他此刻沉郁的心情。
杨大人真是好算计。 他盯着杨文岳腰间晃动的绣春刀,鲨鱼皮鞘上的血槽在夕照下泛着冷光。
缇骑们的佩刀组成扇形逼来,刀光与远处
字旗的红光交织,将港区青石板染成斑驳血色。杨文岳后退时,飞鱼服下摆扫过刘庆靴边的朝鲜海沙,沙粒里还嵌着汉阳城头的砖屑。
侯爷误会了。 杨文岳的笑容僵在脸上,乌纱帽颤枝被海风吹得乱晃,只是奉圣谕......
圣谕? 刘庆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海腥味。
缇骑们的刀光突然齐颤,杨文岳猛地挥手:拿下!
刘庆将手中的佩刀掷在地上,刀刃插入青石板的缝隙,惊起一群躲在砖缝里的螃蟹。我听旨。
杨文岳又从怀中展开一副明黄卷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庆于朝鲜私立国主,有悖国体,紊乱朝纲......
侯爷请吧。 杨文岳收起圣旨,绣春刀出鞘寸许,鲨鱼皮鞘摩擦声如毒蛇吐信。
杨文岳, 他忽然开口,声音混着潮水声,你可知朝鲜百姓如何称呼李孝明?
放肆! 杨文岳的绣春刀抵住他咽喉,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他们叫她
木槿女王 。因为她像木槿花一样,被践踏后还能再开。
缇骑们推着他走向囚车时,刘庆忽然抬头望向朝鲜的方向。他想起李孝明握着他送的火铳,站在昌德宫城头的模样,枪管上的
刻痕此刻应该正被朝鲜的月光照亮,像一道永不熄灭的火种。
囚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刘庆蜷缩在狭窄的车厢里,闻着木板上陈年的血腥气,忽然笑了 —— 他终究没能改变历史的轨迹,但至少在朝鲜的土地上,有个女子握着他送的火铳,守着那个被故国遗忘的
字。而他此刻走进的罗网,不过是这乱世中,又一个注定的注脚。
囚车碾过真定府龟裂的官道时,刘庆透过木栏望着路边被战火焚毁的驿站。驿丞的尸体吊在歪脖子槐树上,官服下摆被野狗啃得稀烂,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中衣 —— 那补丁的针脚,押送的缇骑挥鞭抽打狗群,鞭梢卷起的尘土中,他看见远处地平线上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李闯王破平阳了! 押解官勒住惊马,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刘庆摩挲着囚车木栏上的刀痕,路边逃荒的百姓跪在车旁,有人捧着龟裂的陶碗,目光却齐刷刷盯着囚车里的红袍罪臣。
按这速度,太原撑不过半月。 押解官的马鞭指向北方,那里隐约传来火炮轰鸣。
侯爷,吃点吧。 老缇骑递过干硬的麦饼,饼上霉斑像极了朝鲜半岛的轮廓。刘庆咬下一口,麦麸刮得喉咙生疼,此刻车外传来难民的哀嚎,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却连这麦饼也吃不上。
三月...... 等不到三月了。 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老缇骑惊恐地后退,以为罪臣疯了。刘庆望着天边疾驰的乌云,想起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的煤山,那棵老槐树现在应该抽出新芽了吧?可如今这新芽,却要被李自成的
字大旗与建奴的八旗铁蹄一同踏碎。
囚车铁栏硌着刘庆肩胛骨时,他正望着保定府瓮城墙上剥落的石灰 —— 那下面隐约露出宣德年间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前朝戍卒的骸骨。
城门将军的绣春刀挑破文牒的声响,就是那个在朝鲜立女王的侯爷? 将军甲叶上的狼头图腾在残阳下泛着油光,他用刀尖挑起刘庆的下颌,可惜啊,天大的功劳,也是为他人作嫁衣!
刀锋擦过喉结的刹那,刘庆闻到对方甲胄里渗出的酒味。
第514章 劫囚车
保定府瓮城,刘庆的声音撞在斑驳城墙上,激起嗡嗡回响:贼寇遍地,你却龟缩城中作威作福。
城门将军的绣春刀陡然下压,刀锋在他喉结处割出细血痕,铁锈味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这汉子甲叶上的铜泡钉在残阳下泛着油光,靴底还沾着隔夜的脑浆 —— 那是今早处决 时溅上的。
放肆!信不信...... 将军的刀刃压得更紧,却在触及刘庆冷笑的刹那顿住。刘庆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刀,语气里淬着冰:砍了我?我纵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这等城狐社鼠动手。 话音未落,瓮城入口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卖糖葫芦的老汉扔了担子扑到囚车前,竹竿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砸出星点凹痕:是平虏侯!真的是侯爷!
他布满老茧的手抠进铁栏,指甲缝里还嵌着去年躲建奴时的泥土。将军的绣春刀劈断老汉的扁担,却惊起更汹涌的人潮 —— 曾在河南讨生活的铁匠挥舞铁锤,鞋匠举着锥子,连抱孩子的妇人都解下裹脚布当软鞭,将城门将逼到城门死角。
侯爷战无不胜! 铁匠的铁锤砸在囚车横梁上。
反了!反了! 将军的吼声响彻瓮城,却被 放了侯爷 的声浪吞没。
将军的绣春刀
坠地,刀身在瓮城阴影里划出银亮弧线,将百姓眼中的怒火染成金红。
刘庆隔着铁栏探出手,镣铐碰撞:兄弟且慢。你这般行事,岂非坐实了我
煽动民变
的罪名?
铁匠浑身一震,铁锤险些脱手:侯爷于江山有功,于社稷有功,为何要受此冤屈?
刘庆望着人墙后层层叠叠的面孔,忽然想起汉阳城头举着木槿花的朝鲜百姓,喉头发紧:百姓看得明白的事,朝堂岂会不知?只是......
押送的缇骑趁乱挥鞭赶车,枣骝马踏碎满地麦饼屑。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有人扯住缇骑的靴筒,有人用扁担拦住马头,直到囚车冲出城门洞,喧嚣才渐渐退作潮水声。出得城时,缇骑们已是满头大汗,为首的老缇骑解下水袋,羊皮囊上 宣府镇 的火漆印已斑驳成模糊的血红色。
侯爷,得罪了。 老缇骑递过干硬的麦饼,饼上霉斑在月光下宛如登州港的海图。刘庆接过水袋,陈年羊膻味的液体流过干裂的嘴唇,忽然听见老缇骑压低声音:侯爷如今如浮萍失水,纵有盖世奇功,也难免遭人嫉妒。
此话怎讲? 刘庆抬眼,见老缇骑左右扫视,才凑近囚车:小的听闻...... 是定边侯吴三桂联合上奏,说您在朝鲜
私立国主,紊乱朝纲
吴三桂? 刘庆捏着麦饼的手骤然收紧。
老缇骑叹了口气:如今闯贼在山西势如破竹,一路不是战死就是投降,可侯爷在河南却能把他逼入绝境......
谁能料到呢? 刘庆苦笑,望着远处太行山麓渐密的火光,去年还如丧家之犬,如今竟聚众数十万。待他到了北京城下,这大明......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攥紧了铁栏。镣铐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
老缇骑忽然额头抵着木栏:侯爷保重。小的们也不愿此行,然......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刘庆透过铁栏望去,只见暮色中扬起漫天尘土,一支打着
旗号的骑兵正朝着囚车方向疾驰,为首将官银甲上在残阳下闪着冷光。
来者可是押送逆贼刘庆? 将官的声音,惊得押送缇骑的枣骝马前蹄扬起。老缇骑按刀上前:我等奉登莱巡抚令押解人犯,阁下是?
某乃平西大将军麾下参将。 将官拱手向北,袖口露出的建奴式马蹄袖在风中翻飞,侯爷有令,此獠犯事重大,需由我部接手。 他身后的骑兵突然齐刷刷举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缇骑咽喉。
老缇骑的刀鞘发出
轻响,我等有兵部勘合, 老缇骑的声音发颤,岂能随意交接?
勘合? 将官冷笑,马鞭指向远处燃起的烽火,闯贼已破平阳,太原旦夕难保,你等能保这逆贼不死在半路?
刘庆靠在囚车木栏上,镣铐摩擦声里溢出低喃:吴三桂倒是心急。
侯爷有令! 将官抛来的羊皮文书划破暮色,朱砂印泥在残阳下宛如新鲜血渍,移交人犯,违令者...... 话音戛然凝在喉间,前路突然卷起漫天烟尘,百余名骑士如黑鸦扑向瓮城,手中火铳的棱线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自发火铳? 刘庆霍然起身,镣铐撞得木栏吱呀作响。
为首骑士勒住受惊的白马,兜鍪下露出侧脸:侯爷!丁三救驾!
将官的绣春刀刚出鞘三寸,已被火铳齐鸣的声浪震落。骑士们排成半月阵形,火铳口喷出的硝烟将
字大旗染成灰黑。老缇骑瘫坐在地,望着这群似乎是杀神一般的骑士。
将官怒吼道:我等乃定边侯麾下......
话未及半,丁三的火铳已砸在他银甲护心镜上,东珠震落的脆响混着铅弹擦过耳畔的锐鸣。铳管抵住其咽喉,将官瞳孔映出骑士们快速装药的身影,燧石摩擦火门的火星如流萤飞舞。
我家侯爷岂是你那奸滑的定边侯所能相比? 丁三的声音裹着硝烟,骑士们轰然应和,火铳齐举如林:是我家侯爷在河南把闯贼逼入绝境,如今也不敢犯境! 是我家侯爷在济南杀退建奴,才有定边侯所谓的夺城封侯!是他用你家定边侯给的两万老弱残兵,光复了三千里朝鲜!
将官的绣春刀垂落,当 定边侯在做甚 的质问声浪涌来时,他望着对方火铳,忽然想起吴三桂府中那些生锈的旧兵器,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声。
你家侯爷犯了大罪...... 将官的声音被丁三的狂笑撕裂。丁三一脚踹在他银甲上,将其踹倒在沾满脑浆的青石板上:笑话!我家侯爷的功绩,轮得到你这腌臢货评说?便是吴三桂亲来,我等火铳也认不得他!
第515章 回小宋集?
三方僵持间,老缇骑抖着嘴唇上前:各位壮士,我等奉旨......
丁三的火铳突然转向,铅弹呼啸着砸在其马前,碎石溅在缇骑靴面上。我家侯爷行事,自有我等追随!
铳管逼得老缇骑连连后退,再啰嗦,这铅弹便认不得你是哪路神仙!
缇骑望着脚边冒烟的弹坑,喉结滚动着翻身上马:走......
将官望着缇骑逃窜的背影,又看看平逆军骑士们已经装填完毕的火铳,银甲下被冷汗浸透。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令。
哄笑声如碎玉般追着败兵远去,丁三的佩刀劈开铁锁,火星溅在刘庆满是盐渍的囚衣上,将补丁烧出焦黑的细孔。庆哥儿! 丁三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粗粝。
刘庆揉着腕上被镣铐磨出的血痕,铁环落地的声响惊飞了墙角蜷缩的蟋蟀。你怎会在此? 他望着丁三肩头歪斜的斗篷,那里凝结的血痂已变成暗紫色。
你去朝鲜那会,不是派人回河南求援? 丁三伸手搀扶,掌心的老茧蹭过刘庆冰凉的手背,陈总兵想帮忙,可朝廷军制卡得死,杨参军出主意,让我们小宋集的重新集结。 他顿了顿,我把小宋集能扛枪的汉子都叫上,带着自家打的家伙就往登莱赶。
丁三牵着马的手微微发颤:到了登莱才知道,杨文岳那老贼早与你走了。我们想借船追,却无船只,只得在那等。这一等就是两月,杨文岳回来后,我等就要他带我们去朝鲜,可那厮却看中了我等的火器,劝说我等留下,我等自然不愿,他就一直拖着,我也着实没法,两千人马的补给,我们也耗不起,我只得留下这百骑,让其他人先行回小宋集。
“但万没想到,得知庆哥儿要回来的消息,却也被那杨文岳那厮给算计了,他竟然派兵围住我们,好在我们杀将出来,虽然我等不知这一切是要对付你,但也知道这厮没安好心。我便率人潜伏在外,打探消息,可那登莱被杨文岳经营得水桶一般,消息虽然打听到了,但我等却又被追杀。”
刘庆突然注意到丁三残缺的右耳 —— 那截耳垂齐根而断,新结的疤痕泛着诡异的青紫色。你这耳朵......
无事。 丁三摸了摸伤口,咧嘴笑出缺了颗牙的豁口,那老贼要了我半只耳,我要了他几条人命。
刘庆这时才注意到他少了半只耳,他叹道“真是难为你了。”
丁三看着刘庆郑重道“庆哥儿,你我是兄弟,我丁三虽然不如庆哥儿,但此生也绝对不会背叛这兄弟情谊。”
刘庆点点头“那你如何会出现在这?”
丁三叹道“还不是杨文岳那厮,派人一路追杀,我想来想去,反正入京定然要走此,我等在此定然会遇上庆哥儿的。”
你胆子倒比城墙还厚,敢劫囚车。 刘庆活动着僵硬的肩膀,镣铐留下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丁三却道:庆哥儿,我们回河南吧!
夜风卷起丁三黑袍的下摆,露出内里泛着冷光的甲胄。刘庆蹲下身,指尖抚过甲片间细密的连锁 —— 那些本该熔铸成火铳的精钢,被锻打成鱼鳞状的护片,缝隙里还残留着锻造时的火星灼痕。用造铳剩料打的?
庆哥儿好眼力! 丁三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我带着兄弟们琢磨了半月,这种软甲轻便得很,寻常刀剑根本扎不穿。
“回小宋集?” 刘庆负手立于斜阳之下,喉间溢出的低语被卷着沙尘的晚风撕得破碎。暮色给残垣断壁镀上一层血色,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更添几分苍凉。
他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心中泛起一阵冷笑。他清楚,一旦踏上归途,自己便成了这大明王朝的逆臣贼子。
可那又如何?谁愿做那愚忠的臣子,就由他去吧。他本就不是为拯救崇祯、挽救大明而来,既然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挡,那就做个冷眼旁观的过客。只是,一想到建奴或许仍将入主中原,他心中便涌起一股不甘,像是有团火在胸腔里灼烧。 丁三垂手侍立在侧,目光紧紧盯着刘庆的侧脸,掌心微微沁出薄汗。他早有打算,若这读书人固执起来不肯走,便是拼着得罪人,也要将人捆回河南。
此刻忽听得对方松口,不由得喜上眉梢,忙不迭转身挥袖:“快!把庆哥儿的踏雪牵来!”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由远及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碎金般的夕阳奔来,马鬃随风飞扬,宛如披着霞光。
百人铁骑如黑云压城般自官道南下,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惊惶避让,商贩们匆忙收起摊位,躲进街角。丁三特意勒住缰绳,放缓马速,不时侧头望向刘庆。
只见他挺直脊背端坐马上,一身半旧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间却透着与这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行至一处浓荫如盖的老槐树下,刘庆轻扯缰绳,翻身下马。他倚着粗糙的树干,伸手接住丁三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闯贼如今在何处?”
丁三摩挲着腰间佩刀,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似还在平阳府徘徊。庆哥儿,咱们如今何苦再操这闲心?”
刘庆将水囊抛回,抬手捏了捏发酸的眉心。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暗影,忽明忽暗间,竟生出几分萧索之意:“我非杞人忧天,只是想起一桩旧仇,怕是再难报了。”
“可是为了花舞姑娘?” 丁三瞳孔微缩,伸手按住刘庆肩膀,却触到对方僵硬如铁的脊背。
刘庆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几点天光,从怀中掏出一块冷硬的大饼,狠狠咬下一口。麦麸扎得牙龈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这笔血债,我定会讨回来。”
“难不成那闯贼真敢直取京师?” 丁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西天晚霞如烽火燎原,心头猛地一跳。
第516章 难挽狂澜
“不是敢不敢,是势在必行。” 刘庆突然转身,眸中寒芒闪烁,“你即刻派人进京,务必将桃红与郡主安全带出。若郡主执意不走,便是绑了她,也要连夜送回河南!她要不愿意见我,就将她送回王府去。”
丁三倒吸一口凉气,腰间玉佩撞在刀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莫非京师......”“城破只在旦夕。” 刘庆抬手折断一根枯枝,木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闯贼势如破竹,崇祯纵有回天之力,也难挽狂澜。”
片刻之后,五骑快马已扬尘而去,马蹄声渐远,丁三望着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忍不住凑近一步:“庆哥儿与郡主究竟......”
刘庆苦笑,眉间皱起深深的沟壑,眼底泛起一抹苦涩:“她想要的,我给不了她。” 枯枝在他指间被碾成碎屑,随风散入尘土。
丁三急得直跺脚,靴底碾得碎石咯吱作响:“郡主要什么?庆哥儿,你说,现在咱们也有人有家伙,大不了,我替庆哥儿去抢。”
刘庆轻轻摇头,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望着远处蜿蜒的古道,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这个还真是抢不到的。”
“那咱们回河南后如何打算?” 丁三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闷声问道。
刘庆抬眼望向北方,他拂去衣摆尘土,沉声道:“去寻陈总兵。告诉他,我想与他细细商谈。”
丁三闻言撇嘴,腰间的酒葫芦晃出闷响:“说起来,若不是庆哥儿,那陈总兵哪能坐稳平逆军帅位?如今平逆军火器精良,眼红的人可不少......”
“休要妄加揣测。” 刘庆打断他的话,目光深邃如古井,“待他来了,自见分晓。”
丁三叹了一声道“庆哥儿,看来我们今年的年关要在路上过了。”
刘庆淡淡一笑“在路上过有何不可,若非是你,我今年的年关要在阴曹地府过了。”
丁三笑了“庆哥儿,你若是去地府过年,定然让那阎王老儿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刘庆摇摇头“我算个屁的厉害,只不过。。。。。。”
扬州府的街巷浸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石板路上积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平日里穿梭往来的商贩们蜷缩在檐角,手中竹梆有气无力地敲着,偶尔喊出的几声 “糖炒栗子”“桂花糕”,也似被寒风吹散了尾音,没了半分生气。
腊月本该是张灯结彩备年货的时节,可如今家家户户紧闭门户,唯有零星几串褪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晃,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暮色初临时,一名身着粗布葛衣的妇人匆匆穿过街巷。她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怀中紧抱着个蓝布包袱,深褐色的裙裾扫过墙角结着冰棱的水洼,溅起点点寒星。行至一处斑驳的柴门前,她顿了顿,伸手拂去门扉上的霜花,才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娘 ——” 话音未落,屋内便传来孩童尖锐的啼哭声,夹杂着老妇沙哑的哄劝声。
妇人眉头微蹙,加快脚步跨过门槛,穿过堆满杂物的天井,掀开早已褪色的粗布门帘。屋内光线昏暗,仅靠窗边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照亮,墙角的土灶早已熄了火,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腾。
两个孩子正坐在铺满稻草的地铺上,大的那个涨红着脸,小手攥着衣角放声大哭,小的被老妇搂在怀中,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妇人见状,连忙蹲下身,将包袱随意丢在一旁,伸手抱起还在啼哭的小娃娃。“小宁乖,莫要哭坏了嗓子。”
她轻声哄着,指尖轻轻拭去孩子脸上的泪痕,随即将衣襟解开,把孩子搂进怀中。小娃娃闻到奶香,立即止住哭声,贪婪地吮吸起来。
妇人抬眼望向坐在矮凳上的老妇,见她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脸上满是疲惫,不禁问道:“嫂子呢?”
老妇扶着膝盖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指理了理鬓发,叹了口气道:“她今日出去寻活计去了,原想着年前能攒些盘缠,带咱们回开封。可如今这世道……”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长叹,浑浊的眼中泛起泪花,“唉,原本还想着今年能回开封,看来又没办法了。”
妇人低头看着怀中安然吃奶的孩子,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轻声道:“也不知道郎君如何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像是压着千钧重量,在寂静的屋内回响。
老妇颤巍巍地走到妇人身边,枯树皮般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声音哽咽:“也是我拖累了你们,要不是这腿……” 说着,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满脸的皱纹蜿蜒而下,“你们早就回去了。”
妇人急忙将孩子小心放下,握住老妇的手,眼眶也红了:“娘,你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庆郎让我好好照顾你,你如今腿脚不便,已经是我的罪过了,我都不知道日后见了庆郎,如何交代。”
老妇摇摇头,用袖口抹了把眼泪,满是愧疚地说:“这么一年多来,可真的是苦了你和你家嫂嫂了,送走了你亲娘,却还有我这个拖累,若不是我想帮着照看一下两孩子,我真的想一死了之了。”
妇人慌忙捂住老妇的嘴,眼中泛起泪光:“娘,你别这么说,现在北上的人太少,去开封的更少,年中,我拜托人去了开封,也不知道找到庆郎没有,这兵荒马乱的,要是知道开封解了围,当日,我们再坚持坚持,或许一家人也不会分开这么久。”
老妇再也忍不住,抱着妇人痛哭起来,两个孩子被哭声惊到,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要是刘庆在,他哪里认不出来,这正是他的娘子杨秀姑和老母亲,自她们消失在徐州后,刘庆是没有半点消息。
杨秀姑叹了一声“听说,闯贼已经北上,朝庭为了灭贼,也是加重了“三饷” ,如今在这三晌之下,各行各业都备受冲击,我家布店老板,都在道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若是他关门,那我。。。。。。。”
第517章 扬州的杨秀姑
刘母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襁褓边缘,目光落在炭盆里将熄的红炭上,声线如同一柄锈钝的剪刀,在寂静中剪出细碎的愁绪:“是啊,你家嫂嫂也是这么说的,这活路是越来越难找了,我们又是外来人,没有半分地,如果你们也没了活计,我们可真的......”
她忽然抬手按住心口,浑浊的眼珠转向墙角堆叠的空米缸,喉间泛起哽咽,“都怪我这把老骨头,若不是摔折了腿......”
杨秀姑见她眼眶又泛起红丝,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递过去,指尖触到婆婆手背上皲裂的纹路,心中一酸。
她望着屋外渐浓的暮色,檐角冰棱滴下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洼,柔声劝道:“娘,你别这样,你哭,我们也伤心,日子虽然艰难,但我们还是得过下去,毕竟小宁,小武是我们杨家,刘家的血脉,我们再苦也没什么,只要能拉扯大他们,一切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伸手替身边的大孩子掖好被角,那孩子咂了咂嘴,在睡梦中露出浅浅的笑涡。
刘母听闻 “血脉” 二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心口,慌忙抹了把脸,颤巍巍地握住杨秀姑的手。炕头的油灯忽然爆出灯花,将两人交握的手映得忽明忽暗,她重重点头道:“对,对,孩子,我们要养大他们。” 说着,竟俯身去看熟睡的婴孩,稀疏的白发险些蹭到孩子粉嫩的脸颊。
杨秀姑望着婆婆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刘庆在月下教她念 “但愿人长久” 的情景,嘴角不由得牵起一丝微茫的笑意:“庆郎恐怕还不知道他有儿子了吧,要是他在,定然会文绉绉的说上两句。”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的补丁“他也会给儿子取个好听的名字,说不定要翻上半夜的《诗经》呢。”
刘母轻轻抱起熟睡的婴孩,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端详着孩子酷似儿子的眉骨,忽然叹了口气,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只可惜小宁,小武还有没有念书的机会。”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烽烟四起的故乡,“你公公当年总说,耕读传家才是正途......”
杨秀姑压低了声音道:“娘,我告诉你一件事,前几日去米铺时,听人说朝庭的平虏侯也是开封人,更是名字也是叫刘庆。”
她说到此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咋一听,还以为是郎君,可再一想,便知不是他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成得了武将,还不说封侯了。”
刘母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用指节轻叩着炕沿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却透着几分释然:“是啊,他如何能成得了武将,那年秋收帮着你家扛麦捆,都险些闪了腰,若真让他提大刀,恐怕就把他压倒在地了。”
她说着,低头去看怀中孩子的睡颜,忽觉袖中滑落一物,竟是半块风干的麦芽糖,那是前日嫂嫂省下的口粮。
此时屋外风雪渐紧,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杨秀姑起身去关窗,却见嫂嫂顶着一头雪花进来,怀中紧紧揣着几个冻硬的窝头。三人围坐在将熄的炭盆旁,分食着冷硬的面食,谁也没有再说话,唯有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在寒夜里织成一张微薄的暖网。
屋内沉寂如死水,唯有炭盆中零星几点火星在明暗交替间闪烁。好一会,杨嫂才抖着手掰开窝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今日我寻得一家织坊,仅能供餐食,我思来想去,便也应了下来。” 她将半块窝头塞进嘴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好在老板娘心好,听闻我家有老有小,便给我多一份的粮。”
杨秀姑望着嫂嫂发梢凝结的冰霜,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白,心中泛起酸涩。只见杨嫂咬下一口硬如石块的窝头,眉头紧紧皱起,继续说道:“哎,听老板说,他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如今这官绅借征税中饱私囊。漕运停滞,商路断绝,市井萧条,所织之物,却无法售卖出去,他们也难。”
她忽地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怅惘,“就算是正德年间,那女工一日也能得到一钱银子,这可真是我不敢想像的,若有那时的工价,我们早就凑够了回家的盘缠了。”
杨秀姑伸手轻轻拍了拍嫂嫂手背,安慰道:“嫂嫂,我们也别想太多了,我们先能活下去,把孩子拉扯大。” 她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只窝头,思绪飘向千里之外的家乡,“哎,也不知道家里如何了。”
杨嫂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漆黑的窗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夜幕,看到北方的战火:“我也听有人说流贼已经打下太原,有人却说还在平阳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逆贼将天下搞成这样,要真坐上那把椅子,不知道我们还要受多大的罪。”
刘母原本低垂的眼眸微微颤动,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襟,喃喃道:“若非那逆贼,我们何苦会流落在这江南。原本想着这江南富庶,却不想如今也是如此艰难。” 说罢,她缓缓闭上眼,脸上满是疲惫与哀伤。
杨秀姑见状,忙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小心翼翼地递到刘母面前:“娘,今日老板看着年关将至,也给我点碎银,要不,我们也置办点什么吧,毕竟是年关了。”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刘母眼角沟壑间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她望着那几枚泛着冷光的碎银,喉间溢出一声叹息,终究缓缓垂下手腕:“这银子你就收好吧,如今的年关,过不过又有何区别?”
杨秀姑攥着碎银的手微微发颤,忽然抬头望向墙角褪色的观音画像,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娘,那要不,我们初一去观音山禅寺拜拜观音吧,只求观音大士能让我们两家平安,让天下快些太平吧。”
第518章 谁的大清?
刘母望着儿媳眼底跳动的火苗,苍老的面容上泛起一丝不忍。她抚过膝头褪色的粗布,良久才道:“你和嫂嫂去吧,我腿脚不便就不去了,也替我上一柱香吧。” 说罢,她将目光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那里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慌。
杨秀姑连忙应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碎银边缘的齿痕:“知道了,娘。” 她转身将碎银小心收进陶罐,陶罐里零星躺着几颗干瘪的红枣,是前日隔壁阿婆送来的年礼。油灯突然爆出一朵灯花,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成破碎的剪影,恰似这乱世里摇摇欲坠的希望。
盛京的冬夜如同一口淬了冰的黑锅,沉沉扣在贝勒府的琉璃瓦上。多尔衮倚在紫檀木榻上,酒樽在指间缓缓转动,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火摇晃,恍若揉碎了半轮残月。布尔布泰的话犹在耳畔,那句 “莫再提朝鲜之事” 像根银针,生生扎进他心底最柔软处。
“你心里也是大清?还是你的儿子,那我儿子呢?” 他喉间溢出的低语被呼啸的北风撕成碎片。铜炉里的炭火噼啪爆开火星,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忽明忽暗。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白玉酒杯重重砸在梨木案上。
窗外,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似有人在急切叩门。正当他盯着杯底沉浮的冰块出神时,一道尖细的嗓音刺破夜色:“王爷!宫中来人,太后让您马上进宫!”
多尔衮握杯的手骤然收紧,酒液顺着杯沿滴落,在狐皮褥子上晕开深色痕迹。他霍然起身,玄色箭袖扫落案上的羊皮舆图,面上先是闪过狂喜,嘴角尚未勾起便又沉沉压下,眼底翻涌着狐疑:“何事?”
“不知,只是让王爷速速进宫。” 门外侍卫的声音透着股哆嗦,似被北风冻得发颤。
多尔衮摩挲着腰间镶金错银的匕首,浓眉拧成个死结。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梆子刚敲过三更,这深更半夜的召见... 他忽抓起猩红的貂裘披风甩在肩头,大步跨出门去。
廊下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跟着小太监穿过覆满薄雪的宫道时,檐角冰棱突然坠落,“叮” 地砸在青砖上,惊得多尔衮下意识按住刀柄。远处坤宁宫的灯火明明灭灭,似在无声诉说着宫墙内的隐秘。
坤宁宫内烛火摇曳,鎏金兽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弥漫在殿内的寒意。布尔布泰怀抱幼子端坐在凤榻之上,明黄织金缎袍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冷艳。怀中的福临正酣睡着,粉嫩的小脸在烛光照映下泛着柔光。
多尔衮踏入殿内,目光瞬间被那小小的身影攫住。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大玉儿,与眼前这位威仪尽显的太后渐渐重叠又分离。他努力在布尔布泰的脸上寻找往昔的温柔,可映入眼帘的,只有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太后这深夜召我前来为何?” 多尔衮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布尔布泰眉峰微蹙,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孩子,将其交给一旁等候的奶妈。她挥了挥手,殿内宫女、太监纷纷躬身退下,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本宫召你前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商,你可知道刘庆已经成了明庭的叛逆?” 布尔布泰的声音清冷如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多尔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冷哼道:“这不是你操作的吗?”
布尔布泰神色未变,缓缓开口,语气难得地轻柔:“王爷可是恨本宫?”
多尔衮心头一颤,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臣弟不敢。”
“是不敢吗?” 布尔布泰突然提高声调,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多尔衮,“本宫听说你私下与吴三桂有所联系?”
多尔衮瞳孔微缩,目光警惕地迎上布尔布泰的视线,眯起眼睛沉声道:“我那也是为了大清。”
“谁的大清?” 布尔布泰的声音带着讥讽,步步紧逼。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格外清晰。多尔衮紧抿双唇,沉默良久。布尔布泰不依不饶,再次追问道:“谁的大清?”
多尔衮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我女真人的大清。”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布尔布泰却毫不退缩,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是本宫儿子福临的大清。”
多尔衮被这目光盯得心头一震,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儿子?” 他的声音里裹着冰碴,仿佛要将殿内仅存的温度都绞碎。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得那双鹰目更显森冷。
布尔布泰莲步轻移,重新坐回凤榻。金丝绣着凤凰的裙裾扫过青玉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本宫只想告诉你,你的小动作逃不过本宫的眼睛。” 她的语气似淬了毒的匕首,却又在尾音处陡然转柔,“毕竟这天下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多尔衮身形猛地一僵,玄色箭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记忆中那个在科尔沁草原上纵马欢笑的少女,与眼前端坐在凤榻上的太后,在他眼前不断重叠、撕裂。布尔布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宛如捕食前的狐狸:“你不是很忧郁吗?你不是很想打仗吗?本宫给你这个机会。”
“你让我回朝鲜?” 多尔衮瞳孔骤缩,向前半步,披风下摆扫过满地烛影。 凤榻上的人轻轻摇头,珠翠发饰相撞,发出清泠声响:“本宫让你拿下辽西三城,对峙山海关。”
“啊,你不是和那……” 惊愕之色跃上多尔衮脸庞,他的话语被北风卷着撞在朱红立柱上。
第519章 拿下辽西
布尔布泰眼中闪过讥讽,指尖轻抚过凤榻上的鎏金纹路:“怎么不敢?本宫记得吴三桂可是你的手下败将。如今你不敢了?”
“我有何不敢?” 多尔衮怒喝一声,腰间佩刀因动作剧烈撞出闷响。可当他抬眼望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看着她唇角得逞的弧度,恍惚间竟与多年前草原上,那个狡黠笑着藏起他箭矢的少女重合。
就在他怔愣之际,布尔布泰清冷的声音如冰锥刺破回忆:“本宫着你练兵多日,今日就是用在此时。” 她微微前倾身子,凤冠上的东珠摇晃,“你们怕刘庆,那刘庆已经成了大明的叛逆,你不可能还拿不下辽西吧?”
殿内龙涎香愈发浓重,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多尔衮如鹰隼般的目光布尔布泰,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得面容阴晴不定。良久,他喉间发出低沉的质问:“这是你所想,还是济尔哈朗所想?”
布尔布泰闻言,仰头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剧烈晃动,碰撞出细碎声响。“多尔衮啊多尔衮,” 她眼中闪过一抹轻蔑,朱唇微启,字字如刀,“你难道以为本宫还需要事事问郑亲王不成。” 笑声戛然而止,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多尔衮瞳孔微缩,眯起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他沉默片刻,忽然挺直脊背,沉声道:“既然太后有旨,臣弟自然从命。” 话音落下,玄色箭袖下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布尔布泰的神色瞬间冷冽下来,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她缓缓起身,明黄的裙裾拖过青玉地砖,步步逼近。“好,” 她站定在多尔衮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本宫准你全国之力,拿下辽西,近逼北京。”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迸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多尔衮心头一震,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犹豫。他单膝重重跪地,左手按在胸前:“诺。”
腊月的平阳城,宛如被霜雪浸透的铁匣,寒雾笼罩下,连城墙垛口的青砖都沁着森森寒意。细碎的雪粒子裹着北风呼啸而过,打在行人脸上生疼。大顺军的赤色大旗在城头猎猎作响,猩红的绸缎被风撕扯得翻卷,远远望去,仿佛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李自成身披玄色大氅,腰间蟒纹革带悬着寒光凛凛的匕首,立于黄土夯筑的校场高台之上。新刷的朱漆尚未干透,漆味混着雪水弥漫在空气中。台下数十万将士如林,铁甲映着阴沉的天光,长枪如银蛇攒动。
宋献策手摇鹅毛羽扇,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扇骨;牛金星捧着一卷泛黄文书,目光不时扫过台下躁动的人群。二人神色凝重,低语声被呼啸的北风撕得支离破碎。
“弟兄们!” 李自成突然跨前半步,大氅下摆扫过台沿积雪。他裹挟着征战嘶哑的声音,如洪钟般穿透寒风:“这年关将至,但我们不能歇息!待拿下太原,直捣北京,这万里山河、金銮宝殿,便是咱们的!到那时,人人有田种,顿顿有饭吃,再不用受那贪官污吏的鸟气!”
话音未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陛下万岁!”“杀进北京!” 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惊飞城楼上的寒鸦。前排老兵握紧腰间弯刀,刀鞘铜环撞击声清脆;后排新兵涨红着脸,高举拳头,眼中闪烁狂热光芒。
校场一侧,百姓组成的劳役队推着装满粮草的木车前行。车轮碾过结冰车辙,发出刺耳声响。一位白发老汉拦住士兵,浑浊眼中泛起泪花:“陛下,这是俺们自家口粮,你们尽管拿去!俺儿子被官兵抓去修城墙,活活累死,盼着你们早日推翻昏君!”
李自成大步走下高台,扶住老汉佝偻的脊背:“乡亲们的恩情,自成记下了!待天下太平,定让你们住青砖瓦房,耕自家地,喝自家酒!” 他高举粮袋示意,人群中爆发出 “陛下仁义” 的欢呼。
待李自成回到中军大帐内,亲兵们忙着清点辎重。牛皮帐篷四角的牛油灯笼下,箭矢堆成小山,三棱箭头泛着冷光;刀枪整齐排列,红布条下刃口锋利;新制棉甲叠放,绣着代表大顺的火焰纹章。
“报!” 一名斥候撞开帐帘,身上雪花扑簌簌落下。他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启禀陛下,明廷要犯刘庆已逃脱,成了叛逆!”
正在查看地图的李自成手中朱笔一顿,墨汁晕染开。他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落帐顶积雪:“好!好!没了这刘庆,这天下何人可挡朕!现在他可还有何理由来拒绝朕,来人,速去寻他,若能招至麾下,赏黄金百两,封万户侯!”
帐内却一片寂静。牛金星与宋献策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李自成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鹰隼扫过二人:“怎么?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宋献策轻叹一声,收起羽扇上前:“陛下,花大家... 死了。刘庆与她情深义重,如今恨透了我们,如何肯归附?”
李自成神色瞬间一黯,扶住桌案的指节发白。帐外北风呜咽,灯笼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可惜,可惜...” 他喃喃自语,想起刘庆书生却有武将胆识,若能收入麾下,大业可成。
但这份遗憾很快被坚定取代。他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在地图上太原位置狠狠一划:“罢了!没有他,朕照样能取天下!传令下去,加紧筹备,待过了年,即刻进军太原!各营主将,半个时辰后在此议事!”
夜幕深沉,平阳府衙后堂内,牛油烛火摇曳不定。李自成独坐案前,指腹摩挲着那方不知真假的斑驳玉玺。螭龙纽上残留的干涸血迹,在昏黄光线中格外刺目。他死死盯着墙上舆图,被朱砂重重圈起的 “北京” 二字,宛如一道渗血的伤口。
第520章 朱家气数已尽
“朱家气数已尽,该换俺老李坐龙庭!” 他突然出声,声音在空旷堂内回荡。案头《推背图》残卷上,“十八子,主神器” 的谶语被红笔反复勾画,宋献策的推演还在耳边回响。然而,当手指触碰到一旁 “粮草仅支三月” 的粮册批注时,他的神色陡然一黯。
“这帮降将,能靠得住?” 他喃喃自语,猛地将玉玺砸在案上,窗外零星爆竹声传来,本是年关喜庆,却让他莫名烦躁。
“报!” 一名亲兵撞开房门:“榆林明军残部突袭西路粮道,烧毁马车三十余辆!”
李自成霍然起身,匕首出鞘半截:“饭桶!不是早派人盯着?” 但话音未落,他已颓然坐下,盯着舆图上蜿蜒的黄河防线,许久才挥挥手:“让刘芳亮分兵驰援,严守渡口。”
大年夜,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紧张气氛。李自成居中而坐,麾下将领、谋士环立。墙上悬挂的山西地形图前,刘芳亮、张鼐、刘体纯等大将手持令旗待命。
“年后进军,务必速破山西,锁钥京师!” 李自成抽出令箭:“本王亲率中路主力直取太原;刘芳亮率北路军攻大同、宣府;刘体纯南路军牵制河南明军。蔡懋德那厮若敢反复,不必请示,屠其满门!” 冰冷的话音落下,帐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这时,李岩上前拱手:“闯王,入山西当以安民为先。若能开仓赈济,分田予百姓,必可得民心。”
“民心?没有银子,拿什么养兵?” 牛金星眼中闪过算计,“依我看,先拷掠官绅,充实军饷!”
“够了!” 李自成重重拍案,令箭乱颤:“打北京前,就按老法子办!破城之后… 再从长计议。” 转身时,他与李岩对视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汾河之畔,篝火熊熊。李自成下令开仓设 “万民宴”,说是与民同乐,实则暗藏威慑。河岸上挤满饥民,为一口霉米粥挤得头破血流。而不远处大顺军的营帐内,烤全羊香气四溢,油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闯王来了不纳粮!” 几个孩童在火堆旁唱诵,声音清脆。一旁老儒暗自垂泪,喃喃道:“不纳粮?这羊肉哪来的…” 他的话很快被欢呼声淹没。
夜色渐深,李自成独自骑马来到汾渭口。黄河水面结着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翻身下马,将一坛烈酒缓缓倒入河中:“老天爷!俺李闯从陕北饿殍堆里爬出来,这天下,该不该拿?!” 寒风卷起他的大氅,却盖不住他剧烈的咳嗽 —— 掌心赫然染着血丝。
战马突然不安嘶鸣,脚下冰层 “咔嚓” 裂开细纹,残月倒影在碎冰间扭曲变形。李自成望着异象,心中泛起一丝不安,但很快又被胸中豪情压下。他翻身上马,向着营地疾驰而去,身后,冰裂的声响在寒夜中久久回荡。
汾河之畔的篝火渐熄,万民宴的喧闹化作满地狼藉。李自成裹紧帐内,望着堆积如山的空粮袋,眉头拧成死结。
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实则精锐不过二十万,裹挟的流民虽壮大声势,却如填不满的无底洞,每日消耗的粮草让他寝食难安。“今晚这顿一过,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饿肚子。” 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在寂静中敲出焦虑的节奏。
大年初一,朔风卷着新雪漫过营寨。一夜风雪将整个营地染成素白,旗杆上的赤色大旗结满冰棱,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脆响。李自成推开牛皮帐帘,玄色大氅扫落门檐积雪。他踩着吱呀作响的雪地,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将熄未熄,将领们围着残火打盹,宋献策半倚在虎皮椅上,羽扇歪在膝头;牛金星蜷缩在角落,见李自成踏入,众人慌忙起身,甲胄碰撞声在帐内回荡。
“都坐下。” 李自成甩去披风上的雪沫,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昨日所议,朕想了一夜。” 他特意加重 “朕” 字,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大军暂不开拔,各军向周边征粮。无论用何法,死多少人,要保证大军一月之粮。”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死寂。唯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混着风雪,一声接一声撞击着众人耳膜。刘芳亮捏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闯王,周边州县早被搜刮数遍,再征......”
“再征便屠城!” 李自成猛地拍案,震得案上令箭跳起,“没有粮草,拿什么取太原?拿什么坐龙庭?” 他眼中血丝密布,昨夜辗转难眠的疲惫化作腾腾怒意,“告诉那些狗官、富户,不降就杀,不献粮就烧!让他们知道,与大顺作对是什么下场!”
宋献策轻咳一声,摇着羽扇上前:“大王,如此恐失民心......”
“民心?” 李自成突然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饿着肚子的民心,能当饭吃?” 他抓起案上的羊皮舆图狠狠摔在地上,“等拿下北京,天下都是咱的!到那时,有的是粮,有的是民心!”
帐内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单膝跪地。“诺!” 回应声参差不齐,寒风趁机灌进帐中,吹得残烛明灭不定,将李自成的影子投射在帐幕上,宛如一尊狰狞的魔神。
待众人离去,李自成独自站在舆图前。他的目光掠过标注着太原、北京的红点,最终落在平阳周边密密麻麻的州县。伸手取过朱砂笔,狠狠在地图上圈出一片区域,仿佛要将那些城池都碾作齑粉。
朔风卷着细雪在豫东平原上踏碎一地霜华,朝着小宋集疾驰而来。刘庆裹紧披风与丁三一行人,紧赶慢赶可算是在年三十夜赶回到了小宋集。
当马蹄声划破夜空,小宋集的寨门缓缓升起。吊桥落下的吱呀声中,火把如游龙蜿蜒,数千乡勇与百姓分列道路两侧,粗粝的呼喊声撞碎寒夜:“侯爷 ——”
第521章 今晚不醉不归
刘庆猛地勒住缰绳,踏雪昂首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火把映照下,寨墙上 “平虏” 二字的赤色大旗猎猎作响,竟比记忆中更加夺目。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在前方 —— 孙苗身着猩红斗篷,腰间银铃随着步伐轻晃,正含笑望着自己。“这……” 刘庆转头看向丁三,眼中满是狐疑。
丁三挠着后脑勺,胡茬上还挂着冰碴:“庆哥儿可别问我,兄弟我一路上眼皮子都没合,哪晓得这孙大老板的神机妙算!”
孙苗款步上前,手中羊脂玉壶泛着温润光泽:“侯爷不必疑惑,自打丁三着人回命那日,我便算着归期。年关团圆,小宋集岂少得了您?” 壶嘴腾起的白雾中,醇厚酒香混着梅花气息扑面而来“侯爷,喝口暖暖身子吧。”
刘庆只觉双腿发麻,险些栽落马下。丁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我的爷!莫不是冻僵了?”
“好个孙苗,就带一壶酒?” 丁三搓着冻红的耳朵,故意朝孙苗挤眉弄眼,“兄弟我这一路风餐露宿,就不配暖暖身子?”
孙苗轻哼一声,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而落:“丁三爷若是馋酒,回去地窖随您搬。就怕您喝了,明儿起不来!”
刘庆接过酒壶,仰头痛饮。仪封春的辛辣顺着喉管直入丹田,冻僵的四肢仿佛重燃火焰。他望着孙苗被火光映红的脸颊,忽然想起数年前初见时,她也是这般狡黠又温暖的笑意,那时的她才过他邻居的家门,不由得轻声道:“多谢。”
“快些入寨吧,暖炉炭火都备好了。” 孙苗接过缰绳,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刘庆冰凉的手背。
丁三跟在身后直咋舌:“啧啧,同样是街坊,人与人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庆哥儿这待遇,莫不是上辈子拯救了星宿海!”
他的抱怨惹来周围百姓一阵哄笑,雪夜中的小宋集,因这归来的身影,终于有了年节的温度。
穿过寨门,刘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曾经的工坊已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屋舍,宽阔的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手持的火把将夜色照得透亮,整个小宋集宛如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然而,与冰冷的堡垒不同的是,这里处处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气息,随处可见百姓们忙碌的身影,匠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广场中央,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火舌舔舐着夜空,将人们的脸庞映得通红。烤架上,肥美的猪羊油脂滴落,在火焰中迸溅出金色的火花,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孩子们嬉笑打闹着穿梭在人群中,手中挥舞着用红纸扎成的灯笼,宛如点点星火。女人们身着色彩鲜艳的新衣,裙摆飞扬,伴随着欢快的节奏翩翩起舞;男人们则拍着手,扯着嗓子唱起豪迈的歌谣,歌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冲破寒夜,直上云霄。
刘庆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如梦如幻的场景,眼中满是震惊与惊喜。他从未想过,离开这段时间,小宋集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俨然成为了这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丁三不知何时凑到了刘庆身边,手中紧紧握着酒坛,脚步虚浮,一张脸涨得通红,显然已经醉得不轻。他一把揽住刘庆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庆哥儿,你可满意?我可不敢辜负了你。自打你走后,我日夜盘算,想着如何把小宋集建设得更好,让大伙都能过上好日子。你瞧瞧,如今这小宋集,有吃有喝,有乐子,谁还愿意离开?”
刘庆看着丁三满脸的得意与自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真没想到你会如此作为,这般才能,足以为官一方了。治理这小宋集都如此出色,若是到了别处,必定也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丁三听了,不屑地撇了撇嘴,打了个酒嗝:“为官?没兴趣!那些当官的,天天勾心斗角,要应付上面的差事,又得防着下面的百姓,累都累死了。哪有在这里自在?”
他的眼神变得明亮而兴奋,朝着不远处的工坊方向指了指,“特别是看着这些匠人鼓捣出稀奇古怪的玩意,真让人开心。上次那几个铁匠琢磨出一种新的锻造法子,打出来的兵刃又快又结实;还有那木匠,鼓捣出的机关匣子,精巧得很…… 看着他们不断钻研,搞出这些新奇物件,我这心里就跟吃了蜜似的。”
正说着,孙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走了过来,轻轻白了丁三一眼:“就知道你整日就惦记着这些。快别拉着侯爷说醉话了,来,侯爷,这是用红枣、桂圆熬的甜汤,喝一碗,去去寒气。”
刘庆接过甜汤,热气氤氲中,他望着热闹的人群,听着欢快的歌声,心中满是感慨。在这动荡不安的乱世,小宋集却能独善其身,甚至发展得如此繁荣,这一切都离不开丁三的努力与付出。而此刻,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祥和,更显得弥足珍贵。
丁三瞥见孙苗而来,醉眼惺忪间突然咧嘴一笑,大着舌头打趣道:“小嫂子来了?好好陪陪侯爷?”
他挤眉弄眼地朝刘庆使了个眼色,未等刘庆开口辩解,便一把揽住身旁将士的肩膀,扯开嗓子吆喝:“来,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
说罢,带着众人哄笑着扎进人群,转眼便消失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
跳跃的火光映得孙苗脸颊如晚霞般艳丽,刘庆这才惊觉,向来素面朝天的她,今夜竟精心施了薄黛。蛾眉淡扫,朱唇轻点,平日干练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在火光与夜色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心颤。
他喉间微动,不由自主地轻笑道:“想不到,如今的孙掌柜,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话音未落,便见孙苗双颊绯红,宛如三月枝头的桃花。
第522章 我要见爹!
孙苗咬了咬下唇,眼波流转间满是嗔意:“侯爷,我知道侯爷眼光高,我若不打扮一番,哪能入得侯爷的眼?”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娇嗔,又隐隐含着一丝不安,明亮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刘庆,似要将满心的情愫都化作目光,融进他的心底。
此时的刘庆,酒意已然涌上心头,醺醺然间,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孙苗的柔荑。那双手温软细腻,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孙苗的身子猛地一颤,红晕如潮水般漫上耳尖,她低垂螓首,轻声道:“侯爷,墨承今夜我托邻家帮忙照顾了。”声音细若蚊蝇,却似带着千钧重量,字字都落在刘庆的心尖上。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欲言又止:“侯爷……” 那神情,宛如暗夜中盼着星光的花朵,既羞涩又满怀期许。
刘庆心头一荡,却强作镇定地打了个哈哈:“我今晚要和他们好好喝上几壶,你的手艺越发的好了。”
话一出口,便见孙苗脸色瞬间黯淡,眼中的光芒也随之熄灭。她咬着唇,眼眶渐渐泛红,用力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
见状,刘庆心中一紧,赶忙握紧她的手,低笑着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要醉了,你可让我上床?”
孙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不可置信,脸颊上的红晕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轻轻唤了声:“侯爷……”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羞涩,宛如黄莺初啼,清脆而动人。
就在这一刻,周围的喧闹声似乎渐渐飘远,直至消失不见。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急促而有力,在这充满喜庆氛围的年夜里,奏响了一首只属于他们的温柔乐章。
刘庆的目光紧紧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
孙苗一把搂过他道“侯爷。。。。。。”
“砰,砰!” 几声震响撕裂夜空,刘庆浑身一震,酒意瞬间褪去孙苗却轻轻倚在他怀中,发丝扫过他下颌,带着淡淡桂花香气:“侯爷,是烟花。” 她的声音裹着醉人的软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手上的薄茧。
只见小宋集的夜空忽然绽开光河,赤金与银白的火星如瀑布倾泻,将半边天幕染成琉璃色。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孩童们追着光点奔跑,惊起栖息在屋檐下的寒鸦。孙苗仰起脸,眸中倒映着流转的星火,轻声呢喃:“小宋集别的不多,火药最富足。匠人们捣鼓半月,才有这漫天璀璨。”
刘庆望着烟花炸开的轨迹,恍惚间竟与记忆里跨年时的现代烟火重叠。那时的霓虹、那时的喧嚣,都不及眼前人眼中的温柔。“是啊,好漂亮。”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中,仿佛要把这片刻安宁永远留住。
晨光刺破窗纸时,刘庆仍觉头痛欲裂。帐幔低垂,孙苗侧卧在他身侧,乌发如瀑铺散在绣着并蒂莲的枕巾上。她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间褶皱,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我去给你做点醒酒汤吧。”
刘庆反手握住她手腕,将人重新拽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不必了,有你就行了。”
“都天亮了……” 孙苗娇嗔着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锢,耳尖泛起诱人的红,“莫要胡闹。”
就在两人耳鬓厮磨时,门外骤然响起急促拍门声。“娘!娘!开门!” 稚嫩的童音透着兴奋,“爹回来了,我要见爹!”
刘庆浑身一僵,孙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慌乱地想要起身,却被刘庆抱住,低声解释道:“墨承整日问爹爹在哪…… 我、我便说你……”
“你这又是何苦?” 刘庆又好气又好笑,却见孙苗咬着下唇,眼眶泛起水光,赶忙补充,“我不是怕你。。。。。。”
拍门声愈发激烈:“娘!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孙苗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发簪歪歪斜斜别在鬓边:“臭小子,平日里贪睡如猪,今日倒勤快!” 她一边系着衣襟,一边扭头叮嘱,“你也快些收拾,不然街坊邻里该笑话了!”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另一道清亮女声:“哎哟我的小祖宗!” 王婶的嗓门带着几分调侃,“快随我去,婶子给你煮了溏心荷包蛋,别打扰你爹你娘的正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孙苗如释重负地跌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她伸手勾住刘庆脖颈,将脸埋进他胸膛:“可算走了……”
刘庆望着怀中这抹娇柔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喉间溢出几分蛊惑的声音:“那我们办正事?” 说话间,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孙苗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孙苗被这炽热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烫,娇嗔地轻捶了下他胸膛,却也没躲开,而是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夫君不嫌弃我这个寡妇,妾听夫君的。”
话落,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柔情与依赖,脸颊上的红晕更甚,宛如春日里最娇艳的桃花。
窗外,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屋内,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偶有一阵微风拂过,带着新春的气息,轻轻撩动纱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女儿香与酒气,交织成暧昧而令人心醉的氛围。刘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俯身吻住那柔软的唇瓣,将满腔的情意都化作这缠绵的吻。而孙苗也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着,两人在这静谧的晨光中,沉溺于彼此的温柔里 。
日上三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光影。刘庆与孙苗相携走出屋子,孙苗的脸颊依旧泛着红晕,似是还未从方才的旖旎中回过神来,她低垂着眼眸,不敢直视旁人的目光,只是紧紧挽着刘庆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衣袖上的布料。刘庆则是一脸惬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周身散发着轻松愉悦的气息。
第523章 已经北上了
院子里,田墨承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着屋子的方向。小家伙今儿特意穿上了崭新的靛蓝色棉袍,头上还戴着孙苗亲手缝制的虎头帽,红扑扑的小脸蛋冻得微微发红,却丝毫不影响他眼中闪烁的期待光芒。
一瞧见两人的身影,他便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般蹦跶着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爹!娘!”
刘庆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田墨承,心中涌起一股陌生又温暖的情愫。他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家伙,顺势将他高高举起。田墨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刘庆的头发,兴奋地喊道:“爹,你好厉害!比隔壁王叔举得还高!”
孙苗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中满是欣慰与幸福。她轻轻摇了摇头,嗔怪道:“墨承,别弄乱你爹的头发。快下来,娘这就去做饭,你爹都饿坏了。”
她瞟了眼刘庆,刘庆瞪了她一眼,她却眉毛一挑,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她从陶罐里取出昨日精心腌制的腊肉,刀刃在案板上轻快地跳跃,不一会儿,薄如蝉翼的腊肉片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瓷盘里。
拿出新鲜的青菜,翠绿的菜叶在水中翻滚,洗去了泥土与尘埃。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铁锅烧热后,她倒入一勺金黄的菜籽油,待油香四溢时,将腊肉放入锅中煸炒。霎时间,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厨房,勾得人食指大动。
院子里,刘庆正和田墨承玩得不亦乐乎。小家伙非要拉着他比试摔跤,尽管刘庆刻意放水,田墨承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 “推倒”。
获胜的田墨承叉着腰,仰着小脑袋,满脸骄傲地说:“爹,我以后肯定能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大英雄!” 刘庆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开饭啦!” 随着孙苗清脆的喊声,一桌丰盛的菜肴摆满了石桌。腊肉炒青菜色泽诱人,香气扑鼻;还有一碗奶白的鱼汤,上面漂浮着嫩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田墨承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迫不及待地拿起碗筷,夹起一块腊肉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娘做的菜最好吃了!爹你快尝尝!”
石桌上饭菜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刘庆正夹起一筷腊肉,忽听得院外传来窸窸窣响动。转头望去,只见丁三猫着腰,脑袋探进门框,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活像偷腥的猫儿。
“庆哥儿,吃饭呢?” 丁三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身子却还卡在门外,似是生怕扰了这阖家团圆的光景。
刘庆筷子一顿,没好气道:“你不能正当的进来吗?非得跟做贼似的。”
一旁的田墨承早跳下板凳,虎头帽上的绒球跟着晃动:“丁伯父,我给你拿碗!” 说着便要往厨房跑。
丁三忙不迭摆手,粗布衣袖扫过门框:“不必了,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我过来就是找庆哥儿,商量点事。” 他说话时,眼神不住往刘庆身上瞟。
刘庆三两口扒完碗中米饭,搁下碗筷,起身时瞥见孙苗正默默收拾碗筷,似是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屋外,檐下冰棱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洼。
“什么事?” 刘庆倚着廊柱,见丁三神色凝重,心中已然升起不妙的预感。
丁三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开封的人回来了,说陈总兵已于数天前率平逆军已经北上了。” 他的声音裹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
刘庆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已经北上了,去哪了?” 掌心不自觉攥紧,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听说是奉旨去了太原。” 丁三凑近两步,呼出的气息几乎喷在刘庆脸上,“我就是听你说了太原的凶险,才急着来找你的,如今怎么办?”
“太原?!” 刘庆猛地站直身子,撞得廊柱发出闷响。想到李自成大军压境,太原城防堪忧,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走了多少天了?”“已经有六天了吧。” 丁三搓着冻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漫,“庆哥儿,你说这……”
刘庆望着远处飘着炊烟的屋顶,良久才叹道:“应该没太大问题吧,你也找人去告诉陈总兵,告诉他事不可违就不为,别想着自己的那点官身了,有的时候还是命要紧。”
丁三苦着脸点头:“好,不过陈总兵是否会听,我就不知道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或许太原有他的进驻能守住也说不一定。” 刘庆喃喃道,心中却没多少底气。
丁三却重重摇头,压低声音道:“不见得,平逆军如今的军饷又被拖欠了,而里面好些士卒已经立功再无罪名,却拿不到饷银,而且,我们当初将山东所得全部送给他后,却被王汉给从他那里要了去,而他的火药,火铳保养这些估计都要成问题。”
刘庆只觉心头一沉,平逆军强,则是靠火器称雄,如今钱粮短缺,如何能抵挡李自成的虎狼之师?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还是着人去告诉他一下吧,哎。”
丁三一拍胸脯:“庆哥儿放心!对了,我把小宋集的安保又加强了,寨墙增设了暗哨,地道也重新修缮过,若有人来,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庆勉强一笑:“我在这里,恐怕没有几人知道吧,就算知道,可能也无人敢来吧。”
“还是小心为上。” 丁三搓着手,忽然想起什么,“庆哥儿,我一会把这里的情况给你说一下。我先去找人把你刚才说的事办了。咱们去衙门详谈?”
“衙门?” 刘庆挑眉,目光扫过丁三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你何时搞起这官派头了?”
第524章 朱芷蘅回来了?
丁三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道:“也不算真的衙门了,就广场那老祠堂改的。这不人少了,纠纷也多,设个地儿说理。有事就去,没事各做各的。”
刘庆望着这个昔日的皂卒,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不错。你先去安排,我随后就到。”
广场的老祠堂经丁三一番改造,倒也有了几分威严褪色的壁画,新挂的 “明镜高悬” 匾额下,几张八仙桌拼凑成议事长案,两侧长凳上早已坐满了小宋集的管事们。
这些人有是以前军中的将领,有匠人,有原本就是小宋集的土着,还有跟随而来的流民。
丁三一路小跑着先进了祠堂,扯着嗓子喊道:“都精神些,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屋内众人齐刷刷起身,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
刘庆跨过高高的门槛,目光扫过堂内 —— 铁匠铺的王头儿攥着铁锤状的烟斗,眼神中透着憨厚与敬畏;账房先生老周抱着账本,金丝眼镜在火光下泛着微光;还有那些负责巡逻守卫的乡勇,个个腰佩长刀,站姿笔直。
“见过侯爷!” 众人齐声喊道,声浪震得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刘庆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落在丁三身上:“开始吧。”
丁三清了清嗓子,走到长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庆哥儿,哦不,侯爷。小宋集如今人口已过万,工坊扩建了三处,目前火器作坊仅作研究用,而火药工坊却未曾停歇,现增设的织布工坊用上水车,据在江南呆过的纺娘说,工坊已不弱于江南任一织造场,目前除开兵勇手中火铳,库存还有三百余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羊皮纸上比划着,“只是这铁料和硫磺的进项有些吃紧,上次和徐州的商队谈的买卖,被临县的豪强截了胡。”
账房老周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侯爷,如今寨内每日消耗的粮草是笔大数目。虽说周边开垦了些荒地,但若是遇上灾年……”
负责安保的张统领抱拳上前:“启禀侯爷,丁三爷吩咐加强防卫后,我们在寨墙四角增设了望楼,地道连通了二十余户人家。只是前些日子,有几个流民在寨外转悠,形迹可疑,被我们赶走了,怕是李自成那边派来探听消息的。”
丁三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件大事!咱们工坊新来了个匠人,原是西洋传教士的徒弟,懂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捣鼓出个会喷火的铁疙瘩,射程比咱们的火铳还远,就是太费火药,还不太稳定。”
刘庆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后道:“铁料和硫磺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目光转向张统领,“加强戒备,流民一概不许入内,可疑之人抓起来审问。至于那新式火器……” 他看向丁三,“带那匠人来见我,不管成不成,都得试试。” 刘庆心中有个想法,他是记得现代枪械的便利的,然而这个时代没有基础化学,自然是无法制造炸药的,不过火铳这东西就算是现在燧发火铳了,仍旧麻烦,需要兵卒熟练操作,火药的药量控制也是麻烦事,他需要还要改进。
火器工坊中,刘庆盯着手中的燧发火铳,这火铳虽解决了点火难题,但看着反复装填火药时的繁琐动作,眉头越皱越紧。现代枪械中子弹一体化的设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可这时代连合格的金属弹壳都无法制造,更别提底火和发射药的精确配比。
他脑子中对枪械的历史进行了一次梳理,他喃喃道“纸包弹。。。。。。”
刘庆他现在的想法也简单,既然是叛逆了,那就别想任何人欺负到自己,任何人。
一晃回小宋集就十来日,工坊里的炉火日夜不熄,刘庆是往返于火器工坊,火药工坊,还有射击场之间。孙苗每日都要寻来,见他专注摆弄零件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
这日晌午,她又端着食盒走进工坊,径直走到刘庆身旁,二话不说拉起他沾满脏污的手,从袖中掏出帕子细细擦拭。
“小心些,别又把油渍蹭到脸上。” 孙苗嗔怪道,声音里满是关切。
周围的匠人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捂着嘴偷笑。刘庆尴尬地想抽回手,却被孙苗攥得更紧,不由得嘀咕道:“我是侯爷,你给我留点脸吧。”
“我如今是你的女人,” 孙苗抬眼直视着他,眼神坚定,“我若不能如此,那你可以直言。” 她的话掷地有声,工坊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胆大的匠人还跟着起哄。
刘庆无奈地举手投降,正欲开口,却见丁三匆匆赶来。丁三望着孙苗,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刘庆心中了然,这是又有什么事不好让孙苗知道,便朝丁三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工坊角落。
丁三小心翼翼地瞟了眼不远处正盯着他们的孙苗,压低声音道:“庆哥儿,派去京城的人回来了。”
刘庆神色一震,急问道:“啊,朱芷蘅回来了?”
丁三摇摇头,脸上满是惋惜:“郡主不回来,她说了,她不会踏出庵门一步,若我们强行带她走,她就死在他们面前。”
刘庆眉头拧成一团,有些烦躁道:“她到底要干嘛?”
丁三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他们把桃红姑娘带回来了。”
刘庆愣在原地,脑海中闪过与桃红相处的点点滴滴,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在哪?”
丁三挠了挠头,一脸迟疑:“现在在衙门,我,我不知道怎么安置。”
刘庆一时也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却没注意到孙苗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们身后。
孙苗握紧手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我家就是夫君的家,我既然成了刘家的媳妇,自然不可能阻拦,桃红妹妹既然回来了,自然是回家。”
寒风卷着木屑打在三人身上,孙苗率先迈出步子,裙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525章 上战场的家伙
刘庆与丁三对视一眼,赶忙跟上,丁三挠着头嘟囔:“这可热闹了。”
还未踏进衙门,就听见里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朱红漆门 “吱呀” 一声打开,桃红一身月白色襦裙,鬓边别着的玉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一眼望见刘庆,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提起裙摆便朝着他飞奔而来,发间流苏在风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郎君!”
刘庆下意识迎上前,寒风中她的脸颊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冰晶。“这一路辛苦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桃红一把抱住,少女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混着旅途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想到能见到郎君,就不辛苦了。” 桃红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雀跃。
孙苗静静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绣线。她向前半步,声音轻柔却清晰:“妹妹这一路辛苦了,我们有话回家谈吧。”
桃红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女子,她松开刘庆,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孙苗,柳眉微蹙:“你是?” 她又转头看向刘庆,眼神里满是疑惑。
刘庆喉结滚动,刚要开口,孙苗已盈盈福身,发丝间的茉莉香混着冬日的霜气散开:“我与夫君原本是邻居,后家中人在开封被围时也全部遇难,幸得夫君帮助。我无以为报,却又仰慕夫君……” 她说到最后,脸颊泛起红晕,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桃红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悄悄伸出手,在刘庆腰间狠狠一拧,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大猪蹄子!”
嘴上虽是嗔怪,眼里却泛起笑意,又转头看向孙苗,目光已柔和许多:“原来是姐姐,方才失礼了。”
孙苗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妹妹说的哪里话,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四人往回走时,丁三刻意放慢脚步,凑到刘庆身边小声调侃:“庆哥儿,这下可得好好哄哄两个美娇娘咯!”
刘庆瞪他一眼,余光却瞥见孙苗正细心地给桃红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桃红歪着头听她说话,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回到家,青砖黛瓦间飘着零星雪沫。孙苗已带着丁三找来的几名丫鬟们去布置客房,廊下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洒下暖黄的光晕。桃红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过身,裙摆扫过冰凉的石板,走到刘庆身边。
“郎君,殿下她不愿意回来。” 桃红仰起脸,眉间凝着愁绪,鬓边玉簪随着动作轻颤。
刘庆倚着廊柱,望着远处堆积着薄雪的屋檐,重重叹了口气:“她不知道事态的严重,留在京中,迟早会出事的。”
“京城会怎么了?” 桃红惊讶地睁大眼睛。
刘庆摇摇头,神色凝重:“如不出意外,再有些时间,闯贼就会去进攻北京城了。” 他顿了顿,想起李自成麾下日益壮大的军队,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啊,那些闯贼敢去进攻北京?” 桃红掩住嘴,杏眼圆睁,惊恐之色溢于言表,身子下意识往刘庆身边靠了靠。
“所以我让人带你们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刘庆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掌心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
桃红却急得直跺脚:“那殿下如今……”
刘庆皱起眉头,抱怨道:“这女人,怎么性子这么倔,要是日后见了,非要好好打屁股。” 他语气虽凶,眼底却满是无奈。
桃红见状,“扑哧” 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郎君,你敢吗?”
“我有何不敢。” 刘庆瞪起眼,作势要伸手捏她的脸,却被桃红轻巧地躲开。
“只怕郎君心软,舍不得下手吧,” 桃红悠悠地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殿下说句重的,你恐怕都要思量半天吧。”
刘庆被戳中心事,一时语塞,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小宋集俨然就是山中的世外桃源,小宋集的商队开始出发了,工坊又出现叮叮当当的响声,水车吱嘎吱嘎的晃动着,织造坊穿梭,木机的碰撞声,射击场“砰砰”的试射声,这一切在这乱世显得极其的不真实。
工坊内,炭火映得四壁通红,铁砧上的火星迸溅。刘庆握着那把新制的燧发火枪,金属的冷意透过掌心,却难掩他眼中灼热的光芒。枪身泛着古朴的光泽,双燧石击发机构在烛火下微微反光,宛如蛰伏的猛兽。
“好!好!” 刘庆反复抚摸着刻有标尺的枪管,一米三的长度比寻常火铳长出一截,单螺旋浅膛线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这才是真正能上战场的家伙!” 一旁的老匠人王胡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浑浊的眼中带着欣慰与忐忑:“侯爷,这‘苏钢’包铁的法子当真绝妙。熟铁作骨抗得住后坐力,苏钢内衬又能保证精度,可……” 他话音一转,指了指角落里堆积的废铁,“光是试验这枪管,就废了三炉铁水。”
刘庆放下火枪,拿起一枚新制的弹药。双层弹结构沉甸甸的,硬木底座裹着浑圆的软铅弹头,纸包表面凝结的蜂蜡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凑近闻了闻,硝石混合着松香的气息钻入鼻腔:“这火药配比可还稳定?”
“回侯爷,加了松香粉和石墨粉后,燃烧倒是更均匀了。” 王胡子递过一本磨损的账本,“可光是这压榨机压药包,每日就要耗掉半缸菜籽油。再加上蜂蜡、木焦油……”
刘庆手中的弹药险些滑落,与王胡子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向匠人:“尔等可试过了?”
“侯爷,我们对着靶场试了整整三日!” 王胡子来了精神,指向墙上的靶纸,上面密密麻麻布满弹孔,“最远能打到 200 步开外,但要稳准,还得在 150 步内。”
刘庆皱眉凑近细看,靶心处的弹孔虽密集,却仍有偏移。他想起现代枪械千米外取人性命的威力,心中泛起一丝无奈。可转念一想,这已是眼下能做到的极致,不由得又握紧了火枪。
第526章 十八两银子一枝
“只是……” 王胡子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低了下去,“按如今的法子,一枝火铳得耗十八两银子。那铳管精度要求太高,打个五十发就得出问题。小宋集倾尽全力,每日最多也就能造数十枝。”
工坊内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噼啪作响。刘庆盯着账本上的数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突然想起山东劫掠的财物,若是没被王汉夺走,此刻或许能解燃眉之急。可如今,库房里的银子连打造百枝火枪都勉强。
“我们还能打造多少枝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
王胡子伸出一根手指。刘庆瞳孔微缩:“一千?”
“侯爷,只能打造出一百。”
刘庆扶住桌案,新枪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一百枝火枪,在李自成的千军万马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过,我倒有个想法。” 王胡子突然压低声音,“咱们现在使用的两千枝旧火铳,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拿来改造。如今平逆军手里的火器怕是更糟糕……”
刘庆猛地抬头,想起陈永福率军北上时的情景。那些火铳在他手中时就隐患重重,如今怕是早已不堪使用。他仿佛看见战场上,士兵因炸膛而血肉横飞的惨状,喉咙一阵发紧。
“改!” 他咬牙道,“把能用的都改了,想尽办法延长寿命!” 他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心中盘算着,两万多斤铁的改造工程,不知又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 小宋集的安宁或许就系在这些造价高昂的火器上了。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在小宋集的射击场上空呼啸盘旋。刘庆握着那把新式燧发火枪,缓缓走向靶位,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掩不住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方才在工坊的欣喜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面对高昂造价的沉重与焦虑。
丁三带着一众将领匆匆赶来,甲胄碰撞声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射击场的寂静。“庆哥儿!” 丁三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兴奋与担忧交织的神色,“我来试吧?这新玩意儿,谁知道有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却让周围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刘庆摆了摆手,指腹摩挲着火枪冰冷的枪管:“这火铳我有何不敢试的。” 他弯腰拾起一枚纸包弹,沉甸甸的弹药在掌心传递着温度,蜂蜡包裹的外层泛着琥珀色的光。
随着 “咔嗒” 一声脆响,燧发机构就位。刘庆深吸一口气,抬起一米三长的枪管,眯起眼睛对准远处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子。寒风呼啸,吹得他眼眶生疼,却丝毫没有动摇他的视线。“砰!” 巨响撕裂长空,火光与硝烟瞬间弥漫,强大的后坐力如同一头猛兽,重重撞击在他肩头,疼得他险些踉跄。
“中了,庆哥儿,中了!” 丁三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他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片刻后,他举着靶子兴奋地挥舞,上面赫然一个碗口大的弹孔,正处在靶心位置。
“这么准啊!” 周围将领们发出阵阵惊呼,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丁三小跑着回来,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庆哥儿,这是神器啊!有了这玩意儿,那些贼寇还敢进犯小宋集?”
刘庆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发麻的肩膀:“虽然是不错,但造价太高了,我们也是消耗不起。十八两银子一枝……”
“这有啥!” 丁三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刘庆的肩膀,震得他肩头的疼痛又加剧几分,“只要能护住小宋集,再大的代价,我们也想得出法子。大不了再去外头跑几趟商路,或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刘庆抬手打断。
“没那么简单。” 刘庆的目光扫过众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待与憧憬,心中却愈发沉重,“光是改造那两千枝旧火铳,就要耗费海量的人力财力。而且这弹药……” 他举起手中剩余的纸包弹,“每一发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寒风卷着靶场扬起的雪尘掠过众人面庞,刘庆望着手中的新式燧发火枪,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对平逆军命运的担忧,如今陈永福麾下怕是早已不堪重负,若真遇上李自成的大军,火器一旦失效,平逆军再精锐,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银子?” 他眯起眼,眼底映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凝重。
丁三几乎是抢过他手中的火铳,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枪身,甲胄碰撞的叮当声混着他激动的喘息:“庆哥儿,你放心!商队三日前就带着工坊的布匹出发了。”
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就算卖不上好价钱,至少能保住集里的开销。” 说着,他举起火枪指向天空,“呵,真要缺银子,我有这神器,还怕讨不来?找流贼抢!”
刘庆猛地转身,玄色披风扫过丁三的膝盖,带起一片雪雾:“你真当要天下无敌了啊?李自成麾下数十万大军,是你几杆火枪能对付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愠怒,想起工坊匠人说的 “十八两银子一枝”,太阳穴突突直跳。
丁三却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要不,我去找开封府要?” 他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火枪,“就说这是能保他们狗头的宝贝,让那帮官老爷出血!” 他的玩笑话让周围将领发出几声憋不住的闷笑,却被刘庆冰冷的眼神瞬间压了下去。
“胡闹!” 刘庆夺回火枪,枪托重重杵在雪地上,溅起的冰碴子落在他靴面上,“开封府那帮人见了好处只会往自己兜里塞。别忘了王汉是怎么吞了山东的财物!”
靶场上的寒风似乎愈发刺骨,刘庆握着燧发火枪的手微微发凉。他此刻终于明白,当初陈永福追击流贼时,与左良玉僵持不下,又突然停滞不前,并非是畏战避敌。
第527章 太原之战
恐怕那时陈永福就已经发现火器存在严重隐患,才不得不选择按兵不动。而如今,皇命难违,陈永福只能硬着头皮率平逆军北上,这无疑是将数万将士往火坑里推,想到此处,刘庆心中一阵绞痛。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对火器造价与局势的忧虑中时,一声急促的呼喊撕破长空:“报~~~~~”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工坊,马蹄扬起的雪泥四处飞溅。骑手浑身浴血,战袍上的血迹已凝结成块,显然是一路拼杀而来。
刘庆心头猛地一紧,大步上前,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发生何事了?” 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闯贼已于三日前再次进兵北上!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州县望风而降!”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刘庆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手中的火枪险些滑落。他强撑着稳住身形,声音发颤地问道:“平逆军何在?”
“平逆军已入太原!” 骑手的回答让空气瞬间凝固。
刘庆只感觉手脚发麻,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太原城本就危如累卵,如今陈永福带着隐患重重的火器进入,无疑是雪上加霜。更要命的是姜镶这个隐患,此人反复无常,一旦生变,太原城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立即去太原!” 刘庆猛地喝道“告诉陈总兵,务必防范姜镶!此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丁三见状,急忙上前:“庆哥儿,我亲自带人去!”
刘庆摇了摇头:“小宋集离不开你。找几个信得过的、脚程快的兄弟,务必将消息送到!”
崇祯十七年正月十三,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将太原城成一片白茫茫的死域。陈永福勒住缰绳,望着巍峨的城墙,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城楼上飘扬的大明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却掩盖不住城防的疲态。他身后四万平逆军,铠甲上凝结的冰霜与兵器的寒光交相辉映,这支曾经令流贼闻风丧胆的精锐,此刻却因火器隐患和军饷拖欠,士气低迷。
“吱呀 ——”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陈永福率先进城,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迎接他的是山西巡抚蔡懋德,这位年逾五旬的老者身披斗篷,胡须上挂满冰碴:“陈总兵,太原城就仰仗你了。”
陈永福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蔡大人放心,末将定当死守太原。” 他话音未落,便注意到一旁站着的大同总兵姜镶。此人眼神闪烁,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让陈永福心中警铃大作。
当夜,蔡懋德在巡抚衙门设宴,招待守城的文武官员。布政使赵建举、按察使毛文炳、副总兵应时盛等悉数到场。酒过三巡,蔡懋德放下酒杯,神色凝重:“李自成大军不日将至,太原城虽有天险,但粮草、兵力皆不足。还望各位同心协力,共御强敌。”
赵建举放下筷子,长叹一声:“蔡大人,卑职已将全省钱粮尽数调集至此,但……” 他看向晋王朱求桂,“王府库银若能拿出一部分,或许还有转机。”
朱求桂脸色一变,冷哼道:“本王的银子,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岂能随意动用?”
他的话让气氛瞬间凝固,陈永福握紧酒杯,心中暗骂:“国难当头,竟有如此自私之徒!”
姜镶却在此时开口,语气谄媚:“王爷说得是,不过太原城防也不能松懈。末将愿率所部,协助陈总兵布防。”
朔风裹挟着冰霰如利刃般刮过太原城头。陈永福手扶雉堞,玄铁甲胄上凝结的霜花簌簌而落。望着城下民夫肩扛麻包、手提箭矢往来奔走的忙碌景象,他微微蹙起剑眉 —— 城墙垛口新抷的黄土尚未干透,便被无数双手蹭得斑驳,恰似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昨夜巡抚衙门的接风宴犹在眼前,蔡懋德苍老却坚毅的面容,赵建举忧虑重重的叹息,姜镶皮笑肉不笑的谄媚,此刻都化作萦绕心头的阴霾。
陈永福转身欲走,忽听得身后传来环佩轻响,踏着满地霜华,姜镶手扶配剑施施然走近。
“陈总兵,你可觉得这太原能否守住?” 姜镶的声音裹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珠。
陈永福眉峰微动,铁甲下的手掌悄然攥紧腰间刀柄。此人官居一品,却在城防紧要关头作闲散姿态,实难不让人起疑。“未战,何知结果?” 他淡淡回应,目光仍锁在城外苍茫雪原上。
姜镶笑道:“若无打算何来结果?”
陈永福缓缓转头,眯起的眼眸中闪过冷芒:“姜总兵是何意见?”
“久闻平逆军战力超群,” 姜镶突然仰头大笑,笑声惊得城头守卒纷纷侧目,“定然能助我等守住这小小太原城。” 他刻意加重 “小小” 二字,他指向城墙外辽阔原野,似乎那即将到来的百万雄兵不过是儿戏。
陈永福喉间发紧,咽下满心苦涩。纵横中原的平逆军,如今火器破损、粮饷无着,连李平安、李奇才等将领都私下抱怨。
可这些难处,又怎能对眼前这个心怀鬼胎之人倾诉?“陈某自会尽力而为。” 他言罢转身,任由寒风掀起披风下摆,将姜镶未尽的调笑掩在呼啸声中。
“报 ——” 一声尖锐的号角刺破长空。城下,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坐骑口吐白沫跪倒在冰面上。蔡懋德率领众官匆匆赶来,蟒袍下摆沾满泥浆,官帽上的珊瑚顶珠在风中摇晃。
“逆贼来得可真快。” 蔡懋德咬牙切齿,望着远方渐渐清晰的烟尘,苍老的手背青筋暴起,“快些聚粮守城,毁汾河桥梁!”
“大人,有陈总兵四万人协助,何须如此?” 姜镶踱上前来,锦靴踩碎薄冰,发出清脆声响。
蔡懋德转身,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陈总兵虽有四万人,然贼势滔天,纵然有城防之利,亦不可掉以轻心!” 陈永福看见姜镶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第528章 与太原共存亡
待蔡懋德解释坚壁清野之策时,陈永福抱拳行礼:“大人思虑周全。” 他望着远处陆续进城的粮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 “轱辘” 声。
蔡懋德望向天边渐渐逼近的黑色洪流,白发在风中凌乱:“我为山西巡抚,却不能拒敌于外,已是罪臣。若城在,战后自当向陛下请罪;若城失……”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如铁,“我必与太原共存亡!”
随着最后一辆粮车驶入城门,远处地平线上的黑色洪流已化作密密麻麻的人影。陈永福握紧腰间佩剑,听着蔡懋德下达 “毁桥” 的命令。汾河冰面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火光照亮守桥士卒决绝的面容。
登上城墙时,陈永福望着分防部署图,心中越发沉重。南门、西门直面李自成主力,却要与姜镶共同防御 —— 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本地守将,一个是背负使命的援军,两位总兵同时发号施令,这仗尚未开打,便已危机四伏。
寒风掠过城垛,吹动 “明” 字大旗猎猎作响,陈永福望着漫天飞雪,不知这太原城,究竟能在李自成的铁蹄下坚守几日。
残阳如血,李自成勒住乌骓马,玄色大氅在凛冽北风中猎猎作响。他眯起鹰隼般的双眼,死死盯着城墙上猎猎飘扬的 “陈”“平” 大旗,喉间不自觉发出一声低哼。平逆军三字,恰似扎在他心头的芒刺 —— 中原逐鹿,每逢与这支劲旅交锋,他麾下铁骑便如潮水遇礁,铩羽而归。
“这平逆军已经进城了啊。” 李自成的声音裹挟着冰碴,尾音在寒风中打了个旋儿。身后数万将士的盔甲映着残阳,恍若一片血色汪洋,可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军中粮草仅够十日之需,断不能如围困开封时那般耗下去,可太原乃北上京师的咽喉要道,若不取此城,问鼎中原便成泡影。
军师宋献策策马上前,羽扇轻摇:“陛下,如今还是攻还是先观望?”
李自成摩挲着腰间佩剑,忽然冷笑一声:“不急。先扎营。” 话音未落,牛角号声冲天而起,“顺” 字大旗如黑云蔽日,漫过枯黄的原野。转眼间,数万顶牛皮帐篷拔地而起,炊烟袅袅间,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与士卒的整队声。
城楼上,陈永福长舒一口气,将寒光凛冽的雁翎刀收入刀鞘。刀入鞘的清越声响,在死寂的城头格外清晰。蔡懋德抚着花白胡须,望着城下如蚁群般忙碌的敌军,眉头拧成个 “川” 字:“陈总兵,这李贼恐怕是休整后就要攻城了。” 陈永福抱拳行礼,铁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蔡大人,请你放心,有我陈永福在,就绝不会让闯贼有一兵一卒从我这边过去。”
蔡懋德却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忧虑:“我自然是相信陈总兵,也相信平逆军,只是我思量再三,我还是想请陈总兵,考虑下也于各门都分配些兵力,万一贼取巧,这也不得不防啊。”
陈永福闻言,剑眉顿时拧成死结。分兵固然是稳妥之策,可一旦将平逆军分散至四门,姜镶定会将他的部下当作挡箭牌。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握紧拳头:“大人,非我不愿,只是我担心军令不畅,影响大局。”
蔡懋德沉默良久,目光越过陈永福,望向远处姜镶部驻扎的东门。那里军旗招展,却隐隐透出一股松散之气。“我想平逆军会识得大体。”
陈永福只觉胸中烦闷,朝廷旨意只命他协防,却未授予指挥全权,如今既要抵御外敌,又要提防同僚算计。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那大人,我们合议一下吧。”
陈永福最终还是调动李平安,李奇才,王霄等人去了各门,心中越发不安起来,他遥望南方“子承贤弟,若你如此,你会如何?”他叹了一声“恐怕为兄无法万全了。”
崇祯十七年正月廿八,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太原城头,将朝霞浸染得如凝血一般。李自成大军的喊杀声自地平线滚滚而来,似有万千雷霆在城下炸响,震得雉堞间的积雪簌簌而落。陈永福手扶开裂的城垛,玄铁甲胄上凝结的冰碴泛着冷光,望着敌方云梯如枯木林般刺破晨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 身后三百架火铳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半数因炸膛成了扭曲的废铁。
“放箭!” 陈永福的怒吼撕裂寒风。霎时间,万箭破空,却如细雨坠入沸鼎,转瞬被农民军的牛皮盾牌与血肉之躯吞没。
云梯上的士卒踩着同伴的尸骸攀爬,城上沸油倾盆而下,滚烫的桐油裹着烈焰浇在人身上,惨叫声混着皮肉焦糊味直冲天际。礌石翻滚着砸向密集的敌阵,将白雪染成诡异的粉色,又被新涌来的人潮踏成泥泞。
“火器营,开火!” 陈永福的钢刀重重劈在城垛上,迸出一串火星。二十余发火铳同时炸响,硝烟尚未散尽,便见数名士卒仰面倒地,炸膛的铁屑如霰弹般撕裂甲胄,鲜血溅在 “平逆军” 的大旗上,将玄色染成暗红。他瞳孔骤缩,瞥见城墙下李自成亲自擂动牛皮战鼓,赤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如焰,鼓点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咚!咚!” 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如重锤击心。陈永福望着渐渐变形的城门,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住腰间虎符:“开花弹,火炮!”
随着令旗挥动,为数不多的开花弹拖着尾烟坠向敌阵,轰然炸开的火光中,云梯上的士卒如折翼寒鸦般纷纷坠落。
十八门山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铁铸的炮弹犁开敌群,炸起的血肉与冻土混作一团,将农民军的阵列撕开道道血口。
然而李自成手中鼓槌猛然加急,急促的鼓点似催命符般响彻战场。溃散的农民军竟又潮水般重新聚拢,踩着同伴的尸体悍然扑来。
陈永福望着残破的城墙,想起开封那高大稳固的城防,再看眼前这四处裂缝、砖石松动的太原城墙,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 城外敌军何止二十万,而城中能战之兵,不过五万。
第529章 大同总兵居然投降了
“轰隆!” 远处传来惊雷般的巨响。李自成的红夷大炮终于开火,浑圆的铁弹如流星般划破长空,重重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的轰鸣声中,城墙垛口轰然坍塌,数名兵卒被气浪掀飞,凌空划出猩红的弧线。陈永福踉跄着扶住歪斜的旗杆,待站稳身形时,只见城墙已被轰出丈许宽的豁口。
“布防!布防!” 他挥刀斩断一架刚搭上城头的云梯,铁刃与木梯相撞迸出火星。布政使赵建举带着家丁冲上城墙,白发在风中凌乱:“陈总兵,我将库银尽数熔成铁汁!” 滚烫的银汁自城上倾泻而下,在敌群中腾起阵阵白烟,惨叫声中,却仍有无数双手扒着城墙砖石向上攀爬。
按察使毛文炳的官袍早已被血浸透,手中断剑豁口参差。他独战三名农民军,剑刃刺入敌人胸膛的同时,长枪也刺穿了他的肩胛。“流寇!妄想踏破太原!”
暮色四合时,城墙上下尸骸枕藉,血水混着雪水顺着箭孔汩汩流出。李自成扔下鼓槌,望着城头摇曳的 “明” 字残旗,长叹一声:“鸣金。”
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火摇曳不定。众将灰头土脸地抱拳请罪:“陛下,我等……”
“不必自责。” 李自成揉着手腕道,“平逆军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今日一战,倒让朕瞧出些端倪 —— 他们的开花弹不过百响,火炮发射不足二十次,火铳齐射的密度也大不如前。”
宋献策展开染血的舆图,指尖点在南门标记上:“臣估算,陈永福手中的火器怕是十不存一。或许正如牛先生所言,若按平逆军往日打法,我军今日根本近不得城墙。”
牛金星抚须冷笑:“南门乃重中之重,火器却如此匮乏,定是蔡懋德那老匹夫执意分兵各门所致。”
李自成突然压低声音:“城里那边……”
宋献策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嗓音:“已传讯约定。蔡懋德一心均衡兵力,却不知此举正中下怀。只是现在陈永福分兵后,他也目前没有机会……”
“哼,小人行径。” 李自成啐了一口,却又眯起眼睛,“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蔡懋德自以为稳妥,却亲手拆了自己的城墙。” 他望向帐外如血的残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明日此时,太原城必插‘顺’字大旗。”
看着李自成的大军退后,陈永福才一屁股坐在血水之中,亲卫忙去掺扶起他道“大人。”
陈永福依靠在垛口边道“快些修复城墙,让蔡大人发动百姓来。”
是夜,太原城沉浸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唯有南门处还跳动着零星的火光。寒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城墙,将民工们急促的喘息声与石锤敲击砖石的 “砰砰” 声,一同裹挟进沉沉夜幕。与南门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北门一带死寂得如同坟场,唯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垛口的寒鸦。
东门守将王霄裹紧披风,在城楼上来回踱步。白日里的平静让他心中不安,姜镶那老贼自始至终没给他派发任何军务,只是让麾下士卒在城下营帐休整。
他摩挲着腰间佩剑,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窥视,于是悄悄安排了几名亲信留守城楼,自己则和衣躺在营帐中假寐。
丑时三刻,更鼓沉闷的声响划破寂静。王霄猛地睁眼 —— 他听见了金属相击的轻响!那声音细微得如同毒蛇吐信,却在他耳中炸响。
他翻身而起,顺手抽出枕边长剑,寒光映出他警惕的面容。还未等他冲出营帐,外面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营帐门帘被猛地掀开,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
“尔等是何人!” 王霄怒吼一声,剑光出鞘,在火把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火焰将闯入者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他定睛一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 为首之人竟是姜镶!只见这位大同总兵身着簇新的锦袍,腰间玉带在火光中泛着冷光,身后跟着的亲兵们个个眼神凶狠,刀刃上还滴着鲜血。
姜镶慢条斯理地抚过腰间玉佩,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王副将,本大人令你等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霄眯起眼睛,剑尖直指姜镶:“你意欲为何?” 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他早该料到,姜镶整日悠闲的模样,怎会是真心守城!
“王副将,你莫非没有脑子?” 姜镶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营帐中回荡,透着说不出的嘲讽,“陛下有旨,只要尔等放下武器,城破之日,定有重赏。” 他故意将 “陛下” 二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得意。
“陛下?我只知道陛下如今在北京城里!” 王霄怒极反笑,剑尖微微颤抖,“不曾想大同总兵居然投降了!好个识时务的俊杰!” 他的话语中满是讥讽,心中却涌起无尽的悲凉 —— 太原城的东门,竟要毁在这叛徒手中!
姜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我也不想大动干戈,既然你这么不识趣,那也休怪我无情了,来人,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的士兵如饿狼般扑来,寒光闪闪的兵刃将王霄团团围住。
王霄被铁链拽倒在地的瞬间,眼睁睁看着厚重的东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寒风裹挟着城外流贼的呼号灌进营地,千余名平逆军将士被姜镶的叛军团团围困,如待宰羔羊。他脖颈青筋暴起,铁链在砖石上拖出刺耳声响:“逆贼,尔敢!” 话音未落,他突然发力,用肩膀撞向身旁看守的士卒。那士卒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手中长矛当啷落地。
王霄趁机翻身跃起,拾起长矛横扫,瞬间扫倒两人。“贼子,敢尔!” 他的怒吼点燃了困守将士的血性,原本瑟缩的平逆军如困兽出笼,抄起身边能找到的兵刃,朝着叛兵杀去。
第530章 逆贼姜镶!
他心中一震,虚晃一招逼退敌人,闪身夺过一柄滴血的钢刀,猛地劈开一条血路。
他发了疯似的狂奔,铠甲上的铁叶叮当作响,沿途撞倒无数叛兵。“姜镶投降了,东门开了!”
嘶哑的呐喊撕裂夜空,在城头久久回荡。当他浑身浴血冲到南门时,脚步踉跄得几乎站立不稳,却仍拼尽全力嘶吼:“东门开了!”
陈永福正在城头指挥修补城墙,远远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呼喊,手中令旗 “啪” 地坠地。他望着满身血污、几近癫狂的王霄,他虽提防姜镶心怀不轨,却万没想到这贼子竟真的叛国投敌!
“来人,随我杀过去!” 陈永福拔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他通红的双眼。数千平逆军将士应声而动,如黑色洪流般朝着东门奔涌而去。然而,姜镶早有防备,率领叛兵在要道设下重重防线。双方甫一交锋,便杀得昏天黑地。
陈永福挥剑连斩数人,却被叛兵的长枪逼得连连后退。他眼睁睁看着东门外的流贼如潮水般涌入,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是王霄部下的惨叫,是太原城即将覆灭的哀鸣。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他彻底红了眼,仰头怒吼:“杀!一个不留!” 刀光剑影中,太原城的夜空被血色浸染,一场决定生死的恶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流贼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东门,铁蹄踏碎青石板的声响,与哀嚎声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陈永福的平逆军与姜镶的叛兵在街巷口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中,“顺” 字大旗与残破的 “明” 字旗绞缠在一起,被鲜血浸透的绸缎在风中无力地翻卷。
王霄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握紧染血的钢刀,朝着最近的流贼劈去。刀刃入肉的闷响中,他瞥见街角蜷缩着几个百姓,怀中孩童正捂着耳朵瑟瑟发抖。“快躲起来!”
他嘶吼着将扑向百姓的流贼斩倒,却没注意到身后寒光一闪 —— 姜镶的亲兵挥着长枪刺来,枪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在皮甲上撕开一道口子。
“狗贼!” 王霄旋身反砍,刀锋重重劈在亲兵头盔上,迸出一串火星。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刺破硝烟:“将军救命!”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老妪被流贼按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沾满血泥。王霄双眼通红,如猛虎般扑过去,钢刀连劈带砍,将几个流贼尽数斩杀。可当他转身时,却发现更多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
陈永福在混战中奋力厮杀,剑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他望见不远处姜镶骑在马上,正指挥叛兵封堵要道,怒喝一声:“姜镶老贼,纳命来!” 说罢,他挥剑砍翻挡路的士卒,朝着姜镶冲去。然而,流贼的箭矢突然如雨般袭来,陈永福的亲兵们纷纷举盾护主,惨叫声中,数人被射成刺猬。
布政使赵建举带着家丁们在街巷中奔逃,身后紧追不舍的流贼如影随形。“老爷,往这边!”
管家拽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却发现前路已被流贼堵住。赵建举望着身边颤抖的妻妾子女,心如刀绞。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天空:“赵氏一门,今日以死报国!” 言罢,他挥剑砍向最近的流贼,家丁们也挥舞着棍棒冲了上去。
按察使毛文炳浑身浴血,手中断剑早已卷刃。他靠在斑驳的城墙上,看着身边的衙役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大明律法,不容践踏!” 他怒吼着,用断剑抵住一名流贼的咽喉。就在这时,又有数名流贼围了上来……
街道上,百姓们的哭喊声、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混乱。房屋燃起熊熊大火,浓烟遮蔽了月光,将太原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陈永福看着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但他仍挥舞着剑,大喊道:“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跟我冲!”
流贼如嗜血的恶狼涌入城门,转瞬便化作无数腥风席卷全城。东市的绸缎庄率先燃起大火,绛红的锦缎裹着浓烟直冲天际,将夜空染成诡异的赤紫色。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百姓们抱着细软夺路而逃,却被流贼的长枪挑飞,孩童的哭声混着兵刃破空声,在街巷间撞出令人战栗的回响。
南门城楼上,陈永福正与亲兵拼杀,忽听得东北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巨响。转头望去,只见北门的 “明” 字大旗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猎猎作响的 “顺” 字旗。“不好!” 他话音未落,西门方向也腾起冲天火光,守将李平安浑身浴血冲来:“大人!山西军反了!他们开了城门!”
此刻的太原城,宛如被捅破的马蜂窝。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山西守军突然亮出白刃,朝着毫无防备的平逆军士卒砍去。西城门下,千总张雄正指挥火铳手列队,却被身后同僚一剑刺穿后背。他瞪大双眼,血沫顺着嘴角溢出,仍死死攥着火铳扣动扳机,将前方的流贼轰出个血窟窿,而后重重栽倒在结冰的护城河上。
“结阵!结阵!” 把总李虎嘶吼着聚拢残部,却见东侧街巷涌出大批流贼。他将最后一枚火药包塞进火铳,点燃引线后奋力掷出。“轰!” 爆炸掀起的气浪掀翻数人,李虎趁机挥舞大刀冲入敌群,刀刃卷了口,手臂被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咬着牙嘶吼:“平逆军!死战不退!”
布政使赵建举的府邸楼阁上,血腥味与硝烟混作一团。这位主管民政财政的官员,看着妻妾子女被逼至回廊尽头,手中算盘珠早已被血染红。
“逆贼姜镶!” 他突然大笑,将算盘狠狠摔向破门而入的叛兵,“九泉下必磔汝肉!”
第531章 流寇窃国
说罢点燃早已浸透桐油的帷幔,火势瞬间吞没整座楼宇。他揽着幼子退至栏杆边,望着楼下姜镶得意的笑脸,带着全家纵身跃入火海,熊熊烈焰中,仍回荡着他最后的怒吼。
城隍庙内,毛文炳被铁链吊在 “明镜高悬” 匾额之下。这位执掌司法监察的官员,嘴角还沾着啐向流贼的血沫。“流寇窃国,天理难容!” 他的断喝未落,流贼的利刃已削去他的左耳。
当斧头斩断他右臂时,剧痛中他却想起审案时总要燃起的檀香,想起那些含冤者临终托付的眼神。最终,他被残忍肢解,脏腑坠地的声响惊散寒鸦,唯有匾额上 “明” 字,被鲜血染得愈发刺目。
三立书院内,蔡懋德倚着染血的书案,手中尚方宝剑的缺口还挂着流贼的皮肉。
这位总揽山西军政的二品大员,半月前还在平阳府赤脚奔走募兵,此刻官袍上却沾满硝烟与血污。院外喊杀声渐近,他望着墙上 “知行合一” 的匾额,忽然解下断裂的玉带 —— 那是三年前崇祯帝亲赐之物,如今蟠螭纹已被冷汗浸得发乌。
“报 —— 东门已破!” 亲卫踉跄撞入门扉,胸前插着三支箭矢。蔡懋德喉头滚动,想起焚毁汾河桥梁时,冰块撞击河岸的轰鸣仿佛还在耳畔。
他将玉带系上横梁,踩着书箱登上高处,却在绳索收紧的瞬间被仆从拽下。“大人不可!” 老仆哭嚎着抱住他双腿,蔡懋德怒目圆睁,猛然一头撞向石柱,鲜血顺着斑驳的石纹蜿蜒而下。
可他仍未气绝,挣扎着摸起案上断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横抹咽喉,鲜血溅在《大明会典》书页间,洇开朵朵红梅。
陈永福且战且退,身边的士卒从千人锐减至百人。当退至三立书院时,他望见蔡懋德的那拔剑自刎之景。
副总兵应时盛浑身浴血,死死护着蔡懋德的遗体。这位蔡懋德的副将,后背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蔡公,末将送您归乡!”
他将老巡抚的遗体轻轻放下,面朝北方重重叩首,转身时,他仿佛听见家中井台传来妻子最后的叮嘱,刀刃划过咽喉的刹那,他高呼:“吾不负蔡公!”
而此刻的应府内,他的妻子早已带着全家投井,井口漂浮的尸体,与城头飘落的 “明” 字大旗一同沉入黑暗。
陈永福的长枪深深插入青砖,身边亲兵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这位率四万平逆军驰援的总兵,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流贼,突然想起刘庆的模样“贤弟,为兄把平逆军给败了。”
焦土之上,残垣断壁在风中呜咽。陈永福拖着沉重的步伐,铁甲缝隙渗出的血滴落在赵建举府邸的灰烬中,扬起阵阵呛人的烟尘。毛文炳遇害处的血泊已凝结成黑褐色的硬块,黏着几片碎肉与折断的箭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流贼的欢呼混着百姓的哭号,如尖锐的钢针,一下下刺进他的耳膜。
李奇才、李平安浑身浴血地挤到他身边,两人的兵器都已卷刃,甲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大人,我们怎么办?” 李奇才抓住陈永福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眼中满是惶惑与焦急。
陈永福望着满目疮痍的街道,断壁残垣间,不时有流贼举着火把呼啸而过,火光照亮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他缓缓摇头,喉间像是堵着块烧红的炭,艰涩得发不出声。
“大人,我们撤啊!” 李奇才突然扯开嗓子吼道,声音在死寂的街巷中格外刺耳,“再不撤,平逆军就真完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不甘,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陈永福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抬起头,望向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悲凉:“撤?如今这流贼入得城来,城里城外都是流贼,我们往哪撤?” 寒风卷起他凌乱的发丝,露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和眼底化不开的疲惫。
李平安握紧腰间的刀,指节泛白,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沉声道:“我们大军在南门,快去南门!” 他的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希望,似乎把南门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永福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残兵,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眼神中却透着对生的渴望。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上的血槽里还积着未干的血:“走!去南门!”
南门城楼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兽,火把的光芒在城垛间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军们紧绷的脸庞。凛冽的寒风掠过城头,吹得 “平” 字大旗猎猎作响,也卷起地上未干的血迹,血腥味在空气中愈发浓烈。
这里的守军虽未得军令未敢擅动,却早已枕戈待旦,刀枪林立,箭矢上弦,每一双眼睛都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宛如一张张蓄势待发的弓弦。
当陈永福一行人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奔至南门下时,守城的将士们心中猛地一沉。看着他们残破的衣甲、带血的兵器,以及脸上掩不住的绝望与疲惫,众人皆知大事不妙。城门缓缓打开,几名将领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大人,现在如何是好?”
陈永福仰头望着城楼,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脸上的血污混着汗水,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如狰狞的纹路。他扫视着眼前这些同样疲惫却仍坚守岗位的将士们,目光扫过他们紧握着兵器的手,扫过他们眼中闪烁的不安与期待。
“开南门,冲出去!” 陈永福的声音低沉却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能不能活下,就听天由命吧!”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城楼上短暂地陷入了寂静,唯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片刻后,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随着一声声沉重的号令,城门缓缓开启,吱呀的声响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第532章 可是火铳问题?
陈永福握紧长枪,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率先跨出城门,身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踏入那未知而凶险的夜色之中。
小宋集的孙苗家,不,现在应当叫做刘府,刘庆躺在自制的躺椅上,悠闲的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拍拍身上的衣衫,一阵灰雾升起,这冬日下晒着太阳,看着书也是一种享受。
刘庆握着书卷的手突然顿住,目光越过泛黄的纸页,诧异地看向风尘仆仆闯入的杨仪。只见对方甲胄未卸,鬓角还沾着尘土,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快马疾驰而来。
“你怎么回来了?” 刘庆放下书卷,目光紧锁在杨仪脸上。
杨仪脸上泛起一丝赧色,低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是陈总兵让我来寻你的,他此行心中不安,便想让你出个主意。” 话音未落,他便注意到刘庆眉间骤然蹙起的纹路,像两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可是火铳问题?” 刘庆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早已料到答案。
杨仪赧然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是,不过,他也知道你如今也是无能为力,毕竟没有银子,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话语中满是无奈,想起军中那破损的火器,心中一阵刺痛。
刘庆缓缓起身,袍角扫过冰凉的青砖,在书房内踱起步来。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枝敲打着窗棂,仿佛也在为他们的困境叹息。“是啊,没有银子,我也没半分办法。”
杨仪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原本已然出现一线生机,现在却又感觉生机全无了。”
刘庆停下脚步,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呵,这可怪不得谁,让我做啥我可是全做了。” 他转身看向杨仪,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既然来了,就好好休息一下。”
杨仪却没有放松的意思,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中带着忐忑:“侯爷,你觉得太原可否守住?” 他的问题不仅仅关乎太原城的存亡,更牵挂着平逆军的命运。
刘庆沉默良久,望着跳动的枯叶:“难。” 这个字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难?那平逆军?” 杨仪急切地追问。
刘庆轻笑一声,笑容中却没有半分笑意:“纵然再不济,那也是平逆军,就算不能做到全身而退,也是能逃出来的。” 他的语气看似轻松,却难掩眼底的担忧。
杨仪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庆:“那是你的心血,你就这么平淡而言?”
刘庆苦笑着摇头:“要不然呢?我如今可是朝廷的叛逆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自嘲,也带着无奈,“此乃天命也,你,我,包括陈兄都无法改变。待他回来,我也劝他解甲归田吧。”
杨仪颓然坐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是啊,你现在可以轻闲,但我却不能。我要去寻他,纵然平逆军一卒不存,我也得寻到他,我现在还是平逆军中的人,岂有背弃之道理。” 他的声音坚定而决绝,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刘庆看着眼前这个忠义的汉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中满是敬佩:“看得出,你对平逆军是真有感情了。”
杨仪哽咽着点点头:“若平逆军顺风顺水,我不在也无妨,但如今这样,我实在舍弃不得。”
他站起身,朝着刘庆抱拳行礼,“侯爷,保重。”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刘庆只觉心头像压了块千斤重的巨石。方才强装镇定的淡然瞬间瓦解,难得的好心情如被寒风吹散的烛火,熄灭得一干二净。他紧攥着石桌边缘,姜镶必然投降的消息,他终究没敢告诉杨仪。
“这一仗,必败无疑……” 刘庆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太原城上硝烟弥漫,陈永福带着平逆军将士浴血奋战的惨烈场景。
以陈永福那固执倔强的性子,怕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轻易撤退。想到此处,他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
“来人!” 刘庆的吼道。
丁四一路小跑冲进院子,见刘庆阴沉着脸,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侯爷,有什么吩咐的?”
“马上着人快马去探太原战事情况,尤其是平逆军的情况!” 刘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诺!” 丁四不敢多问,转身匆匆离去。
随着丁四的脚步声渐远,刘庆的神色越发不安。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袍角扫过青砖发出沙沙声响,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阴霾。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桃红和孙苗的说笑声,叽叽喳喳如同春日里的麻雀。
“郎君,我今日和姐姐在田里……” 桃红蹦蹦跳跳地推开门,却在看清刘庆的脸色时猛地刹住脚步。她眨了眨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刘庆强扯出一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无事。”
孙苗缓步走上前来,温柔道:“夫君,你就说吧,是个人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你们俩如何会这么融洽?”
桃红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你就想着我们争个不停,美死你啦,我和姐姐现在好得很。”
刘庆耸了耸肩膀,转移话题道:“你们去做饭吧,明明有下人了,你们现在倒好,全部赶走了。”
孙苗上前一步,声音温婉:“如今,我和妹妹两人在,哪里还需要下人,反而他们去做点其他的更好一些,再说了,难道我们服侍你还不够?”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嗔。
刘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应道:“够了,够了,已经很好了。”
“要是郡主也回来……” 桃红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慌忙捂住嘴,小脸涨得通红,“要是主母在…… 看我这破嘴!”
第533章 臣实在寡不敌众
刘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故作生气道:“你一天想些啥啊。”
桃红瘪着嘴,委屈巴巴道:“人家还不是怕主母,万一不喜我们,我们怎么办?要是郡主,那她一定不会难为我们的。”
“只怕是不会难为你吧。” 刘庆忍不住轻笑出声,心中的阴霾似乎也被这轻松的氛围驱散了几分。
桃红吐了吐舌头,拉着孙苗的手转身就跑:“好了,不说了,我和姐姐去做饭了。”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刘庆倚着门框,听着渐渐远去的欢笑声,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只是,太原战场上的硝烟与厮杀,依旧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盛京皇宫永福宫内,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青烟,龙脑香混着松脂气息弥漫殿内。
布尔布泰斜倚紫檀雕花椅,玄狐裘袍下露出的月白中衣绣着缠枝莲纹,十二幅月华裙裾铺展如莲,却掩不住她指尖无意识摩挲护甲的焦躁。
窗外北风如刀,卷着科尔沁草原特有的雪粒扑打窗棂,将窗纸上的云龙纹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启禀太后娘娘,多尔衮睿亲王军报!” 当传讯太监的声音穿透重重帷幕,布尔布泰握着玛瑙扳指的手骤然收紧,护甲在烛火下映出冷冽的光。
随着战报声起,她垂眸望着香炉中跃动的香灰,忽听得 “宁远收复”“锦州归降”“松山克复” 等字眼,紧绷如弦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眉间凝结的霜雪也化作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仗,总算是不负期望。” 她朱唇轻启,声音混着龙脑香飘散在殿内。鎏金烛台上的红烛突然爆开灯花,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素手轻挥间,太监鱼贯退出,只余她凝视着香炉中袅袅青烟,思绪却飘向百里之外的战场, 此次多尔衮倾举国之兵南下,八旗精锐尽出,若稍有差池,盛京便如孤舟漂于惊涛。所幸,那个自小狡黠善战的十四弟,终究没让她失望。
与此同时,山海关内的定边侯府正掀起惊涛骇浪。吴三桂怒目圆睁,玄色箭袖扫过檀木案几,翡翠茶盏应声碎裂。飞溅的青瓷碎片扎进案上的《孙子兵法》,茶水漫过 “知己知彼” 四字,洇成墨色的泪痕。“多尔衮小儿!”
他一脚踹翻绣墩,虎皮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腰间玉带扣撞出清脆的声响,“当年于连山盟誓时,白纸黑字言明互不犯境,如今竟背信弃义!”
案头摊开的羊皮地图上,辽东三城的标记已被红笔重重圈涂。吴三桂抓起揉皱的战报,指节捏得纸张簌簌发抖。“二十万关宁军溃败” 的字迹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恍惚间又看见半月前的战场:清军铁骑如黑云压城,他苦心拼凑的火器营在寒风中炸膛连连,士兵们的惨叫混着马嘶声,将宁远城头的 “吴” 字大旗撕成碎片。
“朝廷那边……” 吴三桂望着墙上先帝御赐的 “忠勇可嘉” 匾额,喉间泛起铁锈味。
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师,崇祯帝雷霆之怒可想而知,可他又能如何?谁知这在平虏侯手中如同兔子一般的清军,对付起他来就如同狮子一般。
永福宫内,布尔布泰已起身行至窗边。她推开雕花槅扇,凛冽寒风卷着雪花扑入,吹得鬓边东珠流苏叮咚作响。
她轻抚着窗棂上的万字不到头纹,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多尔衮这一仗,这盘天下大棋,吃掉一子后,又该如何落子?关内的崇祯、李自成,还有那个不甘失败的吴三桂,皆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紫禁城太和殿内,鎏金铜鹤香炉吞吐着袅袅龙涎香,青烟在蟠龙藻井间盘绕,却掩不住殿内凝滞如铅的气压。三十六根朱漆巨柱耸立如林,将晨光割裂成斑驳光影,落在崇祯皇帝紧绷的面容上。
他死死攥着御案边缘,十二章纹衮服下的龙纹随颤抖的身躯若隐若现,冕旒上的白玉珠串相互撞击,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吴三桂!你还有何话说?” 帝王之怒如惊雷炸响,回音在九开间的大殿内激荡,震得丹陛之下的群臣纷纷垂首。阶前持戟武士的玄甲微微反光,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吴三桂蟒袍染尘,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额角青筋暴起,将头叩得地砖咚咚作响:“陛下明鉴!臣已竭尽全力,无奈多尔衮那贼子背信弃义,倾举国之兵来犯,臣…… 臣实在寡不敌众!” 他的声音带着边关的风雪嘶哑,却被一声冷笑截断。
“哼!” 礼科给事中霍维华甩着象牙笏板跨出班列,绯色补服上的白鹇纹几乎要扫过吴三桂的头顶。
他尖细的嗓音如钢针般扎进殿内:“二十万大军,短短月余连失辽东三城,退守山海关!这等惨败,岂是一句寡不敌众便能推脱?依臣之见,当将吴三桂收押天牢,彻查战败缘由!” 说罢,他猛地转身面向龙椅,笏板高举过头顶,眼中闪烁着激昂的火光。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炸开了锅。御史台的言官们纷纷振臂附和,笏板敲击声此起彼伏,如骤雨打在琉璃瓦上。“严惩败军之将!”“彻查通敌之嫌!” 的弹劾声浪中,却也有武将班列中传来隐晦的低语。
就在这时,白发苍苍的吴襄踉跄着从武臣队列中挤出。这位昔日威震边关的老将此刻佝偻如枯木,官帽歪斜,胡须上还沾着未拭去的泪痕。
他扑跪在儿子身旁,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崇祯御案前的蟠龙柱:“陛下!犬子虽败,却是为大明浴血奋战!清军势大,铁骑如潮,非人力可敌啊!还望陛下念在吴氏一门三代戍边,网开一面!” 苍老的呜咽混着剧烈的咳嗽,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忠良?” 崇祯拍案而起,御案上的《边事奏疏》如枯叶纷飞。他脖颈青筋暴起,冕旒剧烈摇晃,白玉珠串相互撞击,发出杂乱无章的脆响:“世代忠良竟如此丧师失地!吴襄,你教子无方,难辞其咎!”
第534章 一定要彻查
帝王的袍袖扫过案头,象征皇权的玉玺险些滚落,惊得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抢步上前扶住。
殿内死寂如坟,唯有崇祯粗重的喘息声回荡。良久,他挥袖掷下旨意:“削去吴三桂定边侯爵位,暂留山海关总兵之职,戴罪立功!吴襄着降三级,仍留原任!再有败绩,定斩不赦!”
旨意声落,吴三桂瘫倒在地,吴襄的白发被泪水浸湿,贴在惨白的脸上。而阶下群臣,有的暗自窃喜,有的面露忧色。
太和殿内烛火摇曳,熏香缭绕间难掩压抑沉重的气息。崇祯皇帝枯坐龙椅,眼窝深陷,青黑的眼圈昭示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袖口处干涸的墨渍是昨夜批阅军报留下的印记。
他下意识摩挲着御案上那道因地震而生的龙纹裂隙,声音沙哑而焦虑:“太原陷落之事,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户部尚书倪元璐踏前一步,蟒袍下摆扫过青砖,笏板上的灰尘簌簌而落。他神色凝重,袖中滑落的蔡懋德绝命诗抄本上,血渍早已干涸,字迹却依旧刺目。
“陛下!太原乃北方锁钥,今落于李自成之手,如鲠在喉!蔡懋德自缢殉国,赵建举举家自焚,毛文炳拒降被肢解,此等忠烈,当厚加表彰,以慰忠魂、励士气!”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且宁武关周遇吉尚在坚守,陈永福虽兵败,却率残部退往宁武关,兵力虽折损过半,仍可一战。臣恳请速调三边劲旅东出固关,檄左良玉北扼怀庆,与宁武关守军形成犄角之势,共击贼寇!”
然而,他未言明三边总督余应桂麾下仅有残兵八千,左良玉更是心怀异志,拥兵自重。
兵部尚书张缙彦却面露难色,缓步出班,手中笏板无意识地划着地面,指尖微微发颤。他偷瞥了眼次辅陈演,见其闭目捻动佛珠,似在默许,才开口道:“陛下,如今宣大精兵尽丧,各地兵力捉襟见肘,李自成势如燎原之火,贸然出兵,恐难有胜算。关宁铁骑需卫京师,若轻调吴三桂,建虏必将乘虚而入。依臣之见,当以固守重镇为要,待时局有变,再徐图进取。”
朝堂上顿时争论声四起,主战派与主守派各执一词,莫衷一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突然跪地,老泪纵横:“陛下!局势危急,恳请奉陛下南迁,暂避贼锋,以图...”
“住口!” 崇祯暴怒,抓起案上砚台狠狠掷出,砚台砸在蟠龙柱上,石屑飞溅,“朕岂能效那偏安之君?!” 这一掷,彻底断了南迁之议。
首辅陈演袖中藏着李自成的招降密信,始终沉默不语;京营提督李国桢盔甲未卸,心中却满是苦涩 —— 那号称十万的京营,实则不过三万老弱残兵,半数火绳枪锈蚀,不堪一战。
吴三桂之父吴襄立在柱后,嘴角挂着冷笑,盘算着关宁军这张家私军的未来。
崇祯皇帝枯坐在龙椅上,冕旒随着他颤抖的呼吸轻晃。他望着阶下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恍惚间竟觉得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
“够了!” 崇祯突然拍案而起,御案上的朱砂笔滚落,在黄绸奏章上拖出长长的血痕般的印记。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追赠蔡懋德、赵建举、毛文炳等殉国官员,厚恤其家属;发内帑三万两犒赏山西残军,着陈永福固守宁武关,与周遇吉协同防御;诏命陕西孙传庭部驰援。” 旨意落下,殿内终于陷入死寂,唯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众人心上。
兵部尚书张缙彦望着龙椅上形容枯槁的帝王,喉结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跨出半步:“陛下,孙督师已经…… 已经殉国了。”
崇祯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殿外寒风呼啸着卷进殿内,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将他苍白如纸的脸映得忽暗忽明。“原来督师也殉国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仿佛此刻才真正清醒过来。想起他那句 “臣此去,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如今却早已化为黄土。
他缓缓跌坐回龙椅,冕旒歪斜地垂落,白玉珠串碰撞出凌乱的声响。满朝文武皆噤若寒蝉,看着帝王失魂落魄的模样,竟无人敢出列宽慰。
御案上那道地震留下的龙纹裂隙,此刻在崇祯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深渊,正将大明王朝一点点吞噬。而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群臣低垂的头颅间,再无人敢触碰太原战事的残垣断壁,更无人敢提及代州朱求桂被俘后屈膝投降,或是忻州知府孙康周弃印遁逃的丑事 —— 那些像腐肉般溃烂的真相,被刻意掩埋在朝堂礼仪的衣冠之下。
就在这时,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凤翔突然出列,蟒袍下摆扫过青砖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惊得殿内众人脊背发凉。
他高举象牙笏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陛下!叛逆刘庆自出逃后便音讯杳无,实乃心腹大患!恳请陛下降旨彻查,布下天罗地网,务必将此贼擒获归案!”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户部尚书倪元璐微微皱眉,袖中蔡懋德的绝命诗稿仿佛突然变得滚烫 —— 他比谁都清楚,刘庆曾是抵御流贼的一股力量,如今却因朝堂猜忌被逼成叛逆,此刻却觉得刘庆之事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脸上。
崇祯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扫过群臣。他想起数月前刘庆被令去往朝鲜之时,那时的自己竟将一腔报国热忱视作谋逆之兆。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撑着坐直身子,冕旒上的白玉珠随着颤抖相互撞击:“彻查…… 一定要彻查……”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冰冷的殿内,什么时候成这样子了。
第535章 三饷的重担
首辅陈演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京营提督李国桢握紧了腰间锈迹斑斑的佩剑,心中盘算着以追捕叛逆之名,能否从哪里多支取些饷银填补京营的亏空;吴三桂之父吴襄则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
殿内死寂如坟,唯有寒风拍窗的声响愈发急促。兵部尚书张缙彦望着崇祯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影,喉结滚动两下,突然跨出班列。他手中笏板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蟒袍下的双腿也止不住地打战,纵然再不好说,此刻却不得不先将另一个更棘手的难题抛出。
“陛下!” 张缙彦的声音撕破沉寂,“如今四处调兵平乱、追捕叛逆,可军费短缺已是燃眉之急!无饷则无军,若再不能解决粮饷,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上阵杀敌?” 他偷瞥了眼户部尚书倪元璐,见对方神色阴沉,心知一场恶斗在所难免。
倪元璐果然立即出列,笏板重重一甩:“张大人说得轻巧!国库早已见底,内帑也已所剩无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实在拿不出银子!” 他想起方才崇祯下旨发内帑犒赏山西残军,那三万两不过是杯水车薪,且多半会落入沿途贪官手中。
崇祯本已涣散的目光突然凝聚,猛地坐直身子,冕旒剧烈晃动:“无钱?无钱如何保我大明江山?!倪卿,你乃户部尚书,必有良策!” 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却难掩其中的绝望。
倪元璐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犹豫片刻后,咬牙道:“陛下,唯有加税一途!可增征‘三饷’—— 辽饷、剿饷、练饷并行,以解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不可!” 吏科给事中吴麟征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陛下,三饷已征多年,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如今流民四起,皆因赋税过重,若再增税,无异于火上浇油,恐生民变啊!”
首辅陈演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嘴角笑意更深,幽幽开口:“吴大人说得好听,可若不加税,拿什么去平流贼、御外敌?难道要让陛下掏出龙肝凤髓充作军费?”
崇祯盯着倪元璐递上的税赋奏折,眼前浮现出民间饿殍遍野的惨状,又想起战场上因缺饷哗变的士兵。他的指甲深深掐进御案裂缝,龙纹裂隙中渗出丝丝血痕:“加征三饷…… 着各地即刻执行!若有推诿延误者,严惩不贷!”
加征三饷的旨意如场暴雨倾盆而下,却浇灌不出生机,反而在大明的土地上激起层层浊浪。
当北方的百姓在寒风中啃食树皮时,江南的秦淮河畔依旧歌舞升平。达官显贵们的宅邸中,紫檀木桌上摆满珍馐美馔,鎏金酒壶斟出的琼浆玉液,倒映着他们醉生梦死的面容。
三饷的重担,于这些钟鸣鼎食之家不过是宴席间几句笑谈,税吏们捧着账本上门时,得到的是管家皮笑肉不笑的回应:“记在账上,改日一并结算。” 可这 “改日”,往往随着一纸文书、一声招呼便不了了之。
反观寻常百姓,税吏如狼似虎地闯入茅屋,掀翻米缸,夺走最后半袋谷粮。老农跪在泥泞中,死死拽着税吏的裤腿,涕泪横流:“官爷,这是全家过冬的口粮啊!”
却换来无情的皮鞭抽打,“少啰嗦!拖欠皇粮,你担得起?” 老妪抱着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儿,望着空荡荡的灶膛,绝望地闭上双眼。
流民队伍日益壮大,饿殍横陈于荒野,乌鸦啄食腐肉的场景,成了北方大地随处可见的惨状。
而江南的赋税更是水涨船高,短短数月竟增加数成。丝绸作坊主们苦不堪言,织机声虽未停,可产出的绸缎大半都充了税。商人们无奈之下,只得抬高物价,最终负担还是落到了百姓身上。茶馆酒肆里,人们议论纷纷,咒骂声此起彼伏,对朝廷的不满如熊熊烈火般燃烧。
与此同时,京城中的复兴社依旧每日高朋满座。这些自诩清流的文人雅士们,身着宽大的儒袍,手持折扇,在雅致的园林中吟诗作赋、高谈阔论。“当以仁义治天下”“需行王道,以德服人” 的论调不绝于耳,却无人能提出解决税赋难题、缓解民生疾苦的实际办法。他们对朝堂之事评头论足,指责这个决策失当,批评那个用心不良,可一旦问及该如何挽救危局,便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摇头叹息,继续沉溺于空谈之中。
朝堂之上,决策愈发混乱。各部官员为了利益相互倾轧,有人为了中饱私囊,故意拖延三饷征收的核查;有人为了打压异己,在奏疏中歪曲事实,混淆视听。崇祯面对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折,只觉头晕目眩,难以分辨真假。他一次次催促各地上缴税银,却不知这些银子有多少真正用在了刀刃上,又有多少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
寒风裹着血沫掠过齐鲁大地,山东境内残垣断壁间,的哀嚎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成绝望的乐章。建奴铁蹄踏过之处,村落化作焦土,青壮被掳,老弱横尸荒野。
济南府城墙上,“明” 字大旗残破不堪,遭遇建奴的蹂躏,还被刘庆取走物资后悄然离去,留下的山东百姓,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树皮被啃食殆尽,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村落间悄然上演。
八百里秦川早已改换天地。李自成的 “顺” 字大旗猎猎飘扬在西安城头,曾经富饶的关中平原,如今道路两旁尽是悬挂的人头,以儆效尤。
山西境内,战火同样肆虐。太原城破后的惨状尚未平息,大同、平阳等地也陷入风雨飘摇之中。城墙在炮火中摇摇欲坠,守城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仍要面对即将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百姓们拖家带口,朝着相对安全的京畿逃亡,黄土路上,车辙印里满是冻僵的孩童、倒下的老人,哭声与叹息声在凛冽的北风中消散。山西,这曾经的北方要地,如今似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第536章 凭什么?
京畿之地,流民如蚁群般聚集。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背着奄奄一息的亲人,有的怀中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在城门外跪求一碗稀粥。
顺天府尹望着这人间惨状,愁眉不展,粮仓早已见底,根本无力救济如此庞大的流民群体。
而关外,满清大军陈兵山海关外,八旗铁骑的号角声不时传来,似死神的低语,令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们心惊胆战。
作为支撑着大明西部,曾经沃野千里的 “天府之国”,此刻被血色浸透。成都城墙上,新立的 “大西” 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掩不住墙根下堆积如山的尸首散发出的腐臭。张献忠身着绣金蟒袍,坐在蜀王府的龙椅上,把玩着从藩王手中夺来的玉扳指,嘴角挂着嗜血的狞笑。
“传本王令!” 他的声音如闷雷般在王府大殿中回荡,“凡拒不缴纳赋税者,杀!敢言大明者,杀!藏匿反抗之人者,满门抄斩!” 随着一道道血腥旨意下达,四川各地州县陷入一片恐怖。
新任的大西官员带着如狼似虎的兵卒闯入民宅。百姓们颤抖着交出仅存的口粮,稍有迟疑,便被当场斩杀。七岁孩童抱着饿死的母亲痛哭,却被兵卒一脚踹开,长枪刺穿小小的身躯;老秀才因在私塾中提及 “大明” 二字,被拖至街头,当着众人的面被割去舌头,最后血流而亡。街道上,鲜血混着雨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聚成蜿蜒的血河。
反抗的呼声刚刚响起,便被无情镇压。张献忠的军队将反抗者驱赶到江边,刀光剑影之下,尸首纷纷坠入长江。江水被染成赤红,顺流而下的浮尸竟堵塞了河道。幸存者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而在乡间,更是惨不忍睹。大西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村庄化为废墟,农田荒芜,曾经的欢声笑语变成了无尽的哀嚎。百姓们或是举家逃亡,却在途中遭遇流寇,命丧荒野;或是留在原地,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最终饿死街头。
寿阳城外的破庙里,篝火跳跃,映照着平逆军将士们疲惫又狼狈的面容。陈永福倚着斑驳的庙柱,战袍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凝成暗红的硬块。他望着殿内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听着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心中满是苦涩。来时四万精锐,如今只剩不到两万残兵,火器十不存五,这仗,打得太惨了。
“大人!” 千总王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左腿缠着的布条渗出鲜血,“弟兄们都在议论,咱们折损这么大,不如回河南休整吧!这宁武关,说什么也不去了!” 他话音未落,屋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王千总说得对!” 把总李铁握紧拳头,眼中满是悲愤,“咱们以前哪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在河南,咱们打流贼跟切菜似的!可这次…… 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连火器都没了!” 他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再去宁武关,不是送死吗?”
“就是!” 有人大声嚷道,“家里婆娘孩子还等着呢,谁想客死他乡!再说了,饷银都拖欠多久了?拿什么卖命?” 这话一出,众人的情绪愈发激动,抱怨声、咒骂声充斥着整个破庙。
陈永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沙哑:“我知道弟兄们心里委屈,这仗败得惨,我比谁都难受。可圣命难违,宁武关是北方重镇,若被流贼拿下,京师危矣!”
“圣命?” 王虎冷笑一声,“陛下知道咱们死了多少兄弟吗?知道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吗?” 他越说越激动,“以前打胜仗,有酒有肉有饷银;现在吃了败仗,就要咱们去送死?”
陈永福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他何尝不知将士们的苦?但皇命如山,他别无选择。“兄弟们,再忍忍。到了宁武关,与周遇吉将军会合,咱们重整旗鼓。只要守住宁武关,朝廷定会论功行赏,饷银也会补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
李铁却嗤笑一声:“论功行赏?等拿到饷银,怕是骨头都凉了!大人,您就可怜可怜兄弟们,带咱们回家吧!”
陈永福只觉一阵头痛,他抚额叹息,眼眶泛红:“我也想带你们回家,可身为大明将士,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责任!宁武关若失,千千万万百姓就要遭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军令如山,明日一早,拔营前往宁武关。违令者,军法处置!”
李奇才咬着布条一端,双手熟练地手臂上的旧布条,暗红的血痂黏着布条被生生撕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毫不在意,抬头扫视一圈众人,沉声道:“既然圣上有旨,我们还是得按圣旨而行,若非我等也成那逆贼。大家别忘了,我们是平逆军!再者说了,往日侯爷在时,每战得胜,你们谁不是赚个盆满钵满,这才几个月就叫苦起来?”
他的话如重锤般砸在众人心里,将士们纷纷低下头。确实,自刘庆统领以来,平逆军的军饷远超其它军,每战告捷后,侯爷从不计较他们私拿战利品,甚至还会按战功额外发放远超应得的饷银。而且兵卒大多有罪在身,众人带罪立功,虽如今大多重获那份自由民的身份,但晌银也低得可怜。只是……
“李副总,话不能这么说!” 一名从河南守军调来的将领突然站起,满脸愤懑,“我们刚来平逆军,还没尝过侯爷的好处,就跟着吃了这么场大败仗!现在又要去宁武关送死,凭什么?”
“就是!” 另一个声音应和道,“山东小宋集归还的天量辎重,那本是我们平逆军该得的!可巡抚王汉倒好,全给拿走了!我们在战场上卖命,最后连点银子都捞不着,这算什么事?”
第537章 总兵周遇吉
这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怒火,抱怨声再次此起彼伏。就在这时,李平安蹲在王霄身旁,小心翼翼地给这个受伤最重、还发着高烧的兄弟更换草药。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们与流贼是势不两立,我想他们对我们平逆军也不会手软。去宁武关也好,在这里耗着也罢,横竖都是一场恶战。”
陈永福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五味杂陈。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很是无奈。
破庙内再度陷入沉默,唯有王霄因高烧而呓语的声音在回荡。众人望着陈永福,又看看彼此,最终无奈地叹息。
残阳如血,斜斜地映在宁武关的箭楼之上。陈永福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座雄关,只见城墙高耸入云,关楼巍峨矗立,“天下雄关” 的匾额在风中微微晃动,却难掩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
宁武关依山傍水,两侧山峦如两条巨龙蜿蜒起伏,将关城牢牢护在怀中,真有种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此时的关城之上,旌旗猎猎,“周” 字大旗迎风招展,守城士兵们身披铁甲,手持弓箭,目光警惕地望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肃杀的气息。
陈永福带着疲惫不堪的平逆军残部缓缓前行,两万将士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不少人还拄着树枝充当拐杖,脚步虚浮。临近关前,只听得城楼上一声大喝:“来者何人?”
陈永福挺直腰杆,高声回应:“我乃平逆军总兵陈永福,奉圣上旨意,前来支援宁武关!”
片刻后,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吱呀声响彻山谷。一员虎背熊腰的将领策马而出,正是宁武关总兵周遇吉。
他头戴铁盔,身披锁子黄金甲,目光如炬,不怒自威。“陈总兵,可算把你盼来了!” 周遇吉大笑一声,上前握住陈永福的手,“只是贵军此番……” 他看着平逆军将士们狼狈的模样,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陈永福苦笑着摇头:“不瞒周兄,太原一战,我军伤亡惨重,火器也损失过半,如今实在是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城,“不知宁武关如今兵力如何?”
周遇吉神色一凛:“实不相瞒,如今宁武关守军加上民壮,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但请陈总兵放心,我周遇吉在此,定与宁武关共存亡!” 说罢,他大手一挥,带着陈永福往关内走去。
行至校场,陈永福突然愣住了 —— 校场之上,竟有一队女兵正在操练。她们身姿矫健,拉弓射箭、舞刀弄枪丝毫不逊于男子。“周兄,这是……” 陈永福惊讶地问道。
周遇吉目光中满是骄傲:“这些都是我的家中女眷。自贼寇犯境,她们便主动请缨,愿与我共守此关。陈兄莫要小瞧了她们,女子怎么了?同样可以杀敌,同样可以保家为国!”
话音刚落,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疾步走来,正是周遇吉的夫人。她朝着陈永福微微行礼,眼神坚定:“陈总兵,我等虽为女子,却也知家国大义。纵然不敌,也绝不会让尸首落于敌手!”
陈永福心中大受感动,原本因太原姜镶叛变而对人心生疑的他,此刻只觉热血沸腾。他握紧周遇吉的手:“周兄,先前我还担忧此处会再出一个姜镶之流,如今看来,是我狭隘了!从今往后,我平逆军愿听周兄调遣,与宁武关将士同生共死!”
周遇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永福的肩膀:“好!有陈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如今我军虽寡,但只要上下一心,定能让那李自成碰得头破血流!”
随后,两人开始商议防御部署。周遇吉指着墙上的地图,详细介绍着宁武关的地形与兵力分布:“关城东、西、南三面皆有天险,唯有北面山道较为平缓,是敌军进攻的重点方向。我已在此处布置了两千精兵,埋设了大量滚木礌石;关城之内,还有一千机动兵力随时支援;剩下的两千人,负责守卫城墙。陈总兵,你看如何?”
陈永福沉思片刻,说道:“周兄部署十分周全。我军虽战力受损,但还有一些擅长火器的将士。不如将他们分散到各个防线,与弓箭兵配合,定能增强杀伤力。另外,我建议在关前挖掘壕沟,多设拒马鹿角,延缓敌军攻势。”
周遇吉连连点头:“陈总兵所言极是!就这么办!”
河南小宋集的庭院里,腊梅树枝桠在寒风中微微摇晃,零星的残花簌簌坠落,铺在青石板上,宛如未干的血迹。
刘庆负手而立,望着院角那架生了锈的火器模型,眼神空洞而游离。自派人前往探寻太原之战后,他便时常这般魂不守舍,手中摩挲着腰间的火铳扳机,似要从冰冷的金属中寻得一丝安慰。
“报~~~~~~” 急促的呼喊声撕破冬日的寂静,惊飞了檐下的寒鸦。刘庆浑身一震,大步流星地朝着宅外奔去。
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翻身下马,盔甲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侯爷,太原沦陷,死伤无数,平逆军杀出重围,向东而去。” 骑士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刘庆心上。
刘庆的眉峰瞬间蹙起,如两道紧绷的弓弦,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伤亡如何?”
骑士弯腰喘息片刻,方才说道:“伤亡过半,且兵械、辎重损失极大,连众将领无一不带伤。” 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死寂,唯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
刘庆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太原城破时的惨状:熊熊烈火吞噬着城楼,百姓的哭号与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平逆军将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逐渐模糊…… “你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 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538章 历史的轨迹改变不了
骑士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寻得平逆军后询问的详情,一股脑地倾诉而出。刘庆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待骑士说完,他轻声道:“辛苦了。” 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寻常之事。
骑士望着刘庆转身步入院内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在他看来,侯爷竟似若无事一般,可那紧握的双拳、微微佝偻的脊背,又分明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沉重。
刘庆跌坐在石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的裂痕,如同触碰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果然历史的轨迹改变不了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悲凉。一阵寒风吹过,卷起桌上的残叶,也勾起了他对朝鲜的回忆。“可朝鲜又如何变了,还是说最终也要回归历史轨迹?”
朝鲜汉阳景福宫阙内,鎏金烛台上的明明灭灭,将盘龙藻井的阴影投射在群臣脸上,宛如一张张诡谲的面具。
李孝明攥着密信的指尖沁出冷汗,信笺上 “群臣议迎孝宗” 的字迹被晕染得模糊,却似烙铁般烫着掌心。她抬眼扫过阶下,老臣金尚宪的朝服补子绣着孔雀,此刻正随着他躬身的动作微微颤动。
“金大人,可是也同意我王弟回来?” 李孝明刻意放缓语调,尾音却似淬了冰。
金尚宪垂首时,余光瞥见殿角抱臂而立的杨清。这位大明将领的玄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那柄刻着龙纹的佩刀。
他喉结滚动两下,忽然听见左侧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 那是礼曹判书朴仁焕在示意,这位老儒素来信奉 “嫡长子继承制”,此刻正用袖口掩着嘴角,浑浊的眼睛却紧紧盯着龙椅。
“陛下,非是臣有二心。” 金尚宪刻意提高声调,“然《春秋》有云‘嫡庶有序’,且大明未颁册封诏书,女子称制终究......”
“够了!” 李孝明猛地拍案,案上的龟甲占卜器叮当作响。她瞥见右班列中,户曹判书李允植正将一卷文书悄悄塞进袖中 —— 那分明是前日送往平壤的密函抄本。原来这些人表面恭顺,私下早已与李淏互通款曲。
死寂中,唯有杨清缓缓挪动脚步,玄甲摩擦声混着玉佩轻响。当他漫不经心地抚过刀柄时,三位老臣同时瑟缩了一下 。
月前,便是这柄刀斩下了意图谋反的左议政首级,鲜血溅在丹墀上的痕迹至今未褪。
“王弟引狼入室,致百姓流离!” 李孝明怒道“尔等却要迎回那个与建虏歃血为盟的败类?”
金尚宪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得青砖作响:“陛下明鉴!李淏殿下现于平壤整军,若得大明支持......”
他话音未落,忽有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报!平壤急件!”
李孝明展开密报的手微微颤抖,纸上李淏的字迹张狂:“清使已至平壤,许以‘朝鲜永为属国’。若三月内不迎朕归,便举兵南下。”
她抬眼望向殿外,阴云正吞噬最后一缕日光,恍惚间竟似看见清军铁骑踏破鸭绿江的惨状。
鎏金烛台摇曳,将杨清冷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恐怕是建奴玩的一手恐吓吧,真当我不知,建奴举国之力已陈兵山海关,意图南下,这李淏哪来的兵卒,莫非是各位大人在暗中协助?” 话音如淬了毒的箭矢,精准射向群臣的要害。
李孝明原本低垂的眼睑猛地抬起,凤目迸发出锐利的光。她挺直脊背,玄色翟衣上的金线凤凰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宛如即将展翅的真凰。她冷冷扫视阶下,那些心怀鬼胎的大臣们如遭雷击,有两人甚至踉跄着后退半步,慌忙将视线藏进广袖之中。
“若无建奴,我想尔等所倾力资助的兵卒也难敌我大明天军吧?” 杨清往前踏出一步,甲胄相撞发出清响,威压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大殿。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金尚宪暗中攥紧了朝笏,象牙质地的板子被他捏得微微发烫。这位老臣望着龙椅上的李孝明,心中暗自叹息:“要是陛下是男儿身,何来这些麻烦事,这建奴才走,朝中就不安宁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妄图迎回李淏的人,有的是迂腐的礼法卫道士,有的则是觊觎新朝权力分配的投机者。
李孝明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众爱卿,朕自登基以来,无时不殚精竭虑,思虑国家如何强盛,尔等却屡次三番的意图以朕为女儿身为由来反对,呵,朕也是跟随着大军征战过的,虽未亲手弑敌,但也不惧血,若不是新朝还需要各位扶持,真当朕不敢杀人?”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龙椅扶手上的雕花,胭脂红的蔻丹在金丝楠木上划出细小的划痕。
杨清适时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尔等无需再论迎接李淏之事,这等背弃祖宗,淫秽宫闱之人若做了你们的王,岂不是丢尽尔等的脸,我想我朝陛下也断然不会下旨册封。”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几个神色慌张的大臣身上,“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待群臣鱼贯而出,李孝明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垮塌。她踉跄着跑下丹陛,扑向角落的木桶,剧烈的干呕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杨清的眉头拧成死结,大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是怎么了?”
李孝明又呕出一口酸水,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无妨,可能是有些风寒罢了。” 但她颤抖的指尖和泛青的唇角,却将虚弱暴露无遗。
杨清盯着她眼下的乌青,心中警铃大作:“我看不太像吧,传太医来看看吧。”
当太医的手指搭上李孝明腕间时,整个寝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老医正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声道:“这个,这个……”
“说!” 李孝明猛地抓住床幔,绣着并蒂莲的绸缎在她掌心揉成一团。
第539章 你欲何为?
太医 “扑通” 跪地,声音带着哭腔:“恭喜陛下,陛下这是有喜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惊雷,炸得整个寝宫天旋地转。李孝明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小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杨清挥手,太医缓缓退下,“人走了,还留下个孽种。” 杨清的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他一脚踢上殿门,朱漆门板轰然闭合,惊得梁间栖息的夜枭发出凄厉长鸣。
古铜色的面庞因阴鸷扭曲,腰间雁翎刀的鎏金吞口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是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
李孝明死死攥着被褥,指节在织锦缎面上陷出青白指痕。腹中那团血脉带来的震颤,却被杨清的话碾成了尖锐的刺痛。她望着这个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男人,突然觉得对方脸上的甲胄阴影陌生得可怕“你什么意思?”。
“听闻侯爷返朝被拘,后逃了,成了大明的叛逆。” 杨清漫不经心地解下披风,金丝绣线勾勒的蟒纹在他手中扭曲成团,“陛下,莫非,你真以为我是听了他的话才好生辅佐你的吧。”
寝殿内的檀香突然变得刺鼻,李孝明只觉喉间发紧。那些与刘庆在战火中互诉衷肠的夜晚,那些杨清在朝堂上为她据理力争的场景,此刻如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锋利的残片都在戳穿她的天真。
“你欲何为?”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却仍强撑着帝王威仪。
“交出兵符,立我为王。” 杨清的靴子踏过地砖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伸手扯下束发金冠,散落的长发遮住半边脸庞,露出的半只眼睛猩红如血,“你莫要忘记了,你的命在我手中,我要保你,朝中无人敢动,我要不保你,你只怕什么都没有了。”
李孝明后背抵上冰凉的床头,玄色翟衣被雕花床柱勾出丝线。她望着步步逼近的杨清,身子不由颤抖起来。
“休想。” 她将被褥猛地甩向杨清,转身抓起枕边的金错刀。刀鞘上的螭龙纹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口传来的撕裂般的痛。
“可真美啊。” 杨清轻而易举地挥开被褥,指尖擦过她颤抖的脸颊,“不过,你为何会怀上他的种?” 他突然掐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仿佛要碾碎骨骼,“我会让人配药,打了他。”
“不!” 李孝明的尖叫撕破夜空,手中金错刀狠狠刺出。然而刀尖尚未触及杨清,便被对方反手握住。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滴在她隆起的小腹前的绸缎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由不得你说什么。” 杨清的耳光带着劲风劈下,李孝明的头重重撞在床柱上。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混着杨清阴沉的命令:“去,传医官。准备堕......”
李孝明在黑暗中沉浮,混沌间,隐约听见的脚步声与瓷器碰撞的轻响。冰凉的瓷碗抵上她的唇边,苦涩的药味顺着喉间灌入,她本能地挣扎,却被杨清的手死死按住。
“大人,这药......” 老太医的声音带着颤抖,“若是强行灌下,陛下怕是......” “啰嗦!” 杨清的皮靴重重踹在太医背上,“三日后我要看到她的肚子平下去,否则,你全家老小就去喂野狼!”
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寒风卷着枯叶,杨秀姑攥着磨破边的粗布包袱,在巷口张望着。自朝廷加征三饷,她与嫂子赖以生存的绣坊关了门,如今家里米缸见底,嫂子王氏咬着牙说要去寻活计,这一去,却已过了晌午还不见人影。
而此刻的醉仙楼后巷,王氏正被几个泼皮围住。为首的婆子涂着厚厚的脂粉,眼尾的皱纹里嵌着金粉,她上下打量着王氏素净的脸,笑道:“妹子,我那绸缎庄正缺人手,包吃包住,月钱比绣坊还多两文。” 王氏本要推辞,却见婆子身后的汉子们不怀好意地搓着手,巷子口又不知何时堵上了几个醉醺醺的酒客。她攥紧袖口,想着家中啼哭的幼子,终究点了点头。
待马车停在一处朱漆门前,王氏望着门楣上 “倚翠阁” 三个烫金大字,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还未等她转身,婆子已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尖笑道:“既进了这门,就别想走!你那细皮嫩肉的,定能当个红牌!”
王氏拼命挣扎,哭喊声响彻街巷:“我有孩子!我家中还有孩子!放过我!” 却被婆子反手一巴掌打得嘴角渗血,几个龟奴架着她就往内院拖。
夜色渐浓时,杨秀姑攥着半块冷硬的饼子,在扬州城挨家挨户打听。好在她平日为人还算不错,当她从街角乞丐口中得知嫂子被带进倚翠阁,手中的饼 “啪嗒” 掉在地上。她撩起粗布裙摆,疯了似的朝着烟花柳巷跑去。
倚翠阁内,王氏被锁在狭小的房间里,身上的粗布衣裳已被扯得凌乱。婆子端着一碗药,狞笑道:“喝了这碗汤,干干净净接客。”
王氏握着带血的碎瓷片,脖颈处已被划出浅浅血痕,她浑身颤抖却仍强撑着怒视婆子。昏暗的油灯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将这场对峙衬得愈发阴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秀姑撞开房门,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巨响。她发丝凌乱,瞥见被欺辱的嫂子,她抄起门边不知哪个龟奴遗落的木棍,朝着婆子狠狠挥去,木棍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放开我嫂子!”
婆子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尖着嗓子喊道:“反了天了!给我往死里打!”
话音刚落,四五个膀大腰圆的龟奴如恶犬般扑上来。杨秀姑挥舞木棍左挡右击,木屑纷飞中,她一棍砸在最前方龟奴的肩膀上,疼得对方惨叫连连。但寡不敌众,很快有龟奴从背后死死抱住她,她奋力挣扎,后脑勺狠狠撞向对方鼻梁,只听 “咔嚓” 一声,龟奴的鼻血喷涌而出,却仍不松手。
第540章 我们要回去
另一个龟奴趁机抓住她的头发猛地一扯,杨秀姑踉跄着跪倒在地,手中木棍也被夺走。她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可即便如此,她仍奋力嘶吼:“我要去报官!你们强逼良家妇女,该当何罪!”
婆子踩着满地碎瓷片,走到她面前蹲下,指甲深深掐进她的下巴:“报官?如今这世道,衙门的大人们忙着收税,哪有空管你们这些贱民!”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扇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如雷般的脚步声与此起彼伏的怒吼,火把的光芒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
原来是杨秀姑四处找嫂子,惊动了街坊们,为首的绣坊老掌柜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手中火把照亮了屋内的乱象,他气得胡子直颤,怒喝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们还要不要脸!” 身后跟着的街坊们举着锄头、扁担,个个义愤填膺。倚翠阁的老鸨见状,脸上的浓妆都吓花了,连忙堆起笑:“误会,都是误会!” 婆子还想阻拦,却被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地上。
杨秀姑强撑着爬起来,冲到嫂子身边,紧紧抱住浑身发抖的王氏。两人相视而泣,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满是裂痕的青砖上。
杨秀姑连声对众人道“谢谢,谢谢大家了。”
杨秀姑抹了把脸上混着血与泪的污渍,搀扶着浑身颤抖的嫂子,在人群的簇拥下艰难地往家走。一路上,王氏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引得街坊们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推开斑驳的木门,昏暗的屋内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仅有的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昏黄的光晕下,刘母佝偻着背从床上坐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秀姑,这是咋啦?”
王氏再也支撑不住,扑到床边,把头埋进被褥里,哭得撕心裂肺。杨秀姑嘴唇动了动,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娘,嫂子她…… 被人骗去了青楼。”
刘母的手猛地攥住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这是什么世道啊!” 她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滑落,滴在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上,“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吧,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王氏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杨秀姑望着哭泣的嫂子和悲痛欲绝的刘母,想起在倚翠阁的惊险遭遇,想起朝廷无休止的加征三饷,心中涌起一股决绝。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却坚定地说:“娘,我想好了,我们要回去,纵然是死在路上,也得回去。”
刘母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杨秀姑:“回去?”
“回开封。” 杨秀姑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阴云密布,不见一丝星光,“在这扬州城,我们无依无靠,如今三饷一加,活路都没了,倒不如回去,也比在这里任人欺负强。”
王氏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却也露出一丝希冀。刘母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回…… 回去。”
屋内的油灯 “噼啪” 炸响,的火苗将三人的影子摇晃着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杨秀姑跪在发霉的草席上,用麻绳捆扎包袱,粗粝的麻绳勒得她掌心生疼。零散的碎银裹在旧帕子里,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这是她们全部的盘缠,也是回乡唯一的指望。
“小心些,别把你爹留下的玉佩压碎了。” 刘母佝偻着背,从木匣最底层摸出块青绿色的玉佩,浑浊的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
王氏突然抓住杨秀姑的手腕,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惊恐:“若是路上遇到贼寇……”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夜枭的怪叫,惊得她浑身一颤。扬州城的遭遇像噩梦般缠绕着她,此刻连空气里飘来的风,都带着青楼胭脂混着血腥的幻觉气息。
杨秀姑抽出被攥得发麻的手,拿着菜刀道:“当初我们能从流贼手下活下来,那我们就还能回去。”
角落里,小武和小宁蜷在破棉被里酣睡。小宁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哥哥怀里钻,小武迷迷糊糊伸手搂住弟弟。杨秀姑望着两个孩子稚嫩的睡颜,就算饿死在汴梁城外,也不让孩子跟随着他们飘零。
“吱呀 ——” 朽木门轴发出苍老的呻吟,被朔风猛地推开。窗棂上糊的桑皮纸簌簌作响,刺骨寒风卷着枯叶扑入屋内,案上火苗顿时歪斜如弓。
刘母佝偻着脊背,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棉袄,哆嗦着起身关门,忽见门外立着个青布长袍的身影 —— 正是绣坊老掌柜,他鬓角霜雪与肩头落的碎叶在风里簌簌晃动。
老掌柜跨进门槛,屋内景象令他微微一怔:土炕上摊着磨破的粗布包袱,墙角陶罐里剩着半碗冷粥,王氏正用牙咬断麻绳捆扎衣物,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杨秀姑蹲在灶台前,将最后半块硬饼掰成碎块,见他进来,忙掸去膝头炉灰起身行礼:“掌柜的,不知……”
“你们这是?” 老掌柜目光扫过满地行囊,落在杨秀姑腕间新添的淤青上。那是白日里与龟奴撕扯留下的伤痕,此刻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可怖的青紫色。
杨秀姑福了福身,鬓边旧银簪子随着动作轻晃:“今日多亏掌柜仗义执言,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是这扬州城,三饷如虎,绣坊闭户,我等实在求生无门。思来想去,倒不如回开封故里,纵是客死异乡,也好过在这受人欺凌。”
她话音未落,王氏已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动,白日里在倚翠阁受的屈辱化作无声的啜泣。
老掌柜闻言,望着杨秀姑因操劳而凹陷的眼窝,心中泛起酸涩。这姑娘初来绣坊时,十指纤长如嫩笋,如今却布满老茧。他原想着将儿子唤回,撮合二人,即便她带着幼子寡嫂,凭自己薄面也能周全。可眼下世道,这念头也只能埋进心底。
第541章 朝廷要缉拿刘庆
“是啊……” 老掌柜长叹一声,苍老的声音混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早年间漕运畅通,扬州城何等繁华,哪成想如今……” 他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十两雪花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秀姑,这是些盘缠。穷家富路,收着路上买碗热粥,换双新鞋。”
杨秀姑慌忙后退半步,粗布裙摆扫过地上陶罐:“使不得!掌柜一年到头也没挣上几个钱,小女子无功不受禄!” 她眼眶发红,想起掌柜平日总将最好的绣样交给自己,连带着嫂子也得了绣些边角的活计。如今绣坊门可罗雀,这银子怕是掌柜掏的棺材本。
老掌柜将银子硬塞进她掌心,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就当是未结的工钱。河南虽有平虏侯清剿了流贼,但山野间盗匪横行,你们孤儿寡母……” 他顿了顿,望着襁褓中酣睡的小宁,“这孩子生得白净,须得小心人牙子。”
杨秀姑攥着银子,喉间哽咽:“掌柜,您这一年进项微薄,这……”
“无妨。” 老掌柜摆摆手,转身时腰间旧玉佩撞在算盘上,发出清响,“我等本地人,好歹有祖产度日。你们今夜就走,那倚翠阁老鸨睚眦必报,迟了怕是……” 他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犬吠声,由远及近。
杨秀姑脸色骤变,看向蜷缩在墙角的刘母与王氏。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恐惧,王氏已本能地将孩子搂进怀里。“多谢掌柜提醒!” 杨秀姑福了福身,转身抓起包袱,“嫂子,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城!”
老掌柜蹒跚着走到门口,望着漫天星斗,白发在风中凌乱:“这世道……” 他喃喃自语,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屋内,三人手忙脚乱将衣物塞进包袱,刘母腿脚不便,杨秀姑便将行囊背在肩头,腾出手臂搀扶老人。王氏背上小武,怀中抱着小宁,烛火将她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明忽暗。
待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巷子,身后突然爆发出嘈杂人声。回首望去,她们栖身的茅屋已燃起大火,火舌舔舐着残破的屋檐,将倚翠阁龟奴们狰狞的面孔映得通红。
开封府巡抚衙门内,巡抚王汉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羊脂白玉壶把件被摩挲得温润生光,壶身上镌刻的螭龙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自从平逆军手中截获辎重,他便日夜兼程将那些文玩古董运往江南,换得的真金白银与救命粮,虽对于整个河南而言如杯水车薪,却也让开封府周遭百姓勉强熬过几场饥荒。只是这乱世之中,往昔价值千金的珍宝,如今贱卖也难抵军饷之需。
“只可惜,平逆军这一战败了。” 王汉将玉壶把件重重拍在案上,惊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想到那支曾守护河南的劲旅,如今在山西折戟沉沙,他胸中便涌起一股无名火 —— 朝廷一纸调令,便将虎狼之师远调苦寒之地,岂不是自毁长城?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随匆匆而入:“大人,有上谕和刑部的部礼到了!”
王汉眉头紧锁,锦袍下摆扫过满地青砖,大步迎上前去。接过火漆封印的密旨时,指尖触到封皮上凸起的蟠龙纹,竟生出几分灼手感。待展开黄绫,“着河南全境缉拿叛逆刘庆” 的朱批刺入眼帘,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信纸在手中簌簌作响。
“抓,抓个屁!” 王汉猛地将密旨摔在地上,震得铜炉里的香灰扑簌簌洒落。
他当然知道刘庆此刻就盘踞在小宋集,那地方囤积的火器虽不及平逆军,却也足以武装一支精锐之师。若贸然派兵围剿,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圣命如山,抗旨不遵是灭族之罪,遵旨行事又是肉包子打狗 ——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蟒纹靴底与青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人!” 王汉突然驻足,望着墙上的《黄河治水图》,目光却穿透画纸,落在更遥远的小宋集方向,“备马,本官要去督粮道衙门。”
他心中已有盘算:先以筹措军饷为由拖延时日,再暗中派人探听刘庆虚实。
开封府督粮道衙门的照壁上,砖雕的 “海晏河清” 图已斑驳成模糊的灰影。王汉踩着月光跨进二门,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咚作响,恍若催命的更鼓。
签押房内,督粮道参政张仲琪正对着算盘蹙眉,见他进来,连忙将一叠账册推到案角 —— 那上面记着运往江南的数目,每一笔都沾着山东百姓的血汗。
“王大人深夜至此,可是为了……” 张仲琪捻着山羊胡,目光瞟向王汉袖中若隐若现的圣旨一角。
王汉将密旨拍在桌上,朱批在烛火下像凝固的血:“朝廷要缉拿刘庆。” 他抓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索性重重顿在青砖上,“你说,我这巡抚衙门的三班衙役,加上城守营那千把老弱残兵,够不够给小宋集的火器塞牙缝?”
王汉盯着案头晕染的墨迹,“叛逆” 二字化作狰狞的血口。张仲琪轻咳一声:“大人,刘庆在小宋集修了三丈高的夯土城墙,四门设有千斤闸。” 他的指甲重重按在图上,“那两千私军每日操练,百姓中青壮年也被编为民团,战时能执戈守城。”
“比仪封城还难啃的硬骨头。” 王汉扯松胸前蟒纹玉带,喉间泛起苦意。窗外寒风卷着细雪扑进窗棂,在密旨上凝成水珠,“火器、火药、私军…… 刘庆哪来的底气?” 他忽然想起初见刘庆,彼时谁能料到今日局面。
“若平逆军尚在……” 王汉的呢喃被北风撕碎。张仲琪苦笑摇头,算盘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平逆军本就是刘庆一手带出来的。太原兵败后,残部逃向宁武关。” 他突然压低声音,几乎贴着王汉耳畔,“大人可知?朝鲜李孝明自立为君,背后便是刘庆扶持!”
第542章 兵临宁武关
王汉猛地起身,撞倒身后的酸枝木椅。朝鲜异动的邸报他前日刚看过,却从未将其与刘庆联系起来。“这朝堂……” 他握紧拳头砸向桌案,震得烛台摇晃,“放着能征善战的虎将不用,偏要逼他成贼!李自成若是破了宁武关,下一个就是京师,他们却还盯着河南这点破事!”
“大人慎言!” 张仲琪脸色煞白,三步并作两步闩上门扉。墙缝里透进的寒风卷起密旨,朱批在暗处忽明忽暗,像极了崇祯皇帝暴怒时通红的眼睛。
王汉却似豁出去般,抓起案上密旨撕成两半:“说又如何?难道要我拿衙役去填小宋集的火海?”
两人沉默间,更夫梆子声由远及近。张仲琪突然凑近,袖口带出淡淡墨香:“大人,不如…… 虚张声势?就说需五万两饷银、三千精兵,料想朝廷也拿不出。” 他眼中闪过狡黠,“再以剿匪为名,向各州县征调粮草,实则……” 话未说完,已被王汉抬手打断。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小宋集的,夯土城墙上的狼牙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刘庆斜倚在工坊暖阁的胡床上,指尖摩挲着黄铜火铳的扳机,听着窗外蒸汽机发出的 “哐当” 声响 —— 那是工匠们又在调试新制的铁疙瘩,蒸汽混着煤灰从陶制烟囱中喷涌而出,将铅灰色的天空染得愈发阴沉。
此刻的河南府衙檄文正加急送往各处,朱批 “缉拿叛逆刘庆” 的黄绢在驿卒怀中颠簸,而小宋集内却仿若不闻世事。
丁三戴着皂隶旧制的红缨帽,正扯着两个摊贩的衣领调解纠纷。他腰间牛皮挎包里装着的竹板还沾着前日调解时的菜汁,嘴里不住念叨:“都安生些!莫要扰了侯爷清净!”
刘庆将火铳搁在梨木案上,案头还摊着《天工开物》残卷,墨迹在烛火下晕染出淡淡的光晕。他望着后院里工匠们忙碌的身影,见那水车轴轮在浅溪中迟缓转动,冻裂的竹筒不时溅起细碎冰碴。
“冬日水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轻叩案几,铜制镇纸与青瓷茶盏相撞,发出清越声响,“传铁匠铺的老李头来,把蒸汽机的铜管再加粗三分。”
平逆军损失惨重,他也不在乎,他已经有些心灰了,历史是改变不了的,就不必去改了,当探马快马加鞭赶赴宁武关时,刘庆正就着炭盆温酒。他将写有 “事不可为,就不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的素绢塞入蜡丸,望着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陈永福啊陈永福,你断不会折在这乱局之中吧。”
暮色渐浓时,小宋集的望楼升起三盏红油灯笼。刘庆登上城楼,靴底碾碎薄冰发出脆响。远处开封方向的天空被晚霞染成血色,恰似他记忆中三年前太原城头的烽火。
他握紧腰间火铳,望着京城方向轻声道:“还有多少时日?煤山上那株歪脖子槐树应当发芽了……”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城楼上 “刘” 字大旗猎猎作响,而城墙下,丁三正举着梆子吆喝百姓归家,烟火气混着饭香,在这乱世里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崇祯十七年二月二十日,太原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李自成麾下大顺军已如滚滚铁流,裹挟着黄土与杀意,再度挥师北上。
此番,他们的目标直指宁武关 —— 这座横亘在晋北要冲的雄关,仿若一头蛰伏的巨兽,扼守着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
大顺军先锋抵达宁武关下时,陈永福正与周遇吉并立城头。寒风呼啸,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周遇吉的眼神仿若燃烧的炭火,紧盯着关外那片被踏平的荒草,那里正扬起漫天尘土,大顺军军旗若隐若现。
“周总兵,李自成来势汹汹,我平逆军残部虽有两万之众,可这宁武关……” 陈永福眉头紧锁,伸手按住腰间剑柄,他想起半月前平逆军在太原的惨败,至今心有余悸。
周遇吉猛地转身,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陈总兵,宁武关虽小,却有我等儿郎!当年成祖皇帝北征,这关城也未曾被鞑靼撼动分毫,今日,我等必以热血护佑大明山河!” 他的声音如洪钟,在城墙上回荡,引得身旁士卒纷纷握紧手中刀枪,目光坚定。
凛冽朔风卷着硝烟掠过宁武关垛口,陈永福望着周遇吉染血的披风在风中猎猎如旗,忽觉对方眼中跳动的火光比城头燃烧的滚木更灼人。“兄不退,弟不退。” 他喉头滚动,将手掌重重贴上对方掌心,粗糙的茧子相触时,似有滚烫的铁水顺着血脉奔涌。
李自成帐内兽皮帷幕被狂风掀起一角,烛火骤明骤暗。牛金星躬身进言:“陛下,周遇吉一介武夫,不识时务,我军兵强马壮,不如……”
李自成拍案而起,案上虎符撞出闷响,“朕纵横天下,岂容小小关隘折我锐气?先遣使招降,若再冥顽不灵……” 他猛然抽出佩剑,寒光映得帐内众人面色如土,“宁武关鸡犬不留!”
次日辰时,一名信使纵马至关下,扯开嗓子喊道:“周总兵,陈总兵!大顺陛下有令,若尔等弃械投降,当封二位为镇国将军,享万户侯之禄!”
话音未落,周遇吉已大步跨上箭楼,铁甲碰撞声惊起城头寒鸦。他抓起垛口的青铜喇叭,声如裂帛:“李贼!你本是米脂一贼寇,不忠不义!今背君叛国,屠戮百姓,烧杀掳掠,所作所为猪狗不如!你妄称‘大顺’,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豺狼野心昭然若揭!你以为刀剑能斩尽天下忠义?我大明三百年气数,岂容你这逆贼践踏!他日你必受千刀万剐,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你若还有半分廉耻,速速下马自缚,向天下百姓谢罪!” 骂声裹着唾沫星子坠向城下,惊得信使坐骑人立而起。
李自成青筋暴起,正要挥剑下令攻城,朱壤忽从将列中抢出:“陛下息怒!臣与周遇吉曾同守雁门关,愿往说之,或有转机。”
第543章 咱们撑过了一日
当朱壤策马靠近吊桥,却见周遇吉倚着破损的城楼,腰间大刀还在滴血。“朱伯翁!” 周遇吉突然抚膺痛哭,声震四野,“昔日你我共饮御赐美酒,歃血为盟保大明江山,如今你却屈膝事贼!食君之禄,却做豺狼爪牙,他日见列祖列宗,你可有颜面自称大明臣子?”
朱壤面皮涨成猪肝色,握紧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周兄好糊涂!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闯王乃天命所归,你死守这弹丸之地,不过是……”
“住口!” 周遇吉猛地抽出佩刀,刀刃抵住咽喉,“我周遇吉生为大明臣,死为大明鬼!倒是你这背主求荣之徒,莫要脏了我这忠烈之地!速回告李自成,想要宁武关,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朱壤恼羞成怒,勒转马头时锦袍下摆扫落冠冕:“不识抬举!明日此刻,便是你周遇吉的忌日!”
李自成怒目圆睁,将佩剑狠狠劈向画满红圈的舆图,嘶吼道:“给朕轰!把这龟壳子炸成齑粉!”
随着令旗挥落,二十余尊缴获自明军的 “大将军炮” 同时发出怒吼,炮口喷出的火舌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宁武关城墙在震颤中簌簌掉落砖石,城楼飞檐上的脊兽被气浪掀翻,坠入城下的壕沟。
周遇吉死死攥住雉堞,喉间泛起铁锈味。他望着远处腾起的硝烟,突然暴喝:“都给老子趴下!”
话音未落,一枚炮弹便将东侧箭楼炸成碎片,飞溅的木梁擦着士卒头皮掠过。待轰鸣声稍歇,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指向蜂拥而来的云梯:“火油!放!”
滚烫的松脂混着硝水顺着城墙上的陶制管道倾泻而下,在半空划出暗红的弧线。攀附在云梯上的大顺军发出凄厉惨叫,沸腾的液体瞬间剥去他们的皮肉,有人痛苦地抓挠着脸,从三丈高的云梯坠落,砸在下方同伴身上;有人浑身着火,如火炬般跌入壕沟,点燃了沟中堆积的柴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与火药的刺鼻气息交织在一起。
“火器军!上!” 陈永福挥舞着带血的长枪,将一名刚探出头的敌军刺落城墙。数十名明军火器手猫着腰冲出掩体,将三支并排的铳管抵在垛口,随着一声呼喝,铳口喷出密集的铅弹。
冲在最前的大顺军先锋顿时如遭雷击,身上绽开朵朵血花,如同被狂风扫落的枯叶,纷纷坠地。前排倒下,后排踩着尸体继续攀爬,云梯上很快堆满了尸体,却依旧无法阻挡如潮水般涌来的攻势。
李自成在阵后望见这惨烈景象,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挥动令旗咆哮:“填壕沟!攻城车!今日不踏平宁武关,誓不罢休!”
大顺军士卒们顶着飞石箭矢,将战友的尸体、木板、沙袋一股脑抛入壕沟,很快堆出数条通路。攻城车的巨木撞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城砖不断崩裂。
周遇吉见状,解下腰间酒葫芦猛灌一口,将剩余的烈酒泼在刀身上,大喝道:“儿郎们!随我杀贼!”
他率先翻过城墙,顺着云梯而下,刀锋所至,血肉横飞。陈永福紧随其后,带着平逆军残部杀出城去,与农民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一时间,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彻云霄,鲜血染红了宁武关下的土地。
正如《明季北略》所载:“贼尸塞壕沟,攻具尽焚”。
暮色如血,残阳的余晖笼罩着宁武关。城墙下,未燃尽的云梯仍在噼啪作响,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浸透油脂的木梁,腾起的黑烟直冲天际,与厚重的暮色交织,将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墨色。
壕沟里堆积如山的尸体间,零星的火焰还在顽强跳动,映照着那些扭曲变形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皮肉烧焦的恶臭。
周遇吉倚着破损的城墙,身上的铁甲布满裂痕,多处凹陷,暗红的血迹顺着甲缝缓缓渗出。他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刀身上凝结的血块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身旁的陈永福也好不到哪去,战袍被撕成布条般挂在身上,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修罗场。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带着浓重的硝烟味,掀起两人凌乱的发丝。周遇吉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陈永福,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碎砂:“老陈…… 咱们撑过了一日。”
陈永福愣了愣,随后也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却又无比坚定:“是啊,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宁武关就绝不会让贼寇踏进来!” 两人的笑声混着远处未尽的厮杀声,在这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回荡。
他们脚下,城墙的砖石上溅满了鲜血,蜿蜒的血迹如同一条条诡异的红蛇,顺着城墙的缝隙缓缓流淌。远处李自成军营的灯火已经亮起,在夜色中如同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寒风裹着未散的硝烟掠过宁武关残破的雉堞,陈永福倚着布满裂痕的城砖缓缓坐下,锁子甲与砖石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他望着城外如磷火般明灭的大顺军营帐,喉间溢出一声长叹:“若是火器再精良一些,要是还有开花弹,这流贼别想再进寸步。”
周遇吉正用匕首剔除刀刃上的碎骨,闻言动作微顿。他眯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陈永福染血的侧脸,喉结滚动两下:“老陈,我没告诉你一件事。”
陈永福猛地转头,脸上的伤口牵动得他眉峰一皱:“何事?” 暮色中,周遇吉的身影与残破的城楼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硝烟里亮得骇人。他抬手遥指城下与大顺军阵列间的开阔地,干裂的指尖微微发颤:“那下面有东西。”
陈永福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月光下的荒草无风自动,几处新翻的泥土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东西?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便见周遇吉突然攥紧拳头,在掌心虚握成引信状,手腕猛地一扬:“当他们大军踏上时,我这边一点火,‘砰’!”
第544章 撑不了多久了
凛冽的北风中,陈永福只觉后颈泛起一阵寒意。他死死盯着周遇吉嘴角扬起的弧度,终于看清对方眼底藏着的决绝 —— 那是与城池共存亡的杀意。
喉间涌上的血腥味让他下意识吞咽,声音不自觉发颤:“啊,你原来也非无打算的啊。”
周遇吉将匕首收入刀鞘,发出清脆的 “咔嗒” 声。他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霞光为他染血的战甲镀上金红,恍惚间竟似重披征袍的战神:“要不然,我虽人少,但死也要拽着那流贼一起死。”
宁武关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味道顺着夜风钻进李自成的牛皮大帐,帐内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映得满地狼藉的军令状与断箭残戈愈发狰狞。李自成猛地拍案,声响惊得帐中将领齐齐后退半步 —— 今日折损万余精兵,这数字如钢针般扎在他心头。
他一脚踢翻案几,“宁武关不过弹丸之地,竟让你们打成这般模样!” 目光扫过垂首而立的刘体纯,这位往日勇猛的悍将此刻铠甲染血,狼狈不堪。
牛金星捧着战报的手微微发抖,羊皮纸上 “阵亡一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的字迹被血渍晕染:“陛下息怒,周遇吉死守关隘,其火器……”
“火器!火器!” 李自成抓起案头令旗撕得粉碎,碎布片飘落在地图上宁武关的标记处,“明军只有那点火器,何时成了我大顺军的克星?” 他的咆哮震得帐顶簌簌落土,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与士卒哀嚎声,更添几分肃杀。
他转头看着众将道“太原缴获的火器还没用上?”
牛金星苦笑道“陛下,非是用不上,而是那些火器已然接近报废,若使用恐怕又会炸膛,得不偿失。”
李自成指着宁武城墙,怒道“那他们为何可以使用?”
一席话让众人缄口,谁不知,那些是明军最后的依仗了,而今的态势,周遇吉和陈永福怕是要死战在这里,死都不怕,还怕用会炸膛的火器?
李自成喝道“我不管你们如何想,明日,我要看到我们的火器上场。”
众将为难的,相互面面相觑。
刘体纯突然跨步而出,铁拳击在胸甲上发出闷响:“末将愿率死士夜袭!定取下周遇吉狗头!”
“夜袭?” 李自成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白日里一万大军都折戟沉沙,你拿什么夜袭?”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将领们纷纷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唯有军师宋献策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次日卯时三刻,晨雾尚未散尽,李自成已身披玄铁重铠,立在宁武关下的点将台上。战鼓架上的牛皮鼓面被他擂得震天响,鼓声如雷霆万钧,震得士卒们耳膜生疼,“咚!咚!咚!” 的声响,似要将这坚不可摧的关城震塌。
“刘体纯听令!” 李自成声若洪钟,手中令旗直指城头,“率八千精兵,踏平此关!” 刘体纯抱拳领命,身后士卒们齐声呐喊,如汹涌的浪潮般朝着宁武关冲去。
刘体纯挥舞着大刀,奋力抵挡着漫天而来的攻击,试图稳住阵脚。可明军的攻势如狂风骤雨,大顺军死伤惨重,士兵们纷纷溃退。刘体纯无奈之下,只得率军败归,灰头土脸地跪在李自成面前:“陛下,末将无能……”
“废物!” 李自成怒目圆睁,一脚将案几踢翻,“再去!今日若拿不下此关,提头来见!”
此后连续数日,李自成每日亲自擂鼓督战,刘体纯、田见秀、张鼐、刘芳亮等将领轮番率军攻城,却始终不得寸进。每一次冲锋,都换来满地的尸体和大顺军将士们绝望的呐喊。城墙上的明军在周遇吉和陈永福的带领下,如同钢铁壁垒,死死守住每一寸土地。
大顺军的营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将领们个个愁眉苦脸,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又添新伤。
李自成望着堆积如山的伤亡名册,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小小的宁武关,竟成了我大顺军的噩梦!”
残阳如血,斜斜地洒在宁武关残破的城墙上,将砖石上凝结的血痂映得愈发狰狞。周遇吉单膝跪地,以长枪拄地,指节因用力攥握泛出青白;陈永福踉跄着扶住他的肩头,两人的战甲早已被血与汗浸透,在寒风中硬得如同铁板。
“周兄,你右臂……” 陈永福的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目光落在对方染血的袖管上 —— 那里插着半截折断的箭矢,暗红的血顺着甲片缝隙缓缓滴落,在青砖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周遇吉却摆了摆手,沙哑着嗓子道:“无妨。” 他眯起眼睛,望向城下如蚁群般涌动的大顺军,眼底闪过一丝庆幸,“李自成那厮终究是个泥腿子,虽得了几尊大将军炮,却不知校准炮位,整日里乱轰一气。”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炸响的炮弹偏离城墙数十丈,在荒地上砸出个大坑,“还有那些火铳手,装药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不是打不响,便是炸膛,白白折损了不少人马。”
话音未落,城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一名明军火铳手的火铳突然炸裂,滚烫的铁屑四处飞溅,周围的士卒慌忙躲避。陈永福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可咱们…… 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都是跟随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原本整齐的防线如今千疮百孔,箭垛被轰塌大半,火油罐所剩无几,就连平日里最精锐的火器营,此刻也只剩下寥寥数百人,且个个带伤。
周遇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强弩之末又如何?只要还有一人在,这城…… 就不能丢!” 他挣扎着站起身,却因失血过多眼前一黑,险些栽倒。陈永福急忙伸手扶住,两人相视而笑,这笑容里满是苦涩。
第545章 兄不退,弟不退!
残月下的宁武关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大顺军的攻势突然变得迟缓起来。李自成端坐在中军帐内,摩挲着缴获的明军火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下去,明日起,每日攻城兵力减半,鼓声也缓些敲。” 他眼中闪过狠厉,“告诉兄弟们,该让明军松松弦了。”
此后数日,城下的喊杀声果然稀落。大顺军不再如潮水般猛攻,偶尔几声零星的箭矢飞过城头,便草草收兵。城楼上的明军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周遇吉拄着染血的长枪,望着城下反常的景象,眉头拧成个 “川” 字:“老陈,李自成那厮怕是在憋什么坏水。”
陈永福擦拭着带血的战刀,点头道:“白天越是安静,夜里越要当心。传令下去,今夜起,城头火把不灭,更夫一刻钟一巡!”
夜色如墨,乌云遮蔽了最后一丝月光。丑时三刻,大顺军营地突然亮起数十盏孔明灯,缓缓升上夜空。刘体纯率五千精锐,衔枚疾走,借着夜色掩护摸到城墙下。云梯无声无息地搭上城头,最先攀援的士卒刚露出脑袋,便被城上巡逻的明军一刀劈落。
“放箭!” 陈永福大喝一声,霎时间,城头上火把齐明,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刘体纯挥刀砍断身前的云梯,嘶吼道:“冲!给我冲!”
然而,就在大顺军攻势最猛时,周遇吉亲率预备队从侧翼杀出。“杀!” 他的吼声震彻夜空,手中长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血肉横飞。陈永福则带着火铳手居高临下射击,火药的闪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将攻城的大顺军照得无所遁形。
李自成在后方看着攻势受挫,气得将手中令旗狠狠摔在地上:“给我加把劲!今夜必须拿下此关!” 但明军的抵抗异常顽强,随着天边泛起鱼肚白,大顺军不得不丢下满地尸体,狼狈撤退。
刘体纯浑身浴血,单膝跪在李自成面前:“陛下,明军早有防备……”
“哼!” 李自成一脚踢翻案几,“周遇吉、陈永福,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不过,这才刚开始!” 他望着远处的宁武关,眼中杀意更盛,“准备火炮,明日,我要让这关城彻底变成废墟!”
翌日卯时,二十余尊大将军炮在轰鸣声中震颤,炮口喷出的火舌将晨雾撕裂。李自成紧握腰间剑柄,望着炮弹出膛的轨迹,浑浊的瞳孔映着宁武关城头。“给我往死里轰!” 他脖颈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溅在亲卫脸上,“今日定要让这城墙开个窟窿!”
第一轮炮击过后,东南角城墙腾起冲天烟尘。待灰雾散尽,砖石崩塌处赫然露出三丈宽的缺口,断裂的城砖如牙齿般参差交错。李自成见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前旗杆上的 “闯” 字大旗簌簌作响:“早该如此!传我将令,各营精锐随我冲锋!”
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向缺口,前排士卒举着盾牌,踩着碎石与尸体,嘶吼着 “杀进宁武关”。后方火铳手则呈雁形排开,朝着城头喷射铅弹。周遇吉被气浪掀翻在箭垛后,耳中嗡嗡作响,他抹了把口鼻间的鲜血,挣扎着爬起:“堵住缺口!快!”
陈永福挥舞着断刃,带领残部冲向缺口。滚烫的铁丸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落几缕白发。“泼火油!放礌石!” 他声嘶力竭的喊声淹没在炮火轰鸣中。明军士卒们顶着硝烟,将滚烫的松脂与磨盘大的石块推下城墙,大顺军顿时惨叫连连,缺口处的尸体很快堆积成小山。
李自成在阵后暴跳如雷,拔出佩剑狠狠劈向身边旗杆:“废物!三千人还拿不下个缺口?” 他转身揪住一名千总衣领,“你带敢死队上,再攻不进去,提头来见!”
敢死队的亡命之徒们裹着湿棉被,扛着云梯再度冲锋。他们刚接近缺口,突然从城头垂下数十条绳索,明军士卒顺着绳索滑下,与大顺军展开白刃战。周遇吉一马当先,长刀劈碎敌军盾牌,刀光过处血雾飞溅;陈永福则率领火铳手抵近射击,火药的浓烟将双方身影都笼罩其中。
激战至午时,缺口处的厮杀仍未停歇。大顺军尸体铺满关下,鲜血混着泥土成了暗红的泥浆。
李自成望着城头那杆虽残破却依旧飘扬的 “明” 字大旗,望着缺口处明军将士浴血奋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 这是一群铁打的人不成?” 他攥紧拳头,“大军压上,他们能撑到几时!”
硝烟如浓稠的墨汁,将正午的日头染成猩红。李自成的大军如黑云压城,漫山遍野的 “顺” 字大旗遮蔽了天际,喊杀声震得城墙砖屑簌簌掉落。
周遇吉单膝跪在血泊里,手中长刀深深插进砖缝,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他望着不远处浑身浴血的陈永福,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老陈,你或许应该走了。”
陈永福正奋力将一名大顺军推下城墙,闻言猛地转头。飞溅的血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滑落,在甲胄上绽开朵朵红梅。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着嗓子吼道:“我说过,兄不退,弟不退!” 话音未落,一发流矢擦着他耳畔飞过,将束发的红巾射得四分五裂,白发顿时如乱草般散开。
周遇吉挣扎着拄刀站立,却因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他望向城墙下层层叠叠的敌军,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数十名明军 —— 他们大多拄着兵器半跪着,铠甲破碎,伤口处还在汩汩冒血,却依旧紧咬牙关,怒视着来犯之敌。“何必一起死在这……” 他的声音被炮火声撕得支离破碎。
“一起死又如何!” 陈永福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决绝与豪迈,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发颤。他大步走到周遇吉身边,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溅起一串血花,“咱们不就说好了?生是大明的兵,死是大明的鬼!今日能与周兄死在一处,值了!”
第546章 周遇吉在此!
此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着漫天的硝烟与碎肉,将城头残破的 “明” 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周遇吉与陈永福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视死如归的决然。
硝烟与血腥尚未散尽,周遇吉望着如蚁群般压境的大顺军,眼中闪过狠厉,他挥舞着染血的长刀,声嘶力竭地吼道:“准备火把,点火!” 嘶哑的声音裹挟着决绝,在城头炸响。
刹那间,明军士卒们强撑着残破身躯,将浸满火油的火把狠狠掷向城下。导火索嗤嗤燃烧的声响,在震天的喊杀声中若隐若现,却似死神的倒计时。数万大顺军踩着满地狼藉,高举兵器,呐喊着 “杀进宁武关”,如汹涌浪潮般前赴后继地扑来。
“轰!” 一声巨响撕裂苍穹,宛如旱天惊雷。第一颗开花弹轰然炸开,铁壳迸裂的瞬间,无数锋利的弹片如死神的镰刀,呈扇形飞射而出。处于爆炸中心的士卒,瞬间被强大的气浪掀飞上天,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重重坠落在远处,砸起一片血雾;有的士卒肢体瞬间被撕扯分离,断臂残肢混着泥土石块漫天飞溅,场面惨不忍睹。
紧接着,连环爆炸声此起彼伏,如末日的丧钟接连敲响。大地剧烈震颤,仿佛被巨兽的利爪撕扯。那些靠近爆炸点的将士,七窍渗出鲜血,面色扭曲,在剧痛中痛苦挣扎,还未发出惨叫便已气绝身亡。受惊的军马嘶鸣着四处乱奔,将身边的士卒冲撞得东倒西歪,大顺军阵列顿时陷入混乱。
爆炸产生的浓烟如黑色巨蟒,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幸存的大顺军将士们双耳轰鸣,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天旋地转,分不清方向。
他们有的跪地呕吐,有的抱着头痛苦哀嚎,曾经整齐的军阵,此刻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残叶,彻底陷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城墙在大顺军的攻势下如风中残烛般震颤。
周遇吉扶着开裂的城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永福握着断刃的手掌也在微微发抖。
二人四目相对,眼中不见半点劫后余生的欣喜,唯有赴死的决绝在硝烟中翻涌。远处,大顺军如潮水般的呐喊声穿透夜色,十万之众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幕如墨,将宁武关笼罩其中。李自成却似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迟迟不肯收兵,营中火把连成一片,宛如一条赤色巨蟒,将城池死死缠住。
城墙上的明军拖着疲惫的身躯,强撑着站岗,每一双眼睛都布满血丝,手中兵器也因连日激战而残缺不全。
突然,杨仪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头,作为一届书生,何时像今日这般提过刀,他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手中锈迹斑斑的长刀还在往下滴血。“大人,有流贼从缺口进来了!”
陈永福与周遇吉对视一眼,陈永福将腰间的酒葫芦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我去赶走他们!”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带着杨仪和数十亲卫,朝着缺口处狂奔而去。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惊起无数寒鸦。
终于,城外传来鸣金之声,大顺军如退潮般散去。明军士卒们瘫倒在地,有的喘着粗气,有的直接昏睡过去,唯有疲惫的叹息声在城头回荡。
夜已深沉,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周遇吉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望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转头对陈永福道:“应该我出场了。”
陈永福猛地抬头,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看到周遇吉眼中跳动着炽热的火焰。“白衣儿郎何在?” 周遇吉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数百身披白衫的死士如鬼魅般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洒在他们冷峻的面容上,泛着森然寒意。“大人,我们在!” 整齐划一的回应,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出城,杀他娘的!” 周遇吉拔出腰间佩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大人!” 陈永福急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可如今,还不需要你涉险吧!”
周遇吉轻轻摇头,目光中满是释然:“陈大人,我无甚拜托你之事,若我战死,也无需替我照顾家眷,她们自有去处。”
他顿了顿,望向城外漆黑一片的敌营,“今日这万人敌一放,就已经是我最后的手段了,我如今只能尽量袭扰,给弟留一线生机。”
说罢,他甩开陈永福的手,大步走向城门口,身后,数百白衣死士紧随其后,宛如一道白色的幽灵,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在宁武关城墙上,将白日里的血迹三尺白绫,三百死士悄无声息地缒城而下。
积雪在他们脚下未发出半点声响,白衫与夜色中的雪原融为一体,恍若幽冥厉鬼踏雪而来。
周遇吉握紧手中九节铁鞭,鞭身玄铁在月光下泛着冷芒。他回望城头,陈永福手持火把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似在为他们照亮这最后的征程。“随我焚粮!” 他压低声音,三百死士如离弦之箭,朝着大顺军西营的粮车奔去。
营寨外围的哨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抹了脖子。周遇吉率先摸到粮车前,掏出火折子点燃浸油的麻布。火势瞬间冲天而起,火舌舔舐着粮车,将夜空染成血色。“救火!救火!” 大顺军的惊呼声响彻营地,却见数十名白衫死士提着装满火油的陶罐,四处投掷。
混乱中,周遇吉如入无人之境。铁鞭横扫,两名冲来的士卒顿时脑浆迸裂;鞭梢猛甩,又将一人的咽喉洞穿。他闯入中军帐,铁鞭重重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间,帐内数名将领被震得七窍流血。鲜血溅在他的白衫上,转瞬化作狰狞的暗红。
“周遇吉在此!” 他的怒吼声压过了火焰的爆裂声。铁鞭舞动如电,所到之处营帐倒塌,大顺军士卒肝胆俱裂。
第547章 生为大明妇,死作忠烈魂
一名悍将举刀劈来,周遇吉侧身躲过,铁鞭缠住对方脖颈猛地一扯,那人顿时身首异处。火光映照下,他满身浴血,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李自成被亲兵从睡梦中惊醒,望着漫天火光,气得浑身发抖:“给我杀!一个不留!”
大顺军潮水般围向火起之处,却见周遇吉率着死士且战且退。三百人竟在万军丛中撕开一道口子,向着宁武关方向突围。
雪越下越大,周遇吉的白衫已被鲜血浸透,沉重如铁。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不足百人的残部,又望了望熊熊燃烧的粮营,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铁鞭上的血珠混着雪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而身后,李自成的怒吼与追兵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残火未熄的营地上,焦糊的麦香混着血腥气在的大帐内,李自成一脚踢翻烧得只剩半截的行军床,鎏金帐钩被震得叮当作响。
“此去北京尚多雄关,安得血肉填之?!” 他的咆哮震得牛皮帐幕簌簌发抖,目光扫过帐中将领 —— 刘芳亮缠着渗血的绷带,刘体纯盔缨断裂歪斜,皆是一副惨败之相。寒风卷着雪粒从帐角缝隙钻进来,将案上未燃尽的粮草灰烬扬得满屋皆是。
牛金星跪伏在地,官帽上的玉簪随着颤抖轻晃:“陛下息怒!宁武关不过疥癣之疾,若此刻西撤,此前折损的数万将士、焚毁的粮草,岂不前功尽弃?” 他偷瞄李自成阴沉的面色,又叩首道:“周遇吉不过困兽犹斗,我军只需……”
“住口!” 李自成拔出佩剑劈向立柱,木屑飞溅,“你说只需?这几日折了多少兵马?连粮草都保不住,拿什么去填山海关、居庸关?!” 剑尖挑起牛金星的下颌,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宋献策突然扯开道袍,露出胸口的龟甲占卜:“陛下!昨夜臣夜观天象,荧惑守心之象已破,此乃吉兆!宁武关虽坚,然其粮草弹药皆已见底,我军只需再加把劲……” 他将龟裂的龟甲递上前,裂纹在烛火下宛如狰狞的血口。
刘体纯突然抱拳:“陛下!末将愿率死士强攻,若拿不下宁武关,提头来见!” 这位悍将的吼声惊得帐外马匹嘶鸣,他脖颈处未愈的伤口又渗出鲜血,染红了新换的绷带。
李自成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地图上蜿蜒的长城防线。那里插满的小红旗,本是直指京师的锋芒,此刻却被宁武关的黑旗死死卡住咽喉。
他的喉结滚动两下,将佩剑狠狠插回剑鞘,震得剑穗上的铜铃嗡嗡作响:“传令下去,休整半日,明日卯时攻城!若再拿不下……”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声 —— 那是明军在城头擂鼓挑衅。
崇祯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百门土炮齐鸣,声震九霄,西北角城墙在雷霆般的轰鸣声中剧烈震颤,砖石如暴雨般迸射。
夯土城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轰然崩塌,腾起的烟尘直冲云霄,将半边夜空都染成浑浊的土黄色。
大顺军如汹涌的黑色潮水,嘶吼着从缺口处疯狂涌入。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更为残酷的死亡陷阱。
明军残部从高处倾泻而下漫天瓦片,锋利的碎瓷片划破皮肉,在大顺军士卒脸上、脖颈留下道道血痕。滚烫的热粥如岩浆般泼洒,一名士卒刚抬头张望,沸腾的米粥便劈头盖脸浇下,瞬间灼烂他的面容。
凄厉的惨叫声中,他捂着血肉模糊的脸踉跄后退,跌入同伴怀中,两人立足不稳,一同被滚落的檑木砸中。
碗口粗的檑木带着巨大的惯性碾过他们的身躯,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交织,转眼便将二人砸成肉泥,鲜血在瓦砾间蜿蜒流淌。
屋顶之上,明军残兵如同困守绝境的孤狼,死死守住最后防线。
一名手持缺口长矛的士兵,身上的衣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瓦片缝隙缓缓滴落。
他的喉咙被箭矢擦伤,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粗重声响,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依然紧咬牙关。
每当有大顺军试图攀爬屋顶,他便奋力刺出长矛,寒光闪过,鲜血飞溅。当第十一个大顺军咽喉喷血倒下时,一支钩镰枪突然甩出,勾住他的小腿猛地一拽。
整个人失去重心,从屋檐栽落。在急速下坠的瞬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矛狠狠刺入身下敌军胸膛,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地上,气绝身亡,尸体旁很快汇聚起一滩猩红的血泊。
总兵府上空烈焰翻涌,火舌舔舐着飞檐斗拱,将整片天穹染成凄厉的赤红色。周遇吉的战马发出悲怆嘶鸣,左眼插着的流矢让它前蹄发软,轰然栽倒在焦土之上。
他一个翻滚落地,手中短刀在青石砖上擦出串串火星 —— 刃口早已卷成犬牙状,却仍牢牢攥在掌心。
十余处伤口渗出的鲜血顺着铠甲缝隙蜿蜒而下,在青砖上汇成细小溪流。
他望着如蚁群般围拢的大顺军,突然仰头大笑,血水顺着嘴角滴落:“男儿当碎颅报国!”
沙哑的吼声穿透火海,掷出的火把如流星般坠入屋檐下堆积的火油。“轰” 地一声巨响,烈焰腾空而起,灼热气浪掀飞数名靠前的敌兵,火海中传来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楼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弓弦震颤声。刘氏身披猩红嫁衣,裙摆已被火苗吞噬,却依旧身姿挺拔地站在火舌间。
她搭箭、拉弦、放箭,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支离弦之箭都精准贯穿一名敌军咽喉。
当箭壶见底,她将断弓狠狠掷向楼下,带着一众女眷登上楼顶。火势如巨蟒般缠绕而上的瞬间,清越唱词冲破浓烟:“生为大明妇,死作忠烈魂……” 余音未落,整座楼阁便在烈焰中轰然坍塌。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陈永福率残部冲破尸山血海。当望见冲天火光的刹那,手中缰绳 “啪” 地断裂。
第548章 我不相信……
他跌跌撞撞冲进火场,靴底碾碎满地焦骨,浓烟呛得眼眶通红。槐树旁,周遇吉倚着树干半跪而立,凝固的血珠顺着刀尖垂落,双目圆睁直视北方 —— 那是京城的方向。
“兄不退,弟不退……” 陈永福颤抖的手指抚过挚友逐渐冰凉的面颊,突然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抽出长剑,剑刃在火光中泛着森冷杀意,带着仅剩的平逆军残部,义无反顾地冲向如潮水般的敌军。
身后,燃烧的总兵府在夜空中投下巨大阴影,宛如一座为忠魂而立的血色丰碑。
喊杀声如惊雷炸响,李平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一杆长枪狠狠刺穿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夜色中划出猩红的弧线,他瞪大双眼,不甘地倒下,身躯重重砸在满是尸骸的土地上。
李奇才浑身插满箭矢,宛如一只豪猪,却仍紧握着双刀,刀光霍霍间,血花飞溅。
每挥动一次,都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和怒吼,直到力竭之时,被数把长枪同时贯穿,却依旧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屹立不倒。
王霄抱着火药包,眼神中满是决绝,他怒吼着冲进敌阵,“轰” 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血肉横飞,将周围的大顺军士卒炸得七零八落,而他自己也在这爆炸中化为齑粉。
两万平逆军,在如潮水般的大顺军面前,如同飞蛾扑火。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尸体堆积如山,却依旧无法阻挡大顺军的攻势。
渐渐地,平逆军的身影越来越少,呼喊声也越来越微弱,最终被大顺军的洪流彻底淹没。
陈永福浑身浴血,铠甲上的每一个缝隙都渗着鲜血,手中的长剑早已断成半截。他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卒,眼中满是悲怆与不甘。
他一把抓住杨仪的肩膀,声音沙哑而坚定:“你回去!把这里的事告诉刘庆,告诉他…… 这里的一切,没有孬种!”
“大人,我不走!” 杨仪红着眼眶,拿着佩刀,要与陈永福并肩作战。然而,回应他的是陈永福迅猛的一记手刀,劈在后颈。
杨仪眼前一黑,瘫倒在地。在意识模糊的瞬间,陈永福沙哑的嘶吼:“带他走!快走!”
两名亲卫含泪将杨仪架上马背,马蹄扬起的血泥溅在陈永福脸上,却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陈永福抹去脸上的血泥,握紧断剑,转身冲向敌阵。他的身影在漫天战火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大顺军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他却毫不躲避,怒吼着挥剑斩杀敌人。
渐渐地,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依旧没有停下,直到被数把长枪刺穿,倒在血泊之中,成为了宁武关这场悲壮战役中的又一座丰碑。
关内街巷积雪尽融为血泥,战后月余仍腥气不散(《山西通志·灾异》)
夜风裹着寒意掠过刘府飞檐,刘庆握着酒盏的手突然僵住。他盯着那名从宁武关疾驰而来的骑士 —— 对方铠甲上的血渍尚未干涸,战马口鼻喷出的白雾里都带着血腥气。“你说什么?”
他猛然起身,酒盏摔在青砖上碎裂,大步上前一把拎起骑士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平逆军完了?陈永福死了?”
骑士被勒得面色涨紫,却依旧艰难地点头。刘庆的手瞬间颤抖如筛糠,仿佛抓住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团虚无缥缈的幻影。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石桌上,发出闷响。“他怎么会死了?他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突然又剧烈摇头,“不对,这不是历史的进程,他应该会投降的,他怎么会战死?”
庭院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骑士望着状若疯狂的刘庆,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带着颤栗:“侯爷,陈总兵是真战死了。末将亲眼见他浑身浴血,手握断剑……”
“住口!” 刘庆突然暴喝,抄起石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地面。墨汁飞溅在青砖上,宛如一滩滩凝固的血渍。他踉跄着扶住石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像是要从上面寻到一丝陈永福还活着的证据。
“不会,他不会死的,” 他突然笑出声“他是我兄长,以他那投机的性格怎么会战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庆的指尖深深掐进骑士的肩甲,“你说!是不是你看错了?他是不是带着残部突围了?!” 他的声音几近嘶吼,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骑士喉头耸动,咽下满腔苦涩:“李奇才,李平安,王霄一众千总也战死了……” 话音未落,刘庆的双手骤然无力垂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石凳。
院外寒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在朱漆门上。匆忙赶来的孙苗、桃红和丁三望着满地狼藉中失魂落魄的刘庆,一时僵在原地。
丁三望着刘庆颤抖的背影,喉结滚动 —— 他从未见过这位平日里镇定自若的庆哥儿如此失态,这才惊觉陈永福在他心中竟有着这般份量。
丁三抬手挥退神色惶然的骑士,靴底碾过青砖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声响。孙苗与桃红对视一眼,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迈进院子,月光洒在她们苍白的面容上,映得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刘庆缓缓跌坐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裂痕。他拭去眼角湿润,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吟:“我不相信……” 风卷起他额前凌乱的发丝,露出眼底猩红的血丝。
“想当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仿佛坠入回忆的漩涡,“他以为我要发达了,呵呵,带我去逛窑子……” 话语间带着自嘲的笑意,却掩不住颤抖的尾音,“结果他银子不够,自己跑了,我却认识了花舞,现在花舞死了,他也死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暖阁里的脂粉香、花舞婉转的歌声、陈永福爽朗的笑声,与眼前满地的狼藉重叠,刺得他眼眶再次发烫。
第549章 兄长,一路好走
庭院里一片死寂,唯有刘庆断断续续的呢喃在夜风中飘荡。丁三望着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声:“嫂子,拿一壶酒来,我和庆哥儿喝上几杯。”
孙苗轻轻颔首,莲步轻移,转身走入酒坊。不多时,她怀抱一坛仪封春出来,坛口的油纸还沾着细密的酒渍。这坛酒,是刘庆亲自指点酿制,平日里轻易不肯示人,如今却拿了出来。
丁三接过酒坛,“砰” 地一声拍开封泥,纯净的酒液倒入杯中,醇香四溢。他将酒杯推向刘庆,可刘庆却恍若未闻,只是缓缓起身,面朝西北宁武关的方向,将杯中酒尽数洒在地上。酒水渗入青砖缝隙,融入了他无尽的哀思:“兄长,一路好走。”
丁三默默再次斟满酒杯,刘庆。。。。。。。
三杯之后,他这才缓缓落座,眼神空洞地盯着杯中的酒,喃喃问道:“你说他怎么会没逃的?”
丁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两下,声音低沉:“陈大人如何想的,我不知道,但我从平逆军全军覆灭,我可以想像当时的惨烈,陈大人定然有不走的道理。”
“道理?什么道理比活着还大?” 刘庆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不甘,“他向来最是懂得审时度势,怎么就……”
丁三望着好友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满是酸涩,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再次将杯中酒喝尽,重重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刘庆只觉心中憋闷得厉害,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他猛地站起身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我要去看看,我要看看他为何死战不退。”
“庆哥儿,你不能去!” 丁三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起身抓住刘庆的胳膊,“如今朝廷四下悬赏缉拿你,你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刘庆用力甩开丁三的手:“我岂非怕了不成,我只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连命都不要!”
丁三知道自己劝不住执拗的刘庆,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化作无奈。他重新端起酒杯,仰头将酒喝尽:“庆哥儿,今夜,我陪你好好喝上一场。”
这时,孙苗端着几份下酒菜走来,看到两人的模样,嗔怪道:“你就是为了喝上这酒吧?”
丁三尴尬地笑了笑,却未言语。孙苗将酒菜放下,目光担忧地落在刘庆身上:“夫君,你是真要去?”
刘庆看向孙苗,眼神中满是歉意,却也透着不可动摇的决心:“我想知道原因。”
孙苗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桃红。桃红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来,眼神坚定:“郎君,你若要去,妾陪你。”
孙苗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庭院里,四人围坐,唯有酒杯碰撞声与刘庆的喃喃自语。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庭院。刘庆弓着腰,将最后一个包裹牢牢捆在马背上,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留下道道红痕。正当他俯身去紧缰绳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丁三略显喘促的呼喊:“庆哥儿,你看谁回来了!”
刘庆猛然起身,后脑勺重重磕在马鞍上,却浑然不觉。他隔着马背望去,只见杨仪被两名亲卫架着下马,杨仪身上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如同一幅惨烈的画卷。
“你如何回来了?” 刘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颤抖的双手悬在杨仪肩头,却不敢触碰,生怕稍一用力,眼前人就会如幻影般消散。
杨仪膝盖一软,“扑通” 跪在沾满晨露的青石板上,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却不及心中的痛楚万分之一:“侯爷,是陈大人打晕我,让我回来,让我告诉你,宁武关的事。”
刘庆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通红,仿佛有团火在眼底燃烧:“他真的死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杨仪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遮住苍白的脸:“我被打晕了,我不知道,但他们却亲眼看到大人被……”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后面的话淹没在哽咽中。
“我不是让人告诉了他,事不可为,便不为吗?” 刘庆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马身上,惊得马匹不安地嘶鸣。
杨仪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与尘土:“侯爷,大人他想必是被战事所影响。周总兵身先士卒,战死,他的家眷也登上城楼,箭矢射尽便折断弓弦,最后…… 跃身火海。” 他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而大人曾对周总兵道‘兄不退,弟不退’。”
刘庆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马背才勉强站稳。晨风吹过,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陈永福与周遇吉并肩立于城头,身后是漫天烽火,身前是如潮敌军,那句 “兄不退,弟不退” 的誓言,在炮火声中回荡。
他终于明白,在那片焦土之上,是骨子里的血性冲破了功利的枷锁,是军人刻在血脉里的忠勇与情义,让陈永福选择了与城池共存亡。
庭院里一片寂静,唯有马嚼草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众人心上。刘庆弯腰,伸手搀起杨仪,掌心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臂,心中一阵刺痛。他望向西北方,喃喃自语道“这大明王朝岂是你血战就可以守住的?”
残阳如血,照着满目疮痍的宁武关。李自成站在崩塌的城墙之上,望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战袍被硝烟熏得漆黑,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感慨:“这小小宁武关,竟让我数万儿郎折戟沉沙,也差点让我心生返意……”
身旁的朱壤看着李自成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进言:“陛下,不过是座小城池,如今拿下了,何必再为此劳神?那些明军尸体,随便埋了便是,何须……”
第550章 二十三年了
“住口!” 李自成猛地转身,狠狠瞪了朱壤一眼,直看得对方脖颈发凉,“周遇吉、陈永福,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虽为敌手,却值得敬重!传令下去,收拢明军尸体,厚葬周遇吉、陈永福,若有敢怠慢者,军法处置!”
残阳为宁武关垛口镀上金红,李自成抬手拭去面甲上的血污,目光穿透层叠山峦,直抵百里外的北京。朱壤垂首侍立,见李自成喉结轻滚,指节在马鞍上碾出白痕。
二十三年了... 李自成的声音突然沙哑,他想起米脂县贫瘠的黄土坡,想起驿站里被裁撤的那个雪夜,想起高迎祥临终前染血的眼神。风卷起他褪色的披风, 字大旗在身后猎猎作响,与关下新立的两座坟茔遥遥相对 —— 周遇吉与陈永福的棺木上还覆着白布,坟前香火袅袅。
朱壤偷瞄闯王侧脸,见他眼角皱纹里嵌着硝烟,却有簇火苗在瞳孔深处燃烧。陛下... 他刚要进言,却被李自成挥手打断。
你看那紫禁城的琉璃瓦, 闯王突然策马向前,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当年我在银川驿当驿卒,就曾想好好的看一眼。如今...
他转头对朱壤道“你回大同吧。”
朱壤低头道“诺。”
传我将令, 李自成猛地抽出佩剑,剑刃在暮色中划出寒光,大军休整三日,随后兵发大同!
他调转马头时,北风扫过周遇吉、陈永福的墓碑,幡随风而动,纸钱漫天飞舞。
朔风裹挟着雪粒如钢珠般砸在紫禁城琉璃瓦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乾清宫内,崇祯帝僵坐在龙椅上,指节深深抠进扶手,陈旧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坑洼不平的木纹。
摇曳的烛火在殿内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大臣们的身影被拉得扭曲变形,宛如群魔乱舞,为这肃穆的殿堂增添了几分诡异与不安。
“宁武关已失!” 崇祯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朕意迁都南京,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内阁次辅陈演整了整乌纱帽,迈着方步踏出班列,脸上堆满忧国忧民的神情:“陛下,祖宗陵寝皆在北方,若弃之南迁,便是背弃列祖列宗,恐遭天谴,此乃不祥之举!”
他低垂的眼皮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昨夜他已通过亲信将消息透露给言官,此刻弹劾奏折想必正如同雪花般飞向通政司。
“迁都即南逃!”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突然疾步出列,激昂陈词,官服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昔年英宗北狩,尚坚守北京;今陛下若弃宗庙社稷于不顾,何以面对天下子民?又如何向后世交代?”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可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他早已被陈演收买,此刻不过是为了阻挠迁都,换取日后的荣华富贵。
“陛下,光大人所言差矣!” 礼部侍郎钱谦益突然站出,甩了甩广袖,“如今贼势猖獗,北方尽失,唯有南迁,依托江南财赋与长江天险,方可徐图复兴。若困守北京,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音刚落,便遭到户部尚书倪元璐的反驳:“钱大人此言谬矣!南京虽有地利,但仓促迁都,人心惶惶,且朝堂根基皆在北方,贸然南迁,政令不通,何以治国?”
一时间,朝堂上群臣各执一词,争吵声此起彼伏。吏科给事中吴麟征高声喊道:“当务之急,应速召吴三桂进京勤王!” 此言一出,众人暂时停止争论,将目光投向崇祯。
崇祯握紧腰间玉佩,青筋暴起,南迁本是他最后的生机,却在满朝文武的反对与舆论压力下化为泡影。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中满是血丝:“既如此,吴三桂进京勤王可行到哪了!”
内阁众人面面相觑,大学士魏藻德捧着诏书,手指微微发抖:“陛下,臣等以为,弃宁远之地,罪责重大,故而反复斟酌诏令措辞...”
“都到此时了,还要土地何用!” 崇祯怒不可遏,狠狠拍向龙案,奏章纷飞而起,震得案上的烛台都摇晃起来,却无一人敢抬头。
而在山海关内,吴三桂把玩着被削去的伯爵印信,冷笑一声:“现在流贼要兵临城下,又想起我来了,夺我爵位之时,如何记不得。”
他冷冷地对来使道:“如今关外数十万军民需要入关安置,我军分身乏术,无法即刻动身。”
他望向关外皑皑白雪,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手中的兵力,在这乱世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信使催促了数次,他却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再等等,再等等。”
崇祯在宫中来回踱步,靴底与青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的心头。
铜烛台上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崇祯帝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枯坐在龙椅上,此刻的他,只觉满心皆是绝望 —— 朝中众臣为了一己私利相互攻讦,南迁之策彻底落空;而寄予厚望的吴三桂,坐拥大军却按兵不动,山海关近在咫尺,却无一人一骑前来护驾。
死寂中,崇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大伴,拟旨,着密云总兵唐通率 8000 精锐守居庸关。”
王承恩闻言,连忙颤抖着摊开黄绢,鹅毛笔尖在墨砚里蘸了又蘸,却因手不稳,墨汁溅出几滴在案上。
“臣工所捐有几何?” 崇祯望着案上堆积如山却无人处理的奏折,目光空洞。
王承恩低头,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国丈周奎捐 1.3 万两,太监王之心捐 1 万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散在殿内冰冷的空气中。
崇祯无力地挥了挥手,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随之熄灭。他早知这些皇亲国戚、朝中显贵个个视财如命,却没想到在王朝生死存亡之际,竟无一人愿意慷慨解囊。
第551章 就叫慈延吧
宁武关陷落的消息传来后,京城便陷入了无边的混乱。漕运断绝,粮食无法运抵,往日充盈的粮仓如今空空如也,米价疯涨至一石需银三百两,是往日的三百倍。
街头巷尾,饥民们面黄肌瘦,甚至京师都出现了 “易子而食” 的人间惨剧,哀嚎声、哭泣声日夜回荡在京城上空。
比饥荒更可怕的是瘟疫。自去岁年起肆虐华北的鼠疫,如死神的镰刀般收割着无数生命。
京城内,每日死者枚不胜数,高时,可达数以万计,送葬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
守城的士兵也难以幸免,十人中竟有六七人染病,剩下的人也因长期欠饷,饥肠辘辘,毫无战力,连兵器都握不稳。
此时的京城,谣言四起。有人说流贼青面獠牙,见人就杀;也有人说大顺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然而,大顺军散布的 “迎闯王,不纳粮” 口号,却如星星之火,在贫苦百姓心中燃起希望。不少京城贫民偷偷在家中备好香案,盼望着新主到来,能结束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崇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寂静却暗流涌动的京城,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知道,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都城,这座承载着大明两百多年辉煌的城池,如今已摇摇欲坠,而他,却无力回天。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德妃秀娥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皇子,缓缓踏入殿内,轻声唤道:“陛下。”
崇祯抬起头,目光落在德妃身上。只见她产后身形愈发清减,苍白的面容上难掩憔悴之色,却依旧强撑着温柔的笑意。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心疼:“你不在宫中好生休歇,来此干嘛?”
德妃莲步轻移,走到近前,声音温婉如潺潺流水:“臣妾听闻朝中之事,想必陛下心里不痛快,臣妾便来了。”
崇祯轻叹一声,缓缓起身,对着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道:“大伴,将这些奏折都撤了,朕,乏了,不想看了。”
王承恩连忙应诺,小心翼翼地收起案上的折子,抱着奏折倒退着出了门,并示意门外的侍卫将大门关上。
随着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乾清宫内只剩下崇祯与德妃二人。崇祯神情颓废,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般,重重地坐在龙榻上。德妃见状,轻轻上前,柔声道:“陛下别急,天无绝人之路,纵使局势艰难,陛下还是真龙天子。”
崇祯却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真龙天子?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惊得德妃怀中的幼子突然动了动。
令人意外的是,婴儿虽被惊醒,却并未哭闹,反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崇祯,还伸出了小手。
崇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触碰那娇嫩的脸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若国破……”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忧虑与不舍。就在这时,婴儿突然紧紧抱住他的手指,咧开小嘴,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一笑,如同一束光照进了崇祯黑暗的内心,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他抬起头,望向德妃,说道:“朕还未为他取名吧。”
德妃闻言,连忙抱着孩子跪下,声音恭敬:“陛下日理万机……”
崇祯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眼神中满是慈爱与不舍:“那朕给他取名。”他沉默片刻后道“慈延,慈延,就叫慈延吧,也希望他能让这大明江山能够延续不绝,国祚绵长。”
德妃心中一喜,再次叩首:“谢陛下。” 然而,还未等她起身,崇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色骤变。
“你带着他出宫吧。” 崇祯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德妃惊愕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你何出此言。”
崇祯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那摇摇欲坠的京城之上,缓缓道:“如今看来,局势有些不妙,若流贼进城,恐朕也护不住你,你先出宫,也算护住一丝血脉吧。”
德妃泪水夺眶而出,她从未想过局势竟已到了这般地步。“自陛下蒙宠,臣妾才得以从一宫女成为德妃,”
她哽咽着说道,“臣妾自知自己无法与皇后、贵妃相提并论,但臣妾也绝不弃陛下而去,陛下在哪,臣妾就在哪。”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皇子,“若陛下担心血脉,就着人将他带出宫去,找人托附可好?”
崇祯苦笑着摇摇头,眼中满是绝望:“皇家血脉,何人敢收留?若是宗室之人,恐更想他早夭吧,而臣工有何人可信?若传出去,这天下还不乱得更快?” 德妃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陛下,若事不可为,那该如何?”
崇祯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德妃身上,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你虽为朕之妃,然天下人却不知你为多,你若带子出去,那势必能将他抚养成人,若你不愿意……”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德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皇子细嫩的脸颊,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那双含情目里泪光闪烁。“臣妾真希望看着他长大啊。”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哀伤。曾经初得龙子时的欣喜若狂,如今早已被王朝将倾的恐惧彻底淹没,她满心满眼只剩下对孩子未来的担忧 —— 生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即便是尊贵的皇子,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幸?
沉默在殿内蔓延,良久,德妃似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崇祯,轻声道:“陛下,你何不让平虏侯赴京。”
崇祯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眯起的双眼透着审视,紧紧盯着德妃:“你何以提他。”
德妃喉间微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许陛下忘记了,但臣妾却忘记不了他,只因是他得胜,陛下才得以宠幸了臣妾,也才让臣妾一步登天。”
第552章 只想守好小宋集
回忆起往事,她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既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也有对刘庆的复杂感激。
崇祯闻言,轻笑着摇头,笑声里满是嘲讽:“他如今已为逆贼,朕如何能唤他。”
德妃咬了咬嘴唇,似是鼓足了勇气,直视着崇祯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说道:“其实陛下知道,他并不是逆贼,他平定河南,驱逐建奴,还出兵朝鲜,这样的人何以为逆贼?他不过是朝中众臣的眼中钉罢了,他的功劳可谓是如今的臣工远不能及,他们如何不怕他,如何不嫉恨他,而陛下却也是被蒙蔽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几近哽咽,胸腔里满是为刘庆鸣不平的愤懑。
崇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陷入沉思。德妃这番大胆直言,竟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想不到爱妃还有此见识。”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感慨。
德妃见崇祯并未发怒,心中涌起一丝希望,连忙道:“陛下,如今这种状况,何不让他入京?”
崇祯闭上眼,良久才缓缓摇头:“他,恐怕也无法救局了,他的平逆军已在太原,宁武两战全军覆没,而他没有兵卒,更惶论他的军力主要为火器,而今,他哪来的火器?”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德妃如遭雷击,原本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她满心以为找到了破局之法,却不想仍是死局。
就在这时,崇祯突然开口:“不过,爱妃你倒也提醒了朕,你带着慈延去找他,若他真还有一丝忠君之想,他不会难为你的。”
德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后坚定地摇摇头:“陛下,臣妾说了,陛下在哪,臣妾在哪。”
崇祯望着德妃决绝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轻声叹道:“罢了,罢了,那一家人都齐整着吧。”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从无尽的黑暗中寻得一丝希望。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大明的江山,或许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德妃抱着皇子,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家三口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那样渺小而又无助。
小宋集的晨雾还未散尽,杨仪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立在刘庆面前。初春的风卷着尘土掠过他结痂的伤口,却不及眼底的灼热。刘庆望着这昔日文弱的书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想不到你一届书生,也能提刀上阵。”
杨仪的指节捏得发白,绷带下渗出的血痕又晕染开来:“侯爷,你莫不是要袖手旁观?”
刘庆背过身去,望着屋檐下新筑的燕巢,碎木屑簌簌落在肩头:“你我不一样。”
杨仪向前跨出半步,草鞋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侯爷,你难道就看着你的兄弟,还有军中的弟兄们就这么白白死了?”
刘庆的瞳孔猛地收缩,仰头望着瓦蓝如洗的天空,喉结上下滚动:“你让我如何?让我单枪匹马去杀了那闯贼?”
他猛地转身,披风扫落案上的火铳图纸,“贼已成气候了,若平逆军还在,或许还能……”
话音戛然而止,他抓起案上的铁钳,狠狠砸向一旁的铁砧,火星四溅,“也不能了,没了火器,如何匹敌!”
“你明明铁匠坊还开着,你都换了新的火器了!” 杨仪扯掉手臂上碍事的绷带,露出狰狞的刀伤,“这些伤还是弟兄们替我挡流矢留下的,可他们……”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指节重重叩在桌上的火铳模型上,“十八两银子一枝又如何?只要你振臂一呼,百姓……”
“够了!” 刘庆抄起案上的图纸狠狠撕碎,纸片如白蝶纷飞,“我是逆贼,我只想守住我这一方地!”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脖颈青筋暴起,“我对这大明王朝还要怎么样?我派人传信让陈永福留得青山在,可结果呢?”
他突然抓起墙角的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晕开深色痕迹,“你说我有私心也罢,说我不顾兄弟同僚之情也罢,我刘庆可以说我现在无能为力!”
杨仪望着满地狼藉,突然跪了下去:“侯爷……若当时有开花弹。”
“杨仪!” 刘庆一脚踢翻矮凳,“就算把所有开花弹都送去,面对李自成二十万大军,不过是杯水车薪!你以为我不想报仇?你以为我……”
锻炉内的炭火吞吐如赤蛇,刘庆握锤的指节泛着青白,听杨仪那句质问,喉间似哽着枚烧红的铁丸。“你走吧,我只想守好小宋集,别再提这些事了。”
门外候着的丁三早听得屋内争执声浪翻涌,此刻方撩起布帘踏入,铁环撞击声惊得锻炉火星迸溅。他长臂一伸扣住杨仪肩头,沉声道:“杨参军,你先别打搅侯爷了。”
“侯爷,侯爷,你可知道平虏侯是谁封你的。” 杨仪挣扎间,束发的绦带散了,乌发垂落如墨瀑,眼中血丝密布,“平虏侯” 三字喊得凄厉,倒像是刑场上的鸣冤。
刘庆手中铁锤 “当啷” 坠地,又猛地弯腰攥住,虎口震得发麻,喃喃道:“这已经是定局了,我无法改变。”
“不,你能,以你平虏侯的威名,你能。”
杨仪嘶吼时,丁三闷声不语,将人半拖半拽向外带,压低声音道:“杨参军,你别说了,侯爷,他也不好受,毕竟都是兄弟,就这么两战就全部…… 哎,平逆军都没办到的事,你让侯爷如何?这不是难为他吗?还不说朝庭,至今还下了海捕文书,你让侯爷如何?大明朝反正有的是将士,还怕没人能替他们报仇。”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作坊里只剩刘庆独对炉火。他木然夹出一根钢条,铁锤起落间,火星如流萤乱舞。
也不知砸了多少下,直到钢条被锤成薄片,边缘卷曲如残荷,他才如梦初醒,将废铁狠狠掷回炉中,铁锤 “咚” 地砸在砧上,惊起满室烟尘。
第553章 能活着就好
负手踱出作坊时,二月底的风裹着料峭寒意,他望着天边残云如血染,喃喃道:“我能怎么办?如今已经是二月底了,那流贼应该已经拿下大同了吧,还有二十天,这大明就要亡了。”
忽而冷笑出声,声如裂帛:“二十天要救回一个将亡的王朝,这开什么玩笑,我只管我自己了,这大明王朝与我何干?”
小宋集的街巷却依旧浸在烟火气里。酒旗斜挑处,小贩的吆喝声混着麦芽糖的甜香;铁匠铺传来此起彼伏的锻打声,与织布机的咔嗒声应和;田间老农用木犁翻出黑土,惊起一群白鹭。这本该是岁月静好的图景,落在刘庆眼中,却无端添了几分刺目 —— 这般桃源,能躲得过几时兵燹?
他抚过腰间玉佩,那是入朝受封时陛下所赐,触手生凉。想起杨仪从最初捧着《武经总要》求教的青涩书生,到如今为平逆军之殇哭红双眼,满心忧国的模样,不禁喟叹。
自己纵有千般能耐,终究不是扭转乾坤的神人。若李自成破了京师,那血海深仇…… 借清兵入关无异于引狼入室,可仅凭小宋集这点人马,又谈何复仇?
正自彷徨间,不觉已行至广场。却见衙门外人头攒动,喧嚷声如沸。他蹙眉上前,人群忽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道来。未及细想,衙门内疾冲出几人,衣袂翻飞间已至跟前,为首的捕快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侯爷!”
刘庆望着衙门前那队形容枯槁的兵卒,瞳孔猛地收缩,锦袍下的双手微微发颤:“你们还活着?”
话音未落便知失言,喉结滚动两下,望向那熟悉的魁梧身影,“李大猛,你们……”
李大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铁甲与石板相撞发出闷响。他脸上血痂混着尘土,左眼缠着的布条渗出黑红血渍:“侯爷,我们平逆军就剩下我们这些人还活着了,四万大军,如今只有千人了。”
话音哽咽,身后残兵们纷纷单膝点地,甲胄上的 “平逆” 二字早已被血污糊住,唯有腰间残剑在风中微微晃动。
刘庆的目光扫过众人,突然瞥见人群中身着青衫的身影,不禁愕然:“李知县,你如何也到了?”
仪封知县李时灿整了整歪斜的儒巾,抱拳躬身,腰间牙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侯爷,他们未曾来过小宋集,一路辗转至仪封,下官思忖此事干系重大,便亲自引路而来。”
“有劳李知县了。” 刘庆抱拳回礼,袖口掠过残兵们缠着草绳的断刃,心中泛起阵阵钝痛。他转身对丁三道:“你把兄弟们好好安置,能活着就好。”
待众人散去,衙署大堂只剩二人相对。李时灿轻叩茶盏,看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开口道:“侯爷,你对如今这局势如何看?”
刘庆摩挲着座椅扶手的云纹,半晌未语。李时灿见状,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舆图,铺展在案:“不瞒侯爷,京中疫病横行,守城士卒十不存三。关宁铁骑按兵不动,左良玉以湖广告急为由推诿。闯贼连下大同、宣府,沿途守将望风而降。” 他的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长城防线,“这般下去,不出两月,贼兵便要叩响京师城门了。”
堂外北风呼啸,吹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刘庆望着舆图上用朱砂标记的烽火,眉心拧成川字。李时灿突然起身,袍角扫落案上残烛,火苗猛地窜起:“以下官愚见,陛下当早做决断,或整军备战,或迁都南京,方可……”
“晚了。” 刘庆突然打断,喉间溢出一声苦笑,却生生咽回后半句。二十天,这摇摇欲坠的王朝等不到两个月后的结局。
李时灿望着对方眼底血丝,似是读懂了未言之意,长叹一声,拱手道:“虽陛下未颁勤王诏书,但下官斗胆建言,侯爷若能挥师北上……”
刘庆缓缓摇头,案上茶盏被碰倒,褐色茶水在舆图上晕开,宛如新添的血渍。李时灿望着这一幕,神色黯然:“也是,是下官唐突了。” 他上前两步,抱拳深深一揖,“若侯爷改变心意,仪封十万百姓愿执戈相随,下官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与侯爷共赴生死!”
暮色渐浓,李时灿骑上那匹瘦驴,在皂卒牵引下缓缓离去。刘庆立在衙门前,望着残军们栖身的破庙,檐角铁马叮咚,恍若平逆军出征时的金鼓。
他心中五味杂陈 —— 满朝公卿各怀心思,可这天下,终究还有愿为大明燃尽最后一丝光热的人。只是这大厦将倾之际,仅凭一腔热血,又能否力挽狂澜?
戌时梆子响过三巡,更夫的吆喝声渐远。刘庆立在衙署庭院中,望着天边一弯残月,清辉洒在他玄色锦袍上,竟似覆了层薄霜。
丁三踩着满地碎玉般的月光走近,腰间佩刀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庆哥儿,弟兄们是好样的,他们能回来,也是万幸,个个身上带伤。”
刘庆喉头微动,月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安排人手,好好照顾吧。” 廊下铜灯突然爆出灯花,照亮他眼底沉沉血色。
丁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望着主位上悬挂的 “明镜高悬” 匾额:“庆哥儿,难道这天下真如他们所言,要改天换地了?”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卷着雪籽刮过,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刘庆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良久才缓缓点头:“快了。” 那 “了” 字尾音拖得极长,竟似从冻住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丁三跺了跺靴底的积雪,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庆哥儿,那流贼当政,会放过我们?”
刘庆突然转身,袍角扫过廊下的石几,茶盏里的残茶泼溅出来,他盯着丁三,眼中翻涌着复杂的光:“他们做不了天,但这天会比他们做还要……” 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长叹。
“那会是谁?” 丁三追问,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他追随刘庆多年,从未见他如此迟疑。
第554章 侯爷,请下令吧!
刘庆摇摇头,袖中滑落半卷舆图,边角用朱笔圈着辽东方向:“你现在无需知道。”
丁三咬着下唇,望着兵器架上寒光凛凛的火铳,终于吐露心声:“庆哥儿,我们的火器也差不多换完了,我……”
“你想北上?” 刘庆打断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院外传来更夫 “夜至三更,小心火烛” 的吆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丁三猛地抬头,眼神灼热如炬:“既然庆哥儿说了这天地要换,我们又与那流贼是死敌,我怕我们在他们手中讨不得好,既然如此,反而不如北上。”
刘庆走到兵器架前,指尖抚过一尊崭新的虎蹲炮,炮身冰凉刺骨:“就凭我们这些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丁三跨步上前,撞得兵器架上的腰刀叮当作响,“正如杨参军所说,侯爷出征,只需要亮出旗号,这天下人谁不忌惮。” 他想起当年刘庆以千人破万敌的壮举,眼中重燃希冀。
刘庆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你觉得我们北上去哪?”
“自然是京师!” 丁三脱口而出,仿佛那是唯一的归宿。
刘庆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罗盘,指针在夜色中微微颤动:“以我们行军之速度,到京师要多久?”
丁三咧嘴一笑,露出冻裂的嘴唇:“庆哥儿,你这难不到我,我是走过的,步行约摸半月,然行军,自然会慢上不少,但也就个把月吧。”
刘庆将罗盘重重按在石几上,指针猛地转向南方:“如果我说,只有二十天,京城就要沦陷呢。”
“啊!二十天?” 丁三后退半步,靴底踩碎了一块冰棱,“不会吧,这闯贼还没拿下大同,按说他们会要走大同,宣府,居庸关吧,这一路怎么二十天也到不了啊。” 他掰着冻僵的手指计算路程,额头渗出细汗。
“能到。” 刘庆斩钉截铁,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大同守将已降,宣府不日便会开城,居庸关……”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北方天际那片沉沉乌云。
丁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么说,我们出兵也来不及了。”
“不光来不及,” 刘庆拾起地上的舆图,猛地撕成两半,“就算我们到了京城又如何,几千人能对阵二十万流贼?” 碎纸被夜风吹起,如白蝶般飘向黑暗。
丁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望着主位上那方断成两截的 “平逆将军” 印信,突然觉得这寒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远处传来更夫 “夜已四更,万物俱静” 的喊声,在空旷的衙署里回荡,竟似一曲挽歌。
寒夜如墨,刘庆在衙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靴底与砖石相击的声响,更夫梆子声。
檐角铜铃被北风扯得叮当作响,他忽然停住脚步,玄色锦袍下摆扫过烛台,溅起几点火星:“丁三,你传令下去,让百夫长以上全部到衙门来。”
丁三正往铜炉里添炭,闻言猛地抬头,火光映得他眼中发亮:“诺!” 转身时腰间佩刀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越的鸣响。
子时三刻,衙门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如白昼。十八盏羊角灯将舆图照得纤毫毕现,刘庆指尖划过图上蜿蜒的官道,目光扫过堂下众将:“诸位心中所想,吾俱已了之。然,若吾要出兵,那则要兵贵神速,需在半月内到达。诸位可有信心?倘若不然,就不要再与我提出兵之事。”
话音未落,厅内便炸开了锅。“侯爷,这里到京城有千里之遥远,如何到得了?”
“莫非侯爷要我等闭紧牙关不发一言?” 众将争得面红耳赤,甲胄碰撞声与拍案声此起彼伏。
丁三抱臂倚在廊柱旁,望着舆图上用朱砂圈出的京师,想起刘庆此前笃定的预言,喉头微动,终究将满腹疑问咽回肚里。
杨仪却跨出半步,素色儒衫在风中鼓荡:“侯爷,如此急行军,就算到了京师也是疲兵,有何用?”
“就算我等是士气十足,你们觉得又有何用?” 刘庆冷笑一声,指节重重叩在舆图上的紫禁城,“加上归来的千余兄弟,不过三千人马。以卵击石,与疲兵出战又有何异?”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望着舆图上那片用红笔圈出的小小城池,再看看标注的 “二十万贼兵”,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刘庆负手走到厅前台阶,望着漫天星斗,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坚定:“诸位,我等赴京,也只能算是表示我等的决心,就如今日丁三所说,星星之火。然,最终是否能胜,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结果只有上天知道。”
杨仪闻言,猛地抽出腰间竹骨折扇狠狠一合:“既然侯爷如此说,那心中定有计较,我等从命就是!哪怕是累死在半途,也定要在半月内赶到京城!”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上的银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侯爷,请下令吧!”
刘庆点点头,月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霜色:“我给大家两日准备。杨仪为参军,总调粮草、后勤、军令诸事;丁三为护军将军;王大猛率本部断后。其余军务,我自会一一布置。”
军令如山,小宋集一夜之间沸腾起来。梆子声中,家家户户的油灯次第亮起。铁匠铺的风箱拉得震天响,火星混着铁屑飞溅,工匠们赤着膀子抡锤,只为多打出一枝火铳、一枚开花弹;织造坊内机杼声彻夜不绝,绣娘们指尖翻飞,将崭新的锁子甲与征衣叠得整整齐齐;孙苗的酒坊更是香气四溢,蒸馏釜中白雾蒸腾,伙计们将一坛坛烈酒搬上马车,坛口的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更夫敲过五更时,集内的马嘶牛鸣声响成一片。青壮们牵着自家的骡马走出家门,缰绳上还挂着草料袋;孩童们举着火把,照亮大人们运送辎重的道路;老人们站在巷口,将煮熟的鸡蛋塞进子弟怀中。
第555章 死守京城
刘庆一声令下,仪封县的驿站快马加鞭,将沿途所有大型牲畜尽数截留。
寒夜中,小宋集宛如一座巨大的熔炉,将所有人的热血与决心,都铸进了这场注定悲壮的千里勤王。
卯时的梆子声惊飞了紫禁城檐角的寒鸦,刘庆推开家门,只见铜盆里的残烛早熄,案上的冷粥凝结成块。
孙苗留下的字条压在青花瓷碗下,墨迹被烛泪晕开,依稀可见 “酒坊督工” 四字。他摩挲着字条边角,忽听得更夫拖着长音喊过 “天色大亮”,檐角冰棱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齑粉。
“尽人事,听天命。” 刘庆将随身玉佩塞进包袱,那是崇祯亲赐的平虏侯信物,触手生凉。“崇祯,你是不是还会去煤山?” 话音未落,窗外一阵狂风卷着枯叶扑进屋内,烛台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与此同时,北方防线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剧变。大同城头,总兵朱壤扯下绣着蟠龙的明黄龙旗,猩红的 “顺” 字大旗迎着朔风猎猎展开。当李自成的鎏金帅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朱壤率领文武官员身着素服,跪成黑压压一片。
李自成勒住乌骓马,望着城门洞开的大同城,铁甲上的霜花簌簌掉落。他身后,牛金星捻着山羊胡笑道:“此乃天佑我大顺,不费一兵一卒……”
“住口。” 李自成突然打断,目光扫过城墙上尚未撤下的大明箭楼,“宁武关的亡魂还未散,莫要小瞧了朱家的忠臣。” 他的声音裹着寒风,惊得胯下坐骑不安地刨着冻土。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宣府城楼上,王承胤亲手将刻着 “大明宣府镇印” 的青铜大印放进锦盒,印纽上的螭龙纹还沾着朱砂。
明朝宣府总兵王承胤、监军太监杜勋绑了巡抚朱之冯开城投降,并献上军饷粮草。
当大顺军的号角声响起,王承胤命人将三十六坛女儿红倾洒在城门下,酒香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居庸关前,唐通卸下披挂的金锁子甲,露出内里簇新的顺军服饰,关防大印在掌心捂出层层汗渍,随之送上监军太监杜之秩押着辎重跪倒在李自成的脚下。 而此刻的乾清宫内,崇祯将战报摔在金砖地上,朱批 “大同失陷” 四个字被怒火烧出焦痕。“王承胤、唐通皆是先帝亲封的镇边大将!” 他抓起案上的鹤形烛台狠狠砸向蟠龙柱,鎏金鹤首应声而落,“这天下的臣子,难道都长了反骨?!”
内阁首辅陈演跪在碎瓷片中,乌纱帽歪向一边:“陛下息怒,此乃气运使然……”
“气运?” 崇祯突然揪住他的衣领,龙涎喷在陈演脸上,“你前日还说宣府固若金汤!”
陈演吓得裤裆濡湿,却仍强撑着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吴三桂入京,再征江南赋税……”
“赋税?” 户部尚书倪元璐捧着见底的账册,手指关节泛白,“江南漕运已断三月,如今米价三百两一石,百姓易子而食,拿什么充作军饷?”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如坟。唯有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突然高呼:“陛下!臣愿散尽家财,招募死士!”
他的慷慨陈词却被魏藻德嗤笑打断:“光大人前日还购置了三进宅院,这家财怕不是……”
崇祯松开陈演,踉跄着跌坐在龙椅上。窗外,乌云压城,早春的第一场雷在天际炸响。
他望着满殿争吵的群臣,恍惚间看见先帝的画像在雷光中忽明忽暗,耳边又响起宁武关传来的喊杀声 —— 周遇吉的怒吼、陈永福的绝唱,还有那十万军民葬身火海的惨状。
“都别说了……” 崇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摘下发冠,任由花白的头发散落,“传旨,再议迁都之事……”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滚进殿内:“报 —— 居庸关陷落!贼军已过昌平!”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满殿文武面无人色。陈演瘫坐在地,手中笏板摔成两截;
光时亨咬着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崇祯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 “正大光明” 匾额下,宛如王朝最后的眼泪。
居庸关陷落的消息如瘟疫般在京城蔓延,正阳门的晨钟还未撞响,米市便已陷入癫狂。粮商们紧闭铺门,门板缝隙里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街巷中,饥民们举着铜钱砸向紧闭的米铺,铜臭混着绝望的哭嚎在空气中弥漫。东市的棺材铺连夜赶制白木棺椁,斧凿声与哀嚎声此起彼伏,城外乱葬岗的乌鸦嗅到血腥气,成群结队盘旋在城墙之上。
乾清宫内,崇祯将带血的战报按在龙案上,指腹摩挲着 “昌平失守” 四个字,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掌心。
他扯开龙袍下摆,亲自绘制城防图,朱砂笔在绢帛上晕开朵朵血花。“传旨,”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征全城青壮上城防守,命勋贵之家捐银助饷!”
然而,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混乱。国丈周奎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珍珠汗巾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陛下,臣已捐银一万三千两,实在是家徒四壁……”
话音未落,却被御史弹劾他新置的苏州园林耗费白银二十万两。崇祯抓起案上的玉镇纸狠狠砸去,周奎抱头鼠窜,玉镇纸在金砖上碎成齑粉。
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崇祯头戴铁盔,身披沾满泥污的铠甲,登上正阳门城楼。他望着城下衣衫褴褛的守军,这些士兵面黄肌瘦,手中的兵器锈迹斑斑。“将士们!”
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与朕死守京城,他日必有重赏!”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狂风卷着黄沙撞在紫禁城丹陛上,将铜鹤嘴里衔着的灵芝纹都染成土色。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揪着李自成的撤兵条件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阵阵细尘。阶下跪着的群臣如泥塑木雕,唯有内阁首辅魏藻德的乌纱帽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
第556章 午时攻城
“杜勋传来逆贼条件!” 崇祯突然将密信摔在蟠龙柱下,朱砂字迹在青砖上炸开,“封王、割地、索饷百万 —— 诸位倒是说句话!”
殿内死寂如坟,唯有墙角铜炉里的炭块噼啪爆裂。国丈周奎缩着脖子往阴影里躲,肥厚的掌心死死按住袖中藏着的田契;次辅陈演用象牙笏板遮住半张脸,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唯有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突然膝行两步,官服在金砖上擦出刺耳声响:“陛下!此乃城下之盟,断然不可……”
“住口!” 崇祯抓起案上的玉镇纸狠狠砸去,镇纸擦着光时亨耳际飞过,在柱上撞出裂纹,“城破在即,还谈什么气节!魏藻德,你内阁首辅倒是拿个主意!”
魏藻德伏地如捣蒜,额头磕出闷响:“此等大事…… 需从长计议……” 他余光瞥见窗外摇曳的宫灯,昨夜已命管家将二十箱金银运往西山别庄,此刻只盼着拖延到天黑好脱身。
崇祯踉跄着扶住龙椅,指节在扶手上抓出深深的月牙痕。忽然想起三日前密议迁都时,李明睿苦劝 “南迁可保半壁江山”,却被李邦华 “太子南巡、陛下守社稷” 的提议搅得满盘皆输。那些冠冕堂皇的争论言犹在耳,如今却连议和都无人敢担责。
“诸臣误朕!” 崇祯突然掀翻龙案,奏章、砚台噼里啪啦砸在群臣身上,“国君死社稷,义也!” 他的怒吼惊得梁上夜枭扑棱棱乱飞,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将满殿文武的影子扭曲成妖魔鬼怪的模样。
与此同时,东安门的朱宅内,保国公朱纯臣正指挥家丁往马车上搬运字画。“把祖宗御赐的《千里江山图》包严实些!” 他踹了踹装满金锭的樟木箱,转头对管家耳语,“若贼军入城,就说本公早有献城之意……”
左都御史李邦华的书房里,暗格里藏着的细软已装了八只檀木匣。他望着墙上 “清正廉明” 的匾额冷笑,吩咐心腹:“去给南京的史公带个信,就说朝中局势……”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更夫 “三更天” 的吆喝,惊得他慌忙吹灭烛火。
而在城头,监军太监杜勋摸着怀中李自成的密信,望着城外八十里连营的火把轻笑。他身旁的守军有气无力地倚着城墙,半数人咳血不止 —— 鼠疫早已在军营蔓延,十人中倒有七人连兵器都握不稳。
当杜勋带着崇祯的拒绝返回大顺军营时,李自成正用佩剑削着苹果。果肉落地的瞬间,他猛地挥剑斩断案几:“传令下去,午时攻城!” 营帐外,红衣大炮已整整齐齐排列如林,炮口正对着那座摇摇欲坠的紫禁城。
三月十八日,晨曦未露,李自成的大军已如黑云般压至城下。八十里连营火把通明,照得天际一片猩红。李自成身披玄色大氅,骑着乌骓马立在阵前,身后 “闯” 字大旗猎猎作响。他望着高耸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开炮!”
刹那间,轰鸣声震天动地,红衣大炮喷出火舌,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墙。砖石纷飞,惨叫声四起,守城的士兵被气浪掀飞,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崇祯紧握城楼上的垛口,指甲深深嵌进砖石,望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大顺军,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他知道,大明王朝的最后时刻,终于来临了。
三月的北风刮过刘庆大军的面庞。三千将士皆步行,战马、耕牛、毛驴驮满粮草辎重,在泥泞与积雪交杂的道路上艰难跋涉。
两千壮丁手持火把,在风雪中排成蜿蜒长队,宛如一条奄奄一息的赤蛇,在苍茫大地上缓缓蠕动。
杨仪裹紧沾满泥浆的披风,望着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山道,声音被风声撕碎:“侯爷,再这么走下去,怕是……”
话未说完,便被刘庆抬手打断。刘庆盯着脚下结冰的车辙印,靴底碾过冻硬的泥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自出征以来,他们日夜兼程,却被连日大雪困在太行山脉,山道险峻湿滑,牲畜失足坠落山崖的惨嚎声,至今仍回荡在众人耳畔。
终于,三月十八日寅时三刻,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刘庆勒住缰绳,望着北方天空 —— 那里飘着几缕黑烟,与铅灰色的云层融为一体。
突然,一声沉闷的炮响划破长空,惊得驮粮的马匹一阵嘶鸣。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轰鸣声如闷雷滚动,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颤。
刘庆的手死死攥住马鞍,指节泛白。他眯起眼睛,仿佛能穿透百里看到京城正在燃烧的城墙。
杨仪踉跄着扑到他身边:“那是红衣大炮!侯爷,是京城方向!” 身后的将士们停下脚步,火把在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惊恐又绝望的脸庞。
“完了吗……” 刘庆喃喃自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像是有把生锈的刀在胸腔里搅动。
他望着远处被黑烟浸染的天空,出征时小宋集百姓举着火把送行的场景在眼前浮现 —— 老人颤巍巍递来的干粮,孩童挥舞的破旧旌旗,还有孙苗将装满烈酒的皮囊塞进他怀中时,指尖残留的温度。可此刻,那些温暖都被风雪揉碎,化作虚幻的泡影。
风雪愈发猛烈,吹散了他未说完的话,也吹散了这支疲惫之师最后的希望。全军一下子仿佛被抽走了脊梁,手中的兵器无力下垂,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火把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灰败的脸庞,有人绝望地瘫坐在泥泞里,有人望着京城方向无声流泪。
刘庆的目光扫过麾下的将士,丁三握着断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杨仪咳着血沫却仍倔强地挺直脊梁,两千壮丁中不少人草鞋早已磨穿,脚底渗出的血与雪水混在一起。
他想起平逆军全军覆没时的惨状,想起陈永福临终前的那句 “兄不退,弟不退”,胸中涌起一股滚烫的血气。
第557章 与你同守
“休整半个时辰,全军向彰义门进发。” 刘庆咬牙开口,声音像是从冰封的地底挤出来的。
“诺!” 回应声起初微弱,却如星火燎原,越来越响亮。将士们挣扎着起身,互相搀扶着整理甲胄。
刘庆的三千将士如黑色怒潮向彰义门压去。流贼们正忙着架云梯攻城,万没料到身后突然腾起一片火铳的轰鸣。铅弹撕裂风雪,前排的贼兵如麦秆般齐刷刷倒下,血雾在惨白的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树旗!” 刘庆的吼声穿透硝烟。两杆长槊轰然竖起,玄底绣金的 “刘” 字旗猎猎作响,猩红的 “平” 字旗如同一抹烈焰劈开阴霾。
流贼阵中顿时炸开锅,有人望着大旗面色如土:“是刘砍头!快逃!” 喊声像瘟疫般蔓延,原本如狼似虎的攻城队伍瞬间作鸟兽散,云梯倾倒砸翻一片,惨叫声与兵器坠地声混作一团。
彰义门前,刘庆勒马望着城头,铁甲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曹化淳!开门!再不开门,我轰你娘的!”
城楼上,曹化淳攥着腰间的顺军腰牌直冒冷汗,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 他怎敢放这煞星进城?
李自成大帐内,探马的急报惊得案上的鎏金酒盏倾倒,猩红的酒液在舆图上蜿蜒如血。“平逆军,不是全灭了吗?”
李自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 “彰义门” 三字。宋献策捻着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陛下,恐怕是刘庆率军来了。”
“他不是朝庭逆贼吗?他如何来得?” 李自成猛地踢翻矮凳,虎皮椅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兵器 —— 那 “刘砍头” 的凶名,可是连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听了都发怵。
待得知来军不过数千,李自成的冷笑打破凝滞的空气:“朕以为有多少人,就算他刘庆有三头六臂,朕会怕了他?”
他拔出佩剑劈向烛台,火苗 “噗” 地熄灭,帐内陷入短暂的黑暗“给朕再调人马去,朕要亲自去剿了他。”
牛金星连忙上前道“陛下,君子不立危墙,这刘庆,还是多派人马去就是了,他不过就几千人。”
然而,当 “刘庆已至京师” 的消息随着北风渗入每一处营帐,那些曾在战场上听闻其名的贼兵,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发颤。
攻城的鼓点依旧密集,却再没了先前的气势,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竟有士兵故意脚下打滑,摔落时还不忘骂骂咧咧掩饰恐惧。
刘庆望着城头摇摆不定的顺军旗帜,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与雪水。他身后,三千将士默默装填火铳,枪管升腾的热气在风雪中凝成白雾。
这注定是场力量悬殊的较量,可当 “刘”“平” 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时,连天地都仿佛为这股孤勇之气,暂时屏住了呼吸。
刘庆的玄色披风在怒卷,他勒着嘶鸣的战马逼近城墙,铁甲上凝结的血冰簌簌坠落:“曹化淳!还不开门!你是不是已然通贼?”
城楼上,曹化淳的蟒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抹了把额角冷汗,探身时蟒纹玉带硌得腰间生疼:“刘庆,你个逆贼,咱家如何得知,你是不是与那闯贼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便见城下寒光一闪。
刘庆眯起鹰隼般的双眼,寒芒扫过丁三:“瞄准,把他打死。”
丁三握着火铳的手猛然收紧,铜制扳机在掌心沁出凉意:“那是太监!” 他望着城楼上那张虚胖的脸,想起传闻中曹化淳掌管东厂时的阴鸷手段。
“管他是什么,你只管射击。” 刘庆的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冰的钢刀,袍角扫过马鞍上悬挂的虎头金铃,发出细碎的颤音。
丁三咬牙举铳,燧石击发的瞬间,曹化淳还在城楼上冷笑:“逆贼刘庆,你莫想要骗开咱家驻守之门,陛下……” 话未说完,铅弹已穿透他的咽喉。血雾喷溅在城砖上,与积雪混成诡异的嫣红,他的蟒袍如断翅黑鸦,歪歪斜斜栽下城墙。
“废话真多,庆哥儿,应该打中了。” 丁三吹散火铳口的青烟,铁制铳管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刘庆望着雪地上扭曲的尸身翻了个白眼:“能不中吗?人都从城墙上掉下来了。” 他转头望向城头,残存的守军正举着刀矛探头张望,甲胄在雪光中泛着青白。
“平虏侯来此勤王,还不开门!” 丁三扯开嗓子怒吼,火铳重重敲击马鞍,惊得战马前蹄人立。城上守将攥着腰刀的指节发白,望着满地狼藉的攻城器械,又瞥见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大顺军黑旗,喉结上下滚动:“你们如何证明?”
“有此证明,够不够?” 丁三将火铳直指天际,扳机扣动的脆响惊飞一群寒鸦。
此时,西南角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李自成的亲卫队正卷起漫天雪尘杀来,前锋的 “顺” 字大旗已刺破低垂的云层。
守将望着如黑云压境的敌阵,终于咬牙挥手下令:“开门!” 沉重的门闩吱呀作响,彰义门缓缓洞开,扬起的雪雾中透出城内摇曳的灯火。
刘庆一夹马腹冲进城内,身后三千将士如黑色洪流鱼贯而入。待城门轰然闭合,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曹化淳尚有余温的尸体:“曹化淳通敌,你可知?”
守将面色骤变,望着血泊中狰狞的尸身颤声道:“曹公公通敌?”
“你自己去搜。” 刘庆甩了甩披风上的血渍,示意丁三将尸体翻转。守将颤抖着伸手探入曹化淳的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展开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这,这……” 信笺上 “献城归顺” 四字刺得他眼前发黑。
“此门,我让人与你同守。” 刘庆望着城头重新竖起的大明黄龙旗,腰间佩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守将长舒一口气,单膝跪地叩首:“多谢侯爷!”
第558章 进宫面圣
刘庆翻身下马,靴底重重踏过曹化淳的尸体,溅起几缕血沫。他伸手扯下披风上凝结的血冰,目光如炬,扫过身旁的守将与王大猛。
“你们守好此门,我进宫面圣。” 刘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伸手按住腰间佩剑,城门外,李自成的怒吼声如惊雷般滚滚而来,夹杂着战马的嘶鸣与兵器的碰撞声,愈发清晰。
守将浑身一震,急忙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侯爷放心,卑职定与吴将军死守此门,绝不放贼军一兵一卒进城!”
他望着刘庆刚毅的面容,想起方才丁三一枪毙了曹化淳的狠辣,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与畏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王大猛握紧手中的大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如洪钟般响起:“侯爷,你就放心去吧!有我和守将兄弟在,这彰义门便是铜墙铁壁!”
说罢,他转身望向城头,指挥士兵们加紧布置防御工事,箭矢、滚石一一就位,只等贼军来犯。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刘庆策马狂奔,铁蹄踏碎满地积雪,溅起的雪沫混着泥浆四处飞溅。街道两侧,战火留下的焦痕触目惊心,断壁残垣间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喊,更添几分凄凉。
“务必护得侯爷安全,若侯爷有失,你们一万个脑袋也别想跑掉。” 丁三勒住马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随行亲卫,声音冷冽如冰。
丁四抱拳应命,神色肃穆:“诺!” 随即大手一挥,“走,驾!” 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一行人风驰电掣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宫墙在望,刘庆却未减速半分,纵马直冲宫门。禁军见有人竟敢如此放肆,立时如临大敌,长枪如林般横在道前,齐声喝道:“大胆!止步!”
刘庆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震得人心头一颤。他身披染血的战甲,威风凛凛地端坐马背,朗声道:“我乃平虏侯,我要面圣,尔等速去通报!” 声如洪钟,响彻宫门前广场。
禁军统领见状,不敢怠慢,急忙吩咐一名士兵飞奔入宫禀报。
此时的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崇祯皇帝失魂落魄地瘫坐在龙椅上,发丝凌乱,龙袍褶皱不堪,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德妃秀娥安静地侍立一旁,怀中的皇子似是感受到了这沉重的氛围,也乖乖地不发出一点声响。
“报 ——” 尖锐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平虏侯刘庆求见!”
崇祯浑身一震,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力量,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是朕听错了?平虏侯来了?” 他转头看向德妃。
德妃秀娥嘴角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是平虏侯来了。”
崇祯又急切地望向王承恩,声音发颤:“大伴,是平虏侯来了?”
王承恩同样激动不已,连连点头:“陛下,正是平虏侯!”
“朕的平虏侯来了!” 崇祯仰天长笑,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这流贼还不是土鸡瓦狗!快宣,不,不,朕去亲迎!”
他全然不顾帝王仪态,大步朝着宫门走去,龙袍在身后肆意飞扬,仿佛此刻又找回了掌控天下的信心。
崇祯跌跌撞撞冲到宫门口,绣着金龙的靴底在青砖上打滑,几乎摔倒。他死死抓住朱漆门柱,望着马上那个身披战甲、浴血而来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压抑已久的呜咽:“朕的平虏侯,你可来了!” 滚烫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在龙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刘庆翻身下马,铠甲碰撞发出清越声响。他单膝跪地,溅起的泥水沾在染血的甲胄上:“陛下,臣,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崇祯踉跄着上前,颤抖的手想要扶起刘庆,却又僵在半空。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你可带了多少人马?”
刘庆垂眸望着地上:“臣仅有平逆军余下的三千人马。”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崇祯后退半步。他的嘴唇剧烈颤抖,龙袍下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才三千人马!”
“陛下,臣也不敢保证能守住京城。” 刘庆抬起头,目光坚定却又带着无奈,“臣还请陛下移尊南下。臣定护得陛下周全。”
崇祯茫然地直起身子,望着远处腾起的黑烟,忽然发出一阵苍凉的大笑。笑声惊起宫墙上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暗沉的天空:“南下?往何处去?南京的官员怕是早已备好了新朝的冠冕!”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眶里跳动着疯狂的火焰,“平虏侯,是朕误会了你!”
他踉跄着抓住刘庆的肩膀,龙袍上的金线硌得人发疼:“朕曾忌惮你的军功,听信谗言将你贬斥,可今日……”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却是你这个所谓的‘逆臣’披荆斩棘而来!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臣子们呢?国丈在转移田契,首辅在私通流贼!”
崇祯松开手,仰头望着斑驳的宫墙,神情渐渐平静却透着决绝:“朕既登大位,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煤山的老槐树,早就等着朕去系白绫了……”
他忽然整了整歪斜的冠冕,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威严,“平虏侯,替朕守住这最后一道宫门,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天子,绝不会屈膝投降!”
刘庆望着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 这话里的决绝,这仿若预知结局的坦然,让他心中莫名发寒。难道这崇祯,早已窥见自己的宿命?
崇祯仰头望着暗沉的天空,喉结艰难地滚动,轻叹道:“平虏侯,朕给你下最后一道圣旨。”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而颤抖,“朕将吾皇儿慈延,德妃托扶于你,不求他们再续大明,只求今生平安。” 说罢,他直直地盯着刘庆,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哀求。
第559章 奉旨抄家1
刘庆迎上崇祯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这位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祯眼角的皱纹里沾满了岁月的沧桑与疲惫,发丝凌乱,龙袍褶皱不堪,再也不见往日帝王的威严。刘庆喉头一紧,沉声道:“陛下,你何苦。”
“平虏侯,你可答应?” 崇祯突然大声吼道,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双手死死抓住刘庆的甲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刘庆心中一震,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坚定:“臣接旨。”
崇祯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容中却带着无尽的苦涩:“好,好,朕也算有香火在世了。”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惊起几只寒鸦,发出凄厉的叫声。
刘庆垂眸望着青砖上凝结的霜花,喉结微动,终是忍不住再度拱手:“陛下,若还有人,臣也能护得他们周全。”
话音未落,便见崇祯抬手制止,龙袍袖口滑落,露出腕间褪色的缠枝莲纹金镯 —— 那是先帝大婚时的赐物,如今已蒙尘许久。
崇祯望着漫天昏鸦,神情平静得骇人:“若非慈延尚在襁褓,朕岂会出此下策?” 他的目光掠过宫墙飞檐,落在远处袅袅升起的狼烟上,“皇室血脉,自当与社稷同存亡。” 言罢,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那温润的羊脂玉竟也沾染上几分寒意。
“诺。” 刘庆单膝跪地,甲胄相撞。
“你如今的军费拮据吧。” 崇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
刘庆猛地抬头,却见帝王倚着朱漆廊柱,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喉头干涩:“是。”
“你看朕的京城可繁华?” 崇祯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悲凉,袍角扫过阶前冻僵的蟋蟀,“朕的臣工们,个个哭穷哭得比丧考妣还像!”
他突然抓住刘庆的肩膀,龙涎溅在染血的甲胄上,“平虏侯,朕准你抄没权臣家财!但要快,莫等李自成那逆贼抢了先!”
刘庆瞳孔骤缩,望着崇祯眼中迸发的精光,恍然惊觉这位末帝并非昏聩之主。他忆起坊间传闻国丈周奎宅邸的金丝楠木梁柱,想起首辅魏藻德地窖里窖藏的西域美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诺!”
“大伴,把东厂密折取来。” 崇祯挥袖吩咐,王承恩躬身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摞泛黄的卷宗,封皮上 “贪墨”“通敌” 等朱批刺目惊心。刘庆接过折子的瞬间,触到纸张边缘的齿痕 —— 不知是哪位东厂番子咬牙切齿时留下的印记。
“去吧,莫负朕望。” 崇祯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落阶前一盏残灯,火苗明灭间,照见他后颈新添的白发。
王承恩临行前深深看了刘庆一眼,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比出 “护” 的手势,旋即踩着满地碎玉般的月光,追随帝王而去。
刘庆立在原地,摩挲着密折上凹凸不平的朱砂印,忽觉掌心沁出冷汗。寒风卷起折页,露出某位侍郎私通流贼的铁证,字迹旁还留着东厂掌刑太监画押的血指印。
他望着崇祯消失的方向,终于明白这道旨意不仅是筹措军饷,更是帝王对满朝奸佞最后的报复。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子时梆子刚过,紫禁城午门广场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除开留守彰化门的一千士卒,两千平逆军将士以及壮丁早已在风雪中列阵,甲胄上凝结的霜花在火把照耀下闪着冷光。刘庆立马阵前,手中东厂密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朱批 贪墨误国 四个刺目大字。
诸位兄弟! 刘庆的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陛下有旨,命我等按册抄没奸佞家产! 他扬了扬手中的密折,此乃东厂历年所记,满朝文武谁个贪赃,谁个通敌,都在这折子上!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这些平逆军大多出身苦寒,对权贵们的贪腐早已恨之入骨。丁三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爷,废话少说!咱这就去周奎那老匹夫府上,刨了他的金山银山!
刘庆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按册行事,凡列名者家产充公,抗命者 —— 他顿了顿,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劈落阶前石兽的铜铃,立斩不赦!
三千将士轰然应命,声震夜空。铁靴踏碎广场上的薄冰,发出
脆响,如同一曲肃杀的前奏。刘庆将密折递给身旁的杨仪:伯清,你持此折调度全局,务必速战速决!
杨仪展开密折,借着火把微光扫了一眼,眉头不禁紧锁:侯爷,这名单上竟有六十余户,怕是天亮前难以完成...
没有难以完成之事! 刘庆打断他,李自成随时可能破城,必须在贼军涌入前抄没财货,充作军饷! 他勒转马头,指向京城中轴线上最巍峨的府邸,本侯亲率精锐,先取国丈周奎!
周府位于皇城东安门外,府邸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栩栩如生,门楣上悬挂的 国丈府 匾额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刘庆率军抵达时,门丁正倚着门框打盹,忽听马蹄声急,揉眼一看竟是大批甲士,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关门,丁三早已一刀劈落门闩。
什么人?敢闯国丈府! 内院传来一声怒喝,周奎的管家领着十余名护院冲了出来。这管家仗着周奎的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此刻仍摆出主子的架子:我家老爷是当今国丈,你们想干什么?
刘庆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奉旨抄家。让周奎出来受缚。
管家打量着刘庆的甲胄,见并非禁军服饰,顿时色厉内荏:你是何人?可有圣旨?
平虏侯刘庆在此! 丁三上前一步,将腰牌一亮,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平... 平虏侯? 管家脸色骤变。他虽在京城,却也听闻过刘庆 刘砍头 的威名,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侯爷饶命!小的不知是侯爷大驾...
第560章 奉旨抄家2
刘庆不再理会,径直踏入府中。周府庭院深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奢华。正厅内,七十二盏羊角宫灯将偌大的厅堂照得如同白昼,紫檀木家具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墙角的鎏金香炉中飘出名贵的龙涎香。
周奎正躺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由姬妾伺候着喝参汤。听闻府中闯入军队,他气得将玉碗摔在地上:反了!真是反了!去,让家丁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
话音未落,刘庆已带着人闯了进来。周奎看清来人,手中的参汤碗
落地,溅了一身:刘... 刘庆?你... 你不是被罢黜了吗?怎么敢闯我府邸?
奉陛下旨意,抄没贪腐权臣家产。 刘庆将东厂密折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翡翠白菜摆件滚落,周奎,你可知罪?
周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刘庆的大腿:侯爷饶命!老夫知罪,知罪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嚎,老夫家中确实有些薄产,都是陛下赏赐的... 侯爷若肯高抬贵手,老夫愿将西山别庄的十万两白银悉数奉上...
十万两? 刘庆冷笑一声,周奎,你克扣边军粮草,中饱私囊,真以为没人知道? 他示意丁三,去,把后院地窖给我撬开!
丁三领命而去,片刻后便传来惊呼:侯爷!快来看!
刘庆走进后院,只见地窖门已被撬开,里面的景象令人咋舌:码放整齐的银元宝堆成小山,每锭都刻着
字样;一箱箱珠宝玉器在火把下熠熠生辉,其中一箱夜明珠竟有鸡蛋大小;更令人震惊的是,地窖深处还藏着几车江南运来的精米,上面盖着厚厚的霉灰 —— 此刻京城米价已涨至三百两一石,百姓易子而食,这老匹夫竟囤积如此多的粮食!
周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刘庆看着满地的财货,想起前线将士缺衣少食的惨状,怒火中烧,一脚将周奎踹倒:你可知,就因为你克扣的这些粮草,多少将士冻死饿死在边疆?
就在此时,内室传来女子的尖叫。刘庆带人闯进去,只见周奎的儿媳正手忙脚乱地将金簪、耳环塞进襁褓中婴儿的被褥里,旁边的妆奁盒里还放着半块啃剩的燕窝糕 —— 此刻城外百姓连树皮都吃不上,这侯门贵妇却在享用如此珍馐。
把所有财货登记造册,装车! 刘庆沉声下令,周奎及其家眷,暂押入府中柴房,待事毕后听候陛下发落。
走出周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刘庆望着装满财货的车队,眉头却未舒展 —— 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抄完周府,刘庆马不停蹄,率领人马直扑首辅魏藻德府邸。魏府位于棋盘街东侧,与周府遥相呼应,府邸规模虽稍逊,却更显精致。然而此刻,魏府门前却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怎么回事? 刘庆勒住马缰,沉声问道。
一名探马飞奔而来,气喘吁吁道:侯爷,是... 是魏藻德那老贼拒不开门,弟兄们正在强攻!
刘庆放眼望去,只见魏府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布满了火铳射击留下的弹孔,几名士兵正抬着粗木撞门。门内传来魏藻德气急败坏的声音:刘庆!你这逆贼!擅闯首辅府邸,该当何罪!
魏藻德! 刘庆催马上前,声音冰冷,你私通李自成,证据确凿,还敢在此狡辩?开门受缚,或可留你全尸!
一派胡言! 魏藻德在门内嘶吼,我乃朝廷首辅,深受陛下厚恩,岂会通敌?你这是污蔑!
刘庆不再废话,拔出佩剑一挥:给我砸开!
一声,大门终于被撞开。平逆军如潮水般涌入,却见院内空无一人。 刘庆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搜查各个角落。
侯爷!在这里! 一名士兵在假山后喊道。刘庆走近一看,只见假山下有个暗洞,洞口盖着一块青石,隐隐传来人的呼吸声。
把石头搬开! 几名士兵合力搬开青石,只见洞内蜷缩着几个人,正是魏藻德和他的家眷。魏藻德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到刘庆,立刻磕头如捣蒜:侯爷饶命!本官知罪,本官知罪啊!
知罪? 刘庆冷笑,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魏藻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官... 本官不该藏匿家产... 本官愿将所有家产都献给侯爷,只求饶本官一命...
家产? 刘庆示意士兵,把他的
家产
都给我搜出来!
士兵们在魏府内翻箱倒柜,很快便有了发现。在书房的书架后,他们找到了一个暗格,转动书架上一本《论语》,暗格应声而开,里面竟是一个密室。
密室不大,却堆满了金银珠宝。一箱箱金锭、银元宝在火把下闪闪发光,旁边还有不少卷轴字画。一名士兵拿起一卷画轴展开,竟是唐伯虎的真迹《秋风纨扇图》,但此刻画轴却被用来包裹金条。
侯爷,快看这个! 丁三从一堆财宝中拿起一封信,递给刘庆。刘庆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 这竟是魏藻德写与李自成的密信,并索要事成之后的
之位。
魏藻德!你还有何话可说? 刘庆将信掷在魏藻德面前。
魏藻德看到密信,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刘庆看着眼前这个昔日高谈阔论的首辅,心中只有鄙夷:你饱读圣贤书,却做出此等通敌叛国之事,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过来:侯爷,这箱子锁得严实,不知里面是什么。
刘庆示意打开,士兵用斧头劈开木箱,众人顿时惊呆了 ——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满满一箱书!但仔细一看,这些书的中间都被掏空,里面塞满了金叶子!最上面的一本,正是《论语》,扉页上还有魏藻德的亲笔题字:圣贤之言,金玉其中。
第561章 奉旨抄家3
好一个
金玉其中
刘庆怒极反笑,魏藻德啊魏藻德,你真是把圣贤之道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转身对士兵们下令:将魏藻德及其家眷看押,所有财货,包括这些
金书 ,全部装车!
走出魏府时,太阳已经升起。刘庆望着东方的朝霞,心中却没有丝毫暖意。他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魑魅魍魉等待着清算。
接下来的目标,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方逢年。方逢年以清廉自居,平日里总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此刻却成了东厂密折上的 重点照顾对象。
方府位于琉璃厂附近,比起周、魏两家,显得有些寒酸。府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楣上也没有显赫的匾额,只有一块小小的
木牌。
侯爷,这方逢年号称
方青天 ,会有问题吗? 丁三边敲门边疑惑地问道。
刘庆冷哼一声:越是装清廉的,往往越不干净。等着瞧吧。
门很快就开了,出来的是一个老管家,看到甲士,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军... 军爷,你们找谁?
方逢年在家吗? 刘庆问道。
在... 在的,我家老爷正在书房读书...
刘庆带人走进府中,果然听到书房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推开门一看,方逢年正端坐书案前,摇头晃脑地读着《孟子》,仿佛外面的兵荒马乱与他无关。
方大人好雅兴啊。 刘庆冷冷地说道。
方逢年吓了一跳,看到刘庆和他身后的甲士,故作惊讶:刘... 刘侯爷?您这是...?
奉旨抄家。 刘庆言简意赅。
抄家? 方逢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侯爷莫不是弄错了?老夫一生清贫,两袖清风,何来抄家之说?
清贫? 刘庆环视书房,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书案上摆着一方硕大的端砚,旁边还有一支刚刚用过的狼毫笔,方大人这书房,怕是比寻常百姓家一辈子都挣不来吧?
这... 这都是友人相赠,老夫只是代为保管... 方逢年强作镇定。
哦?是吗? 刘庆示意士兵,给我搜!重点搜查那些字画后面!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很快就有了发现。在一幅看似普通的山水画后面,他们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方逢年看到木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丁三一把拦住。刘庆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叠地契和房契,足足有几十张之多,遍及江南富庶之地。
方大人,这就是你说的
清贫
刘庆将地契摔在方逢年面前。
方逢年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完了... 全完了...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抱着几卷字画走了过来:侯爷,这几幅画背后好像有东西。
刘庆接过画卷,展开一看,果然发现画轴的空心处塞满了银票。其中一幅竟然是王维的《辋川图》,价值连城,此刻却被用来藏匿钱财。
方逢年啊方逢年, 刘庆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翰林学士,心中充满了厌恶,你天天读圣贤书,就是为了学会如何更好地贪赃枉法吗?
方逢年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庆下令将所有财货登记造册,装车运走。走出方府时,他看到门口围了不少百姓,起初他们还对抄家感到恐惧,此刻看到从 方青天 府中抄出这么多财货,顿时议论纷纷,看向刘庆的眼神也从恐惧变成了敬佩。
接下来的目标,是左都督田弘遇。田弘遇是崇祯宠妃田贵妃的父亲,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京中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田府位于西城,府邸规模宏大,堪比王府。刘庆率军抵达时,府门紧闭,门前站着数十名手持刀枪的家丁,一个个凶神恶煞。
开门!奉旨抄家! 丁三上前喊道。
家丁头目斜眼看了看刘庆一行人,嚣张地说道:哪来的野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让你们有来无回!
刘庆眼神一冷: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
平逆军久历战阵,对付这些看家护院的家丁自然不在话下。只见刀光剑影闪过,片刻之间,门前的家丁便被砍翻在地。刘庆率军冲入府中,却发现院内空空如也,只有几个下人在慌乱地收拾东西。
田弘遇呢? 刘庆抓住一个下人问道。
下人吓得浑身发抖:老... 老爷他... 他早就跑了...
跑了? 刘庆眉头紧锁,搜!给我仔细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的罪证找出来!
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在田府内仔细搜查。田府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应有尽有。在一间偏僻的厢房里,士兵们发现了一个暗室,暗室里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还有不少成箱的鸦片。
侯爷,快看这个! 一名士兵拿着一封信跑了过来。
刘庆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 这竟然是田弘遇与清的密信!信中约定,田弘遇作为内应,帮助清南下,事成之后,将册封他为 北平王。
好啊!好一个国丈爷!不仅贪腐,竟然还通敌叛国! 刘庆怒不可遏,将信狠狠摔在地上。
就在此时,丁三在隔壁房间喊道:侯爷,快来!这里有发现!
刘庆走进房间,只见丁三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衣柜前,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但仔细一看,这些衣服的内衬里都缝着金片。
侯爷,你看! 丁三拿起一件华丽的蟒袍,撕开内衬,里面果然缝着不少金片,这老贼真是挖空了心思藏钱啊!
刘庆看着满柜的 金缕衣,心中五味杂陈。他下令将所有财货和罪证收集起来,尤其是那些通敌的密信,更是要妥善保管。
走出田府时,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刺眼,照在装满财货的车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刘庆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 不知道陛下现在怎么样了,李自成的大军是否已经开始攻城?
第562章 奉旨抄家4
李邦华以刚正不阿着称,平日里总是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没想到也上了东厂的密折。
李府位于都察院附近,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看起来中规中矩。刘庆率军抵达时,李邦华正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刘侯爷,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 李邦华拱手说道,神情平静。
刘庆有些意外:李大人知道我要来?
李邦华捋着山羊胡,指节轻叩腰间褪色的獬豸佩:侯爷进城,我就知道了,不知道侯爷来我此宅有何贵干?
他侧身让道,门楣上 清慎勤 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侯爷请吧,老夫这穷御史的家,也没什么可抄的。
刘庆踏入庭院,却见院中摆着几口大缸,里面泡着半缸水,水面漂着些菜叶 —— 这在米珠薪桂的京城,实属罕见。李邦华察言观色,捻须笑道:侯爷莫疑,这是老夫家的存粮。如今粮价飞涨,只得买些菜根泡水充饥。
是吗? 刘庆踱步至东厢房,推开房门便闻到一股霉味。屋内四壁萧然,唯有书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卷宗,最上面一卷赫然是弹劾周奎贪腐的奏疏。丁三翻检箱笼,只找到几件打补丁的旧衣,忍不住嘟囔:怪了,难道密折弄错了?
李邦华突然咳嗽起来,扶着门框喘息:侯爷明鉴,老夫虽忝居御史,却恪守清贫...... 话未毕,后院突然传来惊呼。刘庆疾步赶去,只见两名士兵捏着鼻子站在粪坑边,粪水表面浮着一个油纸包,正缓缓下沉。
捞上来! 刘庆沉声下令。士兵用长杆挑开油纸,里面竟滚出五锭明晃晃的元宝,每锭都刻着 万历通宝。李邦华脸色骤变,扑通跪在地上:侯爷饶命!这是老夫替友人暂存的......
替友人暂存到粪坑里? 刘庆冷笑,踢开墙角的柴火堆,露出下面的青石板。撬开石板,一个半人高的地窖赫然在目,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元宝,墙上还挂着一幅《南柯梦》画卷,画中蝼蚁冠冕堂皇,正搬运金银往树洞钻。
李邦华啊李邦华, 刘庆用剑鞘挑起他的官服,你弹劾别人时义正词严,自己却把银子藏在粪坑里! 剑尖划过《南柯梦》,在蝼蚁冠冕处划出深深的裂痕,你可知,你弹劾周奎的奏疏,每字每句都值十两银子?
李邦华瘫在粪水边,发髻浸了污秽却浑然不觉。士兵们从地窖搬出的银元宝足足装了三辆大车,其中一锭元宝底部刻着 振武营饷银—— 那是三年前辽东兵败时失踪的军饷。
刘庆望着满车赃银,想起战死的辽东弟兄,反手一剑劈断了 清慎勤 匾额,木屑纷飞中,露出匾额背面用朱砂写的
字。
李邦华绝望道“平虏侯,你可是要与天下为敌?”
刘庆回头道“李大人,你代表不了天下人,你仅是一个沽名盗誉之辈,他挥手道“走。”
此时已是未时三刻。刘庆率军转向安定门内的戚畹府 —— 这是崇祯祖母家的外戚府邸,府中老夫人是万历皇帝的妹妹,按辈分是崇祯的姑祖母。
戚畹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缠着白绸 —— 府中正在办丧事。刘庆皱着眉叩门,许久才有人隔着门缝问:谁啊?我家老夫人薨了,正办白事呢!
奉旨抄家。 刘庆言简意赅。
门
开了条缝,露出个披麻戴孝的管家,哭丧着脸说:侯爷行行好,老夫人刚咽气,您这... 这不吉利啊!
丁三不耐烦地推开管家:少废话!吉不吉利,陛下的旨意最大! 平逆军涌入府中,只见灵堂布置得极尽奢华,金丝楠木棺材上镶嵌着猫眼石,两侧纸人纸马做得栩栩如生,甚至还有几个用纸扎的 金山银山。
好个办白事! 刘庆指着纸扎的金山,比寻常百姓家的喜事还风光! 他走向内院,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胭脂香。推开西跨院的房门,只见满室皆是梳妆匣,镜台上摆着西域进贡的玫瑰精油,墙角的樟木箱里滚出不少螺钿镶嵌的首饰盒。
侯爷,快看! 一名士兵撬开梳妆台的暗格,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半罐胭脂。丁三凑过去闻了闻,突然捏起一点胭脂捻碎,只见胭脂里裹着细小的金箔:奶奶的!这老虔婆把金子磨成粉,掺在胭脂里!
刘庆脸色铁青,下令搜查全园。士兵们在假山石缝里找到用胭脂罐藏的金粉,在老夫人的寿衣夹层里拆出缝着的金叶子,甚至在灵堂供着的 往生牌 背面,都贴着薄薄的金箔。最令人作呕的是,在老夫人的陪葬品中,竟有几个翡翠痰盂,里面塞满了用胭脂膏黏住的碎金。
戚畹贵胄,食君之禄,却如此贪墨! 刘庆一脚踢翻供桌,猪头祭品滚落在地。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侯爷饶命!这些都是老夫人攒的体己钱......
体己钱? 刘庆指着满院的金粉,你家老夫人用金粉擦脸,可知城外百姓正在易子而食? 他想起出征时小宋集百姓送的糙面饼,喉头一阵发紧,把所有金粉熔了,充作军饷!至于这老虔婆的棺材......
他顿了顿,看着金丝楠木棺上闪烁的猫眼石,最终挥挥手:罢了,让她带着这些
体己钱
下葬吧,到了地下,也好向列祖列宗交代!
抄没戚畹府时,已是申时。刘庆率军路过一条偏僻街巷,忽闻阵阵啼哭。循声望去,只见巷口搭着个简陋的粥棚,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围着空锅哭泣,旁边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怎么回事? 刘庆翻身下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说:军爷... 这是最后的一点米... 今早刚熬完... 孩子们都饿了三天了... 她指着墙角一个冻僵的孩子,这娃昨晚还喊饿... 今早就没气了...
第563章 奉旨抄家5
刘庆看着孩子们干瘪的肚皮,心中一阵刺痛。他转身对丁三说:去,从周奎府抄的粮车里,搬两袋米来!
丁三面露难色:侯爷,那是要充作军饷的...
让你搬就搬! 刘庆厉声喝道,没有百姓,要军饷何用?
米袋搬来,妇人们激动得跪地磕头。刘庆亲自生火煮粥,看着白花花的米粒在锅中翻滚,周围的百姓渐渐聚拢,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一个断腿的老兵拄着拐杖过来,看着锅里的米,突然老泪纵横:军爷... 您是... 平逆军?
刘庆点头。老兵扑通跪下:小人曾是大同镇的兵... 宁武关破时逃出来的... 听说平逆军全没了... 没想到... 没想到还能见到侯爷...
周围的百姓闻言,纷纷跪倒:谢侯爷救命! 侯爷是活菩萨啊!
刘庆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崇祯的话:大明的臣子们在忙着迎接新主子,只有你这逆臣来救朕。 此刻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忠,什么是奸,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一个小女孩捧着破碗,怯生生地问:军爷... 这米... 是哪里来的?
刘庆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是从那些贪官污吏家里抄来的。记住,这天下的粮食,本就该是百姓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粥。刘庆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突然做出一个决定:丁三,从抄没的财货里,将粮留下,分与城中百姓。
丁三愣住了:侯爷,这... 这是陛下让抄的军饷啊!
军饷重要,百姓的命更重要! 刘庆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李自成打来,靠的是什么?是百姓!如果我们连百姓都不管,跟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酉时,刘庆率军来到东厂旧址。这里曾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如今却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老太监在看守。见到刘庆,老太监们吓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东厂的密折,可还有遗漏? 刘庆问道。
一个为首的老太监颤声说:回侯爷... 重要的密折都被王承恩公公带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 鸡毛蒜皮的...
刘庆示意士兵搜查,很快在一间刑房里找到一个残破的卷宗。卷宗封面写着 天启七年闰八月,里面记录着魏忠贤迫害忠良的罪证,其中一页用血写着: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皆以酷刑毙于诏狱,尸身溃烂,无法收殓。
刘庆看着血字,想起自己当年在辽东,也曾被东厂的人诬陷,若非崇祯还算清醒,恐怕早已冤死狱中。他突然问老太监:当年参与迫害六君子的人,如今何在?
老太监脸色煞白:回侯爷... 大多都... 都在新朝做官了...
新朝? 刘庆冷笑,这么说,李自成还没进城,他们就已经找好下家了?
就在此时,刑房角落的稻草堆里传来呻吟声。士兵们扒开稻草,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犯人,身上的囚服早已被血浸透,脸上烙着
的印记。
你是何人? 刘庆俯下身问。
犯人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刘庆的甲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平... 平虏侯?... 小人... 小人是杨涟之子,杨易...
刘庆心中一震。杨涟是天启朝的忠臣,因弹劾魏忠贤而被折磨致死。他扶起杨易,只见他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显然是被东厂的
酷刑所伤。
是谁伤了你? 刘庆沉声问道。
杨易咳嗽着说:是... 是东厂掌刑太监刘若愚... 他说... 说新朝建立,要把旧党斩尽杀绝...
刘庆怒不可遏,下令:搜!把刘若愚给我找出来!
士兵们在东厂后院的密室里找到了刘若愚。他正忙着打包金银,看到刘庆,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哎呀,这不是平虏侯吗?小人正准备去迎接您呢...
迎接? 刘庆指着杨易,你就是这样迎接旧朝忠臣之后的?
刘若愚脸色一变,强作镇定:侯爷误会了,这逆党杨易... 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刘庆拔出佩剑,剑尖抵在刘若愚咽喉,你当年用铁刷把杨涟的肉一片片刷下来的时候,可曾想过罪有应得?
刘若愚吓得屁滚尿流,瘫在地上:侯爷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小人愿意把所有家产都献给侯爷...
你的家产? 刘庆冷笑,是用忠良的血换来的吧? 他挥剑一指,把他给我押到粥棚前,让百姓看看,这就是他们曾经害怕的东厂太监!
卯时的天光刚撕开夜幕,紫禁城角楼的铜铃在晨风中颤响。刘庆手中名册上尚未勾划的权贵宅邸仍占去半卷,而城外的炮声却如惊蛰的雷,一阵紧过一阵。
侯爷,流贼把火炮全堆在彰义门了! 探马的甲片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说话时睫毛上的冰晶簌簌掉落,黑鸦鸦的足有上百门,炮口全冲着城头!
刘庆眯眼望向彰义门方向,晨曦中果然见尘烟腾起,传我将令, 刘庆突然扬声,惊飞了檐下避寒的麻雀,把周奎府抄的金丝楠木梁柱全搬来,加固城楼!再把魏藻德家的珊瑚珠串挂在垛口 —— 流贼的炮手贪财,见了珠光就打不准!
让各部加快速度,将容易得到的拿走就是了! 刘庆的令旗在炮声中挥落,甲胄上悬挂的夜明珠簌簌发颤。话音未落,三千平逆军如决堤之水,朝着剩余的权贵府邸狂涌而去,铁靴踏碎晨霜的脆响,与远处大顺军的擂鼓声混作一团。
西长安街的武英伯府前,士兵用枪托砸开鎏金兽首门环时,门内突然掷出一筐银角子。别砸门!我们交! 管家的哭嚎里,掺杂着妇人的尖叫。十余名兵卒轰然冲入,将正厅摆设的翡翠屏风劈作两半,露出后面暗格中码放的金叶子 —— 每片金叶都刻着 某部军饷 的字样,却被主人熔成了私产。
第564章 煤山之上
更夫巷的李侍郎府中,兵卒撬开地窖时惊飞了满窖蝙蝠。六十口樟木箱在火把下泛着幽光,开箱瞬间珍珠滚了满地,有兵卒弯腰捡拾时,却被箱底的毒蛇咬伤,惨叫着倒在珠堆里。旁边的兵卒面无表情,用长枪挑开蛇头,继续将整箱珠宝往车上倾倒,珍珠滚过血泊,映出诡异的虹彩。
东单牌楼的空场上,十辆满载漕米的大车被斧头劈开。侯爷有令,分粮! 丁三的吼声未落,早已等候在街角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褴褛的衣袖在米堆里翻飞,有人用破碗舀,有人直接用手捧,更有甚者解开衣襟兜米,腰带勒得太紧,挤出腹中仅存的野菜渣。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车前,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米的手却异常有力。突然粮车倾侧,半车粟米将她埋住,周围的百姓竟无人施救,只顾疯抢她身上覆盖的粮食。直到兵卒用枪杆撬开米堆,才发现妇人已窒息而死,怀中的孩子却还在啃食沾满血污的米粒。
抄没戚畹府的绸缎库被打开时,整匹的云锦、宋锦从阁楼倾泻而下,堆成五彩的山。兵卒们用腰刀割取最华贵的料子,有人将蟒纹锦缎裹在甲胄外,有人用缂丝被面包扎伤口。一个伤兵撕下半匹霞帔系在断腿上,残霞在晨光中飘动,宛如战场上开出的妖异之花。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硝烟,京城各坊的粥棚已升起炊烟。兵卒们将抢来的精米倒入巨大的行军锅,白花花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映着士兵们沾满血污的脸。
刘庆立在城头,看着街道上抢粮的百姓与搬运财货的兵卒交织成混乱的河流。
有探马急速而来“报,彰化门被流贼击垮城墙。”
刘庆眉头紧锁“传令,全军集合,准备出城。”
刘庆没有忘记崇祯的嘱托,城墙一破,城内更为纷乱,紫禁城。此时的皇宫已不复往日威严,到处都是仓皇奔走的太监和宫女。
狂风卷着碎雪撞在慈宁宫的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崇祯提着滴血的长剑,龙袍下摆沾满泥泞,一步一步踏入这座曾充满祥和的宫殿。
他的眼神空洞而疯狂,仿佛已被绝望吞噬,每走一步,都似在与自己的灵魂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皇后!” 崇祯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惊起梁上的燕雀。周皇后闻声从内室走出,她身着素衣,发髻简单挽起,脸上虽带着惊恐,却仍保持着一国之母的端庄。看到崇祯手中的剑,她瞬间明白了一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陛下,这是为何?” 周皇后的声音颤抖着,却透着平静。
崇祯的剑尖指着她,手臂不住地颤抖:“城破在即,朕不能让你等落入贼手,受那屈辱!” 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痛苦与无奈,“你我夫妻一场,今日,朕只能送你先走了。”
周皇后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陛下,臣妾明白。只求陛下保重。” 她缓缓跪下身,朝着崇祯行了最后一礼。崇祯握紧长剑,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挥剑,一道寒光闪过,周皇后的身躯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崇祯呆立在原地,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突然想起与周皇后少年结发,携手走过的岁月,如今却亲手将她杀害,心中的悔恨与痛苦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擦干眼泪,崇祯提着剑,脚步踉跄地走向寿宁宫,长平公主就住在那里。推开门,只见长平公主正在梳妆,她年方十五,如花似玉的面容上满是惊恐。“父皇,您这是……” 长平公主话未说完,崇祯已举起长剑。
“孩子,别怪父皇。” 崇祯的声音哽咽,“生在帝王家,是你的不幸。” 长剑挥下,长平公主本能地抬手格挡,锋利的剑刃斩断了她的左臂,鲜血喷涌而出。长平公主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崇祯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儿,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放声大哭。他的哭声中充满了绝望与自责,“朕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宗啊!” 哭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而决绝。
他又来到其他嫔妃的宫殿,看着她们惊恐的面容,心中如刀绞般疼痛。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挥剑一一了结了她们的性命。每杀一人,他的心就如被万箭穿心般痛苦,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当他杀完最后一人,慈宁宫内外已是尸横遍地,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宫阶流淌。崇祯站在血泊中,宛如一尊雕塑。他望着这血腥的场景,仿佛看到了大明王朝的末日。
“朕虽亡了国,却不能让亲人受辱。” 崇祯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又带着无尽的悲凉。他转身走出慈宁宫,身影在血色的残阳下显得格外孤寂,朝着煤山的方向走去,那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终归宿。
一个小太监看到刘庆,立刻飞奔过来:侯爷!陛下在煤山... 让您快去!
刘庆心中一紧,策马奔向煤山。登上山顶,只见崇祯皇帝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王承恩跪在旁边,手里拿着白绫。
陛下! 刘庆翻身下马。
崇祯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却强作镇定:平虏侯... 你来了...可抄完了
是,陛下。 刘庆跪在地上,臣已在京城将余粮,赈济灾民。
好... 好... 崇祯点点头,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在龙袍上,百姓... 百姓有粥喝就好... 朕... 朕对不起百姓...
陛下何出此言? 刘庆抬头,只要陛下在,大明就还有希望!
崇祯苦笑一声,指着远处的火光:李自成已经破城了... 你听,那是喊杀声...
刘庆侧耳倾听,果然听到隐约的喊杀声传来。他心中一急:陛下,我们立刻突围,前往南京!
第565章 记住你的使命
崇祯摇摇头,从袖中拿出一封血诏:平虏侯,这是朕最后的旨意... 朕将皇子慈延托付于你... 带他走... 越远越好...
刘庆接过血诏,上面用朱砂写着: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抬头看向崇祯,只见皇帝眼中充满了决绝:朕身为天子,当与社稷共存亡... 你走吧... 替朕... 看顾好百姓...他招了招手,王承恩拖着一只箱子过来。
他道“平虏侯,朕将玉玺交于你了,待新君。。。。。。”
说完,崇祯从王承恩手中接过白绫,系在老槐树上。刘庆想要阻止,却被崇祯的眼神制止:平虏侯,记住你的使命... 快走!
暮色如墨,将煤山染成阴森的剪影。刘庆跪在满地霜华之上,望着歪脖子老槐树上飘荡的白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再起身时,额角已渗出丝丝血迹。
一旁的王承恩早已哭成了泪人,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泪水混着鼻涕,将胸前的衣襟浸湿大片。他踉跄着扑向老槐树,声音嘶哑如破锣:“侯爷,咱家就不走了,陛下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他需要奴才照顾!”
说罢,他猛地将头撞向树干,“咚” 的一声闷响,额头瞬间鲜血淋漓。他却似不知疼痛,又要再次撞去,刘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然而王承恩求死之心已决,趁着刘庆松手喘气的瞬间,他迅速解下腰间的衣带,踮脚挂在旁边的海棠树上。他转头看向刘庆,眼神中满是决绝与释然:“侯爷,替咱家照顾好陛下的血脉……”
话音未落,便将脖子套进了绳套,双脚一蹬,身体在空中剧烈晃动。海棠树的枝条被压得 “吱呀” 作响,几片娇艳的花瓣飘落,落在他渐渐失去生机的脸上。
刘庆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底发凉。他望着王承恩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喉间哽咽,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此时局势危急,由不得他再多做停留,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悲戚,转身匆忙下山。
山脚下,德妃形容枯槁,素白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怀中的慈延尚在襁褓,懵懂地睁着大眼睛。她跪在地上,泪水打湿了衣襟,朝着煤山方向痛哭:“陛下……”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刘庆快步上前,蹲下身轻声道:“娘娘,我们走吧。”
德妃抬起头,眼神空洞无神,她将孩子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侯爷,我亦不走了,我去下面陪陛下,还请侯爷能帮我照顾好孩子,不求他闻达于世,只求他平安。”
刘庆眼眶泛红,看着德妃决绝的神情,心中满是不忍:“娘娘,孩子还小,他已经失去了父亲,若无母亲,那他这一世要多痛苦。”
德妃却似早已下定决心,转而紧紧握住刘庆的手:“侯爷,我恳请你,你将他当成自己孩子,好吗?我,我心已死,只想追随陛下而去。”
刘庆心如刀绞,他深深看了一眼德妃,突然伸出手掌,一记掌刀劈在她后颈。德妃瞪大了眼睛,还来不及反应,便软软地倒在他怀中。刘庆迅速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喝道:“带她走!”
他抱着孩子,一步一回头。夜色中,煤山上的老槐树在寒风中摇曳,发出 “沙沙” 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位末代皇帝送行。
月光洒在老槐树上,为它披上一层惨白的纱衣,那飘荡的白绫,似是皇帝未说完的遗言,在夜风中诉说着王朝的兴衰与无奈。
刘庆飞身上马,玄铁战靴重重磕在马镫上,惊得胯下乌骓一声长嘶。远处火把如流萤般汇聚,丁三带着残部疾驰而来,甲胄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庆哥儿,我们怎么出去?
刘庆回望身后蜿蜒如龙的车队,数十辆大车压得青石板路吱呀作响,车上麻袋里的粟米在夜风里散发着陈腐气息。他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将粮食全部就地丢弃,只带上我们随军即可。
这么多啊! 丁三望着堆积如山的粮车,喉结滚动着咽下不舍。这些粮食都是从贪官府中抄出,足够数万人吃上数月。
刘庆的断喝惊飞檐下寒鸦,马鞭狠狠抽在车辕上。麻袋被粗暴扯开,金黄的粟米倾泻而下,在地上铺成蜿蜒的溪流。饥民们从暗处蜂拥而出,在粮堆里翻滚争抢,哭喊声与咒骂声刺破夜空。
减重后的车队仍有三十余辆大车,载着抄没的金银财货与军械。刘庆望着车上闪烁的珠光宝气,喟然长叹:若这些早些在崇祯手中,哪会如此。 他转头对丁三,目光扫过车队中那辆挂着素帘的马车 —— 德妃与皇子正蜷缩其中:将娘娘还有皇子安置在一辆车上,尔等护得他们母子安全。
全军向西门进发! 随着令旗挥动,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
西门方向火光冲天,城门洞开处,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黑色的
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刘庆将火铳抵住肩窝,燧石击发的瞬间,铅弹撕裂夜色,前排的流贼应声倒地。火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胡须上结满白霜。
火铳连续轰鸣,炸得城门砖石纷飞。守在门口的流贼被硝烟迷了眼,慌乱间自相践踏。刘庆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着跃过尸体,身后三千将士如黑色洪流,裹挟着车队冲出城门。
我去接个人,你们先行。 刘庆勒住马缰。
丁三望着主将眼底跳动的火焰,瞬间明白了什么:庆哥儿,我跟你去吧。
你率军先行。 刘庆的声音不容置疑,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即将远去的战旗。
他最后看了眼载着皇子的马车,猛地调转马头,向西山而去。
朔风卷着枯叶扑打在安慧庵斑驳的山墙上,铜铃在檐角叮当作响,似是不祥的预兆。妙善蜷缩在蒲团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琉璃灯昏黄的光晕映得她脸色发白:师傅,你说流贼会不会来我们这里,听说流贼都是青面獠牙,状若阿修罗,我很怕。
第566章 安慧庵之乱
师太手持念珠的手微微一顿,檀木佛珠在指间转动得愈发急促。她望着殿外翻涌的乌云,长叹一声:这世道... 兵荒马乱,哪还有安宁之处。 目光扫过佛龛上蒙尘的金身,眼底满是忧虑,你去寻你师姐,我们恐也得提防着些了。
妙善跌跌撞撞跑向佛堂,裙裾扫过青砖发出沙沙声响。朱芷蘅正跪坐在蒲团上诵经,闻言起身,素色僧衣上的补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抬手拂去僧衣上的褶子,露出温婉的笑容:你可是怕了。
怎能不怕,那些青面獠牙的阿修罗啊。 妙善嘟哝着,揪紧了朱芷蘅的衣袖。
朱芷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带着常年焚香留下的清苦气息:他们也是人。 说罢,她款步走到师太身边,双手合十行礼:师傅。
师太望着这个最得意的弟子,眉头紧锁:妙隐,京师如今战火纷飞,我恐流兵会来到我们庵,我们得早作打算。
朱芷蘅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师傅,我们乃清修之地,那些流贼未必会来吧。
你也是经过贼患的, 师太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与无奈,你觉得这些流贼还会讲仁慈吗?
朱芷蘅陷入沉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许久,师太摇摇头,叹息道:还是要早作打算为好。
话音未落,一阵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开门!
妙善吓得尖叫一声,紧紧抱住朱芷蘅:师傅,是男人的声音,是流贼来了。
师太脸色凝重,望着紧闭的山门,沉声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妙善,你和你师姐,先躲一下,贫尼去看看。
妙善拉着朱芷蘅躲进佛堂角落的佛龛下,黄色的幔围缓缓落下,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住。妙善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师姐,这里肯定没人能找到的,我躲在这里,师傅都不知道。
朱芷蘅虽觉得这藏身之处并非万全,但也不愿徒增师妹的恐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师太双手合十,缓步走向山门。还未等她走到,只听
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地,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涌了进来,他们手持锈迹斑斑的利刃、粗糙的木棍,脸上带着贪婪与凶狠。
师太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各位施主,请问,你们来我们这比丘尼庵有何贵干?
为首的汉子歪着脑袋,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变形:老贼尼,听闻你们这破庙是皇家供奉的,把值钱的玩意都拿出来。
师太神色平静,双手依旧合十:施主,我们庵虽有皇家之名,但实则并未受朝廷供奉,一切生活支出全赖信众的施舍以及自己种些瓜果罢了。
为首的刀疤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锈刀斜挑师太的僧袍:老虔婆还敢嘴硬? 他身后的流贼已撞开韦驮殿的铜门,香灰混着冷风灌进佛堂。师太后退半步,:檀越可知,佛门宝物皆是信众善心所化,强取恐遭天谴。
天谴? 刀疤汉狂笑,刀尖挑起师太胸前的菩提子串,老子在宁武关杀过三百明军,天谴早让血冲没了!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刀劈向师太肩头。老尼侧身避过,禅杖横扫砸在贼兵手腕,锈刀
落地。
找死! 另一名流贼挺着木棍猛戳师太面门。她就地一滚,禅杖缠住对方脚踝,却被刀疤汉从背后一脚踹中背心。老尼踉跄着撞在莲花座上,嘴角溢出鲜血,仍撑着禅杖怒视群贼:阿弥陀佛... 你们这些魔障...
魔障?那就让你见真佛去! 刀疤汉抬脚踩住师太手腕,听着骨骼碎裂的声响,狞笑着将锈刀捅进她心口。鲜血喷溅在观音像的金箔上,老尼圆睁的双目映着流贼扭曲的嘴脸,手指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
朱芷蘅死死的抱着妙善,捂住她的嘴。
刀疤汉抽出刀甩了甩血,众贼如饿狼般扑向佛器。有人用刀刮着阿弥陀佛金身,铜屑混着金箔簌簌掉落,气得跳脚:奶奶的,是鎏金的! 另一伙人围着汉白玉观音像打转,玉像腰间嵌着的夜明珠在火光下流转,照得贼兵眼红。
我先看见的! 矮个流贼抱住玉像脖子就啃,被高个贼兵一棍敲在天灵盖。两人在蒲团上扭打起来,玉像被撞得晃悠,莲座裂缝里滚出三枚铜钱 —— 那是师太藏的化缘钱。
都住手! 一声暴喝震得梁柱落灰。进来的铁塔般汉子敞着胸膛,胸口刺着滴血的豹子头,正是这伙流贼的头目。他一脚踹开厮打的喽啰,双手抱起玉像,夜明珠硌得他肋骨生疼:这玩意献给闯王,够换个千总当当!
佛龛下的幔围突然被刀尖挑开,妙善的尖叫划破死寂。朱芷蘅刚拔出袖中匕首,就被流贼拧住胳膊拖了出来。她素色僧衣被扯开半幅,露出里面的中衣。
啧啧,这小尼姑比勾栏院的姑娘还水灵! 刀疤汉伸手就去捏她脸蛋。朱芷蘅猛地偏头,匕首
地抵住自己咽喉:你们速速离去,此乃佛门清修之地,哪能容尔等放肆! 刀锋在琉璃灯下闪着冷光,映得她瞳孔里全是决绝。
贼首扛着玉像走近,夜明珠的光晃在她脸上:小娘子,你会玩刀吗? 他突然伸手抓向匕首,朱芷蘅手腕一翻,刃口擦着他掌心划过,血珠溅在她僧衣的补丁上。好泼辣的性子! 贼首舔了舔伤口,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更紧,老子就喜欢带刺的花...
妙善突然咬住旁边流贼的小腿,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朱芷蘅见师妹吐血,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匕首反转刺向贼首小腹,刀疤汉的锈刀及时格开。
给我绑了! 贼首抹了把脸,将朱芷蘅掼在地上。流贼用禅杖上的幡绳捆住她手脚,玉像的碎莲花瓣扎进她膝盖。她望着师太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望着被玷污的佛堂,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你们这些贼子... 会遭报应的...
第567章 你为什么才来啊
贼首扛起玉像,踢了踢朱芷蘅的腰:报应?等老子睡了你,再把你献给将军,看谁来报应!
他身后的流贼哄笑着,将搜刮来的银钱,大部分都是周王妃带给朱芷蘅的。妙善挣扎着“不要,师姐。。。。。。”
却被一贼死死踩在脚下,眼看他抬起脚,将要狠狠踏下之时,朱芷蘅尖叫起来“不要。”
那贼瞟了眼贼首,见其点点头,便挪开脚来,朱芷蘅泪如雨下,不光是自己,更是为了惨死的师傅,还有倒地不起的小妙善,她万没想到在这清修之所也会被人这么无视。
朱芷蘅被拖出庵门时,瞥见师太的血染红了门槛上的 南无阿弥陀佛 刻字。
乌骓马铁蹄踏破这山路的虫鸣,刘庆勒缰停步时,马鞍铜铃震落的枝叶簌簌坠地。
眼前安慧庵的山门洞开,月光穿过断裂的门框,照亮佛堂内横陈的师太尸身,以及被反绑的朱芷蘅 —— 她僧衣上的血渍在月下泛着暗紫,宛如绽开的荼蘼。
尔等为何人? 刘庆的声音撞在山壁上,惊起林间宿鸟。他单手持起火铳,燧石击发装置在袖底若隐若现,枪管上镌刻的
二字被夜露洇得发黑。
贼首被火铳的冷光刺得眯眼,见来者只有一人一骑,便拄着锈刀上前。他破靴碾过师太的血脚印,打量着刘庆玄色披风下露出的锁子甲:你为何人?
刘庆的拇指摩挲着火铳扳机,指腹触到镌刻的缠枝莲纹 —— 那是孙苗用胭脂描的平安符。他冷声道:某为刘庆。
刘庆算什么东西? 贼首嗤笑,目光却黏在火铳的精钢枪管上,这玩意... 给老子玩玩。 旁边的喽啰突然拽住他衣角,牙齿打颤:大哥,他... 他好像是刘砍头!
贼首瞳孔骤缩,后退半步时踢翻了香鼎,铜炉在石板上滚动的声响格外刺耳:你... 你是平逆军?
朱芷蘅突然挣断半幅僧衣,腕间勒出的血痕在月光下如红绳缠绕:刘庆!他们杀了师傅! 她激动的吼道,杀了他们!
刘庆心中一沉,火铳枪管微微晃动 —— 他能看见贼众腰间插着的人骨哨,那是流贼惯用的联络工具。但他仍将火铳直指贼首咽喉:放人。
贼首突然狂笑,刀疤脸在月影中扭曲如鬼,刘砍头又如何?老子有十三个兄弟! 他身后的喽啰们举起大刀,长枪,木棍,棍子顶端绑着的人耳在风中摇晃。
放人。 刘庆重复道,拇指压住火铳扳机。这枝特制火铳在刘庆身上,那自然是最好的,他这枝火铳,虽然不如队伍中的火铳射程远,但胜在是精心打造,用的全钢钻孔,铳管短小,且是双管,可连续击发两次。是工匠用百炼钢钻孔而成,双管并列如并蒂莲,药池下方藏着燧石自动击发装置。
贼首盯着他袖口露出的银质扳机,突然挥刀劈来:给老子拿下! 喽啰们嘶吼着扑上,手中的粪叉刮过地面,溅起的火星照亮刘庆冷冽的眼神。
朱芷蘅望着贼众如潮涌去,尖叫道:刘子承,快跑啊!
这声呼喊让刘庆心头剧震,他咬碎口中血沫,拇指狠狠扣下扳机 —— 铅弹击穿贼首咽喉,血柱喷溅在朱芷蘅的僧衣上。
大哥! 喽啰们惊惶失措,却见刘庆手腕一翻,火铳调转方向,第二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的喽啰眉心开花,手中的人骨哨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呜咽。
可真有人自己要求死的。 刘庆吹灭火铳口的青烟,钢枪管在月光下流转着蓝汪汪的光。他将火铳放回马鞍,手指悄然探入皮囊取出两枚纸包弹。
贼众停了下来,望着倒在血泊中的两人,又看看刘庆手中不断变换的 ,握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尔等可怕了? 刘庆在悄然间已经对铳管清理,将纸包弹夹在指间,硝石粉末沾在指甲缝里,若怕,速速离开。
贼众面面相觑,僵持间,刘庆快速将两发纸包弹装入铳管,压下击发锤,抬起火铳。
不知谁喊了一声,贼众如鸟兽散,丢下的玉观音摔在石阶上,碎成几瓣。刘庆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才发觉掌心全是冷汗,火铳扳机上的缠枝莲纹已被手中汗水模糊。
刘子承... 朱芷蘅踉跄着扑过来,却在看清他甲胄上的血污时顿住脚步。那是北京城中流贼的血混在一起,在月下凝成暗痂“你受伤了?”。
刘庆收起火铳,跳下马来,摇摇头,解下披风披在她肩上。玄色锦缎带着他的体温,覆盖住她僧衣上的血迹:没事了。
朱芷蘅突然跪倒在地,望着佛堂中倾倒的香炉:你为什么才来啊,师傅... 她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眼泪终于决堤,滴在刘庆披风的麒麟纹上,将绣线晕成深紫。
刘庆轻声道“我们走吧。”
朱芷蘅摇摇头“我要安葬师傅。”
刘庆蹙眉,大军南下,他在这实在是耽搁不起,但看着朱芷蘅那坚定的样子,他亦知道,自己必须要按她的意思来。
安慧庵后菜园里,刘庆的铁镐重重砸在冻土上,迸出的火星转瞬便被寒风熄灭。朱芷蘅跪在一旁,素色僧衣沾满泥水,怀中紧抱着师太的袈裟,哭声断断续续,在空寂的山野间回荡。
妙善倚着石磨,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每一声呜咽都扯动着胸口的伤口,发出压抑的呻吟。
刘庆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暗自焦急。大军此刻面临着流贼的追击,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但望着朱芷蘅倔强的模样,又想起师太圆睁的双目,他握紧铁镐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刨土。
铁镐与冻土相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刘庆却浑然不觉。朱芷蘅的哭声、妙善的呻吟,与这单调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悲怆的挽歌。一个三尺见方的土坑呈现在眼前,四周的泥土翻卷着,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第568章 分兵可是大忌
就在此时,庵外突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刘庆脸色骤变,扔下锄头,迅速冲到马边取下火铳,闪身躲到庵门后。燧石击发装置在他手中微微发烫,心跳声在耳畔如擂鼓般轰鸣。
“侯爷!” 熟悉的呼喊声传来。刘庆探出半张脸,见丁四带着一队亲卫疾驰而来,甲胄上的霜花在阳光下闪烁。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他长舒一口气,高声道:“你们快些来将师太安葬!”
丁四翻身下马,看到满地狼藉和新挖的土坑,神色一凛:“出什么事了?”
“先下葬。” 刘庆指了指佛堂内师太的遗体,声音沙哑,“用我的披风来。” 他解下身上那件染血的玄色披风,上面的麒麟纹早已被硝烟和血迹浸染,却依旧透着威严。
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抬出庵中存放的柏木棺材,将师太的遗体小心翼翼放入。
朱芷蘅突然扑到棺前,颤抖着将师太的念珠绕在她颈间,又把一枚完好的菩提子塞进她掌心:“师傅,一路走好...” 泪水滴落在师太安详的面容上。
丁四凑到刘庆耳边,甲片摩擦声混着急促的呼吸:侯爷,李自成的大军分兵在追击我们!
朱芷蘅跪在师太坟前,指尖抠进冻土缝里,指甲翻卷渗出血珠。刘庆悄然走到她身后我们走吧。
不,我说过,我不离开这里。 她猛地回头,泪水沿着睫毛落下。
刘庆的眉头拧紧,突然弯腰,手臂穿过朱芷蘅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人扛在肩头。
你放下我! 朱芷蘅捶打着他的后背,拳头落在锁子甲上发出闷响。刘庆大步流星走向拴马桩,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妙善被亲卫抱上另一匹马,昏迷中仍喃喃着 。
刘庆将朱芷蘅横放在马鞍上,掌心不自觉按在她腰间,她突然弓起身子想滚下马,却被他反手一拍臀部。 的声响在寒林里格外清晰。
朱芷蘅彻底僵住,从小到大,除了父母,从未有人如此对她。她能感觉到掌心下他甲胄的冰凉,以及那声脆响后,周围亲卫们刻意回避的目光。刘庆翻身上马,手臂如铁箍般圈住她的腰,乌骓马长嘶着踏碎薄冰。
你打我? 她的声音发颤,我死也要死在师傅坟前! 她挣扎着去抓马缰,却被他攥住手腕。
刘庆突然扳过她的脸,指尖捏着她下颌的力道让她吃痛。四目相对时,他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染血的面容,以及更深处那抹倔强的光。他忽然低头,用牙齿撬开她紧咬的牙关,舌尖尝到她唇上的咸涩。
朱芷蘅浑身一震,拳头雨点般砸在他胸口。刘庆松开她时,她的嘴唇已被咬得红肿,像雪地里绽开的山茶。
刘子承!你用强! 她喘着气骂道,僧衣前襟被他攥得发皱。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丁四策马靠近,刀鞘在马鞍上碰撞出急促的节奏。
我觉得你就像野马,必须要用强。 刘庆的声音混着马蹄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间。他指着前方山坳里腾起的烟尘,那里有李自成的红旗在风中招展,再不走,你我都要给师太陪葬!
朱芷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昨夜贼首的狞笑,想起师太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刘庆披风上的麒麟纹。乌骓马突然加速,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落入他怀里。
你才是野马! 她猛地抬头,额头撞在他下巴上,混蛋!王八蛋!臭鸡蛋!臭鸭蛋! 骂着骂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师傅没了。”
他轻磕马腹,乌骓马如离弦之箭冲进密林。朱芷蘅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树影,想起师太曾说 乱世之中,活着便是修行。
丁四率亲卫呈扇形护卫,马蹄踏碎的冰棱在阳光下闪烁。刘庆低头看着怀中不停挣扎的女子,她的僧衣被风吹得鼓胀,像只想要冲破牢笼的蝶。
抓紧了。 他收紧手臂,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渐渐化为微不可察的顺从。前方山口处,残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雪地上,宛如一幅被烽烟浸染的古画。
刘庆勒住乌骓马,望着身后绵延数里的烟尘 —— 李自成的先锋骑兵已追至二十里外,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荒原。车驾队伍中,德妃乘坐的青布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车帘缝隙露出朱慈延粉嫩的小脸,正攥着德妃的衣襟啃咬。
总算追上了。 丁三策马靠近,甲胄上的血痂在风中簌簌掉落,庆哥儿,流贼的斥候已经咬住我们的尾巴了。 他指向远处山坳里晃动的红旗,那里隐约可见
字大纛在暮色中招展。
刘庆翻身下马,靴底碾碎一块冻硬的牛粪。他走到德妃车驾前,车帘应声掀开,德妃抱着皇子端坐在内,素白的孝簪插在发髻间,映得脸色比绢帕还白。侯爷。 她微微颔首,腕间的银镯滑落。
朱芷蘅的僧衣换了身半旧的襦裙,乌发用布条松松束着。听闻德妃是崇祯宠妃,又得知皇子身份,她才知京中的巨变,不由得同情德妃的同时也担忧起周王起来。
刘庆对丁三道我欲分兵,你着人带一千人,护着辎重回小宋集。
丁三惊得打翻了灯盏,灯油溅在地图的
二字上,庆哥儿,此时分兵可是大忌! 他看着帐外火光里忙碌的伤兵,王大猛正让人用牛车拉着缴获的金锭,车轮陷进泥坑发出吱呀声。
刘庆认真道:我们两千人走山海关,正好引开流贼主力。 指尖划过舆图上的 喜峰口南下之路虽有贼寇,但平逆军的旗号,够他们喝一壶了。
帐外传来咳嗽声,王大猛扶着腰走进来,绷带渗出的血把中衣染成深紫:侯爷,末将愿往。
刘庆走到朱芷蘅的马车边,郡主,麻烦出来一下。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着她跳下车时襦裙扬起的弧度,他咧嘴笑了。
第569章 再算账不迟
什么事? 朱芷蘅抱臂而立,发间布条滑落,乌发披散在肩头。她想起被强吻的事,耳垂突然发烫,索性转过身去,盯着辕马尾巴。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刘庆笑出声,看见她脖颈后细小的绒毛在火光中发亮。他收敛笑容,从袖中摸出个小壶:这是孙苗酿的青梅酒,路上驱寒。
朱芷蘅抢过小壶塞进袖中说正事。 她别过脸,看着远处丁四正在给伤兵分发麦饼。
我欲分兵,千人护送辎重南下,你护着德妃。 刘庆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抱着皇子,精神恍惚,你...
我就好? 朱芷蘅猛地回头在安慧庵,你还打我! 她想起被扛在肩头时,闻到他披风上淡淡的硝烟味,与师太佛堂的檀香截然不同。
刘庆望着朱芷蘅气鼓鼓的模样,眉眼间不自觉地溢出笑意,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上她泛着冷意的脸颊。
寒风中,她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却并未躲闪,只抬眼望向他,眼底波光流转:“你呢?”
刘庆笑意尽敛,神色凝重如铁,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沉声道:“我率军去山海关。”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我担心吴三桂会降了建奴。”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呼啸的北风掠过军阵。
朱芷蘅杏眼圆睁,面露惊愕:“啊,不会吧,他是大明将军,如何……” 声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想起这乱世之中,君臣离心,朝局飘摇,到嘴边的话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刘庆伸手按住腰间的火铳:“这一路我会让王把总特别关照你们车驾,你若有什么事尽管给他说。”
朱芷蘅咬着下唇,眉间尽是愁绪:“我担心我父王还有李妃。”
刘庆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尘土,语气温柔:“你只管和王把总商量来办。”
朱芷蘅忽而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急促:“我听闻吴三桂有二十万大军,他如果降清,你去了又怎么样?”
刘庆望向苍茫天地,缓缓道:“事在人为,我会尽力让建奴不得入关,中原已经够乱了,若建奴再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朱芷蘅望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一紧,脱口而出:“要不,我跟你一起吧。” 话一出口,又见他嘴角勾起熟悉的嬉笑,顿时恼羞成怒,“我不需要你照顾,我,我有匕首可以自保。” 她抽出袖中的鎏金匕首。
刘庆不再逗她,长臂一揽,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光光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一生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尤其是你,我负了你。”
朱芷蘅的泪水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打湿了他的衣襟:“你个混蛋,还知道对不起我。”
刘庆喉间发紧,只能不停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朱芷蘅抬起泪眼,伸手抚上他布满风霜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脸颊:“你对不起我的话,我现在不想听,我要你回来好好说说怎么对不起我。”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知你这一路极为凶险,但我要你保证无论如何,你都要活着回来。”
刘庆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我知道,我还没有娶你呢。”
朱芷蘅嗔怒地瞪他一眼:“我是出家人,你别想娶我,以前让你娶,你不娶,现在晚了,再说你的……” 她突然住口,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等你回来,我再算账不迟。”
刘庆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好好吃饭,也别再信佛了,养好身子,都瘦成什么样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大步向丁三和王大猛走去。
朱芷蘅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所有的委屈、担忧与不舍瞬间决堤,放声大哭起来。刘庆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继续坚定地向前走去。
“我会的,但你也要回来!” 朱芷蘅的哭喊穿透寒风,远远地传了过去。
分兵的号角声犹在耳畔,两千平逆军已在山口列阵。刘庆立马阵前,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回望南下的车驾烟尘,朱芷蘅的哭喊仿佛还在风中震颤。
庆哥儿,流贼先锋离此不足十里! 丁三扛着抬枪跑来,枪管上的
刻字被血锈填满。
他指向身后的断崖,二十名士兵正奋力撬动巨石,汗水在甲胄上结成冰链,末将已派人堵死退路,今日不是贼死,就是我亡!
刘庆摘下腰间虎头金铃,铃舌上 天子守国门 的刻字在残阳下闪着冷光。他将金铃系在乌骓马鬃毛上,突然拔刀劈落道旁松枝:列火铳阵! 两千士兵轰然应命,燧石击发装置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暮色四合时,李自成的先锋骑兵终于出现。黑色的
字旗在风中招展,马蹄声如雷滚过荒原。刘庆举起火铳,准星对准为首的白旗将官 —— 那人头盔上的红缨,像极了朱芷蘅袖中匕首的鎏金蟠螭。
随着令旗挥落,第一排火铳齐鸣。铅弹撕裂暮色,前排的流贼连人带马轰然倒地,血雾在寒空中凝成红霰。丁三的火铳发出巨响,枪管喷出的火舌照亮他脸上的刀疤,被击中的贼兵在十步外炸成血团。
装填! 刘庆的吼声混着火药味。士兵们单膝跪地,用通条清理铳管,纸包弹快速的装入铳管。第二排火铳举起时,流贼已冲到百步之内,能看清他们眼中的恐惧。
又一轮齐射,流贼的冲锋队形出现缺口。刘庆策马冲出阵前,火铳连续击发,双管喷出的青烟在他面前织成烟幕。
月上中天时,流贼的攻势渐缓。刘庆坐在断壁上,用佩刀刮去火铳枪管的血痂,刀刃反射的月光映出他下颌新长出的胡茬。丁三递过水壶,里面的酒早已冻成冰坨,他咬下一块,冰碴刮得牙龈生疼。
第570章 进城
侯爷,贼兵在集结火炮。 亲卫的汇报声带着颤抖。刘庆望向山口外的火把阵,无数炮管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突然起身:丁三,你带五百人守左翼,我去端了他们的炮营。 乌骓马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意,刨蹄长嘶,鬃毛上的虎头金铃发出清越的声响,与远处流贼的号角混在一起。
侯爷! 丁三抓住他的马缰,您不能去!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下断崖。两千平逆军发出震天的呐喊,火铳齐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刘庆听见身后丁三的吼声,看见流贼的火炮在火光中爆炸。
寅时三刻,北京城的天际线被炮火映得通红。李自成身披玄色绣金战袍,端坐在乌龙驹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缓缓倒伏的明字大旗。
鎏金鞍桥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恰似一滩凝固的鲜血。他身后的大顺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浪如汹涌的潮水,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
护城河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尸首,有明军士兵的,也有百姓的,层层叠叠,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大顺军的铁靴无情地踏过这些尸首,碾碎了冰面上 “天子万年” 的御题石刻,石屑纷飞,仿佛预示着大明王朝的覆灭。
城门洞内,周奎早已褪去蟒袍上的骄傲,此刻正跪在污泥之中,蟒袍上的补子被马蹄踩得稀烂,污秽不堪。他仰着布满谄媚的脸,高声喊道:“迎闯王,不纳粮!” 声音里满是讨好与献媚。
李自成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腰间的珍珠玉带熠熠生辉 —— 那本是周奎府中的稀世珍宝,如今却成了胜利者的战利品,玉蝉眼孔里还嵌着未剔净的血丝,诉说着曾经的血腥与掠夺。
“进城!” 李自成一声令下,马鞭如闪电般指向紫禁城。鎏金鞭梢扫过城门洞顶的匾额,“皇” 字的一点被炮火削去,露出里面蛀空的木芯,就像这个腐朽王朝的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大顺军如黑色的洪流,汹涌而入,甲胄上的 “顺” 字号衣在晨雾中连成一片,瞬间淹没了沿街乞讨的流民。那些流民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踩在脚下,发出绝望的惨叫,很快便没了声息。
午门广场上,李自成的乌龙驹突然扬起前蹄,一声长嘶,踏碎了 “奉天承运” 的御路浮雕。碎石飞溅间,李自成翻身下马,靴底的铁钉无情地刮过金砖,在太和殿的门槛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仿佛要将大明王朝的印记彻底抹去。
殿内,金漆雕龙柱依旧散发着龙涎香,可御座上的黄缎坐垫却早已被老鼠咬出了窟窿。李自成缓缓走到御座前,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得意:“这就是皇帝坐的地方?”
他用马鞭重重敲了敲御座扶手上的蟠龙,龙睛镶嵌的宝石早已被前任主人抠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王朝的衰败。
牛金星捧着劝进表,小心翼翼地跪在丹墀下。表文上的朱砂印泥还未干透,墨迹却晕染开来 —— 那是用周奎府抄来的胭脂调的墨,透着一股诡异的艳红。“大王,此乃天命所归!” 牛金星的声音颤抖着,满是阿谀奉承。
西暖阁的密室内,大顺军士兵们用蛮力撬开了崇祯的私库。当啷一声,掉落的不是金银,而是满箱的《出师表》抄本。每本扉页上都有崇祯的朱批:“诸臣误朕”,字迹潦草而悲愤,仿佛能看到这位末代皇帝在写下这些字时的绝望与不甘。
墙角的铜缸里,泡着未写完的罪己诏,宣纸在水中舒卷如白幡,墨迹顺着水流,在金砖上蜿蜒成一条血红色的河,为这座曾经辉煌的宫殿增添了一抹悲凉的色彩。
棋盘街的周奎府前,七十二座化银炉同时点火,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昔日国丈府的紫檀梁柱被劈开当柴烧,木香与铅汞的毒气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层刺鼻的烟雾,笼罩着整个府邸。士兵们用金镶玉的酒盏舀取银汁,盏底 “御赐” 的刻字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宛如垂死贵族的面容,痛苦而扭曲。
围观的百姓们眼中满是恐惧与麻木,有人偷偷用指甲刮着牌坊上的鎏金,想换几个馒头充饥,却被巡逻兵发现。一刀闪过,手指应声而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青石板路。
西长安街的教坊司里,更是一片混乱与淫靡。李自成的部下们肆意挑选宫女,昔日伺候崇祯的美人被粗暴地剥去宫装,赤足踩在碎冰上排队。
她们的脚踝上还戴着先帝亲赐的银镯,却无法为她们带来一丝庇护。在崇祯手下得心保全性命的淑妃,宁死不屈,咬舌自尽,血沫溅在闯军将领的蟒袍上。然而,换来的却是一阵狂笑:“烈女?正好祭旗!” 笑声中充满了残忍与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李自成踏入后宫,仿佛一只贪婪的野兽闯入了温柔乡。椒房殿内,无数宫女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李自成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肆意游走,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他大手一挥:“都起来,随孤侍寝!” 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当夜,后宫内传来阵阵淫乱的笑声与绝望的哭泣。李自成醉卧在龙榻上,左拥右抱,身旁围绕着数位宫女。她们眼神空洞,脸上挂着泪痕,却不敢反抗。而其他宫殿里,大顺军的将领们也在肆意妄为,强行霸占宫女、妃嫔,整个后宫沦为了人间地狱。
一些胆大的宫女趁乱偷取后宫的财物,她们将珠宝首饰藏在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朝着宫门走去。然而,守门的士兵早已被收买,只要看到宫女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便会毫不留情地抢夺,甚至对宫女们进行凌辱。有的宫女为了保护财物,被士兵们活活打死,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兵部尚书张缙彦推开彰义门的那一刻,铜壶滴漏刚过卯时三刻。他官靴上的双鱼补子沾满污泥,腰间玉带钩已被自己抠出深深的指痕。
第571章 京中乱相1
三日前崇祯在平台召对时,曾指着他的鼻子怒斥 守土有责,此刻那声音还在耳畔回响,而城外李自成的
字大旗已插满广宁门城楼。
大人!流贼进城了! 小厮的哭嚎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张缙彦扶着瓮城剥落的砖壁,看见大顺军的铁蹄踏碎了护城河冰面上 天子万年 的御题石刻,碎冰混着血沫漂向远方。他突然想起去年今日,自己在武英殿陪崇祯看《出师表》临摹展,先帝指着岳飞手迹叹道:若满朝皆如武穆,何愁流贼猖獗?
此刻棋盘街的晨雾里,户部侍郎吴履中正用金簪划开自家大门的封条。他藏在袖中的田契已被冷汗浸透,那是用三千两白银买的涿州良田。身后传来妻子的尖叫,几个大顺军士兵用长枪挑开女眷的裙裾,露出里面绣着缠枝莲的中衣。
留我一命!我有百官花名册! 翰林院编修陈名夏拽着闯军小校的裤腿,官服下摆扫过街角饿死的流民尸体。他怀里揣着未写完的《平贼策》,策论最后一页用朱砂笔写着 迎闯王,建新政,墨迹在晨雾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巳时三刻,午门广场的丹陛石上积了三寸血污。李自成的乌龙驹踏碎 奉天承运 御路浮雕时,詹事府少詹事徐汧正躲在午门门洞的石狮子后面。他数着闯军士兵靴底的铁钉印,每只靴子都有二十四枚铁齿,踩在金砖上发出
的声响,像极了老家棺材铺的钉棺声。
徐大人!快随我走! 庶吉士吴尔埙拽住他的衣袖,袍角还沾着昨夜草拟的《劝进表》残页。两人刚溜到东庑,就看见礼科给事中吴麟征被反绑在廊柱上,
大顺军士兵用烧红的铁钎烫他的脸颊,官服上的鸂鶒补子被烧出一个个窟窿。大明忠臣,岂容尔等玷污! 吴麟征的骂声突然变成惨叫,铁钎戳进了他的左眼。
文华殿的铜缸里漂着六具尸体,都是昨夜自缢的御史。其中一具尸体的官靴掉在缸沿,露出染血的白绫袜 —— 那是江西道御史陈良谟,三日前还在朝堂上弹劾周奎克扣军饷。此刻他的舌头伸在唇外,舌尖上有咬痕,像是临死前还想骂谁。
武英殿的门槛上,吏部侍郎沈惟炳正用佩刀刻字。他在云南做巡抚时曾用同一把刀杀过缅匪,此刻刀锋划过
二字,木屑掉进靴筒里。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闯军,转身却看见内阁首辅魏藻德跪在地上,正用门牙咬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他刚从崇祯私库里偷的夜明珠。
申时初刻,西跨院的假山后,左春坊左中允刘理顺正在掩埋家谱。他用发簪在青石板上刻下 刘门忠烈 四字,簪尖崩断时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
字的最后一竖上。身后传来女儿的哭喊,他回头看见大顺军士兵撕扯着女儿的衣裙,绣着并蒂莲的抹胸掉在地上,被马蹄踩成泥饼。
东花园的池塘边,太仆寺卿何应瑞正在投水。他去年在扬州买的太湖石还立在池边,石孔里塞着他藏的二十两黄金。当他的头没入水中时,看见池底沉着三具尸体,分别是他的两个妾室和十岁的儿子,他们的手腕上都系着红绳 —— 那是他赴京前,妻子特意给孩子们系的平安符。
酉时三刻,煤山的歪脖子老槐树上挂着七具尸体。崇祯的白绫还在风中飘拂,绫缎上的龙纹被血浸透,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新科状元杨廷鉴跪在树下,数着每具尸体的官靴:左都御史李邦华的粉底靴沾满草屑,詹事府少詹事姜曰广的云头靴裂了后跟,唯有庶吉士周凤翔的朝靴最干净 —— 他是昨天刚换上的新靴,准备今日早朝时向崇祯谏言。
杨大人!快来看这个! 兵科给事中吴麟征的儿子指着树干上的血痕。那是崇祯临终前抠进树皮的指印,五道血槽深可见骨,其中一道划痕里嵌着半片指甲,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 —— 那是周皇后亲手给崇祯染的。
山脚下的破庙里,户部尚书倪元璐的尸体被野狗啃去了半边脸。他自缢时穿的绯色官服已被血浸透,补子上的獬豸图案模糊不清。旁边跪着他的三个妾室,最小的春桃还保持着梳妆的姿势,头上的金钗歪斜着,钗头的珍珠掉在地上,滚进倪元璐的袖口。
寿皇殿的丹陛上,左谕德马世奇正在焚书。他将自己的《论语注疏》扔进火堆,书页卷曲时露出夹在里面的密信 —— 那是三日前崇祯密赐的 南迁手诏,如今诏书边角已被火燎焦, 二字变成了两个黑炭团。当最后一本《出师表》抄本化为灰烬时,他突然看见灰烬中躺着一枚印信,那是他做会试同考官时用的朱笔印,印文 文以载道 已被烧成粉末。
戌时初刻,大顺军在武英殿设朝。李自成坐在御座上,靴底的铁钉在金砖上划出火星。左都御史李乔跪在丹墀下,官服上的獬豸补子反着穿 —— 他早上出门时太匆忙,错把夫人的命妇霞帔穿在了外面。臣愿为新朝效力! 他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朝笏掉在地上,露出背面刻的 忠孝传家 四字,其中
字已被磨得模糊。
户部侍郎党崇雅捧着账册上前,册页间夹着地契。他昨天夜里用朱砂笔将账册里的亏空全部勾掉,笔尖在
一项上停顿了三次 —— 那是他克扣的三万两军饷,此刻用胭脂涂盖,颜色比血还艳。李自成翻账册的手指停在 太仓银 一页。
翰林院修撰陈名夏跪在角落,偷偷观察着牛金星的神色。牛金星的乌纱帽歪在一边,帽翅上挂着根头发 —— 那是他昨夜强占宫女时留下的。陈名夏想起自己昨天写的《劝进表》,表文中 唐虞揖让 四字写得特别工整,而
字的
部少写了一点,他故意留的这个笔误,现在看来真是英明。
第572章 京中乱相2
文华殿的偏房里,魏藻德正在给李自成的养子张鼐磕头。他的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
的声响,每磕一下,就从袖中掏出一件珠宝:最后拿出的是崇祯赐给他的状元及第金匾,匾上的
字已被他锯掉,因为
与
谐音,怕惹新主不快。
亥时三刻,东交民巷的徐府里火光冲天。庶吉士徐汧的妻子顾氏站在天井中,手里举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笼罩上绣着 五子登科,那是她嫁过来时的嫁妆。大顺军士兵用长枪挑开她的衣襟,露出里面缝着的金叶子 —— 那是徐汧藏的俸禄,准备给长子娶亲用的。
把孩子们带过来! 顾氏的声音异常平静。她的三个儿子被推到面前,最小的阿福还在啃着糖糕,糖糕上沾着他姐姐的血。顾氏从发髻里抽出金簪,猛地刺向阿福的咽喉,血花溅在气死风灯上,五子登科 的
字被染红。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用同一根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南锣鼓巷的吴府中,吴麟征的女儿正在刺绣。她的绷架上绣着 忠君爱国 四字,丝线是从她母亲的孝裙上拆的。大顺军士兵闯进来时,她正用银针扎自己的手指,血珠滴在
字的最后一竖上。给我件干净衣服。 她对领头的小校说,声音细若蚊蚋。当士兵们找来一件红袄时,她突然将银针刺进自己的心脏,红袄上很快洇出一朵血花,比她绣的任何花还要鲜艳。
子时三刻,法源寺的钟声沉闷响起。翰林院修撰刘理顺跪在大雄宝殿前,面前摆着三个灵位:明太祖、明成祖、崇祯皇帝。他用佩刀划破手腕,血滴在
的灵位上,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
字。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闯军,回头却看见自己的三个儿子,他们都穿着素服,腰间系着白带 —— 那是他昨天让夫人给他们做的孝带。
爹,我们陪你。 长子刘同升起身,将一根白绫递给弟弟。刘理顺看着三个儿子,突然想起他们开蒙时,自己教的第一个字就是 。当白绫套上脖子时,他听见偏殿传来女人的哭声,那是他的妻妾们在自缢,其中最小的春燕还在唱着《正气歌》,歌声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
白云观的三清殿前,太仆寺卿何应瑞正在刻碑。他用一块残碑刻下 大明忠臣何应瑞之墓,碑石上原有的 永寿宫 字样还隐约可见。大顺军士兵发现他时,他正用舌头舔着碑上的血迹 —— 那是他刚才咬破手指写的
字。把他扔到井里去! 小校的吼声未落,何应瑞突然抱起石碑,纵身跳进了旁边的古井,石碑落水的声音沉闷,像一声叹息。
报国寺的毗卢阁上,左谕德马世奇正在饮酒。他面前摆着三个酒杯,分别敬天、敬地、敬君。酒是女儿红,酒坛上还贴着 崇祯十年造 的封条。当最后一杯酒下肚时,他看见窗外火光冲天,那是闯军在焚烧翰林院,浓烟中似乎有无数文字在飞舞,都是他这辈子写过的奏折、策论、诗词,如今都化作了灰烬。
丑时三刻,正阳门的城楼上挂着十二颗人头。最中间的是东阁大学士范景文,他的胡须被烧焦了一半,因为自缢时头发掉在烛火上。左边是户部尚书倪元璐,他的眼睛被野狗啃掉了一只,剩下的那只眼还圆睁着,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右边是左都御史李邦华,他的舌头伸得老长,舌尖上有牙印,像是临死前在骂谁。
棋盘街的化银炉旁,躺着七具尸体。都是昨天夜里偷银汁的百姓,他们的手都被砍断了,断手还保持着舀银的姿势。其中一具尸体的袖口露出半张纸,上面写着 愿为新朝顺民,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化银炉里的银汁还在翻滚,映着尸体们扭曲的脸,仿佛他们还在忍受着高温的煎熬。
西交民巷的水沟里,漂着三具女尸。都是被大顺军强暴后杀害的官员家眷,她们的衣服被撕成碎片,身上布满了伤痕。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上系着红绳,绳上挂着一个小银锁,锁上刻着 长命百岁—— 那是她刚出生时,父母给她求的护身符。水沟的水是黑的,混着血和垃圾,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南池子大街的墙角下,缩着一群官员。他们都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抹着锅灰,装作难民的样子。其中一个老头偷偷掀开衣襟,露出里面的绯色官服,补子上的云雁图案已经褪色 —— 那是他做了三十年官的象征。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在啃树皮,他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写《劝进表》时沾的朱砂,现在看来,那红色格外刺眼。
寅时三刻,坤宁宫的暖阁里灯火通明。李自成坐在崇祯的龙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宫女,宫女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床边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菜碟,都是从御膳房抢来的冷菜,其中一盘酱肘子已经变质,散发着酸臭。李自成用手抓起肘子就啃,油腻的汁水顺着嘴角流到明黄色的龙袍上,那是他从崇祯的衣柜里找的,穿在身上还有点大。
陛下,尝尝这个! 牛金星端着一个玉碗上前,碗里是周皇后的胭脂膏。李自成用手指蘸了蘸,抹在宫女的脸上,胭脂膏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宫女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在玉碗里,碗底刻着 坤宁宫用 的字样,现在看来,格外讽刺。
承乾宫的偏殿里,刘体纯正在挑选宫女。他坐在崇祯的书桌前,桌上还放着未写完的《罪己诏》,墨迹已经干涸。
刘体纯用刀尖指着排队的宫女,每指一个,旁边的士兵就把她拉出去。当他指到一个宫女时,突然站起来,一刀划破了她的衣服,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宫女尖叫着求饶,刘宗敏却大笑着把她推倒在书桌上,《罪己诏》被压在身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573章 吴府乱事
慈宁宫的佛堂里,几个老宫女正在念佛。她们围坐在佛像前,手里拿着念珠,声音微弱。突然,一群大顺军士兵闯进来,他们手里拿着火把,脸上带着淫邪的笑容。把她们都带走! 领头的小校喊道。老宫女们互相看了一眼,突然一起撞向佛像前的香炉,香炉倒下时,香灰撒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雪。
朝堂之上,李自成冷笑问魏藻德道:“你身为大明首辅,却让崇祯落得如此下场,该当何罪?”
魏藻德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小人罪该万死!但小人对新朝一片赤诚,若大王肯饶小人一命,小人定当倾尽全力,为大王出谋划策,助大王成就千秋霸业!”
刘体纯问:“崇祯待你不薄,你为何不殉国?”
魏藻德抬起头,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小人早想追随陛下,只是还未找到机会。如今陛下进城,小人终于得偿所愿。况且,小人还有许多治国良策,留着性命能为陛下做更多事。”
为了表忠心,魏藻德不仅将家中所有财物双手奉上,还主动向刘体纯献计:“京城中许多官员家中都藏有大量金银财宝,小人愿意为大王一一指认,助大王筹集军饷!”
然而,魏藻德的谄媚并没有换来长久的安稳。刘体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更多钱财,对他施以夹棍酷刑。十指被夹得血肉模糊,魏藻德仍在苦苦求饶:“陛下饶命!小人再去想办法,一定凑足银子!” 最终,他被折磨得脑浆迸裂,死在了刑具之上,结束了这卑污的一生。
李自成在紫禁城举行朝会,消息传出,那些投降的明朝官员们纷纷精心打扮,希望能在新朝谋得一官半职。朝会当日,太和殿内,李自成高坐在龙椅上,身边环绕着大顺军的将领。
朝会开始,官员们鱼贯而入。大学士陈演走在最前面,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衣服上还散发着熏香的味道。他三步一跪,五步一叩,好不容易走到李自成面前,便高声喊道:“陛下英明神武,顺应天命,此乃天下苍生之福!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 “治国方略”,上面写满了对李自成的阿谀奉承之词。
吏部侍郎沈惟炳紧跟其后,他满脸堆笑,眼神中透露出急切与谄媚:“陛下起于草莽,却能成就如此大业,实乃神人也!臣对陛下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臣愿为陛下执掌吏部,选拔贤才,让新朝人才济济!”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作揖,身体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户部侍郎党崇雅则捧着一本账簿,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已将京城内的钱粮情况详细统计,只要按臣的办法,定能让新朝国库充盈!” 而他所谓的办法,不过是继续对百姓横征暴敛,加重赋税。
其他降臣也纷纷上前,争相展示自己的 “忠心” 和 “才能”。有人献上奇珍异宝,有人提出各种荒谬的军事策略,还有人甚至提议更改国号、年号,以彰显新朝的威严。整个朝会,充满了阿谀奉承之声,官员们为了讨好李自成,无所不用其极,丑态毕露。
李自成斜倚龙椅,蟒纹披风下露出半截镶玉刀柄。阶下跪着的明朝降臣与大顺官员交杂如蚁,魏藻德抖着大明首辅的官袍,进言道:“吴三桂拥二十万关宁军屯驻山海关,若与满清勾结……”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铁甲相撞之声。
刘体纯大步踏入,玄色披风扫落案上奏章,带起的风掀翻了党崇雅的乌纱帽。“这有何难办,将他家人绑了就是,他不得不从!”
他腰间悬着的人骨哨叮当作响,殿内霎时寂静,只有牛金星捻着胡须的 “沙沙” 声,明朝降臣们垂首盯着金砖上的裂痕,大顺官员们则用刀尖划着靴底的血渍。
吴府朱漆大门在撞门声中轰然倒塌。刘体纯踹开内院月洞门时,正见吴襄握着先帝御赐的象牙笏板,白发在风中凌乱:“刘将军,犬子与大王素无仇怨……”
“少废话!” 刘体纯的铁鞭缠住老人脖颈,却在瞥见垂花门内闪过的身影时瞳孔骤缩。
陈圆圆攥着被扯破的月白襦裙,鬓间珍珠步摇随颤抖的身躯轻晃。“大人……” 呼救声被刘体纯粗粝的手掌捂灭,她发间茉莉香混着对方身上的血腥气,绣鞋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的血痕。
吴襄踉跄着扑过来,却被亲兵用长矛抵住咽喉,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媳被拖入内室。
雕花拔步床上的红绸帐幔剧烈晃动,陈圆圆的哭喊声混着瓷器碎裂声。刘体纯扯开她颈间的翡翠璎珞,碎片扎进皮肉:“让吴三桂降顺,保你全尸!”
陈圆圆突然咬住他虎口,血腥味在齿间蔓延:“他会把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后脑已重重撞在檀木床柱上,眼前炸开刺目的白光。
当刘体纯拖着昏迷的陈圆圆走出房门,吴襄正被铁链吊在门廊下。老人额角的血顺着花白胡须滴落,染红了官服上的獬豸补子:“畜牲!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三桂投贼!”
“想死?没那么容易!” 刘体纯将陈圆圆丢给亲兵,抄起门廊下的枣木杠子,“给我拉到正阳门去,让全京城看看,敢抗命是什么下场!”
正阳门下,吴襄被绑在立柱上,被刘体纯让人进行侮辱。刘体纯用染血的刀尖挑起陈圆圆的下巴,在她脸上划出细小血痕:“小娘子,瞧见没?你公公的命,你的身子,都在我手里!”
燕山余脉的沟壑间,刘庆勒住乌骓马,看着身后狼藉的战场。三天前李自成派来的五千追兵,此刻正蜷缩在三十里外的山谷里,营火稀疏如残星。他抬手擦拭火铳枪管,硝烟味混着血污在风中飘散,枪管上
二字被血水浸润得发黑。
第574章 将军此刻却在犹豫!
侯爷,流贼不敢再追了。 丁三策马靠近,甲胄上的弹痕还在冒烟。他指向远处山坳里晃动的火把,末将已派人在要道埋设地火,他们要是敢来,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庆点点头,目光转向东方 —— 那里,山海关的城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山海关瓮城前,刘庆的两千平逆军列阵而立。火铳兵单膝跪地,燧石击发装置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刀斧手紧握长柄战斧,斧刃映着城头飘扬的
字大旗。
丁三望着城楼上密布的红衣大炮,喉咙滚动着咽下口水:庆哥儿,你没开玩笑吧?这里是关宁军,有二十万。
刘庆抚摸着乌骓马鬃毛:你怕了? 丁三攥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有何不敢!只是... 如何夺关?
刘庆从袖中摸出枚铜哨,放在唇边却未吹响:先礼后兵。 他示意亲兵捧过木匣,里面是崇祯亲赐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龙纹被血锈填满。你带十个人,去见吴三桂,就说平虏侯刘庆,求见关门主将。
山海关帅帐内,吴三桂盯着舆图上的京城标记,手中的玉如意被捏得
作响。三天前他本想出兵勤王,却在半路听闻李自成破城,不得不退回山海关。此刻,案上摆着一封书信,是多尔衮的劝降信,金丝绣的
二字刺得他眼疼,如今崇祯虽亡,但他好歹是大明的镇边大将,岂有降了建奴之理,他冷哼了一声。
将军,京城吴家的下人求见! 亲兵的禀报声惊飞了帐顶的蝙蝠。吴三桂猛地起身。来报的家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将军... 老爷被流贼绑在城里羞辱... 夫人... 被刘体纯掳走了...
刘体纯! 吴三桂拔出佩剑,一剑劈断了案几,我与你不共戴天! 他转身就要点兵,却被副将拦住:将军,流贼势大,我军若轻动,恐遭覆灭!
帐内霎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良久,有人低声道:将军,不如我们让清...
营兵突然闯入,平虏侯刘庆在营外求见! 吴三桂愣住了,手中的剑
落地:平虏侯?他不是被李自成赶出京城了吗?他不回河南,来此做甚? 他望向帐外,暮色中隐约可见平逆军的虎头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山海关辕门前,刘庆翻身下马,靴底碾碎了阶前的铜钉。他望着城楼上吴三桂的身影,扬声道:平虏侯刘庆,奉先帝密诏,前来与吴将军共商国事! 话音未落,城门
打开,吴三桂身着素缟走出,腰间系着的孝带在风中飘动。
刘侯爷别来无恙。 吴三桂的声音沙哑,眼圈红肿,不知先帝...?
刘庆解下披风,露出里面染血的锁子甲:先帝已殉国煤山,如今流贼占据京城,将军难道要坐视不理?
他指向远处平逆军的阵列,刘某虽只有两千人,却愿为先锋,与将军共剿流贼!
吴三桂沉默不语,目光扫过刘庆甲胄上的血痂,帐下突然有人喊道:将军,流贼杀父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又有人低语:可是清军...?
刘庆突然拔出尚方宝剑,剑尖直指辕门匾额:吴将军若念及先帝厚恩,就该打开关门,与刘某共赴国难!
就在此时,探马突然来报:将军,多尔衮率清军已至连山,距此不足百里! 吴三桂脸色骤变,手中的孝带被攥得粉碎。
刘庆踏前一步,玄色披风扫过阶前铜钉,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望着吴三桂紧攥孝带的指节,那里渗出的血珠滴在 大明万岁 的石刻上,瞬间凝为冰晶:将军,当此之际,唯有合兵一处,方能挽救大明!
吴三桂瞳孔骤缩,眼前的刘庆甲胄染血,燧石火铳斜挎腰间,他想起陈圆圆,袖中藏的多尔衮密信突然灼得掌心生疼。
丁三握紧手间抬枪,低声道:庆哥儿,城垛上有弓箭手,还太远了,没法击中。 他望着三十丈外城楼上晃动的黑影,那些关宁军精锐正将弓弦拉成满月,箭镞映着落日,宛如一排排寒星。
刘庆拇指摩挲着火铳扳机,唇间微动:听我号令。 他突然扬声,丹田之力震得辕门匾额上的积尘簌簌掉落:吴将军,可是建奴的招降让你犹豫了?
此言如惊雷炸响,关宁军阵列中顿时哗然。前排的刀牌手猛地顿足,铁牌撞在青砖上迸出火星:放你娘的狗屁! 他脖颈上的刀疤扭曲,那是松锦之战时建奴留下的血痕,我爹就是被鞑子剥了头皮!
别听他胡说! 副将挥鞭抽向地面,马靴碾碎阶前的
字砖雕,将军自有定夺! 他身后的辽东子弟们掀起衣甲,露出心口刺的
二字,鲜血混着汗水渗入纹身,在暮色中宛如活物。
吴三桂望着刘庆身后平逆军的虎头战旗,侯爷, 他声音突然沙哑,道听途说可不好。本将军,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
他指向远处起伏的燕山,那为何先帝密旨到后,关宁铁骑仍未踏出山海关?
吴三桂的马鞭突然折断,竹篾刺进掌心:竖子胡言! 他想起三月初六收到的勤王诏,拖延着,却不料。。。。。本将出兵半路,闻京城失陷,关外建奴...
住口! 刘庆突然拔刀,刀刃劈开阶前积雪,你若发五千兵星夜疾驰,居庸关何至三日而破?你若出兵半数,京城又如何能破? 刀光映着吴三桂苍白的脸,陛下煤山自缢殉国之时,将军此刻却在犹豫!
关宁军阵中传来压抑的啜泣,老兵们想起崇祯元年发不出军饷时,皇帝变卖内库珠宝的往事。有人突然跪地,铠甲磕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将军,末将愿随平虏侯杀回京城!
刘庆收刀入鞘,目光如炬:本侯只要将军一句话! 他身后的平逆军突然齐举火铳,燧石击发装置的咔嗒声整齐划一,惊得城楼上的哨兵手中拉上弦的弓在颤抖。
第575章 各有算计
吴三桂望着黑洞洞的火铳口,又看看辕门外跪满的关宁军。他想起父亲吴襄教他读《出师表》的夜晚,想起陈圆圆在桃花坞弹唱《后庭花》的春夜,手指无意识摸向袖中密信 —— 多尔衮许诺的 裂土封王 四字,此刻却像毒蛇般噬咬着心口。
将军! 刘庆的吼声再次传来,建奴的使者已至连山,而流贼的追兵就在百里之外! 他指向东方天际,那里隐约有烟尘腾起,你若放建奴入关,他日有何颜面见先帝于地下?
吴三桂很是惊异这刘庆如何得知自己与建奴之事,这些事连关宁军中也仅几人知道,而这刘庆的话却让他反驳之力也没有。
吴三桂盯着平逆军的火铳方阵,燧石击发的反光刺得他眯起眼。城楼里炭盆火星爆响,照亮了左侧立柱上悬挂的《山海关布防图》,图中用朱笔圈出的火器营位置,正是刘庆列阵之处。
高得捷,你说。 吴三桂用佩刀敲击着檀木案几,刀鞘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流转血色,尔等可有把握拿下他们?
站在首列的高得捷将军猛地顿足,铁靴踏碎了毡垫上的
字绣纹。这位松锦之战中幸存的老将,袖口露出的刀疤扭曲如蛇:平逆军虽只两千人,但俱是火铳手。 他指向窗外,而且还是平逆军的火铳。
右首的马宝游击按了按腰间的鎏金刀柄,将军,若硬攻,我
夷丁突骑
虽勇,但火铳射程达百步...
吴三桂的马鞭突然抽在舆图上的
二字,将纸面上的明军布防戳出破洞:他若入得我军,以后这关宁军还姓吴吗? 他想起刘庆腰间的尚方宝剑,那是崇祯临终前亲赐的信物,比自己的将军印信更具正统性。
将军三思! 辽东总兵吴国贵突然出列,甲胄上的铜钉在烛光下闪着冷光。这位以 马鹞子 着称的猛将,曾在大凌河之战中单骑救主,此刻却指着帐外:平虏侯手握先帝密诏,若强攻,恐关宁军...
密诏? 吴三桂冷笑,不过是他的矫诏罢了。
我正想要他的火器! 吴三桂突然起身,震得案上的令旗哗啦啦作响。他指向平逆军阵列中闪光的抬枪,若有关宁军配上这等利器,何惧李自成?何惧多尔衮?
将军! 高得捷急道,还请三思...
住口! 吴三桂拔出佩剑,一剑劈断了案几一角,马宝,你率
选锋营
埋伏左翼,吴国贵带
夷丁突骑
绕后...
将军,不可! 吴国贵突然跪地,铁膝撞得青砖生响,平虏侯曾在河南以千人破万贼,其火器战术...
够了! 吴三桂将令旗拍在案上,明日辰时,以劳军为名,引他们入瓮!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惊得梁上栖息的蝙蝠纷纷飞起,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刘庆!
当部将们退出帅帐时,月色已爬上城头。高得捷将军抚摸着腰间的
令牌,那是天启年间所赐,牌面刻的
字已被血锈填满:马将军,你说将军此举...
马宝解下头盔,露出额角的箭伤疤痕:松锦之战时,若我军有此火器... 他突然住口,望着校场尽头平逆军的篝火,那里传来士兵们哼唱的《从军行》,高将军,还记得洪承畴降清那晚吗?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三更天的梆子声里,吴国贵正在检查 夷丁突骑 的马刀。
而在帅帐内,吴三桂正用朱砂笔在《平逆军火器图》上圈点,笔尖划过 自发火铳 时突然顿住。
戍鼓三更,吴三桂指尖掐灭烛芯,青烟在帅帐中蜿蜒如蛇。忽有寒芒自窗棂透入,他抬眼望去,平逆军营地骤然亮起万千星火,宛如银河倒悬人间,将山海关的雉堞照得青白。
刘庆稳稳坐在乌骓马上,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火铳泛着幽蓝冷光。他望着城头摇曳的
字大旗,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看来我们这位吴将军心有他想啊。 声音未落,丁三已如鬼魅般掠至马侧,燧发枪隐隐发烫。
庆哥儿,埋在鹿角阵下的连环雷、藏在枯树中的虎蹲炮,俱已就绪。 丁三压低嗓音,目光扫过关宁军绵延数里的营帐。
话音被刘庆抬手截断,只见平逆军阵列中,一百架山炮已悄然对准了方向。
刘庆望着漫天星斗,幽幽一叹:只可惜这辽东好儿郎,有好多再也回不去了。 他猛地扯动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擂鼓开炮!
牛皮战鼓轰然作响,声震九野。鼓声如闷雷滚过山海关瓮城,惊得城头哨兵手中的梆子当啷坠地。吴三桂正将鎏金护心镜扣在锁子甲上,闻言猛然转身:何人擂鼓!
将军!是平逆军! 亲兵撞开帐门,兜鍪上的红缨还在晃动。吴三桂先是一怔,继而放声大笑,甲叶碰撞声清脆如裂玉:他们要何为?不会想夜袭吧?哈哈!我这二十万大军,他就两千人马何以敢...
话未说完,三声鼓点戛然而止。刹那间,关宁军鹿角阵下腾起冲天火光,连环雷如旱天惊雷接连炸响。炮弹拖着赤红火尾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钉入中军大营。而平逆军的炮弹可不是实心弹,落地后就爆炸,将拒马木栅,营帐轰成齑粉。
竖子敢尔! 吴三桂的怒吼被爆炸声吞没。他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营寨在火海中扭曲变形,无数帐篷如风中残叶被气浪掀飞。爆炸的碎片裹着硫磺味的热浪席卷而来,扎进亲兵脖颈的铁片泛着诡异的青芒。
营地内惨叫声此起彼伏,受惊的战马挣断缰绳狂奔,铁蹄无情践踏倒地的士兵。
吴国贵的 夷丁突骑 还未集结,便被火网笼罩,马背上的精锐们在烈焰中扭曲成焦黑的人形。
高得捷营帐部被虎蹲炮直接命中,半面帅旗裹着火星掠过吴三桂头顶,关宁铁骑 四个金字在火中蜷曲如垂死的蛇。
第576章 先发制人
吴三桂颤抖着拔出佩剑,剑穗上的明珠早已不知去向。他万没想到,自己苦心谋划的 劳军诱杀 之计尚未施展,就被刘庆以雷霆之势先发制人。
望着漫天火海,他突然想起陈圆圆临别时弹奏的《十面埋伏》,此刻这曲杀声,竟成了关宁军的丧歌。
惊雷般的爆炸声撕裂夜幕,吴三桂的怒吼被气浪碾成齑粉。他攥着断成两截的佩剑,锁子甲上的鎏金狮头被弹片削去半张脸,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汩汩渗出。
营地里,关宁军兵卒如惊散的蝼蚁,有人被气浪掀飞撞碎旗杆,有人被流弹贯穿咽喉,猩红血雾在火光中凝成诡异的弧光。
护住将军! 高得捷将军的呐喊混着呛人的硫磺味。他挥刀劈开飞来的碎木,却见吴国贵的 夷丁突骑 在火海中人仰马翻。虎蹲炮喷出的铅弹如暴雨倾盆,将他们精心布置的拒马木栅轰成焦炭,燃烧的鹿角阵如同一条扭曲的火龙,死死封住营门。
刘庆的平逆军呈锥形阵列突进,火铳喷出的火舌在夜色中连成赤色长链。 开花弹在中军帐顶炸开,铁砂裹着碎木如天女散花,将正在集结的亲卫队撕成血雾。
吴三桂望着被火光照亮的敌军帅旗,绣着
二字的虎头在烈焰中狰狞如鬼,这才惊觉刘庆今夜志在取他项上人头。
开关门,出关! 吴三桂声嘶力竭的嘶吼淹没在新一轮爆炸声中。他踉跄着抓住亲兵递来的缰绳。
城头红衣大炮的炮口正对着关外 —— 这些本用于抵御清军的重器,此刻竟无半点之用。箭楼上传来弓弩手的绝望呐喊,他们射出的箭矢在半空就被爆炸的气浪扭曲了轨迹。
战马突然人立而起,一枚流弹擦着吴三桂耳畔飞过,削落他束发的玉冠。乌黑长发披散间,他被亲兵拽着往马背推搡,却在踏蹬的刹那,不远处的炮弹轰然炸响。气浪掀翻亲兵的同时,受惊的战马长嘶着狂奔而出,吴三桂的左脚卡在雕花马蹬里,整个人被拖行在碎石遍布的营道上。
他的素缟孝衣被尖锐的碎石刮成布条,后背在砂砾上磨出森森白骨。飞溅的火星灼痛双眼,恍惚间竟望见陈圆圆在桃花坞抚琴的模样。
喉间腥甜翻涌,他想喊却只能吐出带血的泡沫,耳边只剩下战马的嘶鸣、火铳的轰鸣,还有平逆军震耳欲聋的
声,如同催命的丧钟,将他拖向血色深渊。
硝烟未散的战场上,残火如鬼眼明灭。丁三踩着焦土冲到刘庆马前:庆哥儿,山炮只剩三石火药,开花弹也快见了底,还放吗?
他身后,平逆军士兵正从焦黑的炮架上卸下滚烫的铜炮,炮耳处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刘庆勒住乌骓马,望着关宁军营地中此起彼伏的哀嚎,披风下的锁子甲还在微微发烫。
远处倒塌的中军大帐旁,几个伤兵正用断戟剜取同伴身上的弹片,惨叫声混着夜风传来。罢了,
他轻抚火铳冰冷的枪管,关宁儿郎多是辽东子弟,我也不忍赶尽杀绝。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百户林志远浑身浴血,手中长枪挑着半截染血的素缟,马后拖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侯爷!侯爷! 他扯开嗓子大喊,溅血的牙牌在胸前晃荡,您瞧这是谁!
丁三急忙举起火把,跳动的火苗照亮那人满是血污的脸。吴三桂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束发的银簪歪插在血肉模糊的额角,左眼肿得只剩条血缝。啊!庆哥儿,是吴三桂! 丁三惊呼出声,火把差点脱手,这老匹夫竟被生擒了!
刘庆翻身下马,玄靴碾碎满地的弹壳碎片。他蹲下身,指尖擦去吴三桂脸上的血渍,露出那道被马蹬磨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好手段, 他眼中闪过赞赏,你是如何拿住这只老狐狸的?
林志远挠着后脑勺,铁甲缝隙里还嵌着碎木屑:方才见营中奔出匹惊马,卑职本想夺马充用, 他指着吴三桂歪斜的官靴,却见马镫上挂着个人!待看清蟒袍补子上的獬豸纹,卑职立刻绑了送来!
刘庆放声大笑,笑声惊飞了城头栖宿的寒鸦。他解下披风盖在吴三桂身上,转头对丁三道:速寻军中最好的医官,金疮药不够就拆我的软甲,别让这员虎将死了。
吴三桂突然暴起,带血的手指直抓刘庆咽喉,却被丁三一记窝心脚踹翻在地。刘家小儿! 他咳着血沫怒骂,蟒袍下摆沾满马粪与碎石,若不是你使诈夜袭,我关宁铁骑岂会...
将军以为二十万大军就能吓住刘某? 刘庆弯腰捏住他的下颌,松锦之战时,建奴八旗如何将你的铁骑杀得丢盔弃甲?而他们只是我的手下败将。 这话如利刃剜心,吴三桂喉头发出嗬嗬声响,一口老血喷在刘庆披风的麒麟纹上。
好生照料,明日还要用他号令关宁军。 刘庆甩去手上血渍,转身对传令兵道:鸣金收兵! 随着铜锣声起,平逆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焦黑的弹坑与横陈的尸首。
另一边,高得捷与吴国贵率亲卫队冲进已成废墟的中军大帐。吴国贵踢开半截旗杆,见满地都是吴三桂的随身佩件:断裂的玉扳指、染血的密信、还有半块绣着桃花的绢帕。
却不见吴三桂的人影,满营地的疯找后,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吴三桂不在营中。
吴国贵怒道定是被刘庆那厮劫了去! 他怒不可遏,腰间的雁翎刀出鞘三寸。
众将也明白,这刘庆不会无缘无故的收兵,看来就是如此了。吴国贵怒而起身道“此真小人也,夜里偷袭。”
他的话却没得到共鸣,反而被白眼相对,打仗谁规定不能夜袭了,他讪讪道“我率兵去灭了他。”
高得捷蹙眉道“你觉得你可以吗?”
第577章 以德服人
吴国贵一屁股坐下“那怎么办?将军被俘?这真是我们关宁军的耻辱。”
高得捷却盯着地上拖拽的血迹,眉头拧成死结:夜袭本就是兵家常事, 他扯下染血的披风,露出里面残破的锁子甲,当务之急,是派人探清虚实。
而未等众将商议出个结果,营门口却闻“尔等听清了,你们将军吴三桂已被侯爷诚意所感动,前往我军营作客,明日再行通知尔等如何行事。”
吴国贵冲动的站起身“放屁,我家将军会去作客,还诚意,真是放他娘的乌拉狗臭屁。”
他对着帐外,对高得捷等人道“难道我们就等他们胡说八道。”
高得捷瞟了他一眼“现在至少知道将军在他们手中了,我们能干嘛?他们不是说明日吗?就且等到明日吧。”
寅时三刻,松明子在铜灯盏里噼啪作响。刘庆掀开牛皮帐帘,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吴三桂半裸着上身仰躺在胡床上,右臂被绳索捆在雕花木柱上,染血的蟒袍下摆拖在青砖地,金线绣的獬豸补子已被蹭得模糊。
医倌手持陶碗,碗中琥珀色的仪封春正泛起细密酒花。当酒液浇上吴三桂后背狰狞的擦伤时,这位关宁军主帅猛地绷直脊背,喉间发出困兽般的闷哼。碎发黏着冷汗垂在眼前,他死死咬住嘴里的檀木嚼子,木屑簌簌落在染血的枕巾上。
将军,痛就叫出来。 刘庆负手而立,玄色箭袖扫过案上散落的虎符,没几个人受得了仪封春的烈酒入疮。 他望着吴三桂紧绷的后颈,那里新结的血痂在酒液冲刷下泛着诡异的红。
吴三桂猛然转头,左眼因肿胀只剩条血缝:刘庆小儿! 他奋力挣扎,绳索勒得木柱吱呀作响,败于你手我认栽,但这般折辱... 话音被医倌再次泼洒的酒液打断,剧烈的灼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
这可是救命的金疮药。 刘庆从腰间解下鎏金酒壶,壶身錾刻的麒麟纹在火光中流转,此酒以二十味草药入曲,既能消毒生肌,又可麻痹痛觉。 他晃了晃酒壶,琥珀色酒液撞出清越声响,他也随口胡诌道说了你也不懂,权当我白费心思。
放屁! 吴三桂挣断一根绳索,染血的手指直抓酒碗,关云长刮骨疗毒面不改色,要是这,岂会... 嘶 —— 陶碗倾斜,酒液顺着伤口蜿蜒而下,他猛地弓起脊背,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吼,这哪是酒!分明是...
世间独一份的仪封春。 刘庆拔开酒壶塞子,醇厚酒香顿时弥漫帐内,我内人亲手所酿,寻常人求而不得。 他仰头饮下一大口,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颌滴在锁子甲上,将军若受不住,不妨饮些止疼。
吴三桂盯着酒壶迟疑片刻,忽然夺过猛灌一口。辛辣酒液灼烧着喉咙,他剧烈咳嗽起来,酒液混着血丝喷在青砖上:如此烈的酒... 当真能...
感觉如何? 刘庆把玩着酒壶,壶底
二字映着跳动的烛火。吴三桂别过脸去,脖颈青筋仍在突突跳动:不过尔尔。
他伤势如何? 刘庆转向医倌。老医正捧着断骨,浑浊的眼珠盯着吴三桂变形的右脚:皮肉伤有仪封春消毒,敷金疮膏便可。只是这右脚...
我的脚怎么了? 吴三桂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剧痛扯得跌回床榻。医倌举起断骨,骨茬处还沾着马粪:胫骨碎裂,即便痊愈,日后行走也...
别看我。 刘庆摊开双手,火铳在腰间轻轻晃动,炮弹可不长眼,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若不是你夜袭! 吴三桂抓起酒碗砸向地面,陶片飞溅间,他又抓起酒壶猛灌,刘庆!别让我逮着机会...
机会? 刘庆凑近,火光照亮他眼中戏谑,你觉得困在此处,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吴三桂握酒壶的手骤然收紧:你要杀我?
刘庆掀开帐帘的刹那,松明子爆出灯花,将他玄色披风上的麒麟纹照得明明灭灭。雪粒混着寒风扑入帐内,打湿了吴三桂未及包扎的伤口,血痂被冻得发紧。若想取你性命,何必费心施救? 他把玩着腰间火铳,枪管在烛火下泛着幽蓝,我要以德服人。
吴三桂突然嗤笑,牵动后背伤口,疼得倒吸凉气:你有屁的德! 他望着刘庆腰间悬挂的虎头金铃,铃舌刻的 天子守国门 已被血锈填满,夜袭关宁军大营,用开花弹炸伤主将,这便是你的德?
刘庆走近胡床,靴底碾碎陶片发出脆响。他见吴三桂颓然趴在床板上,露出的后颈新结血痂在酒液中泛白,忽然想起后世评书中 冲冠一怒为红颜 的唱段:将军的仇,是国仇,还是父仇,亦或夺妻之恨?
吴三桂猛地转头,左眼肿成血窟窿:你知道? 松明子的青烟飘过他脸侧,将右颊未消的掌印映得青紫。
刘庆笑了笑:某略知。
住口! 吴三桂看着他这副神棍一样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挣断腕间绳索,却因牵动断骨痛得浑身发抖。
刘庆将绢帕掷在他胸口,望着帐外关宁军营地的火把:若某晚到一日,将军怕是已在山海关城头,迎多尔衮入关了吧?
我没有! 吴三桂抓起枕边的药碗砸向地面,琥珀色的仪封春溅上刘庆靴面。老医倌捧着夹板的手一抖,骨针掉在青砖上叮当作响。刘庆拾起地上的断骨,指腹擦过骨茬处的马粪痕迹:建奴许诺的平西王爵位,难道不是真的?
吴三桂瞳孔骤缩,锁子甲下的密信仿佛突然灼烫起来。刘庆解下酒壶晃了晃,仪封春在壶中撞出清响:将军可知,洪承畴降清时,其母在泉州老家如何? 他想起孙苗转述的野史,自缢身亡,悬梁前还骂他是
夷狄走狗
那是我家事! 吴三桂的怒吼震得帐顶积雪簌簌掉落。刘庆却按住他的断腿,听着对方压抑的闷哼:若引清军入关,他日史书会如何写你? 开门揖盗
四字,怕是轻了。
第578章 听从平虏侯调度
医倌用骨针缝合伤口的
声突然清晰起来。吴三桂盯着刘庆腰间尚方宝剑,剑鞘龙纹被血锈填得发黑:你不过两千人,也想挡我关宁铁骑?
若没有这些火器,某也不会来。 刘庆拔出火铳,燧石击发装置在掌心咔咔作响,将军可知,方才夜袭用的开花弹,我本来是对付建奴的... 他突然住口,望着帐外平逆军营地腾起的炊烟,那是让建奴闻风丧胆的东西。
当医倌用生丝将夹板缠紧时,吴三桂突然抓住刘庆手腕:放我回去!我助你剿杀李自成,平分天下!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锁子甲上的鎏金狮头被血浸透。
刘庆掰开他的手指,火铳枪口轻轻敲着对方断腿:将军忘了?你的脚,走不了路了。
他想起明日要宣读的 讨逆檄文,袖中密诏的朱砂印泥还未干透,且安心养伤,某会让你亲眼看看,如何让建奴有来无回。
帐外突然传来更夫敲梆声,五更天的梆子声里,关宁军营地燃起此起彼伏的篝火。吴三桂望着刘庆离去的背影,玄色披风在雪夜中宛如流动的墨,忽然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医倌刚换的白枕巾上,开出妖异的花。
他明白了刘庆不会要他的命,但要的是他的心血,他的关宁军。
刘庆步出帐外时,怀中的檄文,此刻正散发着松烟墨与血腥味的混合气息,末段 凡关宁将士,随刘庆剿贼者,官升三级 的朱批,墨迹在雪光下泛着诡异的亮。
玉玺在他手中,谁能说是矫旨。
他摸了摸腰间火铳,营地传来铁器摩擦声,那是士兵们在擦拭火炮 —— 明日卯时,这些铜炮将对准山海关城头的
字大旗,而炮口下的檄文,将用吴三桂的亲笔印信钤盖。
好个以德服人... 吴三桂咳出的血沫溅在身上,多尔衮许诺的 裂土封王 四字突然模糊起来。帐外传来平逆军集合的呼号, 的吼声混着风雪,像无数根针,扎进他曾自诩
的心底。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嘶,那是刘庆的乌骓马在啃食雪下的枯草。吴三桂望着自己变形的右脚,夹板上的生丝勒出深痕,突然想起陈圆圆在桃花坞弹奏的《后庭花》—— 那时他还不懂,美人的琵琶弦,与关宁军的弓弦,同样能奏出亡国的哀音。
卯时三刻,晨雾未散,山海关城头的
字大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吴三桂被平逆军的担架抬上箭楼时,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粗粝的担架藤条硌着后背伤口,他望着刘庆腰间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咬牙咽下喉间腥甜:我可把关宁军给你,但你得答应我,杀了李自成,夺回陈圆圆。
刘庆解下玄色披风,轻轻覆在他颤抖的肩头,披风上的麒麟纹绣工精致,金线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的声音却让吴三桂想起昨夜帐中那碗带着药香的仪封春 —— 原来从被俘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失去了关宁军。
吴三桂猛地推开搀扶的兵卒,锁子甲在垛口青砖上擦出刺耳声响。他单腿独立,腰间玉带钩硌得断骨生疼,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关宁军将士,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的袍泽,此刻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诸位将士! 他的声音撕裂晨雾,惊起城头栖宿的寒鸦,今日我吴三桂在此下令,从今日起,关宁军移交平虏侯!此后,关宁军一切听从平虏侯调度! 断喝声中,他后背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层层纱布。
城下霎时寂静,唯有北风卷着雪粒打在刀枪上的簌簌声。突然,黑压压的人群轰然跪地,铁甲撞地声震得城墙微微发颤:将军! 这声呼喊饱含着惊怒与不甘,让吴三桂眼眶发热。
吴国贵策马冲出阵列,雁翎刀出鞘半尺,刀身映着他赤红的双眼:将军,是不是刘庆那厮威胁你的?我带兵平了他! 他身后,夷丁突骑 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马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惊破了凝滞的空气。
刘庆缓步走到垛口,火铳斜挎腰间,燧石击发装置在阳光下泛着幽蓝。他扫视着城下躁动的关宁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们将军方才所言是未能听清还是如何?可还要我让他再来说上一说? 说着抬手示意,如果你们不信,可派人亲自来与他交谈。
话音未落,吴三桂突然扯开染血的衣襟,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和腰间缠着的绷带:看看这伤! 他的怒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为了关宁军,为了大明江山!
吴国贵攥着雁翎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刀刃反射的寒光晃得他眯起眼。城下数万关宁军的目光如芒在背,那些曾随他冲锋陷阵的 夷丁突骑 此刻正勒住躁动的战马,马嚼子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盯着城头垛口间刘庆晃动的玄色披风,突然想起松锦之战时,吴三桂也是在这样的目光中接过帅印。
当他踏着沾满血污的台阶登上城楼,迎面撞上吴三桂染血的素缟。老将军单腿倚着女墙,断骨处渗出的血水在青砖上结成冰晶,吴国贵的视线掠过那些狰狞的擦伤,最终落在对方右脚缠着的厚厚绷带 —— 那是被战马拖拽时留下的致命伤。
将军... 他喉头滚动,。刘庆递来的圣旨,上面用吴三桂的私印钤着 关宁军听凭平虏侯节制,朱砂印泥里甚至混着未干的血渍。城下突然传来
巨响,他猛地转头,只见
字大旗被平逆军扯落,旗杆砸在瓮城砖地上,惊起一片尘埃。
刘庆踏入中军大帐时,铜炉里的檀香正旺,却掩不住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他扫过墙上悬挂的《山海关布防图》,图中用朱笔圈出的火器营位置已插上平逆军的虎头令旗。当关宁军将领们鱼贯而入,甲叶摩擦声中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他注意到高得捷将军袖口的刀疤在烛火下扭曲如蛇。
第579章 大明的旗不能倒
我是明臣,诸位也是明臣。 刘庆的声音撞在帐顶的牛皮上,我们为何戍守此关? 他指向帐外隐约可见的长城轮廓,为大明抵御建奴,为百姓守护家园! 火铳在腰间轻轻晃动,枪管上
二字映着跳动的烛火,如今陛下虽薨,但大明的旗不能倒!
马宝游击突然按刀而立,鎏金刀柄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侯爷可知,李自成此刻正... 话未说完便被刘庆打断:流贼必剿,但眼下最急是防建奴入关! 他猛地扯开案上的舆图,多尔衮大军的推进路线用朱砂标得触目惊心,谁若再提
借兵
二字,便是与大明列祖列宗为敌!
帐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刘庆望着关宁将领们变幻的脸色,想起昨夜吴三桂咳出的血花 —— 那个曾自诩
的枭雄,此刻正躺在后帐,枕边放着陈圆圆的血书与多尔衮的密信。
末将愿听侯爷调遣! 吴国贵突然跪地,铁膝撞得青砖生响。他想起家乡被建奴焚毁的村庄,想起母亲临死前刺在他心口的
二字,但求能杀回辽东,为父老报仇!
高得捷将军颤抖着解下腰间的
令牌,牌面刻的
字已被血锈填满:老臣... 曾误信谗言... 他的声音哽咽,若侯爷不嫌弃,愿率选锋营为先锋!
当朝阳穿透帐帘,刘庆的玄色披风被染成金红。他看着帐下跪满的关宁将领,那些饱经战火的脸上重新燃起战意,突然想起孙苗绣在战旗上的
二字。远处传来换防的号角声,平逆军的虎头旗与关宁军的
字旗并立城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大明王朝最后不屈的脊梁。
刘庆按在帅案上的手掌用力,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望着帐下关宁将领们复杂的眼神 —— 高得捷将军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吴国贵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唯有马宝游击的鎏金刀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本侯下的第一条军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顶悬挂的令旗哗啦啦作响,不放建奴一兵一卒入关! 话音未落,火铳在腰间重重晃动,燧石击发装置的反光扫过众将脸庞。
回应声参差不齐,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欲将平逆军,关宁军一分为二。 刘庆展开舆图的手顿了顿,桃花涧的标记处还留着吴三桂的朱砂指印,一千人留关协防, 他指向吴国贵,你率
夷丁突骑
为先锋, 又看向高得捷,你领选锋营为后应。
当 十万关宁军随我进京 的命令落下,帐内突然响起甲叶摩擦的轻响。马宝游击的佩刀弹出半寸,却在看到刘庆腰间尚方宝剑时猛地顿住。
北京... 高得捷将军喃喃重复,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终于要打回去了... 他想起崇祯七年守宣府时,皇帝亲赐的蟒袍至今藏在箱底,蟒眼镶嵌的宝石早已被他抠下换了军粮。
关上的红衣大炮,一律转向关外! 刘庆的令旗重重拍在 欢喜岭 标记上,那里用红笔圈着多尔衮的行营位置。他瞥见红夷炮图样旁吴三桂的批注 可轰三十里,笔尖划过处,纸背透出深深的刻痕。
对内防务,本侯亲自坐镇。 他解下虎头金铃晃了晃,铃舌刻的 天子守国门 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李贼若来,我等需一战定乾坤!
帐外突然传来火炮转动的轰鸣,那是平逆军正在调整炮位。刘庆望着将领们陆续退出的背影,忽然想到:要让关宁军甘心卖命,得先断了他们降清的念想。
第一缕晨光穿透帐帘,山海关城头的红衣大炮已全部转向关外。如今这怒火烧向流贼,烧向建奴,能否挽救大厦将倾的大明,仍是悬在十万甲兵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三日卯时,北京正阳门城楼的
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李自成身披玄色绣金战袍,鎏金鞍桥映着初升朝阳,宛如一滩凝固的血。
他身后十万大顺军列阵待发,甲胄上的
字号衣在薄雾中连成黑色的海,淹没了棋盘街的青石板路,说是十万,实则六万,主要还是因为大顺军的军纪着实太差,入京后,兵卒四处分散,极难收拢,更不说其中更有投机者,抢夺财物后就逃了,还有分兵各处,致使如今仅有这些人可用,其中还有部分的新降明军。
传朕旨意! 李自成的马鞭指向山海关方向,鎏金鞭梢扫过城门洞顶的匾额, 字被炮火削去的缺口里,新填的朱砂尚未干透。
刘体纯跨上乌骓马,腰间悬挂的人皮酒袋在马鞍上晃荡:大王,末将愿率三万前锋,踏平吴三桂小儿! 他身后的 孩儿兵 们举起镶金大刀,刀环碰撞声震得屋檐冰棱簌簌掉落。
牛金星捧着黄绢诏书:陛下亲征,必使山海城关门洞开!
大军行至通州,探马飞报:山海关已易主,现在是刘庆守关!
李自成猛地勒住乌龙驹,鎏金鞍桥的血珀璎珞崩断一串。刘体纯吐掉口中枣核,刀刃刮着靴底血渍:正好!一并剿了省事!
四月二十日申时,大顺军前锋抵达永平府。守城的关宁军降将白广恩跪在道旁,手中捧着镶金印信:陛下,关宁军已将山海关炮口转向关外!
李自成踢翻献宝的漆盘,玛瑙翡翠滚了满地:转向关外?他想借建奴之手灭我? 话音未落,中军大帐突然晃动,那是刘体纯的亲兵正在鞭挞掳来的民女。
夜色降临时,大军行至范家店。李自成望着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突然勒马道:传朕旨意,明日巳时,必抵山海关! 他的马鞭指向星空,那里天狼星格外明亮,朕要让刘庆看看,背叛顺天者,是何下场!
四月二十一日辰时,大顺军主力抵达山海关西罗城。李自成立马黄土岗,望着城头新换的
字大旗,眼中怒火几乎要将盔缨点燃。
刘体纯率三万精锐列阵西关门,刀盾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三千 孩儿兵 手持火把,将关下照得通红。
第580章 刘庆善使诈
开炮! 随着李自成一声令下,二十尊缴获的红衣大炮同时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头,震得
字大旗剧烈晃动。吴国贵在垛口后猛地站起,雁翎刀劈断飞来的碎木:狗贼!竟敢轰我关宁军! 他身后的 夷丁突骑 们举起盾牌,铁叶碰撞声中夹杂着平逆军的火铳齐射。
午后申时,大顺军发起总攻。刘体纯挥舞大刀率先冲锋,身后的 飞虎营 如潮水般涌向山海关。平逆军的山炮,虎蹲炮喷出铅弹,将冲锋的士兵成片扫倒,开花弹在人丛中炸开,血雨混着碎肉溅上李自成的战袍。
冲啊! 李自成的吼声被炮声吞没。他看见刘庆站在城头,玄色披风被气浪掀起,手中火铳喷出的火舌连成赤色长链。当夕阳染红燕山时,西罗城下已积尸如山,大顺军的黑色甲胄与关宁军的白衣混杂在一起。
刘庆的令旗在硝烟中划出赤色弧线,关宁军阵脚如墙般后移。李自成勒住躁动的乌龙驹,鎏金鞍桥的血珀璎珞哗啦作响 —— 那些前一刻还与大顺军绞杀的关宁铁骑,此刻竟如退潮般有序后撤,马蹄踏过的尸骸间,露出平逆军新挖的壕沟。
陛下!是平逆军! 亲兵的吼声带起血沫,指向两翼突然杀出的玄色甲胄。刘庆站在三丈高的望楼顶端,玄色披风被气浪掀起,腰间火铳枪管泛着幽蓝冷光。他望着李自成阵中火器营慌乱的队列,冷笑道:闯贼火器营多为太原缴获,炸膛率十之三四。
平逆军的步卒方阵如墙推进,燧石击发装置的咔嗒声整齐划一。刘庆抬手看了看袖中沙漏,沙粒从
刻字的铜孔落下 —— 改良后的两段式换弹法,将填装时间缩短至原先的三分之二。当第一排火铳手半跪装填时,第二排已举枪瞄准,金属碰撞声在战场上空形成诡异的韵律。
他有火器,我亦有! 李自成的马鞭抽在火器营将官脸上,鎏金鞭梢扫落对方的铜盔。牛金星拽住缰绳:陛下,我们的火器... 话音被李自成的怒吼淹没:不过些许炸膛!给孤轰!
大顺火器营的队列刚推进至两百步,就有人惊慌的开始点火,前排突然爆出巨响。一名火铳手的胸膛被炸开血洞,断裂的枪管飞旋着插入后方的旗手咽喉。炸膛了! 惊恐的呼号如瘟疫般蔓延,那些太原缴获的平逆军火铳突然成了催命符,未及发射的铅弹在高温中自爆,将整排士兵掀飞。
刘庆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上的 神机营 刻字映着血色残阳。他看见大顺军的三段式射击变成闹剧 —— 第一排刚点火,第二排因恐惧后退,第三排竟将火铳倒持。当平逆军推进至百步内时,他猛地挥旗:
千枝火铳同时轰鸣,铅弹如暴雨倾盆。大顺火器营的队列瞬间出现无数血洞,未炸膛的火铳射出的弹丸在平逆军的铁甲上撞出火星。刘庆望着对方阵脚大乱:火器之威,不在器而在阵。
吴国贵的 夷丁突骑 在关宁军阵列后缓缓移动,马颈上的铜铃被汗水浸湿。
前进!前进! 平逆军的呼号震得大地颤抖。刘庆的乌骓马人立而起,马蹄踏碎一具大顺军的铜盔。那些以为平逆军会因连续射击而火力中断的闯军,即将迎来改良后两段式射击的钢铁风暴。
硝烟中,平逆军的第二排火铳手恰好完成装填。刘庆猛地拔刀,刀刃劈开暮色:第二轮!放! 这一次,铅弹穿透了大顺兵的胸甲,将冲锋的队列拦腰截断。
刘庆按在望楼栏杆上的手掌用力,檀木栏杆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望着大顺军阵中摇曳的各色军旗 —— 河南的
字旗、陕西的
字旗、还有从明军处缴获的
旗,在硝烟中如杂草般凌乱。大顺军多流民裹挟, 他对身旁的丁三低语,火铳枪管在暮色中泛着幽蓝,阵列一乱,降将必生异心。
城下,大顺火器营统领正用皮鞭抽打乱开火的兵卒。那些从太原缴获的平逆军火铳还在冒烟,枪管上
二字被血锈填得发黑。刘庆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映出统领甲胄上的裂痕 —— 那是宁武关之战时被开花弹震出的伤。
李自成的乌龙驹不安地刨着冻土。鎏金鞍桥上的血珀璎珞哗啦作响,他望着对方如墙般静止的阵列,想起牛金星说过的 刘庆善使诈。
擂鼓!
大顺军的牛皮鼓刚响三通,山海关城头突然传来沉雷般的轰鸣。刘庆站在望楼顶端,玄色披风被气浪掀起,露出锁子甲上 天子守国门 的刻字。发号! 他的吼声未落,关宁军的九面铜鼓同时擂响,声浪如重锤般砸在大顺军阵列中,惊得战马人立而起。
丁三的令旗在空中划出赤色弧线,平逆军前排突然爆响。千枝火铳喷出的铅弹如暴雨倾盆,大顺火器营的前排兵卒像被割倒的麦秆般齐刷刷倒下。刘庆看着望远镜里炸开的血雾,两段式换弹法。
退!上!放! 丁三的吼声被硝烟吞没。平逆军的阵列如呼吸般起伏,前排退至后排装填时,新的火墙已然形成。大顺火器营统领的吼声被淹没在惨叫中,他刚举起令旗,半枚铅弹就击中了右臂,断肢上还攥着未点燃的火绳。
骑兵冲! 李自成的怒吼震得盔缨发颤。宋献策连忙道:陛下,臣观平逆军的火铳... 能及二百步! 话音未落,前排冲锋的骑兵突然人仰马翻,铅弹穿透胸甲的噗噗声如催命鼓点。
铅弹如蝗,将冲锋的骑兵队列拦腰截断。李自成勒住马缰,看着士卒的尸体在火铳声中层层堆积,乌龙驹的前蹄突然跪倒,鎏金鞍桥上的血珀璎珞散落一地。
刘庆抚过炮管上斑驳的纹路,指腹触到凹痕处还带着余温 —— 那是方才轰击大顺军留下的硝烟灼痕。空荡荡的弹药箱在脚下堆叠成小山,箱底零星散落的火药渣,随着晚风簌簌落在青砖缝隙里。
第581章 将军,你说我说得对吗?
他叹惜火炮的弹药还是不足啊,而红衣大炮,他不想转过来,他更担心的是关外。
关外暮霭沉沉,他望着白雾缭绕的山峦,眉头拧成铁疙瘩。关内李自成的人马在关下乱作沸鼎,喊杀声与哀嚎声此起彼伏,却勾不起他半分注意力。
“侯爷,清军来了!” 林致远跌跌撞撞奔来,铁甲上还沾着城砖碎屑,发冠歪斜,显然是一路疾跑来报。刘庆瞳孔骤缩,佩剑 “呛啷” 出鞘半截又猛地归鞘。
站在雉堞间极目远眺,暮色里隐约可见旌旗如林。刘庆眯起眼,目光扫过城下散落的关宁军旗号。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此刻或整饬甲胄,或交头接耳,竟无一人面露惊色。“昨夜可有异常?”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得林致远脖颈发僵。
顺着刘庆的视线望去,北水门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异响。昨日还横亘河面的铁索拒马,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碎木残片在浪头间沉浮。
刘庆盯着吴国贵所部驻扎的营帐,嘴角勾起森冷弧度,指节捏得发白:“好个釜底抽薪之计。”
他喝道“你马上去给丁三传令,平逆军撤,让关宁铁骑上。”
令旗翻飞如蝶,丁三望着撤退的旗号,长枪在掌心攥出冷汗。身后李自成的欢呼混着马蹄声传来,他却不敢回头 —— 方才激战中,平逆军两千儿郎结阵绞杀敌阵,刀锋所过之处血雾弥漫,大顺军的尸首几乎堆成了人墙。
李自成松了口气,这平逆军给的压力着实太大了,他根本没想到全力的平逆军,就这么两千来人,就这么一会,就让自己伤亡惨重,看着撤退的平逆军,“全军压上!” 李自成的声音刺破云霄。
而关宁铁骑阵列中,高得捷猛地扯下披风,露出内里浸透汗渍的锁子甲:“都给老子把眼擦亮了!莫要让平逆军看扁了!”
吴国贵捏着令旗的指节发白,鎏金错银的令符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望着远处杀声震天的战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马蹄踏碎满地血泥,铁甲碰撞声中,他不得不驱马向阵中缓缓挪动,腰间暗藏的虎符随着颠簸轻叩佩刀,发出细碎而隐秘的声响。
“庆哥儿!” 丁三满脸血污,单膝跪地时甲胄发出沉重的闷响,“我平逆军尚可再战,怎可就此撤兵?”
刘庆立在雉堞之下,手中的狼毫在沙盘上重重一顿,墨迹晕染开来,宛如未干的血迹。“李自成不过疥癣之疾。” 他将令签猛地插入沙盘,木屑纷飞,“去北水门!架起鹿角拒马,布三层滚木礌石!” 话音未落,忽又转身,寒芒在瞳孔里炸开,“若见吴国贵部异动 ——” 指尖抚过腰间软剑,“无须请命,就地格杀!”
丁三猛地抬头,青铜护心镜映出刘庆冷厉的面容。“他、他可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第一个?” 刘庆冷笑,“北水门为何成了这样?”
城外忽起一阵朔风,将战旗卷得猎猎作响。刘庆举起千里镜,镜片里多尔衮身披玄狐大氅,正举着同样的西洋镜遥遥相望。两人目光在镜中交汇,一个唇角微勾,一个抚掌而笑,寒意却顺着镜筒渗入骨髓。
关宁铁骑的惨叫声混着金铁相击之声传来。高得捷的传令兵浑身浴血,滚鞍下马时带出一道血痕:“侯爷!铁骑已折损三成!高将军问……”
“擂鼓!” 刘庆一脚踢翻案几,茶盏碎裂的脆响中,他抓起染血的令旗狠狠挥舞,“李自成不退,战鼓不停!”
城下,高得捷的银枪已卷了刃,锁子甲上凝结的血痂随着动作簌簌掉落。他劈倒最后一名敌兵,踉跄着望向城头,那面 “刘” 字大旗在暮色里猎猎作响,战鼓声却似催命符般一声紧过一声。“吴帅在时,也不曾这般……” 他的嘶吼被新一轮喊杀声吞没,铁蹄踏来,溅起的泥浆糊住了他睁大的双眼。
吴国贵的长枪挑飞一名大顺军的头颅,温热的血雨浇在脸上。
“侯爷当真要将铁骑往死路上逼?” 一名关宁老将跪伏在地,甲胄缝隙里渗出的血染红了青砖。
刘庆猛地转身,“当年戚家军鏖战台州,三日三夜未下城墙!” 他一脚踩在城堞上,指向关外如林的敌阵,“今日清军压境,你们却在此哭哭啼啼!关宁铁骑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擦靴底的!”
刘庆望着城外翻涌如潮的敌阵,袍角被朔风掀起猎猎作响,突然转头对林致远沉声道:“去,把我们的吴大人请上城来,让他看看他的好儿郎如何奋勇。” 话音未落,指尖已在城堞上划出三道白痕,青砖碎屑簌簌而落。
林致远心头一颤,望着主将眼底翻涌的暗潮,抱拳沉声道:“诺!” 转身时铁甲相撞发出清越声响,他疾步穿过硝烟弥漫的城楼,心中暗自思忖 —— 侯爷素来沉稳,今日这般急躁,怕是察觉到了北水门那暗藏的致命缺口,平逆军此刻恰似悬于刀刃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吴三桂被四名亲兵用软榻抬上城头时,玄色蟒袍已浸透冷汗,苍白的面容在夕阳下泛着青灰。
吴国贵在阵中瞥见这一幕,握枪的手猛然收紧,甲胄下的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满弓,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城上的关宁老将们则怒目圆睁,银须随怒喝颤抖:“侯爷!将军重伤至此,你这是何意?”
刘庆猛地转身,猩红披风扫过满地箭镞,寒光在眼底凝成实质:“我只想告诉诸位,本侯爷与将军在此,无论是李自成想夺关,还是清军欲叩关,都得踏过我二人的尸体!” 他俯身时,玄铁护腕重重磕在吴三桂榻边,惊得榻上人猛然一抖,“将军,你说我说得对吗?”
吴三桂喉结艰难滚动,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侯爷…… 自然说得极是……”
第582章 红衣大炮之威
话音未落,刘庆已霍然起身,指向关外如林的清军旌旗,声若惊雷:“将红衣大炮对准建奴大营!莫要说那号称可击三十里的神器,打不下这区区敌营!”
此言一出,城楼上瞬间死寂。老将们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骇然 —— 关内李自成的人马正杀得眼红,此刻激怒清军,岂不是引火烧身?刘庆却将染血的令旗狠狠掷在青砖上:“快去!若有人能击中多尔衮,本侯即刻封他为将!”
与此同时,清军大营内,多尔衮负手立于帅帐前,望着关内冲天而起的烽烟,摩挲着腰间的螭纹玉珏。昨夜与吴国贵密使的约定犹在耳畔,原以为坐山观虎斗便可收渔翁之利,却不想李自成攻势如此迅猛。“范文程所言‘入主中原’之策,倒是与布木布泰的见识不谋而合……” 他喃喃自语间,忽觉心头一跳,抬头望见天边飞来几个黑点。
“红衣大炮!” 多尔衮瞳孔骤缩,不及下令,轰鸣声已震得大地颤抖。第一发炮弹落在三丈开外,炸起的泥土混着木屑劈头盖脸砸来;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中军大帐轰然倒塌,绣着 “睿” 字的帅旗被气浪卷上半空。他踉跄着扶住断旗杆,望着乱作一团的营寨,咬牙嘶吼:“全军撤退!”
李自成在城下听得炮声,以为是冲自己而来,慌忙勒马后退。待看清炮弹皆落向关外,顿时仰头狂笑,笑声震落盔缨上的血珠:“天助我也!刘庆啊刘庆,这是清军要取你狗命!全军压上,今日必踏破山海关!”
关宁铁骑阵中,高得捷的长枪深深插进冻土,望着城头炸开的火光破口大骂:“刘砍头!两线作战,这是要把铁骑往绝路上逼!”
吴国贵却面如死灰,方才还盘算着里应外合的美梦,此刻全被炮火轰成齑粉。他握紧腰间那封密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多尔衮若是生疑,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怕是保不住了。
城楼上,吴三桂望着那尊喷吐火舌的红衣大炮,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曾经叱咤风云的关宁主帅,此刻却如风中残烛。随着最后一声炮响,他望着漫天硝烟,终于明白 —— 自己苦心经营的退路,已然彻底崩塌。
刘庆抬手时,残阳正斜斜掠过他染血的甲胄,将那道挥动的剪影拉得极长。红衣大炮的嘶吼戛然而止,炮口腾起的硝烟如墨云翻涌,渐渐散去后,关外多尔衮的八旗军正狼奔豕突,镶黄、正白旗的旌旗在暮色里东倒西歪。
他望着那片纷乱的背影,攥紧的拳又缓缓松开:“若不是李自成这逆贼,关宁铁骑定能追出百里,杀他个片甲不留……”
城头的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猛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关内战场。李自成的大顺军在战鼓催促下如潮水复涌,刀光剑影间,闯王的明黄龙旗猎猎作响。刘庆嘴角勾起森冷弧度,猛地扯下披风甩向身后,玄铁护腕撞在令旗杆上发出清越声响:“传令!各路军呈雁形阵包抄,定要将李自成困死在此!”
令旗翻飞间,关宁军战鼓骤响。原本守在两翼的步卒方阵轰然启动,十万余人列成长蛇阵,如铁索般缓缓收紧。李自成正在阵中挥刀砍杀,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两面绣着 “关” 字的杏黄旗刺破硝烟竖起,旗杆顶端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他握着缰绳的手陡然冰凉 —— 原以为关宁军不过两万铁骑,却不想还有这等伏兵!
“陛下!” 牛金星的战马挤到近前,官帽歪斜,满脸皆是惊惶,“关宁军步卒已将我军三面包围,再不撤,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李自成望着如黑云压境的关宁军,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刀锋上还滴着敌兵的血,他却感觉浑身发冷。远处传来关宁军的呼喝声,混着战鼓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鸣金!” 他终于嘶哑着下令,青铜锣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凉。
然而为时已晚。刘庆的令旗如火焰般高举,关宁铁骑踏着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从正面冲锋,两侧步卒则以长枪结成盾墙缓缓推进。大顺军的铁骑被死死缠住,马刀与长枪相撞迸出火星,惨叫声、马嘶声、金铁相击声交织成人间炼狱。
暮色四合时,战场已化作修罗场。李自成望着满地尸首,目光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战马尸体 —— 皆是他从西北带来的精锐铁骑。六万大军,此刻只剩三万残兵,且多是带伤的步卒。“撤!” 他猛地调转马头,溅起的泥浆糊住了身后大将们绝望的脸。
大顺军溃败如决堤之水,兵器、旌旗、头盔散落一路。有的兵卒扔了长枪,赤手空拳狂奔;有的相互推搡着滚下山坡,哭嚎声响彻山谷。纵使将领们挥刀督战,也止不住这如山倒的败势。
刘庆立在城头,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晚风送来最后一声残锣,他终于缓缓抬手:“鸣金!”
暮色四合,多尔衮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镶蓝旗旗主豪格一脚踢翻案几,酒盏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在狼皮地毯上蜿蜒如血:“那刘庆不过区区明将,竟让我八旗儿郎折戟沉沙!定是关内有人背信弃义,此仇不报,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弟兄!”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甲胄碰撞声与怒喝声交织,震得牛皮帐嗡嗡作响。
正白旗都统阿济格攥紧腰间弯刀,虎目圆睁:“不如趁关宁军与流贼两败俱伤,连夜强攻!我愿率本部为先锋,踏平山海关!”
话音未落,代善之子满达海却冷笑出声:“哼!今日红衣大炮之威犹在眼前,难不成你要拿八旗儿郎的性命去填那火海?倒不如绕道喜峰口,寻明军防守薄弱处入关。”
争论声愈发激烈,多尔衮倚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牌上的蟠龙纹。败军之耻如芒在背,他望着帐外随风乱舞的军旗,忽想起白日里刘庆那道冷峻身影 —— 此人竟能在腹背受敌之际,以雷霆之势击退李自成,又用炮火打乱清军阵脚,绝非等闲之辈。
第583章 轻敌所致
“都住口!” 多尔衮猛地起身,玄狐大氅扫过满地狼藉,“今日之败,乃本王轻敌所致。那刘庆能在瞬息间扭转战局,可见其手段狠辣、谋略过人。”
他踱步至舆图前,指节重重叩在山海关的标记上,“我料定,关宁军中必有不满刘庆者。待他们内乱之时,便是我军入关之机。”
“王爷此言太过乐观!” 豪格怒目圆睁,“自朝鲜之战后,我八旗铁骑战无不胜,何时轮到明将在我们头上撒野?” 帐内众人皆面露不忿,目光如炬地盯着多尔衮。
多尔衮面色一沉,忽然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颈间狰狞的箭伤 —— 那是松锦之战时明军所留。“你们只记得往日荣光,却忘了战场上瞬息万变!”
他的声音低沉如雷,“太后曾言:‘入主中原需静待天时’。如今,这便是等待的时机。”
见众人仍有不服,多尔衮冷笑道:“若诸位执意强攻,大可向太后请懿旨。届时损兵折将,莫要怪本王未提醒!”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知太后手段果决,若真将此事禀明,反对者必遭严惩。
豪格狠狠啐了一口,甩袖出帐。晚风卷着寒意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多尔衮轻叹道“这刘庆莫非真是武曲星下凡,但凡有他之战,定然能胜,此人真乃我大清之心腹大患啊。”
残阳的余晖透过牛皮帐的缝隙,在刘庆面前的沙盘上投下几道暗红的光痕。他斜倚在虎皮交椅上,染血的披风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倒计时。丁三带着亲兵肃立帐中,腰间的佩刀泛着森冷的光,整个大帐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关宁军将领们陆续入帐。他们盔歪甲斜,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痛心。这场恶战,关宁铁骑折损过半,曾经威风凛凛的两万铁骑,如今仅剩万余,这让每一个将领的心中都像被重锤狠狠地敲击着。
刘庆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吴国贵身上。吴国贵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刘庆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的令箭都跳了起来:“拿下!”
这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众将皆是一愣,脸上满是愕然之色。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丁三已经带着亲卫如猛虎般扑上前去,将吴国贵死死摁倒在地。吴国贵拼命挣扎,铁甲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侯爷,你这是做甚?”
刘庆缓步走到吴国贵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此人于昨夜派人出关,与建奴密议,欲开关放人进来。我曾说过,不得放建奴一兵一卒入关,你们说,我应该不应该拿下?”
吴国贵被反剪双手,脖颈青筋暴起,像一头发狂的困兽般咆哮着:“你放屁,刘庆,我真他 m 的瞎了眼!你这是为了将军的兵权,有意对付我们兄弟!” 他的怒吼在帐中回荡,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刘庆,眼中满是愤怒与质疑。刘庆却神色自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我为了兵权?也对,我是为了兵权,但我拿着兵权为何?我是为了为大明血仇,我是为了不让建奴入关!你们也与建奴对阵多年,他们如何习性,你们比我更清楚。且不说这些,如今你们将军重伤,将兵权交予我,我还需要夺吗?”
吴国贵涨红着脸,拼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你,你就是如此!你就想安插你的人!想我在关宁军中,已有数十年!”
刘庆负手而立,语气冰冷如霜:“那你是不是要让我请将军来断一断是非?” 他环视众将,目光如炬,“我想将军能说个所以然吧?” 顿了顿,他又逼近几步,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想问一下吴将军,昨夜可是你让移走北水门的拒马、鹿角?今日,你是不是主动带兵于那一方?”
此言一出,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众将面面相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背后的主使恐怕不只是吴国贵,但牵扯到吴三桂,这让他们如何开口?
刘庆见无人应答,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将这厮拖出去,斩了!”
高得捷急忙上前,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侯爷,这个,这个是不是再查一下?”
刘庆转头看向高得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高将军,你觉得是要深挖一下吗?”
高得捷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发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其他将领也都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这一战刚结束,刘庆就要斩杀大将。
刘庆再次抬手,语气不容置疑:“拖出去!”
帐中烛火突然明灭不定,刘庆尚未及下令,一道身影已自阴影中抢出。吴三凤蟒纹箭袖扫过满地令箭,玄铁护腕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躬身时腰间玉牌与佩刀相撞,发出清越却带着颤意的声响:“且慢!侯爷,我也不是为其求情,只是国贵在军中多年,其部下也是其一手调教,倘若侯爷如此,我恐其部下不满,不利于……”
刘庆的瞳孔骤然收缩,案上青筋暴起如虬结的古藤。他缓缓转动手中鎏金错银的令箭,金属表面倒映着吴三凤躲闪的目光,突然将令箭重重拍在檀木案几上,惊得帐顶积尘簌簌而落:“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与建奴互通有无!” 话音如冰棱破空,“但从今日起,再有与建奴有联系者 ——” 他猛地抽出半剑,寒光映得众人脸色发白,“休怪我不讲情面!”
夜风卷着血腥味灌进帐中,吹得悬挂的舆图哗哗作响。刘庆抓起泛黄的名册,纸页翻动间扬起呛人的灰尘。“你们要么是吴老将军的旧部,要么是吴将军一手栽培,或顶着吴家姓氏,或连着姻亲血脉……”
第584章 吴贼死有余辜
他突然将名册狠狠甩向地面,纸页如枯叶纷飞,“可正是你们这些眼里只有吴家,没有君国的人,才让大明山河破碎至此!”
丁三下意识按住剑柄,余光扫过帐中武将 —— 有人握拳抵在腰间,有人指节捏得发白,而几柄未卸的佩刀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瞥见刘庆袍角下若隐若现的软剑,心中暗自祈祷莫要生变。
“本侯的过往,想必大家也清楚。” 刘庆踱步至烛火旁,将染血的披风随意甩在肩头,阴影在他脸上扭曲成狰狞的面具,“有人叫我刘砍头,我不否认。明人、建奴、朝鲜人,死在我手中者不计其数。” 他突然抓起案上茶盏,猛地掷向铜盆,炸裂声中茶水溅得满地狼藉,“但我绝非嗜杀!凡我所杀,必有取死之理!”
帐外忽起一阵呜咽的朔风,将远处残兵的哀嚎声送进帐中。刘庆望着舆图上辽东大片沦陷的朱红被墨色蚕食,眼中泛起血丝:“关宁军驻守辽东数十载,却让建奴步步紧逼。若我早掌兵权……” 他一拳砸在 “山海关” 三字上,震得青铜镇纸嗡嗡作响,“定教那鞑子有来无回!”
然而回应他的,唯有将领们沉默的冷脸。高得捷低头擦拭长枪,吴国贵旧部握紧腰间断刃,吴三凤更是将手背在身后,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悄然滴落在狼皮地毯上。
刘庆想起陈永福在信中 “城存人存,城亡人亡” 的决绝誓言,牙关咬得发紧,若平逆军还在,自己哪里会管这关宁军上下。
案上的火铳泛着冷冽的幽光,被他狠狠按下时,檀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帐内烛火在朔风卷动下剧烈摇曳,他猩红披风扬起的瞬间,两盏烛火应声而灭,浓重的阴影如潮水般吞没了吴国贵不甘的咒骂。
“丁三。” 刘庆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将他押出去,设刑场,召集全军。” 话音未落,吴三凤已抢前半步,蟒纹补服上的金线在残烛下刺得人眼疼,他蹙眉沉声道:“此事应当告知将军。”
刘庆转身时,玄铁护腕擦过门框,迸出一串火星。“本侯爷所令乃军令。” 他盯着吴三凤眼底跳动的忌惮,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至于将军那里,吴总兵不妨亲自去问。” 说罢袍袖一甩,径直踏入暮色。
帐外的暮春虽不燥热,刘庆却觉后背像是浸在冰水里,冷汗顺着锁子甲的缝隙蜿蜒而下。他抬头望向城头猎猎作响的 “关” 字大旗,旗角在风中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校场四周火把次第亮起,将二十万大军的阵列照得明灭不定。平逆军将士身着玄甲,手持火铳,如铁铸般环立刑场四周,黑洞洞的铳口泛着冷光,似是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城头红衣大炮悄然转动炮口,黝黑的炮管如同巨兽的獠牙,阴森地对准校场,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刘庆立于点将台之上,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如鹰,扫视着台下躁动不安的大军。
吴国贵所部的蒙古 “夷丁突骑” 勒马嘶鸣,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随时可能暴起发难。
大战过后的兵卒们衣裳褴褛,面有菜色,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抱怨声此起彼伏:“老子拼了命杀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却被叫来这儿!”
“也不知这侯爷到底要干啥……”
刘庆抬手“将士们,今天我们要处决一名通敌卖国之人。”
全场肃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喧闹。吴国贵被五花大绑,拖上受刑台。他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仍瞪着血红的眼睛,破口大骂:“刘庆!你这狗贼,血口喷人!我吴国贵对大明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夷丁突骑” 顿时骚动起来,数十骑猛然策马向前,弯刀出鞘,寒光映得众人脸色发白。
“打胡乱说!” 为首的骑士挥舞弯刀,声如巨雷,“吴将军岂会做出这等事!”
刘庆却面色沉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缓步走到台前,目光如炬,直视着 “夷丁突骑”:“你们作为行动的执行者,应当更清楚。如果我乱说,天打雷劈,你们可敢发誓?”
台下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刘庆趁机高声道:“将士们!当我们与贼寇搏命之时,此僚却意图打开关门,妄图放建奴入关!他想让我们在疲兵之时,让建奴坐收渔翁之利!我们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魂!戍边多年的仇敌,却要亲手放入关中,这是我们所想要的吗?”
平逆军齐声高呼,将他的话传至全军:“将士们!……”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兵卒们交头接耳,眼神中渐渐燃起怒火。一些底层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咬牙切齿道:“若真是如此,吴贼死有余辜!”
刘庆见状,心中暗自盘算,知道是时候抛出关键一击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知道,这些年大家日子不好过!为什么?因为有人把军饷都塞进了自己的腰包!看看你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某些人……” 他目光扫过吴三桂亲信将领所在的方向,“他们吃得脑满肠肥,穿得光鲜亮丽,连马都比你们吃得好!”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中了底层兵卒们的心。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说得没错!老子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那些龟孙子,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刘庆趁热打铁,振臂高呼:“从今日起,我刘庆保证!官兵平等!军饷按功分配,绝不让兄弟们再饿肚子!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你们跟着我,保家卫国,定能过上好日子!”
这番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底层兵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侯爷!侯爷!” 呼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第585章 临终托孤
点将台后的帐篷里,吴三桂面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瞬间苍老了十岁。将领们也个个面色如土,惊恐地望着校场的方向。“完了,全完了……” 方光琛喃喃自语,“刘庆这一招,直接断了我们的根基。”
高得捷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望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士兵,心中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着吴三桂搞那些小动作。
吴三凤更是脸色铁青,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刘庆这是要彻底瓦解吴三桂的势力,将关宁军收为己用。而他们这些吴三桂的亲信,从此将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丁三站在刘庆身后,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他看着台下沸腾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庆哥儿果然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局势扭转,将人心牢牢攥在手中。
“夷丁突骑” 们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纷纷退回队列。吴国贵望着这一切,脸上的疯狂渐渐被绝望取代,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得彻彻底底,而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全军响起剧烈的吼声“杀,杀,杀。。。。。。”
刘庆抬手道“斩。。。。。。”
刑场上,吴国贵的人头滚落在青石板上,脖颈断口处喷出的热血溅在刘庆猩红披风上,绽开一朵朵狰狞的暗花。晚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校场,二十万大军的呼吸声骤然停滞,唯有火把爆裂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刘庆缓缓转身,玄铁护腕擦过腰间软剑,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与吴三凤阴鸷的眼神相撞,那目光仿佛淬了毒的箭矢,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诸位,”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本侯言出法随,可有不服?”
吴三凤突然抚掌而笑,蟒纹补服随着笑声剧烈抖动:“侯爷如今手握生杀大权,统领关宁二十万大军,我等哪有不服,只有佩服。” 话中讥讽之意,如腊月寒风般刺骨。
刘庆脸上笑意尽褪,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吴总兵,你若是想算算丢失锦州之责,本侯也可以来算算。”
此言一出,吴三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像被抽走魂魄般僵在原地,喉间发出破碎的音节:“你......”
高得捷越众而出,长枪杵地发出沉闷声响,铁甲缝隙间渗出的冷汗顺着战靴滴落:“侯爷,适可而止吧!”
他怒目圆睁,“我不信你这两千平逆军,就能镇得住关宁二十万儿郎!”
刘庆却负手望向天边残月声中满是怅惘:“本侯从未想过以力服人,以德服人才是我的本性。尔等初入军旅时,哪个不是怀着报国雪恨之志?可如今......” 他猛地转身,袍袖扫过案几,令箭哗啦啦散落一地,“时过境迁,人心不古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在本侯麾下,只要不犯通敌卖国之罪,万事皆可商量。但若敢与建奴勾结......”
他抬手遥指地上的无头尸身,“吴国贵便是下场!”
高得捷瞳孔骤缩,试探着问道:“侯爷,那你可还知有何人?”
“高将军这是在激我?” 刘庆忽然轻笑,笑声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莫以为本侯不知。若真要清算,今晚的刑场,可就不止一具尸首了。”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中军副将杨珅、孙文焕、方光琛、胡守亮等人,每一个被目光触及的将领,都如坠冰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刘庆却似浑然不觉,抚须长叹:“往事不究,望诸位好自为之。” 他突然提高声调,声震全场,“待拿下北京城,李贼所掠财宝,诸位可任意取之!本侯所求,唯有光复大明山河!”
裴国珍挤开众人,甲胄相撞叮当作响:“侯爷,如今陛下已然...... 那大明江山......”
“陛下虽崩,然血脉尚存。” 刘庆望向南方,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陛下临终托孤,将德妃与慈延皇子托付于我。如今,他们已在河南安身。”
他并未说他并不是太想让德妃那对母子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德妃母子还在?!” 吴三凤踉跄半步,险些摔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裴国珍突然激动地抓住刘庆衣袖:“侯爷何不打出皇子名号?振臂一呼,天下归心!”
“本侯非曹操,无意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庆轻轻拂开他的手,“皇子年幼,且容他再成长些。” 他的语气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惊雷 —— 在场将领皆是人精,瞬间便嗅到了其中巨大的政治机遇。
“侯爷!此乃天大之事!”“应当昭告天下,以免贼人另立新君!” 将领们眼睛通红,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般围拢过来,方才的敌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谄媚与急切。
刘庆看着这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将领,突然仰头大笑,笑声惊起城头夜枭。“诸位,” 他止住笑,目光如电,“如今,可愿与本侯同心?”
“谨听侯爷吩咐!” 众将齐声高呼。
刘庆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关外的黑暗:“兵贵神速,本侯即日挥师北京。至于这山海关......”
“末将愿守此关!” 吴三凤抢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乃三桂堂兄,熟知军中事务,定不让建奴一兵一卒入关!”
“好!” 刘庆将令旗重重拍在案上,“本侯将两千平逆军尽数交予吴总兵,务必死守山海关,护我中原周全!”
军帐内,牛油烛芯 “噼啪” 爆开火星,将刘庆案头的兵书映得半明半暗。青铜兽首香炉飘出的沉水香,混着帐外未散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凝成一股诡异的气息。刘庆将令旗掷于案上,檀木桌面发出闷响,震得旁边的墨砚泛起涟漪。
丁三手按剑柄,寸步不离地守在帐中,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铁甲缝隙间渗出的汗珠,顺着锁子甲的纹路滑入衣襟。刘庆见状,搁下狼毫笔,揉了揉眉心:“你不用这么紧张,这些人今晚估计会失眠了。”
第586章 守住山海关
“庆哥儿!” 丁三猛地转身,青铜护心镜在烛光下晃出一道冷光,“今日校场那番话,当真是石破天惊!” 他激动地搓着手,“二十万关宁军,就这么被你攥在掌心了!”
刘庆却望着案上摇曳的烛影,神色凝重:“哪有这般容易?关宁军盘根错节,吴家经营数十年,岂是几句话便能收服?”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软剑的剑柄,“我不过是晓之以利害,言明只要不犯通敌叛国之罪,便既往不咎。”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眼直视丁三:“你虽在吴三凤麾下任事,但切莫掉以轻心。吴家人个个心思深沉,表里不一......”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丁三胸脯一挺,铁甲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庆哥儿放心!有我平逆军在,定叫建奴寸步难行!” 他腰间的火铳泛着冷光,“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守住山海关!”
刘庆轻叹一声,起身走到丁三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凝视着丁三,目光中满是忧虑,“若有一日局势不可挽回,你不必死守。寻个机会杀了吴三凤,即刻回河南去。”
“庆哥儿!” 丁三瞪大眼睛,脸上写满震惊与不解,“我丁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其实,我们街坊一场,然也是我幸得庆哥儿,还厚颜与你成了兄弟,既然是兄弟,哪岂有兄弟让兄弟难做之道理,我本烂命一条,当年开封城解围,我就应该要被处死了。是庆哥儿你,冒死将放了我!这份恩情,我丁三粉身碎骨也要报答!还不说,我如今还成了一将军。”
“糊涂!” 刘庆眉头紧皱,“我岂是让你送死?你心性纯良,处事仁厚,比起征战沙场,更适合治理民生。这乱世之中......”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只盼着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你我兄弟能寻一处青山绿水,煮酒论英雄......”
丁三眼眶泛红,猛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我知道,庆哥儿是能人,有经天纬地之材,我不会看错的,庆哥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庆哥儿的心意,我明白!但军令如山,兄弟情义更重!若真有生死关头,我定不会让庆哥儿为难!”
他仰头望着刘庆,目光坚定如铁,“便是赴汤蹈火,也绝无半句怨言!”
刘庆伸手将丁三扶起,掌心触到他铁甲上未干的血迹,心中一阵酸楚。帐外夜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拍打着牛皮帐发出 “呜呜” 的声响。“莫要再说傻话了,”
他拍了拍丁三的后背,“你我兄弟,来日方长。”他长叹一声“若陈兄听我之言。。。。。。”他停住了,陈永福死了,但他也活着,他成了一盏明灯,大明朝的明灯。
而刘庆却不想看到自己的兄弟成为这样的明灯,就算世人说他袒护,他也认了。
暮春的风裹挟着血腥气掠过残破的城墙,李自成勒住浑身浴血的乌骓马,三万残兵如惊弓之鸟般踉跄入城。败军甲胄上凝结的血痂簌簌掉落,与脚下青石板的裂痕一同诉说着山海关的惨败。他望着熟悉的街巷,眼中却燃起复仇的疯狂之火 —— 这座曾被他视作 “定鼎之地” 的城池,此刻成了宣泄怒火的祭坛。
次日寅时三刻,吴三桂旧宅的朱漆大门在撞木冲击下轰然倒塌。李自成端坐马上,看着大顺军如狼似虎地涌入宅邸,听着院内此起彼伏的惨叫。“一个不留!” 他牙缝里挤出的话语被夜风吹散,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吴三桂之父吴襄被拖到阶前时,白发已浸透鲜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绝望。李自成挥了挥手,寒光闪过,吴襄的人头瞬间滚落,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龙鳞软甲,绽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
这场屠戮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吴三桂全家三十四口,上至八旬老妪,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沾满鲜血的尸体被悬挂在正阳门城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宛如一幅幅恐怖的画卷。百姓们躲在紧闭的门窗后,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得见压抑的啜泣声在街巷间回荡。
与此同时,一场更大的灾难降临到紫禁城。李自成一声令下,火把如雨点般抛向宫殿。武英殿、建极殿等核心宫殿瞬间被熊熊大火吞噬,雕梁画栋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精美的壁画化作飞灰。太和殿前的汉白玉栏杆被高温烤得炸裂,发出清脆的声响。浓烟直冲云霄,将整个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4 月 29 日正午,武英殿废墟旁临时搭建的祭坛上,李自成头戴金丝皇冠,身着龙袍,在呛人的烟尘中举行登基大典。
祭坛是用匆忙堆砌的黄土筑成,上面插着的旌旗还沾着昨夜的血迹。“国号大顺,建元永昌!”
礼官声嘶力竭的宣读声,被远处传来的隐隐战鼓声搅得支离破碎。李自成望着台下寥寥无几、神色敷衍的将领,强撑着威严的笑容,心中却满是悲凉。
他册封妻子高氏为皇后,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百官朝贺,没有万民山呼,只有几个心腹将领有气无力地喊了几声 “万岁”。
从登基到仪式结束,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这场本该庄重的大典,却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而此时的北京城,城外关宁军的号角声已隐约可闻,城内百姓人心惶惶,都知道这座城池即将再次陷入战火。
然而,这场闹剧仅仅持续了 34 个小时。次日凌晨,当李自成还在睡梦中时,亲兵惊慌失措的禀报声将他惊醒:“陛下!关宁军已破东直门!”
他猛地坐起身,看着窗外冲天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来不及享用登基后的第一顿早膳,他便匆匆下令准备撤离。
第587章 最后的疯狂
夜幕笼罩下的北京城,李自成的军队开始了最后的疯狂劫掠。他们闯入富户宅邸,砸开紧闭的大门,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洗劫一空。粮仓、钱庄被强行打开,粮食、银两被装上骡马。据统计,短短几个时辰内,他们劫掠的库银竟达七千万两之巨,这些沉甸甸的财富,被装在数百辆马车上,准备随他们一同西逃。
四月三十日丑时,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火把再次被投向城楼和宫殿。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相继燃起大火,熊熊烈焰照亮了整个夜空。李自成最后望了一眼这座被他亲手摧毁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调转马头,消失在黑暗之中。
西逃的队伍蜿蜒数十里,骡马的嘶鸣声、车轮的辘辘声,与远处的追兵号角声交织在一起。沿途百姓听闻李自成的军队到来,纷纷躲进深山。
烟尘蔽日的官道上,李自成的西逃队伍如惊弓之鸟般奔逃。数百辆满载金银的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车轮碾过的地方,散落着被挤落的金锭、银锞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后方,关宁军的马蹄声如闷雷般逼近。刘庆身披玄甲,腰间的火铳在颠簸中撞击着护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望着前方那支满载财富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此刻,无需他多言,关宁军上下早已红了眼 —— 那些堆积如山的财物,在他们眼中就是功名利禄的象征。
“驾!” 一名骑兵挥舞着长枪,催马向前,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追上李贼,这辈子就不愁了!” 其他士兵纷纷响应,呼喊声此起彼伏,士气高涨得近乎癫狂。他们全然不顾连日奔袭的疲惫,只想尽快追上那支队伍,将财富据为己有。
李自成坐在马车上,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脸色苍白如纸。他握紧腰间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群疯狗!”
身旁的牛金星瑟瑟发抖,象牙笏板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袍袖在风中飘动:“陛下,关宁军来势汹汹,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自成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丢弃辎重,轻装前行!” 然而,他的命令却引发了一阵骚乱。负责押运财物的士兵们瞪大了眼睛,纷纷叫嚷起来:“陛下,这可都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不能丢!坚决不能丢!”
夜幕降临,刘庆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召集将领议事。牛油烛火摇曳,将将领们的影子投射在牛皮帐上,忽明忽暗。
刘庆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本侯欲率军回山海关,李贼所部,就交给高得捷、杨珅二位追杀。务必做到永绝后患!”
“诺!” 高得捷和杨珅同时出列,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坚定。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难掩兴奋之色。其他将领则露出羡慕的神情,纷纷投来嫉妒的目光。
高得捷忍不住大笑起来,腰间的佩剑随着笑声晃动:“各位,不必这般模样。待本将凯旋,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他的话语中带着得意与张狂,仿佛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已经收入囊中。
营帐中响起一片 “切” 声,将领们虽然嘴上不屑,但眼中的羡慕之情却愈发浓烈。高得捷见状,更加得意忘形:“等我拿下李贼的财物,我关宁军定能威震天下!到时候,谁还敢小瞧我们!”
刘庆看着得意忘形的高得捷,微笑着提醒道:“别只顾着财物,我要的是永绝后患。李贼一日不除,中原一日不得安宁。”
高得捷和杨珅连忙收敛笑容,再次抱拳:“末将必不辱命!定将李贼首级献于侯爷帐下!”
深夜的军帐内,牛油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刘庆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牛皮帐上。就在他刚部署完对李自成的追击任务时,丁三所派之人地撞开帐门,“侯爷!清军在关外重新集结,旌旗蔽日,看样子是要强行攻关!”
刘庆手中的狼毫 “啪嗒” 掉落在地,墨汁在作战地图上晕染开来,如同一朵不祥的乌云。
他猛地起身,玄铁护腕撞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吴三凤那边可有异动?” 来人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摇头道:“暂时没发现,但他麾下的‘夷丁突骑’这几日频繁调动。”
刘庆眉头拧成了 “川” 字,在帐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 “咚咚” 作响,“平逆军火铳弹药尚可支撑,可这吴三凤......”
他想起吴三桂因全家被李自成屠戮,此刻正留在北京料理后事,吴家在军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就像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传令下去,即刻整军,明日拂晓回师山海关!”
次日寅时,残月还挂在天边,关宁军的号角声便撕裂了寂静。刘庆身披黑披风,站在点将台上,望着整装待发的将士,声音如洪钟般响彻营地:“山海关乃国门屏障,不容有失!随本侯回师,定叫鞑子有来无回!”
当关宁军分出高得捷、杨珅所部继续追击李自成后,李自成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望着麾下逐渐恢复士气的残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关宁军已分兵,正是反击良机!传令下去,在保定府前布阵迎敌!”
然而,李自成万万没想到,高得捷、杨珅所部就像两头饥饿的野狼,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保定府外的平原上,关宁铁骑的马蹄声如滚滚惊雷,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杀!” 高得捷挥舞着长枪,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枪尖所指之处,鲜血飞溅。
李自成的军队刚摆开阵势,就被这雷霆万钧的冲击打得七零八落。大顺军大将谷可成手持大刀,试图稳住阵脚,却被数名关宁骑兵围住。刀锋与长枪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噗” 的一声,谷可成躲避不及,被一枪刺穿胸膛,栽倒在血泊之中。
第588章 定要救活
“撤!快撤!” 李自成看着眼前的惨状,肝胆俱裂,连忙拨转马头。这一战,大顺军死伤过万,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逃至真定城下时,李自成以为终于能松口气,却不料高得捷的追兵再次如鬼魅般出现。“李自成,拿命来!” 高得捷张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破空而来。李自成闻声急忙躲避,却还是被射中肩膀,剧痛之下,他从马背上跌落。
千钧一发之际,刘体纯大喝一声,催马冲上前去,一把将李自成拉起,护在身后。“陛下快走!” 刘体纯挥舞着长剑,与围上来的关宁军厮杀。剑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刘体纯身上很快就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但他仍死死挡住追兵,直到李自成脱离险境,才力竭倒地,陷入昏迷。
李自成抱着重伤的刘体纯,泪流满面:“兄弟,是我连累了你......” 身后,高得捷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朝着茫茫夜色中疾驰而去,此役,李贼辎重尽失。
高得捷与杨珅望着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眼中却未显半分懈怠。他们得的军令是务必永绝后患,若不将李自成彻底剿灭,就完不成军令。
于是,在瓜分完战利品后,二人又率领麾下将士,如附骨之疽般继续追击。马蹄踏碎满地月光,扬起的尘土中,隐隐可见大顺残军慌乱奔逃的身影。
李自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率残军狼狈逃入太原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瞬间,他跌坐在马背上,望着城墙斑驳的砖石,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龙袍。“高得捷、杨珅......”
另一边,刘庆心急如焚,率领关宁军日夜兼程赶回山海关。官道上,马蹄声如骤雨般急促,将士们的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还未靠近关城,轰隆的红衣大炮轰鸣声、火铳击发的脆响、开花弹爆炸的闷响便如惊雷般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快!再快些!” 刘庆勒紧缰绳,玄铁护腕在马鞍上撞出清脆声响。他望着前方腾起的滚滚浓烟,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待刘庆纵马踏上山海关城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清军架起的云梯密密麻麻,如黑色的长蛇般攀附在城墙上。身着八旗战甲的士兵们呐喊着蜂拥而上,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杀!” 刘庆怒吼一声,端起火铳,扣动扳机。火铳喷出的火舌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前方的清军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连续击发数枪后,他随手将火铳一甩,抽出腰间绣春刀,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气势,朝着登关的清军狠狠砍去。刀光剑影间,鲜血飞溅,染红了青砖。
经过一番浴血奋战,在援军的协助下终于击退了来犯之敌。他气喘吁吁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他看到了丁三和吴三凤。二人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吴三凤咧嘴一笑,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侯爷,我能守住。” 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晕死过去。刘庆挥了挥手,亲兵们连忙上前,将吴三凤拖了下去。
刘庆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丁三的手,却触到一片空荡。他愣住了,目光下移,只见丁三的右手已不知去向,断臂处缠着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庆哥儿,我说过,我不走。” 丁三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眼中却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刘庆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你是个傻逼,我让你走啊!”
丁三艰难地挥动着残存的左手,想要擦拭刘庆脸上的泪水,却力不从心:“我还能提刀......”
“够了!” 刘庆咬牙道,“你不听我的,好,你给我回河南去!”
丁三嘴角溢出更多鲜血,却笑着摇头:“庆哥儿,我恐怕回不去了。你不用带我回去了,我就在这里,这里挺好。我就算死了,也要帮庆哥儿守住这山海关......”
刘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你个傻逼啊!”
“庆哥儿......” 丁三的嘴唇嗫嚅着,声音越来越轻,“对不住了,我不能和你煮酒论英雄了。不,庆哥儿,你才是英雄,我算不得什么英雄......我们军中,还有内奸。”
“别说了!” 刘庆紧紧抱住丁三,“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医倌!医倌!快来人啊!”
匆匆赶来的医倌跌跌撞撞跪在刘庆前,麻布药箱在青砖上磕出闷响。“侯爷!让我等施救!” 他们望着丁三染血的残躯,声音发颤。刘庆死死攥着丁三尚存温度的左手,指节泛白如霜,喉结艰难滚动:“带他下去…… 定要救活。”
目送担架消失在甬道尽头,刘庆猛地转身,猩红披风猎猎扬起,将墙垛上未干的血迹扫落。
城下,清军的牛角号声撕裂云层,新一波攻势如黑云压境,云梯顶端的铁钩已搭上垛口。他抚过腰间尚带余温的火铳,突然冷笑出声:“传令,开花弹使劲砸,就算用光了也无妨!”
亲卫领命时瞥见将军眼底血丝,刘庆上得关时就看着堆积如山的开花弹箱,知道定然是丁三舍不得,亲卫心头一酸,挥旗时手臂都带着狠劲:“开花弹!”
霎时间,城头红衣大炮齐声怒吼,开花弹裹着浓烟腾空而起。半空炸裂的轰鸣声中,弹片如暴雨倾泻,清军阵列瞬间炸开无数血花。多尔衮的黄罗伞盖在爆炸气浪中剧烈摇晃,他踉跄着扶住帅案,鎏金护甲刮得檀木桌发出刺耳声响。
“这明军怎么一下子这么厉害了?” 他夺过侍卫手中的千里眼,镜头里,山海关城头的身影正挥舞令旗,玄甲在火光中灼如烈日。
第589章 都是侯爷给的
突然,熟悉的面容晃过镜片,多尔衮瞳孔骤缩,象牙千里眼险些脱手:“他怎么回来了?!”
此刻看着城上纷飞的弹雨,多尔衮喉间泛起腥甜。“鸣金收兵!” 他猛地扯下披风甩向地面,绣着八爪金龙的绸缎在血泥中拖出长长的污渍,“传令各旗,速速后撤二十里!”
暮色如墨,将满地残肢与凝固的血痂浸染得愈发深沉。刘庆立在城头,听着清军撤退的号角声渐远,却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丁三留下的半截护腕,粗粝的麻绳在掌心勒出红痕,仿佛还带着兄弟的体温。远处军医帐篷的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极了丁三游丝般的生机。
“让开!” 刘庆突然暴喝一声,染血的佩刀鞘撞开布帘。帐篷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与血腥气,丁三面色惨白如纸,身上缠着层层浸透血水的布条,宛如一具逐渐冰冷的雕塑。
“他怎么样?” 刘庆扑到床边,玄铁护腕磕在木榻上发出闷响。
医倌慌忙起身,药箱里的银针、火罐叮当作响:“丁将军身上伤无数,方才卑职为他敷金疮药、灌止血汤,却毫无起色。脉象微弱如游丝,失血过多,怕是……”
“取童子尿、陈年黄土!快!” 刘庆突然打断医倌的话,目光扫过帐篷内简陋的器具。
他想起古籍中记载的 “金疮秘治之法”,结合现代对伤口愈合的认知,迅速做出决断。
童子尿性凉可清热止血,陈年黄土能吸附脓血、隔绝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明末,或许是最可行的急救办法。
医倌虽满脸惊愕,但见刘庆神色肃杀,不敢多问,立刻奔出帐篷。刘庆则扯下腰间酒囊,将烈酒倾倒在丁三伤口周围,借着酒液冲刷掉部分污血。“把火折子点上!” 他又夺过医倌递来的银针,放在火苗上炙烤消毒,随后快速刺入丁三几处大穴,试图以针灸之法稳固心脉。
待童子尿与陈年黄土取来,刘庆将黄土细细筛过,掺入温热的童子尿,调成糊状。“都让开!” 他屏气凝神,亲手将这特制的泥膏敷在丁三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动作虽重,却透着小心翼翼。最后,他撕下自己的内衬,用烈酒浸湿后,为丁三重新包扎伤口。
然而,丁三的气息依旧微弱,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刘庆望着昏迷不醒的兄弟,心急如焚,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突然,他想起曾听闻草原牧民在重伤失血时,会饮用牲畜鲜血维持生机。“牵马来!”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出帐篷,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侯爷要做何事,但见他神色严峻,不敢多问,急忙牵来一匹健壮的战马。刘庆拔出佩刀,寒光一闪,刀刃精准地划过马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他迅速用陶碗接住,猩红的血液在碗中翻涌,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回到帐篷,刘庆将温热的马血凑到丁三嘴边,声音沙哑而急切:“兄弟,喝下去,一定要撑住!” 他小心翼翼地撬开丁三的牙关,缓缓将马血灌入。
同时,他又命人宰杀老母鸡,熬煮浓稠的鸡汤,加入捣碎的红枣、桂圆,以温补气血。
帐篷内,刘庆寸步不离地守在丁三身边,时而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时而检查伤口的情况。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丁三的睫毛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刘庆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眼眶泛红,喃喃道:“你这傻逼,可算挺过来了……”
刘庆凝视着丁三逐渐平稳的呼吸,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放松。他轻轻放下兄弟尚带余温的手,起身时玄铁护腕与床栏相碰,发出一声清响。帐篷外夜风呜咽,裹挟着未散的硝烟,他理了理染血的披风,转身踏入隔壁营帐。
牛皮帐帘掀开的刹那,牛油烛火猛地窜高,将吴三凤倚在虎皮椅上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这位总兵官的蟒纹补服血迹斑斑,肩头缠着的白布渗出淡淡血渍,却仍强撑着要起身行礼。
“你还好吧?” 刘庆疾步上前,按住对方欲起的肩膀。触到甲胄下紧绷的肌肉,他眸光微闪 —— 这吴三凤,倒比想象中硬朗。
吴三凤仰起脸,额角的冷汗顺着刀疤蜿蜒而下:“侯爷,丁将军可还好?” 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却透着罕见的急切。
刘庆眉峰微蹙,望着摇曳的烛影:“许是熬过这一劫了。” 话音未落,却见吴三凤忽地垂下头,发丝凌乱地遮住眉眼。
“若非丁将军拼死相救,卑职恐已无命了。” 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今日清军攻势如潮,云梯如林。卑职巡视城头时,冷不防有个镶蓝旗的巴牙喇从垛口翻出,钢刀直取面门。” 说到此处,他下意识摸向脖颈,“千钧一发之际,丁将军竟弃了火铳,生生用右臂挡下那致命一击。”
刘庆的瞳孔骤然收缩,帐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想起丁三空荡荡的袖管,耳畔似又响起利刃入肉的闷响。“所以他的右手......” 话到嘴边又咽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吴三凤猛地抱拳,甲胄相撞声震得烛火晃了晃:“若不是侯爷及时挥师回援,山海关危矣!卑职这条命,连同这满城将士的性命,都是侯爷给的!”
刘庆长出一口气“你们很不错,你也很不错。”
吴三凤低头道“我知侯爷对我们吴家有成见,但我却不知道侯爷未何会如此看待,侯爷你说得没错,我们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魂,纵然,我们是有过联系建奴,也实在是想报仇,却又力不逮,而众人只想让建奴进来杀光流贼后,他们自然会退出关外,他们并不会在关内滞留。”
第590章 早已不是吴家军了
刘庆冷笑道“你到现在还这么以为?”
吴三凤摇摇头“或许我是错了吧。”
刘庆背过身去,望着帐外如墨的夜色,忽然冷笑出声:“世人皆知我与吴家有隙,你可知为何?” 他的声音低沉如夜枭,“这些年,你们暗通建奴,以为借鞑子之手灭了流贼,便能划江而治?真是痴人说梦!”
吴三凤面色骤变,想要辩解却又噎住。刘庆猛地转身,烛光照得他眼底一片猩红:“你以为吴三桂与多尔衮的密约是什么?割让燕云十六州,封异姓亲王!” 他的手指重重戳向关外,“那些鞑子的狼子野心,岂会止步于中原?一旦入关,我大明子民皆为俎上鱼肉!”
“这...... 这不会吧?” 吴三凤踉跄后退,撞倒身后的铜盆,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望着刘庆冷厉的眼神,忽然想起清军的所作所为 ——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哪里像是来 “为崇祯帝复仇” 的友军?
刘庆见他面色煞白,语气稍缓:“我星夜回援,便是防着你们与建奴里应外合。” 这话如同一把重锤,砸得吴三凤脸色涨红。
“侯爷!” 他突然翻身下床,跪地,铁甲与青砖相撞发出闷响,“卑职今日方知,自己错得离谱!” 他抬起头时,眼中竟有泪光闪烁,“关宁军戍边数十载,却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刘庆伸手将他扶起,掌心触到对方颤抖的手臂:“今日你与丁三死守城门,倒让我看到了吴家男儿的血性。”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只要你们弃暗投明,关宁军自会有诸位的一席之地。”
吴三凤喉结剧烈滚动,蟒纹补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油灯将他脸上的震惊映得忽明忽暗:“侯爷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尾音已被帐外呼啸的朔风扯碎。
刘庆手掌覆上对方铁甲覆盖的肩头,玄铁护腕撞出清越声响。他垂眸望着吴三凤发间新添的霜白,嘴角勾起半分笑意,却未达眼底:“若干将军之位,虚席以待。” 这轻飘飘的承诺,在寂静的帐中宛如巨石投湖,惊起层层涟漪。
吴三凤猛然攥紧腰间断刃,刀刃硌得掌心生疼。他突然想起吴三桂惨白的面容,急切问道:“三桂他......”
刘庆转身望向帐外冷月,清辉透过牛皮帐的缝隙洒落,在他染血的披风上镀了层银边。“他若安安分分做个富家翁,” 他语调冷若寒冰,“我自不会为难。” 话音落下的刹那,帐中铜漏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卑职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吴三凤 “扑通” 跪地,铁甲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三桂纵有千般不是,也断不会再与建奴勾结!”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恳求。
刘庆负手踱步,绣春刀的穗子扫过满地碎瓷。“本侯要你人头何用?” 他突然驻足,靴跟碾过一片带血的布条,“本侯只要你节制关宁军。” 烛火摇曳间,他的影子在帐幕上化作巨兽,将吴三凤彻底笼罩。
吴三凤张了张嘴,喉间泛起铁锈味。刘庆已走到案前,指尖划过堆积的军报,沾起些许墨渍:“本侯于关宁军而言终究是外人。” 他忽然握紧拳头,“这山海关,必须由知根知底之人镇守。”
“目前关宁军已是侯爷手中之物了,何必言此?” 吴三凤撑着膝盖起身,牵动肩头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刘庆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半卷舆图甩在案上,辽东半岛的轮廓在月光下宛如一道伤疤:“有些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他的指甲重重戳在 “盛京” 二字上,“本侯要南下荡平流贼,但关宁军......” 话音戛然而止,帐中只剩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吴三凤望着对方眼底血丝,忽然想起校场之上那句 “官兵平等” 引发的山呼海啸。“侯爷不必忧心,” 他顿了顿,咽了咽唾沫,“底层将士如今心向明主,关宁军早已不是吴家军了。”
刘庆斜睨他一眼:“我会将开花弹全数留下。” 火铳突然指向帐外,“至于平逆军的火器,乃镇军之本。” 他收回火铳,漫不经心道,“待汇合高得捷、杨珅,他们自会随我南下。你可有异议?”
“卑职不敢!” 吴三凤慌忙抱拳,甲胄相撞声惊飞檐下夜枭。
刘庆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帐外 “夷丁突骑” 的营地上。那些蒙古骑兵的帐篷在月光下宛如蛰伏的巨兽,“这支心腹之师,你得好生管束。” 他声音陡然森冷,“莫要让这些草原狼,成了中原的祸患。”
吴三凤脖颈泛起鸡皮疙瘩,下意识摸向刀疤:“侯爷尽可放心。”
“还有吴三桂。” 刘庆突然逼近,身上的血腥味混着硝烟扑面而来,“若他敢与军中再有往来......” 话未说完,已足够让吴三凤后背发凉。
“诺!” 吴三凤再次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当他抬起头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将姿态放得这般低。
刘庆满意地抚过腰间玉佩,转身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你等好生休养。明日,本侯便出关再战,定要将多尔衮再逐出百里!” 他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往后守关之余,逐步收复辽东失地!”
“诺!” 吴三凤的应答声与帐外的更鼓声融为一体。
次日卯时三刻,山海关城门轰然洞开。晨雾未散,刘庆身披玄铁,胯下乌骓马踏碎满地霜华,身后平逆军如黑云压境。火铳阵列泛着冷光,旌旗蔽日,“刘” 字大旗猎猎作响,在朔风中翻卷如赤色火焰。
行至五十里外,果见清军扎营于旷野。多尔衮的黄罗伞盖在营垒中央招展,八旗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刘庆勒马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敌阵,心中冷笑 —— 多尔衮这老狐狸,果然贼心不死。
“平虏侯!” 多尔衮纵马出阵,蟒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目,“大清与你何仇?朝鲜已入你手,你还不满足?”
第591章 未必能入关
刘庆按住腰间火铳,玄铁护腕折射出寒芒:“我乃大明臣子,守土保疆,天经地义。”
多尔衮嗤笑一声,马鞭指向南方:“守家国?你们大明那崇祯皇帝都已魂归西天!我大清南下,正是为他报仇雪恨!”
“休要巧言令色!” 刘庆突然冷笑,火铳 “咔嗒” 一声上膛,惊得多尔衮坐骑人立而起,“尔等狼子野心,妄图染指中原,真当我看不穿?我刘庆在此立誓,有我一日,尔等鞑子休想踏入山海关半步!”
多尔衮脸色骤变,额间青筋暴起:“大明气数已尽,你死守这残山剩水又有何用?若我大清入关……”
“封王裂土?” 刘庆打断他的话,眼中满是讥讽,“我刘庆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岂会与你等鞑虏同流合污!大明寸土,皆祖宗基业,尔等若识相,速速退回女真故地,否则……” 他猛地挥剑,斩断身旁一株碗口粗的杨树,“我必亲率大军,踏平盛京!”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金盔下的眼神淬着寒意,马鞭重重抽在马臀上:“平虏侯,你也不必虚张声势!” 他目光扫过刘庆身后的关宁军,“你的平逆军早已折戟沉沙,如今凭着这些散兵游勇就想逼我退走?真是痴心妄想!”
刘庆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乌骓马似通人性,打了个响鼻。他调转马头,只留下三个字:“那就试试。”
“平虏侯!” 多尔衮急忙催马上前,“你如今看似风光,可又有何用?崇祯自缢煤山,大明已完了!”
刘庆抬手向后挥了挥,动作干脆利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丁三率着两千平逆军列阵而来,火铳手们肩并肩,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幽光,低沉的 “前进” 声如同闷雷滚过旷野,在晨雾中荡起层层涟漪。
更远处,山炮的炮口已缓缓调转,豁然对准了清军阵地。
多尔衮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金镶玉的扳指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望着那严阵以待的火器营,又看了看自己麾下虽多却面露犹豫的士兵,喉结滚动了几下,猛地喝道:“刘庆,你别以为有火器,本王就怕了你!” 话虽如此,声音却有些发虚,“本王今日…… 今日就先放你一马!”
他猛地勒转马头,鬃毛飞扬间,沉声道:“收兵!”
八旗军如蒙大赦,队列瞬间松动,士兵们脚步匆匆,不少人回头望向关宁军的火器,眼神里满是忌惮。
刘庆轻轻松开攥紧的缰绳,掌心已沁出冷汗。他望着清军撤退的背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 平逆军连日奔袭,早已疲惫不堪,关宁军虽人数众多,却参差不齐,真要开战,胜负难料。更何况,对方有十万大军,硬碰硬绝非上策。
清军大营的中军帐内,牛油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帐顶悬着的狼旗影影绰绰。多尔衮将鎏金腰牌重重拍在案上,玄色蟒袍扫过满地散乱的兵符,沉声道:“刘庆那厮不过是虚张声势!本王虽暂退,却也断不会让他安稳守着山海关!”
镶黄旗都统伊尔根觉罗?图尔格猛地捶向案几,青铜酒爵震得跳起:“王爷说的是!我八旗铁骑纵横天下,难道还怕了他那几千杆破铳?末将愿带前锋营,今夜就去劫营,定将刘庆首级献于帐下!”
正白旗副都统那木泰却捻着胡须冷笑,羊皮袄上的油渍沾了些兵书残页:“图尔格大人莫要冲动。山海关下,咱们镶蓝旗的巴牙喇营折损了多少好手?刘庆的火铳可不是寻常物件,隔着百步就能洞穿铁甲,咱们的弓马在他面前,根本近不了身。”
“那依你之见,就眼睁睁看着刘庆堵在关前?” 图尔格怒目圆睁,腰间弯刀 “噌” 地抽出半寸,寒光映得众人脸色发白,“我十万大军难道还耗不过他?”
“耗?” 那木泰将茶碗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湿了摊开的舆图,“刘庆的火器军一日不除,咱们就算耗到粮草断绝,也未必能入关。他的开花弹一炸就是一片,咱们的骑兵冲上去,那不是送命吗?再者说,中原偌大,若是咱们损失过大,就算侥幸南下,又能占得几分便宜?”
帐内顿时陷入死寂,只有烛火摇曳的声响。镶红旗都统色勒翻看着伤亡名册,指节捏得发白:“那木泰说的在理。前日攻城,咱们光镶红旗就折了三个牛录,尸体都堆到城墙根了,可连关宁军的毛都没摸到几根。刘庆那厮的炮阵太狠,一炮过来,咱们的盾车就成了碎木片。”
多尔衮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指节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方才阵前刘庆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又想起那些在火铳下惨叫的士兵,心中一阵烦躁。“难道就任由他刘庆挡在山海关?”
“倒也不是没办法。” 那木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刘庆如今手下关宁军虽多,却人心不齐。咱们可以派人去联络吴三桂,许他高官厚禄,让他在关内给刘庆捣乱。只要关宁军一乱,刘庆首尾难顾,咱们再趁机攻城,或许还有胜算。”
图尔格却嗤之以鼻:“吴三桂?他全家都被李自成杀了,现在去了京城置办丧事,怎么会跟咱们合作?”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木泰阴恻恻一笑,“只要筹码够,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再说,吴三桂本就与咱们有过往来,未必不能再续前缘。”
多尔衮沉默半晌,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甘:“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他望着帐外飘扬的八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无这刘庆,咱们早就进了山海关,坐拥这万里江山了。”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起初,他们都以为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自缢,这大明江山已是囊中之物,只想隔岸观火,看着李自成与吴三桂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592章 抓到个奸细!
然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就在这关键时刻,半路突然杀出一个名叫刘庆的人。他犹如天降神兵一般,不仅成功地稳住了关宁军,更是凭借着先进的火器,硬生生地抵挡住了那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十万大军。
这十万大军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关而入,却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刘庆所率领的关宁军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任凭敌人如何猛烈地攻击,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而这一耽搁,对于那十万大军来说,无疑是错失了入关的最佳时机。原本他们可以趁着关宁军阵脚未稳、防线未固之时,一举突破防线,长驱直入。但如今,刘庆的出现却让他们的计划全盘落空,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局势。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擅自出战。” 多尔衮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本王就不信,他刘庆能守一辈子山海关。”
帐内众将纷纷领命退下,只剩下多尔衮一人,望着案上的舆图,久久不语。
关宁军的中军大帐比不得清军的奢华,泛黄的帐布上还留着箭簇穿刺的破洞。刘庆将青铜酒爵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在摊开的舆图上,在 “锦州” 二字周围晕出深色的圈。帐内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摇晃,映得关宁军将领们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 关宁军副将祖泽远捻着胡须假装端详地图,参将张存仁用靴尖碾着地面的草屑,唯独没人直视刘庆的眼睛。
平逆军千总赵虎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铁环护腕在甲胄上磨出轻响,他往前半步抱拳道:“侯爷,清军屯在五里外不走,咱们该如何应对?”
刘庆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河流弯道,忽然抬眼扫过帐内:“我军与清军不适合正面作战。” 话音刚落,帐角就传来一声嗤笑,是关宁军游击将军李辅明用靴底蹭甲胄发出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似的扎进众人耳朵里 —— 谁都听得出,这是在嘲讽平逆军怯战。
刘庆视而不见,继续道:“虽不适合正面交锋,却不妨碍我们将其逐回老巢。” 他的目光在副总兵白广恩、参将郭云龙等人脸上逡巡,这些人都是吴三桂一手提拔的旧部,此刻甲胄上的蟒纹补服虽蒙着尘土,眼神里的倨傲却未减半分。
“侯爷这话未免太过轻巧。” 白广恩终于忍不住开口,腰间的双鱼玉佩随着动作撞出轻响,“清军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我军兵力本就吃亏,何苦要在旷野上硬碰硬?” 他瞥了眼赵虎渗血的绷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依末将看,退回山海关死守便是,何必做这无谓的牺牲?”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郭云龙摸着颔下短须,慢悠悠道:“白副总兵说得在理。咱们关宁军守了一辈子山海关,闭着眼都能知道哪段城墙适合布防。” 他故意加重 “关宁军” 三字,仿佛在提醒刘庆 —— 这里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刘庆端起酒爵浅啜一口,目光落在那些微微扬起的下巴上。这些关宁军将领,个个都是在辽东战场上滚过尸的狠角色,哪里肯真心服膺一个半路杀出的 “侯爷”?他们嘴上应着 “遵令”,骨子里却把这当作鹊巢鸠占,若不是吴三凤当众俯首,若不是刘庆捧着 “复明” 的大义招牌,恐怕早就掀了桌子。
“诸位可是怕了建奴?” 刘庆忽然将酒爵重重一放,玄铁护腕撞得案几震颤。
“放屁!” 参将祖大乐猛地拍案而起,他本是吴三桂的表亲,此刻虬髯倒竖,“老子在松山城下砍过鞑子的脑袋时,你小子还不知在哪喝奶!”
“好。” 刘庆不怒反笑,指尖在火铳的扳机上轻轻摩挲,“既然不怕,那就请各位将军回营整备。今夜,由平逆军揭开这锅盖,届时各位奋勇向前即可。”
帐内瞬间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关宁军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愕然 —— 谁都没料到这刘庆竟又要夜战。李辅明刚要开口反驳,却对上刘庆冰冷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虽不屑于刘庆的指挥,却不得不承认,此人每次险招都能奏效,更何况,此刻军权早已旁落,除了从命,别无他法。
赵虎的拳头猛地攥紧,铁环护腕刮擦甲胄发出刺耳的声响。平逆军的将领们齐刷刷看向刘庆,眼中虽有疑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刘庆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起身,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的狼藉:“都散了吧,三更时分,听我号令行事。”
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拍打帐布,关宁军将领们鱼贯而出时,脚步都带着不情愿的拖沓。白广恩与郭云龙擦肩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哼:“等着瞧,看他今夜能玩出什么花样,这清军十万,可非李自成那数万乱民可比。” 郭云龙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却在转身时,狠狠瞪了眼平逆军的营帐。
刘庆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低声对赵虎道:“今夜之后,清军的锅盖,该彻底揭开了。” 赵虎的拳头重重捶在胸前,发出沉闷的响声,算是应下了这无声的誓言。
才月上树梢,清辉透过中军大帐的破洞洒下,在青砖上织出斑驳的银网。忽闻帐外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百户林志远拽着个血人撞开帐帘,粗布战袍上沾着的泥浆在门槛上拖出深色的痕迹。“侯爷!” 他声如洪钟,震得帐内烛火猛地摇曳,“抓到个奸细!”
刘庆正俯身细看舆图,闻言缓缓直起身,玄色披风扫过案上的令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何事喧哗?” 他目光落在那被拖拽的人身上 —— 此人锦袍已被划得褴褛,脸上血污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倔强,被林志远按在地上时,膝盖撞出沉闷的响声。
林志远一脚踩住那人后心,铁靴碾得对方闷哼出声:“末将巡视西营时,见这厮鬼鬼祟祟往清军大营方向去,形迹可疑!” 他猛地抬脚,将那人的脸狠狠摁在地上,“兄弟们在芦苇荡设伏,这厮还想反抗,被我们打断了腿!”
刘庆 “哦” 了一声,声音平淡得像帐外的月光。他缓步走到那人面前,玄铁护腕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你是何人手下?”
那人从血污中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刘庆的靴尖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硬气。
第593章 一个内奸而矣
林志远气得抬脚就要踹,却被刘庆抬手制止。“慢着。” 刘庆的目光扫过那人腰间的腰牌,青铜质地已被血浸透,隐约可见 “军侯” 二字。他忽然冷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刺耳:“本侯手下从不斩无辜之人,可你这硬气却用错了地方。”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想尔等也是大明子民,却要将我军部署泄与建奴,是何居心?” 他俯身捏住那人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你就这么想做鞑子的狗?好啊,本侯成全你 —— 来人,把他头发剃了,让他做个名副其实的鞑子!”
“侯爷!” 那人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士可杀不可辱!我既被擒,认栽便是,要杀便杀,休要折辱!”
刘庆直起身,掸了掸袍角的尘土,笑容里淬着冰:“我辱你?你通敌叛国之时,怎不想想自己是大明臣子?”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外的夜枭惊飞,“你既心向建奴,与他们一般模样有何不妥?只是不知你爹娘若有知,见你这般‘死得其所’,该是何等滋味!”
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你…… 你休要辱我先人!”
“辱你先人?” 刘庆踱步时,腰间佩剑的穗子扫过甲胄,“你通敌之时,就该想到今日!你的亲人日后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出了个汉奸’,还会认你这个家人吗?”
“刘庆!你欺人太甚!” 那人猛地挣断一根绳索,却被林志远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咆哮。
刘庆忽然收了笑,眼神冷得像关外的寒冰:“你不说也无妨。” 他抽出腰间令箭,重重顿在地上,“拎着你的脑袋去各营盘问,总能查出是谁的手下。”
“把他头发剃了,带着他的头去各营认亲!” 刘庆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看着丁四带着几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扑来,铁链哗啦作响,他忽然崩溃了:“不要剃我头发!”
刘庆挑眉:“你死都不怕,还怕剃头?” 他踢了踢地上的镣铐,“清人入关,哪个不要剃头?你既愿做他们的狗,这点苦都受不住?”
那人的肩膀剧烈颤抖,喉结滚动半晌,终于低了头:“侯爷,我…… 我不想辱没家门。”
“现在才知辱没家门?” 刘庆的声音里满是讥讽。
“求侯爷给我个痛快吧。” 那人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泄了气的皮囊。
“说出主使,自然给你痛快。” 刘庆的目光如利剑,直刺人心。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瘫软在地:“我乃方光琛手下,奉他令去清营通报今夜部署。” 他闭上眼,泪水混着血污滚落,“求侯爷速杀。”
“方光琛?” 刘庆眼中寒光一闪,猛地转身,“来人!去白广恩大营,拿下方光琛!”
亲兵们甲胄铿锵地冲出营门,马蹄声在寂静的月夜中格外清晰。白广恩大营很快传来一阵喧哗,刀剑碰撞声、呵斥声此起彼伏,连远处的营寨都亮起了火把。
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报时,甲胄上还沾着血迹:“侯爷,方光琛已出营一个时辰,去向不明!”
刘庆点点头“好。”
丁四奇怪道“侯爷,此贼此时定然是回关的路上,何不追?”
刘庆淡淡道“一个内奸而矣,无足为惧。”
各大营很快平静了下来,定然也是知晓了这事,至于他们会如何想,这非刘庆之能了。
二更梆子的余音刚散,平逆军的玄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如一条沉默的黑龙潜出营门。赵虎压低身形,火铳的铁管在掌心沁出凉意,两千步卒踩着露水草甸,靴底裹着麻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远处清军大营的鹿角栅栏在月光下划出参差黑影,巡逻兵的马蹄声从三里外传来,规律得像漏刻滴水。
各营熄灭的火把余烬还在冒烟,关宁军的甲胄碰撞声从侧翼传来 —— 白广恩、祖大乐虽心有不甘,却也依令集兵于中军,刀枪在鞍鞯上轻颤,映着将士们复杂的神色。刘庆立在高坡上,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清营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直到更夫敲过三更梆子,才缓缓抬手。
“动手。”
两个字刚出口,平逆军已如离弦之箭扑向清营。赵虎率前锋营摸到鹿角栅栏外,火铳手们举枪瞄准哨塔,铅弹穿透木窗的脆响被夜风吞没,三名清军哨兵哼都没哼就栽了下来。后续士兵迅速劈开栅栏,铁斧砍在木头上的闷响惊起营中犬吠,却被骤然响起的火铳声盖过。
“砰!砰!砰!”
平逆军列成三排轮射,铅弹如暴雨倾泻在中军大帐周围。赵虎亲自抱起开花弹,奋力掷向悬挂黄罗伞盖的帐篷,引线烧得 “滋滋” 作响,在落地瞬间炸开 —— 火光冲天而起,帆布碎片混着断箭飞上天际,守帐的亲卫被炸得血肉横飞。
“冲!”
刘庆拔剑出鞘,平逆军踩着尚未熄灭的帐篷残骸突进,火铳枪管打得发烫,直接用枪托砸向慌乱的清军。多尔衮的亲卫营刚冲出帐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铅弹扫倒一片,甲胄碎片混着血浆溅在帅旗上,将 “多尔衮” 三字染得猩红。
“刘庆!”
多尔衮从侧帐冲出来时,蟒袍下摆还缠着帐帘,他望着冲天火光,玄色披风被热浪掀得翻卷,“本王就知道你会来!” 亲卫们举着盾牌组成人墙,却挡不住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射箭!给本王射箭!” 多尔衮咆哮着拔剑,却被扑面而来的火浪逼退三步 —— 中军大帐的梁柱已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燃烧的帆布如火龙般坠落,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刘庆踩着清军尸体登上了望塔,火把举过头顶,在夜空中划出三道圆弧。“各军,就是现在,进攻!”
第594章 穷寇莫追
号令如惊雷炸响,关宁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起。白广恩的骑兵撞开西侧营门,马刀劈断清军的矛杆;祖大乐率步卒爬上东侧栅栏,盾牌顶着箭雨推进;赵虎的平逆军已撕开中军防线,火铳手们列成方阵,铅弹在月光下织出死亡之网。
多尔衮被亲卫护着退到粮囤后,望着营中四处蔓延的火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明明加强了三倍巡逻,连帐篷都换了位置,却没料到刘庆竟敢直接冲击中军,更没料到那开花弹的威力如此惊人 —— 此刻各旗营的号角声杂乱无章,显然已陷入混乱。
“撤到左翼!” 多尔衮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声音嘶哑如破锣,“让镶黄旗顶住!”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平逆军火铳的连环轰鸣,以及关宁军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刘庆站在燃烧的帅旗下,玄甲上的血珠被火光映得透亮,他望着清军溃散的背影,忽然冷笑一声 —— 今夜这一战,不仅要逐敌百里,更要让关宁军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战场主宰。
多尔衮的宝刀刚劈开一名关宁军的盾牌,后军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紧接着是冲天火光映红半边夜空。他猛地回头,只见囤积粮草辎重的营地已化作一片火海,粮囤爆裂的闷响夹杂着骡马的悲鸣,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
“怎么可能……” 多尔衮喃喃自语,嘴角忽然溢出猩红 —— 他万没料到,刘庆冲击中军竟是虚招,真正的杀招藏在后军!那些粮草是大军半个月的给养,辎重里还有镶黄旗的甲胄兵器,此刻尽数陷入火海,这仗还怎么打?
“刘庆,我要活剐了你!” 多尔衮目眦欲裂,猛地转身,宝刀带起破空声,直劈向身旁一名平逆军卒。刀锋本是吹毛断发的利刃,此刻却在对方玄甲上弹起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兵卒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是清军主帅,先是慌乱地后退半步,随即双手抱起发烫的火铳,凭着一股蛮劲狠狠砸向多尔衮面门。铁制铳身带着灼人的温度,“砰” 地撞在多尔衮脸颊上,烧焦的胡茬混着皮肉发出滋滋声响,一股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 多尔衮痛得咆哮,脸颊上的皮肉已被烫得焦黑。他活了四十余年,从未受过这等屈辱,举刀再劈时,却被亲卫死死抱住。“王爷快走!他们的人来了!” 亲卫队长用身体挡在他身前。
多尔衮挣扎间,余光瞥见十数杆火铳的黑洞洞枪口正对准这边,那些平逆军卒眼神沉静,手指紧扣扳机,显然随时会扣动 —— 方才亲卫组成的人墙,就是在这无声的瞄准中,被开花弹炸得粉碎。
“走!” 多尔衮狠狠推开亲卫,转身时却被地上的尸体绊倒,玄色披风沾满血污。亲卫们连忙架起他往马厩冲,刚跑出三步,身后就响起连环爆炸声,护在外侧的三名亲卫瞬间被气浪掀飞,残肢断臂溅了多尔衮满身。
马厩里的战马早已被爆炸声惊得狂躁不安,亲卫好不容易按住一匹白马,多尔衮踩着亲卫的肩膀翻身上马,靴底还沾着同伴的脑浆。他回头望去,后军的火光已与中军连成一片,平逆军的火铳方阵如移动的铁壁,正缓缓推进,每一步都踩着清军的尸体。
“驾!” 多尔衮猛抽马鞭,白马吃痛跃起,撞开两名试图阻拦的关宁军。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颊上的灼痛感如附骨之疽 —— 刘庆不仅烧了他的粮草,还让他当众受辱,这笔账,他记下了。
亲卫们紧随其后,组成一道人墙护住两翼。然而火铳的铅弹如影随形,不断有亲卫从马背上栽落。
多尔衮闭上眼睛,任由白马载着他冲向黑暗。身后,平逆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远,却像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今夜不仅输了粮草辎重,更输了八旗军的锐气 —— 刘庆这步棋,走得太狠,太绝。
当马蹄声渐渐远离战场,多尔衮才敢回头。火光中的清营已如炼狱,而他的脸上,那道被火铳烫出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红光,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印着这场惨败的耻辱。
多尔衮的白马刚冲出火海,丁四已提刀追到营门,玄甲上的血珠顺着甲叶滚落,在地上滴出一串猩红。他望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喉结滚动着喊道:“侯爷,需要追吗?” 手中长刀还在滴着血,刀光映着远处的火光,亮得晃眼。
刘庆站在燃烧的帅旗下,指尖捻着半片烧焦的旗角,望着多尔衮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缓缓摇头:“穷寇莫追。” 火铳的余温还在掌心发烫,“他若死了,建奴定会倾巢来犯,为他报仇,那时我们不好对付。”
话音未落,西侧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 清军两翼见中军大乱,后军又燃大火,慌忙向中军靠拢,却被关宁军死死拦住。白广恩的骑兵如楔子般钉在路口,马刀劈砍甲胄的脆响此起彼伏;祖大乐的步卒组成盾阵,将清军的冲锋一次次挡回,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却依旧纹丝不动。
关宁军的将领们显然被平逆军今夜的奇袭激出了血性。祖泽远赤膊上阵,胸前一道刀伤还在淌血,却抡着长柄斧劈开三名清军的合围;张存仁的火铳早已打空,竟抓起地上的长矛,学着平逆军的模样列阵突刺。他们以寡敌众,却凭着一股悍勇,愣是没让清军占到半分便宜,呐喊声震得夜空都在发颤。
逃出数里的多尔衮勒住马,回望身后的火海,火光映得他焦黑的脸颊狰狞可怖。四处都是厮杀声、惨叫声,还有粮草燃烧的噼啪声,他猛地一拳砸在马背上,白马吃痛人立而起。“退兵!”
慌乱中的清军听闻摄政王安然脱身,总算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退兵。可两军早已绞杀在一起,刀刀见血,枪枪致命,谁都知道此刻退半步就是死路一条。
第595章 恭迎侯爷凯旋
一名镶蓝旗的巴牙喇刚转身,就被关宁军的长矛从后心穿透,他踉跄着回头,口中喷出的血沫溅在对方脸上,两人一同滚倒在尸堆里。
刘庆率军一路追击,平逆军的火铳在晨雾中不时发出轰鸣,铅弹穿透晨露,精准地放倒跑在最后的清军。直到东方天际显露出鱼肚白,他才勒住马,抬头望了眼渐亮的天色,玄甲上的血渍在晨光中泛着暗褐。“鸣金。”
清脆的金锣声穿透战场的喧嚣,关宁军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白广恩拄着马刀喘气,战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祖大乐瘫坐在地上,抓起腰间的水囊猛灌,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咧开嘴笑了 —— 他们赢了,赢了不可一世的八旗军。
刘庆望着远处清军消失的方向,晨风吹散了脸上的烟灰。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多尔衮脸上的疤痕,定会化作更凶狠的反扑。但此刻,他握紧了腰间的火铳,掌心的老茧与冰冷的铁铳相触,心中一片沉静 —— 只要守住这山海关,守住这万里河山,再多的硬仗,他也接得住。
这场拼杀持续了整整数个时辰,清军才终于撕开一道口子,狼狈逃窜。此役,清军伤亡上万,尸体从营门一直铺到数里外的河滩;粮草辎重不是化为灰烬,就是成了刘庆的战利品,那些被缴获的甲胄兵器,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然而明军,也付出了上万伤亡的代价,这一战虽算是大明赢了,但也是损失惨重,这还是在有平逆军超前的火器加持下。
刘庆望着晨雾中渐渐隐去的清军背影,玄甲上凝结的血霜被风卷落。他抬手抹去额角的烟灰,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 —— 昨夜那场奇袭虽胜,却也险象环生。眯了眯眼,“还好是偷袭,若是昨日正面作战,那可想而知了。”
喉间泛起的铁锈味让他想起白广恩营中那些带伤的关宁军,若是真刀真枪对阵十万八旗,恐怕此刻尸横遍野的就是自己了。
“侯爷,如今可还追击?” 赵虎的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周围的将领们纷纷望过来,白广恩甲胄上的刀痕还在渗血,祖大乐脸上的淤青与笑容交杂,显然还沉浸在胜利的亢奋中。
刘庆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晨光透过硝烟,在阵亡将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的兵卒手中还紧攥着断裂的长矛,有的火铳手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各营拾掇将士尸身,尽量都带回去吧。” 他声音低沉,“他们都是大明的好儿郎,该入祖坟。”
关宁军将领们闻言一怔,随即纷纷抱拳应诺。祖泽远放下举起的长刀,蹲下身轻轻合上一名年轻兵卒圆睁的双眼,动作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 昨夜的厮杀让他们明白,这些并肩作战的袍泽,无论出身平逆军还是关宁军,此刻都该被同等敬重。
山海关的垛口上,吴三凤的靴底已将青砖磨出浅痕。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望着关外的旷野如临大敌。
腰间的 “夷丁突骑” 令牌被手心的冷汗浸透,脑海里反复盘算着 —— 十万清军虎狼之师,刘庆只带六万关宁军,就算有火器相助,又能撑多久?他甚至已经在城墙上备好棺木,想着若是败讯传来,便以身殉国。
当东方的霞光染红天际,地平线上终于跃出熟悉的 “刘” 字大旗。那面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的队伍虽显疲惫,却透着一股昂扬的锐气。吴三凤猛地扶住冰冷的垛口, —— 他原以为至少要鏖战数日,却没料到刘庆竟如此神速,难道真的击溃了清军?
吴三凤带着亲兵匆匆出城。他身上的蟒纹补服还未来得及更换,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立于关前旷野,望着越来越近的队伍,心中涌起莫名的震撼 —— 刘庆的大旗穿过晨雾,身后跟着扛着战利品的兵卒,那些缴获的八旗甲胄堆在车上,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末将吴三凤,恭迎侯爷凯旋!” 他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待刘庆的战马行至近前,他才敢抬头,见对方玄甲上的血渍已半干,脸上却不见丝毫骄矜,忽然明白 —— 此人能以少胜多,靠的不仅是火器与奇谋,更是那份对胜负的清醒。
刘庆勒住马缰,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吴将军辛苦了。” 他目光掠过城楼,见垛口的守军都探出头来,便抬手示意,“传令下去,厚葬阵亡将士,伤兵妥善医治。”
吴三凤连忙应诺,望着刘庆身后绵延的队伍,忽然觉得这山海关的天,似乎真的要变了。那些曾被他视为 “吴家私兵” 的关宁军,此刻看向刘庆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敬畏。
刘庆的战靴刚踏上山海关的青石板,带着关外晨露的湿气尚未散去,便转身看向身旁的吴三凤。玄甲上的血渍在阳光下泛着暗红,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吴将军,清军辎重全无,兵士伤亡与我军相仿,暂时不会再南下,我欲率军南下了。”
吴三凤刚松下的肩膀猛地一紧,鬓角的白发在晨风里颤了颤:“侯爷,你这么急?” 他原以为至少要休整半月,毕竟昨夜一场恶战,将士们早已精疲力竭。 刘庆斜睨他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火铳:“吴将军,这里就要拜托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关宁军旗帜,“我会将一些人也一起带走。”
吴三凤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令牌,指节泛白如霜:“侯爷,你是要杀……” 话未说完,已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这些年关宁军里盘根错节的势力,若真要动刀,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否。” 刘庆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只因昨夜方光琛遣人欲向建奴通风报信,险些误我大事,我之后才有此想。”
第596章 没想到我还没死
他望着远处操练的 “夷丁突骑”,语气凝重,“若是这些人还留在这里,不知道还会有何事发生。吴将军,你也可以将你心中所忧之人,一并告诉于我。”
吴三凤苦笑一声,袍角扫过靴底的泥痕:“若是被人知晓,我这……” 他身为关宁军总兵,却要借外人之手清理门户,传出去难免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刘庆忽然敛了神色,玄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则无人会知晓,我自会说我所想;二则,我必须要保证你在这里的总兵之位,容不得半点闪失。”
吴三凤望着对方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头抱拳:“卑职依侯爷所想,卑职会去理一下的。”
“你最好快些,我明日就会出发。” 刘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吴三凤心上。
“这……” 吴三凤猛地抬头,满脸惊愕。一夜之间就要厘清军中人事,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可迎上刘庆冷冽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庆却似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麻纸,展开时簌簌作响:“我心中初拟一份名单,你可记下了 —— 副总兵白广恩,守备孙文焕,幕僚胡守亮……”
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吴三凤听得心头剧震,这些人要么是吴三桂的心腹,要么是暗中与清军有过往来的,刘庆何以如此熟稔关宁军的人事?他喉间发紧,狂咽唾沫:“侯爷,如此一来,军中主要将领、谋士会少三成了。且,他们会不会……”
“他们敢。” 刘庆眼睛一瞪,玄铁护腕在甲胄上撞出闷响,“平逆军的火铳还没卸下来,谁敢异动,就地正法。”
吴三凤浑身一凛,连忙低下身子:“谨遵侯爷之令。”
城楼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刘庆将名单递到吴三凤手中,转身走向丁三的营帐,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披风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吴三凤捏着那张薄薄的麻纸,只觉得重逾千斤 —— 这纸上的名字,不仅是关宁军的人事变动,更是刘庆牢牢掌控局势的铁证。他望着刘庆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刘庆掀帘进入丁三的营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榻上的丁三身上,随即看向随行而至的医倌,沉声问道:“他可醒来?”
医倌连忙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谨慎:“丁将军已然醒了,也亏他身子还算硬朗,但毕竟还是失血过多,没过多久又昏睡了过去。”
刘庆眯了眯眼,眼神中满是关切:“你去我缴获的辎重中寻得补气血之物,无论是人参、当归,还是别的什么,一并用上,务必让他尽快好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丁三那空空荡荡的右臂上,心里着实不好受。来时丁三还是生龙活虎的模样,如今却成了这般,归去时……
他摇了摇头,丁三还不能归去,不说身体未恢复,实在不适合奔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丁三留守在这里。纵然他带走了些人,可谁也说不清暗处还有多少隐患。
在刘庆说话间,丁三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糊,他望着刘庆,声音沙哑地说道:“庆哥儿,没想到我还没死。”
刘庆鼻子有些发酸,强忍着情绪,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怎么也和陈永福那厮一个德性,总把死挂在嘴边。”
丁三含糊地笑了笑,气息微弱:“至少我守住了山海关,至少我还活着。”
刘庆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盯着丁三,缓缓道:“我欲率军南下了。”
丁三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要拖累庆哥儿了。”
刘庆摇摇头,语气坚定:“你不走,你就在这里。” 他瞟了眼一旁的医倌,医倌连忙低头道:“侯爷,我先去寻药。”
待医倌出了帐后,刘庆俯下身子,凑近丁三,悄声说道:“我要你在这里,盯紧了,无论如何,这里不得有失。”
丁三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庆哥儿,我会的。”
刘庆长出一口气,他还真怕丁三要一路同行,此刻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多谢了,兄弟。”
丁三摇摇头:“我知道这里在庆哥儿眼中的重要,也知道我如今这样也不适合随大军南下,我会死死守在这,直到庆哥儿再唤我。”
刘庆起身,本欲拍丁三的肩膀,却看到空袖,他收回手来,轻声道:“我想,会不久的。”
多尔衮的营帐内,铜盆里的草药汤蒸腾着白雾,他却嫌烫似的挥开侍医的手。脸颊上的水泡肿得老高,晶莹的脓液顺着下颌滴落,浸湿地毯上的狼图腾纹样。
随军的萨满在帐角跳着驱邪舞,铜铃的叮当声里,他指尖抚过焦黑的皮肤 —— 这点疤痕算什么?当年在抚顺城下挨的箭伤可比这狰狞百倍。可一想到又败在刘庆手里,喉头就泛起腥甜。
“王爷,军中已断粮三日了。” 镶黄旗佐领跪在地上,甲胄上的血痂蹭得毡毯沙沙作响,“兵士们啃光了马鞍上的皮革,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哗变。”
多尔衮猛地将药碗掼在地上,青瓷碎片混着药汁溅了佐领满身:“慌什么!” 他盯着帐外萧瑟的旷野,眼中闪过狠厉,“传我令,就地征粮。”
“这……” 佐领面露难色,“附近都是村落,若是强征……”
“本王管他是谁的百姓!” 多尔衮打断他,玄色蟒袍扫过满地狼藉,“军卒要吃喝,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出了事,本王担着!”
佐领不敢再劝,磕头退下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 想来是王爷又在捶打案几泄愤。旷野上很快响起马蹄声,清军兵卒如狼似虎地扑向村落,哭喊声、抢掠声与犬吠交织,在暮色中传出老远。
第597章 乱相
盛京的大政殿内,鎏金的龙椅上坐着年幼的顺治帝,明黄的龙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郑亲王济尔哈朗捧着军报,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陛下,太后,今军情来报,睿亲王又败于刘庆之手,已然退回。”
帘后的孝庄太后布尔布泰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紫檀木珠在掌心硌出红痕。她微眯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心中默念:“刘庆…… 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从朝鲜到山海关,这个刘庆像块滚刀肉,每次都能从多尔衮的铁蹄下硬生生钻出条路来。
“郑亲王,你有何见解?” 小皇帝福临的声音虽稚嫩,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学着父皇的模样微微前倾身子,龙冠上的东珠在烛火下闪烁。
布尔布泰在帘后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 这孩子越来越有君王之相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温和却带着分量:“济尔哈朗,你久掌朝政,且说说该如何应对?”
郑亲王济尔哈朗稽首道:“太后圣明。依老臣看,当务之急是安抚军心。睿亲王新败,锐气受挫,不如暂令其休整,另择良将镇守边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八旗王公,“至于刘庆…… 此人火器犀利,不可小觑,当遣使议和,先稳住山海关局势。”
顺治帝福临眨了眨眼,看向帘后:“太后以为呢?”
布尔布泰轻抚鬓角的珠花,声音平静无波:“郑亲王所言有理。但议和之事,需拿捏分寸。刘庆此人,既重名节,又懂权谋,寻常的利诱怕是动不了他。” 她话锋一转,“传旨睿亲王,让他先回盛京述职,军中事务暂交豫亲王多铎接管。”
殿外的风拍打窗棂,顺治帝望着阶下躬身领旨的郑亲王,忽然觉得龙椅上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些。他捏紧了腰间的玉佩 —— 那是母后亲手为他系上的,据说能护佑君王平安。
而此刻的多尔衮,正率着残部跋涉在回盛京的路上。脸颊的疤痕开始结痂,痒痒的像有虫子在爬。
煤山的阴霾尚未散去,崇祯帝自缢的噩耗,已如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大明的每一寸山河。
巍峨的紫禁城,此刻也仿佛被阴霾笼罩,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太子朱慈烺与永王、定王在乱军之中失踪,生死不明,这使得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陷入了更深的合法性危机。
一时间,各地藩王、军阀、士绅们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权力的真空里肆意蔓延。
南京城的朱雀航上,人流如织,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躁动气息。马士英身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士。
他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流民,溅起的泥水弄脏了百姓们褴褛的衣衫,换来的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低声咒骂。
在他们的簇拥下,福王朱由崧的车驾缓缓驶向紫禁城。朱由崧肥胖的身躯在车辇中颠簸,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神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江北四镇的军阀们,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他们手按腰间刀柄,眼中闪烁着凶光,在丹陛下列队而立,等待着新主登基,好为自己谋得更大的权势与财富。
与此同时,南京城内的文人雅士们也陷入了激烈的争论。翰林院的编修们,身着长袍,手持书卷,在书院中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围绕着 “继统” 与 “继嗣” 的礼法问题,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东林党人痛心疾首,纷纷上书指责福王 “贪淫酗酒,不孝不悌”,言辞激烈,字字泣血。
然而,马士英对此却嗤之以鼻,他只需将江南丰厚的盐税账目摆在那些反对者面前,便能让大多数反对的声浪戛然而止。毕竟,在利益面前,许多人的立场往往是脆弱的。
而在遥远的福建,武夷山脉的云雾依旧缭绕,却无法阻挡唐王朱聿键那颗勃勃野心。
郑芝龙的海盗船队,如同黑色的幽灵,封锁了闽江的航道。江面上,船只林立,旗帜飘扬,刀光剑影闪烁其间。
黄道周,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身着素服,在雨中长跪不起,恳请唐王登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他的长袍,却无法浇灭他心中复明的热情。
朱聿键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上皇位,挥师北伐,恢复大明江山的那一天。
西南的土司们,也在暗自观望,蠢蠢欲动。他们占据着险要的地势,手握一定的兵力,成为了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
土司们在权衡利弊,思考着如何才能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保住自己的地位与利益。他们的态度,如同天平上的砝码,随时可能影响局势的走向。
而千里之外的太原城,李自成正盯着城楼上的 “大顺” 旗帜发呆。那面明黄大旗被风撕得破烂,像极了他如今的处境。一个多月前,他骑着乌骓马进入北京时,还以为这天下已是囊中之物,可如今高得捷与杨珅的关宁军如附骨之疽,一路从山海关追到太原,把他几十万大军搅得七零八落。
“陛下,关宁军又在城外挑衅了!” 亲卫连滚带爬地闯进来,甲胄上还沾着箭羽。李自成猛地攥紧龙椅扶手,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大顺皇帝才坐了四十几天,就被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站在太原城头往下看,关宁军的铁骑正在护城河外列阵。那些骑兵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槊斜指天空,虽不如“夷丁突骑” 那般凶悍,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城楼上的大顺军握着生锈的长矛,不少人连甲胄都凑不齐,望着城外的铁骑瑟瑟发抖。
“陛下,要不…… 咱们弃城吧?” 丞相牛金星的声音带着颤抖,他的官帽歪在一边,早已没了开国元勋的体面。
第598章 将率军南下
李自成望着城外扬起的烟尘,忽然想起西安起兵时的誓言。那时弟兄们说要 “均田免赋”,要让天下穷人过上好日子,可如今只剩这万余哀兵困守孤城。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玺,那方和田玉在掌心冰凉 —— 高得捷的战书还在脚下,墨迹淋漓地写着 “献城者免死”,天依旧如故,而一切都变了。
太原城头的风裹挟着沙砾,打得大顺军的 “永昌” 旗帜噼啪作响。李自成手中的酒杯早已空了三次,耳边却总回荡着高得捷铁骑踏破城门的轰鸣 —— 他哪敢出战?自北京溃逃以来,高得捷与杨珅的关宁军就像附骨之疽,从保定追到井陉,如今竟又衔尾杀进了山西。
“陛下,高得捷在城外骂阵了!” 亲卫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甲胄上还沾着晋北山地的黄土。李自成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青瓷碎片溅起的火星,映着他眼底的惊惶。
帐外传来的战报越来越急:杨珅的步卒已在汾河东岸列阵,长戟如林,旌旗猎猎;高得捷的骑兵正在城外盘旋,马蹄踏得烟尘滚滚,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比关外的清军更让人胆寒。
三日前的忻口之战还历历在目。大顺军刚抢占隘口,就被杨珅的步卒撕开防线。刘体纯率亲卫冲锋三次,每次都被关宁军的长戟方阵挡回,最后拖着断腿逃回时,身后的尸山几乎填平了峡谷。
李自成站在雁门关城头,望着关宁军踩着弟兄们的尸体推进,突然明白 —— 这些曾经被他视为 “明廷鹰犬” 的边军,战力竟如此强悍,他们手中的长戟马槊,比八旗的弯刀更致命。
“开城门,本王要亲自会会高得捷!” 李自成突然拍案,龙袍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虚浮的光。可当他换乘战马来到瓮城,望见城外高得捷立马横枪的身影,听见杨珅营中传来的 “列阵” 口令,双腿竟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亲卫想举盾护驾,却被他死死按住:“退回去。” 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传令下去,死守太原。”
夜幕降临时,汾河上的浮桥突然燃起大火。杨珅的步卒借着火光强渡,刀光在夜色中闪烁,与城头大顺军的长矛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李自成趴在女墙上,望着关宁军在对岸搭起云梯,奋勇攀爬,突然想起西安起兵时的誓言 —— 那时弟兄们说要 “打到北京坐龙椅”,可如今龙椅还没坐热,就成了丧家之犬。
总兵府内,残烛摇曳,映着满堂愁容。刘体纯裹着渗血的绷带,独臂撑着案几,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地图:“陛下,太原城高池深,不如死守半月,待关宁军粮尽自退!” 他断肘处的麻布又洇出红痕,说话时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牛金星捻着山羊胡,声音发颤:“刘将军说得是。可城西的火药库昨日被炸,箭矢也只够三日之用……” 话未说完,就被悍将谷可成打断。谷可成拍碎案上的陶碗,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怕什么!咱们从陕西杀出来时,哪次不是以少胜多?今夜我带死士劫营,定能砍了高得捷的狗头!”
李自成望着众人,突然将案上的地图一卷:“劫营不必。”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火把,“太原是山西咽喉,守住这里,就能挡住关宁军南下之路。待击退他们,咱们就回陕西,凭潼关天险重整旗鼓。”
“回陕西?” 刘体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陛下是说,再从西安起兵?”
“正是。” 李自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陕西是咱们的根,只要老家还在,就不怕没翻身之日。” 他转身看向谷可成,“你带五千人守北门,用沙袋堵死街巷,步步为营。” 又指向牛金星,“你去清点粮仓,就算掺沙子,也要让弟兄们知道还有粮。”
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只剩李自成一人。他摸着龙椅冰冷的扶手,仿佛已看见自己回到西安,数十万大军再度集结的盛况。可远处突然传来震耳的呐喊 —— 高得捷的骑兵竟杀进了西城门,闯军的哀号声与刀剑碰撞声交织,像支催命的丧乐。
“往南走。” 李自成扯下头上的王冠,随手扔给亲卫。乌骓马踏过满地的粮袋,将那些 “均田免赋” 的布告踩在蹄下。当他逃出太原南门时,回望身后的火海,突然听见高得捷在城楼上的喊话:“李贼,有种别跑!”
他猛地一夹马腹,不敢回头。关宁军的喊杀声还在身后回荡,那些兵刃交击的脆响,比任何诅咒都更让他胆寒 —— 在山西的崇山峻岭间,大顺皇帝退守陕西的路,已被鲜血染得模糊不清。
翌日天刚破晓,山海关的中军大帐已聚满关宁军将领。帐外的晨露还凝在幡旗上,帐内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躁动 —— 众人皆以为刘庆要论功行赏,夜袭清军的战功历历在目,不少人已悄悄理了理衣襟,等着领受嘉奖。
唯有吴三凤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绞着腰间的玉带,脸色比帐外的寒霜还要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低下头去。
“诸位久等了。” 刘庆掀帘而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关外的晨霜。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满堂将官,没有半分寒暄的意思,“今日召集大家,只因本侯放心不下高、杨二位将军。逆贼李自成乃我大明心腹之患,除恶务尽,因而,我今日将率军南下。”
话音刚落,帐内先是一阵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叹。白广恩按捺不住,往前半步拱手:“侯爷,那是不是平逆军也会留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 这支仅两千人的队伍,昨日夜袭时展现的战力实在可怖,若能留在山海关,对他们这些关宁旧部而言,终究是桩心事。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在案上轻叩:“他们随我而往。”
第599章 也不是坏事
帐内众人顿时松了口气,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这些关宁军将领虽久历沙场,却着实怵了平逆军的火器与战甲。昨日混战中,有人亲眼见清兵的腰刀劈在平逆军甲胄上,只留下一道白痕,而对方的火铳却能隔着丈许穿透铁甲。此刻听闻平逆军要随刘庆南下,不少人暗地里交换着眼神,脸上难掩轻松。
“此后关宁军驻守山海关,由总兵吴将军操持。” 刘庆忽然转向吴三凤,声音陡然转厉,“记住,不得放鞑子一兵一卒入关。”
吴三凤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他低头时,鬓角的冷汗恰好滴落在靴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刘庆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纸,缓缓摊开,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簌簌轻响:“下列人员出列。” 他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顿道,“白广恩、孙文焕、胡守亮……”
被点到名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虽心有疑虑,却也坦然出列。他们皆是吴三桂旧部,自忖平日里行事谨慎,纵然对刘庆心存不满,也未曾有过实质异动,料想最多是些封赏,因而个个昂首挺胸,立在帐中。
刘庆朝帐侧的丁四微微颔首,丁四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入帐后的阴影里。众人还在茫然四顾,刘庆已端起案上的酒杯:“我敬大家。”
酒液入喉的脆响未落,酒杯 “哐当” 一声砸在青砖地上。刹那间,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平逆军从四面八方涌入,火铳平端,黑洞洞的铳口直指帐内众人。
“侯爷,你要何为?” 白广恩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按上腰间的佩刀,怒喝声震得帐顶落灰。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无论是出列的将领还是原地待命的谋士,皆面露惊色,纷纷质问:“侯爷此举何意?”“我等皆是大明将士,难道有错?”
刘庆缓步走出主位,玄甲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诸位莫慌。” 他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你们心里清楚,我为何要将你们叫出来。我军南下,前路必有苦战,此举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
“有备无患?” 白广恩怒极反笑,佩刀在鞘中铮铮作响,“侯爷这是卸磨杀驴!我等随你出生入死,你就是这般待我等?”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帐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庆忽然收了笑,眼神冷得像关外的寒冰:“白副总兵,你不会不懂。”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方光琛若是成功,昨夜死在清军大营的,会是多少弟兄?”
帐内的喧哗骤然停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广恩脸上。白广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问你罪责,” 刘庆转向其他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想请诸位随我同行。若你们真是清白,本侯自会看在眼里。”
他抬手示意,丁四从阴影中走出,沉声道:“诸位大人,请卸下兵器。”
话音刚落,外围的火铳手齐齐向前半步,枪托撞在地上的闷响如同敲在众人心上。有个裨将试图反抗,刚握住刀柄,就被三支火铳同时瞄准,吓得手一松,佩刀 “当啷” 落地。其余人见状,皆不敢妄动,只得悻悻解下兵刃。
白广恩解刀的动作极慢,目光死死盯着角落里的吴三凤:“吴总兵,你觉得你可对得起你家兄弟?” 他显然是认定了吴三凤与刘庆同谋。
吴三凤避开他的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硬着头皮道:“关宁军乃大明边军,非吴家私兵。侯爷不弃,仍由吴家人居此要职,已是天高地厚。末将唯侯爷之令是从,镇守山海关,以保北境安宁。”
他话音刚落,帐外传来平逆军整齐的脚步声。刘庆望着被缴械的众将,忽然提高声音:“备车,随我南下。”
刘庆是根本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机会,更没有让他们有回去收拾行李的机会,直接几輌被遮蔽得严实的马车驶进大营,刘庆对他们道“诸位请吧。”
白广恩幽怨的瞪了吴三凤一眼,率先踏上了马车,而两千平逆军护送着这数辆黑篷马车,和数辆拉满辎重的马车一路向西南而去。
关宁军的营房外,晨雾尚未散尽,兵卒们正牵着战马到河边饮水。那些战马鬃毛油亮,马蹄上的铁掌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 关宁军体量庞大,光是战马就囤积了近万匹,其中不乏辽东过来的良驹。刘庆率军南下时,特意让亲卫牵走了百余匹最神骏的,这些马曾是吴三桂的私骑,如今成了平逆军的座驾,兵卒们只当是寻常调令,谁也没察觉异样。
辕门外的尘土被马蹄扬起,平逆军的队伍已消失在官道尽头。有个正在擦拭长矛的小兵嘀咕:“怎么白将军他们也跟着走了?” 身旁的老兵敲了敲他的头盔:“少管闲事,侯爷带谁走自有道理。” 他们哪里知道,这匆匆离去的队伍里,已裹走了数营将官与谋士,那些平日里发号施令的身影,此刻正被火铳 “护送” 着,踏上未知的南下之路。
中军大帐内,剩余的将官们还聚在一处。有人望着地上的碎瓷片出神,那是刘庆摔碎的酒杯;有人用靴尖碾着地面的刀痕,那是白广恩怒极时留下的。
虽然都明白刘庆此举是为了清除异己,可一想到同袍被押走,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几个与白广恩交好的裨将相互使着眼色,看向吴三凤的目光里满是怨怼 —— 若不是他倒向刘庆,何至于让关宁军落到这般境地?
吴三凤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着案上的兵符,忽然轻咳一声。帐内的私语声戛然而止,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侯爷带走他们,或也不是坏事。” 见众人神色微动,又故意顿了顿,“至于留下的位置,则……”
第600章 关宁军副总兵
话音未落,帐内已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将官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 白广恩等人被带走,他们这些一直被压制的中层将领,终于有了升迁的机会。
吴三凤从案上拿起一份泛黄的名册,指尖在上面重重一点:“从即日起,丁三列为关宁军副总兵,暂代西路防务。”
“丁三?” 有人忍不住低呼。那断了一臂的平逆军将领,还躺在帐中养伤,怎么突然成了关宁军的副总兵?
吴三凤仿佛没听见质疑,继续念道:“尤世威升为参将,统领前营兵马;祖宽擢为游击,镇守东关隘口;黄得功补为都司,掌管粮秣诸事……”
这些名字念出时,帐内的神色渐渐活络起来。尤世威是关宁军的老人,多年来镇守宁远,虽不善钻营却战功赫赫,只因不是吴三桂亲信一直被压着;祖宽出身将门,向来主张联明抗清,与白广恩等人素来不和;黄得功更是以忠勇闻名,当年在锦州之战中曾率死士夺回失守的城楼。这几人皆是军中公认的中间派或亲明派,让他们升迁,倒也挑不出错处。
念到一半时,吴三凤忽然放下名册,目光扫过帐内:“侯爷说了,关宁军是大明的边军,不是谁的私产。能者上,庸者下,诸位若有不服,可凭战功说话。”
这话像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有个满脸络腮胡的都司刚想反驳,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 尤世威的资历摆在那里,祖宽的勇猛众人皆知,黄得功掌管粮秣更是让人放心。再说,吴三凤手里握着刘庆留下的令箭,此刻反对,无疑是自讨苦吃。
帐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透过帘隙照在众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有人盯着尤世威的位置,想着日后如何协同作战;有人看向祖宽,暗自掂量着彼此的战力;还有人望着黄得功,琢磨着该如何打点粮秣之事。吴三凤将名册合上,拍了拍案几:“散了吧,各回营整顿,莫让鞑子钻了空子。”
众人拱手散去,帐内只剩吴三凤一人。他望着刘庆离去的方向,忽然拿起那份名册,轻轻叹了口气 —— 这关宁军的天,终究是变了。
尤世威则已带着亲兵赶往前营,祖宽正召集部众前往东关隘口,黄得功也开始清点粮仓,关宁军在新的部署下,缓缓运转起来。
帐内众人散去的脚步声渐远,吴三凤指尖摩挲着案上那张泛黄的纸卷,忽然将其缓缓展开。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斜照进来,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八个朱字上流淌,纸卷末端的玉玺印记鲜红如血 —— 这哪里是什么名册,分明是一道圣旨。
他指尖抚过玉玺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日前刘庆在偏帐拟写此诏时,他就站在一旁,亲眼见那方盘龙玉玺从平逆军亲卫的锦盒中取出,重重盖在黄纸上。
当时刘庆说 “慈延皇子安好”,他起初尚有疑虑,可当这方象征天下权柄的玉玺映入眼帘时,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 —— 若非得到皇帝亲允,这传国重器怎会落入刘庆之手?
帐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辕门,吴三凤将圣旨小心翼翼地卷回原状,藏入锦袋。他想起刘庆临行前说的话:“我无挟天子之意,只是想让大明快些安定下来。” 可权力这东西,就像帐外那柄染血的长枪,一旦握在手中,谁又能轻易放下?
就说此刻,刘庆以玉玺所拟的圣旨传遍军中,纵使有人暗骂其 “心术不正”,却无一人敢公然违抗。白广恩等人被押走时的怒喝犹在耳畔,可当吴三凤亮出这道圣旨,那些叫嚣的裨将们便如被掐住咽喉的公鸭,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忽然想起昨夜与刘庆的密谈。当时刘庆指着舆图上的南京城,玄甲上的铜钉在烛火下闪着冷光:“皇子年幼,南明诸王各怀异心,若不握紧这玉玺,天下只会更乱。” 吴三凤当时只顾着叩首领命,此刻回想起来,才品出话里的深意 —— 这方玉玺,既是匡扶大明的信物,也是揽权自重的利器。
帐角的铜壶滴漏 “滴答” 作响,吴三凤摸了摸锦袋里的圣旨,忽然自嘲地笑了。他原以为自己是吴家在关宁军的延续,如今却成了刘庆手中的棋子。可转念一想,若非刘庆持有玉玺,凭他一个旁支子弟,怎能镇住那些骄横的将官?
“大人,丁副总兵帐下亲卫求见。” 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
吴三凤连忙将圣旨藏好,整了整袍角:“请他进来。”
那亲卫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药味,抱拳躬身道:“回大人,我家将军伤势未愈,下不得地,特让小的前来禀报,西路防务已托付给参将巡查妥当,后续情况会随时派人来报。”
吴三凤望着亲卫身上沾染的药渍,想起丁三那空荡荡的左袖和缠满绷带的身子,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亲卫腰间丁三的令牌上:“知道了。转告丁将军,好生养伤,防务之事不必急在一时。”
亲卫领命退下,帐内重归寂静。吴三凤望着案上的兵符,忽然觉得那冰冷的铜器,竟不如怀中圣旨的分量重。
这天下的权柄,似乎从崇祯自缢的那一刻起,就已悄悄换了模样 —— 谁握着玉玺,谁握着皇子,谁就能在这乱世有了发言权。
刘庆这个侯爷,凭此竟也有了与天下诸王平等对话的位置。一想到 “从龙之功” 四字,吴三凤藏在袖中的手不禁微微颤抖,心头的热血如沸汤般翻涌。吴家的荣光,或许真能在他手中重焕光彩。
“来人。” 他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尾音微微发颤。
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入,甲胄上的铜环碰撞出轻响,靴底沾着的关外尘土落在帐内青砖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将军,有何吩咐?”
第601章 莫要失了体面
吴三凤指尖在案上轻叩,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北京城,那处用朱砂标出的宫城轮廓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红光,他淡淡问道:“三桂在京城之中如何?”
亲兵闻言一滞,喉结滚动着改口:“吴总兵,咳……” 话未说完便被吴三凤打断。
“就叫吴大人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寻常故旧,可捏着案角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亲兵连忙低头,袍角扫过地面的尘埃:“吴大人正在料理后事,形容枯槁,发髻散乱得像蓬草,腿脚也不甚便,走路时需人搀扶,身边只留了几名亲兵伺候,连府门都少出。”
吴三凤眯起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怜悯 —— 毕竟是同宗兄弟,想当年三桂在山海关何等威风,如今落到这般境地难免唏嘘。但转瞬之间,那点怜悯便被凛厉之色取代,如寒霜覆过水面:“你回京城,给三桂好生安置。家中一应器物都要添置妥当,紫檀木的桌椅、云锦的帐幔,莫要失了体面。”
亲兵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他的用意,却还是愣了愣,额角渗出细汗:“将军,您这是……”
“换成我的人伺候。” 吴三凤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指节在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另外再找牙子买些伶俐家奴,要嘴紧手稳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详实报来,晨起何时盥漱,夜中何时安寝,连与下人说什么都不能漏。若无必要,不得让他接见外客;若是犟着不从,就…… 禁足吧。”
亲兵猛地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声轻 “啊”,脸色发白:“要是军中旧部来探望……”
“按我令行即可。” 吴三凤摆了摆手,玄色袍袖扫过案上的兵符,铜铸的虎符被带得微微晃动,“不必多问。”
亲兵不敢再言,躬身应道:“诺。”
待亲兵转身要退,吴三凤忽然又道:“慢着。”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紫禁城的位置,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面,“你再传我令,让尤世威将军率军进驻京城。务必平息京中骚乱,看住皇城各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一处都不能出岔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上吴府的标记,眼神愈发深沉:“尤其要在吴府周边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墙头上要站满弓箭手。任何人不得轻易靠近,就算是插翅的鸟雀,也要扒下几根羽毛来。”
亲兵这才彻底明白,主将是要将北京城连同那位吴大人,一并牢牢攥在手中。他低头领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属下这就去办。”
帐帘被掀起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将吴三凤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恰好遮住了 “山海关” 三个字。他望着亲兵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 尤世威忠勇可靠,又与吴三桂素无交情,让他驻守京城,既能稳住局面,又能牵制三桂,实为两全之策。
铜壶滴漏的声响在帐内回荡,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人心上。吴三凤伸手抚过案上的圣旨,那鲜红的玉玺印记仿佛在灼烧他的掌心,烫得他心头火热。从龙之功的幻影在眼前盘旋,纵然知道是刘庆的矫旨,但世人谁知。
帐外的风忽然紧了,吹动着辕门外的幡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一曲暗藏野心的歌谣。吴三凤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 —— 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山海关,稳住北京城,待刘庆拥立新主之时,这盘棋才能真正活起来。
他重新铺开一份文书,提笔蘸墨,狼毫在宣纸上划过,留下 “严守关隘,静候天命” 八个字。墨迹在纸上晕开,如同他此刻的野心,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浸透了整个帐内的空气。
刘庆的队伍一路西行,烟尘滚滚的官道上,“刘” 的玄色大旗始终在前引路。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 城中文武官员的奏折早已在马背上堆成小山,有请他入城主持大局的,有哭诉乱兵劫掠的,可这些都不是他此刻要管的事。
“加速前进。” 他勒住乌骓马,玄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目光扫过身后绵延的关宁军队伍。这支由白广恩等人统领的兵马,如今已在中原腹地长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他必须牢牢攥在掌心,绝不能让任何人有机可乘。尤其是杨珅 —— 那个历史中屈膝降清的将领,此刻正与高得捷在山西追剿李自成,谁知会不会暗中捣鬼?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厢内暗无天日,只有车壁缝隙透进几缕微光。白广恩靠着车厢板假寐,鼻尖萦绕着一股霉味,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 “咯吱” 声。他身旁的孙文焕早已打起呼噜,胡守亮则用指甲在车壁上划着道道,像是在计算时日。
“这刘庆到底想干什么?” 白广恩悄悄睁眼,望着对面的车壁。连日来的摇晃让他骨头都快散了架,若不是每日三餐时能下车透透气,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他真要怀疑自己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铁壳子里。有几次他故意靠近车帘,想听听外面的动静,却总被平逆军不动声色地拦住。
餐点时分,白广恩借着放风的机会,悄悄打量四周的景致。官道旁的驿站早已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田埂上的荒草没过膝盖,偶尔能看见逃难百姓留下的破碗。他忽然心中一凛 —— 队伍从京城外沿直转南下,连个向导都不用,就像有人在前方引路一般,径直踏入了山西地界。
“莫非高得捷、杨珅与他有密约?” 白广恩盯着远处平逆军的背影,那些兵卒背着火铳,步伐稳健,哪怕日行百里,脸上也不见半分疲态。有个年轻的铳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擦拭的动作利落得像在把玩珍宝,反观关宁军的兵卒,早已累得蔫头耷脑,不少人掉队落在后面。
第602章 异思迁之徒
暮色降临时,队伍在一处废弃的堡寨扎营。刘庆的大帐刚搭好,就有亲卫捧着地图进来。他展开羊皮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太原的位置,烛火在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太原应该是拿下来了吧。” 又将指尖滑向平阳府,“这李自成此时该到这儿了。”
他太清楚李自成的退路 —— 从太原往西是吕梁山脉,唯有南下平阳府,再经蒲州渡黄河入陕西,才是唯一的生机。帐外传来平逆军操练的呼喝声,那些兵卒正借着月光演练阵型,火铳上的铁箍在夜色中闪着冷光。
“侯爷,明日何时拔营?” 丁四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卯时三刻。” 刘庆将地图卷好,“让伙夫多备些干粮,明日加快速度,务必在三日内赶到平阳府。”
丁四刚应声退下,帐外就传来白广恩的声音:“侯爷,末将有一事不明。”
刘庆挑眉:“进来说。”
白广恩掀帘时,带进一股寒气,他抱拳道:“沿途流贼四起,为何不派兵清剿?”
“清剿流贼?” 刘庆冷笑一声,走到帐外,指着南方的星空,“李自成才是心腹大患。他若退回陕西,凭潼关天险重整旗鼓,咱们今日的仗就白打了。至于那些流贼,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待收拾了李自成,回头再料理不迟。”
白广恩望着他坚定的侧脸,忽然明白 —— 这刘庆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平逆军的热情不是没有缘由,他们眼里燃烧的,是收复失地的火焰。
次日天未亮,刘庆已翻身上马。乌骓马扬蹄时,他回头望了眼还在收拾行装的关宁军,又看了看列队待发的平逆军,忽然扬鞭道:“走!”
马蹄声在寂静的晨雾中炸开,玄色大旗如一道闪电,劈开山西的旷野,朝着平阳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厢里的关宁军将领们被惊醒,只听见外面传来平逆军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刘庆远远传来的喝令。
白广恩扒着车帘向外望,见刘庆的身影已变成远处的一个黑点,忽然喃喃道:“这趟南下,怕是不会太平了。”
身旁的孙文焕揉着惺忪的睡眼,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马车猛地一晃,又开始了颠簸的行程。
王大猛的队伍在河南境内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 “咯吱” 声。他勒着马缰走在最前面,腰间的朴刀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树林。
队伍中间的几辆马车被重兵护卫着,车厢内不仅载着粮草辎重,更坐着德妃与慈延皇子,还有那位身份特殊的朱芷蘅郡主。
朱芷蘅掀开马车帘,一股河南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她望了眼远处田埂上劳作的农夫,又转身看向车厢内郁郁寡欢的德妃,轻声道:“娘娘,我们已经进入河南了,再有几日就可以到小宋集了。”
德妃正低头抚摸着怀中皇子的额头,闻言只是轻轻点点头,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柳絮:“有劳妹妹了。”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往日里精心描画的眉黛此刻也透着几分憔悴,唯有那双望着皇子的眼睛,还残存着一丝母性的温柔。
朱芷蘅轻叹一声,将车窗推开些许,让阳光透进些许:“娘娘,你不必如此。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厚福。陛下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们母子平安。”
德妃闻言,眼圈猛地一红,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攥紧手中的丝帕,声音哽咽:“妹妹,不必开解我。我与陛下虽相处时日不长,可他待我却是极好。每当想起他自缢于那槐树之上,我这心口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无法自拔。” 她抬手捂住嘴,泪水却从指缝间溢出,“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走那条路?他杀了宫中那么多人,却为何要留下我……”
朱芷蘅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巾,轻轻为她擦拭泪水,柔声道:“娘娘,陛下定是忧于无法对天下人交代,才出此下策。然侯爷已奉旨护您母子二人,他心怀复明大志,定然能重整河山,不负陛下所托。”
德妃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熟睡的皇子脸上,眼神里满是怜爱:“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吾儿平安即可,这河山于我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朱芷蘅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娘娘,您怕是想让他平安,他也未必能平安啊。” 见德妃面露疑惑,她继续道,“陛下托孤之事,迟早会传遍大江南北。这乱世之中,多少人觊觎这龙椅,皇子身为陛下之子,又怎能独善其身?娘娘,为了皇子,您也不能就此消沉啊。”
德妃眉头一蹙,脸上瞬间布满紧张之色,抓住朱芷蘅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这话可当真?”
朱芷蘅郑重地点点头:“娘娘,我们虽同为朱家人,可这皇朝更迭之际,就算是父子、兄弟,为了那至尊之位,也难免兵戎相见,血雨腥风,更何况是隔了代的宗亲。” 她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却又很快变得坚定,“有些事,纵然不愿面对,也不得不防。”
德妃在宫中久居,虽见过些争斗,却从未想过这宫外的险恶。她原本只想着若有机会托付慈延,自己便追随先皇而去,也算保全了皇室的名声。
可朱芷蘅的话,让她心头涌起一阵惶恐,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妹妹,那…… 那如何是好?”
朱芷蘅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娘娘,您也无需太过担心。侯爷正率军平定流贼之乱,待大局安定,定会将您母子迎回京城,护你们周全。”
德妃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朱芷蘅光光的脑袋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叹道:“你和侯爷,又何苦这样。”
朱芷蘅没料到她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哼,那等见异思迁之徒,非我所托。”
第603章 移驾开封城
德妃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侯爷对你的爱护,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二。你又何必这般执拗,让两人都如此难过。”
朱芷蘅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委屈:“他骗我,他拒我…… 我当初……” 她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罢了,我与他之间,本就无甚可能。他已有过亲事,我堂堂郡主,又怎能……”
德妃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啊……”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慈延皇子偶尔发出的呓语,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朱芷蘅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中思绪万千,而德妃则紧紧抱着怀中的皇子,眼神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沉默片刻后德妃道“你父王还好吧?”
朱芷蘅回过神来“禀娘娘,我父王还好,如今开封城中还算是稳定。”
德妃点点头“你也让人去通报一下,小心为上,如今陛下不在了,这大明也是彻底乱了。”
朱芷蘅缓缓叹了声“是啊,乱了。”
前几日她就已经让王大猛又派人去了开封,可人到如今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发生,然回来这一路,除了人心惶惶外,好像也没见有太大的兵事,她也只有安慰自己。
车外传来王大猛浑厚的嗓音,带着几分谨慎:“禀告娘娘,郡主殿下,前方周王殿下、河南巡抚王大人,还有一众河南官员,都在前面道旁候着求见。”
车厢内的锦缎帘子被微风掀起一角,朱芷蘅正帮德妃理着衣襟,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指尖捏着的流苏都晃了晃:“他们来做甚?我父王怎么也掺合进来了。” 她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 周王府一向谨守本分,此刻却带着地方官员拦路,实在蹊跷。
德妃怀中的慈烺皇子动了动,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既然他们已经来了,那就见上一面吧。想来乱世之中,他们也是对时局忐忑,想寻个安稳的依托。”
朱芷蘅点点头,理了理裙摆上的暗纹:“那我先去看看情形。” 说罢提起裙裾,踩着车梯下了马车。
德妃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皇子的襁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 这河南地面上的藩王与官员,怕是没那么简单。
官道旁的白杨树下,河南一众大员正垂首静立。周王朱恭枵穿着蟒纹常服,鬓角的银丝在日头下泛着白,不时朝马车的方向张望;巡抚王汉的官袍沾着风尘,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折扇,指节都泛了白;其余知府、总兵们更是大气不敢出,靴底在泥地上碾出浅浅的印痕。
朱芷蘅的身影刚出现在车辕旁,周王就激动地往前迈了两步,声音都带着颤:“蘅儿!”
“父王,大哥二哥!” 朱芷蘅提着裙裾小跑过去,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几片枯叶。她拉住周王的衣袖,眼眶微微发红,“你们在开封可安好?流贼没敢来犯吧?”
周王拍了拍她的手背,很快收拾好激动的情绪,目光越过她望向马车,压低声音问:“蘅儿,这娘娘……”
朱芷蘅见他眼神闪烁,不由得蹙眉:“父王,你们这阵仗,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周王往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道:“诸位大人都觉得,娘娘与皇子应当移驾开封城中。那可是大宋故都,城高池深,比什么小宋集体面多了。”
朱芷蘅闻言摇头,语气坚定:“平虏侯有令,我们要直接去小宋集,不能耽搁。”
“你这丫头!” 周王瞪了她一眼,蟒纹袖袍猛地一甩,“那混蛋不懂规矩,你也跟着糊涂?守着开封城不入,偏要去那乡野小镇,这是让皇室的脸面丢尽!再说如今陛下殉国,国本飘摇,娘娘去了小宋集,若是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河南官员不懂礼数,连迎驾都做不到,岂不是落个二心的罪名?”
朱芷蘅被他说得一怔,她原本只是想问问家人安好,若是开封不太平,还想劝他们同去小宋集,却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她咬着唇道:“父王,如今天下大乱,流贼与鞑子环伺,你让娘娘去开封,明摆着是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上。平虏侯那里,你让我如何交代?”
周王却不以为然,拉着她往一旁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莫非真不懂?我们周王府在河南经营百年,若是能得娘娘与皇子拥护,这日后的局面……” 他话未说完,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的官员 —— 那些人虽垂着头,耳朵却都竖着听着呢。
朱芷蘅还想争辩,却见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德妃抱着慈延皇子,缓缓走了下来。她身上的素色宫装在风中微微飘动,虽面带憔悴,却亦有一股皇家气度。
“周王殿下。” 德妃的声音轻柔,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周王连忙撩袍跪地,动作快得差点绊倒:“参见娘娘!”
“参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河南一众官员齐刷刷地跪下,官帽上的展脚幞头在日头下此起彼伏,像一片晃动的芦苇。
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皇子,迟疑了一下才道:“众卿家,平身吧。”
河南巡抚王汉第一个起身,他撩了撩官袍前的褶皱,躬身道:“娘娘,下官乃河南巡抚王汉。得知陛下殉国,娘娘与皇子蒙平虏侯护送南下,下官与周王殿下连夜赶来,就是想请娘娘移驾开封城。”
周王连忙附和:“正是!开封城有军民十万,粮草也丰盛,远比那小宋集安稳。娘娘居于此地,既能安定河南民心,也能让天下人知晓我大明皇室尚在,实乃两全之策。”
旁边的开封知府吴士讲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娘娘,臣已将周王府西侧的行宫收拾妥当,金砖铺地,锦帐高悬,定能让娘娘与皇子住得舒心。”
第604章 去小宋集等候
德妃抱着皇子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朱芷蘅身上,似在询问。
朱芷蘅上前一步,对着众人道:“诸位大人的心意,娘娘心领了。只是平虏侯有令,我们需尽快赶往小宋集,那里已有部署,更为安全。”
“安全?” 周王冷笑一声,“荒郊野岭的小镇,能有开封城的高墙安全?蘅儿,你莫要被那姓刘的糊弄了!他不过是想把娘娘攥在手里,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王汉也跟着道:“娘娘,周王殿下所言极是。如今国无长君,皇子便是天下人的指望。居开封,可号令河南诸军;去小宋集,怕是会被宵小之辈觊觎。还请娘娘三思!”
德妃看着眼前这群情绪激动的官员,又望了望远处尘烟滚滚的官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诸位卿家的心意,本宫明白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平虏侯着人护我们母子一路南下,从未有过差池,本宫信他。”
周王还想再劝,却被朱芷蘅用眼色制止。她知道德妃看似柔弱,实则已有决断,再多说也是无益。
官道旁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众人的袍角猎猎作响。周王望着德妃抱着皇子转身回马车的背影,重重地跺了跺脚,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王汉与其他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失望 —— 他们本想借着迎驾之功,将河南的话语权牢牢攥在手中,却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朱芷蘅走到周王身边,轻声道:“父王,开封若真有难处,就派人去小宋集报信,平虏侯不会坐视不理的。”
王大猛率着车队缓缓而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未尽的拉扯画上沉重的句号。河南一众官员仍不甘心,跪在道路两侧,捶胸顿足,一声声 “娘娘” 的呼喊穿透车帘,带着浓浓的焦灼与不甘。
车厢内,德妃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似是不愿再听那声声劝留。朱芷蘅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娘娘,其实在这开封城中,条件的确会比小宋集好上许多。周王府经营多年,城中防卫也算严密,他们断不敢对娘娘有何不敬。”
德妃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信他们。这些官员的心思,我虽在深宫,却也能猜透几分。若侯爷在,他让我娘俩在哪,我便去哪。如今侯爷既让我们去小宋集,我却转身去了开封,岂不是寒了侯爷的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慈延皇子熟睡的脸颊,“更何况,开封城看似安稳,实则是众矢之的。他们迎我们入城,不过是想借皇子的名头,稳固自己在河南的权势罢了。”
朱芷蘅闻言,微微点头:“娘娘说得是。他们无非就是想以此摆明自己乃大明忠臣的态度,更想着能有迎驾之功。毕竟皇子是陛下的骨血,握着皇子,日后无论时局如何变化,他们都能占据一席之地。” 她想起方才周王那闪烁的眼神,心中更是明了,“周王父王虽是我的亲人,可在这乱世,宗室的私心也难免会占了上风。开封城于他们而言,是彰显忠诚、聚拢人心的绝佳舞台。”
德妃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他们的心思,我们都明白。不过是借着护佑皇室的由头,为自己谋一份前程罢了。可这龙椅旁边的位置,从来都是刀尖舔血之地。陛下在位时,日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可最终还是没能挡住山河凋零的脚步。我实在不想让慈延再踏入这纷争之中。”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皇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并不想让慈延去做这个皇帝。陛下的辛勤我看在眼中,那般沉重的担子压在肩头,日夜不得安宁,倒不如在民间做个寻常百姓,来得自在一些。” 一声轻叹,似是带着无尽的怅惘,“想想陛下,一生操劳,却也架不住这乱世洪流,哎。”
朱芷蘅默然,她何尝不明白德妃的心思。这乱世之中,皇室血脉既是荣耀,更是祸根。河南官员的殷勤背后,藏着的是对权力的觊觎,留在开封,看似风光,实则是将自己和皇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们越是这般急切,我们便越不能留下。” 德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开封城虽大,却像个华丽的囚笼,一旦踏入,便由不得我们自己了。小宋集虽偏,却简单清净,至少能让慈延安稳些时日。”
朱芷蘅点头附和:“娘娘说得是。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迎驾,若真留在开封,不出几日,消息便会传遍大江南北,到时候各路势力都会盯着这里,怕是更不得安宁。”
德妃轻轻抚摸着皇子柔软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期盼:“待侯爷平定流贼,回来之后,再议后续之事吧。他既有护我们母子之心,想必也能为慈延寻一条稳妥的出路。眼下,我们且遵他的安排,去小宋集等候便是。”
车窗外,河南官员的呼喊声渐渐远了,周王那不甘的身影也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车厢内重归宁静,只有皇子均匀的呼吸声,在这颠簸的旅途中,透着一丝安稳的暖意。
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遮住了车帘的影子,周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蟒纹袍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与王汉等人在周王府密议时,他脑中早已勾勒出一幅图景 —— 迎娘娘与皇子入开封,待天下安定再送驾回京,届时自己虽是藩王,却因 “迎驾之功” 在朝堂上有了话语权,说不定还能入阁参政,让周王府的荣光更胜往昔。
“王爷,这娘娘倒是个有主见的。” 王汉负手立在一旁,官帽上的展脚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与周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 软语相劝行不通,硬抢更是不敢。
第605章 强扭的瓜不甜
平虏侯还在山西追剿闯贼,若真惹得那位侯爷率军南下,别说河南,恐怕连开封城的砖缝都要被马蹄踏碎。
周王干咳一声,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袍袖扫过路边的野草:“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王汉深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娘娘既愿听平虏侯安排,看来这位侯爷日后真是要平步青云了。这泼天的富贵,可不是谁都能接住的。”
他话锋一转,瞟了眼周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听闻郡主与侯爷交好,不如快些成了好事,王爷这日后沾光,怕是也要水涨船高了。还请王爷日后多多提携。”
周王起初听他说平虏侯时还有些不自在,听到后半句却猛地回过神来。可不是么?蘅儿若真能与那姓刘的成了好事,周王府自然能借上力。他脸上的阴翳渐渐散去,摇着头叹气:“哎,此事难啊。我这女儿性子倔得像头驴,明明是桩好姻缘,偏生要拧着来……” 话虽抱怨,眼底却多了几分希冀。
王汉目光扫过远处车队消失的方向,忽然压低声音:“方才见那几十辆大车跟着,想来是平虏侯在京中查抄大员府邸的成果吧?啧啧,我等在河南吃糠咽菜,那些京官却个个中饱私囊,标榜忠良,实则只知为自家谋利。”
身后的官吏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附和:“就是!去年河南大旱,求朝廷拨款赈灾,那些阁老们却只知推诿!”“听说国丈周奎家抄出的金银,够河南军饷三年!” 骂声此起彼伏,既泄愤又带着几分酸意。
按察使吴士讲搓着手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王大人,河南如今粮草紧缺,要不…… 托人问问平虏侯,能否分些抄家物资过来?”
王汉立刻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如今这天下,平虏侯怕是已占了一席之地。他既收编了吴三桂的关宁军,又追得闯贼屁滚尿流,论兵威,大明无人能及。”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感慨,“谁能想到,一介书生竟有翻天覆地之能?日后还得指望他看在同乡份上,多照拂河南几分。”
众人沉默下来,官道旁的白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他们的心思。在这些河南官员眼中,平虏侯早已是 “挟天子以令诸侯” 的架势,只是没点破罢了。
王汉拍了拍周王的胳膊:“好了,我等也回城吧。娘娘虽不愿来,礼数却不能少,得随时备好迎驾的规制。小宋集那地方困苦,说不定过几日娘娘就想通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都觉得这念想渺茫,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言不由衷。
他话锋一转“听闻南边欲推福王上前。”
周王闻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南边要推福王上位?”
“确有风声。” 王汉点头,眼神凝重,“娘娘不愿来开封,自有她的盘算,可我们不能不防。若南边真立了福王,我等该如何自处?”
周王脸色一沉,冷哼道:“先皇血脉尚在,轮不到旁支跳梁!”
王汉微微一笑,凑近道:“王爷说得是。不如我们先放出消息,就说皇子慈延在我河南地界安然无恙,免得被南边占了先机。”
周王望着远处的天际,忽然叹了口气:“陛下也是,当初若肯让皇子们早些出城,也不至于如今只剩这么个幼子……”
“幼子又何妨?” 王汉打断他,眼中闪着精光,“只要是陛下血脉,便能安定人心。说不定…… 这般年纪,反倒更稳妥。”
周王与他对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却又很快收敛。周王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谁能想到,我开封竟走出这么个枭雄……”
王汉忽然眉头一挑,看向周王:“既然娘娘不来开封,那我们还是得尽臣子本份。我看得再加强仪封的防备才是,若南边知晓皇子在此,欲行不轨,也得有个照应。”
周王颔首,指尖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忽然咬咬牙:“既然是护驾之事,本王也出一份力。我捐一半的田地于大人,用于筹军。”
王汉捋着颌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如此甚好。有王爷这句话,河南将士定能拼死守住这道屏障。”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河南官员们怀着各自的心思转身回城。周王府的蟒纹大旗与巡抚衙门的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预示着,这乱世的棋局,又将因开封城外的这场相遇,添上几分变数。
夜幕如墨,浸染了山西的旷野。刘庆翻身下马时,只觉得骨头架子都在咯吱作响,玄甲上的铜钉蹭过马鞍,溅起几点火星。身后的兵卒们再也撑不住,纷纷瘫坐在官道上,有个年轻的铳手甚至倒头就睡,鼾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扎营。” 他的令声刚落,就有兵卒脱力般倒在地上,连解开绑腿的力气都没了。
中军大帐很快搭起,刘庆摊开舆图,烛火在羊皮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指尖重重戳在平阳府的位置,叹了口气 —— 这一路追来,过太原而不入,为的就是早日追上高得捷、杨珅,却不想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着。
李自成这老狐狸,竟是一路狂奔,连城池都弃之不守。平逆军多是步卒,哪追得上骑兵?他目光移向舆图西侧的潼关,眉头拧成了疙瘩 —— 若是李自成从蒲州渡过黄河,再据守潼关,那这仗就难打了。如今潼关的守军不过是些残兵游勇,怕是抵挡不了大顺军的反扑。
左思右想间,帐外传来丁四的声音:“侯爷,帐篷布置好了。”
刘庆卷起舆图,刚要转身,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立于帐门前回身望去,见一道黑影从平阳方向疾驰而来,待看清来人,连忙迎了上去:“杨仪,你可回来了!”
第606章 暂息干戈
杨仪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血迹,他一把抓过刘庆递来的水袋,猛灌几口,水顺着嘴角流进衣襟:“侯爷!”
“情况如何?” 刘庆急问道。
杨仪抹了把脸,沉声道:“侯爷,我已将令箭传到。高得捷已率铁骑提前向潼关而去,杨珅则尾随李自成追击。只是…… 李贼如今兵力虽已散乱,却仗着骑兵多,跑得比兔子还快,高、杨二位将军几次想截杀,都被他们冲散了。”
刘庆点点头,并不意外:“这也难怪。李自成毕竟是老军务了,就算败了,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松了一口气,指尖在舆图上的潼关位置重重一点,“若高将军能提前到了潼关,那我们还能快点结束这场追击,若不然,这追击战拖下去,变数就太多了。”
杨仪抹去嘴角的水渍,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侯爷,我有一事不明。那李贼如今再不济,也还有着数万人马,您这么一路追来,兵力未必占优,又不见得能一举成事,这……”
刘庆眉头一锁,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淡淡道:“斩草要除根。若今日放他逃回陕西,他日卷土重来,难道要我们再丢一次京城?” 他走到帐外,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峦,“闯贼破京,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杨仪摇摇头,仍有些不解:“可如今就算高、杨二位将军加上我们,也未必能将他们斩尽杀绝。李贼已是惊弓之鸟,只顾着逃窜,根本不与我军正面交锋,这般追下去,怕是……”
“尽人事,听天命。” 刘庆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能歼多少是多少,至少要让他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东顾。” 他转身回帐,烛火映着他坚毅的侧脸,“潼关那边,必须守住。你明日一早再派些人手,去给高得捷送些火药,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李自成过黄河。”
杨仪拱手领命,刚要退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丁四掀帘而入,沉声道:“侯爷,关宁军那边有些骚动,说是…… 不想再追了。”
刘庆眼中寒光一闪:“白广恩他们?”
“是。” 丁四点头,“有几个将领说粮草不济,想在平阳休整。”
刘庆冷笑一声:“告诉他们,粮草明日就到。谁要是敢停下,军法处置。” 他看向杨仪,“你亲自去传命,让白广恩带着他的人打先锋,跟不上的,就别想再回山海关了。”
杨仪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刘庆一人。他望着跳动的烛火,这场仗,必须赢。只有荡平闯贼,才能腾出精力应对北边的清军,才能让那对母子真正安稳下来。
与此同时,山海关的城头正笼罩在晨雾中。吴三凤望着城下那几个穿着清军官服的使者,眉头紧锁。昨夜清军突然派来议和的人,这心思昭然若揭。
“丁副总兵觉得,该如何应对?” 他转头看向身旁拄着拐杖的丁三。
丁三独臂按着城垛,目光冷冽:“清人向来言而无信,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大人只需将他们晾着,按侯爷的吩咐,死守关隘便是。”
吴三凤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对城下喊道:“让他们上城说话!”
山海关城楼的箭楼里,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关外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来。吴三凤端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上的铜墨盒,目光落在阶下那几个穿着镶蓝旗官服的清使身上。
为首的清使姓穆,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他揣着袖中的密函,几次想开口,都被吴三凤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堵了回去。身后的随从们捧着礼盒,缎面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晃眼,却在关宁军冰冷的甲胄前显得格外尴尬。
“吴将军,” 穆使终于按捺不住,拱手道,“我等奉太后中,摄政王令,特来与平虏侯商议休兵之事,还请将军代为通传。”
吴三凤往嘴里丢了颗蜜饯,含混不清地说:“侯爷哪有功夫见你们?有话快说,迟了赶不上晌午饭。”
穆使眉头拧成疙瘩,强压着气道:“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非面见侯爷不可。”
“放肆!” 吴三凤把蜜饯核吐在地上,“侯爷是你想见就见的?多尔衮在关外求见,侯爷都懒得搭理,你们算什么东西?”
阶下的清使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发作。箭楼角落里,丁三独臂倚着墙,玄甲上的霜气还没化尽,他垂着眼帘,仿佛在看地上的砖缝,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泄露出他并未走神。
穆使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文书:“既如此,我便直说了。我大清愿与明廷暂息干戈,以山海关为界,互不侵扰。”
吴三凤瞟了眼丁三,见他没动静,这才慢悠悠起身,踱到穆使面前:“暂息干戈?当初你们举着辫子兵杀进关时,怎么没想过干戈?” 他抓起文书抖了抖,纸页哗啦作响,“被侯爷打回老家了,倒想起议和了?要休兵也行,把辽东的宁远、锦州、松山三城还回来。”
“你!” 穆使猛地抬头,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吴将军这是强人所难!三城已在我大清治下,你们未发一兵一卒,凭什么要走?”
“凭什么?” 吴三凤冷笑一声,指着关外,“就凭你们占了我大明的地,杀了我大明的人!如今想息事宁人,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穆使咬着牙道:“我大清愿岁贡白银十万两,绸缎千匹,如何?”
“岁贡?” 吴三凤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当年你们称臣的时候,岁贡比这多十倍!如今占了便宜还想充大爷?告诉你,要么还三城,要么接着打!”
穆使气得发抖,指着吴三凤道:“你这是故意刁难!我要见平虏侯!”
“说了跟我谈就行!” 吴三凤沉下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
第607章 就没想过后果?
丁三这时才抬了抬眼,目光扫过穆使身后按剑的随从,那眼神冷得像关外的冰碴,随从们顿时僵在原地。
穆使见状,知道再争无益,强笑道:“将军息怒。此事我做不了主,需回盛京请旨。”
“随意。” 吴三凤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记住了,三城少一座,都别来谈。”
穆使一行人狼狈地退出箭楼,刚到城门洞,就听见吴三凤在楼上喊道:“把你们的破礼盒带走!侯爷不稀罕!”
关外的风卷着尘土扑来,穆使回头望了眼山海关的城楼,丁三的身影正出现在垛口,独臂按着墙垛,像一尊沉默的铁像。他打了个寒噤,翻身上马:“走!连夜回盛京!”
马蹄声在雪原上炸开,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箭楼内,吴三凤搓着手笑道:“丁将军看我这出戏演得如何?”
丁三转身下楼,只留下一句:“三城是诱饵,稳住他们就行。”
盛京的议政殿内,烛火彻夜未熄。清廷使者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将山海关的遭遇一五一十地禀明,话音刚落,就听 “哐当” 一声,豫亲王多铎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茶水溅湿了明黄的奏章:“岂有此理!那吴三凤算什么东西?也敢狮子大开口要辽东三城!刘庆这匹夫,分明是故意羞辱我大清!”
殿内的王公贝勒们顿时炸开了锅,镶黄旗的固山额真怒声道:“使者大人,那关宁军不过是些残兵,若不是刘庆用了诡计,山海关早破了!依我看,不如再发大军,踏平那关隘!”
“说得轻巧!” 正白旗的一位大臣反驳,“平虏侯的火器营厉害得紧,上次南下损了多少儿郎?如今再去硬碰,怕是讨不到好。”
多铎喘着粗气,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多尔衮:“八哥,依我看,这其中定有蹊跷。那吴三凤敢如此嚣张,是不是因为刘庆根本不在山海关?若是他不在,这议和之事,或许能另寻突破口。”
多尔衮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在不在,又有何差别?” 他猛地一拍舆图,图上的山海关被指节戳得发颤,“那里有十数万关宁军,纵然战力稀松,也足以让我家儿郎血流成河。刘庆这招,是想以逸待劳。”
帘后的布尔布泰轻轻转动着玉扳指,眉头微蹙。自崇祯自缢后,她本以为中原可传檄而定,却不想杀出个刘庆,不仅收编了关宁军,还追得李自成亡命西逃,如今竟成了大清入关的最大障碍。
“睿亲王此言差矣。” 郑亲王济尔哈朗忽然开口,他指着舆图上的江南,“如今明廷群龙无首,关宁军又被刘庆攥在手里。依臣看,不如先稳住山海关,派使者去策反那些关宁军旧部,等他们内乱再起,再挥师南下不迟。”
“稳住?” 多尔衮冷笑一声,一脚踹开案前的矮凳,“济尔哈朗,你老糊涂了?明廷边防松散,皇帝新丧,正是人心惶惶之时,此时不入关,更待何时?” 他俯身指着舆图西侧,“谁说非要走山海关?你看这大同、宣府,守军不过数千,皆是些疲弱之卒。我大军从这里突入,再东进北京,岂不比死磕山海关强?”
济尔哈朗摇头:“你入了关又如何?刘庆虎视眈眈,他若北上,咱们腹背受敌,到时候怕是进退两难。这个侯爷的便宜,不好占啊。而我大清纵然将士死命,然人丁稀少却是大问题,我们要的是兵力。”
多尔衮冷笑起来“兵力多又如何,本王率我八旗子弟,就可踏平中原。”
济尔哈朗阴恻恻道“那睿亲王何以从山海关撤军?”
多尔衮怒吼道“你。。。。。。”
济尔哈朗向前一拜“太后,以臣之见,还是先要补充兵力,稳妥起事,对关内的明将以拉拢为妙,亦可解决我们兵力匮乏之势,我们八旗子弟是死一个少一个的。”
多尔衮踏出一步“这有何难,让李淏召集人马来就是了。”
济尔哈朗冷笑道“睿亲王,这朝鲜仆从军可有战力?”
多尔衮闭上嘴来,冷冷的哼了一声,济尔哈朗又道“如今这刘庆已然是我大清的心头之患,只要有他在,我大清就无法轻易南下。”
“怕他不成?” 多铎按捺不住,“我愿率军去取大同!”
殿内争论不休,布尔布泰的声音忽然从帘后传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静一静。”
众人立刻噤声,齐齐看向那道明黄色的帘子。
“摄政王的进取之策,与郑亲王的稳扎之计,皆有道理。” 布尔布泰缓缓道,“传旨,多尔衮率左翼军出大同,伺机南下;济尔哈朗另选得力使者,携重金再赴山海关,务必查清刘庆的动向,同时暗中联络关宁军的旧部,许以高官厚禄,若能成功,重重有赏。”
她顿了顿,玉扳指在指间转得更快:“当然,大同方向的明将们,你也考虑一二,至于辽东三城,暂且不必理会。吴三凤要,就是信口开河。咱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几座城。”
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皆躬身领命:“遵懿旨。”
布尔布泰的寝宫里,苏茉儿帮她卸下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飘落的树叶。
“王爷来了。” 苏茉儿轻声通报。
布尔布泰未回头,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多尔衮掀帘而入时,他刚从议政殿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气,见了布尔布泰也只是略一拱手:“太后。”
“坐吧。” 布尔布泰抬眼,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白日里在殿上,你那般意气用事,就没想过后果?”
多尔衮猛地坐下,锦凳发出一声闷响:“臣难道不是为了大清?”
“为了大清,就更该三思而后行。” 布尔布泰语气陡然严厉,“你当我不知道大清的兵力?八旗子弟虽勇,可这些年南征北战,折损了多少?朝鲜带回来的粮草物资,被你这几次出兵消耗得七七八八,如今府库空虚,连冬衣都快凑不齐了,你还想怎么折腾?”
第608章 即刻出发
多尔衮攥紧拳头:“臣……”
“你先平息一下,好好想想。” 布尔布泰打断他,声音缓和了些,“大清经不起折腾了。你要兵,我给你;要钱粮,我也给你。可你得答应我,不能再让八旗子弟白白送死。”
多尔衮沉默了,殿内只剩下炭盆里火星的噼啪声。他何尝不知府库空虚?只是南下的念头在心头烧得厉害,让他忍不住想冒险。
许久,他才低声道:“要不…… 臣去叩开大同?”
布尔布泰没直接回应,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如今明皇死了,确实是南下的最好时机。可那平虏侯刘庆,却是只拦路虎啊。” 她转过身,语气凝重,“不说他会率军阻拦,就算我们侥幸南下,他也可以让我们寸步难进。”
多尔衮愤愤地捶了下案几:“我让人探得他的位置,派死士去把他杀了!”
“难。” 布尔布泰摇摇头,“他身边的火器营日夜戒备,鸟铳火炮排得像墙一样,别说近身,怕是刚靠近就被打成筛子了。” 她停顿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倒是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
多尔衮愣了一下,他不是太明白。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布尔布泰拿起一枚玉簪,在烛火下转动,“你率军去大同,压关之机,不在于是否拿下,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多尔衮盯着布尔布泰,他有些惊异:“太后也读兵书!”
布尔布泰起身,抚平衣上的褶皱道“郑亲王此点就做得很不错,你太急躁了些。”
多尔衮攥紧拳头,梗着脖子道“我依太后之言就是。”
布尔布泰收起笑容,“刘庆之能,绝非等闲之辈。你进兵大同要快。” 她将一枚兵符推到他面前,“这是调兵的信物,明日就出发吧。”
多尔衮拿起兵符,冰冷的铜器在掌心沉甸甸的。他望着布尔布泰沉静的眼眸,忽然躬身道:“臣,定不辱使命。”
布尔布泰拍了拍手,苏茉儿拍着孩子进来,布尔布泰接过孩子,苏茉儿轻轻的走了出去拉上了门,布尔布泰轻声道“看看他吧。”
多尔衮颤抖的接过孩子,看着孩子嘴角那抹笑意,他也笑了,此时那还有什么摄政王的威严。
布尔布泰嘴角噙笑“这孩子还真机灵,这大清的江山日后可是他们哥俩的。”
多尔衮心一颤“太后。”
山西运城的官道上,尘土被往来的脚步碾成细粉,黏在士兵们汗湿的甲胄上。刘庆勒住马缰,望着西方天际线,眉头拧成了疙瘩。李自成就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自从被高得捷和杨珅重创,也硬是不再接战,从平阳府一路向西逃窜,连烟尘都带着股决绝的意味。
“侯爷!” 杨仪的身影从烟尘中冲出,他翻身下马时一个趔趄,显然也是奔波所致,“探子回报,李贼已率军从蒲州过河,杨珅正与其后军对垒,被死死挡在河岸,寸步难进。”
刘庆低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不少士兵拄着长枪才能站稳,有个年轻的铳手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抱着枪管直喘气。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军到永济还要两日,就这状态,怕是追不上了。”
风卷着尘土掠过他的玄甲,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陕西的局势早已糜烂 —— 自李自成从蜀地杀出,一路凿穿秦岭,大明官吏要么望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如今的三秦大地,早已成了流贼的天下。此番李自成西逃,无异于虎归山林。
“着令高得捷出击,自潼关北上,务必阻拦流贼西进之路。” 刘庆的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划,墨线勾勒的黄河在羊皮上蜿蜒如带,“让杨珅死死缠住流贼后军,不得放其脱身,待我率军赶到。”
“诺!” 杨仪抱拳转身,刚要迈步,又被刘庆叫住。
“还有,” 刘庆补充道,“你修书一封给河南巡抚王汉,让他调集河南所有兵力驰援潼关,绝不能让潼关落入流贼之手。”
杨仪迟疑片刻,低声道:“侯爷,这王巡抚…… 会答应吗?河南军怕是未必肯听调遣。”
刘庆眯起眼,目光扫过南方的天际:“娘娘与皇子都在河南地界。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轻重。”
杨仪心中一凛,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待杨仪走远,刘庆唤来丁四:“传令各军,即刻出发,以最快速度赶往蒲州。”
“侯爷!” 丁四愣住了,“现在?……”
“军情紧急,顾不得许多了。” 刘庆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告诉弟兄们,早一刻赶到蒲州,就早一刻结束这场追击。”
号令传遍队伍,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声。白广恩拄着大刀走过来,看着自家子弟兵无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道:“侯爷,兵疲马乏至此,再行急行军,怕是未到蒲州就先垮了。”
“李自成都过河了,你说垮不垮得起?” 刘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想让他在陕西重整旗鼓,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白广恩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刘庆策马远去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挥手:“都起来!走!”
平逆军的士兵们咬着牙起身,火铳在背上晃悠,金属碰撞声清脆却透着疲惫。关宁军那边早已骂成一片,有个老兵啐了口唾沫:“他娘的!拿着烧火棍的倒比咱们耍刀枪的还金贵?跑断腿就为了给他们殿后?”
“少说两句!” 队正低声喝止,“没看见白将军脸都黑了?”
抱怨归抱怨,军令如山倒。士兵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西南方向挪动,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运城的城郭渐渐抛在身后。
与此同时,蒲州的黄河岸边,火把将水面照得如同白昼。大小船只在河面上来回穿梭,木桨搅动着浑浊的河水,溅起的水花在火光中闪着碎金般的光。
第609章 李贼!哪里逃!
李自成坐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泥,看着对岸模糊的黑影,急得嘴角起泡:“这么过河,不等大军渡完,明军就得追上来!”
牛金星站在一旁,袍角被河风掀得猎猎作响,他叹了口气:“陛下,附近能找到的船只都已收拢,实在没法再快了。若是刘庆真的赶到…… 也只能舍弃后军了。”
“可后军还有三万弟兄……” 李自成的声音发颤,他望着河面上拥挤的船筏,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营兵。
“陛下!” 宋献策上前一步,羽扇在掌心轻轻敲击,“此时顾不得太多了。只要陛下安然渡河,何愁没有兵卒?再迟疑,怕是连咱们都走不了了。”
李自成却摇了摇头,目光在河面上逡巡:“我再等等,至少得让大半人过河。” 他如今早已不称 “朕”,语气里带着几分落魄的执拗。
牛金星急得直跺脚:“陛下!臣敢断定,高得捷的铁骑此刻定在北上,一旦他们杀到,咱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
李自成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关宁铁骑…… 真是让人头疼!想我大顺的骑兵与之对垒,竟毫无招架之力,这关外边军的战力,竟恐怖至此……” 他想起上次交锋时,那些玄甲骑兵如黑云压境,手中的马槊能将大顺军的盾牌捅穿三个窟窿,至今心有余悸。
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艘船在中流摇摇晃晃,似乎要翻覆。岸边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惊呼,李自成猛地站起身,朝着河面大喊:“快!把人救上来!”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初时如蚊蚋嗡鸣,转瞬便成闷雷滚过地面,震得岸边的青石都微微发颤。宋献策脸色骤变,手中的羽扇 “啪” 地掉在地上,他指着那个方向,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陛下!是骑兵!定是高得捷来了!”
李自成瞳孔骤缩如针,望着河面上还有一半未及靠岸的船筏,那些摇晃的身影都是他的老营精锐。他猛地咬碎了牙,齿间渗出血丝,声嘶力竭地吼道:“传令!后军结阵抵挡!其余人加速渡河!”
河岸边顿时乱成一锅粥。未及登船的大顺军士兵慌忙举起刀枪,铁盾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却挡不住众人眼底的惶恐。有个年轻的兵卒手抖得握不住枪,被队正一脚踹在膝弯:“站直了!想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而河面上的船筏更是拼了命,船工们赤着胳膊喊号子,青筋暴起如虬龙,木桨搅得黄河水 “哗哗” 作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上士兵的甲胄。有艘超载的渡船在中流晃得厉害,船板 “嘎吱” 作响,眼看就要散架,引得两岸齐声惊呼。
潼关方向的烟尘里,高得捷的铁骑如黑云压境。他勒马立于土坡之上,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甲胄上狰狞的兽首吞口。望见河岸上攒动的大顺军,他猛地将马刀高举过顶,刀锋在月下闪着嗜血的光:“弟兄们!随我杀 ——!”
“杀 ——!” 千余铁骑齐声怒吼,声浪盖过黄河涛声。马蹄踏碎岸边的冻土,卷起丈高烟尘,如决堤的洪水般冲下土坡。前排的骑兵将马槊平端,槊尖的寒芒如林,直刺大顺军的阵列。
已过河的大顺军慌忙结阵,铁盾连成一片墙,长枪从盾缝中探出。然高得捷身先士卒,胯下的乌骓马如一道黑色闪电,马刀挥处,竟将一面铁盾劈成两半!“铛” 的脆响中,盾后的大顺军士兵惨叫着倒飞出去,鲜血溅在高得捷的玄甲上,如开了朵妖异的花。
他踏着大顺军的尸体冲锋,马刀起落间,断肢与血雨齐飞。身后的关宁铁骑如潮水般涌入缺口,将大顺军的阵列撕得粉碎。大顺军百夫长挺着长矛直刺高得捷后心,却被他反手一刀削掉半边脑袋,滚烫的血溅了旁边兵卒一脸。
“快弃旗!弃旗!” 牛金星抱着李自成的黄龙旗,慌得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嘶声喊道,“别让他们认出陛下!” 他手忙脚乱地将旗帜塞进河泥里,又往上面踹了几脚烂泥。
宋献策、刘体纯等将领围着李自成,护着他往西边的密林退去。刘体纯挥刀劈开一个扑来的关宁骑兵,回身急吼:“陛下快走!末将断后!”
高得捷的呼啸声越来越近,他的马槊刺穿了第三个大顺军士兵,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人群中那顶略显残破的金盔 —— 是李自成!他狂笑道:“李贼休走!高得捷在此!”
李自成捶胸顿足,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亲卫,气得嘴唇发抖:“此僚太可恨了!” 他打马刚要冲,却见高得捷已冲破最后一道防线,马刀直指他的面门。
“跟上我!这番绝不能放走这个贼首!” 高得捷的吼声震天响。
“喝!” 身后的关宁铁骑齐声应和,马蹄的声浪惊起林中宿鸟,黑压压一片扑向夜空。
宋献策急得扯住李自成的马缰:“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
李自成望着近在咫尺的刀光,眼中满是不甘,却终究猛夹马腹:“驾!” 坐骑吃痛,人立而起,载着他冲入密林。
高得捷死死盯着那道仓皇的背影,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开挡路的枝桠:“杀 ——!”
马蹄踏碎林间的枯枝败叶,惊起的夜露打湿了双方的甲胄。高得捷的乌骓马快如疾风,马鼻喷出的白气与林中的雾气交织,他手中的马刀不时砍断横生的藤蔓,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团晃动的黑影。
李自成慌不择路,只顾着催马狂奔。林间的夜路崎岖难行,坐骑几次险些绊倒,他死死抓着缰绳,发髻都散了,金盔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身后的马蹄声如附骨之疽,高得捷的怒吼时不时穿透林雾:“李贼!哪里逃!”
第610章 血腥味
在一片混乱之中,李自成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原本应该朝着西方的西安方向逃跑,然而,由于极度的恐慌和紧张,他的直觉似乎出了差错,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走错了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亮起,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林中的雾气也开始慢慢消散,视野逐渐清晰起来。李自成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路,他急忙勒住马匹,让它停下来。他气喘吁吁地坐在马背上,回头望去,却发现身后并没有追兵的身影。
正当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时,他突然注意到周围的景致有些熟悉。他定睛一看,远处隐约可见潼关的城楼轮廓。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竟然绕了一个大圈子,不知不觉地朝着高得捷布防的方向狂奔而来!
“这…… 这是何处?” 李自成瘫在马背上,眼前阵阵发黑。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马蹄声,比先前更近了。高得捷的声音穿透晨雾,带着戏谑的冷笑:“李贼,你这是自投罗网啊!”
李自成猛地回头,见高得捷的身影从林间冲出,玄甲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他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调转马头就往潼关方向冲:“驾!”
高得捷望着他慌不择路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勒住马,对身边的亲卫道:“传令下去,围三缺一,把他往潼关城赶。”
亲卫领命而去,马蹄声在林中四散开来。高得捷望着李自成奔向潼关的背影,缓缓举起马刀,晨光在刀锋上流淌 —— 这只泥鳅,终究是要钻进网里了。
潼关城下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动着城楼上的 “明” 字大旗。守城的明军士兵揉着惺忪的睡眼,忽然望见远处的旷野上,一道黑影朝着城门狂奔而来,身后跟着滚滚烟尘。待看清来人,顿时响起一阵惊呼:“是李自成!”
而此时的李自成,还在催马狂奔,丝毫不知自己慌不择路下,竟一头撞向了明军的防线。身后的高得捷率军紧随而至,远处的潼关城楼越来越近。
黄河西岸的旷野上,关宁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往复冲杀,马蹄踏碎了大顺军的阵列,也踏碎了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已过河的大顺军在铁蹄下死伤惨重,尸体堆叠得像小山,鲜血顺着坡地汇入黄河,将浑浊的河水染成暗褐色。
刘体纯挥舞着大刀左冲右突,盔甲上的血痂厚得能刮下一层,他嘶哑地喊着 “护驾”,却连李自成的影子都找不到。
宋献策的官帽早就丢了,花白的头发被血黏在脸上,他拄着半截断矛喘息,望着被铁骑冲散的队伍,眼中满是绝望 —— 陛下竟跟丢了。
牛金星、田见秀、张鼐还在指挥抵抗。田见秀挺着长枪刺穿一个骑兵的马腹,自己却被马尸掀翻在地,翻滚间躲过劈来的马刀,反手将长枪捅进对方的咽喉。
张鼐则带着亲卫结成小圆阵,盾牌相扣如铁桶,却在铁骑的反复冲击下不断缩小,盾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终于 “哐当” 一声崩碎,露出后面一张张惊惶的脸。
这惨烈的景象顺着河风飘到东岸,未过河的后军顿时骚动起来。士兵们踮着脚往对岸望,看见袍泽的尸体被马蹄践踏,看见关宁铁骑的玄甲在阳光下泛着死亡的光,队列里渐渐响起呜咽声。
“都给我站稳了!” 李岩的声音穿透嘈杂,他拔出佩剑直指西岸,“杨珅的步兵不足五千,怕他何来?” 高一功、刘芳亮也拔刀出鞘,督着士兵结成防线。他们已然收到牛金星的密令,若事不可为便放弃后军,可眼下杨珅的队伍被河防工事挡着,箭弩齐发却伤不了大阵分毫,两人渐渐松了口气 —— 或许能撑到大军渡河。
然而对岸的惨状还在持续,一个被砍掉胳膊的大顺军士兵从船上滚落黄河,挣扎着向东岸呼救,却被湍急的河水卷走。这一幕彻底击垮了后军的士气,不知是谁先喊了声 “快跑”,队列顿时如溃堤般散开,士兵们疯了似的冲向岸边的船筏。
“就是现在!” 杨珅猛地将令旗劈向前方,“冲锋!”
牛角号声在东岸炸响,五千关宁步兵如猛虎下山,他们的长枪组成密集的枪林,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轰鸣,竟硬生生在骚动的大顺军中撕开一道口子。
“顶住!顶住!” 李岩挥剑砍翻两个逃兵,却拦不住潮水般溃退的人流。高一功策马冲向最近的船筏,伸手刚要抓住船舷,身后突然挤来一群抢船的兵卒,他猝不及防被推下黄河,呛着水喊了声 “李公子”,便被漩涡卷向远处,浊浪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李岩目眦欲裂,刚要冲过去救人,却被几个关宁士兵扑倒在地。冰冷的铁链锁住他的琵琶骨,他仰头望着混乱的河岸,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队伍土崩瓦解,忽然发出一声长叹,任由士兵将他拖走。
刘芳亮拼杀到岸边,踩着同伴的尸体跳上最后一艘船。船刚离岸,他就看见杨珅的步兵已将后军团团围住,长枪如林般刺出,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个大顺军千总举着白旗跪地投降,却被后面溃逃的士兵推倒,瞬间被乱枪戳成了筛子。
“缩小包围圈!” 杨珅立马土坡之上,看着大顺军在包围圈里如无头苍蝇般乱撞。有士兵慌不择路跳入黄河,却被湍急的水流卷着撞击礁石,水面上漂浮的尸体越来越多,连鱼群都被血腥味吸引,在船底翻涌出银色的浪。
田见秀在西岸杀得浑身是血,忽见东岸的后军崩溃,顿时心胆俱裂。他砍倒身边的两个关宁骑兵,朝着刘芳亮的船大喊:“快去找陛下!”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穿他的肩胛,他踉跄着转身,被追来的骑兵一刀枭首。
牛金星见势不妙,拽着张鼐钻进岸边的芦苇丛。他们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投降声,看见无数大顺军士兵扔掉刀枪跪地,甲胄与兵器碰撞的脆响铺天盖地。待逃出数里地回头望,东岸的包围圈已缩成一团,逃出的兵卒不足数千,正被关宁军追杀得漫山遍野奔逃。
黄河依旧咆哮,将两岸的血腥味卷入云端。杨珅站在尸横遍野的东岸,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船板与尸体,缓缓收起了令旗。
第611章 一战功成
三万后军尽灭,李岩被俘,高一功失踪,杨珅喃喃道“高得捷,可让你捡了大便宜了,若李自成没抓住,你就惨了。”
芦苇丛中,牛金星正拽着张鼐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远处传来关宁军的搜山声,两人慌忙钻进更深的密林,却不知该往何处寻找那个失踪的大顺皇帝。
潼关城外的荒坡上,关宁铁骑结成的铁壁将李自成团团围住,马槊的寒光在他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的乌骓马早已力竭倒地,脖颈上还插着半截箭矢,鲜血汩汩地淌进干涸的黄土。李自成踉跄着站直身子,手中的佩剑在晨风中抖得厉害,剑刃映出他鬓边的白发 —— 不过数月,那个意气风发的大顺皇帝,竟已憔悴得像个老翁。
“杀!” 周围的关宁铁骑齐声怒吼,马鼻喷出的白气在他眼前翻腾,却被高得捷抬手止住。
高得捷勒马立于李自成面前,玄甲上的血渍还在往下滴,滴在黄土上洇出深色的斑。他看着李自成将剑尖抵住咽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顺皇帝,你将崇祯陛下逼得自缢煤山那日,可有想过自己也有今日?”
马刀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如今倒是想殉国,可你有国可殉吗?你那大顺江山,早成了过眼云烟!”
李自成的手猛地一颤,剑尖在颈间划出一道血痕。他闭紧眼,睫毛上沾着的血珠滚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正要用力一抹,却听高得捷的声音陡然转厉:“李贼!你祸乱天下十数年,从陕西杀到北京,沿途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良田沦为焦土?陛下宵衣旰食,只为挽救危局,却被你逼得三尺白绫了断性命!你这乱臣贼子,如此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我……” 李自成喉间滚出一声闷响,睁眼时眼底血丝密布,“我揭竿而起,只因朝廷苛政……”
“呸!” 高得捷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向前半步,马鼻几乎抵到李自成脸上,“苛政?那你入北京后纵兵劫掠,将百姓家中最后一粒米都搜刮干净,这也是替天行道?你大顺军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这也是救民于水火?”
他越说越怒,马槊直指李自成的胸口,“陛下殉国时,至少守住了君王死社稷的骨气,你呢?你除了跑,除了杀,还会什么?”
李自成被骂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剑柄不肯松开。颈间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他破烂的龙袍上,像极了绽开的红梅。他猛地闭眼,正要横剑自刎,高得捷却从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弓弦 “嗡” 的一声轻颤,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穿透李自成握剑的右臂。
“啊!” 李自成痛呼一声,佩剑 “哐当” 落地,插进黄土半尺深。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左臂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指缝间的血如泉涌般往外冒,染红了半边身子。可他终究是个在刀光剑影里滚爬出来的强人,竟硬生生咬住牙关没再哼一声,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瞪着高得捷,声音嘶哑如破锣:“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要杀便杀,休得多言!”
高得捷冷笑一声,从马背上俯身捡起那柄佩剑,剑尖挑起李自成的衣襟:“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将剑扔给身后的亲卫,“把他捆起来,带去见侯爷。陛下的血海深仇,天下百姓的流离之苦,总得有人偿。”
亲卫们涌上前来,用铁链锁住李自成的琵琶骨。铁链穿过伤口时,他猛地绷紧身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再发出一丝声响。高得捷看着他被拖拽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扬声道:“李贼,你记着,不是所有败寇都能痛快赴死 —— 你欠这天下的,得活着一点一点还!”
风卷着尘土掠过荒坡,关宁铁骑的欢呼声在旷野上回荡。李自成的身影在铁链的拖拽下踉跄前行,他望着远处潼关的城楼,忽然想起刚起义时那句 “均田免赋” 的口号,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 终究是,成了一场空。
夜色如墨,官道上的马蹄声敲打着冻土,发出密集的 “哒哒” 声。刘庆勒着马缰,玄甲上的霜花被体温融化,又在寒风中凝成细冰。他望着身后绵延的队伍,士兵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个年轻的铳手走着走着打了个趔趄,手中的火铳险些脱手。
“加快速度!” 刘庆的声音带着沙哑,他回头望了眼西方,那里是李自成逃窜的方向。若这流贼再跑掉,不知天下何日才能安宁。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东方的云层染上一抹淡淡的橘红。刘庆勒住马,问身边的杨仪:“现在到了哪?前面可有消息传来?”
杨仪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颊,辨认着路边的界碑:“回侯爷,前方应该是永济地界了。高将军与杨将军那边,还未有消息传来。”
话音刚落,就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黎明的宁静。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喊道:“报 ——!我军于河东岸宰杀大顺后军无数,两万余贼投降,突围者不过数千!”
刘庆猛地前倾身体,腰间的朴刀撞击着马鞍发出脆响:“那李自成呢?”
传令兵低下头,不敢妄言:“禀侯爷,小人只知杨将军命我前来禀报西岸战况。东岸虽未细说,但小人瞧着,大顺军定是不好过 —— 只因高将军率军赶到后,几番冲杀下,贼军已是死伤无数,也正因如此,大顺后军才乱了阵脚,我家将军才趁势一战功成。”
刘庆愣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勒着马缰的手微微颤抖,低声道:“这么说,这流贼…… 算是大败了?”
杨仪在一旁谨慎地劝道:“侯爷,还是再等等高将军的军报吧,眼下只知后军溃败,还不知贼首动向。”
第612章 终于被擒住了
刘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点头道:“大军继续前行,加快速度!”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在军中传开,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顿时精神一振。老兵狠狠抹了把脸,笑道:“他娘的,跑断腿总算没白费!” 年轻的铳手们更是互相击打着枪管,发出清脆的声响,连夜赶路的疲惫仿佛被这捷报涤荡得一干二净。
队伍刚走出数里地,又一骑快马冲来,传令兵高举着军报,兴奋地大喊:“报 ——!高将军大败流贼主力,已将贼首李自成赶向潼关!”
全军一阵欢呼,连驮运粮草的民夫都停下脚步,互相击掌庆贺。刘庆的眉头舒展了些,却仍紧盯着潼关的方向 —— 只要李自成没被擒,就不算彻底了结。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边的霞光染透了云层,一名浑身是泥的传令兵从前方疾驰而来,他翻身跪倒时几乎晕厥,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报 ——!贼首李自成已在潼关被高将军生擒!”
“什么?” 刘庆猛地挺直身子,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畅快,“好!好!李贼终于被擒住了!”
他的笑声极具感染力,士兵们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万岁” 的喊声此起彼伏,惊得路边的飞鸟扑棱棱飞起。
白广恩与一众关宁军将领勒住马,脸上满是震惊,白广恩喃喃道:“这李贼祸乱天下多年,就这么…… 被擒了?”
旁边的参将擦了擦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平虏侯真有通天本事!咱们追了这么久,竟真把这活阎王给拿住了!”
刘庆勒转马头,望着欢呼的士兵们,忽然拔出佩剑直指西方:“弟兄们!李贼已擒,天下安定有望!随我赶往蒲州,迎回高将军与杨将军,共享此功!”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震彻云霄的呐喊。
黄河在咆哮,河中无数尸首被浪裹挟,转瞬而逝,似乎方才的大战没有发生过一样。
从蒲州到潼关的黄河两岸,官道上的景象堪称奇特。数万大顺军的俘虏被明军士兵押解着,一个个被剥得精光,连块遮羞布都没留下,白晃晃的一片在日头下格外扎眼。他们低着头,步履蹒跚地往前挪动,稍有迟缓,就会挨上明军士兵的鞭子,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很快被铁链拖地的 “哗啦” 声淹没。
这是边军对付大量俘虏的惯用手段,褪去衣物,便难以藏匿兵器,也断了他们逃跑的念想。阳光洒在密密麻麻的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远望去,竟有种诡异的 “蔚为壮观” 之感。押解的明军士兵则盔甲鲜明,手持刀枪,如两道黑色的长蛇,将这数万俘虏牢牢困在中间。
刘庆率军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他勒住马缰,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般处置,虽能有效防止俘虏逃跑,却也太过粗暴,失了几分仁厚。
“侯爷。” 杨珅策马从前方赶来,甲胄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他看到刘庆的神色,已然明白其心思,翻身下马抱拳道,“此乃活着的贼囚,人数实在太多,不得已而为之。”
刘庆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着前行的俘虏,沉声道:“有多少人?”
杨珅回道:“粗略估算,恐有四万人。” 他见刘庆脸色依旧有些难看,连忙解释道,“侯爷,此法乃我们边军常用之法。这些贼囚多是悍匪,若是给他们留着衣物,难保不会藏些刀片、碎石之类的东西,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实在是人数太多,不好控制之举。”
刘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行,快些赶路吧,早日到潼关。” 眼下大局为重,也顾不得这些细节了。
“诺。” 杨珅拱手应道,翻身上马,紧随在刘庆身侧。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庆身后的队伍,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刘庆所率的兵力并不算多,但队伍中却有白广恩等极大部分的关宁军将领。起初他还以为,是刘庆想借机收回兵权,让这些将领来替他看管俘虏。可再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以刘庆的行事风格,断不会在这般大胜之际,做出动摇军心之事。
这些关宁军将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杨珅百思不得其解,却也知不该多问,只得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策马跟着刘庆往前赶。
队伍继续前行,黄河在左侧奔腾咆哮,押解俘虏的队伍在右侧缓缓挪动,形成了一幅奇异的行军图。刘庆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潼关城楼,心中思绪万千。李自成已擒,流贼大败,可这天下的乱局,真的能就此平定吗?南边的福王,北边的清廷,四川的张献忠,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包括这李自成的逃出的部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精神抖擞的士兵,以及那些神色各异的关宁军将领,轻轻吁了口气。不管前路如何,先到潼关再说,那里有高得捷,有被生擒的李自成,还有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棋局。
潼关的城楼在日头下越来越清晰,城墙上的 “明” 字大旗迎风招展,远远地,便能看到城门口聚集着不少人影,想来是高得捷已得到消息,正率军等候。
开封城的巡抚衙门内,王汉捏着那封来自刘庆的信,信纸边缘被反复摩挲,早已起了毛边,信上 “速调河南府兵驰援潼关” 的字迹,像是带着千斤重负,压得他喘不过气。
自收到刘庆的信,他已在这书案前枯坐了许久。窗外的石榴树都落了三回叶,他眼前始终晃着那支好不容易凑齐的府兵 —— 三千人,是从河南各地的卫所里硬拔出来的壮丁,甲胄不全,兵器多是生锈的长矛,可这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大人,周王那边又派人来问了。” 幕僚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冷茶换成热的,“还有户房的几位大人,说府库实在空了,若是再调粮,怕城中百姓要闹起来。”
第613章 出力的好时机
王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了。” 他何尝不知难处?河南遭了三年大旱,又被李自成洗劫一番,如今的府库比脸还干净。可刘庆的面子不能不给 —— 那位平虏侯如今正是如日中天,能与他交好,日后河南的日子定然好过些。
可他更怕这三千府兵一去不回。边军吞吃地方兵力的事,他见得多了。万一刘庆在潼关把这些人编入嫡系,他王汉找谁理论去?这些府兵是他花了半年功夫,从各县卫所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虽说战力不算顶尖,却是河南眼下唯一能拿出手的武装。真要是折在了潼关,往后河南再遇乱事,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去请周王和各位大人,到议事厅议事。” 王汉终于起身,袍角扫过案上的卷宗,露出底下压着的河南舆图,上面用朱砂圈着十几个卫所的位置,个个都标着 “兵寡粮缺”。他心里清楚,这事单凭自己拿主意风险太大,不如把众人都拉进来,好歹能分担些压力。
议事厅里,烛火昏昏欲睡。周王捻着胡须,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王大人,不是本王不愿出兵,只是这府兵是河南最后的家底了。”
他顿了顿,瞟了眼户房,“再说粮草,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周王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捐出的田地刚用于筹军,要是再出粮出兵,怕是要动摇自己在开封的根基。
户房立刻附和:“周王说得是!如今城中百姓每日都到衙门前哭诉求粮,若是再调走三千石,怕是要出乱子。” 他这话倒不是虚言,府库里的存粮确实见底了,再折腾下去,真可能引发民变。
“可平虏侯的面子……” 按察使吴士讲迟疑道,“万一潼关有失,流贼回窜河南,咱们这点兵力,怕是守不住开封。” 他倒是想和刘庆交好,可又怕得不偿失,语气里满是犹豫。
众人顿时沉默,只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谁都知道该出兵,可谁也不敢拍板 —— 谁能保证刘庆会护住河南的兵?要是府兵有去无回,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王汉看着众人推诿的模样,心里像堵了团棉絮,原本想借这事卖刘庆一个人情,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最后只能含糊道:“此事重大,容本官再斟酌几日。”
这一斟酌,便是五日。直到那日清晨,城门官跌跌撞撞地冲进巡抚衙门,手里举着一张从驿站传来的捷报,声嘶力竭地喊着 “蒲州大捷!李贼被擒!” 时,王汉正在用早膳,一碗小米粥 “哐当” 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城门官的衣领,鬓角的白发都竖了起来,“再说一遍!”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侯爷大军在蒲州大败流贼,李自成已被高将军生擒!” 城门官被勒得喘不过气,却难掩兴奋,“潼关守住了!”
王汉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起那封被压在案底的信,想起自己这几日的犹豫,只觉得脸颊发烫 —— 若是早几日出兵,此刻河南的名字,怕是已经写进了军功簿。他懊恼得直拍大腿,这么好的机会,差点就被自己错过了。
“快!” 他猛地一拍案几,“再请周王和各位大人!不,备马,本官亲自去请!”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和刘庆搭上关系。
再次聚到议事厅时,王汉的腰杆挺得笔直。他指着墙上的舆图,声音洪亮:“诸位,蒲州大捷,李贼被擒,这正是我河南出力的好时机!本官决定,亲自率军西行,驰援潼关!” 他要亲自去,一来能显示自己的诚意,二来也能看着府兵,免得被刘庆随意处置。
周王先是一愣,随即抚掌笑道:“王大人此举甚妙!本王愿再捐五百石粮草,助大人一臂之力!” 蒲州大捷的消息让他松了口气,也看到了与刘庆交好的希望,此刻自然要表现得积极些。
先前还支支吾吾的官员们,此刻都挺直了腰板。兵备道抢先道:“下官愿率五百标兵随行!” 他想着能跟着王汉去潼关沾点军功,对自己日后的仕途大有裨益。户房也道:“粮草之事,下官这就去筹办,定不耽误大军行程!” 他赶紧表态,生怕落了后。
王汉看着众人踊跃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 这些人哪是突然热血,不过是见刘庆成了气候,想攀附罢了。他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沉声道:“事不宜迟,三日后出兵。诸位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诺!”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三日后,开封城外的校场上,三千府兵已列阵等候。王汉一身戎装,虽不如边军将领那般英武,却也透着一股决绝。
周王亲自送到城门:“王大人此去,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河南亦是大明的栋梁!”
王汉接过令旗,翻身上马。身后的府兵们举着长矛,虽然甲胄依旧陈旧,却个个昂首挺胸。马蹄声踏过开封的青石板路,朝着西方的潼关而去。
王汉回头望了眼开封城巍峨的城楼,心中暗道:刘庆,这次我王汉来了,可别让河南失望。
平壤城的王宫内,李淏捏着多尔衮派人送来的征兵令,信纸之上,“速征三万壮丁,随我大清铁骑南下” 的字眼,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眼生疼。窗外的大同江泛着粼粼波光,可他眼中却满是阴霾。
自返回平壤以来,他日日如履薄冰。多尔衮的势力如影随形,如今竟要他征兵南下,这明摆着是要将朝鲜拖入中原的战火。他何尝不知,这三万壮丁一旦离境,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可他又不敢违抗,多尔衮的铁骑就在边境虎视眈眈,稍有不从,平壤城怕是就要血流成河。
第614章 当为新君!
“王上,这可如何是好?” 身边的近侍问道。
李淏将征兵令狠狠拍在案几上,沉声道:“召集大臣,议事。” 此事绝非他一人能定夺,只能寄希望于众臣能想出万全之策。
汉阳,局势更是令人堪忧。李孝明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眼神空洞。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每日的起居饮食,甚至是说的每一句话,都由杨清一手安排,她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
金尚宪等老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杨清的跋扈,让他们敢怒而不敢言。那杨清仗着手中兵权,在汉阳城中横行无忌,谁若敢有半句怨言,轻则被贬斥,重则性命难保。
“大人,您看这……” 一名年轻的官员凑到金尚宪身边,压低声音道,手指着宫外的方向,满脸愤懑。
金尚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紧锁。分明明军是在仁川驻军,可杨清却将他们全部安置在汉阳城中,反而把义军推到了抵御清军的前线。这般本末倒置,简直是胡闹。
更让人发指的是,那些明军在城中的所作所为。他们自诩是天国上朝的兵卒,在汉阳城里无恶不作。白日里,他们在街市上抢夺百姓财物,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到了夜晚,更是闯入户中,奸淫掳掠,哭声、骂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管。
有百姓不堪其辱,跑到官府告状,可官差们一见到明军的身影,便吓得缩了回去。连金尚宪这般德高望重的老臣,想要出面劝谏,都被杨清挡了回来。杨清还放出话来,谁敢多管闲事,休怪他不客气。
“唉,” 金尚宪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想当初刘庆在时,明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李孝明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每日按杨清的安排行事,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她何尝不想反抗,可如今杨清的势力遍布汉阳,她身边的侍从,怕是早就成了他的眼线。稍有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杨清酒后还意图侵犯自己,若不是自己拼死相抗,而那杨清还有几分清明,也恐这女王死后,他不好与事,恐真怕要被他得逞。
纵然这样,杨清也没有想放过她的意思,她如今随身带着刘庆所留的火铳,每日必要检查其中是否弹药齐备,贴身还绑了一把匕首,以防不备之需。
又有明军在城中作恶的消息传来。一户百姓家的女儿被几名明军强行掳走,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宫门外求李孝明做主。
可杨清只是让人将他们拖走,还冷冷地对李孝明道:“这些刁民,不过是想借机闹事,王上不必理会。”
李孝明看着杨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这个王,早已名存实亡。她望向西面“郎君啊,你多久回来啊?你不会已经忘记我了吧?”
她是真的后悔了,如果不是自己想做这朝鲜女王,跟着他回到大明,她哪里会用得着这般屈辱,但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这杨清一日不除,这朝鲜一日就不是朝鲜人的朝鲜,现如今她的兄长于平壤也是满清的傀儡,而自己。。。。。。
南京的秦淮河畔,画舫上的丝竹声依旧悠扬,可岸边的总督府内,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史可法将那份从河南传来的塘报拍在案上,宣纸在他掌心簌簌作响:“诸位,河南已有消息 —— 平虏侯护着德妃娘娘与皇子慈延,竟在河南站稳了脚跟!”
堂下的群臣顿时炸开了锅。马士英捻着山羊胡,眼底闪过一丝焦虑:“史大人,这可棘手了。皇子在河南,刘庆又手握重兵,若是他们打着‘护驾’的旗号南下,我等苦心经营的江南……”
“马大人休要危言耸听!” 东林党的钱谦益立刻反驳,他指着墙上的《皇明祖训》,声音振振有词,“皇子年幼,德妃不过是后宫妇人,哪有临朝理政的道理?依老夫看,当务之急是拥立福王登基,以安天下人心。”
争论声此起彼伏,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案上的青瓷瓶。自崇祯自缢的消息传到江南,南京的衮衮诸公就为 “立谁为帝” 吵翻了天 —— 东林党嫌福王朱由崧品行不端,想立潞王;马士英等凤阳派却力挺福王,暗中早已联络了江北四镇的总兵。
“都静一静!” 史可法猛地一拍惊堂木,案上的茶盏跳起来半寸,“河南巡抚王汉已亲率府兵驰援潼关,周王捐田筹军,这说明什么?说明河南已彻底倒向平虏侯!” 他走到舆图前,朱砂笔重重圈住开封,“刘庆护着皇子在河南扎下根,若再让他得了潼关,挥师南下不过旦夕之间!”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钱谦益的脸色白了白,他想起刘庆在山海关大败清军的战绩,想起蒲州生擒李自成的捷报,后背竟渗出冷汗:“那…… 那依史大人之见?”
马士英趁机接口:“依下官看,事不宜迟!江北四镇的黄得功、刘良佐已传来密信,愿誓死拥护福王!只要陛下登基,传檄天下,刘庆纵有天大本事,也不敢公然抗旨!” 他早就和江北四镇达成了协议,只要福王登基,他就能入阁拜相。
“可福王……” 东林党的姜曰广还想说什么,却被史可法打断。
史可法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诸位,国不可一日无君。李自成虽擒,清军仍在关外虎视眈眈,刘庆在河南拥兵自重…… 若再迟疑,江南怕是要重蹈北京的覆辙。” 他想起崇祯煤山自缢的惨状,终究是松了口,“福王是万历爷的嫡孙,按祖制当立。只要他登基后能励精图治,既往不咎也就是了。”
钱谦益盯着史可法,忽然抚掌笑道:“史大人所言极是!福王既有江北四镇拥护,又合乎祖制,当为新君!” 他见风向已变,立刻改口,生怕被排挤在外。
第615章 护驾!
群臣纷纷附和,先前的争论仿佛从未发生。马士英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既如此,我等当速速筹备登基大典,再传檄天下,说河南的‘皇子’实为伪冒,德妃擅携皇子离京,已违祖制!” 他要先下手为强,断了刘庆借皇子南下的可能。
史可法皱眉道:“檄文可以发,但不必称‘伪冒’,只说‘国难当头,当以社稷为重’即可。” 他不想把事情做绝,毕竟刘庆手握重兵,留有余地总是好的。
三日后,南京的朱雀大街上忽然挂满了龙旗。福王朱由崧穿着早已备好的龙袍,在百官的簇拥下登上祭天高台。他身材臃肿,龙袍的玉带几乎要勒不住肚子,可脸上却堆满了笑容,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 “万岁” 声。
礼炮轰鸣时,马士英悄悄凑到史可法身边:“史大人,江北四镇的兵符已拿到,刘庆若敢南下,黄得功的铁骑定能挡他一挡。”
史可法望着高台上那道晃动的肥胖身影,忽然想起崇祯勤政的模样,心中一阵唏嘘:“但愿…… 他能对得起这龙椅吧。”
消息传到苏州、杭州,各地的知府、知县纷纷上表称贺。只有少数老臣望着北方的天空,忧心忡忡 —— 福王登基虽暂时稳住了江南,可河南的皇子还在,平虏侯还在,这天下的棋局,怕是还要再乱几分。
秦淮河的画舫依旧在夜色中摇曳,只是船上的达官显贵们碰杯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提及河南的动向。有人说刘庆会挟皇子以令诸侯,有人说福王会派大军北上 “迎驾”,唯有河水静静流淌,仿佛早已看透这乱世的纷争。
南京城发出的那份要各地官员赴京面圣的通文,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还泛起几圈涟漪,转瞬便成了无人问津的泡沫。
福王朱由崧登基那日,南京城的礼炮声震得秦淮河的画舫都在摇晃,可传到还奔赴在潼关路上的王汉手中时,却只换来王汉一声冷笑。他将那份烫金的通文扔在地上,靴底碾过 “新君” 二字。
“来人,取笔墨来!” 王汉吼道,他亲自铺开宣纸,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南京诸臣,罔顾先帝骨血尚存,擅立无德福王,实乃大逆不道!”
檄文上的字字句句都带着怒火 —— 他历数福王在洛阳时的荒唐事,斥责马士英等人为 “奸佞”,最后直指南京朝廷:“德妃娘娘与皇子慈延在河南一日,河南便一日不认伪帝!” 写罢,他抓起朱砂印泥,重重按下巡抚大印,红得刺目。
这份檄文三日内传遍河南,周王第一个响应,将王府的银库打开,贴出告示:“凡愿随王大人勤王者,赏白银五两!” 开封的百姓扛着锄头涌上街头,喊着 “护皇子,讨奸佞” 的口号,连守城的兵卒都跟着振臂高呼。
而曾经的京师北京,被吴三凤严密监视之下。留守的官员们收到南京的通文,只是默默锁进了库房。有个胆大的吏员嘀咕:“福王登基那日,据说宫里还在演《桃花扇》,这般荒唐,谁认?” 话没说完,就被同僚捂住了嘴 —— 谁都知道,北京的命运还捏在吴三凤和刘庆手里,哪边都得罪不起。
江南的苏州府,知府捧着通文在衙门前徘徊了三日。他望着码头上往来的商船,忆起去年还在为崇祯采办苏绣的日子,终究是将通文压在了案底。“河南有皇子,南京有新君,我苏州…… 还是先管好漕运吧。” 他对师爷叹道,指尖划过账本上的税银数目,那里的每一笔都连着江南的命脉。
武昌城中,左良玉正坐在帅府的虎皮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南京送来的通文被他扔在桌角,早已蒙上一层薄尘。他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延伸到下颌,那是当年与李自成厮杀时留下的印记。
“将军,南京又派人来了,说要封您为宁南侯。” 副将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左良玉嗤笑一声,将玉扳指狠狠砸在桌上:“宁南侯?马士英那老匹夫当我是三岁孩童?” 他猛地站起身,铠甲上的铜钉撞击作响,“福王是什么货色,天下人谁不知道?酗酒好色,胸无点墨,也配当皇帝?”
副将迟疑道:“可江北四镇都拥护他,咱们若不从……”
“不从又如何?” 左良玉瞪圆了眼,指着窗外的长江,“我手中有二十万大军,凭他马士英?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他走到舆图前,大手一挥,“传我将令,整军备战!不是去南京面圣,是去河南护驾!”
帐下的将领们轰然应诺。他们早就看不惯南京那帮文官的嘴脸,如今左良玉要打着 “护皇子” 的旗号北上,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拔营出发。
左良玉望着众人激昂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其实与史可法等人想拥立潞王,却不料马士英那厮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帏立了福王。
哼,既然如此,护驾是假,趁机扩充势力才是真?河南有皇子,这旗号终究是名正言顺。他提笔写下檄文,历数福王罪状,最后写道:“本帅当提兵北上,恭迎圣驾,清君侧,安天下!”
这道檄文很快传遍湖广,百姓们似乎忘记了这货对于湖广的伤害,反而夹道欢迎,纷纷献上粮草。左良玉的大军沿着长江北岸缓缓东进,旗帜上 “护驾” 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南京的 “新君” 形成对峙之势。
唯独江北四镇的军营里,黄得功、刘良佐等人正忙着庆祝。他们收到南京送来的蟒袍和兵符,在帐中大摆宴席,酒过三巡,刘良佐拍着桌子笑道:“什么皇子?不过是刘庆手里的傀儡!咱们有新君撑腰,怕他个鸟!”
这话传到南京,马士英笑得更得意了。他拿着各地送来的贺表,在朝堂上晃了晃:“诸位看,天下还是认我大明新君的!”
第616章 檄文
可当内侍低声说 “河南的檄文已到山东” 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厉声道:“传旨,让刘泽清率部去剿了王汉那老匹夫!”
史可法坐在一旁,看着马士英唾沫横飞的模样,忽然想起崇祯临终前的眼神。他悄悄将河南的檄文折好,藏进袖中 —— 那上面 “先帝骨血”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此时的潼关,刘庆看着王汉派人送来的檄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将檄文递给杨仪:“看来,这天下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小宋集,德妃抱着慈延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晚霞。王汉的檄文声从街市上传来,夹杂着百姓的欢呼。她轻轻抚摸着皇子的头顶,低声道:“延儿,你看,还是有人记得你父皇的。”
大同府的青砖墙上,还留着鞑子攻城时的箭簇,被风吹雨打得锈迹斑斑。姜镶坐在府中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自打听闻李自成从京城逃走,他暗庆自己赌对了 ,他以要固守大同为由,提前率军回了大同,李自成逃至太原之时,派人来催他出兵驰援,他愣是装病躲在府里,任凭使者磨破嘴皮也纹丝不动。
“从龙之功?” 他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却也让他更清醒。那李自成不过是个泥腿子,凭着一股子蛮劲闯成了气候,真以为能坐稳九五之位?如今兵败被擒,那些跟着他起哄的,怕是连骨头都要被碾碎。
他姜镶可没那么傻。大同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手里又握着三万边军,只要守住这座城,管他天下是谁的,他都能待价而沽。
“老爷,门外有几个商人求见,说有上好的皮货要献给您。” 门房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姜镶眉头微挑。这兵荒马乱的,哪来的商人敢往大同跑?他挥了挥手:“带进来。”
片刻后,三个穿着粗布棉袄的汉子走进厅中,为首的那人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却透着一股常年握刀的坚硬。姜镶的目光在他们腰间扫过 —— 那看似普通的布带里,分明藏着硬物的轮廓。
“草民见过姜大人。” 为首的汉子拱手,口音里带着一丝关外的生硬。
姜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建奴的人,还是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几位从哪里来?这大同城里,可许久没见过像样的皮货了。”
那汉子抬头,与姜镶对视一眼,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草民们从北边来,听闻大人镇守大同,威名远播,特来献上些薄礼,望大人笑纳。”
姜镶没接话,只是对门房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前厅。”
门房们应声退下,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人。姜镶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说吧,你们找我,究竟有何事?”
为首的汉子也不再遮掩,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满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我等奉大清摄政王旨意而来,特来与姜大人商议大事。”
果然是建奴。姜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诧异的神色:“大清?摄政王?几位怕是找错人了吧,我姜镶乃是大明的总兵,岂能与你们这些……”
“大人何必装糊涂。” 那汉子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傲慢,“如今明廷分崩离析,南京立了个福王,河南又有个小皇子,天下早已乱成一锅粥。我大清铁骑已破宣府,离大同不过百里,大人难道要顽抗到底?”
姜镶靠回椅背上,手指把玩着茶盏的盖子:“顽抗?我可没说。只是大同乃是大明疆土,我身为守将,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他看着那汉子,忽然笑了,“再说了,我凭什么信你们?当初你们说要与明廷休兵,转头就攻进了山海关,这出尔反尔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那汉子脸色微沉:“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大清愿与大人合作,只要大人打开城门,献上大同,摄政王说了,封大人为世袭罔替的亲王,辖制山西全省。”
“亲王?” 姜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茶水都洒了出来,“你们摄政王倒是大方。可我姜镶要是想要这山西,凭自己的本事也能打下来,何必仰人鼻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再说了,你们刚在山海关吃了刘庆的亏,如今还有力气打大同?”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姜镶对关外的局势如此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刘庆虽勇,却被困在河南,无暇北顾。大人若此时归顺,正是良机。”
姜镶站起身,走到厅中的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大同的位置:“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我姜镶在大同经营多年,这城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的根基。想让我献城,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汉子:“亲王之位我不敢想,也知道你们给不了。但大同的兵马粮草,必须由我全权掌控,你们不能插手。另外,我要你们的诰命,承认我对山西,陕西的管辖。”
为首的汉子皱起眉头:“此事我做不了主,需回去禀报摄政王。”
“可以。” 姜镶颔首,“我给你们半月时间。半月之后,要么带着答复来,要么就从大同滚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你们记住,若是敢在大同城里耍花样,休怪我姜镶刀下无情。”
那汉子拱手:“大人放心,我等不敢。”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姜镶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群山。建奴的条件虽诱人,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狼子野心,今日能封他为王,明日也能夺他性命。
“来人。” 他喊道。
“将军有何吩咐?”
第617章 老狐狸
“密切盯着那几个人的动向,另外,传我命令,加强城防,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城门。” 姜镶的声音冷得像大同的寒风,“这天下的棋局,还没到落子的时候。”
山海关的城楼之上,寒风猎猎,吹动着 “明” 字大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吴三凤坐在帅府的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封来自清廷的招降文书,信纸边缘烫着精致的龙纹,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虚伪。
他快速扫过文书上的内容,无非是些封王封侯、许以高官厚禄的许诺,嘴角不由得撇了撇,轻哼一声:“画的大饼倒是挺香,真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他将文书扔在桌上,发出 “啪” 的一声脆响,“如今我山海关固若金汤,京师也在我等掌控之中,何必仰你们的鼻息,落个千古骂名?”
吴三凤起身,拿起文书,大步朝着丁三的住处走去。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让丁三也知晓。
丁三正在擦拭他的独臂,看到吴三凤进来,放下手中的布巾:“吴将军,何事如此匆忙?”
吴三凤将文书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建奴送来的,想招降我。”
丁三接过文书,仔细看了起来,眉头渐渐皱起。看完后,他抬眼看向吴三凤,问道:“大人,你就不动心?”
吴三凤心中冷笑,这丁三还是嫩了些,竟会问出这样的话。他脸上却露出郑重之色:“丁副总兵说笑了,我吴三凤虽是粗人,却也知晓忠义二字。平虏侯待我不薄,我岂能背叛他?此生我唯平虏侯马首是瞻,别说只是些虚无缥缈的许诺,就算他们真的把江山送到我面前,我也不会动心。”
丁三笑了笑,收起文书:“大人忠心可嘉。既然如此,派人告诉侯爷吧,这些异常,侯爷自有定夺。”
吴三凤这时眉头一挑,说道:“建奴书信给我,那定然会对其它边将也有所招揽,只怕会有人经不起诱惑,动摇心志啊。”
丁三一下子紧张起来,猛地站起身:“啊,如此说来,那些边镇岂不是危险了?一旦有人投靠建奴,我军侧翼就会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吴三凤点点头,沉声道:“正是如此。所以此事必须尽快禀报侯爷,让他早做打算。”
丁三连忙道:“快,快与侯爷禀报!”
吴三凤这时摆了摆手:“别急,我有个想法。不如如今对宣府、大同、全宁都司这些地方予以监视,一旦发现有异常动向,也好及时应对。若非我如今兵力不足,我倒想对这些地方的卫所取而代之,直接掌控起来,以绝后患。”
丁三想了下,眉头紧锁:“可我们兵力本就紧张,若是分兵监视,怕是难以应对山海关这边的防务。一旦建奴趁机来犯,我们怕是难以抵挡。”
吴三凤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为难之处。但监视之事势在必行,只能从现有兵力中抽调一部分精锐,乔装成商旅,悄悄潜入那些地方。既能监视动静,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注意。”
丁三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没错,” 吴三凤赞同道,“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挑选得力之人。同时,加急将这里的情况禀报给侯爷,看他是否有更好的计策。”
丁三拱手道:“我这就去安排。”
潼关外的官道被连日的车马碾得坑坑洼洼,正午的日头晒得路面发烫。王汉的坐骑口吐白沫,四蹄在尘土里打滑,缰绳被他勒得咯咯作响。他特意在前一日下令加速行军,三千府兵被驱赶着在黄土里狂奔,甲胄上的铜钉都被泥浆糊成了灰黑色,远远望去,像一股裹挟着砂石的浊流,朝着潼关城门涌去。
王汉自己的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藏青色,前襟溅满了泥点,后摆被马蹄掀起的尘土染成土黄色。他勒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鬓角的白发被狂风卷得乱舞,粘在汗湿的脸颊上。离潼关城楼还有半里地时,他已能望见城墙上飘扬的 “平逆军” 大旗,那面玄色旗帜在风中舒展,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鹰。
“侯爷!侯爷!” 王汉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靴子刚沾地就踉跄着往前冲,官袍的下摆被碎石勾住也浑然不觉。他提着袍角狂奔,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刻意拔高了八度,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焦灼。
潼关下的校场上,刘庆正站在点将台边,看着士兵们操练。平逆军的士兵穿着崭新的玄甲,列成整齐的方阵,长枪如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杀!杀!杀!” 的呐喊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枪尖的寒光随着队列的移动,在黄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呼喊声,刘庆缓缓转过身。他身上的玄甲经过打磨,在夕阳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腰间的佩剑穗子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望着那个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汉跑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校场上的操练声不知何时停了,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让他越发局促不安。
“王大人。” 刘庆的声音穿过扬起的尘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带着人马,来得有些迟啊。”
王汉立刻作出羞愧之态,拱手时袍角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侯爷明鉴!下官收到侯爷的书信,当即就马不停蹄地四处征集兵力。好不容易才从各地卫所凑得这几千人,队伍一集结,属下就亲自带着来了。实在没想到侯爷神威盖世,竟已将流贼一网打尽 —— 这定是陛下在天之灵庇佑,侯爷您简直是孙膑转世啊!” 他说着,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刘庆身后的士兵,那些人甲胄鲜明,比河南的府兵强了十倍不止。
刘庆的目光掠过那几千府兵,他们的长矛上还缠着布条,有个年轻的兵卒甚至还背着半袋口粮,显然是仓促集结的乌合之众。他心里冷笑,这王汉果然是只老狐狸,带着这点人来,说是 “支援”,倒不如说是来观风的。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王大人亲自率军而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王汉连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侯爷有所不知,下官前来,一来是带兵助战,二来…… 实是有要事与侯爷相商。毕竟这天下的局势,如今已是……”
“大人,请跟我入帐详谈吧。” 刘庆抬手打断他,转身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好说,好说!” 王汉连忙跟上,目光却在潼关城上打转。关楼的旌旗密密麻麻,“明” 字大旗底下,既有关宁军的玄甲,也有平逆军的红巾,那些桀骜不驯的边军,竟然真的被刘庆收服得服服帖帖。他不由得暗自感叹:有这样的军队,何愁天下不定?
入了中军大帐,帐壁上挂着的舆图还沾着水渍,显然是刚标注过军情。刘庆对丁四吩咐道:“给王大人沏壶茶来。” 待丁四端上茶盏,他才笑道:“大人,军营里粗陋,没什么好茶,还请将就。”
第618章 土鸡瓦狗罢了
他的语气始终不卑不亢,王汉是来卖好的,却也明白,河南是自己的后方,若是怠慢了这位巡抚,难保他不会另寻靠山。如今这乱世,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王汉接过茶盏,揭开盖子抿了一口,茶叶在水中舒展,泛起淡淡的清香。他咂咂嘴道:“侯爷有所不知,这茶啊,喝的是心境。想河南这几年,不是旱灾就是兵祸,就算是当年的贡品龙井,泡在那逃难的瓦罐里,也喝不出如今这份安稳。” 这话半真半假,既诉了苦,又暗暗捧了刘庆 —— 只有在他的军营里,才能有这般安心品茶的时刻。
刘庆愣了愣,没料到他喝口茶都能生出这么多感慨,随即哈哈一笑:“大人真是大义之士,到了此时还惦记着河南百姓。”
王汉却忽然放下茶盏,起身对着北方深深一揖,袍角几乎扫到地面:“先皇为国鞠躬尽瘁,却被流贼所困,煤山自缢,至今想来仍让臣子痛心疾首。幸得侯爷在危难中护得德妃娘娘与皇子殿下,否则,属下就算自刎于开封城头,也无颜见先皇于地下!”
刘庆看着他这番作态,心里清楚这话里有几分真情、几分虚意。但他能笃定王汉已有决断,与自己牢牢绑在一起。他肃然起身,拱手道:“王大人忠君爱民,晚辈钦佩。”
王汉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河南地界:“侯爷,陛下临终托孤,足见对您的信任。如今娘娘与皇子在河南,属下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得他们母子周全。” 他这话既是表忠心,也是在暗示自己的筹码 —— 河南在他手里,皇子的安危也捏在他掌心。
刘庆微微一笑,没接话。他早就知道王汉在仪封增了近千府兵,却始终没让这些人靠近小宋集。这是想留一手防备自己 —— 事到临头时,这些府兵既能护皇子,也能制衡自己。
只是他心里另有盘算:王大猛驻守的小宋集,只要物资一到,商路一开,源源不断的火器足以武装起一支劲旅。别说这千把府兵,就算王汉带万把人来,他也不惧。但此刻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有大人维持河南,娘娘与皇子定然无虞。”
王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沫在盏沿轻轻晃动。他抬眼看向刘庆,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侯爷,这南方所行之举,侯爷是何意思?”
帐外的风恰好掀起一角帘布,将校场上的呼喝声卷了进来,刘庆顺着风声望了一眼,收回目光时,嘴角已凝起一层寒霜。他冷哼一声,指尖在茶盏上重重一叩,瓷面发出清脆的响:“不过是些霄小之辈,妄图求个从龙之功罢了。”
“想那陛下受困京城之时,南京的衮衮诸公毫无作为,日日只知宴饮;陛下煤山受难之后,他们倒一个个跳出来了。” 他说着,将茶盏往案上一墩,茶水溅出些许,“此等货色若真能得逞,大明的国祚还能延续多少年?”
王汉连忙放下茶盏,伸手轻捋颔下的山羊胡,颔首道:“侯爷所言,甚得我意。此辈沽名盗誉之徒,意图太过明显,全是私心作祟。” 话音刚落,迎上刘庆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仿佛看透了他先前的犹豫,他顿时有些尴尬,慌忙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掩饰道,“侯爷,下官亦是写了檄文,发往各省声讨了。”
“大人之所为,令我佩服。” 刘庆点头应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汉轻抚盏中浮起的茶沫,抬眼问道:“侯爷,此后是何打算?”
刘庆放下手中的茶盏,指节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帐壁的舆图上:“我正有与大人商量之意。如今南方自立伪帝,各府意图不明,不乏有效仿之辈。然这些非我所图 —— 我欲兵出陕西,以半年之功清除贼患,届时陕西、河南、山西、京畿之地连成一气,假以时日,定然能复我大明之光。”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舆图上的黄河流域:“然这些都无足挂齿。最让我担忧的,却是边防。建奴贼心不死啊,前番我击退他们的进攻,又重兵防守山海关,可关隘并非只有山海关一处。”
“如今大同、宣府的守将,都是投过流贼之人,指望他们用心守关,恐怕难矣。” 刘庆的声音沉了几分,“可他们手中兵力不少,倘若投身建奴,那大明才真是危在旦夕。与之相比,南方不过是小打小闹。我之意,是先固守中原,避战、备战、复民生,这才是重点。”
王汉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在他看来,建奴远在关外,似乎离中原还远,可见刘庆如此郑重,不由得问道:“侯爷,这建奴不都是以劫掠为目的吗?”
“此言差矣。” 刘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他们的国策已然变了。从前是想着劫掠,如今是想把盛京搬进紫禁城里。”
王汉虽有些难以置信,但见刘庆神色凝重,只得正色道:“那南方之事,侯爷之意是暂时不管了?”
“土鸡瓦狗罢了,不足为虑。” 刘庆冷笑一声,“如今我倒是觉得,大人正当有所为。”
王汉直起身来,拱手道:“侯爷尽管吩咐,下官定然全力而为。” 他姿态放得极低,俨然已将刘庆推到了主事者的位置。
刘庆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帐外操练的士兵,缓缓道:“方才我说复民生是重点,大人可知流贼为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卷土重来?” 见王汉摇头,他续道,“这里面确有投机之徒,可更多被裹挟者,是真的吃不饱饭。陛下在位时,虽全力赈灾,却被奸佞蒙蔽,终究没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百姓没了土地,遇着灾年更是颗粒无收,几重逼迫之下,能不揭竿而起?” 刘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其实百姓倘若能吃得上饭,谁愿意做这有上顿没下顿的流贼?”
第619章 杯水车薪
王汉听得心头一震,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在河南赈灾多年,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也亲手发放过无数救济粮,何尝不知民间疾苦?
自然亦是知道,流贼屡剿不绝的根由,藏在这 “吃不饱饭” 的寻常道理里。然国库空虚,府中也无法。。。。。。
他望着刘庆,见对方眼神澄澈,不似作伪,忽然明白为何那些桀骜的关宁军会俯首帖耳 —— 这位年轻侯爷不仅有破军杀将的勇,更有洞彻人心的明。
帐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王汉沉默片刻,眉头拧成个疙瘩,沉声道:“侯爷觉得,此事该如何是好?”
刘庆却忽然拱手,姿态谦和:“大人,您觉得如今施政,可还方便?”
王汉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这个……” 他想说处处掣肘,却又想起如今南京与河南已是两立,所谓的 “朝廷法度” 早成了一纸空文,话到嘴边竟说不下去。
刘庆直言不讳,目光落在他脸上:“大人,依本侯来看,如今上无天子,中无朝臣,大政无人可定,正是大人施展抱负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您尽可施行心中所想,不必顾虑旁人点评,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只要治下百姓安宁,日后无论谁入主紫禁城,大人的前途都无可限量。”
王汉心头猛地一跳,茶盏险些脱手。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当了半辈子循规蹈矩的地方官,习惯了在朝廷的条条框框里行事。如今骤然没了管束,竟像脱了缰绳的马,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茫然中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他搓了搓手,声音发涩:“可是,下官恐被人……”
“大人心中有君,腹中有民,还用忌惮小人作祟?” 刘庆忽然拱手向北,语气铿锵,“先皇虽逝,皇子尚在,您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护佑大明子民,何惧之有?”
王汉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倾身向前:“侯爷,可否指条明路?如今河南也好,京畿也罢,都是百里荒夷,官府缺粮少银,实在是难啊。”
刘庆笑了笑,指尖点在账册上:“大人莫非不知银子在哪,粮食在哪?河南虽遭贼祸,却也不是铁板一块。您恐怕还想着按以往的法子赈灾,可如今局势不同了。” 他抬眼看向王汉,“北方流贼已被击垮,流民不敢再聚集,只要给他们土地,稍作扶持,民心自安。”
王汉苦笑道:“可土地都是有主之物,如何给?总不能强抢吧?”
“这就要看大人的魄力了。” 刘庆摇摇头,目光锐利如鹰。
王汉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 那些投靠流贼的乡绅,家产早已被抄没,他们的土地正该充公。可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出口。
刘庆盯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大人若是有顾虑,本侯倒有个提议。河南府兵,日后与平逆军同等待遇,我军有的粮饷、军械,府兵也一样不少。如此,大人可放心了?”
“此言当真?” 王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两眼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府兵的军械粮饷一直是他的心病,若能与平逆军同等,河南的防务便再无后顾之忧。
“当真。” 刘庆颔首,语气笃定,“只要大人能让河南安定,平逆军的库房,随时为府兵敞开。”
王汉在帐中踱来踱去,靴底碾过地上的草屑,发出沙沙的响。他忽然停步,转身道:“下官有个请求。此事太过惊悚,历来都是改朝换代后才敢施行的。下官若是贸然行事,定会引发骚乱,南方更会以此攻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如先将无主之地分给流民,日后不够了,再由官府出钱购置,侯爷以为如何?”
刘庆叹了一声,心中暗道王汉还是太谨慎。可转念一想,对方毕竟只是个巡抚,手中没有自己这般强硬的兵力,行事难免束手束脚 —— 换作是他,有平逆军在手,早就大刀阔斧地干了,哪会顾忌这么多?他点头道:“此法可行。先易后难,徐徐图之,总好过停滞不前。”
刘庆闻言笑了笑,指尖轻叩案上的舆图,墨迹勾勒的河南地界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大人既有此想法,亦可照办。日后若遇难处,再谋他法不迟。眼下首要的是安民、促生产,只要百姓安定,万事皆有转圜余地。”
王汉连忙拱手,官袍的下摆扫过帐内的炭盆,带起一阵火星:“下官一定竭尽所能,不负侯爷所托。”
刘庆颔首,忽然话锋一转:“我会让人给大人送去百万两,权当助力。”
“多谢侯爷!” 王汉猛地抬头,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他深深一揖,袍角都沾了地上的草屑,“此真真是雪中送炭啊!有这笔银子,河南的农事便有了着落,各县的粥棚也能多撑些时日了。”
刘庆却敛起笑容,语气陡然严肃:“大人,这百万两听着数目惊人,实则不过杯水车薪。” 他俯身向前,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沉沉的阴影,“还望大人务必肃清吏治,严防下面的人伸手。若还是如往日那般层层盘剥,便是再多银子,也填不满那无底洞,大人终究难有作为。”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的账册上重重一点,墨迹被戳得微微发皱:“这些银子,大人不妨当作自家资财来盘算,更要视作日后成事的踏脚石。每一文钱花在何处,都要清清楚楚。”
王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耳根微微发烫。他为官多年,虽不算贪墨成性,却也没少受过下属的孝敬,此刻被刘庆这般直白点破,只觉得帐内的炭火气都带着几分灼人。他攥紧了袖中的玉佩,咬牙道:“侯爷放心!这百万两银子,每一两都会用在正处。倘若侯爷查出我私用分文,甘愿受军法处置!”
第620章 请罪
刘庆摆摆手,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侧脸:“此非我所愿。我只望大人能明白,眼下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天下的私利,又怎能与治世之功相比?” 他深深看了王汉一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若大人功成,定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王汉讪讪地笑了笑,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侯爷言重了。论起功绩,侯爷才是该在史书上浓墨重彩记上一章的人。大破流贼,生擒李贼,这等功业,古今少有啊。”
刘庆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盏,茶沫早已散去,茶汤清冽如镜,映出帐顶的横梁:“史书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大人还是早些歇息吧。”
“是,是。” 王汉连忙应下,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椅子,他慌忙扶住椅子,脸上更显局促。
刘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位巡抚虽有私心,却也并非无可救药。他挥了挥手:“丁四,送王大人去偏帐歇息。”
帐外的夜风卷着凉意闯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斜。王汉跟着丁四走出中军大帐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盏摇曳的灯火,掌心竟沁出了汗。他摸了摸袖中那封早已拟好的奏报,上面写着河南急需粮草的恳求,此刻却觉得不必再呈了 —— 刘庆给的,远比他敢求的要多。
而帐内的刘庆,正对着那百万两银子的账册沉思。丁四端来新的炭火,低声道:“侯爷,这王汉……”
“他是个聪明人。” 刘庆打断他,指尖划过账册上的银数,“只要银子用在正处,些许私心不妨碍大局。” 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潼关的城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河南稳了,咱们才能腾出手来,应付关外的风雨啊。”
中军大帐的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高得捷与杨珅并肩而入,玄甲上的血痂尚未褪尽,甲叶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掩不住两人脚步里的局促。
“侯爷……” 高得捷刚开口,声音便有些发紧,他偷瞟了眼坐在案后的刘庆,忙与杨珅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膝盖一弯,“噗通” 一声齐齐跪倒在冰凉的青砖上。
刘庆抬眼,见两人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不由奇道:“你二人这是怎么了?刚立了大功,怎的反倒作此姿态?”
高得捷喉结滚动,粗声道:“侯爷,我等缴获流贼之物,思虑再三,还是该上交侯爷 —— 这些辎重,想必侯爷有更大的用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高举过顶,封面上 “大顺军辎重录” 几个字,墨迹还带着几分腥气。
刘庆蹙眉,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我不是说过,你二人此战所得,尽归你们自行处置吗?”
高得捷与杨珅对视一眼,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炭火烤过一般。高得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侯爷,这辎重…… 实在是太,太吓人了。”
“莫非是太多了,你们反倒害怕了?” 刘庆忽然笑了,指尖轻点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是,是!” 高得捷连忙应道,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账册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这都是那李自成从北京城抢来的,金银珠宝堆成了山,连宫女的钗环都搜刮得一干二净…… 末将看着那箱笼里的东西,只觉得心惊肉跳,实在不敢留啊!”
刘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沉声道:“你们恐怕不光是为了这辎重来吧?”
高得捷猛地咬紧嘴唇,唇齿间渗出血丝。杨珅的声音带着颤栗,几乎要贴到地面:“侯爷,我,我们是来请罪的。”
“哦?” 刘庆故作讶异,身体微微前倾,“你们大破流贼,生擒李贼,立下不世之功,何罪之有?”
杨珅深埋下头,脊梁骨都在发颤,却还是直言道:“末将等见白副总兵他们也随侯爷来了,一问才知…… 才知侯爷带他们来的缘由,末将等惶恐不已。”
刘庆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帐中回荡,惊得烛火跳了几跳:“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何必混为一谈?”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莫非…… 你二人也曾与建奴有过勾连?”
“噗通” 一声,杨珅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连声道:“侯爷明鉴!末将先前一时糊涂,确曾与建奴有过书信往来,可从未真心归顺啊!”
“糊涂……” 刘庆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淬了冰,冻得帐内的空气都凝住了。
杨珅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甲叶碰撞发出 “叮叮当当” 的脆响,却不敢抬头。高得捷也伏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甲,将玄色的布料染成深黑。
刘庆缓缓起身,踱步到两人面前,军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确实糊涂。建奴贼心不死,实力却不足以稳占关内,你们竟为一己之私与其勾结 —— 你们倒是富贵了,天下百姓怎么办?”
他俯身,目光如刀,直刺两人眼底:“蒙元入主中原的例子才过去数百年,你们就忘了?蛮夷治国,百姓如猪狗,你们倒也想得出来!真以为他们会为你们网开一面,让你们个个当诸侯?”
两人伏地不敢作声,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喉间像堵着滚烫的烙铁,连唾沫都咽不下去。
“建奴入关,起初或许会因你们手中有兵,应下你们的要求。” 刘庆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帘都在晃动,“可之后呢?你们以为子孙后代能永享荣华?看看那些归降的汉人降将,哪个有好下场?不过是他们入关的踏脚石罢了!”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案几上,上面的茶盏摔得粉碎:“我最痛恨的,不是流贼,而是你们这些引贼入室之辈!流贼兴起,尚有吃不饱饭的百姓被裹挟;可你们呢?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就敢引狼入室!”
刘庆猛地拍下案几,青瓷笔洗被震得跳起半寸,墨汁溅在明黄的舆图上,晕开一朵丑陋的黑花。“你二人既然敢来本侯帐中,本侯自然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声音淬了冰,扫过地上的两人,“先起来说话。”
第621章 武曲星?
高得捷与杨珅慌忙从地上爬起,甲叶摩擦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垂着头,披风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活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你们见了白广恩等人的模样,害怕了才来寻我的?” 刘庆的目光直刺两人低垂的头颅。帐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抖得像风中残烛。
高得捷喉结滚动,杨珅手指绞着披风的系带,两人都咬紧牙关不肯作声。
“本侯倒奇怪了。” 刘庆忽然冷笑,指尖敲击着案上的账册,发出 “笃笃” 的轻响,“你们手中有万余兵马,本侯身边不过两千亲卫,若真想反,大可直接将我拿下,为何偏要自缚请罪?”
“末将不敢!” 两人同时跪倒,膝盖撞地的声响在帐内回荡。高得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杨珅的声音带着哭腔:“侯爷乃武曲星下凡,末将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侯爷不利啊!”
刘庆愣了愣,随即失笑:“武曲星?呵,你们这两个杀才,如今也学起拍马屁的勾当来了?”
“绝非虚言!” 高得捷急忙抬头,脸上沾着的尘土被汗水冲得沟壑纵横,“军中早传遍了,侯爷凡战必胜,破关斩将如探囊取物,不是武曲星转世,哪来这般神通?”
刘庆摇摇头,挥了挥手:“罢了。你二人既已来认错,本侯再深究,倒显得小家子气。”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但你们要如实说,是真心悔改,还是迫于形势?”
“真心悔改!”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高得捷膝行半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末将愿率部清肃陕西贼患,再入四川荡平张献忠!此生不回边关,以此明志,绝不再与建奴有半分瓜葛!”
帐内瞬间死寂,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响。刘庆眯起眼,指尖在案上的陕西舆图上缓缓滑动,仿佛能穿透帐壁看到千里之外的战场。高得捷与杨珅垂着头,冷汗顺着脖颈流进甲胄,冰凉刺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好。” 良久,刘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本侯便信你们一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三月内平定陕西,至于四川的张献忠,暂且不必急于进兵。这军令,你们敢接吗?”
“末将敢!” 高得捷与杨珅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的光。两人霍然起身,抱拳过顶,甲叶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末将愿立军令状!三月内若不能荡平陕西,甘受军法从事,任凭侯爷处置!”
“好!” 刘庆猛地拍案,案上的狼毫笔被震得跳起,“传我将令 —— 高得捷、杨珅听令!”
“末将在!”
“明日卯时出兵,三月之内,务必肃清陕西流贼!”
“诺!” 两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压过了帐外呼啸的北风。
高得捷与杨珅退下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到帐门口,高得捷忽然想起一事,回身道:“侯爷,那些流贼辎重已清点完毕。”
刘庆头也未抬,正在草拟军令:“你们领一成去吧。弟兄们出生入死,也该得些赏赐。”
“这……” 两人愣住了。那批辎重里,光是从北京抢来的金银珠宝就足有万万两,一成便是千万,这等厚赏,让他们一时不知所措。
“拿着。” 刘庆抬眼,语气不容置疑,“此后征战,缴获之物皆按此例。但有一条,若敢纵容士兵劫掠百姓,休怪本侯军法无情。”
“末将领命!” 两人再次抱拳,深深一揖后转身离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潼关城外的校场已被晨光染成金色。高得捷与杨珅身披亮银甲,立马于点将台左侧,万余大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玄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金铁交鸣。
王汉站在点将台侧,望着队列中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暗自咋舌 —— 白广恩曾是镇守一方的副总兵,此刻却规规矩矩地站在队列之外,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连抬头看一眼点将台的勇气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刘庆,见对方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舒展,目光扫过之处,连最桀骜的兵卒都敛声屏气,心中不由得感叹:平虏侯治军之严,果然名不虚传。
“开拔!” 刘庆一声令下,高得捷与杨珅同时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西方。万余大军如潮水般涌出潼关,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旌旗上的 “刘” 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直到大军的身影消失在函谷关的方向,刘庆才走下点将台,走到王汉身边:“二位将军将在三月内平定陕西。大人,这河南的担子,就全靠你了。”
王汉连忙拱手,袍角扫过地上的草屑:“侯爷兵锋所指,无往不利,陕西平定不过指日可待。下官也打算今日便回开封,着手治理之事。”
刘庆点头道:“如此甚好。昨夜我思量再三,再给你加两百万两,三百万两应该足够你便宜行事了。”
“这…… 这……” 王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惊得语无伦次,眼眶都红了,“侯爷放心,下官定让河南百姓安居乐业,绝不辜负侯爷厚望!”
他顿了顿,又道:“侯爷,下官还有一事不明。左良玉在湖广发兵,说是要来河南护驾,此事该如何应对?”
刘庆眯起眼,指尖在马鞭上轻轻敲击:“他要来,你拦不住。但你只需给他个说法,他自会在半路停下。湖广才是他的根基,他舍不得离开。”
“侯爷明鉴。” 王汉附和道,“下官也觉得他并非真心护驾,只是…… 不得不防啊。”
刘庆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校场上操练的亲卫。他如今手头只有两千平逆军,四万被俘的贼囚还在整编,根本无力阻拦左良玉。“此事你不用管,待我整军后,亲自去会会他。”
第622章 你个乱臣贼子
王汉又道“听闻南京欲兵发河南,侯爷还请早作准备。”
刘庆点点头“我心中有数。”
王汉拱手道:“那如此甚好,下官这就告辞。”
他来时带着三千府兵,回去时却只留了数百人护送,队伍中最显眼的是二十辆满载金银的马车。车轮碾过潼关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
刘庆望着王汉远去的背影,对丁四道:“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大顺皇帝’。”
关押李自成的帐外,四名亲卫持刀而立,帐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刘庆掀帘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李自成被铁链缚在十字架上,龙袍早已被撕成碎片,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右眼肿成了紫黑色,显然是被生生打爆的。
“刘庆…… 你个乱臣贼子……” 李自成的声音嘶哑如破锣,血水从嘴角淌下,“朕乃大顺天子,你敢如此对朕……”
刘庆失笑道“我是乱臣贼子?大顺皇帝,你莫不是昏了头吧,我从始至终都是大明的臣子,我可从来不是你的所谓大顺的臣子。”
绕着十字架踱步。帐内的烛火照在李自成的伤口上,泛着狰狞的光。他确实有些纠结 —— 杀了李自成,怕那些逃窜的贼首用 “为闯王报仇” 的名义卷土重来;不杀,这货留在军中就是个隐患,保不齐哪天就被人劫走。
“你说,朕到底哪里不如崇祯……” 李自成忽然笑起来,笑声震得伤口裂开,又涌出更多的血,“朕让百姓有饭吃,他却让百姓饿死…… 凭什么你要护着他的儿子?”
刘庆停下脚步,看着他血污模糊的脸:“你让百姓有饭吃?那河南的千里沃野,被你折腾成了废墟;西安的粮仓,被你的兵卒抢得连老鼠都找不到一粒米。你所谓的‘有饭吃’,不过是抢来的口粮,能撑几日?”
李自成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刘庆转身向外走,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将李自成的咒骂声隔绝在里面。“看好他,不许弄死,也别让他跑了。”
刘庆的靴底碾过坡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望着远处的俘虏营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 那里的帐篷稀稀拉拉,像几只垂死的灰色野兽伏在地上,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更多的贼囚连帐篷都没有,赤身露体地躺在泥地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像晾晒的柴禾。
这几日粮秣紧张,营里每日只发一餐稀粥,清水里飘着几粒米糠。那些人饿极了,连营地边缘的草根都挖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泥土一起塞进嘴里。还没走近营地,一股混杂着汗臭、屎尿和腐烂气息的恶臭就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必须尽快盘活这些人。” 刘庆低声自语。建奴在北虎视眈眈,左良玉在湖广蠢蠢欲动,南京的福王更是隔岸观火,哪一方都容不得他喘息。眼下这四万多贼囚,是唯一能快速补充兵力的法子,可其中藏着多少隐患,谁也说不清。
数百名平逆军端着鸟铳,沿着营地边缘的木栅栏来回踱步。铳口的铁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与贼囚们麻木的眼神形成刺目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仿佛一根引线,稍碰即燃。
“杨仪。” 刘庆的声音穿过风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仪踩着烂泥快步上前,玄色的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污秽,他却浑然不觉,拱手道:“侯爷。”
“你即刻带人进去,主持甄别。” 刘庆的指尖戳向营地中央,“让他们相互检举 —— 李贼的心腹、大恶之徒,一旦查实,就地正法。那些只是被裹挟的良民,即刻拉出营来,编入辅兵。”
“属下遵命。” 杨仪抱拳转身,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等。” 刘庆叫住他,目光像淬了火的钢针,“记住,要快,更要狠。这些人里纵有良民,也混杂着豺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不是埋在身边的炸药。”
杨仪心头一凛,低头道:“属下省得。”
片刻后,两百名平逆军举着长刀,踏着泥泞闯进了营地。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惊得那些躺卧的贼囚纷纷抬头,浑浊的眼里总算透出几分活气,却满是惶恐。
“都给我起来!” 杨仪站在土坡上,声如洪钟,震得泥地里的积水都泛起涟漪,“尔等是想死,还是想活?”
泥地里的人影蠕动着,发出细碎的呻吟,半晌才挤出一句有气无力的回应:“想…… 活……”
“大声点!” 杨仪猛地拔刀,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寒光,“想死想活?”
“活!” 这一声总算有了些力气。
杨仪将刀插回鞘中,环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囚徒:“侯爷念尔等多是被贼人裹挟,不过是为混口饭吃,特开恩赦尔等不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若想活,需如实招来 —— 家住何处,为何入伙,更要揭发营中混杂的李贼心腹、大奸大恶之徒!只要检举属实,即刻编入平逆军辅营,有饭吃,有衣穿!若敢隐瞒,一旦查出,同罪论处!”
贼囚们死寂了片刻,忽然像炸了锅的蚂蚁般骚动起来。一个老汉挣扎着往前挪了挪,枯槁的手抓住栅栏,颤声道:“大人…… 此言当真?我是被他们绑来的,从未害过人……”
“当真。” 杨仪的目光扫过人群,“但凡是在李贼军中做过官的,不论大小,一概算心腹。想蒙混过关,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那些曾在大顺军中当过小吏的囚徒心头一寒。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打量四周,眼神闪烁不定。
角落里,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他前几日还是李自成麾下的小校,此刻后背的冷汗混着泥水流进伤口,疼得他牙关打颤。
第623章 甄别
“他!他是李贼的小校!”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指着络腮胡汉子,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前几日我亲眼见他跟几个头目在草堆后嘀咕,说要等夜里暴动,救那李自成!”
络腮胡汉子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暴涨:“你放屁!老子何时见过你这穷酸货!”
“我没放屁!” 青年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你上月在渭南抢粮时,还砍了张老汉一刀,这事营里好多人都看见的!”
杨仪朝亲卫使了个眼色,两名平逆军立刻扑上去,像拎小鸡似的将络腮胡汉子按在泥地里。“绑了!” 杨仪冷声道。
“还有谁?” 杨仪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诱惑,“主动揭发,还能有条活路。”
话音未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有了第一个带头的,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跟进,仿佛堤坝决口般一发不可收拾。俘虏们争先恐后地指向昔日的同伙,枯瘦的手指在阳光下划出纷乱的弧线。
“他!他抢过我家最后一袋口粮,害得我娘活活饿死!”
“还有他!去年在洛阳,他杀了我爹,抢走了我妹妹!”
“他是李贼的亲卫队长,手上至少有十条人命!”
此起彼伏的控诉声浪在营地中翻涌,有人为了撇清关系,连十年前偷过邻居半袋米的旧事都抖了出来。杨仪站在高坡上,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亲卫们则按图索骥,将被指认的人一个个拖出来,用麻绳串成长长的队伍。
审问就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进行。几张破木桌拼在一起,杨仪端坐其后,面前摊着厚厚的名册。但凡有两人以上指认,且能说出具体恶行的,便用朱笔在名字上画个圈;那些仅有一人指认、又无实证的,暂时押在一旁等候核实。
日头偏西时,甄别总算有了眉目。杨仪拿起名册,指尖都在发颤 ——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五千五百多个名字,墨迹透着一股狰狞。他万没料到这相互检举竟如此凶猛,前一刻还在庆幸逃脱的,下一秒就被人揪出旧恶,真是应了那句 “死道友不死贫道”。
名册上,但凡在流贼中担任过军职的、犯过奸淫的、有过欺良作恶的,几乎无一漏网。最让他心惊的是,第一个名字竟是李岩。
“侯爷,这么多人,莫非都要杀了?” 杨仪捧着名册,额角的冷汗浸透了巾帕,在刘庆帐中来回踱步。
刘庆接过名册,目光落在 “李岩” 二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居然还没死。” 他抬眼看向杨仪,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莫非不该杀?”
杨仪抹去额头的汗滴,声音发涩:“侯爷,此举固然能绝后患,可天下人若是知晓…… 您的名声怕是……”
“名声?” 刘庆将名册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刘庆何时在乎过名声?” 他站起身,玄色披风扫过地面,“他们能从造反中得利,就敢有第二次反心。我杀他们,虽不能一劳永逸,却能杀鸡儆猴。世人不是叫我‘刘砍头’,就是骂我‘屠夫’,再多一桩又何妨?”
杨仪长叹一声:“侯爷,此举…… 哎……” 他正欲起身,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怎么回事?” 杨仪猛地冲出帐外,刘庆紧随其后。
只见俘虏营地那边尘土飞扬,被指认的五千多人正与平逆军对峙。那些人见势不妙,竟在亲卫上前捆绑时,疯了似的抢夺火铳。数百名平逆军猝不及防,只得且战且退,狼狈地退出营地。
“反了!都反了!” 有人嘶吼着晃动营地的木栅栏,朽坏的木桩发出嘎吱的哀鸣,眼看就要断裂。更多的人在营地中奔走呼喊,怂恿那些刚被释放、正在领干粮的贼囚:“一起杀出去!拼个活路!”
领粮的贼囚们果然骚动起来,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窝头,眼神在犹豫与贪婪间摇摆。
“平逆军听令!” 刘庆的怒吼声穿透混乱,“但凡有一人暴乱,格杀勿论!红夷大炮,调转炮口!”
关上原本对外的十二门红夷大炮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营地中央。阳光照在炮身上,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营地中的暴动愈发凶猛,有人竟抱着木桩啃咬,仿佛要凭血肉之躯撞开栅栏。
“进攻!” 刘庆挥手的刹那,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
“轰 ——”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砸进营地,泥土与血肉瞬间飞溅,木栅栏被炸出一个丈宽的缺口。紧接着,鸟铳齐鸣,铅弹如雨点般泼洒过去,营地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杀出去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五千多暴徒踩着同伴的尸体,从缺口处蜂拥而出。
“开火!” 杨仪嘶吼着,火铳密集而发。
可暴徒们仿佛疯了一般,顶着流弹继续冲锋,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木头,朝着平逆军的防线扑来。刚领完干粮的贼囚中,果然有数百人被裹挟着加入暴乱,朝着栅栏内侧的平逆军挥起了拳头。
“丁四!带三百人守住东侧!” 刘庆的声音在炮声中依然清晰,“杨仪,你去稳住那些领粮的,敢动者,格杀勿论!”
“诺!” 两人齐声应道,分头行动。
丁四带着三百名亲卫,举着盾牌组成一道人墙,将东侧的暴徒死死挡在缺口处。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滚烫的血溅在盾牌上,很快又被新的血迹覆盖。
杨仪则提着长刀冲进领粮的贼囚中,一刀将一个煽动暴乱的汉子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满脸:“侯爷有令!安分领粮者,既往不咎!敢随暴徒作乱者,这便是下场!”
贼囚们被这血腥的一幕吓住了,攥着窝头的手开始发抖。有人悄悄后退,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对着刘庆的方向磕头。
营地中央,红夷大炮再次轰鸣,又一片暴徒倒在血泊中。刘庆站在高坡上,望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知道,对这些尝过造反甜头的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第624章 全部处决
当最后一声炮响落下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血色。营地中的暴动已被平息,五千多名暴徒死的死、俘的俘,木栅栏内外堆满了尸体,血腥味与泥土的腐臭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不到一刻,营地内的喧嚣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声在风中飘散。刘庆站在高坡上,脸色冷得像潼关的寒冰,对着身边的亲卫喝道:“进去检查,一个不留。”
亲卫们领命,举着长刀鱼贯而入。营地外,那些刚被释放的贼囚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那片血腥之地,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营地里不时传来铳声,夹杂着零星的嘶吼与尖叫,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刘庆站在坡上,身姿如松,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始终没有丝毫动摇。他淡淡瞥了眼身旁的杨仪,对方慌忙低下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 侯爷的狠厉,远比传闻中更令人胆寒。
待平逆军踏着血污跑步出营,将营地的栅栏重新锁上时,刘庆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外间那三万余名领过干粮的贼囚身上。这些人缩在空地上,像一群受惊的绵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都听好了。” 杨仪定了定神,走到人群前朗声道,“侯爷念你们是被裹挟的良民,不予追究。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明的辅兵,只要好好干活,有饭吃,有衣穿。若立了功,还能编入军中,保家卫国!”
“慢。” 刘庆的声音陡然响起。
杨仪愕然回头:“侯爷?”
刘庆纵身跳上点将台,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方才营地暴乱时,我看到你们之中还有人蠢蠢欲动。”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所过之处,贼囚们纷纷瑟缩,“把那些人指出来,我便遵守承诺放你们一马。若是藏着掖着,全部处决。”
“侯爷!” 杨仪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 这可是三万多条人命,就算其中有隐患,也不能如此决绝。
刘庆却恍若未闻,对丁四喝道:“去,在台上插一炷香。香烧完之前,若没人把人交出来,这三万余人,一个不留。”
丁四的手都在发抖,这可是三万多条性命啊!他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只得小跑着找来一炷长香,插在点将台的木桩上,用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香头,袅袅青烟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往上飘。
刘庆在点将台的太师椅上坐下,亲卫们立刻将贼囚与平逆军隔开,火铳、山炮的铳口,连同城上的红夷大炮,全都调转方向,黑漆漆的炮口对准了空地上的人群。
“滴答 —— 滴答 ——” 香灰落在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贼囚们彻底慌了,人群中开始骚动。有人死死盯着身边的同伴,眼神里充满了猜忌;有人则跪在地上,对着点将台的方向磕头,哭喊着 “冤枉”。
“张老三!我看到你方才往营地那边挪了半步!” 一个汉子突然指着身边的人嘶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胡说!我那是被人挤的!” 张老三连忙辩解,却被周围投来的目光刺得浑身发毛。
“还有李二狗!他方才还说‘不如拼了’!” 又有人喊道。
一时间,人群里炸开了锅,互相攀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为了自保,连谁多看了营地一眼都抖了出来。
杨仪站在台下,看着这场闹剧,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看向点将台上的刘庆,对方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香已经烧了过半,被指认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亲卫们将这些人一个个拖出来,用麻绳捆成一串,很快就在空地上堆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侯爷,已经有三百多人了……” 杨仪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刘庆没抬头,只是指了指那炷香:“让他们继续。”
香头的火苗越来越旺,眼看就要燃尽。人群中的揭发声渐渐稀疏,剩下的人抱着头,瑟瑟发抖地祈祷着。
“还有最后一刻。” 刘庆放下茶盏,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再没人要指认的?”
人群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炮口的呼啸声。
香燃尽的那一刻,刘庆站起身,对着亲卫们挥了挥手:“把这些被指认的,拖去跟营地里的尸体一起填沟壑。剩下的,编入辅兵,今夜就去修筑城墙。”
“诺!” 亲卫们齐声应道。
被指认的三百多人哭喊着被拖走,剩下的三万余贼囚如蒙大赦,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杨仪走到点将台边,看着刘庆的侧脸,欲言又止。
“你觉得我太狠?” 刘庆忽然开口,目光望着远处的潼关城楼。
杨仪低下头:“属下不敢,只是…… 三万多条人命……”
“乱世之中,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刘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今日放过一个隐患,明日就可能葬送千军万马。我宁愿做这个恶人,也不能让平逆军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他转身走下点将台,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告诉那些辅兵,好好干活,别耍花样。若再让我发现有人私通外敌,或是心怀不轨,下次就不是一炷香的事了。”
杨仪口中有些发干,他是真的看不懂这个侯爷了,平逆军的前身就是贼囚,而侯爷之前也从未如此甄别过,而这一次,却是拿着数千人的命来稳定平逆军的前程,而此后,怕这新的平逆军对侯爷就只有恐惧了。
他就不怕这些人。。。。。。
杨仪有些不敢想,但他还是立即起身去执行刘庆的命令,放出来的人,也不可能让他们再光溜溜的了,实在不雅,每人得安排一套衣服吧,还有吃食,还有劳作,还要编制队列等等,这些杂事着实是太多了。
第625章 谁还能拿得定主意?
刘庆带兵出征之时,正是春播的时节。作坊里的蒸汽顺着木窗往外冒,可往日里有条不紊的秩序,却悄悄乱了套。
“如夫人,城西的水车坏了,该派谁去修?”
“如夫人,新到的药材受潮了,库房要不要重新翻修?”
“如夫人,河南来的商队说要加订五十坛烈酒,咱们的酒糟怕是不够了……”
刘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孙苗攥着手里的酒曲方子,看着院里络绎不绝的人影,鬓角的碎发被急出的汗水濡湿。自刘庆走后,集中没了主事之人,大小事务竟都往她这里涌。
“诸位乡亲,” 她放下方子,起身对着众人福了福身,声音细弱“我不过是侯爷的妾室,实在不敢越俎代庖。集中的老人多,不如……”
“如夫人这话就错了。” 为首的老工匠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恳切,“侯爷走时虽没明说,可谁不知道您是他心尖上的人?集中的酿酒、作坊,哪样不是您跟着侯爷一手操办的?除了您,谁还能拿得定主意?”
旁边的账房先生也附和道:“是啊,桃红姑娘那性子,问她三句只答一句,实在担不起事。如夫人,您就别推辞了。”
孙苗望着众人期盼的眼神,指尖绞着围裙上的布结。她跟着刘庆来到小宋集后,每日琢磨的不过是酒曲的配比、蒸馏的火候,何曾想过要管这些家长里短的政务?可架不住众人再三恳请,加上看着集中的事务渐渐停滞,她终是叹了口气:“罢了,酿酒的活计我先交出去,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诸位多担待。”
话虽如此,真要上手时,孙苗才知其中的难处。光是每日处理集中的纠纷,就耗去了她大半的精力。有两家起了争执,吵到刘府门前时,她正拿着账本核对商队的订单,被这阵仗吓得手一抖,墨汁在账页上晕开一大片。
“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孙苗强作镇定,端出两盏热茶,“何必伤了和气?” 她几句话说得公允,又许诺让木匠帮忙重新打桩,两家才悻悻离去。
这般忙了月余,孙苗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干练。只是每到夜里,她对着刘庆留下的那盏油灯,总会想起自己的身份 ——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妾室,哪有资格替主母打理家事?
德妃带着皇子和朱芷蘅抵达小宋集的那天,孙苗正在酒坊查看新酿的米酒。听到通报时,她手里的酒勺 “哐当” 一声掉进酒缸,溅起的酒珠打湿了裙摆。
“快,快备些好茶点心。” 她慌慌张张地往刘府赶,鬓边的银钗歪了也顾不上扶。穿过集中的石板路时,不少百姓都探头张望,对着车队指指点点 —— 谁也没想到,这小宋集竟能迎来龙子凤孙。
刘府的正厅里,德妃端坐在上首,一身素色宫装虽洗得发白,却难掩威仪。皇子在她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而站在一旁的朱芷蘅,穿着月白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到孙苗进来,只是淡淡颔首。
“民妇孙苗,见过德妃娘娘,见过殿下。” 孙苗福身行礼,膝盖微微发颤。她与朱芷蘅重逢的喜悦,早被惶恐压了下去 —— 在她心里,这位出身高贵的郡主,才配做刘府的主母,更别提还有一位至今下落不明的原配夫人。
寒暄过后,孙苗特意拉着朱芷蘅到后院,红着脸:“郡主, 集中的事我实在不敢做主,您来了正好,这主母的位置本就该是您的。”
朱芷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姐姐说笑了,我早已看破红尘,哪懂什么当家理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的香炉上,“明日你给我找处清净地方,我要设个香堂。”
孙苗愣住了:“郡主还要……”
“他不让我当尼姑,我偏要日日礼佛,” 朱芷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眼里却闪过一丝黯然,“气死他才好。”
孙苗吓得连忙摆手:“郡主三思,侯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生气才好呢。” 朱芷蘅转过身,不再理她。
孙苗再三恳请无果,只得在集中的东头找了处带菜园的宅院。工匠们铺地砖时,她还特意叮嘱:“多开几扇窗,让屋里亮堂些。” 夜里想起这事,总怕刘庆回来会怪罪,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往酒坊去,借着酿酒的活计排解焦虑。
德妃和皇子暂居刘府后,孙苗更是小心翼翼。她瞧着德妃虽谦和,却总带着皇室的疏离,加上皇子,总与百姓混居也不妥。思来想去,还是去请教朱芷蘅。
香堂里青烟缭绕,朱芷蘅正跪在蒲团上诵经。听到孙苗的来意,她睁开眼:“皇家仪仗不宜与民争地,找处背山面水的地方,建个三进宅院,围上院墙便是。”
孙苗得了主意,立刻指挥集中的人动工。奠基那日,她特意请德妃去看风水,又让木匠在门楣上刻了 “皇恩院” 三个字。德妃抚摸着皇子的头,望着远处的炊烟,轻声道:“有劳孙姑娘费心了。”
孙苗连忙摆手:“这是民妇该做的。” 她望着初具雏形的宅院,心里却越发不安 —— 不知刘庆归来时,看到这一切会是何种光景。
夜里的小宋集,作坊的蒸汽渐渐散去,只剩下香堂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孙苗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残月,忽然苦笑出声:“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姐姐,你还在想娘娘和郡主的事?” 桃红轻手轻脚地走来,手里捧着一件夹袄,往孙苗肩上披。她的绣鞋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发出 “吱呀” 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孙苗拉过她的手,指尖冰凉,叹道:“不知道相公回来之后,会不会责怪我。” 她摩挲着桃红手指上的薄茧 —— 这双手往日里只知绣花描红,如今却也跟着学打算盘,磨出了不少硬皮。
第626章 待价而沽
桃红却笑了,忽然挺起胸膛,捏着嗓子学刘庆的语气:“娘子做得不错,嗯,不愧是我刘庆的娘子。”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眉梢那抹得意的神色都有几分相似。
孙苗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桃红挨着她坐下,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留下淡淡的痕迹:“姐姐,说真的,你做得挺好了。我却什么都不会,才该怕相公说呢。” 她忽然狡黠地眨眨眼,“不过我也不怕,我有郡主撑腰,他总不能休了我。”
孙苗失声笑道:“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贫了。” 她望着作坊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你说,我们怎么还没怀上?我前头两个,不知不觉就有了,如今想为相公添个一儿半女,却这么难。”
桃红浅浅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姐姐莫不是因为殿下来了,心里紧张?我瞧着也没说你什么呀。”
孙苗摇摇头,指尖绞着衣角:“我是真有些怕郡主。就像我偷了她什么似的,她就算不说话,我也浑身不自在。”
“姐姐放心,郡主是在跟相公闹脾气呢。” 桃红淡淡一笑,往香堂的方向瞥了眼,“她连我都不见,说不上三句就把我轰出来。真不知道吃斋念佛有什么好,难不成能躲一辈子?如果有一天相公在战场上。。。。。。” 她忽然捂住嘴,脸色发白,“呸呸呸,我这张乌鸦嘴!相公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郡主也是,人生一世,非要较这个劲。要是哪天等哪个主母回来了,她还这样,以后可怎么处?”
孙苗起身,望着远处的灯火:“郡主是不甘心,这我看得出来。可她也是真关心相公,当年她跟我一路来仪封,风餐露宿的,哪有半分王府千金的架子?”
她说着,拿起案上的账册:“我得去衙门,今夜还得把大猛押回来的辎重登记入库。想来相公的武器也吃紧,得让工坊火力全开了。”
桃红连忙跟上:“姐姐,我也去。我在家里,一个人面对娘娘总觉得不自在。”
孙苗想了想,点头道:“行,走吧。”
衙门的灯亮到了后半夜。王大猛押回来的辎重堆了满满三个院子,从金银珠宝到绸缎药材,甚至还有无数的兵器。孙苗拿着算盘,一个一个登记入册。
“天爷,这才只是一部分,要是全抄没了,得有多少?” 她越算越心惊,账面上的数字已经超过两千万两白银。她连忙叫住正要离开的王大猛,“大猛,你得加强集子周边的警戒,库房周围加派明岗暗哨,一层不够就加三层!”
王大猛挠挠头,咧嘴笑道:“如夫人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孙苗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这些可都是相公的本钱,半点马虎不得。”
王大猛忽然道:“如夫人,工坊的火器是不是该多造些?兄弟们拿着大刀跟流贼拼,总不如鸟铳管用。”
“明日就派人出去收矿石,” 孙苗翻开工坊的账册,在上面重重画了个圈,“让匠人们日夜赶工,火铳、火炮,有多少造多少!”
桃红坐在一旁,帮着清点珠宝匣子,忽然指着一只嵌玉的金簪道:“姐姐你看,这簪子跟郡主丢的那只真像。”
孙苗瞥了眼,叹道:“回头收起来吧,等郡主气消了,或许用得上。”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孙苗合上账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望着库房的方向,心里暗道:相公,你在前线安心,家里有我呢。
王大猛安排的巡逻队正沿着院墙走过,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日头爬到营寨中央的旗杆顶时,杨仪正站在土台上,对着数万贼囚宣读军令。他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传得很远,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掷地有声。
“…… 凡入我平逆军者,须牢记三事:一不扰民,二不私掠,三不背主。违此三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贼囚们站得歪歪扭扭,却都竖起耳朵听着。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窝头,窝头渣子顺着指缝往下掉;有人则盯着杨仪腰间的佩刀,眼神里藏着几分惊惧。
刘庆站在寨墙的箭楼上,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个词来 —— 政工干部。他不由得失笑,这杨仪日日对着俘虏宣讲军纪,竟真有几分教化的意思。说到底,都是为了强化士兵的意识,让这些曾经的贼囚,真正变成能打仗、听指挥的兵。
“侯爷,杨参军这法子虽笨,倒也管用。” 丁四捧着一叠塘报,站在刘庆身后,“昨日抽查,有七成的人能背出军纪了。”
刘庆接过塘报,指尖划过 “左良玉” 三个字:“笨办法有时最管用。” 他展开塘报,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左良玉在汝宁府停下了?”
“是,” 丁四点头,“探马回报,他不仅没北上,反倒加派了人手,把汝宁府到信阳的官道都占了,说是要‘护境安民’。”
刘庆冷笑一声,将塘报拍在箭楼的栏杆上。栏杆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被他拍得簌簌作响。“护境安民?他是在待价而沽。”
他指着塘报上的墨迹:“福王虽已登基,却根基不稳,左良玉手握数十万大军,自然要讨个好价钱。再者,南京那边让刘泽清北上,他哪会真心卖命?”
丁四凑过来看,只见塘报上写着 “刘泽清军至宿州,停滞不前,月余仅挪三十里”,不由得嗤笑:“这刘泽清倒是会享福,拿着南京的钱粮,却在宿州逍遥,怕是连河南的边都没摸着。”
“马士英起初还给他筹钱粮,如今怕是也烦了。” 刘庆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的云层沉沉的,像压在心头的石头,“那厮要起钱粮来倒是不客气,今日要粮草,明日要军械,马士英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填不满他的胃口。”
第627章 关宁军旧将
他顿了顿,指尖在 “归德” 二字上点了点:“按他这速度,想进河南归德,怕是得等到来年春天。到那时,陕西的仗早打完了。”
正说着,杨仪登上箭楼,甲胄上沾了不少尘土。“侯爷,” 他拱手道,“今日的宣讲完了,挑了两千人编入军中,看着还算安分。”
刘庆点头:“让他们先去领了兵器,多加训练,熟悉营规。” 他转向杨仪,“左良玉在汝宁府按兵不动,你怎么看?”
杨仪沉吟片刻:“他是在观望。若南京占了上风,他便会北上‘勤王’;若我们这边势头好,他说不定会倒戈。”
“倒戈?” 刘庆失笑,“他那点心思,不过是想当个割据一方的诸侯。可惜啊,他打错了算盘。”
他指着塘报上的宿州:“刘泽清在宿州磨蹭,看似是贪生怕死,实则也是在观望。这两人,一个在汝宁待价而沽,一个在宿州坐收渔利,倒是把南京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杨仪皱眉:“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 刘庆摆手,“他们不动,我们正好趁机练兵。等陕西安定了,回头再收拾他们不迟。” 他望着土台上正在解散的贼囚,“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些人变成真正的兵。”
杨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些贼囚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跟着平逆军的老兵往工地方向走。有人走得慢了,被老兵用鞭子抽了一下,却不敢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侯爷放心,属下定会抓紧操练。” 杨仪拱手道。
刘庆点点头,目光又投向北方。那里的天际线隐隐约约,能看到连绵的群山。山海关丁三所送来的消息让他心头一沉 —— 多尔衮正在调集人马,看样子是想趁着中原混乱,再南下,然方向却还不明。
“丁四,” 刘庆忽然道,“让丁三,吴三凤再加派些人手,严密监视建奴的动向。”
“是。” 丁四应道。
日头渐渐偏西,把营寨的影子拉得很长。杨仪已经下去安排操练了,箭楼上只剩下刘庆和丁四。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刘庆的披风。
“侯爷,您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丁四忍不住问。
刘庆望着远方的群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不知道。但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是要平定这天下,就不能让建奴入关,不能让这天下,落入蛮夷之手。”
他的声音不高,远处,杨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那套军纪,一遍又一遍,像在给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缝补着破碎的希望。
夜色降临时,营寨里亮起了火把。贼囚们已经开始学习队列,虽然走得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没有人敢偷懒了。杨仪提着鞭子,在队伍里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纠正某个俘虏的姿势。
刘庆站在箭楼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踏实了些。不管左良玉和刘泽清耍什么花样,不管南京那边怎么折腾,只要他手里有兵,有能打仗的兵,就不怕这乱世的风浪。
“走,下去看看。” 刘庆拍了拍丁四的肩膀,转身往箭楼下走。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稳稳当当。
营寨里的火把越来越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杨仪看到刘庆过来,连忙迎了上去:“侯爷。”
刘庆点点头,目光扫过队伍:“不错,有进步。” 他转向杨仪,“明日开始,给他们发兵器吧。”
“是。” 杨仪应道。
贼囚们听到这话,不少人眼里都闪过一丝兴奋。他们知道,只要有了兵器,就意味着他们不用再每日被要求相互指认,就不用再每日背军令,就能上战场,就能有饭吃,就能活下去。
刘庆回到营帐,铺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河南、陕西、南京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拿起一支笔,在汝宁府和宿州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又在山海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目光移向北边,他叹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在大同,宣府,全都司的位置也画上了圈,他的眉头紧锁,他在外边没有将自己的情绪散发出来,但他很担心这支军队能不能派上用场,这时间是不是还够,倘若真的建奴另寻入关之地,这长城。。。。。。。
潼关城头的风卷着黄沙,拍在垛口上沙沙作响。刘庆立在敌楼之上,望着河南府兵正在城下调集,甲胄摩擦声、马蹄踏地声混在一处,倒比前几日热闹了许多。他本不必在此驻守,只因叛军整训未毕,才暂留此地等候。
关外尘烟起处,高、杨二将的大军早已如脱缰野马。自出潼关后,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所过之处皆复明制。那些先前藏匿的旧明官员,此刻纷纷露头,或捧印信,或持旧札,皆求官复原职。高、杨二人对此本无兴致,然为速平陕西乱局,但凡有人愿接手政务,便一概应下,唯独有一条 —— 须遵平虏侯令,即遵皇子令,遵大明令。
每日军报递至刘庆案前,字里行间皆是恭谨,生怕触了忌讳。毕竟这位主儿,是敢将关宁军上下一锅端的狠角色。高、杨二人私下亦曾揣度,自家兵力远胜对方,何以竟无半分反意?思来想去,终是只能叹一句:刘庆乃神人也。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案上文书泛着黄光。刘庆捻起一纸军报,指尖划过 “将入西安” 四字,淡淡道:“他们要进西安了。”
帐外传来风卷旌旗之声,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另一侧空置的案几上。白广恩之流,如今无兵无权,整日牢骚满腹。用之,恐生祸端;弃之,又觉可惜 —— 毕竟皆是关宁军旧将,积威仍在。
“传白广恩入帐。”
片刻后,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白广恩身着便服,虽未披甲,却仍带着几分武将的倨傲。他拱手而立,声音里裹着冰碴:“平虏侯唤草民前来,不知有何差遣?” 那声 “草民”,咬得格外重,阴阳怪气的。
第628章 可愿意
刘庆恍若未闻,指尖轻叩案几:“白副总兵,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不提则已,一提便似点燃了火药桶。白广恩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平虏侯何必明知故问!我等在此,与阶下囚何异?你夺我等兵权,我等认了,何不索性放我等归乡?”
刘庆缓缓摇头,烛火在他眸中跳动:“白副总兵以为,本侯当如此做吗?”
白广恩一怔,胸中焰火竟消了大半。他噎了半晌,才道:“那要我等怎样?莫非便要这般终日被看管着?”
刘庆抬手抚额,似有难色:“本侯亦有难处。” 他抬眼时,目光锐利如刀,“若论本心,凡通贼者,本侯恨不得一刀毙之。然尔等终究是大明臣子,若真如此,岂不被天下人诟病?呵呵,故而言之,本侯亦难。”
白广恩没想到他会这般说,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侯爷如今手握关宁军,又有精锐平逆军,雄师在握,何难之有?”
刘庆陡然转眸,目光如寒冰直射而来:“莫非你想死?”
那眼神太过凌厉,白广恩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那锋芒,声音却仍硬气:“我等若想死,岂会在此受辱?”
“尔等受辱,本就活该!” 刘庆冷笑一声,“尔等出卖大明利益,与建奴勾结之时,便该想到有今日!受辱尚是轻的,若尔等事成,史书之上,会如何记载?是岳飞之忠,还是秦桧之奸?”
白广恩脸色骤变,指尖攥得发白,却仍强撑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何须多言!”
“你也配谈成王败寇?” 刘庆猛地指向帐外西侧,那里正是关押李自成之处,“真正的王,在那里!尔等不过是附逆的草犬,也敢妄言王寇?”
“你……” 白广恩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刘庆摇头,转身负手而立:“本侯原想看看你的态度,却不想仍是这般不知悔改。呵,如此,多说无益。”
白广恩闻言一愣,胸中怒火竟奇异地平息下来。他望着刘庆的背影,试探着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还要用我等?”
刘庆眯起眼,眸中光影难辨,并未作答。
白广恩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侯爷…… 打算如何用我等?”
刘庆再发一声冷哼,那声气里,听不出喜怒。
白广恩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偷偷扫了眼帐内,只见刘庆孤身一人立于烛下,帐门半掩,守卒皆在帐外。一股冲动陡然涌上心头,却又被那无形的威压死死按捺住 ——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帐外的甲士便会立刻涌入。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气氛压抑得似要凝出水来。白广恩额角的汗珠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滑落,砸在青砖地上,他僵立良久,终是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呈匍匐之状:“还请侯爷明鉴!”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混着帐外隐约的刁斗声,更显凄切:“我等与建奴相商,实乃边关苦寒,朝庭饷银迟迟不到,致使我等与建奴暗中通商,此乃历来之积弊。” 他顿了顿,肩头微微耸动,“至于说我等出卖大明利益,这罪名我认。可若我等非如此,关宁军怕是早已冻饿而亡,尸骨无存了啊!”
头埋得更低,发髻散乱,几缕灰白发丝垂落在地:“若朝庭能体恤边军苦楚,按时发放粮饷,我等只会奋勇杀敌,血染疆场,怎会行此苟且之事?”
刘庆端坐案后,手指轻叩着案上的军报,对于他的态度转变,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如古井:“尔等通敌,可是吴三桂所决策?”
白广恩沉默片刻,帐内唯有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他终是低低道:“侯爷,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吴将军已是废人,居于京中,对军中的影响,只会日渐消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刘庆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似在提醒,又似在断言。
白广恩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这是刘庆的态度。自己要想活命,要想被他所用,必先斩断与过去的牵连。他喉头滚动,试探着抬眼,声音放得更低:“侯爷打算如何用我等?”
“这首先得看尔等的态度。” 刘庆端起案上的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看不真切神色。
白广恩咬紧牙关,似是下定了决心,以额重重叩地:“承蒙侯爷开恩,我等愿誓死……”
“呵呵。” 刘庆轻笑两声,打断了他的话,“白广恩啊,本侯不必你誓死。”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地上的人,“本侯只要你记住,你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身为大明军人,便有责任守护大明的每一寸疆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说的话,你可明白?”
白广恩一愣,抬起头,满脸困惑:“侯爷?”
刘庆不再绕弯,直接明说:“我欲让你掌一军。”
白广恩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惊疑:“何军?”
刘庆抬手指向帐外,那里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声,是新俘的叛军正在操练:“明日这新的平逆军将成,你可愿意做这只新军的统领?”
白广恩是真的诧异了,他万万没想到刘庆竟敢让他独掌一军。他猛地抬头看向刘庆,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不敢,还是不愿?” 刘庆淡淡发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白广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伏首:“卑职从命!”
刘庆又道:“平逆军乃先帝所赐之名,其意为平息世间一切逆反之徒。本侯自然不想看到平逆军先成了逆反之贼。” 他话锋一转,“这军中大部将领,将由现平逆军中各层将士担任。”
白广恩连连点头,虽心中略有不快,却也明白其中道理:“虽听上去不爽,但此事确应如此。”
第629章 坐镇河南
刘庆颔首:“你明白就好。如今同你而行之人,你可择其可用者为将,至于那些只会逞口舌之快的,便不必再用了。”
白广恩愣了一下,随即应道:“诺。” 他心中清楚,自己如今已无太多话语权,能有此机会,已是侥幸。
刘庆接着道:“平逆军乃是以火器为主,这与关宁军的冲锋、突刺、守城之法,有着天壤之别。” 他看着白广恩,“虽说关宁军也有火器,但操练之法、行军之规、布阵之术、对战之策,皆与平逆军不同。你在此些时日,想来也看出些端倪了吧?”
白广恩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确有不同。平逆军的火器使用,威力惊人,实能以一当百。”
刘庆长呼一口气,似有感慨:“如今这逆贼纳入新军,足有三万余众。你自当好好择选。要知道,这火铳一枝,便需十八两白银,再加之打造时日颇多……”
白广恩闻言,膝行半步,抬头时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惶恐,多了几分笃定:“在火器成军前,末将愿以关宁军练军之法,加以训练。”
刘庆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叩:“不错,本侯亦是此意。” 他起身踱了两步,玄色蟒纹袍角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平逆军长于火器,却对刀枪弓马极为生疏,此事确需补上。”
这正是他起用白广恩的深意。平逆军的火器虽锐,然历来征战死伤仍超预期。眼下仍是冷兵器主导的天下,若火器未能充盈到足以横推千军,刀枪剑戟的功夫便断不可废。他望着帐外操练声传来的方向,眉头微蹙 —— 数万火铳,再添配套弹药,所需银两如流水,打造时日更是绵长,思之不禁令人头皮发麻。
“杨参军日后便归你调度。” 刘庆转过身,目光落在白广恩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大可放心,杨仪乃正人君子,只要你无逆反之心,他必是你臂助。”
白广恩连忙叩首:“诺。” 额头触地的瞬间,百感交集,他自然明白,杨仪有监视他之责,而今他还能有何求呢,毕竟能统一军了,想好些那就是有杨仪这等熟知平逆军章法的人辅佐,总归能少走些弯路。
他迟疑片刻,终是抬头问道:“侯爷,这新军日后驻于何处?” 身为关宁军旧将,他绝非愚钝之辈。如今陕西有高、杨二将的万人大军,潼关已无屯兵之必要。而环顾四周,南有左良玉虎视眈眈,东有南京新朝暗流涌动,北有建奴与前明关军盘踞,桩桩件件皆是悬在刘庆头顶的利剑。
刘庆走到悬挂于帐壁的舆图前,手指重重落在 “大同” 二字上:“本侯要你尽快整军,率兵前往大同,沿途收复山西各县,将姜镶盘踞的大同拿在手中。”
“大同?” 白广恩愣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案角。那地方乃边关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姜镶在此经营多年,岂是易取之处?
“正是大同。” 刘庆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从山海关一路向西,“你近来恐不知,建奴已在集结大军,虽动向不明,但在本侯看来,山海关有吴三凤的十万大军驻守,应当无虞。可建奴觊觎中原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厉:“姜镶乃反复无常之小人,本侯断难信他。此人前投李贼,待李贼败亡又能独善其身,屯兵大同坐观其变,其心可诛。依本侯看,他极有可能再次投敌关外。”
帐外的风更紧了,卷得烛火剧烈摇晃,将舆图上的山河城郭映得忽明忽暗。“若大同开关纳敌,山海关便成了摆设。” 刘庆的声音沉如寒冰,“大同兵锋直指京师,咫尺之遥,届时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白广恩连连点头,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侯爷所言甚是。”
“如今他既未开关,也未向本侯示好,唯有一可能 —— 待价而沽。” 刘庆收回手,指尖沾了些许舆图上的墨迹,“本侯也盼着是自己多虑,可边关重地,分毫不能疏忽。”
白广恩此时心中已有计较,又询道:“侯爷,那两千平逆军也一同前往?”
“同行。” 刘庆颔首,目光锐利如鹰,“若只凭这新军,怕是难撼大同城防。”
白广恩却添了几分忧虑,眉头紧锁:“若左良玉或刘泽清趁机来犯河南,如何是好?”
“本侯坐镇河南。” 刘庆语气平淡。
白广恩眼皮猛地一跳,失声问道:“可侯爷手中仅有三千府兵,如何抵挡?”
刘庆摆了摆手,袍袖带起一阵风:“河南之事,本侯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务必拿下大同,再东进收复宣府,将整个都司辖地尽入掌控,以此拱卫京师。”
“诺!” 白广恩再无迟疑,以额触地,声如金石。
刘庆看着他坚毅的背影,缓缓道:“起来吧,这就去准备。”
白广恩起身时,膝盖已有些发麻,他定了定神,抱拳一揖,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帐外。
帐门开合间,带进一阵寒风,烛火 “噼啪” 爆了个灯花,将刘庆的身影在舆图上拉得极长,仿佛与那万里江山融为了一体。
他望着舆图上大同的位置,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清楚,这一步棋落子,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险局,可他别无选择。
这一夜,刘庆的中军帐内烛火彻夜未熄。帐外的刁斗敲过三响,密集的军令仍如飞雪般从帐中发出,朱红的印泥在军符上洇出层层叠叠的痕迹。前来领令的偏将校尉络绎不绝,靴底碾过帐前的碎石,发出沙沙声响,待接过令箭转身时,甲叶碰撞的脆响又迅速湮没在夜色里。
帐内,刘庆的蟒纹袍已沾了些许烛泪,指尖在案上的军报上划过,墨痕透过薄纸印在腕间。他最多再有数日,便要带着这三千府兵、如山的辎重,还有那被囚的 “大顺皇帝” 李自成,折返开封。案上堆叠的粮草清单还在不断增厚,押运的路线图被红笔圈点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似压着千钧重担。
第630章 新式军装
重归军伍的白广恩立即整军。他褪去了旧袍换上甲胄,虽鬓角染霜,却难掩将门锐气。点卯时斥退迟到的哨官,查营时掀翻偷工减料的炊饼,三更时亲率亲兵校阅队列,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连帐中烛火都似被他的气场震得纹丝不动。
次日清晨,杨仪入营查看,见新军队列已按火器营的规制重新编排,火铳手在前、刀盾手在后,连辎重车都按 “左粮右械” 的古法归置得井然有序,不禁抚须颔首。待将此事回禀刘庆,正在查验甲胄的刘庆也微微点头:“果然是将门出身,这些章法,确非我等野路子能比。”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小宋集的车队到了,数十辆马车首尾相接,车辕上插着的 “宋” 字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车帘掀开,摞得齐整的灰蓝色军装露了出来,粗布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质朴的光 —— 这已是小宋集倾全镇妇人之力赶制的成果,集上的织机连轴转了半月,也只得了这两千套成衣。
“这颜色虽糙,样式还行。” 刘庆伸手捻起一套,指尖拂过衣襟上的暗袋,眉头微蹙却未言语。
火铳手早已不需甲胄累赘,这般周身设计的口袋,倒正好用来盛放弹药与火石。他也是看着这些火铳手的着装着实不便,便有心作图,让小宋集试制了一批出来。
白广恩凑上前来,抖开一套往身上比量,粗布摩擦着甲片发出沙沙声:“这衣服穿上真够精神的!” 他指着腰间的束带,“束得紧,腾挪起来也方便,比咱们那宽袍大袖利落多了。”
随军装一同送来的,还有配套的鞋子与帽子。鞋子是按刘庆所绘图纸赶制,一双厚实耐磨,一双轻便透气,均是利落的短帮样式;帽子则是圆顶硬檐,能遮风挡雨。这按现代军装制式设计的物件,一亮相便让众人惊叹不已。
两千火铳兵列阵换装。灰蓝色的队伍在营中铺开,如一片整齐的青纱帐。兵士们脚蹬新鞋,头戴新帽,个个精神抖擞。
那些新军望着这般整齐划一的装束,眼中满是羡慕;原平逆军的兵士更是惊喜万分,好些人从军以来就没穿过合脚的鞋子,此刻踩在厚实的鞋面上,只觉脚下暖烘烘的,连带着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众人细看时,又纷纷咋舌 —— 兵士肩上的布章各有不同,百夫长是三角铜纹,千夫长是方形银纹,而最前的将官肩头,竟绣着枚小小的铁制火铳。
“原来这肩章是辨职阶用的。” 杨仪恍然大悟,指着队列笑道,“这般一眼望去,谁是将谁是兵,清清楚楚。”
白广恩看着眼前这灰蓝的一片,兵士们鞋帽整齐,队列严整,不由感慨道:“侯爷之所以能成大事,这些奇思妙想可真的是让人心血沸腾啊。”
刘庆望着那片灰蓝色的阵列,忽然想起小宋集送来的信,说织坊已在试染靛蓝色,只是染料短缺,还需些时日。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情也极为激动,他远没想到这新式军装的震慑力会如此之大。这整齐划一的军容,仿佛一道无形的力量,让整个军队都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也让他对未来的征战更添了几分底气。
潼关的热闹足足持续了三日。营中的炊烟比往日稠密了三倍,灶房的铁锅从早响到晚,铁铲翻动糙米的声音混着兵士们的笑闹,在城楼上空盘旋不散。
那些刚换上灰蓝色军装的火铳兵成了营中最惹眼的景致,有人吃饭时都舍不得坐下,生怕压皱了衣襟;有人夜里借着月光反复摩挲肩章,指腹将布面蹭得发亮 —— 好些人这辈子就没穿过新衣服,更别说这般利落体面的新式军装,个个都爱惜得如同珍宝。
第四日清晨,号角声刺破晨雾。白广恩一身银甲立于高坡,望着坡下三万余人的大军如长蛇般铺开。阳光掠过阵列时,灰蓝色的军装泛起粼粼波光,两千火铳兵列在阵前,肩章上的铜纹银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尤为显眼。他拔出腰间佩刀直指北方,刀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出发!”
“嗬!” 三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撞在潼关的城墙上,马蹄踏过结霜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辎重车的木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痕。那些穿着新军装的火铳兵走得格外整齐,脚步声踏碎了晨雾,连呼吸都透着股从未有过的昂扬。
刘庆站在潼关南门的箭楼上,玄色披风被晨风掀起,猎猎作响。他望着白广恩的大军渐渐缩成一道灰蓝色的线,最终消失在大路尽头的尘埃里,直到那道灰蓝色彻底融进天际,他才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兵沉声道:“全军拔营,回师开封。”
号令如星火燎原,片刻间传遍营中。三千府兵迅速集结,。装载辎重的车队排出三里多长,车轮上的铁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辆囚车,紫檀木的栏栅上缠着三道铁链,李自成一身囚服端坐其中,虽面无表情,眼底却藏着难掩的复杂。
刘庆策马走在回师开封的路上,目光时不时瞟向东南方向。此番回开封,说是坐镇河南,实则更多的是想绕道去小宋集。他心里揣着一桩大事 —— 得问问德妃的意思。
麾下将士跟着他出生入死,好些人心里都打着从龙之功的算盘,就连那河南巡抚的王汉,眼神里也藏着几分对拥立之功的期盼。
可这龙椅不是说坐就能坐的,尤其如今他目前名义上还打着皇室的旗号,还是前明的皇子。他与德妃素不相识,这位皇太妃是否愿意让儿子重登帝位,实在是未知数。倘若她铁了心要儿子做个安稳,那许多事就得趁早另做打算 —— 这乱世虽乱,却也得讲个名正言顺。
另有就是,小宋集虽然隐蔽,但对于如今他而言,这交通着实不太便利,他考虑将其中愿意走的人移到开封城中去。
第631章 回到小宋集
队伍行至开封城外十里处,远远便见城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片人。王汉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率着开封府的大小官员,正踮脚眺望着。刘庆勒住马缰,望着那熟悉的城楼,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 这是他名义上的家乡,却藏着太多惊心动魄的记忆。
城头的墙砖明显新补过,青灰色的新砖在旧墙面上格外显眼。他不由得想起开封被围时的惨状:箭雨如蝗,尸积成山,百姓们啃着树皮守城,连井水都带着尸臭味。恍惚间,又想起秀姑来 —— 他的的媳妇。
“侯爷 ——” 王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大人提着官袍下摆,快步从人群里走出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 “噔噔” 的响。
刘庆回过神,翻身下马:“大人何必如此多礼。”
王汉连忙拱手,腰弯得像张弓:“侯爷如今身份不同了,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他的目光在刘庆身上转了一圈,又瞟向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眼底的敬佩藏都藏不住。
刘庆点点头,侧身指了指后面的囚车:“府兵先归营休整,这李贼,就交由大人看管了。”
王汉的目光落在囚车里的李自成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侯爷,此贼如何处置?”
“先收押着吧。” 刘庆瞟了眼那辆囚车“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做处置。”
“哼,这泼材害得天下大乱,真该千刀万剐!” 王汉愤愤地啐了一口,又连忙道,“也罢,就让他多活些时日,看看我大明如何重整河山。”
他转头看向那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侯爷,您这车队可真是…… 真是壮观啊!”
“这些辎重,日后怕是要多用于复我大明基业。” 刘庆的声音沉了沉,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击,“因而还需劳烦大人多费心看管。”
王汉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讪笑:“省得,省得!这个下官还是知道轻重的。” 他搓了搓手,“城楼上备了薄酒,为侯爷接风洗尘?”
刘庆抬头望了眼日头,阳光已过中天:“酒就免了,先安排将士们安顿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稍后要去趟小宋集,我欲将小宋集搬迁到城中来,还望大人给些地方出来。”
王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官员们吆喝了几句,人群顿时忙碌起来,有人去指引府兵入营,有人去交接辎重,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推着囚车往大牢的方向去。
刘庆望着王汉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他根本不怕这位老大人会擅自动用那些辎重 —— 在前途、名声与性命面前,再多的粮草军械又算得了什么?王汉是个聪明人,自然清楚哪些东西碰得,哪些东西碰不得。
“走。” 他对着亲卫扬了扬马鞭,玄色披风在风中一展,如鹰隼振翅。二十余名亲卫立刻策马跟上,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开封城门口划出一道黄线。
一行人向着小宋集方向狂奔而去,马镫撞击的脆响惊飞了沿途的宿鸟。刘庆将马鞭挥得虎虎生风,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小宋集 ——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开封的家里,此刻已住进了不速之客。
这一路马不停蹄,直到次日天黑,才远远望见小宋集的轮廓。夜色中的村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吁 ——” 刘庆勒住马缰,胯下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村口的守卫先是被惊得握紧了腰间的朴刀,待看清来人身上的玄色披风,顿时瞪大了眼睛,喉结滚动着喊道:“侯、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他这一声喊,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宋集的宁静。原本已经熄灭的灯火,一户接一户地重新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土路上织出一片温暖的光网。狗吠声、开门声、孩童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村庄从睡梦中唤醒。
刘庆翻身下马,脚刚落地,就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巷口冲了出来。孙苗的发髻跑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桃红手里还攥着未纳完的鞋底,针锥从布上滑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侯爷!” 两人齐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眼眶瞬间红了。
他收回目光,对着孙苗和桃红温声道:“不必惊动太多人,我就是回来看看。”
可他这话显然说了晚了。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了过来,手里提着灯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织坊的妇人们举着油灯赶来,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她们粗糙的手背上;汉子们赤着胳膊,看到刘庆,纷纷咧开嘴笑。
“侯爷可算回来了!”
“俺家二小子穿上新军装,神气着呢!”
“织坊的靛蓝布快染好了,就等侯爷过目!”
七嘴八舌的话语像潮水般涌来,刘庆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暖意。这小宋集,虽不是他的故乡,却比故乡更让他牵挂。
而在那处佛堂中,朱芷蘅却冷哼一声。
刘庆好不容易从熙攘的人群里挤出来,推开自家院门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垮下来。
院角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在月光里勾出疏朗的剪影,檐下的灯笼被风一吹,晃出暖融融的光晕。他摘下头盔往门后的架子上一放,铁盔与木架碰撞发出 “哐当” 一声,带着满身尘土长舒一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相公,我去给你烧水。” 桃红连忙上前接过他的披风,指尖触到布料上的寒气,不由得蹙了蹙眉,“你这一路定是累坏了,烫烫脚能舒坦些。” 她说着就往灶房走,针锥还别在腰间的布兜里,一晃一晃的。
刘庆点点头,刚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孙苗就端着杯热茶过来,杯沿还冒着白气。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犹豫着开口:“相公,我觉得你该去看看郡主殿下。”
第632章 我去了算什么
刘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咦,对了,她在哪?” 他环顾四周,却没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我怎么没看到她,她也在家里?”
孙苗摇摇头,声音压得低了些:“相公,郡主回来后,就让我给她新开了佛堂。” 她往院外指了指,“她天天在佛堂里待着,除了念经就是打坐,连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什么事都让妙善那个小尼姑来传话。”
刘庆闻言,眉头 “唰” 地拧成个疙瘩,眼睛也瞪了起来:“她还去当那个尼姑?哼,佛堂在哪?” 他 “腾” 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刚松弛下来的火气又 “噌” 地窜了上来 —— 当初明明答应过不再执念于空门,怎么转头就变了卦?
“就在集头那间新收拾的房。” 孙苗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庆没再说话,大步流星穿过月亮门往东院走。廊下的灯笼被他带起的风扫得剧烈摇晃,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推开佛堂虚掩的木门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尘土气格格不入。
佛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供桌前跳动,将一个清瘦的背影映在墙上。朱芷蘅穿着一身素白的僧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指尖在木珠上缓缓摩挲,连他推门进来都未曾回头。
方才憋着的怒气,在看到那抹孤寂背影的瞬间,竟像被佛堂里的檀香熏散了一般,悄然烟消云散。刘庆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不是答应我的吗?”
朱芷蘅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紫檀木珠在指间碰撞,发出 “啪” 的脆响,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她缓缓侧脸,长明灯的光晕斜斜落在她脸上,将眼角的泪痕照得愈发清晰,原本素净的脸庞此刻竟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答应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檀香缭绕的佛堂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庆听得心头火起,这古今的女人莫非都爱这般赖账?他往前踏了半步,袍角扫过供桌下的蒲团:“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出入这空门了吗?”
朱芷蘅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我反悔了。”
果然如此!刘庆心中的火焰 “噌” 地窜了上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佛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到底还要怎么样才行?”
朱芷蘅摆了摆手,素白的僧袖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侯爷,贫尼可不敢要侯爷怎么样。” 她抬眼时,目光里带着几分疏离的讥诮,“如今侯爷可不是开封城里的小吏,也不是那个县丞了。而我也不再是王府小娘子,贫尼法号妙隐。”
两人的争执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惊动了院外的妙善。小尼姑捧着个食盒,踮着脚跑到佛堂门口,偷偷从门缝往里瞅。见里面两人剑拔弩张,她小手拍着胸口,摇头晃脑道:“又是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啊。” 说罢还背着手,装作老成的模样,一步三晃地离开了。
佛堂内,刘庆被那句 “妙隐” 刺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把将朱芷蘅拦腰抱起。她惊呼一声,手里的佛珠 “哗啦” 散了一地。他抬手就往她翘臀上拍了一巴掌,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我叫你闹别扭!” 说着便将她扛在肩上,“跟我回家!”
朱芷蘅在他肩头剧烈挣扎,泪水突然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我不去!那是你的家,哪里有我的位置?”
刘庆闻言一愣,手臂陡然软了下来,脚步也顿住了:“你……”
朱芷蘅趁他分神,猛地从他肩头挣脱,双脚落地时踉跄了几步:“你走吧,我和你没关系了。”
刘庆冷笑一声,指尖攥得发白:“没关系?那你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不回开封,偏要来这小宋集?”
朱芷蘅猛地别过头,耳根却悄悄泛红:“我想在哪里,与你何干?你要不乐意,我走便是。我明天就回开封,这你总满意了吧?”
刘庆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她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闷哼出声:“哼,想走?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眶,声音软了几分,“回开封可以,但必须跟我一起回去。”
朱芷蘅在他怀里恍惚了片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着尘土气,竟让她莫名心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袍袖,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布料,却猛地回过神来,挣扎着想跑开,却被刘庆死死拽住。
“你放开我!” 朱芷蘅尖声喊道,泪水再次涌出,“我送上门时,你不要!如今却想起我来了,我不愿意了!”
刘庆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佛堂里回荡:“你再大声些,集里的人怕是都要听到了。到那时,你不认也得认了。”
朱芷蘅的声音戛然而止,气鼓鼓地瞪着他,双颊憋得通红,那双杏目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却偏偏不敢再出声。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早已烟消云散,反倒觉得好笑。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跟我回去吧。我答应娶你,回到开封,我就去周王府提亲。”
朱芷蘅愣住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却固执地摇头:“不,我不。你已经有夫人,有妾室了,我去了算什么?”
刘庆一时语塞,秀姑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轻轻搂住朱芷蘅,声音放得极柔:“我们再想办法。”
朱芷蘅在他怀里不过片刻,便如受惊的蝶般闪身出来,裙裾扫过散落的佛珠,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你想好了再说吧。”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素白的僧衣袖口微微颤动。
刘庆伸出手,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你……”
第633章 终究回不去了
“我在佛前曾思虑过。” 朱芷蘅转过身,长明灯的光晕落在她半边脸上,映得泪痕如残雪,“或许今生与你终是有缘无分。我已经看淡了,不怪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经幡,“我知道你也有委屈,有难做之处。但我所求的,你是明白的,如今…… 终究回不去了。”
刘庆喉头滚动,想说这世道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他如今已是侯爷,怎会容不下一个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秀姑的笑靥与朱芷蘅的泪眼在眼前交叠,愧疚如潮水般漫上来 —— 正如她所说,事情已然发生,时光终究回不去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佛堂里的檀香愈发浓郁,混着两人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朱芷蘅转过身,用袖口拭去脸上的泪水,素白的布料染上淡淡的湿痕:“终是我佛慈悲,让我看清楚了这些。”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长明灯上,“你也回去吧,这一路定是辛苦。然你更辛苦的,却是匡护皇室、安定天下之责。你如今是侯爷了,不必再拘于这儿女情长。”
她忽然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想你回来,定然是为了德妃娘娘而来吧?”
刘庆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朱芷蘅又道:“娘娘并不热衷于这帝王之位属谁,而你如今却需要她这面旗帜,我说的对吧?”
刘庆微微点头,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朱芷蘅转身面对他,僧衣的衣摆扫过地面的佛珠,发出 “哗啦” 轻响:“作为朱家儿女,我自然不愿见江山旁落。可这山河日下的光景,我也看在眼里。”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探询,“你要力挽狂澜,能办到吗?”
“事在人为。” 刘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朱芷蘅轻叹一声,气息拂过供桌上的香炉,带起一缕轻烟:“若你真要让朱慈延来当你的旗帜,可曾想过世人会如何评说?”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你对这孤儿寡母,又会是何种态度?”
刘庆蹙眉:“我并不在意什么高位。” 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凛然,“我自然知道,定会有人将我比作董卓、曹操之流。然我自己清楚,我绝不是他们,也断不会行他们之所为。”
朱芷蘅嘴角微微上扬,似有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我信。” 她转过身,对着佛像缓缓合掌,“但时过境迁,有些时候,有些事,你不得为也得为。”
刘庆眉头紧锁,掌心沁出薄汗:“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芷蘅微微摇头,鬓边的发丝滑落颊边:“这究竟会如何,谁能说得清?” 她再次转身,目光里带着恳切,“你好自为之吧。我只想让你善待他们母子,亦不可小觑了娘娘。”
刘庆终是没再说什么,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佛堂。木门在身后 “吱呀” 合上,将檀香与烛火都关在了里面。
院中的月光如霜,落在他肩上,竟比甲胄还要寒凉。
佛堂内,朱芷蘅对着佛像深深一拜,散落的佛珠在脚边泛着幽光。长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寂却又坚定 ——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人,有些事,终究要交付给命运,也交付给那个转身离去的人。
夜风穿过佛堂的窗棂,带着远处织坊的机杼声,在寂静的院里打着旋儿。刘庆站在月光下,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心中既有对儿女情长的怅然,更有对天下苍生的沉重。
孙苗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素色的布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望着佛堂紧闭的木门,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线担忧。
见刘庆伫立不动,便轻手轻脚走上前,将手中的披风展开,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脖颈时,轻声道:“山里晚上凉,仔细着了寒。”
刘庆回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带着灶房的烟火气,暖烘烘的,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他轻叹一声,满是怅然,却什么也没说。
孙苗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沉重,便顺着他的意,柔声劝道:“回去吧,桃红把床都收拾好了,被褥也焐热了。”
刘庆点点头,任由她牵着往卧房走。院中的月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一路相伴,倒也冲淡了几分佛堂前的孤寂。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庆便醒了。这些时日南征北战,难得有这般安稳的睡眠,连带着精神都好了许多。身边的桃红还在酣睡,小嘴微微嘟着,嘀咕道:“天又亮了,人家还没睡够呢。”
刘庆忍不住在她小巧的鼻子上轻轻一刮,声音放得极柔:“我有事要出去,你再睡会儿。”
“唔。” 桃红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推开门,就见孙苗端着铜盆立在廊下,见他出来,脸上立刻漾起笑意:“醒了?我给你备好了热水,刚烧的,还冒着热气呢。”
洗漱完毕,刘庆便径直往德妃居住的院落走去。那座宅院在小宋集人看来已是豪华无比,青砖黛瓦,朱漆木门,院里还栽着两株劲松。可在刘庆眼中,却还不及仪封一个土财主的院子体面。
他轻叩门环,“咚、咚、咚” 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娘探出头来,见是他,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惊呼道:“侯爷来了!”
刘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麻烦给娘娘说一声,平虏侯有事求见。”
话音刚落,就听到院中传来德妃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平虏侯,不必多礼。在这里,你直接进来便是。”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今非昔比了,再说,我从前也不过是个宫女,承蒙陛下恩宠才一步登天,不必这般拘束。”
小女娘连忙将门让开,动作举止虽算不上尽善尽美,却也有模有样,想来是孙苗她们特意教导过的。毕竟有桃红这个在王府待过的半搭子,多少懂些宫廷礼仪。
第634章 移驾开封
刘庆大步跨进院中,只见德妃正抱着朱慈延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裙,头上仅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素面朝天,却自有一番温婉端庄的气度。刘庆见状,不禁有些吃惊,连忙上前一步:“娘娘,可是有人难为娘娘了?”
德妃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侯爷多虑了。我本就是民女出身,如今能有这般安稳日子,已是知足。这般穿着,反倒自在些,不必惊慌。”
刘庆心中仍有些不安,连忙道:“可娘娘毕竟是……”
“侯爷,你此来,想必是有事吧?” 德妃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刘庆收敛心神,郑重颔首:“娘娘,臣确实有事。如今天下未定,局势纷乱,小宋集地处偏僻,于日后行事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臣有意将小宋集的大部份产业移至开封,也想请娘娘移驾开封,也好有个照应。”
德妃闻言,微微蹙起眉头,轻声道:“可我觉得此处甚好,清静安宁,适合我与子居住。”
刘庆笑了笑,语气愈发恳切:“娘娘,此处自然会为娘娘留置下来。若娘娘日后有暇,随时可以回来看看。开封毕竟是大城,各方面都要方便些,也更安全。”
德妃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朱慈延抱得更紧了些,目光深邃:“侯爷恐怕不光是想让我移驾开封吧?”
刘庆迎着她的目光,心中暗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刘庆脸上泛起一丝讪然,抬手挠了挠鬓角,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娘娘聪慧,自然能猜到我的用意。然,臣还是愿意听娘娘所言。”
德妃将怀中的朱慈延小心翼翼地递给一旁的乳母,乳母抱着皇子退至廊下,她才缓缓起身,月白色的裙裾在青砖上扫过,她抬眼盯着刘庆,目光如秋水般澄澈,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锐利:“侯爷,陛下殉国之时,你为何不拦着他?”
刘庆闻言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娘娘这是在责备微臣?”
德妃轻轻摇头,鬓边的素银簪子在晨光里闪了闪:“不。” 她缓步走到院中那株石榴树下,枝头挂着几颗饱满的红果,在风里轻轻晃荡,“我闲来无事时,总在想侯爷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陛下还活着,那侯爷又该如何自处?”
刘庆没想到这个宫女出身的德妃竟有如此犀利的言辞,像一把薄刃,轻轻一划就剖开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他垂下头,声音低沉如鼓:“娘娘,臣忠于大明。”
德妃转过身,唇边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感慨:“侯爷,好一个‘忠于大明’。”
刘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像堵着团棉絮,说不出话来。
“侯爷此来,是想用慈延的身份吧?” 德妃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敲在刘庆心上。
刘庆沉默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女人太不简单了,竟将他的心思看得通透。
德妃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侯爷,你觉得我应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她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史上如此的孤儿寡母,最终的结局都不太好吧?而我,也只是想我们母子平安。”
刘庆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一个母亲最朴素的祈愿。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如立誓:“有我刘庆在一天,就绝对会护着娘娘和皇子殿下,不会让你们受到半点伤害。”
德妃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疲惫:“皇室之后,哪有太平日子可过?” 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吾儿,我只求他平安长大,可这恐怕也是奢望。但侯爷你这般说辞,可是真有护我儿之意?”
“娘娘,我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绝不反悔。” 刘庆重重点头。
德妃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漾开,竟有几分释然:“说起来,我与侯爷还真有些渊源。”
抬手抚了抚鬓角,“说来,我更应该感谢侯爷,才让我有了今日这‘娘娘’之名。然事关吾儿,我不得不问得清楚。”
“娘娘之意,臣明白。” 刘庆再次诚恳颔首,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松动。
德妃轻叹一声,目光扫过院中的石榴树,又落回刘庆身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不管日后会如何,我娘俩的命和人,都给侯爷了。”
刘庆心头一震,连忙撩袍跪倒,额头几乎触地:“臣不敢当!”
德妃却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侯爷自然当得起。”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刘庆。
“起来吧,侯爷。” 她轻声道,“移驾开封之事,就依侯爷之意。”
刘庆缓缓起身,他抱拳一揖:“臣,定不辱使命。”
德妃抬手理了理月白色布裙的衣襟,目光落在廊下的石榴树上 —— 枝头挂着几个饱满的红果,在晨光里泛着光泽。
她转过身,对着刘庆道:“侯爷,我还想听听侯爷让我娘俩移驾开封之后之事,也想听听侯爷对天下大势力的说道。”
刘庆闻言,眉头微蹙,似有难色。但转念一想,德妃这般聪慧,定能洞悉其中关节,便拱手道:“臣起初受命于陛下,护送娘娘及皇子南下之时,并未想到天下会乱至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然如今却是,北有建奴虎视眈眈,即将叩关,而边关将领态度不明。若建奴此时入关,那大明危矣。”
德妃指尖轻轻抚过廊柱上的雕花,微微蹙眉:“南京城中的新天子会不过问?”
刘庆摇头,玄色袍角在青砖上扫过:“不说南京城中那所谓的天子如何,南方的兵力说起来虽多,然南方的兵却对付不了北方的建奴。更别说他们为了如今那政权,恐怕也不敢调兵北上。”
第635章 回开封路上
他上前一步:“如今南京不也是要兵发河南吗?那刘泽清到了宿州就止步不前,只因他知道自己的兵并无战力,更多是为了骗取更多军饷罢了。”
“再者说左良玉,他坐拥二十万大军,然他之前遇流贼,凡战必败。其兵力混杂,所谓战力不过是人数堆砌。南京如今立了福王,而左良玉之流却欲侍潞王为帝,此番两者间争执不休,断不会拧成一根绳来。”
刘庆话锋一转,“而左良玉因听闻皇子殿下在河南,起兵号称护驾,却也只是占领汝宁府便不再前进。因而河南如今还算是安全。”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 他补充道,语气愈发恳切,“然臣为安全起见,请娘娘移驾开封也是此意。毕竟开封城高池深,流贼数十万大军尚且拿不下,自然更是不惧何人。只有娘娘安全,臣在外才能更加放心。”
德妃点头,目光掠过院中正在啄食的麻雀:“虽我不懂这些,但陛下曾说,建奴南下不过是为了劫掠而来,应该不成大患吧?”
刘庆重重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忧色:“娘娘,今非昔比。这建奴狼子野心,如今已不再是想劫掠,而是想问鼎中原了。”
“真是这样?” 德妃脸上露出吃惊之色。
刘庆郑重颔首:“真是这样。臣如今将所俘获的流贼编入新军,由原关宁军副总兵白广恩带领前往大同,沿途稳定山西态势。只有稳定住边关,臣才敢让娘娘和皇子殿下回到京师去。”
德妃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如此甚好。” 她望着院外远处的田埂,轻声道,“还能回京师?”
“这是自然。” 刘庆连忙道,“如今关宁军控制着京师、山海关,就是为保京师安稳。而白广恩此去,也有着拱卫京师之责。”
德妃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那行吧,侯爷就安排我们去开封吧。”
此次觐见,虽起初被德妃言辞犀利地质问,心中颇有压力,但最终结果尚好。刘庆心中松快不少,转身走向门边。
“侯爷留步。” 德妃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侯爷和郡主之事,侯爷还是尽快办了为好。这对于我们娘俩,对于侯爷日后,都是有好处的。”
刘庆愣在原地,回身拱手道:“诺。” 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 —— 这朱芷蘅如今说别的还好,一谈及两人关系,便如同一头小母狼,凶悍得很。强行行事自然不行,她毕竟是郡主,若让周王知晓,提刀来寻他理论,他是躲还是不躲?
廊下的石榴树被风一吹,落下几片叶子,仿佛在为他此刻的两难境地轻轻叹息。刘庆望着德妃平静的面容,知道此事拖延不得,只得将这桩烦心事暂且压在心底,先将移驾开封之事办妥再说。
“臣这就去安排,三日后启程如何?” 刘庆问道。
德妃点头:“全凭侯爷安排。”
小宋集如今已是人声鼎沸,近两万人口在此繁衍生息,织坊的机杼声、铁匠铺的锤炼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白日里炊烟袅袅,入夜后灯火点点,俨然一座热闹的小镇。此次搬迁的动作极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几乎要将整个小宋集翻过来。
刘庆站在镇口的高坡上,望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清楚,此番动作无疑是将自己的家底全部暴露了出去。织坊里囤积的布匹、铁匠铺打造的火器、粮仓中堆积的粮草,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他别无选择,小宋集的运输问题实在是个大难题,道路崎岖,车马难行,粮草、军械的转运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若是到了开封,凭借着便利的水陆交通,一切都会方便上不少。
三日后,启程的号角声在小宋集响起。刘庆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沉声道:“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开封进发,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德妃乘坐的那辆马车。刘庆硬是把朱芷蘅这头 “小野狼” 塞进了车里,有了德妃在旁,她才安分了些。
马车里,德妃看着气鼓鼓的朱芷蘅,嘴角噙着笑意道:“看来侯爷对郡主可是有心了。”
朱芷蘅闻言,脸颊微红,嗔怒道:“他本就是个浑人,现在更混蛋了!” 话虽如此,眼底的怒气却消散了不少。
另一边,孙苗和桃红也在忙碌着。她们将家中的家当一一装上车,桃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着道:“不知道相公在开封的家里能否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说着,她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也不怕,反正把相邻的宅子打通,总能放下的。”
孙苗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复杂,轻声道:“田家那边…… 我会把儿子带好的。” 她此番也是有心将两家并在一起,重新修建一番,毕竟现在她也有些银两了,想着能给孩子和家人一个更安稳舒适的住处。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过往的牵挂和对未来的坚定。
队伍缓缓前行,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刘庆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孙苗新给他制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德妃的马车在队伍中间稳稳行驶,车内不时传来朱芷蘅娇嗔的话语和德妃温和的笑声,为这漫长的旅途增添了几分生气。
孙苗和桃红乘坐的马车紧随其后,两人不时掀开窗帘,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致,心中对开封的新生活充满了期待。
队伍渐行渐远,小宋集的轮廓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一路之上,晓行夜宿,队伍井然有序。刘庆时常勒马来到德妃的马车旁,询问车内的情况,听到朱芷蘅没再闹事,他才放下心来,策马向前,继续引领着队伍向着开封迈进。
车队足足用了五日才抵达开封城下。守城的府兵远远望见这庞大的队伍,起初还吓了一跳,这般大的阵仗,还以为是哪来的流贼,纷纷握紧兵器,严阵以待。直到刘庆策马走到眼前,他们才认出是平虏侯,急忙手忙脚乱地打开城门,脸上满是恭敬与惶恐。
第636章 你们多久回来的?
而闻讯赶来的王汉等官员,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也是抹了把汗,暗自咋舌。他万万没想到刘庆竟然带着这么多人马前来,看来之前在城西预留的安置之所远远不够。
好在如今开封城中因战乱空出的宅子多得是,王汉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属下令道:“快,把城西的安置之所再扩大一倍,所有空屋全部征调过来,务必让侯爷和众人都有地方安顿!” 属官们连忙应诺,转身匆匆去安排了。
刘庆勒住马缰,望着近在眼前的开封城墙,心中感慨万千。城墙上的斑驳痕迹,仿佛诉说着这座古城的沧桑与坚韧。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新的篇章,即将在这里正式开启。
刘庆与王汉将德妃送入行宫之中,看着宫人引着德妃与皇子步入朱漆大门,檐下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王汉捋着颌下的胡须,满脸堆笑道:“侯爷,这娘娘入得行宫,我才真算是安了心。如此,我亦可让仪封的兵马回来了。”
刘庆颔首,目光扫过宫墙外的卫兵:“大人所言极是。我欲让工坊快些开工,还烦请大人在城中召集人手,建设新工坊。待府兵也能用上火器之时,开封就稳妥了。”
王汉一听,眼前顿时放出光来,往前凑了半步:“侯爷放心,便是举城之力,下官也定让工坊早日开工!” 他话锋一转,拱手道,“侯爷,下官想请您小聚一番,不知可否?”
刘庆摇摇头:“大人,改日吧。我如今既已回开封,来日方长。眼下,我还得回家收拾一二。”
王汉却道:“侯爷,您的老宅如今怕是不太合适了吧?要不我为您寻一处佳境,青砖大院,带花园的那种?”
“暂时不必了。” 刘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念旧,“老宅虽小,却有感情在。日后再购置些土地修缮便是。”
王汉惋惜地咂咂嘴:“既如此,那下官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两人辞别后,刘庆带着亲卫回到西街。这一片已被王汉征用,但凡空房都让给了小宋集来的人 —— 想来王汉是想用这事讨个好,毕竟刘庆的老宅就在西街。
青石板路上还留着车轮碾过的浅痕,两侧的院墙爬满了枯藤。刘庆踏着熟悉的街道,胸中涌上一股暖意,刚要感叹 “回家真好”,却见孙苗和桃红的大小车停在家门外,两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台阶下。
他皱起眉头,莫非是打不开门?翻身下马时,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 “噔” 的一声:“怎么回事?”
孙苗猛地回头,脸颊胀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无辜;桃红也怯生生地看向他,手里还攥着刚从车上取下的包袱。
刘庆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房门,心猛地一跳 —— 门楣上挂着的蓝布帘正轻轻晃动,帘下露出一双熟悉的布鞋。
“秀姑?” 他头 “轰” 的一下炸了,脚步一个趔趄,失声道,“你…… 你多久回来的?”
秀姑转过身,皮肤还黑了几分,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两位妹妹,先进屋吧。”
屋里忽然传来刘母的呼唤,带着颤音:“我儿回来了?我儿在哪里?”
刘庆顿时如作贼被抓,喉咙滚动着说不出话。他想过千百种重逢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会是此刻 —— 他带着两位女子归家,而原配妻子早已在屋里等候。
秀姑转身进了屋,蓝布围裙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熟悉的皂角香。刘母的声音又在屋里催促,他苦笑着对孙苗和桃红道:“都进来吧。”
孙苗和桃红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先去隔壁吧。” 说着,便拎着包袱往隔壁空屋走,要躲开这场尴尬。
刘庆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进屋。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刚蒸好的杂粮窝头,热气腾腾的。秀姑正坐在床边抹眼泪,床榻上躺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裹着靛蓝色的襁褓,睡得正香。
他喉头哽了哽,先转身去了母亲的房间。刘母正坐在炕沿,头发花白了大半,见他进来,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我儿……”
“娘,你们多久回来的?” 刘庆扶住母亲颤抖的手,掌心触到她指节上的厚茧,心中一阵发酸。
“我们这一路全靠秀姑啊……” 老娘攥着他的手,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若不是秀姑,娘早就死在半路上了!我们在江南,秀姑还有她嫂子还去做工,我却是个废人,你个砍脑壳的,都成侯爷了也不找我们!我们在江南就听人说平虏侯叫刘庆,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真的是你…… 老天开眼了啊……”
她絮絮叨叨说着,话虽混乱,字里行间却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刘庆望着母亲鬓边的白发,想起离家时她还黑亮的头发,鼻子一酸,刚要说话,却听见隔壁传来秀姑低低的啜泣声。
“娘,我先去看看秀姑。” 他连忙道。
老娘这才恍然,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 你还娶了两房?还把隔壁小媳妇也。。。。。。”
刘庆额头顿时冒出汗来,连连摆手:“娘,没娶,没……”
老娘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好,好,我刘家迟早要人丁兴旺。不过,你可得好好对秀姑。她是你的原配,无论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她也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刘庆连忙点头,转身往隔壁走。推开房门时,秀姑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肩膀微微耸动。炕桌上摆着个粗布娃娃,针脚歪歪扭扭的,想来是给孩子做的。
“秀姑……” 他站在门口。
秀姑猛地回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抱起炕上的孩子,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你的儿子,一岁两个月了。”
刘庆望着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心中像被重锤砸过,又酸又胀。他一步步走上前,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第637章 辛苦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得他手足无措的身影,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秀姑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肩头还在微微起伏。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眼泪,将怀中的孩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抱他吧。”
刘庆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过去,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个熟睡的婴孩,而是稀世珍宝。小家伙在他臂弯里蹭了蹭,依旧睡得香甜,原本紧紧攥着的小拳头,碰到他粗糙的手指时,竟像被暖流融化一般,轻轻松开了些,露出粉嫩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刘庆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他望着秀姑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几缕乱发,喉头哽咽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秀姑,辛苦了!” 短短几字,却重逾千斤,道尽了他心中的愧疚与感激。
秀姑本已平复的情绪,被这一声 “辛苦了” 彻底击溃,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唤道:“相公……”
这一声呼唤,包含了太多的委屈、思念与劫后重逢的庆幸,听得刘庆心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半晌之后,秀姑的哭声才渐渐停歇,只是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刘庆腾出一只手,笨拙地用自己的袖口为她拭去脸颊的泪痕,粗布的袖口蹭过她的皮肤,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尘土味。“对不起。”
他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也让丁三找过你们,可他只探得你们去了徐州,之后便没了音讯,我……”
秀姑顺势依偎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着了,一路颠沛流离,好几次都以为要过不去了,却没想到…… 会是这样。”
刘庆紧紧搂着她,感受着怀中人的温热,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秀姑深吸一口气,猛地坐直身子,用袖子最后擦了擦脸,虽眼眶依旧红肿,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她看了眼门外,轻声道:“你让她们也进来吧。”
话刚出口,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连忙别过头,“别让外人说我不懂事。我想清楚了,你如今是侯爷了,三妻四妾也属正常。”
隔壁屋里,孙苗和桃红刚将田墨承安顿在临时铺就的床榻上,两人便如惊弓之鸟般凑到墙边,几乎要把耳朵竖起来贴在冰冷的砖墙上。
孙苗攥着衣角的手沁出了汗,她自认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能得刘庆收留已是侥幸,此刻面对正牌夫人,心里的压力如泰山压顶;桃红虽一直觉得有郡主撑腰,心里也暗认郡主才是正理,可眼前这位从苦难中走来的原配夫人,却让她觉得天仿佛都塌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忽然听到秀姑让刘庆叫她们过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忐忑。孙苗连忙理了理衣襟,桃红也慌忙将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还没等刘庆过来,便一前一后,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忐忑地走进了刘庆的院子,站在院中,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手脚该往何处放。
刘庆刚走出房间,就见两人这副模样,不由得苦笑道:“都进来吧。”
秀姑已抱着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虽依旧是那身粗布衣裳,却自有一股主母的气度。见她们进来,她微微颔首,开口道:“田娘……”
孙苗连忙上前一步,屈膝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夫人,我姓孙,名苗。”
秀姑微微蹙眉,随即点头道:“好,孙娘子。” 她目光转向桃红,“这位叫……”
“夫人,我是桃红,以前是郡主的侍女,我姓郑。” 桃红也连忙福身,声音细细的,带着些微颤。
秀姑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道:“两位既然跟了我家相公,那想来亦不是外人。我虽是原配,但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往后咱们一力为这个家操劳便是。”
孙苗闻言,心中稍定,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捧着上前:“夫人,这是我们这些年来赚的些许银两,本想着回来把宅子修缮一下,可看眼下这情形,实在不太合适,不如用这些钱买个大宅子,也方便些。”
秀姑有些诧异,伸手接过银票,一张张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忍不住失声道:“这么多?你如何能赚得如此多银两?”
她自然知晓女子在这世道赚钱的艰难,这一叠银票,少说也有上万两。想她在扬州时,与嫂子一起去做工,也仅是能勉强糊口,若不是临走时老板心善给了些盘缠,能不能回到开封都未可知。
最让她吃惊的是,这位孙娘子,虽以前有过几面之缘,却从未见她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怎会有如此身家?
“夫人,这是相公教授我酿酒之法,” 孙苗连忙解释道,“我如今酒坊也搬回了开封,正准备这些时日重新设灶开炉呢。”
秀姑这才明白过来,她惊讶地看向刘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相公还会酿酒?” 在她印象里,自家相公以前只是个小官,小吏,怎会有这等本事?
桃红接过话道,生怕自己没给大妇留下好印象:“相公会的可多了,如今他手下的平逆军中的火器就是他所打造,还有新的军装,穿着可精神了,还有……” 她语速飞快,恨不得把刘庆的能耐一股脑全说出来。
刘庆在一边听得眉飞色舞,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原来这么厉害啊。
秀姑却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委屈。自己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他竟有这么多本事都瞒着,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她将银票递还给孙苗,语气平和道:“想不到妹妹如此能干,这银子,你还是收好吧。至于宅子,是应该换了,我想相公这么有能耐,那这宅子的事,就他来办吧。” 说完,又狠狠剜了刘庆一眼。
第638章 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刘庆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叹气:这银子有啥不能要的,哎,今天真不该那么干脆地拒绝王汉,这下又得费点心思了。
这时,隔壁传来刘母的呼唤声:“我儿啊,你也让我看看两媳妇啊。”
刘庆小声嘀咕道:“娘,您也来凑啥热闹啊。”
秀姑这时却道“娘的腿不方便,我们过去吧。”
刘庆一愣“娘的腿怎么了?”
他连忙转身朝着刘母的方向应道:“娘,您别急,这就带她们过去给您瞧瞧。”
秀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先前的委屈也消散了些许。她抱着孩子站起身道:“走吧,既然娘想见见,咱们就过去吧。”
孙苗和桃红连忙应着,跟在秀姑和刘庆身后,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期待。阳光穿过堂屋的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延伸到刘母的房门前,仿佛预示着这个重新聚在一起的家庭,未来的路也会这般绵长而温暖。
刘母早已拄着拐杖在门口等候,见几人过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孙苗和桃红的手仔细打量着,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都是好姑娘,我儿有福气了……”
刘母拉着孙苗和桃红的手,目光在狭小的堂屋里四下打量着,屋角堆着刚搬来的包袱,八仙桌旁挤着几把椅子,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她长叹一声,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欣慰与感慨:“如今也算是一家团圆了,团圆了好啊,好啊。只是家里现在太小了点。”
孙苗连忙接口,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活络:“娘,我们先居于隔壁,过两天买到新宅子了,就方便了。”
刘母摩挲着孙苗的手,指尖触到她袖口下的银镯子,不由得感叹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赚到钱,这真的是……” 她忽然转向秀姑,眼中添了几分怜惜,“秀姑啊,到时你把你嫂子也叫过来,我们一起住。我们都是苦难人,她如今一人在家,着实让人觉得不安全。”
秀姑抱着孩子,闻言轻轻点头,眼眶却微微泛红:“只是如今爹和哥也不知道下落。哎……” 话音未落,一声轻叹已染上了愁绪。
刘庆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上前一步,声音艰涩:“秀姑,我有事还没告诉你,不过你一定要挺住啊。”
秀姑抬头看着他,眼神瞬间凝固,握着孩子襁褓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咬了咬下唇,唇瓣泛起苍白:“你说吧。”
刘庆别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爹在围城之时没能熬过去,你哥当时出城了,后面…… 后面不知道下落。”
秀姑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孩子的襁褓上。她沉默了许久,才用嘶哑的声音道:“我知道了。” 说罢起身,脚步有些踉跄,“改日,你带我去见见爹吧。”
没等刘庆回应,她已转身回到房间,房门 “吱呀” 一声合上。起初还能听到压抑的呜咽,没过片刻,便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爹……”
这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得每个人心里都生疼。众人不由得想起开封被围时的惨景:断粮的日子里,树皮被剥光,井水泛着腥臭,城中的尸体堆积如山……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无不动容,孙苗悄悄别过脸抹泪,桃红的眼圈也红了。
家里骤然多了人口,桌上的窝头眨眼间就见了底。孙苗见状,干脆揣上银票去了街口的酒楼,订了满满一桌菜。菜送上门时,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刘母看着直咋舌:“这太奢侈了,太浪费了!”
孙苗却笑着给刘母夹了块鸡腿:“娘,这世道什么都可能没用,但吃进肚子里总是好的。如今这银子不值钱,何必还要攒个不停?再说了,相公如今是侯爷了,万事也不能太将就了。”
刘母张了张嘴,终是闭上了嘴。她这辈子对刘庆的最大期望,不过是科举高中,能做个知府便心满意足。如今儿子竟贵为侯爷,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只是穷日子过久了,实在不习惯这般铺张,只能默默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秀姑坐在席间,看着满桌珍馐,心里却不是滋味。刘庆的这两位如夫人,一个有钱能赚,一个年轻漂亮,而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又摸了摸眼角的细纹,轻轻叹了口气,强撑着满腹心事,吃下这顿食不知味的珍肴。
夜里,自知理亏的刘庆早早就爬上了秀姑的床。儿子被桃红借口喜欢孩子,欢天喜地地抱去了隔壁,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摇曳,映得帐幔暧昧不明。一番云雨之后,秀姑身上的郁结消散了不少,至少能感觉到,相公心里还有自己。她依偎在刘庆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疤痕,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相公,这些年,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的吗?”
刘庆的神色猛地变了变,朱芷蘅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 —— 佛堂里的素衣,争执时的泪眼,还有那句 “终是有缘无分”。心里一苦,只觉黄粱一梦,终究是错过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这念头驱散。
秀姑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头望进他眼底,语气坚定:“你说吧,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你。”
刘庆沉默片刻,喉结滚动着,终是摇了摇头。有些事,不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秀姑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现在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刘庆强挤出笑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酸楚:“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那酸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秀姑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究是软了心,伸手将他抱紧:“没事就好,那我们睡吧。”
这一夜,刘庆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反复出现朱芷蘅的身影,有时是佛堂里打坐的清冷侧影,有时是被他扛在肩上时泛红的眼眶,醒来时只觉满心愧疚。天快亮时,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在心里默默道:“对不起了。”
第639章 还是头倔驴!
窗外的天色由墨蓝渐转鱼肚白,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绯红,像极了女子羞怯时染上红晕的脸颊。院中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扯着嗓子 “喔喔” 啼鸣,一声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宣告着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刘庆轻轻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结实的臂膀。他侧目看向身边熟睡的秀姑,她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里还喃喃着什么,细听却又模糊不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眉间的褶皱,想为她抚平那抹愁绪。
目光落在她脸上,分明能看到眼角新增的细纹,皮肤也不如从前那般细腻,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声 —— 昨夜刘母也是咳嗽不断,想来这两年来,她们的日子当真苦极了,尤其又是几个女流之辈,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何其艰难。
想到这里,他愈发觉得宅子的事得尽快解决。原本没料到她们会回来,老宅虽小,他与孙苗、桃红几人住着也足够了,况且她们二人又素来不愿要人伺候,倒也不觉得局促。可如今家人团聚,挤在这方寸之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正思忖间,他忽然听到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动柴火。他有些诧异,披了件外衣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却见孙苗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你怎么过来的?” 刘庆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孙苗回过头,脸上沾了点灶灰,她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道:“我怕开门声吵到你们,就从隔壁墙头翻过来的。”
刘庆闻言睁大了眼,伸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你还真是只山猴子啊,这翻墙爬屋的本事倒是没丢。”
孙苗撇撇嘴,手里的锅铲在锅里轻轻敲了一下:“我还不是想给娘和夫人留点好印象,多表现表现。”
刘庆凑近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偷听墙角?”
孙苗的脸 “腾” 地一下就红了,她嗔怪地推了刘庆一把:“要死啦你!这话要是让夫人听到,还不定怎么说我们呢。”
刘庆得意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你当我想不到?就你那点小心思。”
孙苗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身边:“那郡主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她一直待在佛堂里吧。”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刘庆心中的笑意,他脸上的神情黯淡下来,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哎,终是有缘无分吧。”
孙苗微微蹙眉,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可是,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下去?”
刘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钝痛。孙苗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我今天让桃红去王府看看她吧,最好王爷他们能劝劝她,先别去礼什么佛了才好。”
刘庆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难啊。那就是头驴,还是头倔驴!”
孙苗被他这话逗得掩嘴笑了起来,轻声道:“昨晚夫人问你,你为何不说?”
刘庆蹙起眉头,声音沉了沉:“你让我如何说?说出来反而会伤害到她们。”
孙苗叹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过身在锅里翻动了一下,米粥的香气愈发浓郁:“我今天打算去寻个地方,把酒坊的事解决了,让下面的人也先动起来。本想抽空去看看宅子,可仔细一想,这万把两银子要找个能做平虏侯府的地方,也着实不容易啊。”
刘庆却道:“宅子的事,我来办吧。我去找找巡抚大人,昨天他还说要帮我安排,我那会儿没料到娘和秀姑会回来,就拒绝了。如今看来,这事还真得他们帮帮忙才好。”
孙苗点点头,刚要说话,忽然向门外轻声道:“夫人。”
刘庆回头,只见秀姑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眼神有些闪躲:“孙娘子,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还做起饭了?我还说我起来再做呢。” 她转头瞪了刘庆一眼,语气里带着嗔怪,“你也是,起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刘庆笑了笑,走上前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看你太累了,想让你多睡会儿。再说孙苗也是一早就来了。”
秀姑的脸更红了,像染上了胭脂,她避开刘庆的目光,看向孙苗。
孙苗轻笑道:“夫人……”
秀姑轻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孙娘子,你也不要叫我什么夫人了,我老是觉得膈应得慌。你就叫我姐姐吧,这样听着也亲近些。”
孙苗撇了眼刘庆,见他眼中带着笑意,便轻轻颔首:“姐姐。我听娘昨晚咳嗽得厉害,我今天就去找郎中来给娘瞅瞅,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秀姑本想说家里如今怕是拿不出药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猛然想起,如今这家里,孙苗是个小财主,而自家相公已是侯爷,这些银钱之事,早已不再是难题。她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有劳妹妹了。”
孙苗这时从怀里取出那叠银票,递到秀姑面前:“姐姐,我昨晚想了下,这银票还是你保管着吧。家里的钱财账目,理应由你来掌管才是。”
秀姑摇摇头,指尖捏着银票的边角轻轻颤抖,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你会赚银子,银子在你手中自然比在我手中用处大。家里的开支你算计着就是了,我不会这些,怕是要弄出乱子来。”
刘庆撇了眼秀姑那有些不自在的脸,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握着银票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 她本就是个心善的人,如今虽是一家人,但这些银子终究是妾室所挣,她拿着总觉得不安心,像是占了不该占的便宜。
第640章 当家主母
他当即开口道:“孙苗让你拿着就拿着,她这点渣渣银子算得了什么?而且她每天忙着外面的事,酿酒、管账,脚不沾地的,哪有空来管家里的柴米油盐?你就安心把家操持好,让我们回来有口热饭吃,比什么都强。”
秀姑瞪了刘庆一眼,眉梢眼角带着嗔怪,还想再说些什么拒绝,却被孙苗将银票硬塞进她手中。孙苗的指尖带着灶台的温度,语气恳切:“姐姐,你就拿着吧。这后面相公找到了新宅子,里面的桌椅板凳、被褥帐幔,哪一样不要花钱?日后还得找几个下人伺候娘和您,这些琐碎事都是得用钱的。我实在是没空闲来理会这些,而姐你最是细心妥帖,再合适不过了。”
秀姑拿着那叠厚厚的银票,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这…… 这可如何是好……”
刘庆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沁出了薄汗。他柔声道:“给你,就拿着。放心,酒坊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日后赚的银子还多着呢。”
秀姑难为情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这哪有如夫人还挣银子给家用的道理?” 她忽然抬起头,狠狠瞪了刘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气鼓鼓的意味,“你还侯爷呢,你的银子呢?难道都让你给败光了?”
刘庆被她问得一怔,随即讪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倒出几粒碎银来,摊在手心:“我就这么点,你也要?”
秀姑一把抢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护住了什么宝贝:“要!我相公的银子,怎么不要?”
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倒让她脸上的窘迫消散了些,气色也好看了许多。孙苗在一旁看着,偷偷向刘庆挤眉弄眼,还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刘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孙苗这才轻笑道:“姐姐,不瞒你说,我家相公啊,你说他富可敌国也对,你说他穷得身无分文也对。毕竟他如今可没拿过朝廷的饷银,但他手中却握着万万两的巨资,只不过那些银子,在他心中都是要用于公事的,一分一厘都不能私用。”
秀姑闻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刘庆:“你没银子,刚才还充大方给我干嘛?” 她小心翼翼地摊开手,从那几粒碎银中挑出最小的一粒递给刘庆,想了一下,又犹豫着加了一粒,“这两粒,你应该够用了吧?要是不够,再找我要。”
刘庆和孙苗再也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孙苗哭笑不得道:“姐,他如今身为侯爷,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吃的住的自有地方安排,哪里需要用到这些碎银?您给他都多了。”
秀姑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露出悔意,手微微一缩,想把碎银拿回来,可指尖刚碰到银粒,又有些拉不下脸 —— 毕竟她这两年过惯了苦日子,恨不得将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这白白送出两粒碎银,心里着实有些肉疼。
刘庆却将那两粒碎银高高举起,迎着晨光,银粒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朗声笑道:“这是娘子给我的,意义不同,我可得好好保管了。” 说着,便珍而重之地揣进了怀里。
正说着,桃红抱着孩子从门外进来,孩子裹在靛蓝色的襁褓里,小脑袋在她肩头蹭来蹭去。她笑道:“相公,儿子可真够听话的,昨晚一觉就睡到现在才醒,不过一醒就吵个不停,想来是饿了。”
秀姑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小家伙在她怀里蹬了蹬小腿,张开小嘴 “咿咿呀呀” 地叫着。
秀姑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他想来是饿了,每日早晨都要吃点奶水的。不过他跟着我们,也苦了这么久,连顿饱都吃不安稳,哎……”
她抬头看向孙苗,又道:“孙娘子,你的孩子呢?怎么不见过来?既然是一家人了,就别见外了。你让孩子一起过来住吧,你在外忙着酒坊的事时,我也可以帮忙照看一二,也好让孩子们作个伴。”
孙苗闻言,心中一暖,连忙福了一福:“多谢姐姐体谅,我这就去把墨承叫过来。”
吃过早饭,刘庆便径直前往巡抚衙门。他心里清楚,王汉向来是个精明通透之人,昨日提及宅子之事时,对方眼中便有几分了然,想来是早有打算。
到了衙门,通报过后,王汉果然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侯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啊。”
刘庆拱手笑道:“王大人客气了,今日前来,是有件私事想劳烦大人。”
两人步入书房,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茶来。刘庆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不瞒大人说,昨日家眷们刚到开封,挤在老宅里实在有些局促。我想着,是不是能在城中寻一处宽敞些的宅子,也好让她们住得舒坦些。” 他说得颇为委婉,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王汉闻言,立刻抚掌笑道:“侯爷,您这可真是说到下官心坎里了。下官就说如今您那宅子定然不够用,所以早就替您留意了。”
刘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大人寻到了何处?”
“就在城西,” 王汉笑意更深,“那是一处旧宅子,原是前朝一位尚书的府邸,后来家道中落,宅子便空置了下来。下官前几日特意去看过,虽有些陈旧,但气派十足。”
他起身走到墙边,铺开一张图纸:“侯爷您看,这宅子三进三出,有正厅、偏厅、书房,后院还有花园和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足够您一大家子居住了。而且地理位置也好,离您的工坊和衙门都近,往来方便。”
刘庆看着图纸上的布局,心中暗暗点头。这宅子规模确实不小,格局也规整,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府邸。
“大人有心了,” 刘庆拱手道,“不知这宅子……”
第641章 侯府大院
“侯爷放心,” 王汉连忙道,“下官已经跟宅子的主人谈妥了,只需侯爷点头,便可即刻入住。至于银两方面,您也不必操心,下官已经替您垫付了,就当是下官给侯爷贺喜乔迁之喜了。”
刘庆略一沉吟,道:“这可使不得,该多少便是多少,我岂能让大人破费。”
王汉却坚持道:“侯爷您为开封操劳,下官做这些也是应该的。再说,这宅子能归侯爷所有,也是它的福气。”
刘庆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那便多谢大人了,改日我定当备薄礼答谢。”
“侯爷客气了,” 王汉笑道,“若是侯爷今日有空,下官这就陪您去看看?”
“好,那就有劳大人了。” 刘庆欣然应允。
两人一同前往城西的旧宅子,刚到门口,刘庆便被那气派的门楼吸引了。朱漆大门虽有些斑驳,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辉煌,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虽已模糊,却透着一股庄重之气。
推开大门,庭院深深,虽有些杂草,但不难看出当年精心打理的痕迹。穿过前院,便是正厅,高大宽敞,梁柱上的雕花虽蒙了尘,却依旧精美。往后走,花园里的池塘碧波荡漾,假山错落有致,亭台虽有些破损,却别有一番韵味。
刘庆越看越满意,心中对王汉的安排暗自称赞。这宅子不仅宽敞气派,而且处处透着底蕴,正适合作为平虏侯府。
“怎么样,侯爷?” 王汉在一旁问道。
刘庆点头笑道:“甚好,就这处了。多谢大人为我寻得如此好的宅子。”
“侯爷满意就好,” 王汉笑道,“下官这就让人过来打扫修缮,不出三日,定能让侯爷和家眷们安心入住。”
刘庆拱手辞谢,语气恳切:“这事就不劳烦大人了,我自会让人料理妥当。” 他麾下工匠云集,修缮宅院原是分内之事,怎好再叨扰地方官署。
王汉闻言朗声一笑,指尖捻着颌下三缕短须:“也对,如今侯爷手下人才济济,这等小事自然不必我插手。不过这府门匾额,我倒要亲手为侯爷题写一方,也算略尽心意。”
刘庆连忙欠身:“大人有心了,刘某感激不尽。”
王汉望着院中凋落的梧桐叶,忽然轻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有侯爷在开封坐镇,我等何惧那些宵小之辈?这实在是开封百姓之福啊。” 他这话并非虚言 —— 月初听闻南京兵发河南时,他彻夜难眠,唯恐战火烧至城下;后来见刘泽清在宿州按兵不动,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左良玉占着汝宁府迟迟不退,那虎视眈眈的架势,终究是块心病。
他本想劝刘庆先除左良玉,却听闻其一部兵马已发往陕西,另一部新军驰援大同,虽知刘庆意在稳固边关,却仍免不了忧心府中兵力单薄 —— 府兵战力参差不齐,平逆军虽勇却仅千人,真要对上哪路强敌,怕是谁也护不住这开封城。
刘庆见他眉宇间萦绕着忧色,便知其心思,索性直言:“大人放心,如今开封府有府兵四千,我平逆军尚有一千驻守,战力暂显低微,实不敢轻举妄动。正因如此,我才急于让工坊开工 —— 只要手中火器充足,便是左良玉、刘泽清之流齐至,我也有底气应对。”
王汉闻言颔首,眼中重现光彩:“侯爷所言极是!要不,我再为侯爷征集些匠人?人多力量大,总能早些出活。”
刘庆沉吟片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大人所言甚是。我眼下正想为新军换装,奈何银钱虽足,匠人却稀,实在棘手。这样吧,烦请大人向所辖之地公示: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是铁匠、木匠还是织工,皆可前来效力。虽不能保证大富大贵,养家糊口却是绰绰有余。另外,也可招些需补贴家用的妇人,专司纺织制衣之事。”
王汉听得眉飞色舞,抚掌道:“侯爷此计甚妙!我河南遭逢战乱,流民本就不少,若能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莫说万人,便是十万人,下官也能为侯爷凑齐!只要有银子挣,能吃上饱饭,谁还愿提着脑袋去作乱?”
刘庆颔首赞道:“大人英明。”
王汉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是侯爷思虑深远,这才是真正的英明。乱世之中,让百姓有饭吃,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刘庆被他抬举得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大人过誉了。今日不过浅聊几句,改日我再登门,与大人详议具体章程。”
王汉欣慰地捋着胡子,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河南百废待兴,若能借此时机安置流民,又能为平逆军打造军备,如此内外兼顾,何愁根基不稳?届时莫说左良玉、刘泽清,便是建奴南下,开封也能守得固若金汤。
“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了,改日再与侯爷细谈。” 王汉拱手告辞,步履轻快。
送走王汉,刘庆转身对身后的丁四吩咐:“你去从营中调些人手,再从新迁来的乡亲里挑些木匠、瓦匠,先把这宅子拾掇出来。对了,再去把孙夫人请来瞧瞧,问问她有什么想添置的。”
丁四领命而去。不过一个时辰,上百名工匠便齐集侯府。这些人多是从小宋集跟来的老手艺人,抡锤的、刨木的、砌墙的,各司其职,动作麻利得很。
廊柱朽了便换新的,雕花木窗损了便重雕,连花园里的池塘都清淤见底,准备重新引水造景。众人皆是拿出看家本领,只求早日让侯爷一家住得舒心。
饶是如此动作,也引来了开封城中不少百姓的观望。修缮侯府的上百号工匠各司其职,木匠拿着锛凿斧锯在廊下刨木,木屑纷飞如雪;瓦匠踩着梯子修补屋檐,青灰瓦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泥水工蹲在地上抹平墙缝,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这般热闹景象,让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中本有些不怀好意之徒,或是想混水摸鱼来找茬,或是打算趁乱小偷小摸。
第642章 开封有侯爷坐镇
可看到宅院里里外外穿梭的工匠,还有门口的兵卒,便都悄悄缩了缩脖子,将那些龌龊心思咽回了肚里,只敢远远站着看热闹。
而这新侯府的事,刘庆只告诉了孙苗和桃红,让二人也对府中改造进行了指点,对秀姑却是半点没提。
秀姑每日看着老宅里挤挤挨挨的人,心里急得像火烧。尤其是知晓孙苗和桃红夜里还要偷偷听墙角后,更是坐不住了,见天儿地催促刘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把宅子定下来?这家里实在太不方便了,孩子们跑个步都转不开身。”
刘庆每次都笑着回:“快了,快了,再等等。”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憋着个小算盘 —— 想等宅子收拾妥当,给秀姑一个惊喜。
孙苗看透了他的心思,私下里跟桃红嘀咕:“你看相公那模样,准是想给姐姐一个大惊喜呢。”
桃红捂着嘴笑:“我看也是,不过姐姐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两人嘴上说着,手上的活计却没停。孙苗忙着酒坊开工的事,桃红则帮着秀姑照看两个孩子,偶尔还得应付秀姑的追问:“你们说,你家相公是不是没找到合适的宅子?要不还是我跟孙娘子商量商量,把银子拿出来赶紧买一处吧。”
桃红连忙摆手:“姐姐,您放心,相公心里有数着呢,他说快了,准保快了。”
秀姑又催刘庆:“你今天要是再不给个准信,我就自己去寻了。”
刘庆脸上堆着笑:“娘子别急,再过三日,我保准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秀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说得笃定,便没再多问,只是心里的期盼又多了几分。她看着院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孩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 不管宅子怎么样,只要一家人能安稳住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了。
而新侯府里,工匠们还在紧锣密鼓地忙碌着。油漆匠正在给廊柱刷上新漆,红得像一团团火焰;绣工们在赶制窗帘帐幔,丝线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刘庆站在庭院中央,看着这渐渐焕发生机的宅子,心里充满了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秀姑看到这一切时惊喜的模样,看到了一家人在这里欢声笑语的场景。
五日后,刘庆特意换了身新衣裳,拉着秀姑的手:“娘子,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秀姑被他拉着,一路来到城西的新侯府前,看着那气派的门楼,不由得愣住了:“这…… 这是哪里?”
刘庆笑着推开大门:“这是咱们的新家啊。”
秀姑走进宅子,看着修缮一新的庭院、宽敞明亮的正厅、精致雅致的花园,眼睛一点点睁大,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你这死鬼,竟然瞒着我……”
刘庆连忙帮她擦去眼泪:“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秀姑捶了他一下,脸上却笑开了花:“你啊……”
孙苗和桃红也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孩子们看到这么大的院子,立刻欢呼着跑了起来。
正当一家人在院中说笑时,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敲锣打鼓声,“咚咚锵、咚咚锵” 的声响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引得街坊邻里都探出了脑袋。刘庆闻声,笑着对秀姑道:“许是有贵客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只见王汉正站在台阶下,带着官吏们,身后跟着几个皂卒,抬着一块红绸裹着的牌匾。王汉见刘庆出来,连忙拱手笑道:“侯爷,恭喜乔迁之喜!下官特意为侯府赶制了一块牌匾,今日特来送上。”
刘庆拱手还礼:“大人费心了。”
王汉指挥着皂卒:“来,把牌匾挂上。” 两个皂卒小心翼翼地抬着牌匾,登上梯子,将旧门楣上的木牌换下。随着红绸被缓缓揭开,“平虏侯府” 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 字体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凛然正气;金粉涂饰的笔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又带着几分冰冷的威严,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赫赫战功。
围观的百姓顿时发出一阵惊叹,纷纷称赞这牌匾气派非凡。刘庆望着那四个大字,心中感慨万千,这一路的血雨腥风,仿佛都凝聚在了这牌匾之中。
王汉站在一旁,看着刘庆的神情,笑道:“侯爷,这牌匾乃是下官所书,不知侯爷满意否?”
刘庆回过神,拱手道:“大人有心了,这牌匾气势非凡,刘某十分满意。”
秀姑、孙苗和桃红也带着孩子走了出来,看着门楣上的牌匾,秀姑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 她从未想过,自家相公能有今日的成就。孙苗和桃红则脸上满是骄傲,不住地称赞着。
孩子们被敲锣打鼓的声响吸引,围着皂卒们的锣鼓转来转去,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王汉看着这和睦的一幕,捋着胡须笑道:“侯爷,如今侯府已成,开封有侯爷坐镇,定能国泰民安。”
刘庆点头道:“刘某定当竭尽所能。”
府内外一片欢腾,孩子们的嬉笑声、道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的乐章。然而在这片喜气洋洋之中,桃红脸上的笑容却总带着几分勉强,她不时望着人群,眉头微蹙。
她如今已是侯爷家的如夫人,在开封有了这样气派的大宅子,按理说该心满意足才是。可自从前些日子去王府看了朱芷蘅,见她还在王府中操持佛堂之事,青灯古佛,素衣素食,那份孤寂落寞,总让桃红心里不是滋味。她几次想跟刘庆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得把话憋在心里,眉间的抑郁便如墨点般晕开。
孙苗眼尖,早就发觉了她的异样。此时见她又望着人群出神,便悄悄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高兴点才是。有些事,等日后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桃红转过头,眼圈微微泛红,几分委屈:“我一想到郡主,就实在高兴不起来。她那样的身份,本该是金枝玉叶,如今却……”
第643章 磨刀霍霍
孙苗瞟了眼正在门口与刘庆一道应酬王汉的秀姑,见她正笑意盈盈地接受众人道贺,便轻叹一声,压低声音:“相公心里也不好受,只是这话不好说出来罢了。这事确实麻烦 —— 郡主身份尊贵,自然不能为妾;可夫人又只有一个,秀姑姐在相公落难时不离不弃,你让相公怎么可能舍弃糟糠之妻?”
桃红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那怎么办啊?原本我们这一路回来,我看郡主对相公似乎都松动了些许,可如今……”
孙苗正想劝慰几句,忽然眼角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拉了拉桃红,朝那边努了努嘴:“你快看,那是不是郡主?”
桃红一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遮脸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可那身形步态,不是朱芷蘅又是谁?
“啊,郡主真的来了!” 桃红失声低呼,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人群中,朱芷蘅静静地站着,帽檐下的眼睛早已湿润。桃红前几日去寻她,只劝她不要再礼佛,却半句没提刘庆的正牌夫人已然归来。
她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希望,或许是不甘就此放手,才会在今日悄悄赶来。可当看到刘庆与秀姑并肩而立,接受众人道贺,那默契的神情、自然的姿态,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原来,他早已是别人的夫君,有了完整的家。这一刻,她是真的死心了,彻彻底底地死了心。
她本想悄悄来,悄悄走,为了不引人注意,特意换上了以往的常服,还戴了遮脸笠,却不想这副装扮在人群中反而格外扎眼,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身,低着头向人群外挤去,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郡主!” 桃红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桃红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正与王汉说话的刘庆下意识地望了过去。当看到那顶熟悉的遮脸笠,看到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喉咙滚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秀姑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桃红追着一个戴笠帽的女子消失在人群中,便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王大人在跟你说话呢。”
刘庆这才回过神,艰难地将目光从那消失的方向挪回来,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王汉笑道:“大人,今日我在府中设宴,请诸位大人一同赏光。”
王汉见他神色有异,但也不多问,连忙拱手笑道:“能得侯爷相邀,下官荣幸之至。”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 “平虏侯府” 的牌匾上,金光璀璨。可刘庆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庭院里,秀姑看着他略显失神的模样,心里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掌心的温度,让刘庆稍稍定了定神,只是不知那道远去的背影,何时才能真正放下。
孙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轻轻摇了摇头。感情之事,向来是剪不断理还乱,只希望日后能有个妥当的结局吧。她转身走进府里,张罗起宴席的事,将这片刻的插曲暂且抛在了脑后。
府兵与平逆军的千人混合编制,在李大猛的操持下,正以雷霆之势展开练兵。校场上,旌旗猎猎作响,士卒列成整齐的方阵。李大猛腰悬长刀,站在高台上,声如洪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出拳要狠,劈刀要准!”
他亲自示范,一拳一脚都带着千钧之力,拳风扫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士兵们见状,不敢有丝毫懈怠,呐喊声此起彼伏,震得远处的树木都微微摇晃。
王汉也是不遗余力,将府库中积攒多年的兵甲悉数送往营中。那些尘封已久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仿佛沉睡的猛兽苏醒过来。一时间,营中上下,磨刀霍霍,士气高昂。
开封城中,仿佛凝聚起一股上下一心的力量,与此同时,工坊也正式开工了。新招募而来的工匠们,黑压压地挤满了工坊的院子,足有千人之多,而且还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想要寻个生计。
然而,由于新人对火器制造的工序不熟悉,且有些核心工序需要严格保密,因此,只有从小宋集过来的老手才能操持关键环节,并且还专门设置了重兵护卫的区域,闲人免进。
工匠们各司其职,有的在锻造枪管,火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映得他们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的在打磨零件,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沙沙作响,细小的金属碎屑在阳光下闪烁;还有的在装配火铳,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人多果然好办事,仅仅十天后,出自开封城中的第一支自发火铳便新鲜出炉了,当日就造出了三十枝。
刘庆看着那些崭新的火铳,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虽说他手中有万万两白银,但这银子花出去就像流水一般,短短几日就花掉了数十万两,而且后续的投入还会不断增加。他不由得暗自感叹,这新军,花的就是银子啊。
刘庆很忙,忙着巡查工坊的进度,忙着过问军队的训练,忙着处理开封城中的大小事务。他想用这种忙碌来打消自己对朱芷蘅的那点依恋,可每当夜深人静,脑海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身影。
桃红倒是时不时就去周王府,刘庆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却始终没有去询问,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行宫中的德妃也逐渐熟稔起来,对于开封府官员的觐见,她应对得游刃有余。她早已想通,自家孤儿寡母的,要想让儿子平安长大,目前还得依靠刘庆。因此,她时常召见刘庆,询问开封的近况,言语间,多了几分信任与依赖。
第644章 谋求一席之地
开封城中,热闹非凡。从南边、北边、东边、西边而来的人,络绎不绝。有各地的官员,不远千里赶来,向这位大明王朝的皇太妃表忠心,他们身着官服,手捧奏折,神情肃穆;有不满伪政权的义士,前来从军,他们个个身怀绝技,眼神中充满了对正义的渴望;当然,也有许多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期盼;更有不少身怀一技之长的人,想来讨个好生计;还有无数听闻河南新政的人,前来谋求一席之地。
从开封辐射到各府,河南在一夜之间,仿佛贼患尽消,百姓们过上了安稳的日子。王汉看着这欣欣向荣的景象,不由得感叹道:“侯爷之能,足以让大明有中兴之景啊。”
他心中很想问问刘庆,是否当下就让皇子朱慈延登基,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如今在开封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落下乱臣贼子的话柄。
只有等京师安定了,再护驾回京之后,一切才能尘埃落定。想到此,他不由得热血沸腾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王朝重振雄风的那一天。
阳光洒满开封城,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白广恩依刘庆之吩咐,率着四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向北而去。铁甲铿锵之声震彻原野,旌旗在朔风中舒展,墨色 “白” 字旗与明黄龙旗交相辉映,绵延数十里的队伍如一条黑色巨龙,在黄土高原上蜿蜒前行。
所过之处,山西各城皆是大开城门。守将们立于城头,望着这支队伍,或拱手致意,或垂首肃立。过平阳时,百姓们夹道相迎,捧着粗瓷碗递上热水,眼中满是对王师的期盼;抵太原时,地方官早已备下粮草,站在城门外躬身等候,城门楼子上悬挂的 “复我河山” 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眼看就近大同,白广恩的心情却愈发沉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勒住马缰,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雁门关,喉结微微滚动。那姜镶如今在大同大势招兵买马,气焰正盛,而吴三凤安插在大同城中的探子传回的消息,更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 姜镶竟与建奴交往甚密。
“唉……” 白广恩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他深知自己这是临危受命,才得复用,一旦此战失利,怕是再无翻身之能。
姜镶的大同守军如今已扩军至六万,其中大半是大顺军溃散之卒。这些人在他眼中本是乌合之众,可转念一想,自己手中的兵卒又何尝不是如此?战斗力实在堪忧。
更让他忧心的是,姜镶麾下原有边军四万,虽谈不上个个精锐,却有万余身经百战之士,单是这万人便足够他头疼。而最棘手的,莫过于姜镶手中的骑兵 —— 那些人多是蒙古降卒与边地健儿,马术精湛,弓马娴熟,往来如风,若是在旷野上对冲,自己的步卒怕是难有胜算。
“报 ——” 一名骑兵自前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他翻身落马,单膝跪地,“将军,前方发现大同军的探子!”
白广恩眼神一凛,随即恢复平静。这种针锋相对的试探,原是意料之中,双方早已心照不宣。他挥挥手:“不必理会,继续前行。”
此时的大同城中,姜镶正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南方扬起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自然知晓白广恩率兵前来,来者不善,却并未将这个关宁军副总兵放在眼里。论职级,自己还是总兵;论兵力,手下兵卒也远胜对方,更何况大同城防坚固,粮草充足,何惧之有?
而长城之外,建奴亦嗅到了大战的气息。使者往来穿梭,马蹄踏碎了草原的宁静。他们频频向姜镶示好,言辞恳切,意图让其开关放清军入关,美其名曰 “协助平乱”。
姜镶却始终按兵不动,他心中自有盘算:凭自己的实力,未必不能击溃白广恩,但若能借建奴之力坐收渔利,岂不更好?
只是建奴尚未答应他裂土封侯的条件,此时开关,未免太不划算。他捻着胡须暗自思忖:若战局真有不测,那时再开关不迟。
“报 ——” 又一名探子策马奔至白广恩面前,脸上带着焦灼之色,他翻身下马,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将军!大同城中,吴总兵的人出城来报,建奴兵发十万,已于关外列阵!”
白广恩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勒转马头,望向北方天际,仿佛能看到那黑压压的清军铁骑正踏云而来。四万对六万,已是兵力悬殊,如今再添十万建奴,这仗怕是难打了。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 —— 事已至此,唯有背水一战。
“传我将令,” 白广恩的声音沉稳如铁,“大军加速前进,于大同城南十里扎营!另派快马回报开封,告知此处军情!”
“得令!” 亲兵领命而去,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刺破了沉闷的空气。四万大军加快了脚步,铁甲摩擦声、脚步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刘庆虽坐镇开封,北面的军情却如细密的蛛网,每日皆有快马传递至侯府。清晨的朝露还未曦干,风尘仆仆的驿卒便已叩响府门,将密封的军报呈至案前。他总是亲手拆阅,指尖抚过粗糙的麻纸,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仿佛能透过墨迹望见千里之外的烽烟。
当关外探子传回 “建奴十万大军调整方向向西而去” 的消息时,刘庆指尖猛地顿在舆图大同方位,眸色骤沉:“这建奴,定然是想从大同破关入关。” 话音未落,他已断定,“姜镶那厮,定然是有问题的。”
军帐内霎时寂静,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冷冽。他转身看向亲兵:“传我将令,令吴三凤分兵五万,星夜驰援白广恩!”
第645章 唇亡齿寒
吴三凤在关宁军中浸淫多年,自然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接到命令时,他正站在山海关城楼眺望,他捻须沉思:白广恩若败,最多是局部受挫;可若姜镶真敢打开关门,引狼入室,那便是国破家亡的祸事。
眼下最棘手的,莫过于能与清军抗衡的兵力实在匮乏。骑兵寥寥无几,火铳兵更是凤毛麟角,关宁铁骑大部又在高得捷手中,此刻还在陕西平定乱局,远水解不了近渴。
“罢了!” 吴三凤一拳砸在垛口上,积雪簌簌落下,“传我将令,点齐五万兵马,随我驰援大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将三千夷丁突骑也一并带上!” 这些由蒙古降卒组成的精锐骑兵,本是镇守山海关的底牌,可如今清军主力西移,山海关暂无大碍,倒不如派去太原助战,或能发挥奇效。
五万大军沿着长城一线衔枚疾行,他们避开居庸关的唐通,宣府的王承胤,那唐通,王承胤之流也是没有能力去阻拦这吴三凤的大军,只能看着他们一路向西南,取道侧翼,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悄然对大同形成包抄之势。
大同城中,姜镶正对着地图踱步。他原以为凭自己六万兵马,足可击溃白广恩,届时便可挟胜威与建奴讨价还价。
可吴三凤的突然驰援,让他的算盘落了空。他望着墙上悬挂的大同舆图,指尖在城门位置反复摩挲,心中纠结万分:开关,便是与大明彻底决裂,落得千古骂名;不开,若白、吴两军合力攻城,自己怕是难以抵挡,更遑论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趁火打劫。
而此时的白广恩,在得到吴三凤的东面对大同的钳制后,也陷入了两难。他立于帐外,望着营中飘扬的旌旗,眉头紧锁。开战,则怕两军鹬蚌相争,让清军坐收渔利;暂缓,则错失战机,夜长梦多。帐前的鼓手早已备好鼓槌,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擂鼓助威,可此刻却只能按兵不动,任凭寒风卷走营中的喧嚣。
原本该锣鼓喧天、以壮军威的两军营地,一时间竟都沉寂下来。大同城南,白广恩的营寨炊烟袅袅,却不闻往日的操练呐喊;大同城下,姜镶的守军依旧巡弋,却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戾气。
吴三凤屯兵大同东侧的山坳里,帐外风雪拍打着帐帘,发出 “呼呼” 的声响。他对着案上的舆图枯坐半晌,手指在 “大同” 二字上反复摩挲,指腹的老茧蹭得纸面发毛。这仗到底该如何打?
他望着帐外飘扬的旌旗,眉头拧成了疙瘩。若是打得急了,自家兵卒不知要折损多少,更怕把姜镶那犟驴逼急了,真敢一把推开关门,引关外的建奴进来 —— 那可就不是胜负之事,而是亡国之危了。
“罢了,”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案上的油灯晃了晃,“当前恐还得以招抚为上。”
亲兵闻声掀帘而入,见他从笔筒里抽出狼毫,在麻纸上疾书。墨汁在纸上晕开,字字都透着斟酌:“白将军台鉴,姜镶虽有异动,然大同地势险要,强攻恐难奏效……” 写罢,他将信纸折成方胜,塞进牛皮封套,用火漆印封了口:“快马送抵白广恩大营,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上。”
信使在风雪中疾驰三日,终于抵达白广恩的营寨。彼时白广恩正站在辕门外,望着大同城头的 “姜” 字大旗出神,见信便着人引信使入帐。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字迹,指尖在 “招抚” 二字上点了点,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你家将军的意思,我晓得了。”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纸面,“回复吴将军,便说我这边自有计较。”
说到底,他与吴三凤都没拍板的权力,招抚不过是缓兵之计,终究得等开封的平虏侯定夺。
次日天刚蒙蒙亮,白广恩便传令火铳营出列。三千火铳兵踏着薄雾列阵,灰蓝色的新式军装在城下格外醒目。肩上扛着乌黑的火铳,在军鼓声中迈着齐步来回操练。装填、举铳、瞄准,动作如行云流水,金属部件碰撞发出 “咔嗒” 脆响,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大同城头的守军见状,纷纷扒着垛口观望。“这兵卒怎不穿铠甲?”“手里扛的是啥物件?” 新兵们交头接耳,老兵却脸色发白 —— 在太原城外,他们见过这火器的厉害,铅弹能洞穿三层铁甲,射程更是弓箭的两倍有余。
姜镶披着狐裘大衣登上城楼,顺着士兵的目光望去。见火铳兵操练得整齐划一,他嘴角一撇,对身边的副将道:“花架子货。”
副将们连忙附和:“总兵说得是!没甲胄护体,一箭就能射穿!” 守军们听了这话,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有人甚至对着阵前吹起了口哨。
姜镶却背过身,望着关外的方向出神。方才那火铳兵的阵型分明是进攻姿态,全无防御之意 —— 这平逆军是要全军换用火器?他攥紧了拳头,若真是如此,日后这天下,怕是再无人能挡刘庆的锋芒。
正思忖间,城卫押着个捆着绳索的信使过来,单膝跪地:“大人,对面派来的信使,说有要事禀告。”
姜镶回过身,眯起眼睛打量信使,见他虽被捆绑,腰杆却挺得笔直,便冷哼一声:“为何而来?”
信使昂起头,声音穿透寒风:“为大人的身家性命和前程而来!”
“放肆!” 姜镶猛地一拍垛口,积雪簌簌落下,“我乃大同总兵,镇守一方,何需旁人操心前程?便是你们十万大军压境,我姜镶也不惧!”
信使嗤笑一声:“大人莫不是指望关外的清军?我家将军说了,您是大明的总兵,若做了引狼入室的勾当,百年后史书上,只会写您是鞑子的走狗!”
“你找死!” 姜镶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关宁军与建奴私下交易,当我不知道?白广恩如今倒成了忠臣?”
第646章 转圜余地
信使转身对着南方深深一揖,朗声道:“我家将军早已在侯爷面前认罪,此番出征,便是要戴罪立功!如今天子殉国,侯爷临危受命,立志中兴大明 —— 姜总兵是要做流芳百世的忠臣,还是遗臭万年的叛贼?”
“放肆!” 姜镶将刀鞘重重砸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满口胡言!”
“卑职所言皆是忠言逆耳。” 信使毫不畏惧,目光直视着他,“天下大乱之际,正是我辈从戎之人报效朝廷之时!”
姜镶忽然笑了,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朝廷?你说的是哪个朝廷?北京城里的关宁军?还是南京城里那群争权夺利的文官?”
信使听了姜镶的话,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是淡淡道:“大人,你这是明知故问。先帝托孤于侯爷,自然是想侯爷辅佐当下的皇子。”
姜镶闻言,心中一阵郁闷,脸色也沉了几分。他想起李自成入京之时,自己的大同军被死死滞留在外,只得带着亲卫孤身入得京中。本想趁乱捞些油水,还想着寻得太子、皇子作为筹码,却不料被那刘体纯捷足先登,将崇祯的子嗣杀了个精光。
这下可好,崇祯的后人就只剩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朱慈延,还被刘庆带去了河南。此番做作,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让他心中憋了一股无名火。
因而此番建奴来劝降,他心里盘算着,定要先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可能松口。要不然,事后被冷落是轻,落得个卸磨杀驴的下场才是最让人担心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断招募兵士,扩充实力,只为自保。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皇子如今才一岁不足,乳臭未干,如何担得下这天子之位?莫不是那平虏侯想挟天子而令诸侯?”
信使摇摇头,神情依旧平静:“大人,侯爷是如何想的,卑职不知道,也不敢非议。但侯爷所在之处,大军所至,无不所向披靡。而阵前的新军,乃是侯爷一手打造,大人,你可觉得威风否?”
姜镶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不过就一身衣衫罢了,有何威风可言?”
信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是一衣衫吗?看来大人看得还不够细啊!我平逆军的火器如何,大人是知道的。如今这仅是新军中的一支,假以时日,我平逆军全部换装后,大人觉得这天下何人可敌?侯爷如今是为了我大明正统而言,他如今居于中原,甚至都未对南京立的所谓伪天子动手,也并不是去争什么天下之权、之利。反而是除了安定陕西的军队外,大军全部集于边关,这是为何?”
姜镶默不作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城楼的栏杆,目光望向关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信使见状,继续说道:“侯爷心怀的是天下,他懂得攘内必先安外。鞑子野心不小,我汉人才从蒙元的统治中恢复正统不久,那时的汉人是何种样子,我想大人应该比卑职更清楚。如今建奴若不是实力不济,恐比蒙元更甚。而大人若是投靠了这建奴,你觉得这日后就会好了吗?无论大人从大义乃至个人角度出发,都不能去开这道关门啊。”
姜镶猛地转过头,冷哼一声:“那我就活该被你们夺城?若不是关外这清军虎视眈眈,你们莫不是已经开始攻城了吧。”
信使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道:“此言是不假,但此一时彼一时。若大人心中还有大义,那自然能与我军一道,甚至将建奴赶回去,这难道不是一番快事吗?”
姜镶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许多:“你家侯爷会饶过我?”
信使淡淡道:“侯爷为何不能放过你?如今关宁军尽在侯爷手中,他又何曾杀了多少人?”
姜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讥笑道:“平虏侯还不擅杀?”
信使回道:“侯爷所杀之人,皆是该杀之人。”
姜镶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带着几分疯狂与自嘲:“好一个该杀之人!那我该杀否?”
信使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就看大人如何抉择了。”
姜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猛地一挥:“那我就看尔等如何杀我!”
两旁的亲卫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架起信使便往外拖。
“大人,莫要作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 信使被拖着走,仍不甘心地回头嘶吼。
姜镶站在城楼之上,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嘶吼,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望着关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城下操练正酣的火铳军,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是坚守大义,与平逆军联手抗敌,还是为了一己私利,打开关门引狼入室?
白广恩在营中焦急地等待着消息,时不时望向大同城楼的方向。吴三凤也派人送来书信,询问情况。两人都明白,姜镶的抉择,将直接决定这场战争的走向。
城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那名信使被亲卫像拖死狗般扔了出来,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他挣扎着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咳了几口带着尘土的风,踉跄着站起身。
营外的斥候早已盯紧了城门动向,见信使被扔出来,连忙策马回报。白广恩正在帐中踱步,听闻消息猛地顿住脚步,紧绷的肩膀莫名松垮下来 —— 只要人没死,就还有得谈。若信使真的横尸城门,那便说明姜镶已铁了心要与建奴一路,再无转圜余地。
他转身看向帐外,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口中呵出的气息瞬间消散在风里。“侯爷的信使还没到?” 他回头问向亲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亲卫躬身回道:“禀将军,还没有。不过算下脚程,八百里快报纵是快马加鞭,也该没那么快。”
白广恩点点头,心中却明镜似的 —— 招抚之事不能停。姜镶虽未杀信使,却也没松口,显然还在观望。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刀,刀柄的凉意透过指尖渗入骨髓,这僵局,总得有人先打破。
第647章 各施计谋
长城外的清军大营里,多尔衮正烦躁地踱步。帐内点着篝火,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姜镶还不答应?”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帐下诸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镶黄旗都统谭泰出列道:“王爷,那姜镶贪婪成性,定是嫌咱们许的好处不够!依奴才看,不如再派使者许他世袭罔替,外加白银万两,不信他不动心!”
“不可!” 正白旗固山额真何洛会立刻反驳,“姜镶此人反复无常,如今白广恩大军压境,他是想坐收渔利!若一味许以重利,反倒让他觉得我军离不开他,届时更难拿捏!”
帐内顿时起了争议,甲胄碰撞声与争执声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依我看,直接发兵强攻大同!”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拍着案几,“凭我八旗铁骑,何愁攻不下一座孤城?”
“糊涂!” 多尔衮猛地一拍案,案上的酒碗被震得跳起,“大同城防坚固,姜镶虽非良将,却也不是易与之辈。我军远道而来,粮草有限,若陷入苦战,白广恩从后夹击,我军危矣!”
他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望向大同方向,城墙的轮廓在秋雾中若隐若现。“姜镶想等,咱们偏不让他等。”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我将令,命多铎率五千骑兵佯攻城墙,逼他做出抉择!”
“王爷三思!” 谋士范文程连忙劝阻,“此举恐适得其反,若逼得姜镶倒向白广恩,我军便再无入关之望!”
多尔衮冷哼一声:“范文程,你只知怀柔,却不知对付这等摇摆不定之辈,当恩威并施!我就是要让他看看,依附我大清才有生路,否则便是城破人亡!”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齐齐躬身领命。
白广恩的大营里,信使被扶进帐中,断断续续讲述着在大同城楼上的交锋。“将军,姜镶虽口硬,却未斩我,想来心中已有动摇。”
白广恩捻着胡须,若有所思:“他在等什么?” 他望向北方,“莫非还在等建奴应下他来。”
此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闯入帐中:“将军,不好了!关外清军有异动,数千骑兵正逼近镇川堡!”
白广恩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大步走出帐外,高声下令,“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吴三凤的探马比白广恩的斥候早半个时辰传回消息,帐内烛火映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卫所标记,他指尖在 “阳和卫” 三字上重重一点,松了口气。“不过几千清军,” 他对着帐下参将冷笑,“多尔衮这是拿虚张声势当本事,无非想逼姜镶开关罢了。”
参将凑近案前:“将军,那我等是否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吴三凤抚着颔下短须,忽然笑出声来,“他多尔衮能逼,我吴三凤就不能逼?” 他猛地一拍舆图,烛火都晃了晃,“来人,传令!”
亲兵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听令。吴三凤指着舆图上的阳和卫、高山卫,声音斩钉截铁:“点齐一万兵马,以三千夷丁突骑为先锋,明日拂晓出发,务必在午时前拿下阳和卫与高山卫!”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镇虏卫与大同之间的河谷:“拿下卫所后,立刻派兵扼守河谷要道,将镇虏卫、高山卫与大同城彻底隔离开来。记住,顺带把卫所下辖的关口也一并占了,断了姜镶向外求援的念想!”
亲兵领命而去,帐外很快响起急促的传令声。参将望着舆图,忽然恍然大悟:“将军高明!如此一来,姜镶便成了瓮中之鳖,前有白将军大军,后有我军扼守要道,他不投诚也得投诚!”
吴三凤却摇头:“没那么容易。姜镶那厮多疑,得再加把火。” 他转身取过令箭,“再派两千轻骑,入夜后出关,不必与清军正面交锋。”
“那……” 参将有些疑惑。
“去清军营地周遭骚扰,” 吴三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带足铜锣钹镲,入夜就敲,扰得他们不得安宁。再让弓箭手远远放冷箭,不求杀伤,只求让他们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派一队人绕到清军后方,寻着他们的粮道,能烧就烧,能劫就劫。多尔衮远道而来,粮草定然吃紧,断了他的粮道,看他还能撑几日!”
参将这才彻底明白,拱手道:“将军妙计!如此双管齐下,清军必乱,姜镶见清军靠不住,定会束手就擒!”
次日拂晓,阳和卫的城门还未完全打开,城外忽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镇守卫所的千总正打着哈欠巡城,猛地望见远处尘烟滚滚,一队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 —— 正是吴三凤麾下的夷丁突骑。
“敌袭!快关城门!” 千总嘶吼着扑向关门,可已经晚了。夷丁突骑速度极快,前锋已冲到城下,手中的弯刀劈向门闩,“铛” 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
卫所内的守军本就稀稀拉拉,见骑兵杀进城来,顿时慌作一团。夷丁突骑马术精湛,在街巷中穿梭自如,很快便控制了卫所中枢。不到一个时辰,阳和卫的旗帜便被降下,换上了明军的旗号。
与此同时,高山卫也传来捷报。两卫既下,扼守要道的士兵迅速到位,镇虏卫与大同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入夜后,长城关外的清军营地果然热闹起来。刚到亥时,营地周遭忽然响起 “哐哐当当” 的锣钹声,夹杂着 “咚咚” 的鼓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多尔衮正与诸将议事,闻言猛地拍案:“什么人在捣乱?”
亲兵刚冲出帐外,就听 “咻” 的一声,一支冷箭擦着帐帘飞过,钉在远处的木桩上。“王爷,是明军的骑兵!他们在营地外射箭骚扰!”
多尔衮气得脸色铁青:“废物!连几个骑兵都拦不住?”
可清军刚冲出营地,明军骑兵便策马后退,始终保持着一箭之地,冷箭时不时射来,虽伤不了人,却扰得人心烦意乱。如此反复几次,清军将士个个疲于奔命,怨声载道。
第648章 乱局已定
更让多尔衮头疼的是,后半夜忽然传来消息 —— 粮道被劫了!负责押运粮草的小队遇袭,上百车粮草被烧得一干二净,押运士兵死伤过半。
“岂有此理!” 多尔衮在帐内来回踱步,帐帘被他扯得哗哗作响,“吴三凤!白广恩!本王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范文程急得满头大汗:“王爷,军心已乱,再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啊!”
多尔衮猛地停下脚步:“传我将令,明日增兵强攻大同,逼姜镶立刻开关!”
而大同城内的姜镶,很快便得知了阳和卫、高山卫失守的消息。他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西方天际,那里本是镇虏卫的方向,如今却已被明军控制。“吴三凤这是要困死我啊!” 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入夜后,关外的锣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清军的怒骂声。姜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 连清军都被骚扰得鸡犬不宁,看来多尔衮也靠不住了。
他回到府中,刚坐下没多久,亲卫便匆匆进来:“大人,清军使者又来了,说王爷让您立刻开关,否则明日便强攻大同!”
姜镶看着桌上的密信,那是吴三凤派人送来的,信中说只要他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还可保他总兵之位。他拿起信,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着他疲惫的脸庞。这场博弈,他似乎已经输了。
次日清晨,大同城头的守军发现,城外的明军大营忽然安静下来,而关外的清军却摆出了攻城的架势。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即将来临。
吴三凤站在阳和卫的城楼之上,望着大同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姜镶的心理防线,快要崩溃了。而断了粮道的清军,也撑不了多久。
天刚蒙蒙亮,长城关口的号角声便撕裂了晨雾。多尔衮的军令如冰锥般掷下:“今日务必拿下关口!”
城下顿时响起震天的呐喊,朝鲜兵组成的先锋队列着松散的阵型,举着简陋的盾牌往前冲。这些被李淏强征来的兵卒本就怯战,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挪,刚到关墙下,就被城上的滚木礌石砸得哭爹喊娘。
姜镶站在城楼,手指抠着垛口的砖缝发白。他昨夜几乎未眠,案上摊着多尔衮的最后通牒,墨迹已被烛泪浸得发糊。听着城下的惨叫,他喉结滚动 —— 开关,便是千古罪人;不开,这关口怕是撑不过今日。
就在此时,关外忽然扬起一阵烟尘。吴三凤的骑兵如利剑般从侧翼杀出,夷丁突骑的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直插清军阵脚。他们不与主力纠缠,专挑落单的小队下手,砍翻几个哨兵便调转马头,沿着河谷退回关内,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混账!” 多尔衮在高台上气得踹翻了案几。攻关的清军刚要登城,忽遭侧袭,阵型顿时大乱。朝鲜兵本就战力不济,此刻更是溃不成军,被自家骑兵踩死的比被城上打死的还多。
吴三凤的骑兵却像附骨之疽,退而不休。每隔半个时辰便冲出关一次,或放箭骚扰,或砍杀落单者,得手后立刻缩回关内,让清军追无可追。城上的姜镶看得目瞪口呆 —— 这厮抢了自己的阳和卫三卫,此刻却又帮自己解了围,天底下竟有这等不讲道理的战术。
午时刚过,多尔衮终于耐不住性子,将正红旗调了上去。满洲铁骑踏着尸山往上冲,箭如飞蝗般射向城头。姜镶的守军渐渐不支,惨叫声此起彼伏,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下令开关。
“将军!你看!” 身旁的副将忽然惊呼。
关外尘土再起,吴三凤的骑兵竟绕到了清军后方,对着粮草营寨放起了火。浓烟滚滚中,满洲兵的呐喊变成了惊惶的尖叫 —— 昨夜被骚扰得没合眼,此刻又遭前后夹击,连最悍勇的甲喇章京都慌了神。
“废物!一群废物!” 多尔衮的咆哮声在阵前回荡,可军心已乱,非议声如潮水般涌来。镶黄旗的旗主私下抱怨:“为了一个姜镶,损了这么多弟兄,值当吗?” 正白旗的将领更是直言:“不如退回关外,另寻时机!”
城楼上的姜镶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他望着关外乱作一团的清军,又看了看关内隐约可见的明军旗帜,忽然明白了吴三凤的用意 —— 这哪里是帮他守城,分明是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出选择。
“大人,关口快守不住了!” 亲卫的嘶吼将他拉回现实。
姜镶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着城下嘶吼:“打开大同城门!让平逆军入城!”
城门 “嘎吱” 作响地缓缓打开,白广恩的先锋队立刻策马而入。姜镶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那些灰蓝色的军装,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落了地。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至少不用做那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了。
关外的多尔衮见关隘之上,涌入的却是明军,顿时眼前一黑,差点从高台上栽下去。“姜镶!我操你八辈祖宗!” 他的怒骂声被淹没在两军交锋的呐喊中,正红旗的攻势瞬间瓦解,败局已定。
吴三凤在阳和卫的城楼看到这一幕,抚着胡须笑了。他转身对参将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击,把多尔衮赶回去!”
开封侯府的军报递到案前时,刘庆正对着工坊送来的新制火铳凝神细看。信使跪在阶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禀侯爷,大同已破,姜镶开城降我,多尔衮率残部退回关外。”
刘庆捏着军报的手指微微一顿,纸上 “吴三凤许姜镶总兵之位” 的字样格外清晰。他抬眼望向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掠过青砖,沉吟片刻后对亲卫道:“传我令,准吴三凤所请,仍命姜镶为大同总兵,辖制原部兵马,但需遣心腹参军监军。”
亲卫刚要退下,刘庆又补充道:“另,令白广恩暂留大同,与姜镶共守关隘,整编全军。”
第649章 认贼作父
白广恩接到军令时,正在大同城头清点军械。锈迹斑斑的箭镞堆了半座城楼,他用靴尖踢了踢那些带着血痕的甲胄,对身旁的副将道:“看来这大同,我是走不了了。” 副将笑道:“将军镇守此地,正好震慑宵小,总比跟着吴将军回山海关守冷城墙强。” 白广恩望着关外连绵的山峦,想起刘庆在信中 “抚绥地方,整饬军备” 的嘱托,缓缓点了点头。
吴三凤班师回山海关的那日,他勒住马缰,回望这座浴血重生的城池,对前来送行的姜镶道:“姜总兵,大同是京师屏障,你好自为之。”
姜镶拱手立在道旁,玄色总兵袍在风中微动:“吴将军放心,某家断不会再负朝廷。” 两骑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一路向东北蜿蜒,一路往西南奔赴,烟尘中自有疆场各守的默契。
大军班师的号角在雁门关外吹响时,新军中的原平逆军正整队南下。这些曾跟着刘庆从河南杀出的老兵,如今已换上统一的灰蓝军装,火铳斜挎在肩,队列齐整如刀切。
先锋官策马奔至队前,扬鞭指向南方:“弟兄们,侯爷在开封等着咱们凯旋!” 千余声呐喊震得雁门山石滚落,马蹄踏过秋草枯黄的原野,卷起的尘土与落日熔金交织,如同一道劈开乱世的铁流。
吴三凤回程还有一个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要将京师周边肃清,居庸关的唐通,宣府的王承胤别以为就不会秋后算账了,当他们的人头挂与城墙之上时,姜镶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开封侯府内,刘庆正对着舆图规划布防。山西已定,大同有白广恩坐镇,山海关归吴三凤镇守,冀晋之间的流寇交由新军清剿,河南腹地的工坊正日夜赶制火器 —— 这盘棋终于渐渐活了。他指尖划过黄河流域,目光落在南京方向,那里的伪帝闹剧还在继续,而陕西的高得捷也该传来平定消息了。
“侯爷,姜镶派使者送来了大同户籍图册。” 亲卫捧着卷宗进来时,正见刘庆对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告诉姜镶,” 刘庆转过身,声音沉稳如钟,“粮草军械随后便到,守好这道关门,便是守住了大明的北境。”
信使领命而去,侯府的夜渐渐沉寂。只有工坊的锻打声遥遥传来,与更夫的梆子声交织,在开封城的秋夜里,敲打出中兴的序曲。
王汉这个巡抚在刘庆看来很有些意思,之前没看出来他的政绩有多突出,但现在刘庆感觉他着实应当作一个宣传干部,每日定然会有安民告示,有对南京的檄文,而这击溃建奴,重建大同军防自然是大书特书。
而这些却不是他自我欣赏,是向全国所昭示的,这也让各地都明白了,大明的边境安定了下来,至少短时间内是无虞了,光边防就阵兵二十多万,想想都让南方的军阀也好,南京城也罢,无一不有阵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南京皇城的奉天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满朝文武的凝重。马士英身着绯红官袍,捻着胡须坐在东首,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几分得意 —— 左良玉的奏表刚送到案前,这位拥兵数十万的军阀竟主动表示 “愿效犬马”,这让他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诸位大人,” 马士英清了清嗓子,打破殿内的沉寂,“左帅既已表忠,我朝兵威更盛。当务之急,是令四镇与左帅加紧练兵,以备不时之需。”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高弘图便皱起了眉头。这位素来刚正的老臣重重叩首:“马大人此言差矣!左良玉反复无常,昔年献襄阳投贼,如今虽称归附,焉知非权宜之计?倒是开封的刘庆……”
“刘庆又如何?” 马士英猛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不过是侥幸收复几座空城,也值得高大人如此挂怀?”
“马大人休要小觑!” 高弘图霍然起身,袍袖扫过案几,“此人自入河南,三月荡平李自成残部,半年肃清陕西乱军,如今连京师、山西都归其麾下。更可怕的是吏治革新 —— 他在河南丈量土地,清查贪腐,连漕运都改用火铳兵押运,这等手段,岂是寻常武夫能及?”
殿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礼部尚书钱谦益轻摇折扇,慢悠悠接口:“高大人所言极是。前日收到开封传来的檄文,说刘庆已在边防布兵二十万,大同一战,竟能逼退多尔衮十万铁骑,这等军力……” 他话未说完,却已让不少大臣面露惊惧。
“哼,一群草木皆兵之辈!” 凤阳总督马士英的党羽阮大铖嗤笑一声,“他刘庆纵有几分能耐,终究是武人干政。我南京有长江天险,四镇加左帅兵马不下五十万,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阮大人怕是忘了,” 兵部侍郎万元吉冷笑,“去年刘庆在河南造的那种自发火铳,射程能及百丈。若他挥师南下,长江天险挡得住铅弹么?”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殿内霎时安静。弘光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他本就昏聩,此刻更是六神无主,只望着马士英:“马爱卿,依你之见……”
“陛下放心!” 马士英出列奏道,“刘庆虽强,却远在北方。如今他要防备建奴,又要整顿陕西、山西,分身乏术。我等正好趁此时机,令左帅与四镇厉兵秣马。待我朝兵精粮足,再议开封之事不迟。”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笑意:“况且左帅既已归附,足见我朝天命所归。只需加官进爵稳住他,何愁大事不成?”
“马大人!” 御史黄澍突然出列,声如洪钟,“左良玉手握重兵,素有异心,岂能委以重任?反观刘庆,虽非我朝所封,却能肃清贼寇,安定边防,其心可昭日月。不如遣使通好,共抗建奴……”
“黄御史是糊涂了不成?” 阮大铖立刻反驳,“刘庆拥兵自重,私立皇子,早已是乱臣贼子!通好?那岂不是认贼作父?”
第650章 民间的声音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高弘图望着这群争吵的同僚,痛心疾首 —— 建奴在北虎视眈眈,刘庆在西日益强盛,而南京朝堂却还在为权术争斗不休。他重重一叹,转身叩首:“陛下!当务之急是捐弃前嫌,整饬吏治,充实国库。否则别说抗衡刘庆,怕是连自身都难保啊!”
弘光帝被他说得心烦,挥了挥手:“都别争了!就依马爱卿所言,令四镇与左良玉练兵。至于开封……” 他顿了顿,“先看看再说。”
散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奉天殿。钱谦益望着宫墙外的落日,对身边的万元吉道:“刘庆在河南行新政,百姓归心。我朝若再如此内斗,怕是不等他南下,人心便已散了。”
万元吉苦笑:“可马大人只知倚重藩镇,哪里听得进逆耳忠言?”
远处,马士英正与阮大铖低声交谈,两人脸上都带着得意的笑容。他们或许没意识到,南京城外的长江水,早已暗流涌动。而千里之外的开封,刘庆正站在工坊里,看着新造的火炮试射。
左良玉暂弃立潞王之心,转而向南京示好,这步棋虽在刘庆意料之中,却也让他看清了南明诸公的权宜之计。开封城内,他按兵不动,将更多心力倾注在工坊与新政之上。
如今的开封,半个城池几乎成了工坊的天下。从南城门往里走,打铁声、刨木声、熔铜的滋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交响。昔日的民宅被改造成作坊,工匠们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在作坊熔炉间忙碌。新铸的火铳零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成排的铅弹如银珠般堆在木箱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硫磺与铁屑的味道。
第一场雪飘然落下时,刘庆正站在城西的工坊区外。雪花落在他的貂裘上,瞬间便融成水珠。他伸手抚去石凳上的积雪,坐下来望着漫天飞雪,喃喃道:“瑞雪兆丰年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孙苗捧着件狐裘披风走上前:“天寒,相公仔细着凉。”
刘庆接过披风裹在身上,目光依旧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工坊区:“你看这雪,下得匀净,明年河南的麦子该有好收成了。”
孙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工坊的火铳也快赶制出五千枝了,高将军那边催了好几次。”
“让他再等等。” 刘庆叹了口气,“陕西的税赋改革刚推开,山西的旧吏还在清查,现在还不是用兵的时候。”
他如今俨然已是手握数省的军阀,以强势兵力推动改革,铁腕之下,旧弊渐除,却也沾满了血与泪。清查贪腐时,有多少官员是罪有应得,又有多少是被牵连的无辜者?推行新地法时,有多少豪绅是咎由自取,又有多少百姓因骤变而流离?刘庆心中如明镜般清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 —— 新政如逆水行舟,稍一松懈便会功亏一篑。
入夜后,侯府的灯亮至深夜。刘庆对着地图上标记的新政推行区域,指尖划过那些标红的 “阻力区”,眉头紧锁。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有称颂新政的,更多的却是弹劾他 “专断独行”“滥杀无辜” 的。
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开封城的雪夜格外寂静,只有工坊区还亮着零星灯火。不知为何,竟想起了朱芷蘅。自那日侯府门前一别,他便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回了周王府,依旧操持佛堂之事,青灯古佛,再不过问外事。
这份错过,或许将是他这一世最痛的遗憾。刘庆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她戴着遮脸笠的模样,听见她转身时裙裾扫地的轻响。
“唉……” 他一声长叹,转身回案前,却再也无心批阅奏折。
近来民间的传言愈演愈烈。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总有人窃窃私语,说他 “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有甚者,说他早晚要取而代之。这些流言不知是南京那边刻意散播,还是百姓的无端揣测,反正已如瘟疫般传遍开封城。
那日在福楼赴宴,邻桌两个商人的对话飘进他耳中:“听说了吗?平虏侯把小皇子藏在开封,怕是早有不臣之心。”
“可不是嘛,陕西、山西都归了他,现在又造了那么多火器,这是要……”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已足够刺耳。刘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酒液晃出杯沿,溅在锦袍上。
又听见街边说书先生讲 “曹操挟汉献帝” 的段子,听得百姓阵阵喝彩。那先生拍着醒木道:“这乱世之中,权臣当道,挟天子者,终将……”
“住口!” 丁四怒喝一声,拔刀便要上前。
刘庆抬手拦住:“不必。” 他望着说书先生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
回到侯府,秀姑见他神色凝重,温言道:“外面的闲话,何必放在心上?”
刘庆苦笑:“我不在乎闲话,只担心这些流言会动摇人心。新政刚有起色,若是人心散了……”
秀姑为他斟上热茶:“百姓的眼睛是亮的。你减免赋税,修水利,办工坊,花着高价买来粮食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谁会真的信那些瞎话?”
刘庆握着温热的茶盏,心中稍安。是啊,他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权势,而是为了让这乱世早日结束。
秀姑轻声道:“相公,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刘庆回眸看着她,眼中的凝重散去些许:“什么事?”
秀姑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缩着,轻声道:“我看着孙娘子和桃红每日都有事做,孙娘子不光在酒坊忙着,还跟着你处理些军中杂务,桃红时常去周王府走动,也能带回些消息,而我却只能在这宅子里,看看账本,吩咐下人们做事,我觉得我像是个无用之人。我也想出去做事,哪怕我去给人做做饭也好吧。”
刘庆皱了下眉头,极为不赞同:“你做什么饭?你如今是侯府夫人了,身份不同以往,府里有专门的厨子,外面那些作坊、军营也有伙夫,谁敢让你做饭。”
第651章 家长里短
秀姑这几个月的生活,不用再像从前那样风餐露宿、辛苦劳作,气色好了不少,倒也白皙了许多,身子也圆润了起来,少了几分之前的清瘦。
她微微嘟起嘴,娇嗔道:“人家不想这样啊。如今娘也有下人侍候着,一日三餐都有人照料,安之又有乳娘,嫂子带着,也不用我多费心,我实在是闲不住。之前我想和嫂子去把杨家的田来收拾好,你不也不许,说那田已经雇了农户打理,不用我操心。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就成了猪了,除了吃就是睡。”
刘庆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心中一软,伸手搂过秀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笑道:“你这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叫上苦了。以前,你总说要是能天天不干活就好了,现在愿望实现了,倒又嫌弃起来。”
秀姑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道:“那不一样嘛。以前是太累了,想歇歇,现在是歇得太久了,浑身不得劲。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不想只做个被你养在府里的闲人。”
刘庆轻抚着她的头发,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秀姑性子勤劳,闲不住,之前便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如今进了侯府,规矩多了,束缚也多了,她难免会觉得不自在。
“那你想做些什么?” 刘庆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
秀姑眼睛一亮,抬起头看着他:“我听说工坊那边有不少女工,在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我想去那边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刘庆略一思索,摇摇头:“工坊那边人多眼杂,且有不少铁器、火器,不安全,你去不得。”
秀姑脸上的光芒暗了暗,又道:“那我去粮仓看看?我可以帮忙清点粮食,或者给那些看守粮仓的士兵做些鞋袜?”
刘庆还是觉得不妥:“粮仓重地,也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这样吧,府里不是新办了个绣坊,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学些手艺吗?你去那里看看,指导指导她们,也算是做点事,如何?”
秀姑闻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啊,绣坊好,我以前也学过些刺绣,去那里正好能派上用场。”
刘庆看着秀姑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意,心中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朗声笑道:这下满意了?不过可有一样,不许累着自己,每日去绣坊待上两个时辰便回来。儿子可不能没亲娘带。
秀姑被他说得脸颊微红,嗔怪地翻了个白眼:如今桃红每日回来把安之抱在怀里就不松手,喂奶换尿布都抢着做,我这亲娘倒像个摆设,再这么下去,怕真是要认不得我了。 她话锋一转,眉眼舒展起来,不过也好,我这粗手笨脚的性子,确不如桃红细心周到,倒也落得个自在。我瞧着刺绣也有趣,往后府里的绣活就全由我来张罗,定能让姐妹们穿得风光些。
刘庆听了这话,忍不住摇头失笑。秀姑的刺绣功夫,他是真真切切见识过的。前几日她兴冲冲递来一方手帕,说是新绣的鸳鸯戏水,他对着那方帕子辨认了半天,只见两只毛茸茸的物件歪歪扭扭,倒像两只滚泥潭的小狗,实在没敢贸然开口。直到秀姑自己嘟着嘴说 这鸳鸯绣得不如绣娘的好看,他才勉强从那团乱线中看出些许绯红翠绿,只得硬着头皮夸赞:娘子好手艺,这鸳鸯瞧着...... 倒是憨态可掬。
偏偏秀姑只要听见他的夸奖,便立刻喜上眉梢,眼角的笑纹都堆成了花,全然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性子。如今她与孙苗、桃红处得极好,情同亲姐妹一般。每日午后,她的嫂子带着牛牛过来,几个女人便凑在暖阁里做针线,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时而传来咯咯的笑声,倒让这深宅大院添了许多活气。
院子里如今有三个孩子嬉闹,最大的是田墨承,已经三岁了,能跑能跳,却总趁人不注意溜出来掏鸟窝;秀姑嫂子的孩子还没正经取名,只唤着小名牛牛,一路逃难中,没吃上过好的,身子骨也不坚硬,如今营养跟上,也眼看着长个;最小的便是刘安之,虽然一岁了,但话还说不真,却总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两个兄长,咿咿呀呀地要凑趣,三个孩子在院里追跑打闹,常把乳母和嫂子急得团团转。
这满院的生气,倒让刘庆在处理军政要务之余,多了几分慰藉。他将几个孩子都视如己出,每日回来,总要先去看看孩子们,或教田墨承识几个字,或抱着安之逗弄片刻,连带着对牛牛也格外疼惜,时常让人买些糖糕给他。
说起秀姑的嫂子,当初进府时还颇费了些周折。她先前总嫌弃刘庆出身寒微,不止一次在秀姑面前挖苦过,说 嫁个穷秀才能有什么出息。后来秀姑派人接她来侯府,她还老大不情愿,支支吾吾地说怕打扰侯爷清净。直到秀姑让人把牛牛一把抱走,说想孩子了,她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来了。
初到侯府时,她总显得局促不安,见了刘庆便低头垂目,连话都不敢多说,吃饭时也只敢小口扒拉,处处透着寄人篱下的拘谨。好在秀姑性子爽朗,日日拉着她说话,教她认府里的物件,带她去花园散心,又让嫂子不必拘谨,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这位嫂子也是苦命人,逃难路上生下牛牛,连块干净的布都找不到,更别提好好坐月子。如今落下了病根,时常腰酸背痛,阴雨天更是咳得厉害。在扬州时为了糊口,她还得帮人做织工,刘母腿脚不便,身子也弱,秀姑又才生产不久,寒冬腊月也得把手伸进冰水里,身子早就亏空了。如今到了侯府,自然不用再做这些粗活,刘庆特意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又让仆妇伺候。
周王府开的同德坊有位老郎中,医术精湛,刘庆常让人把他请回府里给女眷瞧病。
第652章 国贼
老郎中给秀姑嫂子诊了脉,说是产后受寒加劳累过度,开了好几副温补的方子,又教了些推拿的法子。如今调理了半年,她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脸上有了血色,咳嗽也轻了,见了刘庆总算能抬起头说话,偶尔还会笑着说 多谢侯爷体恤。
刘母的毛病就算是这郎中也是无能为力,仅能说好好休养之类的,再顺带开上几副补药来。
刘庆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合上,纸页相击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紫檀木案上堆叠的册子高可及肘,朱砂批注的痕迹从晨露未曦延续到暮色沉沉。“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阳,苦笑一声,“如今这早已不是案牍劳形,竟是连喘息的空隙都无了。”
案头的铜漏已过酉时,滴漏声单调地敲打着耳膜,倒像是在催促他继续批阅那些关于陕西税银、山西河工、京师漕运的文书。
陕、豫、晋、京四地虽明面上奉先帝皇子为尊,却迟迟未立新君,这不上不下的局面让政权如悬丝挂网,所有事务都一股脑压到他肩头。
纵然他有三头六臂,终究是血肉之躯,昨夜只伏案小憩了两个时辰,眼下眼眶泛着青黑,连握着笔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烦躁地推开面前的册子,纸页滑落案角,“国不可一日无君,” 王汉那略带急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皇子殿下一日不登大宝,政令推行便名不正言不顺啊。”
刘庆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落满枯叶的石径。其实他早已动了推动此事的心思,倒不全是为了王汉所言的名分,实在是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快要将他逼疯了。
自京城南下的几位老臣陆续抵达开封,他并未即刻委以重任,只拨了宅院让他们暂居。这些人闲得发慌,日日往行宫跑, “权倾朝野”“独揽大权” 的闲话早已传到他耳中。
听说德妃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付,端着茶盏听他们絮叨祖宗家法,到后来索性称病,连行宫的角门都懒得出了。前日礼部老臣跪在宫门外,捧着《周礼》哭劝 “早定国本”,愣是让侍卫劝了两个时辰才肯离去。
这些老臣不光是德妃拿他们没辄,就连王汉都被他们所叨扰,说起来动不动就是个大员,虽目前无职无权,但那身份就让王汉实在无法应对,常跑进他侯府来躲难一般。
刘庆望着天边渐浓的暮色,眉头拧成了疙瘩。迟迟不推动皇子就位,固然能暂时稳住南京那边 —— 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本就视开封为眼中钉,若新君登基,他们定然会跳出来指摘 “伪立”,到时候南北对峙的局面怕是要提前激化。
可他如今实在分身乏术,张献忠在蜀地盘踞数月,李自成残部逃窜入川后与之勾结,致使高得捷、杨珅两部不得不屯兵汉中扼守咽喉,陕西的兵力根本抽不出来。
“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指尖叩击着窗棂,“国不可一日无君,这话终究是没错的。” 如今已拖了几个月了,再拖下去,那些 “乱臣贼子” 的攻讦怕真要坐实了。前日甚至有御史在奏折里隐晦提及 “曹操挟汉献帝” 的典故,虽未明说,那弦外之音却如芒在背,搞得他当时杀心顿生。
刘庆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书房。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通向行宫,两侧的侍卫见他过来,无声地躬身行礼。
行至朱漆宫门前,他望着门楣上 “承运” 二字,喃喃道“承运!”。
“通报德妃,” 他对守门的内侍道,“平虏侯有事与娘娘商议。”
行宫的朱门被内侍轻轻推开,檀香混着松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刘庆踩着青砖甬道往里走,廊下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德妃正坐在窗前翻看着佛经,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示意侍女退下。
“侯爷深夜前来,可是为了殿下的事?” 德妃的声音平静如水,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佛珠。
刘庆在紫檀木椅上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却没心思喝。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他才沉声道:“娘娘,臣今日来,是想商议殿下登大宝之事。”
德妃闻言蹙眉,鬓边的珠花轻轻颤动:“侯爷,你觉得如今这时机可好?我儿如今还是个婴儿,襁褓未离,如何能行此大事?” 她低头望着膝上的锦垫,那里绣着缠枝莲纹,是她亲手所绣,“昨日乳母还说,他连翻身都费力呢。”
刘庆苦笑着放下茶盏,茶水晃出些微溅在案上:“是臣想得太简单了。原本以为再过些时日,等殿下稍长些再说这些亦好,不过如今……” 他叹了口气,“臣是真的撑不住了。”
案上堆叠的奏折仿佛又在眼前晃动,陕西的税册、山西的吏治、京畿的防务,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如今朝中诸事皆系于臣一身,便是铁人也熬不住。若殿下不早日登大宝,这政权始终名不正言不顺,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德妃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不过是先帝的旧臣罢了。你们如今不也没用他们吗?任他们说就是了,侯爷何必如此在意?” 她想起那些日日往行宫跑的老臣,无非是想借着皇子谋个前程,真论起治国安邦,怕是连陕西的一个县令都不及。
“娘娘,这事还不是这么简单的。” 刘庆摇头,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这些大臣,臣不用,是不想他们来干涉新政。毕竟新法推行,最忌守旧之人掣肘。可他们如今来到了开封,自然是认可皇子的正统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们可以不用,但他们的话却不能完全不听。要不然,日后臣又成了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国贼了。臣虽自问无窃取国运之心,可人言可畏啊。”
德妃执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第653章 巡抚衙门被人占了
“况且如今归附而来的众臣中,实则亦有些人是能大用的。” 刘庆继续说道,“比如山西的周启元,在地方上颇有政绩,可就因他是前朝旧吏,臣如今也不好用。还不说就连开封城中的官员、关宁军的将士,甚至连平逆军中,亦有人盼着皇子早日登基。”
“此事竟然如此?” 德妃的眉头蹙得更紧,珠串在掌心硌出浅浅的红痕。她原以为只是几个老臣在聒噪,却没想到竟牵动了这么多人的心。
刘庆只得苦笑:“娘娘,所以如今臣貌似只有让殿下登基了。” 他望着德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就算是这样,臣同样也是被人视为国贼。毕竟这政权不在他们的手中,新政也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漫过舌尖:“虽然如此,但臣为了大明能再有三百年的基业,也认了。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臣背上这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德妃沉默片刻,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刘庆:“侯爷,我知你的忠心。但若日后我儿不能担当此任,那当如何?”
刘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娘娘,此时而言,还为时尚早吧?殿下如今才几个月大,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德妃却摇摇头,眼中泛起一层水汽:“我也被这些人等扰得心忧。可我作为母亲而言,我并不想他去做这皇帝。先帝的辛勤,我看在眼里,日夜操劳,批阅奏折到深夜是常事,可纵然如此,国本还是日渐衰落。”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哽咽:“而我儿如今却还是个婴儿,连奶水都喝不饱,就要被推出去坐在那龙椅上,受万民朝拜。我真恐他日后不能担此任,到那时,国还不乱吗?”
刘庆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只想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却忘了,这君位之上,坐着的首先是一个孩子,是眼前这个女人的骨肉。
行宫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殿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刘庆站起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忽然有些犹豫。或许,他真的太急于求成了。
“娘娘,容臣再想想。” 他低声道,转身向殿外走去。廊下的宫灯依旧摇晃,只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回得府中之时,万籁俱寂,唯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笃笃” 两声,是三更天了。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带起一阵微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刘庆踏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一路经过的厢房都熄了灯,想来府里的人都已睡下。他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心中积攒的烦闷如潮水般涌来,不由得叹了一声。
转身走向书房,他原想再处理些文书,却不料刚推开虚掩的房门,便看到孙苗趴在案前,扶首睡下。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竟有种摇摇欲坠之感。刘庆见状,心中一暖,忍不住轻笑一声。他放轻脚步走上前,从衣架上拿过一件厚厚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醒了她。
“唔……” 孙苗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看清来人后,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睡意,又有些慌乱:“相公,你可回来了?我这就让人给你准备些点心。” 说着便要往外走。
刘庆摇摇头,拉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不必了,你回房去睡吧,你白日里跟着我处理军中杂务,已是够累的了。”
孙苗却不肯,她站起身,轻轻挣开他的手,走到案前,望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轻声道:“我想伺候相公。我观这案上的文书,便知道你今晚定又难眠了,就让我陪你吧,也好给你研研墨,倒杯茶。”
刘庆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上前一步,轻轻搂过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只觉那双手冰凉,想必是在案前守了许久。“你看你的手,都冰冷了,听话,回房去吧。”
孙苗却往他怀里蹭了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嘛,就让我陪你吧。你一个人在这里对着这些文书,多闷得慌。”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心中的烦闷早已被这温情冲淡了许多。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柔声道:“好,我陪你回去,今晚这些文书就不处理了,行吗?”
孙苗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如夜空里的星辰。她轻笑道:“嗯,那我去准备热水,给你泡泡脚,解解乏。” 说着便欢欢喜喜地转身往后院走去。
刘庆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他关上书房的门,将那些繁杂的文书和烦忧都关在了里面,转身跟上她的脚步。
天刚蒙蒙亮,侯府的门环便被 “砰砰” 叩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刘庆刚披好外衣,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他推开房门,见王汉正站在门内搓着手,身后跟着几个皂卒,每人都扛着沉甸甸的木箱,箱角还露着些公文的边角。
“王大人,这天才刚亮,鸡都还没叫第二遍呢,你就来了。” 刘庆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难不成是天塌下来了,有这么紧急的事吗?”
王汉脸上堆着讪笑,山羊胡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侯爷说笑了,下官觉得事不在急,在于…… 在于早做打算不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刘庆瞥向木箱的眼神打断,顿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刘庆瞅了瞅那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又看了看王汉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忽然笑道:“王大人,我看你哪是来议事的,怕是因为你的巡抚衙门被人占了,才又想到我这侯府来借地方吧?”
第654章 并非没有好官
王汉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拱手恭维:“侯爷真是有未卜先知啊!可不是嘛,我那衙门如今快成了朝堂的大朝房了。天不亮,那些个尚书、侍郎的就堵在我大堂里,不是争论礼制,就是弹劾同僚,吵得我头都大了。” 他苦着脸摆摆手,“我这也是无可奈何啊,昨日连签押房都被几位老大人占了,我还是从后门溜出来的。这一个个的都是前朝重臣,我哪里惹得起?”
刘庆想起巡抚衙门那番景象 —— 一群穿着绯袍、青袍的官员挤在大堂里,唾沫横飞地争论不休,把原本肃穆的公堂搅得像茶馆,不由得笑出了声。他侧过身,让出通往内院的路:“既然王大人有心,那请进吧。总不能让你带着这些公文在大街上站着。”
“哎,多谢侯爷!” 王汉如蒙大赦,连忙转头对皂卒们招呼,“快,进,都小心着点,别磕着碰着公文!” 待皂卒们扛着箱子往里走,他又转身对刘庆道,“今日我还是去前院那间偏厅吧,省得打扰了夫人和小公子休息。”
刘庆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这侯府啊,快成你的衙门了。前院那偏厅的门槛,都快被你踩平了。”
王汉嘿嘿一笑,亦步亦趋地跟着刘庆往里走:“侯爷说笑了,这不是情况特殊嘛。等那帮老大人找到了正经去处,我保证不来叨扰。” 他眼珠一转,又凑近道,“说起来,昨日李少詹事又在大堂里哭谏,说要请殿下早日冠礼,还说……”
“说什么?” 刘庆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说侯爷有意拖延,恐有不臣之心。” 王汉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情,“不过被周布政使怼回去了,说他连流民粥棚都没去过,还好意思谈国本。”
刘庆失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随他们去吧。你先去偏厅等着,我洗漱一下就来。”
王汉连忙应着,指挥着皂卒将箱子搬进偏厅,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开封城这些的日子,可比以往时热闹多了,只是这热闹里,藏着的烦心事也不少啊。
刘庆踏着晨露步入偏厅时,见王汉正埋首于堆积的公文间,案上已整整齐齐码好三叠文书,砚台里的墨汁都见了底。王汉闻声抬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已忙碌多时。他连忙起身拱手:“侯爷,如今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啊。下官以为,要不还是给这些大人们分些差事,让他们有事可做吧?”
刘庆指尖叩了叩案沿,眉头微蹙,长长叹了一声:“如今这局面,你觉得能让他们做什么?新政刚在河南、山西铺开,丈量田亩、清查吏治,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差错。我是真怕他们抱着旧例不放,反倒坏了这新政之事。”
王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文书:“这倒也是。从这些人这些日子的争论中也看得出来,他们还以为是先帝在时,凡事都要讲究祖制礼法,却不知如今山河破碎,早不是墨守成规的时候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 刘庆摇头冷笑,目光扫过窗外初升的朝阳,“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欺负我年少不知事罢了。我现在有意晾着他们,便是要看看谁是真心为国,谁是混水摸鱼。他们若还有半分廉耻,便不会来到开封就口出狂言,指摘新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当然,我不否认其中自然有本心为民、心念大明的忠良,但更多的却是空谈误国之辈。说句难听的话,想先帝殉国之时,京城破城之日,他们又在干嘛?是在朝堂死谏,还是早已屈膝降贼?”
话音落定,偏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刘庆望着案上堆叠的文书,想起当初在京城抄家时的情景 —— 那些被崇祯帝倚重却贪墨成性的官员府邸中,竟也有几位在城破后随先帝而去。那般重名节的刚烈之辈,却因平日贪腐被自己归入奸佞之列,如今想来,不由得扼腕惋惜。
“大明并非没有好官,” 他轻声一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缺的是有担当的君主,缺的是能让忠良施展抱负的法度啊。”
王汉在一旁听得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袍 —— 先帝自缢煤山时,他正在河南巡抚任上,也未曾如那些殉国者般决绝赴死。刘庆瞥见他神情,缓声道:“我不过是气那些口蜜腹剑之辈罢了,王大人不必多想。”
王汉这才松了口气,正了正神色道:“侯爷说得是。那些殉国的大人,确实值得我辈敬仰。然他们虽已作古,其气节却当永世流传。下官提议,以皇子殿下的名义,为这些忠烈立一座万民碑,也好让后世铭记他们的风骨。”
刘庆闻言思虑片刻,颔首道:“可。对他们的气节加以倡导,正是当下最需做的事。”
王汉顿时来了精神,从案旁的木箱里翻出一卷黄纸名录,双手捧着递上前:“侯爷,此事下官早已琢磨过,这殉国诸臣的名录,下官也收集整理了一番,还请侯爷过目。”
刘庆有些诧异他竟准备得如此周全,接过名录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迹上:
范景文,内阁大学士,北京陷落后投井自尽;倪元璐,户部尚书,自缢殉国;李邦华,左都御史,自缢于文天祥祠旁;施邦曜,左副都御史,服毒自尽;吴麟征,太常寺卿,自缢;马世奇,左春坊左谕德,自缢;刘理顺,左中允,全家自尽;汪伟,翰林院检讨,与妻自缢;孟兆祥,刑部右侍郎,守城战死;孟章明(孟兆祥之子),父死后自尽;许直,吏部员外郎,自尽;成德,兵部主事,与妻自尽;金铉,兵部车驾司主事,投金水河自尽。
一个个名字如重锤般敲在心头,刘庆只觉眼眶发热,指尖微微颤抖。谁说大明尽是软骨头?这些人,便是大明的脊梁,是支撑这将倾江山的最后底气!
第655章 左良玉死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 只要这样的气节还在,大明便还有希望,还会有更多的人循着他们的足迹前行。
王汉见他神色动容,迟疑片刻,小声道:“侯爷,名录中还有陈演、魏藻德之流…… 这些人虽也死于乱军之中,下官在想,是否也要一并录入?”
刘庆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将名录重重拍在案上:“他们不配!” 他冷哼一声,“不必将这些人写进忠烈名录,修史时倒可如实记载他们如何苟且偷生,最终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哼,他们死了也好,省得污了这万民碑的清白!”
王汉连忙点头称是,不再多言。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偏厅,将那卷名录上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仿佛那些殉国忠魂的目光,正透过纸页,静静注视着这片他们以性命守护的山河。刘庆望着名录,久久不语,心中的烦躁与疑虑,在这一刻竟消散了许多。有这样的忠烈在前,他推行新政、再扶大明的决心,也愈发坚定起来。
正在两人对着名录低声议论时,忽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带着军情急报特有的高亢声调:“报 ——!紧急军情 ——!”
这声呼喊划破了侯府的宁静,刘庆与王汉皆是一怔,对视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刘庆当机立断,扬声呼道:“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劲装的探子已大步闯入院中,膝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磕,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道:“侯爷,王大人,南边传来急报 —— 左良玉死了!”
“什么?” 刘庆猛地从椅上站起,眉头紧锁,“左良玉死了?他怎么会死的?”
在他的预料中,左良玉手握数十万大军,虽与弘光朝貌合神离,却正是权势鼎盛之时,即便有分歧也表态归附,怎么会突然离世?
他第一反应便是这其中有诈,沉声追问,“是病逝还是遭人暗算?莫非是马士英下的手?”
探子连忙回道:“回侯爷,据细作回报,左良玉在率军前往南京途中突染急病,高烧不退,三日后便病逝于军中。其子左梦庚已率部撤回武昌,只是军中群龙无首,已然出现分歧。那数十万军队如今四分五裂,一部由偏将带领向东而去,似要投奔南京;一部跟随左梦庚回了武昌;还有些散兵游勇无人约束,已四散而去,沿途多有劫掠之事。”
“啊 ——” 刘庆闻言不由低呼一声,脸上满是惊色。他万万没想到,这支足以影响南北局势的庞大军力,竟因主帅骤逝而瞬间瓦解。
二十万大军说散就散,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他转头看向王汉,沉声道:“王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王汉早已收起了先前的轻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名录,思索片刻后正色道:“侯爷,此事于我们而言,有好亦有不好。”
刘庆眯了眯眼,他素来不喜文人这般卖关子,却也耐着性子道:“但说无妨。”
王汉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先说好处。左军四散,原本屯兵汝宁的威胁自解,河南南境可暂得安宁。那左梦庚虽是左良玉之子,但其才干远不如其父,手中纵有残兵,也断无能力再对我河南腹地构成威胁,这是其二。”
刘庆缓缓点头,这些确实是显而易见的利好,只是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他追问道:“不好之处呢?”
“不好之处更为棘手。” 王汉的神色凝重起来,“其一,有部分兵勇投奔南京而去,马士英等人本就野心勃勃,得了这批兵力,其势必然大增,南京的野心怕是会急剧膨胀,对我开封这边定要多加防备才行。其二,那些四散的散兵游勇无人管束,最易沦为流寇,沿途烧杀抢掠,百姓必遭其害,这对于刚有起色的民生,亦是极大的阻碍。”
刘庆听完,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拍案几:“来人!”
亲卫应声从外闯入,单膝跪地:“侯爷,有何指示?”
刘庆沉声道:“传我将令,命李大勇即刻领发火器,对归德增兵三千,并点兵一千,星夜前往汝宁府。一要清剿当地流窜的散兵寇匪,安定地方;二要协助地方官恢复吏治,安抚百姓,务必将左军溃散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
“诺!” 亲卫领命,转身便疾步离去,府外很快传来急促的集合号角声
刘庆走到窗前,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左良玉之死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却也让本就复杂的局势更加动荡。南京得了兵力补充,怕是不会再安分;而那些散兵若成流寇,刚稳定的河南又将再起波澜。
“看来,这立君之事,更不能再拖了。” 刘庆望着院中飘扬的旗帜喃喃自语,眉宇间满是决断。只有尽快确立正统,才能凝聚人心,应对这接踵而至的变故。他转头对王汉道:“我去趟行宫,这里的事,你暂且担待着。”
王汉苦笑着拱手:“侯爷放心,只是下官也盼着娘娘能早些应下来,如今我们行事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处处受制。”
刘庆不再多言,径直出了侯府,策马直奔行宫。宫门前的内侍见他来势匆匆,不敢阻拦,连忙引着往里走。穿过几重回廊,刚进内殿,便见德妃正整理着衣襟,胸口衣襟上还带着淡淡的湿痕,鬓边发丝微乱,显然是刚给皇子喂过奶。刘庆见状微微低头,拱手道:“娘娘。”
德妃转过身,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侯爷这么一早就闯进来,可是有何急事?”
刘庆连忙说明来意:“昨夜与娘娘商议之事,臣再三思量,觉得还是应当早日立君。就像今日探子来报,左良玉于前往南京途中病逝,其大军已然溃散,然溃散的兵卒中竟无一人来开封归附,反倒有不少投奔南京而去。由此可见,正统之名于当下实在紧要。”
第656章 做个寻常宗室
德妃走到书案旁,指尖轻抚过案上的婴孩襁褓,轻叹道:“可侯爷你能明确回复我,如果将来我儿不适合做这皇帝,又当如何?”
刘庆心中一叹,他自然明白德妃是要他立下保证,绝不会因皇子不才而加害于他。可这深宫朝堂之事,哪是一句保证就能周全的?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德妃见他沉默不语,失望地摇摇头:“侯爷既然还是想不到办法,那么请回吧。我不想我儿为了个皇位,最后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他毕竟是先帝最后的骨血了。”
刘庆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娘娘,虽然未来之事不可预料,但臣以项上人头保证,绝对不会伤害殿下半分!”
德妃依旧摇头,眼中泛起一层水汽:“侯爷,我之心意,你是明白的。我只愿他能安稳一生,而非去做那劳心劳力的皇帝。在我这个女子眼中,皇位也好,江山也罢,都不如一生太平来得实在。其实侯爷也可在朱家宗室血脉中另选人选,未必非要执着于我儿。”
刘庆苦笑道:“娘娘,此事非臣未曾考虑过,臣只能拥护殿下,实在无其它人选。”
德妃的脸色骤然变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寒意:“侯爷,你非要逼死我们娘俩才甘心吗?”
刘庆闻言大骇,诧异地抬头:“娘娘,你何出此言?你只是想到未来可能发生之事,却未想过殿下亦有可能成为中兴之主呢?臣定会寻遍天下良师,倾心教导他成才……”
“平虏侯!” 德妃厉声打断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本宫说了,本宫不愿意!”
刘庆心中一紧,这是德妃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 “本宫”。自入开封以来,她一直以平民之女的姿态与他相处,从未摆过皇室太妃的架子。如今这般称谓,显然已是动了真怒。他连忙双膝跪地:“娘娘息怒。”
德妃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幽幽叹了口气:“侯爷,非我要用身份来压你,我亦知我的身份于你而言没有什么用处,故尔我一直将你当作兄长来看待。而你作为我兄长,忍心将我唯一的儿子送上那个孤家寡人的位置吗?”
刘庆沉默了下来,他缓缓摇头:“娘娘,臣只是……”
“我知道你是为了大明,为了这天下苍生。” 德妃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可我只是个母亲,我只想为了我的孩子。”
刘庆一时无措起来。德妃往日虽对这事颇为犹豫,却也未曾明确拒绝,今日这般强硬的态度,让他先前积攒的决心瞬间泄了大半,只觉得一阵泄气。
德妃盯着他的脸,目光锐利如刀:“侯爷,我相信你是没有篡位之心的。可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承担的重担,为何要让你这尚在襁褓的外甥去背负?”
刘庆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臣不敢觊觎神器。”
德妃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喃喃自语:“我一直很感激你,是你让我有了这尊贵身份,也是你的入京救驾让我们娘俩有了如今的安稳生活,如今我的家人想来也已遭遇不测,我在这世间就只剩下我的儿子了。当初若不是你救我,让我死在煤山下,那我哪里还用操这份心。”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殿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刘庆跪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他既理解德妃护子心切的母爱,又深知立君之事刻不容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于旁人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于德妃眼中,却成了会伤害儿子的利刃。
良久,刘庆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娘娘,臣明白你的顾虑。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流寇作乱,还有南京伪帝,若不早日确立正统,恐人心涣散,届时别说保殿下一生安稳,便是。。。。。。。”
德妃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轻轻摇头,语气决绝如冰:“侯爷,请回吧。日后但凡想立我儿为君的想法,就不要再提了。若侯爷觉得我们母子在此碍事,那我们自行寻地而去便是,纵是乡野村舍,我想我亦能抚养我儿长大成人。”
刘庆闻言惊愕不已,连忙上前一步:“娘娘,臣何曾有过如此想法?纵然你不愿立君,臣也只是与你好生相商,你又何必如此决绝,说出这等见外的话来?” 他心中又急又涩,自己苦口婆心而来,换来的却是这般不容转圜的拒绝。
德妃咬了咬苍白的嘴唇:“你为何不去见见周王府?同是朱家人,周王殿下膝下亦有儿孙。你要的不过是个姓朱的正统,他们未必不能担此任。”
刘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气恼。若真能随便找个朱家子孙搪塞,他又何必来此苦苦相求?他今日敢不立先帝皇子,明日那些拥趸便会离心离德,攻讦更是会如潮水般涌来,好不容易维持的局面转瞬便会崩塌。
他缓缓站起身,袍角扫过地面的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苦笑道:“既然娘娘心意已决,那臣暂且不再提此事。只是这现状,臣只怕维持不了太久了。”
德妃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侯爷,你知道你有个最大的弱点吗?”
刘庆诧异抬眼,眼中满是疑惑:“娘娘请直言。”
德妃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嘲讽又似叹惋:“倘若换作旁人有你如今的权势 —— 手握数府兵马,执掌新政命脉,恐怕早已对那龙椅垂涎三尺,恨不得即刻登极。可你偏不,坐拥这泼天权势却毫无觊觎之心,这本身就很奇怪。而且你这人,虽在外人眼中是铁腕屠夫,手段狠厉,实则心软至极。”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许:“正因如此,我很放心我们娘俩在你的护翼下安身。可也正因如此,我亦担心有朝一日,你这份心软会成为软肋,护不得我们周全。到那时,我儿若已是九五之尊,只会沦为他人俎上鱼肉,倒不如做个寻常宗室,安稳度日。”
第657章 史可法来了
刘庆默然伫立,指尖微微蜷缩。德妃的话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他从未想过,自己无意篡位的本心,在德妃眼中竟成了潜在的风险。他望着德妃护犊情深的模样,心中的气恼渐渐散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娘娘顾虑的,臣并非不懂。” 他声音低沉下来,“臣自知自己是大明的臣子。。。。。。”
德妃轻叹一声“你回去吧。”
刘庆无奈之下,走出内殿,就见内侍匆匆而来,见他连忙上前:“侯爷,南京派来的使者已到宫门外,自称是兵部尚书史可法,执意要面见德妃娘娘。”
“史可法?” 刘庆眉头紧锁,这节骨眼上南京派来使者,还要见德妃,显然来者不善。他转身望向内殿的方向,低声对亲卫道:“先请史大人去偏厅奉茶,就说娘娘正在休息,容我通报后再做安排。”
亲卫领命而去,刘庆却没立刻离开,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德妃刚刚把立君之事说死,南京偏在此时派人前来,还要指名见皇太妃,其中深意实在耐人寻味。尤其是来者竟是史可法 —— 此人与左良玉素来交好,当初二人都想扶持潞王登基,如今左良玉已死,左军四散,史可法在南京朝中的话语权定然大减,他这时候来开封,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刘庆耸了耸肩,猜不透的事索性不再费神,不如直接见上一面便知分晓。
他步入偏厅时,正见史可法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对方见他进来,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刘庆眼睛微眯,开门见山地质问:“史大人不在南京好好做你的首辅,千里迢迢来我开封,是为哪般?”
史可法缓缓放下茶盏,茶盖与茶碗碰撞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看向刘庆,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平虏侯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开封我又如何来不得了。此次前来,是奉弘光帝旨意,特来觐见皇太妃与皇子殿下。”
“哦?南京的旨意?” 刘庆挑眉,在他对面坐下,“不知弘光帝有何旨意?史大人不妨先说与本侯听听,也好让本侯掂量掂量,该不该通报娘娘。”
史可法挺直脊背,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侯爷这话说的,皇太妃与皇子乃是先帝血脉,南京作为大明正朔,理当奉养。如今左良玉叛军已散,河南局势未稳,不如请皇太妃携皇子移驾南京,既得安稳,也能彰显我大明皇室和睦。”
刘庆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寒光乍现:“史大人是说,让皇太妃和尚在襁褓的皇子,千里迢迢去南京?” 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史大人就不怕路上有个闪失?”
“侯爷麾下雄兵百万,自然能护太妃与皇子周全。” 史可法避重就轻,目光扫过偏厅陈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说侯爷如今在开封权倾朝野,太妃与皇子留在此地,难免惹人非议。去了南京,有陛下照拂,岂不两全其美?”
刘庆心中豁然开朗,史可法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字字都在暗讽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忽然笑出声:“史大人当真是为太妃与皇子着想?还是觉得南京容不下你,想另寻去处?”
史可法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侯爷休要胡言!下官对大明忠心耿耿,岂容你这般揣测?”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 南京朝堂被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把持,他空有抱负却处处受制,早已心灰意冷。
“忠心耿耿?” 刘庆缓缓起身,与他平视,“史大人若真忠心,为何眼睁睁看着马士英结党营私,却无作为?”
“你 ——” 史可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庆说不出话。他确实无力改变南京的乱象,可他打心底瞧不上刘庆这般武人干政,觉得此人虽有军功,却终究是草莽之辈,挟皇子自重与乱臣贼子无异。
“史大人也不必动怒。” 刘庆语气转冷,“太妃与皇子的去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至于南京的旨意,本侯会如实禀报娘娘。只是史大人若想借护送之名离开南京,怕是打错了主意 —— 本侯这里容不下只会空谈忠义,却无半分实绩的闲人。”
史可法脸色青白交加,他没想到刘庆竟如此直白,不仅戳破了他想离开南京的心思,更毫不留情地嘲讽他无能。
他强压下怒火:“侯爷既如此说,下官也不再多言。只求能见太妃一面,当面禀明圣意。”
“娘娘身子不适,怕是见不了史大人了。” 刘庆走到门口,转身道,“史大人若执意要等,本侯让人备好客房。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想打太妃与皇子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史可法独自一人站在偏厅中,想借觐见太妃之名脱离南京漩涡的打算,怕是已经落空了。而刘庆这般强势,更让他坚定了此人绝非善类的想法,心中对这开封城的 “正统” 愈发鄙夷起来。
第一次对自己的前路感到迷茫 —— 南京容不下他,开封又这般排斥他,这大明的江山,竟没有他史可法容身之处了吗?
内侍轻手轻脚地上前,躬身道:“史大人,请回吧。”
史可法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未消,冷笑道:“这开封城可真的是刘庆的开封城了啊,连先帝的太妃都成了他私藏之物,连大明的臣子都见不得一面。”
内侍脸一下子白了,慌忙摆手:“大人,慎言!这话要是传到侯爷耳中,小的们可担待不起啊。”
史可法冷哼一声,拂开内侍的手:“我乃大明臣子,食先帝俸禄,忠大明江山,我有何不敢说?他刘庆能拦得住我见太妃,还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成?” 说罢,他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却难掩那份孤臣的落寞。
第658章 贫尼……
刘庆出得行宫,却见王汉在宫门外的石阶下候着,显然已等了许久。他有些奇怪道:“王大人,你何在此处?可是要见娘娘?”
王汉见他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不爽,连忙上前一步:“属下听闻南京的史大人来了,心里实在按捺不住,想知道他此番前来究竟为何。”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还能为何?名为接娘娘和皇子去南京奉养,实则是南京容不下他,心生二心,想另寻退路罢了。”
王汉一愣,随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问道:“那侯爷可曾留下他?史大人在江南颇有声望,若能为我等所用,对稳定人心大有裨益啊。”
刘庆摇摇头,脚步未停:“他非我等同路人,留之无益。”
王汉睁大了眼睛,满脸不解:“侯爷,不会吧?史大人素有忠名,观其行事,虽有些固执,却也是难得的忠臣啊。”
刘庆淡淡道:“你觉得与一个满脑子正统偏见,只知空谈忠义,却不懂变通务实之人共事,能成什么事?他看不起我武人干政,我亦瞧不上他这般迂腐。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刘庆神色决绝,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轻轻叹了口气 —— 这乱世之中,连招揽个可用之人都如此艰难,看来这中兴大明的路,还长得很啊。
刘庆拍了拍王汉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史可法的事不必再提。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立君的事定下来,可无奈娘娘是坚决不同意,可难为死我了。”
王汉皱紧眉头,手里的账册都快攥出水来:“按说立皇子为帝,这也是天命所归,娘娘身为皇太妃,将来更能母凭子贵,享尽尊荣,她为何偏不答应?”
刘庆叹了一声:“娘娘非普通女子,她首先是一位娘亲。你没瞧见她护着皇子时的模样,那眼神里的担忧,比护着性命还紧。”
王汉咂摸出几分滋味,恍然大悟般感叹道:“原来如此…… 可她若不答应,我等如何行事啊?如今陕西的税赋改革刚有眉目,山西的流民安置还等着旨意,但凡做些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的。” 他跺了跺脚,语气急切起来,“如今南京那边更是咬住不放,说我等行事皆为矫旨,连盖了玉玺的文书都被他们斥为伪诏,这可真的是,有玉玺也无法用啊!”
刘庆望着满地落叶,喃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无法保证将来朝堂如何,更不敢打包票说殿下日后定能安稳,娘娘自然担忧将来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头是家国大义,一头是母子情深,几成死局了。”
王汉蹙眉思忖片刻,忽然道:“要不,下官让衙门里那些老儒去劝劝?他们读的圣贤书多,说起大道理来一套套的,或许能说动娘娘?”
刘庆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们能行何事?无非是搬弄些‘天命所归’‘社稷为重’的空话,娘娘还会怕这些?再说吧,别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王汉搓着手,忽然眼睛一亮:“那周王爷呢?周王府与皇室血脉最亲,若是让周王爷出面劝说,娘娘或许能听进去几分?”
刘庆闻言苦笑道:“你信不信,你让周王爷出面,娘娘能当场让他去做那个皇帝。她跟我说,让我在宗室里另选人选呢。”
王汉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亦是苦笑道:“看来侯爷确实很难办了。这一边是南京虎视眈眈,一边是娘娘不肯轻应,而如今人人都在期盼着新帝登基之时,能有个好去处,这也非侯爷,换了谁都得头疼。”
刘庆弯腰捡起片枯叶,指尖一捻便成了碎末:“头疼也得扛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乱下去。” 他望着渐沉的暮色,忽然道,“或许,我该换个法子。娘娘不是怕皇子将来受累吗?我便给她个实实在在的保证。”
王汉连忙追问:“侯爷有主意了?”
刘庆却没明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处理公务,尤其是河南的秋粮征收,万万不能出岔子。立君的事,我再想想。”
王汉拱手应下:“那侯爷保重,下官先告退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留下刘庆独自一人在行宫门前徘徊。
史可法恰好从宫内出来,见刘庆站在石阶下出神,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从他身边径直而过,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停留。刘庆却似若未见,依旧低着头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如打结的绳索。立君之事如巨石压心,他甚至闪过将皇子强行拥立的念头,又或是干脆带着皇子回京城另作打算,可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掐灭 —— 这般行事与乱臣贼子何异?
思虑间,一道清袅的人影悄然立于回廊转角处,素色僧袍在暮色中如浮尘中的白莲。刘庆浑然不觉,只顾着在青石板上来回踱步,直到他抬头望向这边,那人影才慌乱地向后缩去。
“芷蘅!” 刘庆心头一震,连忙大步追了上去。
朱芷蘅停下脚步,缓缓回身面对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如月下寒泉:“侯爷,贫尼有礼了。”
刘庆看着她,讪笑道:“你贵为周王府郡主,金枝玉叶的身份,怎能自称贫尼?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朱芷蘅却气呼呼地扬起下巴,像只炸毛的小兽:“要你管!我就爱称贫尼,怎么了?贫尼,贫尼……” 连说了几声,像是在赌气般宣示着什么。
刘庆无奈地摇摇头,语气软了下来:“你还好吗?许久不见,周王府……”
“好得很。” 朱芷蘅喉头滚动着,忽然侧身避开他的目光,望着宫墙下的残菊道,“不知侯爷在行宫前这般焦躁,莫不是被娘娘赶出来了?”
刘庆长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你我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何必这样针锋相对?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如今……”
第659章 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的侯爷自然是军国大事缠身,日理万机。” 朱芷蘅反唇相讥,语气里带着刺,“贫尼不过方外之人,怎配与侯爷谈论这些?”
“芷蘅!” 刘庆眉头紧蹙,声音沉了几分。
朱芷蘅却神色平静地纠正:“贫尼法号妙隐。”
刘庆又气又急,忍不住放狠话:“妙隐个鬼!你再这样胡言,我就让周王爷把你那佛堂都砸了!”
朱芷蘅闻言冷笑,眼中却泛起水光:“哟,贫尼都忘了,侯爷今非昔比,如今是开封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万人之上的平虏侯。在这地界,谁敢不听侯爷的?我父王自然也不敢有半分反驳,你说砸佛堂,他怕是立刻就会带人去砸。”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就算砸了又如何?心若向佛,何处不是道场?”
“你……” 刘庆被噎得说不出话,伸出手想拉她,却被朱芷蘅侧身躲开。
“侯爷请自重。”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带着疏离,“这大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若是被人传出侯爷对一僧尼动手动脚,岂不是有辱侯爷的身份?”
刘庆郁闷地收回手,看着她一身素衣、满眼戒备的模样,无奈道:“你说你天天吃斋念佛,潜心修行,这口舌之利倒是越发利索了。”
朱芷蘅冷笑道:“再利索的口舌,也敌不过某人伤人之举。”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说得过重,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而放缓语气,“你在此徘徊许久,究竟是为何事?”
刘庆摇摇头:“刚觐见了娘娘,商议立君之事。”
朱芷蘅了然地点头,淡淡道:“哦,日后你见娘娘,最好带上一位女眷陪同。”
刘庆愣了一下:“为何?”
朱芷蘅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就算是寻常平民,也知‘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道理,何况娘娘是先帝遗妃,身份何等敏感。你日日单独出入行宫,就没听过城中的闲话?”
刘庆茫然摇头:“我每日被军务政务缠得喘不过气,哪有闲心听这些流言蜚语。”
朱芷蘅轻叹一声,望着宫墙上盘旋的飞鸟:“是啊,你很忙。可悠悠众口,杀人于无形,还是得注意些才好。”
刘庆心中一凛,蹙眉追问:“到底是什么闲话?”
朱芷蘅却摇头不肯细说:“无非是些‘犯上作乱’‘意图不轨’之类的浑话,我亦不想污了侯爷的耳朵。只是提醒你多加提防,别让有心之人抓住话柄。”
刘庆闻言怒火中烧,攥紧拳头冷哼道:“这些嚼舌根的混账东西!要让我查出是谁在散播谣言,一个个全杀了!”
朱芷蘅闻言反而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侯爷好大的杀心。那我若是说了这些闲话,你也要杀我吗?这天下人若都这般议论,你难道要把天下人都杀了?”
刘庆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泛起讪讪之色,挠了挠头道:“我…… 我这不是气话吗。”
朱芷蘅摇摇头,指尖捻着素色袖口的流苏,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侯爷,如今你是万人之上,手握重兵,辖制数省,却又无人能制衡于你,这般权势之下,你当要有自重之心,莫要让流言坏了根基。”
刘庆有些迷糊地挠挠头,眼中满是困惑:“这…… 你如何会说这种话?你可是周王府的郡主,按理说该盼着我能稳住局面才是。”
朱芷蘅淡淡瞥了他一眼,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她素净的脸上:“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城中关于你‘挟皇子以令诸侯’的闲话,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刘庆苦笑着摆手:“非也非也,只是你这些话,倒像是那些老夫子们的说教,听着实在刺耳。”
朱芷蘅却不肯放过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还未说,究竟来此做甚?我看你在行宫门口徘徊许久,眉头就没舒展过。”
刘庆长叹一声,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望着宫墙内飘出的炊烟:“我来此,还不是为了立君之事。本来,我以为还可以拖上一段时日,可南京那边如今闹得厉害,非得说他们所立的弘光帝才是正统,而我等这边没有君上,行事处处受限,万事皆不得法。如今已经很是不妥了,我恐这天下之人,只怕很快就要说我等在行不义之事了。”
朱芷蘅走到他对面坐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娘娘不答应是很正常的,毕竟她的出身就决定了她首先是位娘亲,其次才是皇太妃。哪个母亲愿意把襁褓中的孩儿推到那风尖浪口上?”
刘庆惊讶地抬眼:“你如何得知这些?难道你与娘娘常有往来?”
朱芷蘅淡淡道:“我经常来行宫陪她解闷,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也着实冷清。只是你日理万机,自然不知道这些琐事。”
刘庆恍然大悟,连忙追问:“那你可知如何让她答应下来?这事实在等不及了,我真怕再拖些时日,军中或地方上会生变故。”
朱芷蘅却摇摇头,望着远处工坊区升起的炊烟:“侯爷,何需如此担心?如今这民间至少比前些日子安稳多了,赋税减了,工坊也让不少人有了活计,百姓们日子好过了,谁会真的在乎谁是皇帝?”
“非也非也。” 刘庆连连摆手,语气急切起来,“名不正言不顺,这就是原罪!就如军中将领,虽是凭战功有所提拔,但毕竟没有陛下的旨意封赏,总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将士们心中也难免有疑虑。长此以往,军心必乱啊。”
朱芷蘅看着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道:“难得让侯爷也头疼一回,往日里看你雷厉风行,还以为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呢。”
刘庆眼睛一亮,紧紧盯着她:“莫非,你有何良策?快说说!”
朱芷蘅却干脆地摇摇头:“没有。”
刘庆脱口而出:“那你还说这么久?”
第660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朱芷蘅顿时不高兴了,柳眉微蹙,脸颊泛起薄红。刘庆见状连忙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没必要跟着我着急,哎,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朱芷蘅见他窘迫的模样,神色稍缓,轻声道:“娘娘其实也对我说过,让周王府从宗室里挑个人来做这个皇帝。我没敢和我父王说,我怕他真有了这个想法,反倒惹来祸事,于国于家而言都非好事。”
刘庆闻言沉默下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他何尝没想过这个办法,可周王一支虽是宗室,却早已远离权力中心,论正统远不及先帝遗子,强行拥立只会引来更多非议。
“这不行。” 刘庆断然摇头,“周王爷是个厚道人,让他做这皇帝,怕是会被那些老臣架空,到时候局面只会更乱。”
朱芷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事啊,终究绕不开娘娘和皇子。”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向刘庆,“你真的觉得非立皇子不可?哪怕知道这会让娘娘忧心不已?”
刘庆望着行宫深处那扇紧闭的朱门,语气沉重:“我也不想如此,可眼下这局势,容不得我们犹豫。南京虎视眈眈,流寇尚未肃清,若不尽快确立正统,凝聚人心,只怕这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就要再次崩塌。到时候别说中兴大明,能否守住这河南之地都未可知。”
朱芷蘅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心中忽然有些不忍。她轻声道:“娘娘其实最怕的,是将来皇子长大,若能力不足,你会。。。。。。她要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只是一个安稳的承诺。”
刘庆闻言怔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喃喃道:“这未发生之事,充满变数,我如何能保证?江山社稷的事,从来不是一句承诺就能万全的。”
朱芷蘅摇摇头,将念珠绕回腕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承诺或许轻如鸿毛,但若没有这份心意,娘娘终究难安。”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裙摆,“我也去陪陪娘娘,想来她也是极郁闷的。”
刘庆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望着她清丽的背影轻声道:“你多开解一下娘娘,就说我之所以不敢轻易保证什么,只因我并未想在新朝谋求一席之地。待天下安定,海晏河清之时,就是我解甲归田,陪妻伴儿之时。”
朱芷蘅脚步微顿,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绪复杂:“你的想法,可有实现之日?”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踏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去,飘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刘庆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解甲归田?这四个字说出口容易,又有几人能真正如愿?
对于史可法,其人刚正忠烈,刘庆并非是没有将其招致麾下的想法。毕竟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般忠肝义胆之人,实属难得。
可一想到史可法在南京朝堂的种种作为,刘庆又不禁心生不屑。他一味地拘泥于旧制,空有一腔热血,却在应对时局变化时,屡屡错失良机,使得南京朝廷在诸多关键决策上,陷入僵局。如今,史可法此番前来,未曾见到太妃,想必以他那倔强的性子,也会自行返回南京去吧。
刘庆回到侯府之时,远远便听到前厅传来高谈阔论之声。他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王汉还真把侯府当成衙门了,也不看看是什么人,就随意往里带。
他放轻脚步,再仔细听那声音,其中有一道竟有些熟悉。刘庆愣了一下,忙加快步伐走入前厅,看清厅中之人后,不禁失声道:“高,老师……”
厅中与王汉正聊得兴起的高名衡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啊,是侯爷回来了?”
刘庆连忙整了整衣衫,恭敬道:“在老师面前,学生愧不敢当这‘侯爷’之称。”
高名衡却笑着摇头,神色满是欣慰:“当得起,当得起!你如今力挽狂澜,将大明从危难之中拉起,还有何当不起的?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说的可不就是你嘛!哈哈……”
刘庆闻言,脸上泛起一抹讪笑:“老师过誉了,学生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实在当不得如此夸赞。”
高名衡摆摆手,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你也不必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着,说来惭愧,你尊我为老师,可我却从未真正给予你什么指导。”
刘庆一听,立刻正色道:“老师这话严重了。自您因学生之事,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最终无奈辞官之后,学生心中一直愧疚难当。今日老师能来,学生定要好好庆贺一番,以表敬意。”
高名衡再次摇头,缓缓道:“此言差矣,我辞官也并非全然因为你。那时的朝堂,党争不断,吏治腐败,我实在看不到大明的希望。可如今不同,在你所辖之地,百姓安居乐业,治安稳定,工商也逐步焕发生机,这才是大明中兴该有的势头啊。”
刘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师过奖了,这都是麾下众人齐心协力的结果,学生不过是做了些统筹之事。”
高名衡捋了下胡须,神色认真道:“我这一路行来,亲眼所见,民心安定,百业待兴,这般景象,就连江南那些繁华之地,也不过如此。这实实在在是你的功劳,不容置疑。”
一旁的王汉也连忙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侯爷每日殚精竭虑,为这一方百姓谋福祉,才有如今这番局面,老师所言极是。”
高名衡话锋一转,正色道:“只是我方才与王大人也谈及国本之事,如今你们手中虽有皇子,可娘娘却迟迟未立君,长此以往,实在不妥啊。”
刘庆与王汉对视一眼,皆是苦笑,随后刘庆无奈道:“老师有所不知,并非我等不想立君,实在是娘娘坚决不愿意,我等也是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高名衡微微皱眉,脸上满是意外之色:“哦?我还以为是你们二人有什么别的想法,本想着亲自前来规劝一番呢。”
第661章 果然没看错人
这话一出,刘庆与王汉皆是一惊。刘庆原本还猜测高名衡此番前来,是想在这谋个一官半职,他甚至都已经打算好,让高名衡暂代兵马之事,毕竟其经验丰富,定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却没想到,高名衡竟是为此事而来。刘庆赶忙解释道:“老师,我等心中有数,自然不会觊觎那至高无上之位,对大明的忠心,天地可鉴。”
高名衡捋着胡须,神色稍缓,点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啊。你们万不可行那窃国之举,否则,在这青史之上,必将留下千古骂名,切不可有此念头。”
刘庆眨了眨眼,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老师,您此番前来,是何人请动的?”
高名衡皱了下眉头,坦言道:“是丘祖德派人来说。他说你们行事有些不妥,我听后,便决定亲自来看看。”
刘庆冷哼一声,无奈道:“这丘祖德逃去江南,却还好意思称做山东巡抚,这天下悠悠之口,实在是难以管住。我等一心为了大明,为了这天下百姓,却还是难免遭人误解、非议。”
高名衡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庆,语重心长道:“不管外界如何议论,你们自己要坚守本心。立君之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既然娘娘那边不愿松口,你们便要多想想办法,切不可因一时的困难,而误了大事。”
刘庆见高名衡谈及国本时言辞恳切,心中一动,主动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师,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民生需抚,军政待整。老师既然肯重出山林,学生斗胆恳请老师能留下助我们一臂之力,也好让学生得聆教诲。”
王汉也连忙附和,欠身道:“高大人,我等确实急需栋梁之才共行大事。如今河南初定,陕西待复,巴蜀未平,各处要务堆积如山,实在是人手捉襟见肘啊。”
高名衡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须,指尖在茶盏沿轻轻摩挲,沉默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一路南下时听闻,京中好些旧臣都已辗转来到开封,尔等麾下应当不乏官吏才是,何以还说人手短缺?且……”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厅中陈设,“以侯爷如今的权势,招揽贤才当非难事。”
王汉闻言看向刘庆,见他轻轻点头,便苦笑着解释:“高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南下之士中,固然有周启元这般务实能臣,可更多的还是京中养惯了的清谈客。大人也知,那些京臣多是纸上谈兵之辈,开口便是祖制礼法,闭口便是圣贤道理,真要让他们去丈量田亩、督办工坊,却是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况且南下之士良莠不齐,我们亦不敢贸然启用。这不,巡抚衙门被他们占了个满,我如今都被迫挪到侯府来处理公务,每日听着他们在衙门里高谈阔论‘治国良策’,下官真是烦不胜烦啊。”
刘庆接过话头,补充道:“是啊,这些人并非不能用,只是时机未到。他们久习旧制,若此刻委以重任,怕是会对我们正在推行的新政指手画脚,反倒添了阻碍。不如先让他们在驿馆静思己过,待摸清心性才干再说。”
高名衡闻言颔首,指尖捻须道:“用人当如量体裁衣,需得甄选得当才行。如今山河破碎,一切自当重新来过,倒也无所不可。只是若一直将他们束之高阁,难免会被人诟病‘妒贤嫉能’,这点还需侯爷留意。”
刘庆洒脱一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反正学生如今是账多不愁,虱多不痒了。南京骂我‘挟主弄权’,旧臣嫌我‘罔顾祖制’,再多一条也无妨。”
三人相视大笑,厅中凝重的气氛顿时消散不少。高名衡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既然侯爷与王大人信得过老夫,那老夫便却之不恭了。依老夫之见,不如便领个陕西巡抚之位吧 —— 我观你们整军经武,下一步应当是要兵伐巴蜀了吧?陕西乃是入蜀咽喉,守住此地方能无后顾之忧。”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不愧是老师,一眼便看穿了学生的心思。我确有伐蜀之意,只是眼下还需先安定河南、山西的民心,暂无余暇西顾。不过老师,学生倒有意请您先在开封就职兵部,主持军务整饬之事,不知老师意下如何?”
高名衡却摇头摆手:“不可不可。老夫本就是致仕之人,如今重出,不过是想亲眼见到大明中兴之世,如何敢窃据中枢高位?在我看来,陕西之安危,比中枢之虚职要紧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关中之地:“陕西乃形胜之区,东扼中原,西控河西,南接巴蜀,北拒胡虏。当年老夫守开封时便知,欲定天下,必先定关中。侯爷若信得过老夫,便让我去陕西筑牢根基,待侯爷伐蜀之时,老夫定能保障粮草军械源源不断,绝无后顾之忧。”
刘庆见他目光灼灼,言语间满是豪情,心中不禁涌起敬佩之意。他起身离座,对着高名衡深深一揖:“老师既有此志,学生自当遵从。只是陕西历经战乱,民生凋敝,吏治败坏,老师此去怕是要多费心力了。”
“治乱世当用重典,抚残民需怀仁心。” 高名衡抚须而笑,“老夫当年能守开封三月不破,如今便能让陕西重归安定。侯爷且放心,待到来年麦熟之时,定让关中百姓重拾耕桑,为大军提供粮草后盾。”
王汉在一旁笑道:“有高大人坐镇陕西,我等便如添了左膀右臂。这下伐蜀之事,也能早日提上日程了。”
刘庆命人取来笔墨,当场拟写委任文书,一边落笔一边道:“老师此去,军政民政皆可自主决断,遇有大事可飞马传报。粮草军械我会命人优先调拨,务必让老师无粮草之忧。”
高名衡看着他挥毫泼墨,眼中满是欣慰:“侯爷如今处事越发沉稳了,老夫当年果然没看错人。”
第662章 史可法赴宴
墨迹未干,刘庆已将那份朱批文书轻轻递过:“老师且先在府中休整妥当,再行启程不迟,届时学生定要亲自为您设席饯行。”
高名衡双手接过文书,指尖轻抚过尚未干透的墨迹,随即郑重地折好收入袖中,目光矍铄道:“既已领命,老夫这便去驿馆收拾行装,明日天一亮便动身赴任陕西。”
刘庆闻言微张着口,忙劝道:“老师何必如此急着赶路?便是在开封休整数日,让学生略尽地主之谊,也是应当的……”
高名衡却摆了摆手,朗声道:“不必不必。既来之则安之,你也无需顾忌师生情面。老夫虽已年迈,但若论起‘尚能饭否’,这点筋骨还是撑得住的。”
一席话出口,厅中众人皆是朗声笑了起来,先前的几分凝重也消散了不少。刘庆见他意已决,只得躬身应道:“那明日一早,学生亲自到驿馆送老师一程。”
高名衡这才点头,转而话锋微转,看向刘庆问道:“侯爷,方才老夫听王大人说,今日史道邻史大人也到了开封?史大人素有忠直之名,你为何不留他共襄盛举?”
刘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渐渐淡了下来,缓缓道:“史大人如今虽在南京朝堂失了势,但终究还是南京的首辅兼兵部尚书,正是心高气傲之时。他此番前来,或许确有相助之意,只是学生心中尚有几分疑虑。一来,怕他固守旧念,推行的那套理念与我等新政不合,反倒添了阻碍;二来,他若真留在开封效力,南京那边必定震动,到时候免不了一场兵戎相见的祸事,这绝非眼下安定局面所乐见的。”
话音落时,厅中又静了下来,王汉在一旁默默颔首,显然也认同这番考量。高名衡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倒是老夫思虑浅了。”
高名衡望着刘庆,眼中带着几分恳切,片刻后又道:“即使如此,你也应当与他好好商谈一番。这天下良马易得,良将难得啊,更不说他这样的栋梁之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语气沉缓:“史道邻虽在南京行事有失周全,但其忠君之心、经世之志,天下皆知。如今国祚飘摇,正是用人之际,纵有理念参差,若能开诚布公谈上一谈,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你手握兵马,他怀治世之才,若能相辅相成,于中兴大业岂不是一大助力?”
刘庆默立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高名衡见他不语,又道:“再者,史大人在江南士林中声望卓着,若能得其心,便是稳住了半壁清流之心。你虽治军理政皆有章法,可这朝堂之上,少不得这些人的声援。如今你避而不见,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说你不容贤才啊。”
厅中烛火摇曳,将三人身影投在梁柱上,忽明忽暗。高名衡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叹道:“乱世之中,能得一可用之人已是幸事,何况是史道邻这般肯为大明燃尽心血的人。纵有顾虑,也该试过再说,莫要将来留下遗憾才好。”
刘庆见高名衡对史可法如此力推,心知老师用意深远,也只得敛眉退步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让人去寻他过来,今晚正好一同宴谈,也算尽地主之谊。”
高名衡抚须颔首:“如此甚好,正好能让二位开诚布公,共叙国事。”
刘庆当即唤来亲卫,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命其速去驿馆恭请史可法前来侯府赴宴,言语间特意嘱咐不可失了礼数。亲卫领命疾步而去,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案上烛火跳跃,将三人的身影在梁柱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轮廓。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脚步声,亲卫引着史可法步入厅中。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绸官袍,领口处甚至能看见细密的针脚,面容清癯如竹,唯有双目依旧炯炯有神。见到厅中的刘庆与高名衡,史可法只是微微颔首,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并未多言。
“史大人一路劳顿,久候了。” 刘庆起身相迎,语气平和如静水,并无先前的针锋相对。
史可法拱手还礼,声音淡然如旧:“侯爷相召,本官岂敢不来。”
高名衡连忙起身打圆场,将史可法往主位引:“史大人快请入座。今日这宴本是老夫提议,想着三位都是为大明奔走之人,正好借此机会共叙中兴之策。”
史可法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菜肴 —— 不过是清蒸鲈鱼、炒时蔬、酱肉几样家常吃食,连酒壶都是寻常的锡器,并无半分奢华之气。他心中微动,对刘庆的看法稍稍改观了些许,至少此人并非骄奢之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高名衡放下酒杯,率先开口道:“史大人,如今大明江山飘摇,正是用人之际。开封这边虽有几分起色,但百废待兴,亟需栋梁之才相助。侯爷一片赤诚,有意留大人在此共襄中兴大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史可法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后缓缓放下酒杯:“高大人谬赞了。下官在南京尚有职责在身,圣恩未许,不敢擅离职守。何况开封推行新政,与南京祖制多有不同,下官迂腐,怕是难以融入。”
刘庆闻言并不意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淡然道:“史大人是担心新政不合旧制?实不相瞒,新政虽与旧制有所不同,但初衷皆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为了大明早日中兴。若大人有更好的想法,我们尽可坐下商议,取长补短。”
史可法却冷哼一声,眉宇间泛起几分不屑:“侯爷的新政看似利民,实则过于激进。裁撤冗官动了士绅根基,改革赋税触了乡族利益,这般行事与刮骨疗毒何异?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啊。”
“史大人此言差矣。” 高名衡连忙摆手反驳,“乱世当用重典,如今国祚艰难如累卵,若一味守旧循规,只会坐以待毙。侯爷的新政老夫一路行来亲眼所见 —— 田间有耕者,市中有商贾,流民皆得安置,孩童皆能就学,这般生机岂是南京可比?这便是实实在在的成效。”
第663章 总能看到成效
史可法却不以为然,眉头紧锁道:“百姓安居乐业不过是暂时的假象,一旦触及根本,必然会引发动荡。南京虽有党争之弊,但至少遵循祖制,步步为营,稳步前行方是长久之道。”
刘庆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史大人这是只见其一,不见其二。祖制虽好,却也需与时俱进。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流寇作乱,若不锐意革新,如何能聚民心、强兵马?南京那边的争斗史大人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马士英弄权,阮大铖构陷,朝堂之上只知内耗,这般偏安只会让大明更快走向灭亡!”
这番话如利刃出鞘,直刺要害。史可法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紧。他何尝不知南京的弊病,只是心中那份对 “正统” 的执念让他难以接受开封的新政,更不愿承认自己坚守的道路已然走不通。
高名衡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宴饮,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伤了和气。来,我等共饮此杯,愿大明中兴!”
三人举杯相撞,杯中烈酒辛辣入喉。
宴罢,史可法起身告辞,对着二人拱手道:“多谢侯爷与高大人的款待,下官告辞了。”
刘庆与高名衡起身相送,行至廊下时,刘庆望着史可法的背影道:“史大人,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开封永远为忠良之士敞开,中兴大明需要你我同心协力。”
史可法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踏着月色离去,青袍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带着几分孤臣的倔强。
望着史可法消失在街角的身影,高名衡忍不住叹道:“真是个倔脾气,比当年在朝堂上争论漕运时还要执拗。”
刘庆望着天边残月,淡淡道:“随他去吧。道不同不相为谋,强求不来的。”
高名衡望着史可法决绝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不解道:“他既对开封新政如此抵触,又何必千里迢迢来这开封?难道只是为了来见太妃一面?”
刘庆伸手为高名衡续上热茶,淡淡摇头:“老师,此事错综复杂,日后再从长计议吧。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用意,眼下实在难猜。或许是南京朝堂容他不下,或许是心有不甘想另寻出路,只是碍于成见不肯低头罢了。”
前厅中烛火渐暗,高名衡捻灭案上多余的烛芯,火光陡然清明起来,他忽然看向刘庆问道:“子承,如今你治下河南已焕生机,流民归乡,工坊林立,可天下人只知你强军理政,却无人知晓你的长远意图,这不可。”
刘庆闻言一怔,指尖在微凉的杯沿摩挲着,有些茫然道:“意图?学生一心只想着安定地方,恢复生产,未曾想过这些虚泛之名。”
高名衡摇头轻笑:“并非虚泛之名,应该说是治国方略才对。你既掌一方权柄,心中总得有幅蓝图吧?是循旧制而兴,还是另辟蹊径?你可有何想法?”
刘庆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夜色,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几分沉凝之色。他缓缓开口,声音随着晚风飘散开来:“老师若问方略,学生倒有三愿。”
“愿闻其详。” 高名衡抚须颔首。
“其一,还田于农,还利于民。” 刘庆转过身,目光坚定,“这些年战乱不休,土地荒芜,流民四起。学生以为,当清查无主之地,按丁授田,轻徭薄赋,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再兴水利、办农坊,教百姓新的耕作之法,让土地能养活人,这才是根基。”
高名衡点头道:“民为邦本,此乃正道。只是清查田亩恐动世家奶酪,阻力不小。”
“阻力再大也要做。” 刘庆语气果决,“若百姓无以为生,再多的权谋算计都是空谈。”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兴工重商,流通天下。学生在开封设工坊、开商路,并非只为敛财。工坊能纳流民,商路可通有无。如今江南丝棉、西北皮毛、中原粮米,本该互通有无,却因战乱阻隔。学生想修官道、设商栈,让货物能畅行南北,既富地方,也让百姓能换得银钱,买得起盐铁、用得上器物。”
高名衡眼中闪过赞许:“农为本,商为末,却能润民生。只是士大夫多轻商,你这般行事,怕是又要引来非议。”
“非议由他。” 刘庆坦然道,“百姓过得好,比什么都强。至于其三 ——”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强兵固防,以战止战。如今北有鞑靼虎视眈眈,南有流寇未平,南京朝堂又忙于内斗。学生以为,当编练新军,改良军械,守住河南这方净土。待兵强马壮,先清流寇,再拒外敌,最后方能谈中兴大业。”
高名衡静静听着,忽然问道:“那吏治呢?新政虽好,若无良吏推行,亦是空谈。”
“吏治当严。” 刘庆眼中闪过厉色,“学生最恨贪官污吏。当设监察之职,严查贪腐,无论出身高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让能者上、庸者下,哪怕是寒门子弟,只要有才干,亦能入仕为官。”
他走到案前,拿起纸笔蘸墨写下几字,推到高名衡面前:“其实说到底,不过‘安内、强外、富民’六字而已。安内则需清吏治、均田亩;强外则要练精兵、固边防;富民则要兴工坊、通商路。三者相辅相成,方能让这乱世有转机。”
烛火在纸上跳动,映着那六个力透纸背的字。高名衡拿起纸细细端详,良久才长叹一声:“好一个‘安内强外富民’!子承有此方略,何愁大明不兴?只是这六字看似简单,行起来却步步荆棘啊。”
“学生知道。” 刘庆拱手道,“但路总要一步步走。只要方向没错,哪怕慢些,总能看到成效。”
高名衡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庞,眼中满是欣慰:“有你这话,老夫便放心了。明日赴任陕西,老夫也能为你分担几分压力。”
第664章 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夜色渐深,前厅的烛火依旧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刘庆的治国方略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落在实处。
史可法回到驿馆。他推开窗,月光如水般洒进屋内,他却毫无睡意,指尖轻叩窗棂,望着院中疏影横斜的梧桐,幽幽感叹:“这开封的新政,倒真能让百姓安下心来。可这般雷霆手段,也只适合这几处遭兵祸洗劫后、百废待兴的地界。南方世家盘根错节,若强行推行此等新政,定然会激起民变,刘子承难道就没想过这层厉害?”
他其实早已对南京朝堂心灰意冷。马士英弄权,阮大铖构陷忠良,弘光帝沉湎酒色,这般局面如何能中兴大明?可让他接受刘庆的新政,却又从骨子里透着抗拒。那些裁撤冗官、改革赋税的举措,无异于在剜士绅权贵的心头肉,在他看来实在过于激进,绝非治国长久之计。
意兴萧然间,史可法拂袖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沉声道:“明日再去行宫求见太妃,若仍是见不到,便收拾行装回南京吧。”
话音刚落,阴影中便有一道人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低声应道:“诺。”
次日天未破晓,行宫门前的青石阶上已覆了层薄霜。史可法身披素色披风,立在晨光熹微中,乌纱帽檐凝着露水,却依旧脊背挺直。内侍通报后,他便静立廊下等候,目光落在朱漆宫门上,带着几分孤臣的执拗。
内殿暖阁中,德妃正对着铜镜梳理鬓发,听到内侍回话,手中的玉梳猛地顿在发间:“他怎么又来了?” 铜镜里映出她略带倦色的眉眼,昨夜因思虑过甚,竟未睡安稳。
内侍垂首贴墙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史大人说有肺腑之言要禀,求娘娘务必一见。”
德妃放下玉梳,望着窗外初绽的腊梅轻轻叹气:“本宫只想守着皇儿安稳度日,偏生这些朝堂事总找上门来。他这般纠缠,若是让侯爷知晓了,还不知要怎么想。”
昨日朱芷蘅还说刘庆为立君之事愁眉不展,如今史可法又来添乱,实在让人心烦。
内侍喏喏不敢接话,殿内一时只剩铜漏滴答。德妃指尖摩挲着梳妆台上的婴孩银锁,那是皇儿的长命锁,上面錾刻的 “平安” 二字已被摩挲得发亮。她想起朱芷蘅昨日转述的刘庆心意,想起先帝在位时的血雨腥风,眼圈微微发红:“本宫是真不想皇儿再去经历他父皇的那些事,龙椅看着风光,底下埋的都是白骨啊。”
沉吟半晌,她终是扬声道:“传他进来吧,本宫倒要听听,他到底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史可法踏入暖阁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他见德妃端坐于紫檀木椅上,连忙撩袍跪地,额头轻叩青砖:“微臣史可法,叩见娘娘。今日特来请罪。”
德妃抬手示意他起身:“史大人免礼,坐吧。” 待史可法依言落座,她才缓缓开口,“大人今日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请罪。”
史可法挺直脊背,神色凝重起来:“娘娘明鉴。微臣今日前来,一是为南京仓促立君之事请罪 —— 当初未及查探先帝遗孀皇子下落,便拥立弘光帝,实乃微臣之过。”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向德妃,“二是想请教娘娘心意:不知娘娘愿携皇子移驾南京,与弘光帝共扶社稷?”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德妃端起茶盏,指尖掠过温热的杯壁,淡淡道:“多谢史大人挂怀。只是本宫在此地甚好,有侯爷护佑,宫中风平浪静,皇儿也能安稳长大,何必去南京趟那浑水?”
史可法急道:“娘娘!南京才是大明正朔所在,如今弘光帝毕竟是宗室正统……”
“正统?” 德妃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清冷地打断他,“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才是真正的正统。侯爷在开封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就连流民都能寻得生计,这难道不比空喊正统更实在?” 她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史大人若真有心为大明,倒不如留在开封,助侯爷一臂之力。你们一文一武,或许能让这乱世早日安定。”
史可法闻言一怔,脸上顿时泛起尴尬之色。昨日在侯府,他才刚对刘庆的邀请冷言相对,如今德妃竟也如此提议,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得讪讪道:“如今微臣在南京…… 尚有职责在身,恐难从命。”
德妃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讽:“原来史大人是舍不得南京的首辅之位。”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史可法心上。他猛地抬头,脸颊涨得通红:“娘娘此言差矣!微臣岂是贪恋官位之人?只是南京朝堂虽有弊端,终究是大明中枢……”
“大人不必多言。” 德妃抬手止住他的话,语气恢复了平静,“本宫心意已决,既不会去南京,也不会让皇儿轻易涉险。大人若真心为大明,便该明白,百姓要的不是正统之名,而是安稳日子。侯爷能给的,南京给不了。”
史可法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德妃的话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他心中的执念与迂腐。他望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却心思通透的皇太妃,突然明白了为何刘庆会对她如此敬重。
良久,史可法起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落寞:“娘娘教诲,微臣铭记在心。既如此,微臣…… 告退。”
德妃未再挽留,只是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声呢喃:“这世间之事,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呢……”
开封城外的官道上便扬起了一阵轻尘。刘庆一身常服,亲自陪着高名衡的车马行至十里亭外,晨露沾湿了他的袍角,却丝毫未减他眉宇间的郑重。
“老师此去陕西,路途遥远,万事还需保重。” 刘庆勒住马缰,望着车辕上正整理行囊的高名衡。
第665章 一个条件
车旁的亲卫已将行囊捆扎妥当,几匹战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急着踏上征途。
高名衡掀开车帘探身出来,鬓边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拍了拍刘庆的手臂笑道:“老夫虽年迈,这点筋骨还是有的。倒是你在开封,既要安定民心,又要应对南京那边的风波,更要早定立君之事,肩上的担子可比老夫重多了。”
刘庆望着远处起伏的城郭,城墙上的守军正换岗巡逻,甲胄反光在晨雾中明明灭灭。他轻叹道:“学生省得。只是娘娘又迟迟不肯松口,这国本之事一日不定,人心便一日难安。”
“急不得。” 高名衡抚着胡须沉吟道,“德妃娘娘护子心切,你且多些耐心。老夫在陕西会替你稳住西境,让你无后顾之忧。待那边安定下来,便可调集粮草,为将来兵伐巴蜀做准备。”
刘庆拱手道:“有老师这句话,学生便放心了。陕西乃是关中要地,既能屏障中原,又能连通巴蜀,有老师坐镇,定能固若金汤。” 他转身示意亲卫递过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学生让人备的一些伤药和干粮,老师路上用得着。”
高名衡接过锦盒掂量了一下,朗声笑道:“你啊,还是这般细心。” 他将锦盒递给随从,忽然面色一正道,“史可法之事,你虽未强行挽留,但也莫要断了联系。此人虽迂腐,却有忠君之心,若将来能为己用,便是一大助力。”
“学生明白。” 刘庆点头应道,“昨日宴谈虽未达成共识,但学生已让人备了厚礼,待他离去时好生相送。”
高名衡踏上马车踏板,最后回望了一眼开封城的方向,城楼上的旗帜正迎着晨风猎猎作响。“老夫走了。记住,治国当以民心为本,新政虽要推行,却也要兼顾各方,莫要操之过急。”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几分悠远。
“恭送老师!” 刘庆翻身下马,对着马车深深一揖。亲卫挥动马鞭,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直到车马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直起身,望着扬起的尘埃久久伫立。
有高名衡坐阵陕西,这自然能缓解他一定的压力,身旁的丁四轻声道:“侯爷,晨露已重,咱们回城吧?”
才回到侯府,尚未换下沾着晨露的常服,亲卫便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插着鸡毛的信函:“侯爷,京师十万火急之信!”
刘庆心中一紧,连忙接过信函拆开,只见信上赫然写着:“吴三桂逃出吴府,去向不明,山海关吴三凤已经戒备。”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眉头瞬间紧锁。
“具体情形如何?” 刘庆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紧随其后的信使躬身回道:“回侯爷,吴三桂是昨夜三更时分趁乱逃脱的,如今京师已全城搜捕。据吴府下人供称,他伤势尚未痊愈,想来走不快,应还在京畿附近。”
刘庆缓缓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着。这吴三桂跑了,虽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他本就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何况是关宁军总兵,手握重兵多年。而如今关宁军一分为二,山海关乃是主力所在,由吴三凤镇守,陕西一部则由高得捷、杨珅二位将军带领,这两地都得加强监视了。
“传我命令。” 刘庆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即刻传令吴三凤,让他加强京畿一带的盘查;再令陕西的高得捷、杨珅二位将军,严密监视辖区内关宁军动向,严防吴三桂潜逃至陕西地界。一旦发现吴三桂踪迹,不必请示,生死不论!”
“诺!” 亲卫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刘庆叫住他,补充道,“再派人快马加鞭告知山海关的吴三凤,让他务必守住关隘,切莫让吴三桂借机煽动作乱,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亲卫再次领命而去,他心中清楚,吴三桂的出逃绝非小事,这关宁军本就派系林立,如今群龙无首,若是被吴三桂借机拉拢,恐再生祸乱。这刚刚稍有安稳的局面,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侯府前厅的凝重气氛尚未散去,内侍便匆匆赶来传旨,说是德妃娘娘在行宫召见。刘庆心中一动,料想定是立君之事有了转机,连忙整理衣冠,随内侍赶往行宫。
踏入内殿时,见德妃正临窗而立,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牡丹出神。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为那身素色宫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眉宇间的愁绪淡了许多,却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侯爷来了,坐吧。” 德妃示意刘庆落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本宫今日召你前来,是想再议立君之事。”
刘庆心中一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娘娘愿重新商议此事?”
德妃轻轻点头,指尖划过茶盏边缘:“前些日子是本宫太过执拗,总想着护皇儿周全,却忽略了大局。是芷蘅在本宫耳边劝说,说侯爷是真心为大明着想,绝非觊觎权位之辈,本宫才愿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抬眼望向刘庆,目光清澈,“她说你有仁心,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绝非传言中那般跋扈。”
刘庆闻言恍然,原来朱芷蘅竟在暗中相助。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地起身拱手:“娘娘肯松口,实乃大明之幸。本侯在此立誓,定会拼尽全力护皇子周全。将来皇子若能担起江山社稷之责,本侯便辅佐他开创中兴盛世;即便日后陛下未能称职,本侯也绝会保他一生安稳富足,绝无半分亏待。”
德妃看着他眼中的恳切,轻轻舒了口气,眉宇间的愁云终于散去:“有侯爷这句承诺,本宫便放心了。立君之事,本宫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刘庆正欲道谢,却听德妃话锋一转:“但你必须答应本宫一个条件 —— 娶了昭惠郡主。”
第666章 便休了你的妻
刘庆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娘娘,这……”
“你先听本宫说完。” 德妃抬手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本宫与芷蘅虽相识时日不长,却早已形同姐妹。其一,本宫实在不忍心见她青灯古佛伴一生,辜负了这般才貌;其二,你们二人有情,本宫也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其三,她是周王府的郡主,你娶了她,便是与宗室联姻,也能让天下人看清你真心为大明的心意。”
刘庆面露难色,眉头紧锁:“娘娘,我已有发妻秀姑,夫妻二人相扶多年,情深义重,实在无法答应此事。”
德妃闻言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冷:“那你便休了你的妻。本宫把话放在这里,你必须娶朱芷蘅,否则立君之事,休要再提。”
“娘娘!” 刘庆断然摇头,语气坚定,“秀姑陪我从微末走到如今,患难与共,我绝不会休弃她。此事恕难从命!”
德妃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笑道:“秀姑?呵呵,你可知道本宫闺名唤作秀娥?” 她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随即恢复了平静,“但为了皇儿,本宫也顾不得太多了。侯爷若不答应,便是不愿真心护我皇儿,先前的承诺也不过是空话罢了。”
刘庆心中一沉,望着德妃决绝的神色,只觉得左右为难。他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奈:“娘娘,您莫不是故意为难我?明知此事不可为,却偏要以此相胁……”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拂过花枝的轻响。德妃望着刘庆紧锁的眉头,心中何尝不知这要求强人所难,可朱芷蘅的情意她看在眼里,刘庆的担当她记在心上,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能真正约束刘庆、又能护着皇儿的纽带。
朱芷蘅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她既是宗室之女,又与刘庆有情,更与自己亲厚,有她在刘庆身边,总能让人多几分安心。
“侯爷觉得为难,本宫又何尝不是?” 德妃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可这乱世之中,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本宫一介妇人,能为皇儿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侯爷若真心为大明,为皇儿,便应明白本宫的苦心。”
刘庆有些恍惚地离开了行宫,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都变得软绵绵的,踩上去总有些不真切。晨露未干的石阶沾湿了他的靴底,就像此刻他心头沉甸甸的湿意,挥之不去。
“休妻” 这事是万万不能的。莫说秀姑于他而言是共过患难的糟糠之妻,从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秀才时便一路相伴,便是真能狠下心肠,这等背信弃义之事传扬出去,他将不知道被多少人指着脊梁骨谩骂。更何况,他本就不是薄情寡义之辈。
他曾在秀姑失踪、杳无音信时动过娶了芷蘅的念头,那时前路茫茫,总想着身边能有个体己人帮扶,可那也仅是一闪而过的想法。
如今她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自己年迈的母亲在乱世中苦苦支撑,受尽苦楚才辗转归乡,这份情谊与恩情,他又如何能张口提休妻之事?那不成了忘恩负义的畜生了吗?
可德妃的话犹在耳畔,朱芷蘅的身影也在眼前挥之不去。她贵为周王府郡主,金枝玉叶,自幼受万千宠爱,自然不可能嫁过来做妾室。
妾室在府中地位低微,所生子女亦为庶出,将来连承袭爵位的资格都没有,这让素有傲骨的周王爷如何能忍?怕是不等他开口,周王府的侍卫就要踏平侯府了。
至于平妻之说,更是于理不合。大明朝例律虽未明令禁止,却素来不被士大夫认可。平妻看似两头兼顾,实则两头不讨好 —— 既委屈了秀姑这明媒正娶的发妻,也辱没了朱芷蘅的郡主身份。更何况,郡主所生子女若不能为嫡,将来在宗族中立足艰难,周王怕是真要跳起来与他拼命了。
刘庆沿着行宫外墙缓缓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事。他低低地叹道:“这和不同意有何区别?” 德妃看似松了口,实则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甚至比先前更加棘手。
立君之事迫在眉睫,南京的压力、军中的期盼、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容不得半分拖延。可德妃的条件如同一道死结,一头系着大明的国本,一头系着他的家庭与道义,无论怎么解,似乎都要伤及一方。
一阵风吹过,卷起墙角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刘庆望着行宫深处那片飞檐翘角,忽然想起朱芷蘅那日在廊下说的话:“侯爷如今是万人之上,却更要存自重之心。” 是啊,权位越高,牵绊越多,从前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果断,到了这人情纠葛中,竟变得如此艰难。
德妃的要求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透不过气来。此事牵连甚广,他未对任何人提及,只在独处时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唉声叹气。
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疲惫的面容,他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对这乱世的愤懑:“要不是这狗日的时代,老子给你们搞个议会制出来,要个屁的皇帝。”
话虽如此,可眼前的困境终究要面对,立君之事悬而未决,吴三桂又凭空消失,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几日后,各地探查吴三桂踪迹的消息陆续传回,却皆是一无所获。吴三凤从京师发来的文书上说,京畿一带盘查严密,市井街坊并无异常,始终寻不到吴三桂的踪影;陕西的高得捷与杨珅更是回复,辖区内关卡全无异动,未见可疑人等出入。
刘庆对着舆图凝神细思,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吴三桂会去哪了?最大的可能便是山海关,那里是关宁军的老巢,吴三凤手握重兵,若是吴三桂潜逃至彼处,难保不会借机煽动旧部作乱。可派驻山海关的丁三传回的消息亦是斩钉截铁 —— 关隘严守,未见吴三桂踪迹,吴三凤每日按兵不动,并无异常举动。
第667章 开封城中的人流
“陕西的可能性有,但不大。” 刘庆指尖移向陕西地界,眉头紧锁,“他腿脚不便,前些日子坠马的伤势尚未痊愈,就算逃跑时带了家资,沿途关卡重重,怎会这么快就跑到千里之外的陕西?”
思来想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吴府上下早已被吴三凤换了个遍,守卫森严,吴三桂重伤在身,怎会轻易逃脱?要说他仅凭一己之力跑出吴府,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背后定然有人相助,可究竟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私放吴三桂?
“传我命令。” 刘庆猛地起身,对着亲卫沉声道,“再发一封文书去山海关,让吴三凤与丁三联手,对京师及周边府县再次进行地毯式严查,尤其是那些废弃的宅院、寺庙,还有往来商队的落脚之处,一处都不能放过!”
亲卫刚要领命,刘庆又补充道:“告诉吴三凤,他不必再有顾忌,若查到任何可疑线索,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要一查到底。我料定吴三桂还在京师附近,他伤势未愈,定然不敢贸然远行,定是藏在某个隐秘之处养伤,联络旧部,对军中有疑问的人进行询问。”
亲卫领命而去,刘庆再次望向舆图,目光锐利如鹰。他隐隐觉得,吴三桂的出逃并非孤立事件,那些对新政不满的旧臣、对他心怀忌惮的宗室,难保不会借机与吴三桂勾结,妄图颠覆眼下的局面。
开封城的城门几乎没有阖上的时刻。每日天不亮,城外便聚集了黑压压的流民,他们背着破麻袋,拖着病弱的家人,眼神里带着对生机的渴求,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纵然官府早已贴出告示,言明河南地界内无论去往何处,均可在官府分得田亩,可百姓们还是执拗地往开封城里挤 —— 在这乱世,只有看得见城墙的地方,才让他们觉得稍稍安稳。
城门口的兵卒嗓子都喊哑了,手里的长戟徒劳地拦着汹涌的人潮。
“往东边去!陈留县刚清出万亩良田!”
“西边汜水镇有粥棚,去晚了就没了!”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更多疲惫的脚步声。刘庆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下如同蚁群般的流民,眉头拧成了疙瘩。城墙上的墙砖被踩踏得发亮,每隔几步就有倾倒的水桶和散落的窝头,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味道。
“侯爷,今日又收了两千流民。” 身旁的参军递上名册,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城西临时搭建的窝棚已经住满了,现在连城隍庙的廊下都挤满了人。”
刘庆点点头,指尖叩着垛口的青砖。为了缓解城中压力,每日都有数十辆马车将流民向外转移,去往各县。
可转移的速度远赶不上涌入的速度,城中的水井都快被淘干了,街面上随处可见临时搭建的灶台,炊烟从黎明一直缭绕到深夜,把开封城的天空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更让人忧心的是粮食。这般天量的消耗,早已掏空了河南的府库。若非前些日子收缴了南下京臣私藏的粮秣,又抄没了李自成残部劫掠的仓储,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即便如此,粮仓的账目也一日比一日吃紧,负责粮草的主簿几乎天天守在侯府门口,脸上的愁容比流民还要深重。
“湖广那边的漕运还顺畅吗?” 刘庆忽然问道。
参军连忙回道:“何总督那边依旧是睁只眼闭只眼,上个月有三批漕船过了淮河,只是数量比先前少了三成。听说南京那边有人弹劾他私通开封,怕是……”
刘庆摆摆手打断他。何腾蛟能顶着压力让漕运北上,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南京与开封貌合神离,粮草这条线迟早要断,必须早做打算。
他望着城外连绵的农田,轻声道:“让各县把秋播的种子清点好,务必让流民都能种上冬麦,明年开春才有指望。”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只见一队身着蓝灰色新式军装的府兵正列队出城,他们背着制式火枪,腰间别着短刀,步伐稳健有力。这是新扩充的府兵,短短数月已从六千人人增至两万,队列末尾还跟着不少扛着锄头的流民,他们虽未披甲,却也跟着步伐前行 —— 这些人大多是全家饿死只剩孤身一人的汉子,不要军饷,只求能有一碗饱饭。
“侯爷,还有近千流民跪在校场求参军,要不要……” 杨仪迟疑着问道。
刘庆摇头:“不能再招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声音沉了几分,“你去火器营看看,新造的火枪够不够两万弟兄换装。”
参军面露难色:“火器营如今日夜赶工,每日能出新枪百枝,可府兵已有两万,算上之前的存货,也才五千枝火器。剩下的弟兄还在用长矛弓箭……”
“我知道。” 刘庆叹了口气。火器才是府兵的根基,当初定下以火器为主的建军方略,就是为了能快速成军。
工匠们的技艺虽已越发熟练,熔炉和铁料却跟不上了。他昨日刚收到消息,山西的铁矿被散乱的贼寇所盘踞,运往开封的铁料断了三成。
走到火器营外,远远就听见风箱鼓动的轰鸣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工匠们赤着膀子在熔炉前忙碌,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刚铸好的枪管冒着白烟,被浸入冷水时发出 “滋啦” 的声响,白雾蒸腾而上。
“侯爷!” 火器营统领连忙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枝新造的火枪,“您看这枪管,比先前的更匀实!”
刘庆接过火枪掂量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枪身上的纹路清晰规整。他拉动枪栓,清脆的声响让人安心。“铁料还够支撑多久?”
统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最多还能撑半月,山西那边的铁料再不到,就得停工了。”
刘庆默然片刻,将火枪递还给他:“传令下去,优先保证火枪质量,速度可以放缓。另外,让铁匠们试试用缴获的兵器回炉,总能凑些铁料。” 他望着营中忙碌的工匠,忽然提高了声音,“告诉弟兄们,只要造出好铳,每日加一个肉包子!”
第668章 官吏
工匠们闻言一阵欢呼,风箱拉得更响了。刘庆站在营外,望着漫天火光,心中清楚,眼下的困局只能咬牙挺过。
粮食要靠自己种出来,武器要靠自己造出来,这乱世之中,谁也指望不上,能依靠的只有这满城百姓,和手中的刀枪铳。
回到府中,杨仪道:“李大猛已率平逆军去了山西,也不知道这姜镶和白广恩是怎么回事,明明手中十万大军,也剿灭不了山西的贼寇,还得我们派人去。”
刘庆淡淡一笑,指尖在案上的舆图轻点:“他们恐怕是怕我对他们有所提防,故意留着贼寇自重吧。不管他们了,王大猛他们目前首要任务是守住晋南的煤铁矿区,保障咱们工坊的原料供应就行。”
杨仪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真是杀鸡用牛刀了,几千精锐就这么派去剿匪患。”
他顿了一下,神色转而凝重,“侯爷,不过依在下之见,这官吏安置一事,得尽快提上日程了,不能再这么拖下去。纵然那些南下的京官中有不少尸位素餐之辈,也不能一直把他们闲置在开封城里。民事荒废不得,河南有王汉大人坐镇,诸事还算迎刃而解;陕西有高名衡大人主持,想来也能稳住;但山西如今群龙无首,官吏空缺大半,已是当务之急!”
刘庆抚掌道:“你说得不错,今日我正要与王大人商议此事。”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几本厚厚的簿册,“这些日子我已让文书房整理出各地官吏空缺名册,河南府县缺额已补足三成,多是从本地乡绅与军中功卒中遴选的,但山西、陕西还有不少要地亟待派人。”
正说着,王汉便推门而入,见二人正议事,拱手道:“刚在衙门口见杨先生进来,就知道你们定在说官吏的事。”
他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这是河南各地举荐的贤才名册,经核查已有五十余人可用,只是山西那边……”
“山西的事,我已有个想法。” 刘庆翻开簿册,指着其中几页道,“那些南下京官中,并非全是庸碌之辈。像前户部主事周显,在任时清查漕运积弊颇有成效;还有前监察御史李嵩,巡按山东时以清廉闻名。这些人虽有些旧习气,但才干还是有的,可派往山西任府县主官,再从军中抽调可靠校尉任通判,军民同管,既用其才,又防其乱。”
杨仪颔首道:“此计可行。但需定下规矩,凡赴任者必先在开封工坊与农庄历练三月,亲眼看看新政实效,免得去了地方仍守着旧规矩办事。”
王汉补充道:“还要派督查御史随行,每三月回京述职,政绩以流民安置、赋税收缴、盗匪肃清三项为要,优者升,劣者罢,绝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论资排辈。”
刘庆点头称是:“陕西那边,高大人已来信要了十位钱粮官,我打算从留置京官中选些熟悉度支的,再配上咱们自己培养的钱粮书吏同去。至于山西的军政要职,可暂由王大猛兼任,待局势稳定后再从军中选拔贤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簿册末尾:“还有那些被裁撤的冗官,年纪尚轻者可送入新政学堂进修,考核合格后派往基层任佐吏;年老体衰者则按品级发放俸禄,让他们归乡养老,也算全了君臣之情。”
杨仪笑道:“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官吏短缺之困,又能甄别贤愚,还能堵住悠悠众口,说侯爷不容旧臣。”
王汉却忧心道:“只是山西匪患未平,派去的官吏怕是要吃苦头。”
刘庆提笔在名册上圈点着名字:“乱世为官本就不易,能经得起考验的才是真栋梁。给他们配足护卫,拨下安家银两,再许以‘三年任满,政绩卓着者优先入中枢’的承诺,想来会有人愿意去的。”
三人正商议间,亲卫来报,说是工坊监造求见,言说火药产量又有提升,只是硫磺原料即将告罄。
刘庆眉头微蹙,挥手道:“让他先回去,午后我去工坊看。” 待亲卫退下,他望着案上的舆图轻叹,“吏治刚有眉目,军需又来催了,这中兴之路,真是一步也松不得。”
王汉与杨仪相视一笑,齐声道:“有侯爷在,总能想出法子。”
在当下局势里,山西巡抚一职空缺,实乃亟待解决之要务。忆往昔,山西巡抚肩负军政、民政之重任,下辖冀宁、雁平、岢岚、河东、潞安、宁武六道,统御太原、平阳、潞安、汾州四府及辽、沁、泽三州,更兼领山西都司之太原左右等九卫与沁州、宁化等九所城堡,地位举足轻重。
往昔诸多巡抚政绩斐然。如明代于谦,于宣德五年出任山西巡抚,任职期间,轻骑遍历辖区,悉心访察民情,将可兴革之事巨细无遗上奏朝廷。彼时 “三杨” 主政内阁,对于谦所奏之事极为重视,批复迅速。于谦曾奏请将大同守边将帅私役军人耕种之庄田,拨予军士屯种,使军士归队当差,又提议专遣御史巡按大同,以整饬军政,此建言被皇帝欣然采纳。正统六年,于谦又上疏,提出每年三月依序发放积谷赈济河南、山西缺食下户,待秋成偿还,免老疾及无力偿还者之债,并将地方官仓预备粮是否充足,作为考核官员升迁的依据,皇帝亦下诏施行。于谦巡抚山西、河南十九载,政绩卓着,深受百姓爱戴。
崇祯时期的范志完,于崇祯十四年冬升任山西巡抚,任期两年。在任时,虽军事上有败绩,却也曾在抵御清兵时有所作为。昌黎保卫战中,他率军民坚守城池七天七夜,终使全城保全。后出关御敌,于宁远城南筑五城,招徕当地居民充实军队,转运粮秣,还修觉华岛城作为犄角之势,一度稳定局势,甚得皇帝赞许。
然而时移世易,如今山西境内贼寇肆虐,姜镶与白广恩麾下虽有十万大军,却剿匪不力。李大猛率平逆军前往山西,目前首要任务是保障煤、铁供应,然吏治整顿亦刻不容缓。
第669章 最煎熬的考验
刘庆细细思忖,如今可选之人并不多。若要启用旧臣,宋权倒是个合适人选。此人曾在崇祯年间任职,对政务颇为熟稔,且为人刚正不阿,在地方素有清名。只是其年事已高,精力或有不济。
还有一位是陈必谦,他曾在山西任职过地方官,对山西风土人情较为了解,也有一定的治理经验。但他此前因得罪权贵,仕途受挫,不知此番是否愿意出山,且其能力上限如何,尚待考量。
他在灯下铺开四地舆图,指尖划过河南、陕西、京师、山西四境,沉吟良久终是落笔。案头堆叠的荐举文书散落着墨迹,经斟酌,四地主官与核心僚属终得定夺。
四地官员名单拟定,轻叹,这张遍布能吏悍将的网,既是中兴大明的骨架,亦是系于他一身的重担。
河南稳则中枢安,陕西固则西境宁,京师定则人心聚,山西富则军备足 —— 四方联动,方能在这乱世中撑起半壁江山。
四地官员一一安排妥当,得偿所愿者皆是满面春风,领了文书便兴高采烈地奔赴任所。他们中不乏久困闲职的有识之士,此番能得刘庆启用,正是施展抱负的好时机,行囊未及细整便催着车马启程,一路扬鞭疾驰,恨不得即刻抵达任地推行新政。
唯有那些被调任偏远之地或闲职的官员,满面愁容,牢骚满怀。有人临行前特意绕到行宫门外,对着宫墙垂泪不止,哭诉自己怀才不遇,被刘侯爷 “贬谪” 外放,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更有甚者干脆抗命不遵,将官印文书丢在府衙便闭门不出,暗中却联络旧部,四处散播流言。一时间,“刘庆拥兵自重,不立新君,其心实乃取而代之” 的传言在暗处涌动,如藤蔓般悄然蔓延。
但这些纷扰已不再是刘庆的心头重负。他站在侯府高楼之上,望着城中车马渐稀的街道,只觉开封城终于卸下了积压多日的沉郁,一下子清静了不少。官吏各司其职,流民安置有序,工坊里的锤声与田间的耕歌交织成安稳的韵律,这才是世中最珍贵的景象。
山西巡抚宋权领命时,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臣先是怔愣,随即眼中泛起泪光。他颤抖着接过文书,指尖抚过 “山西巡抚” 四字,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老夫还能为国效力……”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三日后,宋权带着简单的行囊与两名随从踏上征途,临行前特意到侯府辞别,对着刘庆深深一揖:“侯爷放心,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守好山西这方土地,不负所托。”
河南巡抚王汉早已整装待发,他将河南政务梳理成册,带着几名亲信幕僚奔赴各地巡查,所到之处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百姓们闻知巡抚到任,纷纷箪食壶浆相迎。
陕西巡抚高名衡则在接到任命文书后,即刻从陕西传回书信,言说已着手整顿吏治,清查粮仓,誓要让关中大地重现生机。
那些抗命不遵的官员,刘庆并未过多追究,只是将其姓名录入黑名单,永不录用。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更懒得理会。
忙完这些之时,时间已经到了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开封城头,将宫墙的飞檐染得一片素白。离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已近八个月,天下人仍口称大明,可这锦绣江山早已四分五裂 —— 南京有弘光政权偏安一隅,关外清军虎视眈眈,张献忠在蜀地称帝,而刘庆手握的豫、陕、晋及京师之地,不过是这破碎山河中勉强拼凑的一隅。
府兵原定额两万,可入冬后流民如潮般涌入,刘庆终究狠不下心驱赶,只得将其中精壮尽数编入军伍,如今已近三万之众。
库房里的火铳存了七千枝,自从李大猛率平逆军肃清山西匪患,大同至太原的煤铁通道畅通无阻,工坊里的炉火便日夜不熄,每日能造出三百枝已是极限。这等军械产能,全赖刘庆手中囤积的银子支撑,可杨仪送来的清单上,白银数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递减,他心中清楚,这般消耗断难持久。
比军饷更迫在眉睫的是粮食。城内外粮仓的存粮仅够支撑到开春,虽已行文让南下的商队加紧筹粮,可长江水路被南京水师把持,运粮船队走走停停,每月能运抵开封的粮草不足预期之半,最主要是目前还未与南京交恶,一旦交恶,那河南这大好局面将彻底被粉碎掉。
每日清晨,侯府外总有饥民跪伏求赈,刘庆虽令粥棚日夜施粥,却仍是杯水车薪,看着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他只觉胸口像是被寒冰堵住。
为解粮荒,刘庆早早就下令各地试种玉米、红薯等高产作物。可眼下已是腊月,冻土三尺,别说播种,连良种都还在从南方加急调运的路上。
王汉送来的文书里说,已在南阳、汝宁等地开辟了数十亩试验田,只待明年开春便能下种,可这 “明年开春” 四字,在嗷嗷待哺的饥民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苍白。
时间于刘庆而言,是眼下最珍贵的利刃,亦是最煎熬的考验。他对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出神,指尖划过河南、陕西、山西与京师的地界 —— 只要再有一年时间,试验田的玉米红薯能收获第一茬粮食,工坊的火铳产能能翻上一番,新赴任的官员能在地方扎稳脚跟,流民安置的村落能响起春耕的牛铃,他便能真正稳住这半壁江山的根基。
可乱世之中,从无喘息之机。南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愈发蹊跷,如同江南梅雨季的阴云,沉甸甸压在心头。
“侯爷,南京最新密报。” 丁四掀开帐帘,将密信呈了上来。
刘庆展开信纸,眉头越皱越紧。探子在信中说得明白,马士英在朝堂上已是几近咆哮,连日来拿着 “刘庆拥兵自重,不尊南京” 的由头,力主发兵征讨,甚至已暗中调动粮饷,摆出一副即刻兴师问罪的架势。可南京城外的四大镇兵马,却个个按兵不动。
第670章 城里好热闹啊
“黄得功屯兵庐州,整日操练却无北进之意;刘良佐在寿州盘剥商户,忙着扩充私产;高杰更是将兵马摆在扬州城外,与黄得功为了地盘龌龊不断。” 刘庆念着信中内容,冷笑道,“他们眼里哪有什么‘征讨逆臣’,满心想的都是吞掉左良玉在武昌的兵马。左良玉的数十万大军,虽说是乌合之众,可那份家业足以让四大镇垂涎三尺。”
丁四在一旁低声道:“马士英急得跳脚,却连调动一镇兵马都做不到,听说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拍了桌子,骂四镇将领是‘拥兵自重的国贼’,结果反被黄得功的亲信参了一本,说他克扣军饷,气得当场呕了血。”
“史可法呢?” 刘庆问道。
“史大人倒是‘尽职尽责’。” 丁四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每逢马士英提征讨之事,史大人便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一会儿说‘北境未宁,不宜内讧’,一会儿说‘粮草短缺,当以安抚为重’,句句都在唱反调。听说他还联合了南京的几位言官,每日上奏弹劾马士英‘穷兵黩武’,硬是把征刘的计划拖了下来。”
刘庆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片化为灰烬:“史道邻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他心中是如何想的,我不知道,但我猜测他是更怕四大镇离京后,南京朝堂被马士英一手把持。这南京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浑。”
帐外风雪渐大,拍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刘庆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被积雪覆盖的石阶,心中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马士英的野心、四大镇的贪婪、史可法的制衡,南京的乱象虽为他争取了喘息之机,却也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一旦四大镇分食完左良玉的兵马,或是马士英彻底掌控南京政局,那支矛头迟早会指向开封。
“传令下去,加快工坊的火铳赶制,让宋权在山西多筑烽燧,虽时值严冬,但建奴今年接连受措,想来这个冬天不太安稳。”
丁四躬身领命,转身时却又停下脚步:“侯爷,南京那边…… 要不要再派些人手渗透?”
刘庆摇头:“不必。让他们斗去。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紧每一刻时间,把自己的篱笆扎得再紧些。”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以为拖垮我,却不知这时间,恰恰是我最想要的东西。等到来年春暖花开,谁是刀俎,谁是鱼肉,还未可知。”
他的目光越过侯府的飞檐,投向远处的行宫,那里的琉璃瓦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清冷的光。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已许久未曾去行宫请安,与其说是没空,不如说是刻意避之不及。
德妃所言如同巨石压在心头,答应不得,推拒不得,如今只能拖着,盼着时日能磨出些转机来。每次想到朱芷蘅那双含着期盼的眼眸,再念及秀姑那日渐又大了起来的肚皮,他便如坐针毡,连带着行宫的方向都成了不愿触碰的禁地。
相比起宫闱中的烦心事,刘庆如今每日最牵念的便是军械坊的动静,听到 “火铳三百二十枝、朴刀五百把、长枪六百杆” 的回话时,紧锁的眉头才能舒展些许。库房里的军械越堆越高,架上火铳的铜箍在灯下闪闪发亮,看着那些泛着冷光的武器,他心中才会生出几分踏实。
腊月廿三过后,开封城里的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沿街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孩童们攥着铜板在集市上追逐打闹,时不时有鞭炮声在巷弄里炸开,惊得鸽群扑棱棱飞过青灰色的屋顶。
只是这热闹到了城西便戛然而止,那里是火药工坊所在,三丈之内严禁烟火,连孩童都知道要绕着走,唯有工坊里传出的锤击声日夜不息,与城中的爆竹声遥相呼应。
就算是最贫寒的人家,窗棂上也贴起了红纸剪的福字。先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虽未远去,但如今粥棚日日不歇,工坊招人管饭,家家户户总算能勉强吃上饱饭,脸上便有了盼头。
街头巷尾的门神摊子前挤满了人,买不起好纸的就用糙纸拓印,哪怕边角有些模糊,贴在门上也透着股喜庆。大户人家更是张灯结彩,朱门两旁挂起走马灯,丫鬟仆妇们穿梭忙碌,备着年货的马车络绎不绝。
城外的棚户区也添了几分暖意。官府支起的十口大铁锅冒着热气,熬粥的米比往日多了三成,还掺了些红豆杂粮;几家富户联合设的赈济点不仅发米粮,还给孩童们分了糖块。
缩在窝棚里的流民们难得舒展了眉头,有人用捡来的碎布给孩子缝新衣,有人蹲在火堆旁搓草绳,盘算着开春后去工坊做工或是领田耕种。
炊烟在矮棚间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肉香,让这寒冬腊月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情。
周王府内处处张灯结彩,朱红廊柱上缠绕着翠绿的柏枝,檐角下悬着的走马灯转得欢快,映得青砖地一片流光溢彩。王子王孙们聚在正厅,或是抚琴唱和,或是掷骰嬉闹,满府的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唯独后院那座小小的佛堂,隔绝了所有喧嚣,只余下案上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
妙善点上三炷檀香,望着缭绕的烟气轻嘟着嘴:“师姐,城里好热闹啊,我想出去看看。” 府外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让她忍不住踮脚朝窗外望了望。
朱芷蘅刚做完早课,起身时轻轻摸了摸妙善的小光头,指尖触到微凉的头皮:“你要去,就去吧,让侍卫跟着,注意些安全。”
妙善立刻噘起嘴,小手拽住她的袈裟衣角:“师姐,你知道我是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害怕那些穿红戴绿的人。”
朱芷蘅被她逗得轻笑出声,眼尾的愁绪淡了几分:“这王府内外都是熟面孔,有何可怕的?要不,我让赵侍卫跟你去,他最会讲故事了。”
第671章 真是误人啊!
妙善使劲摇头:“我不要侍卫,我只想和师姐一起去。在庵里,你还带我去后山摘野枣呢。”
朱芷蘅轻叹一声,转身坐回蒲团上:“我不想去。世间再是繁华,于我而言不过过眼云烟。” 佛堂的窗纸透着朦胧的光,显得格外孤寂。
妙善学着大人的模样蹙起眉头,小大人似的说道:“师姐,你天天在这跪着念经,连行宫都去得匆匆忙忙。这里还不如庵里有意思呢,庵里至少能在菜地里走走,可这王府连风都像是被墙挡住了。”
朱芷蘅闻言微微蹙眉,指尖捻着佛珠的动作一顿:“妙善,要不明年开春,我送你去开封的学堂读书?那里有先生教认字,还有许多同龄的孩子。”
妙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是男孩子去的地方,天天背那些之乎者也,我才不去呢。” 她跑到供桌前,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想跟着师姐。”
朱芷蘅无奈地轻摇头:“你啊,真是被师傅惯坏了。既不喜欢打坐念经,又不愿去学堂读书,难不成要做一辈子只会吃苹果的比丘尼?”
妙善把苹果核扔到竹篮里,理直气壮地说:“佛经上又没说比丘尼非得会念经。再说我还小呢,等长大了自然就会了。”
朱芷蘅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妙善忽然红了眼圈,小手揉着眼睛抽噎道:“师姐,你说师傅她老人家去了西天,会不会过得好?那里有没有庵堂,有没有野枣?”
朱芷蘅心中一酸,连忙搂过她瘦小的身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会好的。师傅侍奉佛祖一辈子,心诚向善,到了西天定会安乐自在。”
妙善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搂着她的脖子放声大哭:“可我想师傅了!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师傅?她从来没害过任何人啊!”
朱芷蘅抱着她轻拍后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出话来。乱世之中的杀戮哪有道理可言?她只能低声呢喃:“人生在世,或许都是在还债吧。前世的债,今生来还。”
妙善哭了半晌,抽抽噎噎地问:“师姐,你也在还债吗?你是在为谁还债?”
朱芷蘅浑身一僵,望着佛龛上慈眉善目的佛像,久久才低声道:“是,我也在还债。” 欠朱家的,欠天下的,或许还有欠他的。
佛堂外的偏厅里,气氛却远不如正厅热闹。周王朱恭枵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李妃坐在一旁,绣帕在手中绞得变了形;朱芷蘅的长兄朱绍烿则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飘落的残雪。
李妃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这蘅儿天天把自己关在佛堂,青灯古佛的,你们就这么看着?她才二十出头,总不能真让她一辈子守着这座空堂吧?”
周王重重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却没心思喝:“我前几日去行宫见德妃,特意提了蘅儿的事。娘娘当时明明松口了,说会和刘子承再议,可这都快过年了,一点下文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绑着刘子承来娶她吧?”
朱绍烿转过身,眉宇间带着与周王相似的忧虑:“父王,母亲,依儿臣看,不如直接派人去侯府问问。刘子承既与蘅儿有情,又蒙父王多次相助,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如此消沉。”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如今四地官制已定,正是用人之际,若能与侯府联姻,对咱们周王府也是保障。”
李妃抹了抹眼角:“我可怜的蘅儿,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初若不是乱兵破城,她本该嫁个体面人家,生儿育女……”
周王打断她的话,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无用。绍烿,你明日亲自去趟侯府,探探刘子承的口风。切记不可急躁,毕竟他已有妻室,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朱绍烿拱手应道:“儿臣遵命。” 他望着窗外佛堂的方向,心中暗暗叹气。妹妹的性子外柔内刚,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这桩婚事若真成不了,她怕是真要在佛堂里耗一辈子了。
正厅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衬得这偏厅愈发冷清。周王望着案上摆放的子孙饽饽,忽然想起年前绍烿的长子已过十岁,绍焜的女儿也学会了走路,唯独最疼爱的女儿朱芷蘅,却要在清冷佛堂中消磨岁月。他重重拍了下案几,茶水溅出杯盏:“这刘子承,真是误人啊!”
时值年关,开封城里的爆竹声渐密,王汉刚结束河南各地的巡访,一身风尘地赶回开封,便径直往侯府而来。他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接过亲卫递来的热茶,刚抿了一口,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尖锐的 “报 ——” 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侍卫掀帘而入时,怀中的军报还带着风雪的寒气:“侯爷,山西紧急军情!”
刘庆猛地起身,军报在手中展开的瞬间,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王汉见状连忙接过信纸,一行行字迹刺入眼帘:“吴三桂策反姜镶、白广恩,清军借道大同南下,已破阳高卫!”
“这些白眼狼!” 王汉气得将信纸拍在案上,茶盏里的热水溅出杯沿,“姜镶,白广恩蒙受侯爷所重,竟被吴三桂这叛贼说动,引狼入室!”
刘庆扶着桌沿稳住身形,脸色在烛火下泛着青白。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让吴三桂从山西撕开了口子。这叛贼定是到了大同潜伏多日,否则怎会连清军入境都毫无察觉?他盯着军报上的字迹,声音发紧:“为何此前毫无动静?姜镶、白广恩未报,宋权何在?李大猛的平逆军难道也成了瞎子?”
王汉在一旁急得踱步:“大同至太原的驿路怕是已被截断,宋巡抚就算察觉异动,也难以及时传信。李大猛的人专注于护矿,怕是没料到叛军会突然倒戈。”
刘庆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清军一旦突破雁门关,京师便危在旦夕,河南也将暴露在兵锋之下。他猛地抬头,眼中已无半分犹豫:“传我将令 ——”
第672章 调度
“令李大猛率平逆军即刻抢占雁门关、宁武关,联合宋权残部就地组织抵抗,务必迟滞清军南下速度!”
“令吴三凤放弃京畿外围据点,收缩兵力死守宣府、居庸关,京师防务交由李若琏,敢有后退者斩!”
“令开封军械库即刻发放火器,府兵三万连夜整备,明日此时,在城外校场集结开拔!令军需立即征集民夫,备好辎重,随军出征。”
亲卫领命欲走,被刘庆一把叫住:“再加一道令,快马传檄陕西高名衡,让他调兵东进,从侧翼牵制清军,务必守住黄河渡口!”
“诺!” 亲卫转身时,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王汉看着刘庆紧绷的侧脸,低声道:“侯爷要亲征?”
“山西一破,河南便是前线。” 刘庆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冷得像冰,“吴三桂敢引清军南下,我便让他知道,这中原大地不是谁都能撒野的。” 他走到墙边摘下佩剑,剑鞘上的冰霜尚未消融,“你留在开封,安抚流民,督运粮草,守住后方。”
刘庆盯着王汉,好一会后,才叹了一声,他此次定然是要将兵力全数带走,到时,若是河南有变,亦或是南京趁火打劫,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王汉拱手应道:“侯爷放心,河南有我在,绝无后顾之忧。”
侯府的传令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大门,很快,开封城的宁静被急促的号角声打破。工坊里的锤声陡然密集,校场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却照不亮弥漫在城上空的紧张气息。
刘庆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大同划过太原,最终落在开封的位置。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原本期盼的安稳年关成了泡影,一年的缓冲时间更是成了奢望。
侯府的传令声如惊雷般在开封城街巷间炸响,一队队甲士沿街疾驰,甲叶碰撞声与马蹄声交织成急促的鼓点。各营校尉扯着嗓子召集兵卒,坊市间的商贩顾不得收拾摊位便匆匆避让,孩童被这阵仗吓得躲进大人怀里,方才还弥漫着年味儿的城池瞬间被紧张肃穆笼罩。
“吴三桂那厮竟引清兵入关!还有姜镶、白广恩这两个叛徒,十万大军说反就反!”
茶馆里的茶客拍着桌子怒骂,唾沫星子溅了满桌,“二十万敌军压境大同,这可如何是好?”
邻座的书生摇头叹息:“侯爷要亲率大军北征,可咱们府兵满打满算才三万,这兵力悬殊也太大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义愤填膺中藏着难掩的惶然,连街角卖糖画的老汉都收起了担子,望着侯府方向唉声叹气。
而此刻的侯府校场早已是人声鼎沸。三万府兵列成整齐的方阵,手中的火铳、长枪如林般竖起,枪尖寒芒刺破残阳。
刘庆身披明光铠,腰悬长剑,一步步走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 他们中有流民,有老兵,还有投军的书生,此刻都屏息凝神望着台上,等待着出征的号令。
“将士们!” 刘庆的声音透过亲兵的传声筒传遍校场,“吴三桂引狼入室,姜镶、白广恩叛国投敌,二十万敌军已占大同!他们要踏破我河山,屠戮我百姓,毁我大明根基!” 他猛地拔剑直指北方,“今日我刘庆在此立誓,定要将这群豺狼赶出关外,斩尽叛徒!你们敢随我北上吗?”
“愿随侯爷出征!”“杀尽鞑子!”“誓死报国!”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校场尘土飞扬,甲士们高举兵器,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刘庆长剑归鞘,沉声道:“李虎!”
“末将在!” 李大猛的侄子李虎出列单膝跪地,他刚从山西赶回,盔甲上还沾着征尘。
“命你率五千火铳营为先锋,即刻北上抢占雁门关,不得让敌军前进一步!”
“末将领命!”
“。。。。。。”
“杨仪。”
“末将在!”杨仪抱拳应声。
“你率八千步卒押运粮草军械,随主力跟进,务必保障军需畅通!”
“末将领命!”
一道道军令接连下达,校场上的方阵随着将令不断调整,王汉站在点将台侧,看着这军纪严明的军队,心中稍定 —— 虽兵力不足,但这般士气与装备,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奈何这次所面对之敌乃整整二十万啊。
军需的调度更是有条不紊。城西的军械库早已打开,连夜清点火器,万枝火铳分发,铅弹、火药按作战基数打包,每辆粮车都贴着封条注明去向。
粮仓外,民夫们正扛着麻袋装车,这些被官府征调的百姓虽面带倦色,却无半句怨言 —— 他们中许多人是城外的流民,还有才分得的田地还等着开春耕种,谁也不愿清军南下毁了这安稳日子。
“侯爷,粮草可支三月,民夫三万已集结,明日天不亮便能出发。” 军需官捧着账册小跑过来禀报,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火器、粮食、药品的数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这半年来刘庆狠抓军需集中管理,此刻终于见了成效,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临时拼凑。
刘庆点头道:“告诉民夫,每日口粮加倍,战后另有犒赏。再让医营准备好伤药,随队同行。” 他望着校场尽头正在装车的火炮,那十门新铸的红衣大炮是最后的底气,炮身的铜箍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夜色渐深,校场的灯火却愈发明亮。甲士们席地而坐,擦拭着兵器,啃着干粮,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无不对叛徒的愤恨。
回到府中时,烛火已在窗棂上跳跃。秀姑与孙苗、桃红正围着案几忙碌,包袱堆得半人高,里面塞满了棉衣、伤药与风干的肉脯。刘庆看着那小山似的行囊,揉着额头笑道:“你们这是把家底都搬空了?难不成是打算让我在北地安家落户,不要回来了?”
第673章 调兵遣将
秀姑放下手中的针线,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乱说些什么浑话!北地腊月滴水成冰,不多备些御寒之物怎么行?我本就不懂军中事,这些都是孙娘子细心盘算的,她说关外风硬,棉衣要絮三层才顶用。” 说着便拿起一件缝好的棉甲,往他身上比划,“你试试合不合身,若是松了我连夜再收收针脚。”
孙苗捧着一叠油纸包的伤药走来,眉宇间满是忧色:“相公,此行敌军二十万压境,兵力悬殊太大,你一定要万事小心。我已让人备了最好的金疮药,还有御寒的姜汤方子,让伙夫营随军带着。”
刘庆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故作轻松道:“放心,你们相公可是逢战必胜的福星。当年潼关之战敌众我寡,最后不还是大胜而归?这二十万大军看着吓人,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孙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带着哽咽:“战场上刀枪无眼,切莫轻敌。我和姐姐就在府中守着,等你凯旋归来。”
正说着,府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桃红轻手轻脚地拉了拉刘庆的袖子。他转头望去,只见朱芷蘅带着妙善立在门内,气喘吁吁,显然是急着赶来的。小尼姑妙善死死盯着他,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手中还攥着个素布包裹。
刘庆心中一动,在秀姑疑惑的目光中走上前,轻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朱芷蘅望着他身上的甲胄,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此行必定艰难重重,还望君…… 多保重。” 她将怀中的包裹塞到他手里,转身便拉着妙善往外走,青灰色的裙摆在烛影中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
刘庆捏着那温热的包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包裹里是件暖手炉。他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的月色里,才缓缓转过身。
秀姑指着门外的方向,满脸疑惑:“那不是周王府的郡主吗?她怎么……”
孙苗悄悄拉了拉秀姑的袖子,低声道:“姐姐,这里面的缘由,等日后,我再慢慢给你说。”
次日天未亮,开封北门的吊桥便缓缓放下。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城头,先锋营的火铳手已列成整齐的方阵,黑色的铳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踏着结霜的石板路率先出城,马蹄踏破晨霜,在寂静的黎明中留下串串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是粮车与民夫组成的长队。三万民夫推着数千辆粮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队伍绵延数里,望不到尽头。
刘庆身披明光铠,翻身上马立于桥头。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沉睡的城池,城墙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的轮廓,唯有城楼上的守军举着火把,对着大军遥遥敬礼。秀姑与孙苗的身影隐在城门后的暗影里,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无声的牵挂。
“出发!” 刘庆勒转马头,长剑直指北方,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驮着他踏上征途。身后,三万府兵如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驶入茫茫雪原。吊桥在身后缓缓升起,将开封的温暖与安宁隔绝在关内,前方是风雪弥漫的战场,是存亡未卜的前路,却也是他必须踏破的征途。
高名衡在接到开封的紧急军令时,正对着陕西舆图彻夜不眠。案上的烛火燃尽了半截,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望着山西方向长叹一声。
这把年纪本应在家含饴弄孙,却不得不披甲上阵,只因刘庆那句 “陕西安危系于老师一身”。
他最不放心的便是高得捷、杨珅二将,这二人虽勇猛有余,却是吴三桂曾经的手下。当下也顾不得年高体衰,连夜调令高得捷的关宁铁骑星夜东进,直奔晋陕边境的黄河渡口,务必守住河防,绝不能让清军染指陕西寸土。
吴三凤在山海关接到军令时,正对着吴三桂的画像咬牙切齿。“畜生!家门不幸!” 他将画像狠狠掼在地上,一脚踹得粉碎。
骂归骂,军务却不敢耽搁,当即把山海关守军一分为三:副将率五万人固守关隘,严防清军后路包抄;另一部五万人星夜驰援京师,协助李若琏巩固城防;他则亲率十万精锐进驻宣府,扼住清军南下的咽喉要道。站在宣府城头,望着塞外吹来的寒风卷起枯草,既是保大明江山,也是洗刷吴家的污名。
山西的防线崩溃得比预想中更快。清军与吴三桂联军的二十万大军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大同陷落不过三日,朔州、忻州便接连告破。
姜镶和白广恩起初还有些收敛,可在清军 “破城后财物分半” 的诱惑下,很快便撕下了伪装。
清军本就有 “屠城三日” 的旧例,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留,本是连番败仗后粮饷断绝,全靠着纵兵劫掠度日。
可怜山西百姓才刚从李自成的兵祸中喘过气,好不容易重建屋舍、播下种子,转眼间又遭兵戈洗劫。大同城内的哭喊声穿透风雪,忻州城外的良田被马蹄踏成烂泥,那些刚返回家园的流民,只得再次拖家带口逃往河南,沿途尸骸枕藉,惨不忍睹。
李大猛率着三千平逆军在太原外围苦苦支撑。这支全火器装备的队伍成了联军眼中的钉子,每日都要面对数倍于己的兵力围攻。
他靠着火铳齐射的威力数次打退敌军,可终究兵力悬殊,只得边战边退。好在全军火器精良,三轮齐射便能撕开一道口子,联军虽人多势众,却也暂时奈何不得他们。
退守到榆次时,平逆军已折损过半,李大猛看着身边裹伤作战的弟兄,咬着牙下令:“点火把!夜袭敌营!就算拼光了,也要给侯爷争取时间!”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山西大地,将战火的硝烟吹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高得捷的铁骑正踏过冰封的黄河,吴三凤的甲胄凝结着霜花,李大猛的火铳枪管在寒夜里泛着冷光。而开封方向,刘庆亲率的府兵主力已过黄河渡口,正沿着太行山东麓疾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第674章 各地态度
山西兵祸的消息传入南京时,正值弘光朝廷筹备除夕大典之际。驿卒在养心殿外连滚带爬地跪呈军报,朱红的 “急” 字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瞬间搅乱了南都的节庆氛围。
马士英一把抢过军报,看完后拍案而起,脸上竟露出几分亢奋:“好!吴三桂引鞑子入关,刘庆那厮果然自顾不暇,率河南府兵北上送死!这河南如今便是空城一座,正是我军收复失地的天赐良机!”
他转身对着端坐龙椅的弘光帝躬身道,“陛下,刘庆拥兵自重久矣,实为朝廷心腹大患。如今他身陷晋北泥沼,河南防务空虚,臣请命即刻调遣黄得功、刘良佐二镇兵马,趁虚而入拿下开封,断其归路,届时不仅河南可复,还能一举擒获逆臣,永绝后患!”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位马士英的心腹官员立刻附和,户部尚书阮大铖抚掌笑道:“马阁老所言极是!刘庆名为护明,实则割据,早已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如今他与鞑子、吴三桂厮杀,正是我朝坐收渔利之时。拿下河南,既能充实国库,又能彰显陛下天威,此乃上策!”
“不妥!” 一声厉喝从殿角传来,史可法身着素色官袍,缓步出列,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马阁老此言差矣!鞑子入关乃国之大敌,吴三桂引狼入室更是千古罪人。此刻刘庆虽为朝廷所忌,但他北上抗清却是事实,麾下府兵亦是大明将士。我等若趁河南空虚而进,与吴三桂引贼入关何异?”
他转向弘光帝,目光恳切:“陛下,如今国难当头,外有鞑子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尚未肃清。我大明子民自当同仇敌忾,共御外侮。刘庆虽有不臣之心,但此刻他在前线与鞑子搏杀,我等却在后方算计他的地盘,这不仅会寒了天下抗清将士的心,更会被后人唾骂为‘趁火打劫’,有辱列祖列宗!”
“史大人真是迂腐!” 马士英冷笑反驳,“刘庆是什么货色,难道史大人不清楚?他若真为大明,为何迟迟不立君?如今他北上抗清,不过是为了自保!河南本就是朝廷疆土,我军收复失地何来‘不义’之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河南落入鞑子之手,或是让刘庆日后卷土重来威胁朝廷不成?”
争论瞬间升级,殿内官员分成两派。支持马士英的多为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将与趋炎附势的文臣,他们认为这是铲除刘庆、扩张势力的绝佳机会;而赞同史可法的则多为秉持气节的儒臣与忧心国事的老臣,他们坚持 “外患当前,先弃内争”,主张应派援军北上,至少保持中立,绝不能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弘光帝在龙椅上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既忌惮刘庆的势力,又畏惧清军的凶猛,更在意南京的安稳。马士英的提议让他心动 —— 拿下河南便能削弱刘庆,可史可法的话又让他顾虑重重,生怕落得 “不义” 之名。
僵持间,兵部侍郎万元吉出列奏道:“陛下,依臣之见,可暂不发兵河南,却也不能坐视不理。不如一面传旨嘉奖刘庆抗清之举,令其‘奋勇杀敌,为国分忧’,稳住其心;一面令江北四镇加强防务,严防鞑子南渡,同时暗中联络河南地方官绅,若刘庆战败,则顺势接收河南,若其胜,则可借‘劳军’之名驻军开封,如此进可攻退可守,两全其美。”
这折中方案让殿内争执稍歇。马士英虽不满未能即刻出兵,但也认可此计的灵活性;史可法虽仍忧心忡忡,却也知道这已是当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弘光帝当即拍板:“准万侍郎所奏!传旨刘庆,令其务必死守山西,抵御鞑子,朝廷自会设法支援。江北四镇则加强戒备,不得擅自行动。”
旨意发出时,南京城外的爆竹声依旧热闹,可养心殿内的烛火却映着满朝官员各异的心思。
马士英望着窗外的夜色,冷笑道:“且让刘庆多活几日,河南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史可法则独自走出皇宫,望着北方的星空长叹,他知道,这场争论看似平息,实则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 当朝廷的心思都用在算计与观望上时,那北上抗清的孤军,又能支撑多久?而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又能在这内耗中存续几时?
成都皇城的暖阁里,张献忠正捧着刚送来的军报哈哈大笑,案上的酒盏被震得叮当作响。他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对身旁的谋士宋献策道:“你看!刘子承在山西栽了大跟头!吴三桂引着鞑子入关,他那点家底怕是要赔个精光了!”
宋献策顺着他的话笑道:“陛下英明,这正是天亡那刘庆之时。臣已探得,陕西的高名衡把驻守汉中的铁骑都调去驰援山西了,如今关中门户大开,正是我大西军收复西安的绝佳时机。” 他是李自成麾下的谋士,自从大顺军溃败后便辗转投奔张献忠,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收复故地的念头。
旁边几位原李自成部下的将领也纷纷附和:“陛下,宋先生所言极是!西安乃关中重镇,若能拿下,既可震慑中原,又能阻断刘庆西退之路。待刘庆与鞑子两败俱伤,我军便可挥师东进,定能成就大业!”
张献忠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咂咂嘴道:“你们懂什么?若那刘子承是在窝里斗,或是欺压百姓,我自然会趁他病要他命,去西安抢上一番。可如今他是去抗击鞑子,朕虽与他势不两立,却也知大义之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光秃秃的梅枝,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我此时出兵陕西,看似捡了便宜,实则是趁人之危,落得个趁火打劫的名声,不过是徒增天下人笑柄罢了。朕虽草莽出身,却也不屑做这等小人行径。”
第675章 这步棋终究是失算了
宋献策等人闻言皆是一愣,他们本以为张献忠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扩张地盘,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顾全大义的话来。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张献忠不愿离开四川的借口罢了。自从定都成都后,他早已习惯了蜀地的安稳,哪里还愿意率军长途跋涉去争夺战火纷飞的关中?
但如今寄人篱下,众人也只得顺着他的话头附和。宋献策躬身道:“陛下深明大义,实乃苍生之福。那刘庆若能平定鞑子,陛下再与他一较高低,方显我大西军的赫赫威名。”
其他将领也连忙称颂:“陛下英明!我等谨遵陛下圣谕!”
张献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榻上,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这才对嘛。等刘子承和鞑子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养精蓄锐,到时候别说西安,就是整个中原,也未必不能争一争。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咱们的四川,把那些不听话的土司好好收拾收拾,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蜀地的主子。”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众人开始讨论起治理蜀地的琐事,没人再提出兵陕西的话题。只有宋献策望着窗外的飞雪,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张献忠这番话不过是自欺欺人,错过了这个机会,大西军怕是再也没有染指关中的可能了。
那在山西奔波的刘庆,此刻或许还不知道,远在蜀地的敌人,竟因这几分可笑的 “大义”,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待刘庆亲率大军北上,王汉望着空荡荡的帅帐,握紧了手中的狼毫笔。河南巡抚衙署的灯火彻夜未熄,三日之后,一篇洋洋洒洒的《讨虏檄文》便传遍大江南北。
檄文开篇便痛陈 “鞑子入关,三桂叛贼引狼入室,山西父老遭屠戮之惨”,字字泣血;继而详述平虏侯刘庆 “临危受命,以三万府兵当二十万虎狼之师,誓守河山” 的壮举,将其在河南赈灾安民、整饬吏治的实绩一一罗列,笔锋间满是推崇:“当此时局,侯虽知兵力悬殊,却无半分退缩,此非忠勇何以为?”
最妙的是王汉将各方兵力如实相告 —— 清军十万、吴三桂叛军十万,而刘庆麾下府兵三万、山西残部不足两万,“强弱之势昭然,然侯以血肉之躯挡胡马南下,此乃大明脊梁!”
文末更是振臂高呼:“凡我大明子民,岂容鞑虏践踏中原?凡有血气者,当同赴国难,共襄义举!”
这篇檄文如惊雷般炸响在江南大地。原本南京朝堂上那些叫嚷着 “趁河南空虚取之” 的声音,在檄文传开后戛然而止。
江南士子最重名节,听闻刘庆以弱抗强、力阻鞑子,再看自家朝堂上的算计,无不羞愧难当。
那些本想私下调兵谋取河南的将领,见檄文将兵力虚实公之于众,更怕落下 “趁人之危、通虏误国” 的骂名,纷纷按兵不动。
湖广总督何腾蛟读罢檄文,当即下令解除对北上漕运的所有盘查,传令各府:“凡运粮往河南、山西者,一路绿灯,税赋全免!” 粮船即刻扬帆北上,江汉水道上樯橹相连,船头皆插着 “援北” 的旗号。
江南各地更是掀起了北上热潮。苏州卫的几名兵士悄悄脱下军装,换上粗布短打,带着家中仅存的银两投奔河南,临行前留书与营官:“与其守江南安逸,不如赴河北杀虏,死亦瞑目!”
应天府的书生们聚在秦淮河畔,传阅着檄文涕泪横流,次日便有数十人收拾行囊,背着书卷踏上北去的路,要去山西为刘庆幕府效力。
更有辞官北上的官员。原浙江按察使黄澍本因得罪马士英闲居家中,见檄文后拍案而起,变卖田产招募乡勇,带着百余子弟直奔开封,声言 “愿为平虏侯前驱”。
就连寻常百姓也动了心,扬州的盐商捐出十万两白银,委托商号转交给河南军饷;徽州的药铺掌柜带着伙计和两车药材北上,要去前线救治伤兵;更有无数流民听闻河南招兵抗虏,纷纷结伴而行,说要 “跟着侯爷杀鞑子,夺回咱的家园”。
王汉站在巡抚衙署的门楼上,看着南来北往的车马在开封城门处汇聚,心中百感交集。他提笔写下第二封文书送往前线,信中不提粮草军械,只说 “江南忠义之士纷至沓来,河南父老皆愿效死,侯可安心抗虏,后方有我”。
北风卷着雪花掠过城头,将檄文的墨迹吹得愈发清晰。这场由笔墨掀起的热潮,正化作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涌向北方的战场。
朔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军帐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刘庆铺开舆图,手指在太原与榆次之间重重划过,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焦灼。李大猛派来的传令兵冻得嘴唇发紫,仍在帐外候命,帐内的寒意却丝毫不比帐外逊色。
“十天……” 刘庆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麾下的府兵已有万人尽数换装火器,可三万余人的队伍带着辎重粮草,在官道上每日最多行进三十里。而联军的骑兵一日便可奔袭百里,十天时间足以让战局发生无数变数。
“将军,要不派轻骑先行驰援?” 副将在旁建言,声音里带着急切。
刘庆摇头:“不可。轻骑无辎重,孤军深入只会被围歼。李大猛的三千人能在榆次站稳脚跟已是极限,我们必须保持完整建制,才能形成有效反击。”
他望着舆图上太原的位置,那里曾是山西的中枢,如今却成了联军肆虐的巢穴。
姜镶与白广恩的十万大军本应是守护山西的屏障,如今反倒成了引狼入室的帮凶,想起当初未强行裁撤他们的兵力,刘庆便一阵懊悔,这步棋终究是失算了。
帐外传来军械押运队的动静,丁四掀帘而入,带着一身寒气禀报:“侯爷,开封又运来千枝火铳和十门火炮,民夫们连夜赶路,已经到了后营。”
第676章 叨扰片刻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好!即刻检查军械,明日一早分发各营。告诉弟兄们,火器就是我们的底气,咱们就能把联军赶回大同!”
丁四应声欲退,又被刘庆叫住:“打探清楚联军动向了吗?有没有分兵迹象?”
“回侯爷,探马回报,联军主力仍在太原休整,似乎在等后续粮草。暂时没有分兵的迹象。”
刘庆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只要联军没有分兵,他就能集中力量与之对峙。可清军向来擅长奔袭穿插,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突然变招。
“传令各营,加速行军!夜间轮流值守,保持戒备!” 刘庆对着风雪高声下令。
平虏侯府中的女眷们原以为这次相公出征不过是寻常战事,每日里只是按部就班地操持家事,等着前方传来捷报。
可当 “鞑子二十万大军压境” 的消息传遍开封城,秀姑、孙苗与桃红再也坐不住了。天还未亮,三人便带着香烛供品,踩着薄霜赶往城中的大相国寺。
此时的大相国寺早已是人潮涌动。山门内外挤满了身着素衣的百姓,有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挪步,有年轻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默默垂泪,更有不少青壮男子跪在殿前石阶上,他们的父兄子弟多在府兵之中,此番都随侯爷北上抗虏。香火缭绕中,此起彼伏的祈祷声混着钟磬之音,将这座千年古刹渲染得肃穆又沉重。
秀姑三人提着供品篮,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摩肩接踵的人潮让她们寸步难行,孙苗几次差点被挤得摔倒,亏得桃红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秀姑看着周围一张张焦虑的面孔,心中更是揪紧 —— 原来这城中有这么多家庭,都和她们一样在牵挂着远方的亲人。
“让一让!都让一让!侯爷夫人来了!” 随行的侍卫见三位夫人被堵在半路,忍不住扬声喊道。
嘈杂的人声如同被利刃切开,瞬间安静了大半。周围的百姓纷纷转头看来,见是侯府的女眷,脸上都露出敬佩与体谅之色,自发地向两侧退让,很快让出一条通往大雄宝殿的窄路。秀姑哪经过这般阵仗,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向两侧躬身致歉:“劳烦各位乡亲,实在对不住……”
到了殿内,主持早已闻讯等候。待香烛燃起,秀姑三人跪在蒲团上,望着佛像庄严的面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还是孙苗先定了定神,双手合十轻声祷告:“求佛祖保佑我家相公与全体将士,旗开得胜,平安归来;求佛祖庇佑我大明百姓,远离战火,岁岁安康……”
秀姑跟着默念,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泪水不知不觉滑落。她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知道丈夫此去要面对数不清的敌人,只盼着那尊金光闪闪的佛像能听到她的心声,护着刘庆平安回家。
桃红则在一旁看着香炉中升腾的青烟,心中暗暗发誓:只要侯爷能打胜仗,她愿意日日来寺中扫地添香。
三人在佛前虔诚叩拜,求得平安符后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香灰。正待转身离去,却见后殿转出一大一小两位尼师,两方目光相接,皆是一怔,桃红先回过神来,忙敛衽行礼,低声唤道:“殿下……”
朱芷蘅轻捻着手中念珠,缓步走上前来,目光掠过三人鬓边未干的香烛泪痕,淡淡开口:“夫人,你们也来了?”
孙苗听出她话音里的怅然,温声道:“郡主亦是为侯爷祈福而来?”
朱芷蘅眼波微闪,不经意间瞟了眼身侧的秀姑,指尖念珠猛地一顿,却只含糊道:“佛前许愿罢了。我先走了。” 说罢便要转身。
孙苗连忙上前一步,柔声挽留:“郡主今日既已出府,何不和我们同回侯府坐坐?府中刚炖了驱寒的姜枣汤,暖暖身子也好。”
朱芷蘅脚步一顿,面露难色,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僧袍下摆:“这…… ”
桃红见状忙笑道:“殿下莫要拘泥,奴婢许久没回王府请安,正好借这个由头陪您说说话呢。”
秀姑虽不知其中关节,却见她神情犹豫,也温言道:“郡主殿下,难得这般巧遇,就移步歇歇脚吧。”
一旁的妙善早被 “侯府” 二字勾动了心思,拉着朱芷蘅的衣襟摇了摇,脆生生道:“师姐,若是府中有苹果,我们就去好不好?”
桃红伸手揉了揉她的小光头,笑嗔道:“你这小馋猫,就知道惦记苹果。府中库房里堆着呢,只怕你吃撑了肚子。”
妙善顿时眉开眼笑,拽着朱芷蘅的袖子撒娇:“师姐,去吧去吧!”
朱芷蘅被她缠得没法,又看秀姑三人目光恳切,只得轻叹一声:“也罢,便叨扰片刻。”
一行人行出寺门,孙苗刻意拉着秀姑落在后面,低声说着家常;桃红则牵着妙善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讲着府中趣事,银铃般的笑声洒满长街;朱芷蘅独自走在中间,青袍被寒风掀起边角,指尖冰凉,心中却似有小鹿乱撞,每一步都踏得忐忐忑忑。
秀姑终是按捺不住,蹙眉道:“你们今日这般殷勤,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孙苗待前面的人走远数步,才压低声音,脸上笑容淡去:“夫人莫要怪我隐瞒,前些日子本想禀明此事,奈何事务繁杂,一直耽搁至今。只是这事终究瞒不住,再拖下去恐生祸端。”
秀姑脚步猛地停住,心头一紧:“此事与我有关?”
孙苗望着她眼中的惶惑,郑重点头:“与夫人有关,与我们姐妹,与整个侯府都脱不开干系。”
秀姑只觉手心发凉,追问:“究竟是何事?”
孙苗望着长街尽头飘来的炊烟,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寒风卷走:“这事说来话长,怕是要从夫人当年逃难南下说起了……”
秀姑闻言,面色霎时褪尽了血色,踉跄着后退半步,半响才挤出破碎的音节:“这…… ” 鬓边新簪的素银流苏簌簌轻颤,映着她眼底的惊惶。
第677章 失了侯府的礼数
孙苗见她如此,忙上前半步扶住她的手肘,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姐姐莫急,这事原怪不得相公。当日你与他失散,怪不得任何人,而今德妃所要求皇子登基就得娶了郡主,她也是起着联姻之想,才执意提及这桩婚事。相公多半也是为了这事左右为难。”
秀姑垂眸望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轻轻覆上那处温软,指尖感受到腹中微弱的悸动,脸上的惊惶渐渐淡去,只余下一抹复杂的怅然。她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我不怪他,乱世之中,生死本就由不得人。他能在这兵荒马乱,已是天大的不易。倒是我,这些时日只知安稳度日,连一点风声都未曾察觉,满城人都知了的事,偏我蒙在鼓里,实在是…… 有负他的托付。”
孙苗连忙摇头,握紧了她微凉的手:“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操持侯府内务,教养下人,将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相公在前线才能安心征战。这等烦心事,他原是怕你忧思伤了身子,才迟迟未说。若不是今日在寺中巧遇郡主,我断不会在此刻提起。”
秀姑抬眼望向前面的身影,朱芷蘅的青色僧衣在寒风中轻轻摆动,妙善蹦跳着拽着她的衣袖,不时踮脚说着什么,倒添了几分生气。
她眯了眯眼,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罢了,先回府再说吧。今日郡主既是客人,总不好失了侯府的礼数。”
大军行至黎城地界,距太原已不足三日路程。雪沫打在帅旗上,刘庆立马于高坡之上,望着前路茫茫的太行山脉,眉头始终拧成一团。连日来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重,如坠五里雾中,明明敌军动向皆在掌控,却偏有一丝违和感挥之不去。
“报 ——” 一名骑士裹着风雪疾驰而至,滚鞍落马时甲胄上已结了层薄冰,“侯爷,李将军急报!”
刘庆接过军报,指尖刚触到信纸便觉寒意刺骨。展开一看,墨迹淋漓的字迹在风雪中格外刺眼,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太原城空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连胯下战马都似感受到主人的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
军报上写得明白:联军已于昨日深夜兵临榆次,并未全力攻城,仅分兵三成将李大猛的平逆军团团围住,主力大军却弃之不顾,转而向东疾驰而去。
刘庆猛地将信纸拍在马鞍上,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随军携带的舆图。几名亲兵迅速展开牛皮舆图,寒风卷得图纸哗哗作响,他俯身用马鞭重重戳在 “太原” 二字上,目光扫过周边山川河道,脑中飞速运转。
太行山脉如一道天然屏障横亘东西,联军放着唾手可得的太原不取,竟舍近求远向东行进 —— 除非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山西!
“井陉道!” 刘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是更深的焦灼,“他们要取道井陉,直扑京畿!”
马鞭沿着太行山东麓一划,重重落在 “井陉关” 的位置:“太原至真定,必经井陉道。此道素有‘太行八陉之险’之称,井陉关控山西入口,土门关守河北出口,娘子关更是重中之重,三重关防本可一夫当关。可叹李自成败退时尽毁关隘,吴三凤新接防务尚未补防,如今三关守军加起来不过数百人,形同虚设!”
帐下亲卫皆面露忧色,一名校尉忍不住进言:“侯爷,当速令吴将军增兵井陉!”
刘庆却摇头,脸色凝重如铁:“来不及了。” 他刚要喝令传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从黎城到宣府千里之遥,信使快马加鞭也需五日路程,等吴三凤接令出兵,联军恐怕早已突破关隘,“传令无用,一来一回贻误战机!”
他望着舆图上 “顺德” 二字,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突突跳动:“传我将令,全军调头,向顺德府急进!”
“诺!” 亲兵领命而去,军令如星火燎原般传遍全军。刚踏入山西地界不足三日的大军迅速转向,甲胄摩擦声、马蹄踏雪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虽有将士不解为何临阵变道,却无一人质疑,军阵如一条黑色长龙,在冰封的大地上蜿蜒转向东南。刘庆立马阵前,望着转向的大军,心中默默祈祷:吴三凤,你一定要守住京师!
联军的推进速度远超想象,如疾风扫落叶般势不可挡。刘庆大军刚过邯郸,便接到探马回报:井陉关已于昨日失守,土门关守军力战殉国,娘子关危在旦夕。紧随其后的军报却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 吴三凤已弃宣府大部防务,仅留万人驻守,亲率主力星夜回援京师,如今京畿布防已重整完毕。
“京师不失,便有转圜余地。” 刘庆望着舆图上京师的位置,眉头稍展,可随即又锁紧,“只是这山西半境已遭荼毒,如今联军又要将战火燃向京畿腹地,百姓又要遭难了……”
大军抵达顺德府时,连日的风雪总算稍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线天光,洒在冰封的城郭上,映出一片冷寂的白。
探马如归巢的燕雀般接踵而至,甲胄上的冰霜未及消融,便急着呈上军报,可带回的消息却让刘庆眉头锁得更紧。他立于府衙正堂的舆图前,手指沿着联军的行进路线缓缓移动,羊皮舆图上的墨迹被指尖磨得发亮。
“突破井陉道后竟未分兵劫掠?沿途州府也未曾攻打?” 刘庆低声重复着探马的回报,指节叩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二十万大军保持密集阵型,全速向东南挺进…… 目标直指深州?”
他俯身凑近舆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井陉关至深州的每一处关隘。这支由清军与叛军拼凑的联军,放着唾手可得的太原空城不取,舍近求远突破险峻的井陉道,却对近在咫尺的京师视而不见,反而朝着偏僻的深州而去 —— 这般反常的动向,让他不由蹙紧眉头。
第678章 目标临清!
忽然,他指尖猛地顿在深州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不好!他们不是要去深州,恐怕是去束鹿,是要穿过京师外围,直插山东!”
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羊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刘庆喉间滚动,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山东兵马本就空虚,巡抚都早已避祸江南,各州府防务形同虚设。一旦让联军踏入齐鲁大地,凭他们二十万之众,转眼便能占尽州县,届时进可沿运河南下直逼江南,退可扼守泰山天险自保,那时。。。。。。”
江南兵卒久疏战阵,何曾见过鞑子铁骑的凶狠?若是联军趁势南下,半壁江山恐将落入敌手。他指尖在深州与德州之间反复划动,冷汗已浸湿了内衬:“他们会从何处入山东?是走德州要道,还是取道临清?又或者…… 这根本是调虎离山之计,诱我京中兵马南下,再杀个回马枪直取京师?”
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帐下将领皆屏息凝神,静待决断。刘庆踱步片刻,靴底碾过地上的碎冰发出咯吱声,终于停下脚步,目光已恢复了镇定:
“传我将令!” 他声音陡然提高,“李大猛率平逆军衔尾疾行,死死咬住联军后卫,沿途多派细作打探虚实,稍有异动即刻回报!”
“吴三凤即刻调集京畿大军南下,沿滏阳河布防,扼守深州至德州的要道,绝不能让联军踏入山东半步!”
说到此处他稍一沉吟,眉头微蹙:“高得捷的关宁铁骑…… 罢了,让他仍守陕晋边境,防备鞑子西路援军。速传王汉大人,在河南流民中紧急募兵,不问出身来历,不计粮草代价,务必在一月内凑齐三万新军,随时待命!”
军令如山,亲兵即刻捧令而出,刘庆重新望向舆图,深州的位置已被他指尖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刘庆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边缘的木框,心头那丝不安如藤蔓般疯长。倘若吴三凤挡不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他脊背发凉。他太清楚了,这关宁军本是吴三桂一手调教的私兵,纵然经他清洗整编,可那些同袍旧部的情谊哪能说断就断?吴三桂对吴三凤的脾性、对关宁军的软肋了如指掌,只需暗中散布些流言,或是派几个旧部阵前喊话,军中难保不会生乱。
他只觉右眼皮突突直跳,掌心沁出细汗。可眼下除了吴三凤的关宁军,再无兵力能与联军抗衡。二十万虎狼之师,若真让他们冲破防线,后果不堪设想。
“山东若失,江南危矣。” 刘庆低声自语,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的黄河渡口,“吴三桂狼子野心,定是想借山东为跳板,顺流南下直逼南京!对于清军而言,这山西,京师已经是没什么油水了,而直接南下,将面对我,想来清军不想啃我这块硬骨头,假道山东,那。。。。。。”
他猛地转身,对帐下亲卫道:“速派快马去南京,告知马士英、史可法,联军已过井陉,正往山东突进,务必即刻调集兵力驻守淮泗、徐州诸隘,严防敌军南下!”
“侯爷三思!” 参军杨仪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南京素与侯爷不睦,此刻送去急报,他们未必肯信。说不定还会疑心是侯爷故意危言耸听,想调走江南兵力,好趁机巩固河南呢。”
刘庆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幽幽叹了口气:“信与不信,我都得说。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追随着联军的动向,“我们这般穷追不舍,终究是被动了。敌军行军神速,又始终保持密集阵型,根本不给我们分割围歼的机会。如今连他们下一步要往何处去都摸不透,实在棘手。”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刘庆手指在深州至德州的路线上徘徊:“传令下去,让李大猛的骑兵加快速度,务必咬住敌军后卫,一旦发现他们分兵迹象,立刻回报。另外,再派三支探马,分别探查沧州、德州、临清方向,务必查清敌军真实意图!”
正月二十日刘庆正对着舆图推演军情,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探马连滚带爬闯入中军大帐,声音带着颤音:“侯爷!束鹿急报 —— 清军分兵了!”
刘庆心头猛地一沉,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的束鹿方位:“详细说来!”
“回侯爷,清军主力于昨夜在束鹿分作三路,” 探马喘着粗气回话,“镶黄旗骑兵两万余人直扑临清而去;正白旗与姜镶所部步兵分为东西两路,东路往德州方向,西路奔高唐而去,看架势是要全线攻入山东!”
“不好!” 刘庆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他们要断运河!”
他快步走到帐外,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那里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预示着江南即将到来的风暴。临清乃是运河咽喉,一旦被清军控制,江南粮草北运的通道便会被掐断,而那些轻装骑兵更能沿着运河一路南下,直逼南京腹地。
“传我将令!全军弃辎重,轻装疾进,目标临清!” 刘庆翻身上马,长剑直指东南,“火铳营居前,骑兵两翼掩护,务必在清军站稳脚跟之前拿下临清!”
大军如离弦之箭般向南疾驰,马蹄踏碎冻土,溅起的雪沫子沾满了士兵的甲胄。然而当他们抵达临清城外时,只见运河两岸已竖起密密麻麻的鹿角栅栏,城头上飘扬的八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还是晚了一步。” 刘庆勒住马缰,望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清军,眉头拧成了疙瘩。运河水面上还漂浮着几艘被烧毁的漕船,焦黑的船板随着水波起伏,岸边的民房尽成焦土,可见昨夜此处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一名老兵指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清军小艇骂道:“这些鞑子骑兵根本不带粮草,昨日攻破临清后便四处劫掠,百姓的粮食、全被他们装船了,现在连运河上的商船都被他们征用了!”
第679章 北上入鲁
刘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这些轻骑兵的战术就是以战养战,沿途劫掠补充给养,一旦让他们突破临清防线,沿着运河直下江南,那些久未经战火的江南兵卒根本不是对手。届时南京朝廷恐怕也要陷入恐慌。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把战火引向江南。” 身旁的杨仪沉声道,“侯爷,临清城防已固,硬攻怕是要损兵折将,不如先围而不攻,待后续辎重到了再做打算?”
刘庆眉头紧蹙,掌心里沁出细汗,问道:“南京可有回复?他们究竟如何布防?”
杨仪捧着刚收到的塘报,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重重一按,摇头叹道:“侯爷,依属下看,他们定然没有任何准备。八百里加急送去的预警,怕是连内阁的案头都没焐热。若这清军真要借运河水路南下,凭着咱们眼下的兵力,根本拦不住啊。”
也正如杨仪所料,南京城此刻正陷在一片歌舞升平的迷梦里。刘庆派快马送去的预警文书,被通政司的官员随手丢在堆积如山的奏章里。内阁议事时,首辅钱谦益捻着胡须轻笑:“刘子承这是急糊涂了?山西战事正酣,他倒惦记起江南的防务来。依老夫看,怕是想借我南都兵力,替他分担河南的压力吧。”
旁边立刻有官员附和:“首辅说得极是!那平虏侯仗着有几分军功,便想号令天下?咱们南京城有长江天险,又有十万京营,鞑子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 议事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唯有史可法端坐案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散朝后,史可法匆匆赶回府衙,急调府库舆图查看。运河沿线的卫所标记早已模糊不清,那些曾经驻守的兵卒,多半被抽调到江北督师的防区。
他攥着刘庆的预警文书,指尖几乎要将纸页戳破,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厅堂长叹。府中幕僚低声劝道:“大人,京营兵权不在我手,各镇兵马又不听调遣,便是想设防,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窗外的秦淮河畔传来画舫的丝竹声,悠扬婉转。
联军这几日的行踪愈发诡谲,时而兵锋骤转,时而屯兵不动,虚虚实实的动向让刘庆的追剿计划屡屡受阻,不知不觉间已耽搁了数日战机。
如今兵临临清城下,清军早已凭借运河天险构筑起层层防线,城楼之上旌旗林立,弓箭手密布垛口,竟是全然占据了上风。
刘庆立于阵前望去,只见敌军壁垒森严,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而自己军中的火炮辎重还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艰难跋涉,没有重火器加持,这临清城如同一尊铁打的巨兽,任他如何焦躁,也断难强攻硬取。
与此同时,沧州城内的吴三凤正经历着一场惊魂未定的变故。他昨日深夜在帐中书写军报时,忽闻营外传来阵阵喧哗,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之声。
幸亏他素来警惕,当即调亲兵护住中军大帐,才发现竟是几名亲吴三桂的旧部暗中串联,想要煽动军心哗变。
虽然后来靠着雷霆手段平定了乱局,斩杀了为首的几名叛将,但帐外那些犹疑不定的眼神,还是让他后颈泛起阵阵寒意。
这十万大军看似庞大,实则军心浮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土崩瓦解,他握着虎符的掌心,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湿。
而兵分两路的联军此刻正分头推进,一路由多尔衮亲率精锐,沿着官道直扑济南府,沿途州县望风披靡,济南城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江南;另一路则由阿济格统领,舍弃城池专攻陆路,沿着运河西岸向南疾行。
二月十五日这天,寒风卷着细雨洒落临清城头,刘庆站在河堤上,眼睁睁看着白广恩所率的叛军分批登上运河上的战船。
那些船只扯起风帆,在清军的掩护下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水流向南而去。岸边的平逆军将士个个目眦欲裂,却只能听着船桨划水的声响渐渐远去。
刘庆紧攥着腰间佩剑,望着远去的船队,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砾,却又无可奈何,没有火炮支援,他根本无法突破敌军的水上防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股敌军顺流而下,直扑江南腹地。
叛军船队刚在运河尽头消失,沿岸的清军骑兵便如黑色潮水般涌来。他们全然不顾刘庆军中火铳的威慑,既不列阵也不恋战,马蹄踏碎岸边的薄冰,卷起漫天雪尘,沿着运河西岸径直向南狂奔。
刘庆挥师追击,一番激战下来,仅斩获不到千名溃兵,望着主力绝尘而去的方向,他手中的马鞭重重抽在马鞍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山东大地再次被血色笼罩。多尔衮率部再次踏入这片土地,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当年兵败北撤的耻辱犹在眼前,他下令所到之处 “人畜无活”,村庄被付之一炬,良田尽成焦土,百姓的哀嚎与烈火噼啪声交织。这
既是为了报当年被驱逐之仇,更是要用最残酷的手段,在汉人心中种下对清军的无尽恐惧。
沧州城外的吴三凤率部迎战,却在清军面前节节败退。关宁军虽曾是精锐,奈何军心早已涣散,面对多尔衮亲率的虎狼之师,几次冲击都被对方的箭雨打退,折损惨重。
吴三凤在乱军中奋力厮杀,肩上中了一箭仍死战不退,却眼睁睁看着麾下兵马如潮水般溃散,只得率残部向德州方向突围。
短短半月之间,多尔衮已如秋风扫落叶般占据山东半数州府,济南城头插上满清龙旗的消息传来,江南震动。
刘庆在临清城头徘徊数日,终究做出了抉择。是驰援江南守护运河命脉,还是挥师山东阻截多尔衮主力?
他望着两份急报,手指在 “江南” 与 “山东” 之间犹豫再三,最终长剑顿地:“传我将令,全军北上入鲁!” 随即又对亲卫道,“速令王汉,将新募之兵尽数布防归德,加固城防,若山东不保,务必守住河南门户!”
第680章 扬州十日
三月的江淮已是草长莺飞,却难掩兵戈铁马的肃杀。初五这天,清军多铎所部主力抵达泗州,数万兵马踏着尚未消融的春雪渡过淮河,铁甲寒光映得河面一片惨白。
八日后,先锋骑兵已抵扬州城北二十里外扎营,连绵的营帐如乌云般铺展在平原上,旌旗猎猎间,隐约可见 “清” 刺目惊心。
扬州城内的百姓尚不知死神已至,护城河上的画舫仍在悠悠飘荡,却不知一场浩劫正从北方的地平线滚滚而来。
泗州陷落的塘报传入南京时,正是秦淮河畔桃花烂漫的时节。通政司的驿卒浑身泥泞闯入午门,高举着染血的文书嘶吼 “泗州失陷!淮河已破!”。
内阁大堂内,钱谦益正与几位阁臣品鉴新到的龙井,听闻消息手中茶盏 “哐当” 落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绯色官袍也浑然不觉。“怎么可能?” 他踉跄后退半步,指着文书上 “多铎主力十万渡淮” 的字样发抖,“上月刘子承的预警…… 竟是真的?” 议事厅内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嘲笑刘庆 “危言耸听” 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冷汗顺着鬓角涔涔而下。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南京城,昔日笙歌不断的秦淮河畔骤然死寂。画舫上的丝竹声戛然而止,青楼朱门纷纷紧闭,只有零星几家当铺还在营业,却把银价抬得比金价还高。百姓们拖家带口涌向城门,守城兵卒挥舞着刀枪驱赶,哭喊与斥骂声交织成一片混乱。有富户连夜雇船沿长江而下,金银细软装了满满数船,船头插着 “逃难” 的白旗,在粼粼波光中仓皇西去。
皇宫深处,弘光帝朱由崧正搂着宠妃饮酒作乐,听闻清军已抵扬州城北,吓得酒杯脱手摔碎在地。“快!快调京营护驾!”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全然没了往日的荒唐气度。可京营早已名存实亡,半数兵卒是市井无赖充数,听闻要与清军交战,当晚便有数千人翻墙而逃,营房里只余下散落的盔甲与空酒坛。
史可法的加急文书雪片般送入南京,请求调兵增援扬州,却如石沉大海。马士英正忙着将家产装车运往杭州,面对同僚的质问,他不耐烦地挥手:“扬州城高池深,再守个把月不成问题。眼下要紧的是保住圣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罢翻身上马,带着家丁护着马车扬尘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南京人的心坎上。
朝堂之上已是树倒猢狲散。几位勋贵大臣率先上表 “恳请圣驾南巡暂避”,随后便带着家眷溜出城门;言官们跪在宫门前痛哭流涕,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只有少数文臣还在争吵布防策略,有人主张死守长江,有人提议退保杭州,争到面红耳赤,却连一支可用的兵马都调不动。
三月十二日夜,南京城的西水关忽然燃起大火,原来是溃兵趁乱劫掠,烧了半边街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百姓们扶老携幼往城东奔逃,踩踏死伤不计其数。
唯有史可法留在扬州的死士传回最后一封血书,墨迹混着血渍写着 “南都若失,江南无存”,在混乱的南京城里,这八个字很快便被更紧迫的逃亡声浪淹没。
长江岸边的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官民。大小船只被哄抢一空,有人为了争夺一艘渡船大打出手,有人失足落入冰冷的江水中,呼救声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吞没。
远处传来隐隐的炮声,那是扬州方向的烽火,而这座曾自诩 “金陵王气” 的南都,此刻已如惊弓之鸟,在清军南下的铁蹄声中,抖落了最后一丝体面。
三月十七日,扬州城外的炮火声如惊雷般炸响,震得城砖簌簌发抖。史可法身披铠甲立于西门城楼,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大营,鬓边白发在寒风中凌乱。
三日来,他率领扬州军民日夜死守,城墙已被炮火轰开数处缺口,将士们用血肉之躯一次次将爬上城头的清兵击退,护城河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
“大人,北门告急!” 亲卫连滚带爬地奔上城楼,甲胄上沾满血污,“鞑子用红衣大炮轰塌了城楼一角,正蜂拥而入!” 史可法握紧手中的剑,鞘上的铜环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回头望了眼城中慌乱的百姓,声音沙哑却坚定:“传我将令,死守街巷,与扬州城共存亡!”
然而大势已去。清军主帅多铎因攻城受阻,早已下令破城后屠城三日。十八日黎明时分,北门失守的消息传遍全城,清兵如潮水般涌入街巷,铁蹄踏碎了晨雾,也踏碎了扬州最后的生机。
起初是街巷间的厮杀。清军骑兵挥舞着马刀,对奔逃的百姓肆意砍杀,惨叫声、哭嚎声与金铁交鸣声交织成人间地狱。有白发老丈抱着门框不肯躲避,被一刀劈倒在门槛上;有妇人紧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奔逃,却被马蹄踏入泥中;还有书生模样的青年举着菜刀反抗,转眼便被乱刀分尸。昔日繁华的东关街,此刻尸横遍野,血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聚成蜿蜒的血河。
随后是纵火与劫掠。清兵挨家挨户踹门而入,将财物洗劫一空后便纵火焚烧。昔日烟柳画桥的扬州城,很快被冲天火光吞噬,浓烟遮蔽了天空,连日头都变成了惨淡的血色。富户家中的金银被抢掠一空,女子被拖拽着哀嚎哭泣,寺庙里的僧人也未能幸免,佛堂前的青石地砖上,溅满了袈裟染血的痕迹。
史可法在府衙内组织残兵抵抗,身中数箭仍倚柱不倒。多铎派人劝降,他怒目圆睁:“我为朝廷重臣,岂能苟且偷生!” 最终被乱刀砍死,遗体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城中百姓或躲入地窖,或藏身水缸,却终究难逃厄运。有清兵发现地窖便纵火烧熏,将躲藏者逼出后肆意屠戮;有婴儿在母亲怀中啼哭,被随手抓起摔死在石阶上。
第681章 清兵求援
这场屠戮整整持续了十日。待到火势渐歇,昔日百万人口的扬州城已是一片死寂。街巷中堆积的尸体高达数尺,腐臭之气弥漫数十里,连飞过的乌鸦都发出凄厉的悲鸣。
运河水面漂满浮尸,阻断了航道,清军只得派兵打捞数日才勉强疏通。侥幸存活的百姓寥寥无几,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再无生气。
有人在瓦砾堆中找到史可法的血书,上面 “城亡与亡,义不苟生” 八个字早已被血浸透,成为这场浩劫中最悲壮的印记。
扬州十日的惨状,随着逃难者的哭诉传遍江南。那些侥幸从火海中逃出的百姓,衣衫褴褛地奔走在苏杭街巷,将清兵屠城的暴行泣血诉说 —— 堆积如山的尸骸、染红运河的血水、被焚烧殆尽的街巷…… 一字一句都如尖刀剜心,让江南百姓终于看清了清军铁蹄下的狰狞。
昔日对 “北兵” 尚存的一丝侥幸,在漫天血色的哭诉中彻底崩塌,而那十日的火光与哀嚎,终究成了扬州城刻进骨血的伤痛,永远烙印在江南百姓的记忆深处。
此时的齐鲁大地上,刘庆正率领大军对多尔衮展开雷霆追击。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拍打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发出清脆的脆响,却盖不住马蹄踏碎冻土的轰鸣。
多尔衮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荒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虏侯,如今竟变得如此难缠。
起初,多尔衮依仗着十万大军的威势,还想在旷野中与刘庆决战。他亲率镶黄旗铁骑列阵平原,以为凭着关宁军的旧部与八旗劲旅的勇猛,定能将这支南方来的兵马碾碎。
却不料刘庆根本不与他正面硬拼,而是利用火器营的优势,在开阔地带布设三重火铳阵列,配合骑兵侧翼包抄,硬生生将他的先锋部队撕开一道口子。
“轰隆 ——” 的火炮轰鸣声在旷野上回荡,一颗颗开花弹砸入清军阵中,炸开漫天烟尘与血肉。那些曾经在中原大地上肆意屠戮的清兵,此刻在密集的火力网下成片倒下,哀嚎声此起彼伏。
多尔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旗兵像割麦般被扫倒,才终于明白,眼前的刘庆早已不需要再玩什么阴谋诡计了。
刘庆这一次是真的发了狠。扬州十日的消息传到军中时,他正站在泰山脚下的烽火台上,手中紧握的令旗几乎被指节捏断。“传令下去,” 他声音冷得像寒冰,“但凡是联军中人,无论是清兵还是叛军,生擒者斩,投降者斩,旦杀不留!” 军帐外的寒风卷着他的怒喝,传遍了整个军营。
刘庆的兵马如附骨之蛆,咬住多尔衮的大军穷追不舍。清军试图分兵劫掠以扰乱追兵,却被刘庆的游骑部队各个击破;想要依托城镇固守,又被随军赶来的火炮轰得城墙崩塌。
短短半月之内,多尔衮的十万大军连遭重创,从德州一路溃败到济南府,损兵折将过半,再也没了当初屠杀百姓时的嚣张气焰。
三月底的济南城,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已收起。多尔衮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听着远处传来的火炮试射声,再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城内外的尸体还未来得及清理,血腥味与腐臭味在春风中弥漫,让这座千年古城成了一座困死猛兽的牢笼。
他麾下的将士个个面带惊惧,望向城外的眼神中再无战意,唯有刘庆大军那面 “平虏” 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准备斩落。
济南城楼上寒风呼啸,多尔衮凭栏而立,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甲胄上的霜花被呵出的白气熏得微微融化。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吴三桂、尚可喜等将领环坐案前,个个面色凝重,案上的酒盏早已凉透,无人动饮。
“刘庆这匹夫,竟如此凶悍!” 吴三桂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叩在案上发出闷响,“往日在辽东只知他善用火器,却不料如今战术竟也这般凌厉,连破我七座营寨,简直是欺人太甚!”
帐内诸将皆是沉默,想起连日来被平逆军火器轰得人仰马翻的惨状,心头都压着块巨石 —— 那些喷射着火舌的铁管,射程远超弓箭,威力更是能轰塌砖石堡垒,任他们身经百战,也从未见过这般可怖的兵器。
多尔衮抚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焦躁。他原以为依仗十万大军可在山东纵横驰骋,却没料到刘庆如同附骨之蛆,一路衔尾追击,利用火器优势步步紧逼,硬生生将他逼得龟缩在济南城内。城外的粮道已被截断三日,城中粮草渐尽,将士们望着城外平逆军那整齐划一的阵列,军心早已动摇。
“如今之计,唯有向多铎求援。这刘庆的火器越发的犀利了,我军完全无法突破。” 多尔衮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济南若破,我等皆无葬身之地。多铎在江南势如破竹,想来抽些兵力回援并非难事。”
吴三桂连忙劝阻:“王爷三思!多铎正在攻打南京,正是建功立业的关键时刻,若此时回师,岂不可惜?”
“惜什么?” 多尔衮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南京虽富,终究是囊中之物。我若在此覆灭,他孤军在江南又能支撑多久?刘庆这股势头不除,我大清入主中原的大业便是镜花水月!”
他当即提笔写下求救信,蜡封后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告诉多铎,济南危在旦夕,若他不来,便等着为我收尸吧!”
此时的南京城正笼罩在血火之中。多铎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火光冲天的秦淮河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手下将士正将抢掠来的金银珠宝源源不断地运上战船,街巷间不时传来女子的哭嚎与清兵的狂笑,昔日的六朝金粉地,已成了他肆意挥洒的疆场。
“将军,山东急报!” 亲卫捧着蜡封文书策马奔来,单膝跪地。多铎漫不经心地拆开,待看清信中内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反复读了三遍,指尖捏得信纸发皱 —— 多尔衮何等骄傲,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绝不会写下这般哀告之语。
第682章 围困济南
“将军,可要回师?”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多铎沉默半晌,望着城中尚未熄灭的火光,又想起多尔衮在济南的困境,终是咬牙道:“传令下去,停止劫掠,收拢兵马!”
他马鞭指向北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放弃南京,全军回师山东!告诉弟兄们,待解了济南之围,咱们再回来痛痛快快地抢!”
军令一下,正在城中烧杀抢掠的清兵纷纷停下动作,虽有不甘,却不敢违抗主将命令。
战船解缆扬帆,骑兵收起兵刃,这支在江南肆虐多日的铁骑,终于调转马头,沿着运河向北而去。
刘庆立于营寨高台上,望着齐鲁大地上绵延的炊烟,眼中燃起灼灼火光。如今他反倒不怕多尔衮在济南城拖延时日,清军的凶残早已刻进百姓骨髓,这血海深仇化作了最坚实的后盾。
每日天未破晓,营门外便聚集着各村镇自发赶来的百姓,老汉们推着独轮车送来粮草,妇人抱着陶罐提着热饭,孩童们穿梭在营垒间传递消息,连白发老妪都颤巍巍地将藏在炕洞里的盐巴塞给士兵。
“侯爷,城西李家庄又送来五十石小米,村民说不收下就跪在营外不起来。” 亲兵捧着账簿禀报,话音未落便见几个后生背着捆扎好的草药匆匆赶来,为首的青年红着眼眶道:“俺爹俺娘都死在鞑子刀下,这些草药是俺们上山采的,求侯爷收下,让弟兄们多杀几个鞑子!”
刘庆望着营外黑压压跪着从军的男儿,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手中紧攥着锈迹斑斑的农具。
他亲自上前将众人扶起,声音哽咽:“乡亲们的心意某心领了,但粮食要留给娃娃们活命,参军更要经过操练。某向你们保证,定要将鞑子赶出齐鲁大地!”
说罢对着众乡亲深深一揖,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 “杀鞑子” 呼声,惊得营寨上空的飞鸟四散而去。
河南方向的支援更是源源不断。王汉在归德府组织起十万民众,沿着黄河古道筑起运输长龙,火器、粮草、药品日夜不停地送往前线。
他在村镇间搭起高台,将清军屠城的惨状一遍遍宣讲,听得百姓咬牙切齿,不少人当即拿起锄头扁担,跟着运输队奔赴前线。
开封城中的工坊如雨后春笋般扩张,原本的染坊、铁匠铺都改造成火器作坊,炉火日夜不熄,叮当声震彻街巷。
“报 —— 今日新造火铳五百枝,开花弹两千枚!” 传令兵的喊声穿透工坊的烟尘,工匠们抹着满脸黑灰相视而笑。
自清军撤出山西后,商队重新打通了运矿通道,塞外的铁矿、硫磺顺着黄河顺流而下,几乎是以半赠半卖的价格送进工坊。
从最初每日三百枝火铳,到如今日产五百枝,每隔几日便有数千枝新火器送抵军营,开花弹更是堆积如山。
营中的府兵也在飞速扩充,先是三万府兵进驻归德,转眼又添三万新军。这些士兵里有河南的庄稼汉,有从江南逃难来的,有山东本地的猎户,还有山西来的矿工,他们操着不同的乡音,却有着同样的杀鞑之心。
每日天刚蒙蒙亮,校场上便响起整齐的操练声,火铳齐射时的硝烟弥漫成云,开花弹试射的轰鸣震得大地发颤。
湖广巡抚何腾蛟更是组织了大批的粮草,让亲军亲自北上送入开封城中,也缓解了河南粮草紧缺的困境。
刘庆抚摸着崭新的火铳,望向济南城的方向,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多尔衮困守孤城不过是苟延残喘,如今他手中的火铳一日多过一日,开花弹堆积如山,更有千万百姓做后盾,这齐鲁大地早已成了埋葬清军的坟墓。待多铎带着残部北返,便是瓮中捉鳖之时。
为绝清军后路,刘庆在军帐中对着舆图重重一拍,当即传下军令:“令吴三凤即刻率军奔赴临清,务必截断运河航道!”
三日后的临清运河畔,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士兵脸上。吴三凤亲自督阵,铁链拖过河面,两岸早已筑起临时炮台,弓弩手伏在沙袋后严阵以待,随着最后一道铁链沉入水中,整个运河航道被彻底锁死,水面上漂浮的破冰船残骸与沉船桅杆交错,如同一道钢铁铸就的屏障。吴三凤望着这道防线,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释然 —— 如此一来,多铎的水军再难北返,唯有弃船走陆路回援。
与此同时,归德府的六万府兵分三路出征,星夜兼程赶赴徐州要地。这支由河南、山东、山西子弟组成的军队,虽甲胄不齐,却也战意十足。
领军的将领站在徐州城头,望着穿城而过的汴水与泗水,深知此处乃南北咽喉:“传令下去,沿河岸构筑堡垒,深挖壕沟,多铎若敢西窜,定让他有来无回!” 士兵们挥镐如雨,夯土声、号子声在河谷间回荡,短短数日便在徐州外围筑起三道防线,将西窜之路死死扼住。
而此时的南京城,却正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景象。四镇兵马接到清军北返的消息后,非但没有趁势追击,反倒如惊弓之鸟般纷纷南撤。黄得功的兵马沿着长江南岸向东退守,刘良佐的部众则裹挟着沿途百姓向徽州方向逃窜,高杰的残部更是一路烧杀抢掠,将南京外围的村镇搅得鸡犬不宁。
南京城外,曾经议论刘庆 “危言耸听” 的阁老们,此刻正忙着将家眷送往杭州、苏州避难,朝堂之上只剩下史可法等寥寥数人,望着空荡荡的议事厅,唯有扼腕长叹。江面上的官船络绎不绝,挂着 “急公”“漕运” 旗号的船只,实则满载着达官显贵的家眷与财物,顺流而下消失在烟波浩渺的江南水色中,只留下一座人心惶惶的空城。
五月底的运河水面,裹挟着残春的寒意泛起腥臊。多铎的大军终于姗姗来迟,船舰连绵数十里,却不复北上时的锐不可当。
不是他不愿疾行,实在是船舱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细软拖慢了行程 —— 那些从江南劫掠来的珍宝、绸缎与玉器,沉甸甸地压在船板上,连最精锐的八旗兵都忍不住时时掀开舱帘窥看。
第683章 擦亮刀锋
多铎在旗舰上已数次拔剑怒斥,勒令将多余财物沉入河中,可绿营的汉兵们只是喏喏应着,转身后依旧将包裹捂得更紧。
这些汉人兵卒骨子里仍未驯服,对金银的执念远超军令,他望着舱外漂过的木箱碎片,终究只能恨恨作罢。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被掳来的江南女子。为减轻行船负担,多铎一声令下,无数妙龄女子被强行推入湍急的运河。
水面上瞬间炸开成片的哀嚎,青丝与锦绣在浊浪中沉浮,呼救声很快被涛声吞没。
侥幸抓住船舷的,也被士兵用刀斧劈砍手指,眼睁睁看着她们沉入水底。短短数日,运河航道上漂浮着无数浮尸,脂粉与血水在水面凝成诡异的斑斓,连水鸟都避之不及,只留下 “咕嘟” 冒泡的漩涡,吞噬着这些无辜的孤魂。
粮草的匮乏更让这支劫掠大军步履维艰。当初只顾着抢夺细软,谁也没在意粮袋是否充盈。
多铎原想让骑兵沿途补充给养,却忘了他们来时早已将村镇洗劫一空。如今沿途百姓闻风而逃,村落尽成空壳,骑兵们每日要奔袭数十里外才能找到些许藏粮,往往只够几人果腹。
有士兵饿极了,竟将战死同伴的马肉偷偷煮食,消息传开后,军中人心愈发浮动。
多铎望着麾下士兵蜡黄的面容,不止一次想调转船头南下 —— 凭着手中这些百战余生的精锐,定能将江南搅个天翻地覆。可一想到济南城中苦苦支撑的多尔衮,他又硬生生按捺住这念头,那不仅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更是与他一母同胞的兄弟。
此时的济南城,早已成了人间炼狱。多尔衮站在城头,望着城中光秃秃的树枝,颧骨因饥饿而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黑洞。
这座本就未从战火中恢复的城池,被他们这十万大军一占,最后一点生机也彻底断绝。城中百姓早已被屠戮殆尽,倒省去了防民作乱的心思,整座城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可补给的短缺却像勒紧的绳索,日夜绞着他的咽喉。
绿营中的汉军多半经历过饥荒,最早开始扒树皮、掘草根果腹,八旗兵见状也放下身段效仿。
短短半月,济南城里里外外的树木都成了光杆,连墙缝里的苔藓都被刮得一干二净,再也见不到半点绿意。
军粮早已告罄,战马已杀了近千匹,如今连病弱的伤兵都成了被觊觎的对象。多尔衮组织过数次突围,可每次刚冲到城下,就被刘庆军密集的火铳齐射逼回,铅弹像雨点般砸在城砖上,溅起成片火星。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冲不破火枪阵,弓弩射程远不及对方,连倚仗的红衣大炮,也被对方更精良的火炮压制得抬不起头。
夜风中传来士兵的呜咽,多尔衮裹紧单薄的甲胄,心头涌起深深的悔意。当初何必向多铎求援?
刘庆这分明是围点打援的老套路,自己却一头撞了进来。可如今就算幡然醒悟,也已是油尽灯枯,城外的包围圈越收越紧,连飞鸟都难进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孤城,连同自己的野心与性命,一步步走向覆灭的深渊。
“报 —— 多铎大军已在东昌府弃船登岸,全军正沿官道向济南疾进!” 探马浑身裹着尘土,单膝跪地将塘报高举过顶。
刘庆接过塘报,指尖在 “东昌府” 三字上重重一叩,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早料到多铎会在此处登陆,东昌府既是运河与陆路的枢纽,也是驰援济南的必经之路。帐中悬挂的舆图上,东昌到济南的官道被红笔圈出,沿途的隘口、密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不得擅自出战。” 刘庆将塘报按在案上,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本侯知道诸位想在东昌设伏,某何尝不想?” 他指尖沿着运河故道划过,“只是眼下火器虽足,可济南的包围圈万万不能松动。若分兵去东昌,多铎那厮精明得很,见势不妙定会掉头逃窜,届时多尔衮再从城中杀出,我军首尾难顾,反倒会吃大亏。”
案上的铜炉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蹦出落在炭灰里,映得他眼中的光芒愈发坚定。“如今之计,唯有以逸待劳,等他自投罗网。” 刘庆提起朱笔,在济南城四周重重画了个圈,“上次围三缺一,是为驱逐残敌;这次咱们要扎紧口袋,关门打狗!”
诸将闻言精神一振,纷纷抱拳应诺。有将领忍不住问道:“侯爷,若是多铎察觉不对,在城外徘徊不进怎生是好?” 刘庆闻言轻笑,指着舆图上济南城的粮仓标记:“多尔衮在城里早已断粮,多铎带来的粮草,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就算明知有险,也定会拼死进城。”
刘庆走到帐门口,望着营中连绵的帐篷与林立的旌旗,掌心因激动而微微发热。多铎的大军号称十万,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多尔衮困守孤城,更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只要多铎踏入济南城的那一刻,这两支心腹大患便再无逃脱的可能。
“告诉弟兄们,备好火铳,擦亮刀锋。” 刘庆转身对亲兵吩咐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等多铎进了城,咱们就收紧口袋,让这齐鲁大地,成为他们的埋骨之地!”
多铎的大军在齐鲁大地的官道上疾行,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却连半个村落的人影都未曾撞见。沿途的城镇尽成空城,人去城空之时,连井台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勒住马缰望向远方,心头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座埋人的坟墓。可怀中那封半月前收到的求援信,多尔衮在信中说城中粮草断绝,士兵已开始杀马为食,字字泣血,他纵知有险,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前行。
“传令下去,骑兵分左右两翼展开,保持三里距离在外围警戒。” 多铎扯着缰绳沉声道,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若遇伏兵,无需禀报,直接撕开缺口接应主力!” 他终究留了后手,这些精锐骑兵是他最后的底气,也是突围的希望。
第684章 城中困境
济南城头,多尔衮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涌来的旌旗洪流,浑浊的眼中情绪复杂。多铎的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蜿蜒而来,这本该是绝境中的生机,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 这哪里是援军,分明是另一群即将被困死的困兽。对方既然敢放任援军靠近,必是布好了天罗地网。
就在多铎的先锋部队距济南城不足十里时,两翼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火铳轰鸣!铅弹如密雨般从两侧的树林、丘陵后泼洒而出,落在清军阵列中炸开成片血花。多铎猛地回头,只见左右两翼的地平线上腾起阵阵硝烟,刘庆的军队竟已包抄到位,却并不硬冲,只是依仗火器的远射程不断袭扰。
“是赶羊群战术!” 多铎咬牙切齿,瞬间识破了对方的意图。刘庆就是要用这种不断的侧翼打击,逼迫他加快行军速度,放弃阵型,一头扎进济南城这个早已备好的牢笼。这计策简单直白,却偏偏让他无从破解 —— 停下来反击,只会让两翼的火力更密集;放慢速度,城中的多尔衮撑不了多久;唯有加速进城,才能暂时避开这无休止的骚扰。
“加速前进!主力直奔城门!” 多铎挥刀砍断身边飘动的传令旗,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清军阵列瞬间加快速度,原本整齐的阵型变得散乱,士兵们埋头向济南城狂奔,将外围警戒的骑兵远远甩在身后。两翼的火铳声愈发密集,铅弹呼啸着掠过头顶,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城头上的多尔衮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多铎终究还是踏入了刘庆的阳谋。随着清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济南城外的包围圈悄然收紧,那些在外围警戒的骑兵很快发现,自己已被刘庆的伏兵隔绝在外,成了孤立无援的游兵。
刘庆立于远处的高坡上,望着济南城门下拥挤的人流,嘴角扬起冷冽的弧度。他抬手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将领道:“传令下去,收紧口袋。从今日起,济南城插翅难飞。”
多铎率军踏入济南城门的刹那,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便扑面而来,直呛得他下意识按住了口鼻。城中街道上,他随军带来的那点粮草早已被饿疯的士兵哄抢一空,麻袋碎片与散落的谷粒混在污泥里,被无数只脚碾成黑浆。
有绿营士兵为了半袋发霉的糙米扭打在一起,刀斧相向,血溅在斑驳的城墙上,与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融为一体。
他勒住马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炼狱景象。街道两侧的房屋多半已被拆去门窗当柴烧,断壁残垣间堆满了排泄物,苍蝇嗡嗡地盘旋不去。更可怖的是那些腐烂的尸体,有的缺臂少腿,有的肚腹被剖开,发黑的脏器拖拽在地上,皮肉早已溃烂流脓,露出森白的骨骼。
“咳咳……” 多铎被腐臭呛得剧烈咳嗽,胃里翻江倒海。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
城头上的多尔衮形容枯槁,铠甲上沾满污渍,鬓边的白发纠结如草,见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绝望淹没。
“城中…… 早已断粮五日了。”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着街角蜷缩的人影,“那些是还活着的,其实跟死人也差不多了。”
多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十几个兵卒蜷缩在墙根,个个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分明,有人正麻木地啃着树皮,嘴角挂着绿色的粘液,见了大军竟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
绿营士兵与八旗兵混杂在街巷中,为了争夺最后一点能入口的东西大打出手。有士兵将死人身上扒下来撕扯,似乎想从中找出藏着的粮食;有旗兵仗着身份抢夺汉兵的口粮,被对方红着眼砍倒在地。整个济南城就像一口巨大的染缸,将人性的贪婪与绝望渲染得淋漓尽致。
多铎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黏腻的污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带来的粮草本就不多,原想救急,却不料成了引爆混乱的火星。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尸臭与粪便的恶臭,更有绝望腐烂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座孤城与城中所有人都牢牢困住。他望着多尔衮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明白兄长信中那句 “迟则无及” 的真正含义 —— 这里早已不是能固守的城池,而是等待埋葬所有人的坟墓。
济南城内的惨状,比多铎预想的还要骇人。未及掩埋的尸身在春夏交替的湿热空气中加速腐烂,绿蝇在腐肉上嗡嗡聚集,腥臭味混杂着排泄物的恶臭,顺着风势弥漫在街巷每个角落,连城墙垛口都渗着黑褐色的污渍。
更致命的是,无人清理的尸骸已悄然引发瘟疫,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士兵发起高热,紧接着便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中军帐外的空地上,每日都能看到裹着草席的病卒被拖走,他们个个面色潮红,咳嗽时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痰中带着暗红的血丝。
军医们背着药箱穿梭在营房之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染病的士兵日渐增多 —— 军中早已断了药材,便是有药方也无处抓药。有旗兵烧得神志不清,赤着脚在街巷里狂奔,口中胡言乱语喊着 “水”“娘”,最终一头栽倒在尸堆旁,再也没能起来。
几个士兵正用铁锹拖拽同伴的尸体,那些尸体早已肿胀变形,四肢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咳咳……”
多铎在城墙上巡查,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白骨。守城的士兵一半以上都躺在营房里,剩下的也个个面黄肌瘦,握着刀枪的手不住颤抖。
有个绿营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一歪从城头栽了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多铎皱眉望去,那兵卒摔在城下的尸堆上,竟连一丝声响都未激起,仿佛融入了那片黑褐色的烂泥。
“王爷,城西营房又倒下三十个弟兄!” 亲卫捂着口鼻奔来“军医说…… 说没法治了,只能等死……”
第685章 冲出济南
多尔衮猛地攥紧拳头,多铎叹了一声,他带来的粮食本就杯水车薪,如今疫病横行,士兵们连抢粮的力气都快没了,城中早已乱成一锅粥。白日里还能勉强维持秩序,到了夜晚,便有饿疯了的兵卒冲出营房,对着尸体啃咬撕扯,凄厉的惨叫声彻夜不绝。
春夏交替的南风带着潮湿的热气,将瘟疫的毒瘴吹遍全城。城头上的火炮早已无人擦拭,炮口结着墨绿色的锈迹;堆积如山的火药被湿气浸透,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多铎望着城外刘庆军营的方向,那里旌旗严整,隐约能看到火铳手操练的身影,心中涌起彻骨的寒意。粮食断绝尚可忍受,疫病蔓延却断了生路,这座被围困的孤城,如今已成了吞噬性命的活地狱。
多铎将披风狠狠甩在地上,侧身对着多尔衮急声道:“王兄,如今城中粮草告罄,瘟疫横行,我们必须要尽快突围!再拖下去,不等刘庆攻城,弟兄们就要死光了!”
多尔衮靠着冰冷的城砖缓缓坐下,枯瘦的手指抠着砖缝里的青苔,苦笑道:“这刘庆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啊。我前几日让人冲出重围给你传信,让你万万不可进城,可看你如今到了,就知道那信使定然是没能出去。这济南城早就没救了,我本还盼着你能在外围另谋出路,却不料……” 他话音未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暗红的血丝。
多铎眉头紧锁:“王兄,此时不是说这些丧气话的时候!还望王兄快些组织人马,我在城外留了五千骑兵在西郊密林待命,只要我们从东门杀出,他们便能立刻接应,到时里应外合,定然能撕开一条血路逃脱生天!”
多尔衮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但那光芒转瞬便黯淡下去,他摇着头长叹:“谈何容易啊。你没见识过刘庆如今的火器有多犀利,比当年厉害百倍!上次组织突围,弟兄们刚冲到护城河,就被对方的火铳齐射打了回来,铅弹跟下雨似的,人根本近不得身。城墙下的尸体堆得比护城河还高,连河水都被染红了……”
“王兄!” 多铎猛地抓住多尔衮的手腕,“事在人为!你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若我们十万大军真在这济南城里湮灭,那我们大清还怎么办?”
他压低声音,“这里已经是咱们的举国之力了!就算不能全部突围,至少要保一些精锐出去!只要有旗人能活着回到关外,只要火种不灭,我们大清就不会亡!”
多尔衮的喉头剧烈滚动,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多亏你提醒…… 其实我这些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死得体面些,可我死不足惜啊……”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若是连你我都折在这里,那大清是真的要亡了!传我将令,所有能动弹的士兵即刻集结,今夜三更,从西门强行突围!”
校场上,稀稀拉拉的士兵们勉强聚成队列,冷风卷着腐臭的气息掠过他们蜡黄的脸。多尔衮望着眼前这支曾经纵横天下的大军,如今已不足六成兵力,人人面带菜色,甲胄上沾满污渍与血痕,连站立都要相互搀扶,萎靡不振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些抢来的粮食早已被瓜分殆尽,填不饱饥肠辘辘的肚子,更无法驱散瘟疫带来的萎靡,士兵们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多铎勒马立于高台上,看着这副惨状,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惨淡的月光下闪过寒光,厉声喝道:“你们想死还是想活?若是想活,今夜就跟我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来!若是想死,就自己找个角落把自己埋了,省得污了我的刀!”
台下的士兵们沉默了片刻,才有人有气无力地回应:“想活……” 这声音越来越大,却依旧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人群中的吴三桂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上的裂痕。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逃出北京城,却最终陷在了这济南城里。起初他还积极向多尔衮出谋划策,分析战局,可当亲眼见识到刘庆军火器的威力,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如今听着多铎的动员,他只觉得荒谬,这等残兵弱旅,如何能冲破刘庆的铜墙铁壁?
三更天的梆子声沉闷地响起,济南城的西城墙上突然燃起三堆篝火,熊熊火光刺破夜空,将城墙照得如同白昼。随着 “嘎吱” 一声巨响,沉重的西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多铎一马当先,提着长刀冲出城门,身后跟着仅存的骑兵。他们马蹄踏在布满碎石与尸骸的路上,多尔衮紧随其后,士兵们相互拉扯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口中发出模糊的呐喊,与其说是冲锋,不如说是挣扎着逃离这座人间地狱。
多铎率军入城的那一刻,刘庆便在中军帐中调兵遣将。他手指在舆图上的济南城四周重重敲击,对诸将道:“鞑子粮草断绝又染瘟疫,不出三日必寻机突围。各营务必绷紧神经,昼夜巡查不得懈怠!”
西郊探马的急报如星火般传入中军:“侯爷!西郊发现大批清军骑兵集结,怕是要从西门突围!”
刘庆猛地起身,“传令各营即刻增援西门!”
济南城西城门 “吱呀” 洞开的瞬间,早已严阵以待的刘庆军便嗅到了猎物的气息。蜂拥而出的清军在黑夜里如丧家之犬,甲胄碰撞声、喘息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成绝望的乐章。他们刚冲出城门不远,前方突然亮起成片的火光,紧接着便是熟悉的轰鸣 —— 火铳齐射的铅雨如冰雹般砸来,山炮与红衣大炮的怒吼震得大地发颤,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瞬间掀起一片血雾。
第686章 厮杀
清军士兵在炮火中瑟瑟发抖,那些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技艺,在火器的绝对威力面前不堪一击。但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他们像被驱赶的羊群般不顾一切地向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试图撕开防线。
城外接应的清军骑兵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刘庆军阵,却被盾牌与甲胄弹开,难伤分毫。
刘庆立于高坡之上,望着被火光照亮的战场,手中令旗一挥:“开花弹预备 —— 放!” 数十枚开花弹拖着尾焰划破夜空,在清军人群中炸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炮弹碎片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清军成片倒下,哀嚎声此起彼伏。“火铳营推进!” 随着他一声令下,阵列整齐的火铳手稳步向前,排枪齐射的声响如同惊雷滚过大地,铅弹织成的火力网让清军寸步难行。
黑夜在炮火中变成了白昼,片刻间,清军的尸体堆积如山,流淌的血水在地面汇成蜿蜒的小河,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而刘庆军依托预设的工事与火力优势,伤亡寥寥无几。士兵们有条不紊地装填弹药、发射,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
高坡上的刘庆紧握着佩剑,看着清军在火器的洗礼下节节败退,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便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是对清军累累罪行的清算。今夜,他要让这支残暴的军队,在齐鲁大地的热土上,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厮杀从三更天一直持续到天际泛白,济南西门外的战场早已成了血肉磨坊。清军明知前路是死,却依旧不肯退回城中,活着的士兵拖着同袍的尸体往前堆叠,试图用尸山挡住火铳的铅弹,却挡不住从天而降的开花弹与火油弹。
那些圆滚滚的铁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炸开时碎铁与火焰齐飞,将尸堆轰得四分五裂;火油弹砸在地上燃起熊熊烈火,将逃窜的身影吞没在火海中,焦糊的皮肉气味混杂着血腥,在晨风中弥漫成令人窒息的浓雾。
刘庆立于高坡之上,手中马鞭指向战场,眉头紧锁成川字。他望着防线前不断涌现的清军,低声叹了句:“人还是少了些。”
连续作战让最精良的火铳也开始出现卡壳,士兵们不得不边打边清理枪管,枪管烫得能煎鸡蛋。以一敌十的战绩虽已堪称奇迹,但他要的是斩草除根,不留半个活口。
战场西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多铎留在外围的骑兵瞅准空隙发起冲锋,铁蹄踏碎晨露,竟真的撕开一道缺口。
刘庆麾下的火铳手迅速调转枪口,密集的铅弹如暴雨般倾泻,才勉强将缺口堵上。但这样的险情已出现数次,防线如同被巨浪冲击的堤坝,随时可能崩塌。
“吴三凤的骑兵还有多久到?” 刘庆回头问向身旁的杨仪。
杨仪手搭凉棚望向东方,立即回道:“侯爷放心,算着脚程,再有半个时辰必到!”
刘庆马鞭重重一抽:“传令下去,若防线被撕开,让吴三凤的铁骑不必恋战,直接扑杀逃窜之敌,一个都不能放跑!”
“诺!” 杨仪抱拳领命,转身奔向传令兵。
刘庆知道,这样的高强度防御撑不了太久。清军的悍不畏死远超预期,尤其是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绿营汉军,他们明知刘庆 “满汉皆杀” 的命令,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疯狂冲击。
这些人原是明朝降兵,如今成了清军的炮灰,十万之众此刻已不足半数,却仍像蚁群般前赴后继。
济南城头,多铎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对多尔衮咬牙道:“王兄,不能再指望这些汉人了!我们一起冲,外围骑兵若败,就再没机会了!”
多尔衮望着城下不断倒下的身影,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猛地挥手:“全军突围!”
随着这声令下,济南城门内涌出最后的兵力,十数万残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扑向防线。八旗兵、蒙古兵、汉军混杂在一起,此刻已不分彼此,求生的欲望让他们爆发出悍不畏死的疯狂。前面的人被弹丸击穿胸膛,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锋;有人被火焰烧着了衣甲,依旧嘶吼着向前扑去。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干脆些。
刘庆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清军,眼中寒光暴涨。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弟兄们,让鞑子看看,谁才是这齐鲁大地的主人!火铳营换霰弹,炮兵压低炮口,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坡下传来震天的呐喊,铅弹如犁地般扫过冲锋的队列,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血花,防线前的尸体堆积得越来越高。
防线的缺口在清军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再次撕裂,晨曦的微光穿透硝烟,将战场照得一片惨白。多铎望见那道不断扩大的口子,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挥舞着马刀在马上狂吼:“冲啊!杀出去就是生路!”
骑兵们嘶吼着争相向前,马蹄踏碎满地尸骸,溅起混杂着血污的泥泞。刘庆立于高坡之上,望着那道刺目的缺口,厉声喝道:“堵上!给我堵上!” 火铳手们拼命击发,铅弹在缺口处织成密集的火力网,清军的尸体在缺口前堆叠成山,却依旧挡不住后续人流的冲击,缺口反而被尸体垫得越来越矮。
突围出去的清军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挥舞马刀砍向防守的士兵,试图扩大缺口。双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展开殊死争夺,火铳的轰鸣、兵刃的碰撞与濒死的哀嚎交织成绝望的乐章。刘庆死死盯着缺口处的混战,牙关紧咬:“开花弹!火油弹!封住口子!”
传令兵的吼声未落,数十枚开花弹已呼啸着砸向缺口。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烟尘,火油弹落地后燃起熊熊大火,形成一道火墙将双方暂时隔开。可清军早已杀红了眼,那些浑身是火的士兵竟顶着烈焰向外冲去,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混杂着凄厉的惨叫,让人头皮发麻。
第687章 何必赶尽杀绝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吴三凤率领的五千骑兵如神兵天降,他们甚至来不及列阵,直接从侧翼猛冲清军骑兵的后背。猝不及防的清军骑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吴三凤挥舞长槊在乱军之中冲杀,槊尖挑起的敌兵如同断线的风筝,麾下骑兵的刀刃很快就砍得卷了刃,却依旧悍勇不减。
然而缺口终究是堵不上了。十数万清军像决堤的洪水,从那道血口拼命向外挤。刘庆望着潮水般涌出的敌军,只能咬着牙下令:“全力击杀!能杀多少杀多少!” 火铳与炮兵营对着溃散的敌军疯狂输出,铅弹与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每一次轰鸣都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这场厮杀直持续到日头过午,当硝烟渐渐散去,战场上已是一片狼藉。此役清军虽从缺口逃出,却付出了惨痛代价,所谓的 “逃生” 不过是十不存三的幸存者。原本二十万大军,最终冲出重围的最多不过六万,还没等喘过气来,就被吴三凤的骑兵衔尾追杀。
吴三凤率军沿着清军溃逃的路线一路追杀,从济南西郊追到黄河岸边。溃散的清军全无阵型可言,只顾着埋头狂奔,却逃不过骑兵的铁蹄。黄河岸边的芦苇荡里,到处都是被斩杀的清军尸体,浑浊的河水被染成暗红,漂浮的尸骸堵塞了渡口。
刘庆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脚下的土地已被血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丁四递上染血的水囊,他喝了一口却觉得满口腥甜,望着那道依旧冒着青烟的缺口,低声道:“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此役清军虽遭重创,他的军队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 全员带伤,阵亡将士逾万,伤者无数,能站立着的,不过一只手掌,连那些运送粮草、救护伤员的民夫也有不计其数的都倒在了血泊中。阵地上散落的火铳枪管,不少山炮的炮身已炸膛开裂,经过一天一夜的高强度激战,过半数火器都成了哑炮。
他按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望着济南城头残破的旌旗,长出一口气:“这建奴…… 再也无法南下了。” 话音刚落,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他连忙用袖口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点点血迹。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被吴三凤追杀的六万清军残部,能有半数逃出生天已是极限,但他如今是再无力追击了,只能看吴三凤了。
可现实却偏离了他的盘算。吴三凤的骑兵一路衔尾追杀,斩杀清军两万余人,多尔衮在乱军中被火铳击中胸膛,当场毙命;多铎身中数箭,重伤昏迷,残余的清军群龙无首,眼看就要被彻底剿灭。
就在此时,吴三桂却突然派人求见吴三凤,捧着宗亲情谊恳请高抬贵手。吴三凤起初怒斩来使,可当吴三桂拖着伤腿亲自跪在他马前,哭诉 “都是吴家血脉,何必赶尽杀绝” 时,他身边的将领们纷纷面露不忍。这些出身关宁军的将士,多半与吴家有旧,看着昔日袍泽跪地哀求,手中的马刀不由得迟疑起来。
“你若走,便永不许再踏入山海关半步!” 吴三凤勒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吴三桂连忙叩首应诺,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最终,吴三凤看着吴三桂带着残部向山海关逃窜,自己则率大军殿后,将他们 “礼送” 出关,随后捧着请罪文书赶赴济南。
刘庆在中军大帐见到吴三凤时,手中的茶杯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你可知罪?” 他双目赤红,腰间的佩剑已出鞘半寸,“本侯让你追杀残敌,你却纵虎归山!那吴三桂狼子野心,今日放他出关,他日必成大患!”
吴三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末将知罪,但…… 但三桂以宗亲相胁,军中将士多有不忍,末将若强行剿杀,恐动摇军心……”
“宗亲?” 刘庆怒极反笑,剑刃在帐中划出寒光,“在这乱世之中,宗亲能挡得住鞑子的刀吗?能护得住百姓的命吗?”
帐外的杨仪听到争执声,连忙掀帘而入,按住刘庆握剑的手低声道:“侯爷息怒!吴将军此举虽有不妥,却也是顾全军心。这乱世之中,宗族情谊本就是维系人心的纽带,若严惩吴将军,恐寒了关宁将士的心啊。” 他示意亲兵扶起吴三凤,“况且吴三桂已立誓永不入关,关外苦寒之地,他们残部不足四万,短时间内难成气候。我军经此大战急需休整,此时不宜再生内讧。”
刘庆望着帐外萧瑟的秋景,剑刃缓缓归鞘,最终重重一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镇守山海关,此生不得入关半步!若吴三桂敢越界,定要你提头来见!”
吴三凤叩首领命,退出帐外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刘庆坐在案前,望着济南城的方向久久不语。帐中烛火摇曳,映着他疲惫的面容,杨仪的话犹在耳畔 —— 这个时代,宗亲宗族仍是盘根错节的根基,纵然心中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做出妥协。只是他望着舆图上关外的疆域,总觉得那片黑土地上,还潜藏着未熄的野火。
经此济南一战,建奴主力折损,几已溃不成军,短期内已无力南顾。刘庆立于城头望着残阳染血的天际,冷哼一声,指尖在舆图上辽东的位置重重一点,眼底翻涌着未熄的锋芒 —— 十年,二十年,总有一日要犁庭扫穴,还北疆一片清明。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传遍大江南北,驿站的快马踏碎了江南的烟雨,也震落了塞北的寒雪。百姓们争相涌到街衢之上,听着信使口中 “斩馘十数万,逐敌出关” 的喜讯,街头巷尾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在这胜利的狂喜背后,江南官场却暗流涌动,南京城内的阁老们对着塘报彻夜难眠,私下里竟已有人称刘庆所辖之地为 “北朝”。纵然济南一战刘庆折损万余将士,可那以两万伤亡换敌军二十万溃败的战绩,早已成了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
第688章 凯旋
谁都清楚,能将纵横天下的清军杀得片甲难留的虎狼之师,绝非江南那些耽于享乐的兵马所能抗衡。更何况刘庆如今已是万民称颂的民族英雄,谁若敢先动杀机,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只能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烈火焚烧。
这般局面倒是刘庆未曾预料的。他本还担忧江南掣肘,如今倒得了喘息之机,得以潜心整顿军政。
消息传到湖广,总督何腾蛟当机立断,连夜修书呈表,言辞恳切地表示愿拥立皇子、共创大业,自此湖广的粮草便如汉江春水般源源不断输往河南。
湖广虽也曾遭流寇劫掠,田园荒芜,却比久经战火的四地要好上许多,百姓们勒紧裤腰带,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数十万石粮草,用漕船载着顺流而下,成了刘庆军最坚实的后盾。
战事平息后,刘庆并未让大军久驻徐州。撤军那日,徐州百姓倾城而出,捧着酒水、干粮候在官道两旁。士兵们列队而行,甲胄上的血痕尚未洗净。一部分护送才从济南撤下的同袍,而一部却北上,将山东正式纳入了新政的治理中。
徐州的地方兵勇护送着大军一路向西,沿途村镇的百姓早已在道旁跪成一片,老人们捧着积攒的杂粮,妇人抱着刚烙好的饼子,孩童们举着简陋的纸旗,口中齐呼 “天兵慢行”。刘庆勒马驻足,看着这十里长街的跪拜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 或许这便是华夏历朝历代,正义之师应得的礼遇吧,以血护民者,民必以心敬之。
马蹄踏过中原的沃土,将一路的炊烟与欢呼远远抛在身后。河南境内的村庄已渐有生机,田埂上农人扶犁耕作,孩童在阡陌间追逐嬉闹,听闻大军凯旋,纷纷倚在门边眺望。
开封城外十里长亭,晨雾尚未散尽,王汉已率着留守的大小官员、耆老百姓立在道旁等候。
青石板路上铺着黄沙,两侧插满了彩幡,连那些昔日以弹劾为业、如今赋闲在家的言官们,也手捧早已誊写好的歌功颂德诗文,脸上堆着肃穆的笑意。
人人都盼着一睹凯旋之师的风采,想亲眼看看这支荡平胡虏的雄师如何荣归故里。
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由远及近,可等来的队伍却全然没有想象中的欢腾景象。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鲜亮的甲胄与飞扬的彩旗,而是一片刺目的缟素 —— 将士们皆披白麻,腰间系着素色腰带,连战马的笼头上都缠着白布。唯有那面曾在济南城下浴血的大红军旗,在一片雪白中猎猎作响,红得像泼洒的鲜血,格外扎眼。
王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 “咯噔” 一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这才惊觉自己安排的彩幡黄沙何等不妥 —— 此役虽胜,却不知折损了多少忠魂。
自己只念着胜利的荣光,竟忘了那些埋骨齐鲁的将士,忘了这支军队是以何等惨痛的代价换来的凯旋。他慌忙转身对身后的幕僚低语:“快!速回城中,取尽府库白布,分与迎候的官民!”
话音未落,百姓中已有呜咽声响起。那些家中有子、有夫、有兄弟从军的妇人老妪,望见军中缟素的刹那,脸上的期盼瞬间化为惨白。有人死死攥着手中准备好的平安符,指节泛白;有人踮着脚在队伍中疯狂搜寻熟悉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噎。
当队伍行至近前,看清那些士兵甲胄上已经干透的血渍,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终于从人群中炸开,紧接着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我的儿啊 ——”
“当家的你在哪儿啊 ——”
“三哥!你答应过要回来的啊 ——”
哭声震天动地,将晨雾都染得悲戚。那些方才还捧着诗文的言官们,此刻也收起了笔墨,垂首立在道旁,神色凝重。
王汉望着眼前这恸哭的人潮,再看看军阵中那些挺直脊梁却难掩伤痛的士兵,心中五味杂陈。他亲自上前,对着为首的刘庆深深一揖,声音沙哑:“侯爷辛苦,是王某思虑不周,让弟兄们受委屈了。开封城已备好祭品,定当厚葬英烈。”
队伍缓缓前行,没有鼓乐喧天,只有百姓的呜咽与马蹄的沉响交织。缟素的洪流穿过哭拜的人群,大红的军旗在风中猎猎,像是在无声诉说着齐鲁大地上那场血战的惨烈。这一刻,所有的歌功颂德都显得苍白,唯有这满城的悲戚与敬意,才是对英烈最沉重的祭奠。
开封城外的悲风尚未散尽,刘府内却已有了几分人间暖意。秀姑、孙苗与桃红带着下人们早早候在府门内,见大军缟素归来,先前备好的迎接礼俗都悄悄敛了去,只远远立着,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近。
刘庆隔着几步路向她们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她们鬓边的乱发与眼角的红痕,虽未言语,却已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无声的慰藉。
只要活着,一切都好。秀姑攥着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颤抖,口中反复呢喃:“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
待刘庆安顿好军务,踏着夜色回到府中时,疲惫的脚步刚跨进门槛,便听得一串清脆的童声撞入耳中。“爹 ——” 田承墨像只小雀般扑了过来,他早已改口叫惯了爹,小小的身影带着风撞进刘庆怀里。
紧随其后的是秀姑兄长的儿子牛牛,怯生生地唤了声 “姑父”,还有牙牙学语的刘安之,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含糊不清地喊着 “爹啊……”
刘庆连忙蹲下身子,将三个孩子一同搂入怀中,铠甲上未褪的寒气与孩子们身上的暖香交织在一起。他抬手揉了揉田承墨的头顶,声音带着征战后的沙哑却满是温柔:“你们可在家里听话?”
田承墨仰着小脸,用力点头:“我们都听着呢!”
话音未落,便见秀姑从廊下走来,笑着翻了个白眼:“一天天把家里都要翻个底朝天,还敢说听话?” 刘庆看着她眼角的笑意,连日来的紧绷终于在这嗔怪中松缓了几分。
第689章 战后安抚之策
周王府后院禅房内,妙善刚跟着侍卫从城外回来,正缠着朱芷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师姐你是没瞧见,大军归来根本不是我想的那般热闹,将士们都穿着素衣,百姓们在路边哭成一片,我看了都忍不住掉眼泪呢。” 她扒着朱芷蘅的衣袖,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朱芷蘅正在擦拭佛像,闻言动作微顿,抬眸问道:“哦?这是怎么了?” 妙善瘪了瘪嘴:“听说是伤亡太重了,好多人家都没等来亲人……”
朱芷蘅轻轻吁了口气,指尖划过冰凉的佛龛:“这也难怪,毕竟双方兵力悬殊太大,能得胜已是不易。” 她沉默片刻,故作不经意地问:“他…… 还好吧?”
妙善立刻噘起嘴,伸手护住自己的光头:“让你去你不去,这会倒来打听了。”
朱芷蘅伸手敲了敲她的脑门,佯怒道:“要你说就说,废什么话。”
妙善捂着脑袋嚷嚷:“师傅说过敲头会变傻的,你总欺负我!”
朱芷蘅叉着腰,杏眼圆瞪:“你说不说?”
妙善连忙讨饶:“我说我说!侯爷虽也穿着素衣,可骑在马上可威风了,腰背挺得笔直,看上去不像有事的样子。”
朱芷蘅闻言微微点头,轻声道:“无事便好。” 她转过身,在观音像前盘膝坐下,拿起木鱼轻轻敲击,可那原本沉稳的节奏却乱了章法,连带着口中的经文都磕磕绊绊,不成曲调。
妙善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自己心里放不下,不如去瞧瞧。”
朱芷蘅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的木鱼槌险些滑落。她不由得想起前日秀姑来找她时说的话,秀姑红着眼眶说,愿意让她过门,还让她做这府里的主母。
可她当时却婉言拒绝了 —— 一则是不愿让人说刘庆贪慕儿女情长,落个喜新厌旧的名声;二则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刘庆,生怕他误会自己是贪图这当家主母的位置,届时真是有口难言;三则是…… 她望着佛前摇曳的烛火,心中幽幽一叹。
侯府的晚膳终算驱散了连日来的肃杀之气。餐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煨栗子鸡,还有刘庆最爱的酱肘子,热气腾腾的米粥氤氲着米香,让吃惯了干粮的刘庆食指大动。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角余光却瞥见秀姑几次欲言又止,手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摩挲,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被孙苗笑着打断,要么递过一箸菜,要么说起府里的趣事。
刘庆心中虽有疑惑,却也被久违的家味熨帖得放松下来,只当是秀姑孕期多思,并未深究。
待撤了宴席,洗漱安置,刘庆搂着孙苗躺在暖帐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脂粉香。他把玩着孙苗的发丝,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瞧着秀姑今晚似有心事,几次想说话都被你岔开了,这里面定然有事。”
孙苗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含糊道:“有吗?许是侯爷看错了,姐姐怀着重身子,难免精神不济,哪有什么事。”
刘庆在她臀上轻拍一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小妮子还想瞒我?当我眼盲不成?快说,不然罚你今晚不许睡。”
孙苗娇嗔着扭动身子,发丝扫过刘庆的脖颈:“讨厌,真没什么大事。若说有,也是姐姐都大着肚子了,我和桃红妹妹这肚子却还是平平的,侯爷莫非是偏心不成?” 她抬眼瞟着刘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魅惑,“说到底,还是侯爷不够努力呀。”
刘庆被她逗得失笑,翻了个白眼:“这也能怪我?留在你们房里的次数还少了?”
孙苗忽然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要不…… 我这就去叫桃红妹妹过来?咱们三人…… 一起努力?”
刘庆心头猛地一跳,这话正说到他心坎里。他早有此念,只是秀姑总说要循规矩,孙苗和桃红也羞答答地不肯应承。如今孙苗主动提起,他怎能不动心?
孙苗见他眼神发亮,便要披衣起身:“我这就去叫她来。”
刘庆却一把将她拽回怀里,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胡闹,让秀姑知道了,非罚你们抄家规不可。”
孙苗咯咯直笑,在他胸前蹭着:“姐姐才不会呢,她心里疼我们着呢。再说了,她如今行动不便,哪顾得上管这些。”
刘庆望着帐顶的流苏,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罢了,今夜就咱们二人。我多努努力,说不定就能让你也怀上呢。”
孙苗闻言,眼波流转,主动凑上前来,柔声道:“那侯爷可得说话算数……”
暖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方才的疑虑早已被孙苗的软语温存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儿女情长的缱绻。
城外邙山之麓,秋风卷起落叶掠过新辟的山地,刘庆立于高岗之上,望着工匠们正沿着山势开凿石阶,心中默念着那些逝去的名字。此战过后,他力排众议,亲自选定这片背山面水的坡地作为英烈墓园,要让阵亡的弟兄们在此安眠。
“传令下去,墓园正门要立三丈高的石碑,将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一一镌刻其上。” 刘庆对身旁的杨仪吩咐道,指尖划过随身携带的阵亡名册,纸面已被泪水浸得发皱,“园内要遍植松柏,修石亭三座,供后人凭吊。”
工匠们闻令而动,錾子凿击岩石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忠魂。刘庆沿着规划好的墓道缓缓前行,脚下的泥土尚未压实,却已能想见来年松柏成林、碑石林立的景象。他特意嘱咐将将领与士兵的墓葬按军阵排列,生前同袍,死后亦要并肩相守,墓碑上不仅刻姓名,还要刻上籍贯与阵亡时日,让他们的英名永远流传。
对于伤亡将士的安抚,刘庆更是下了铁令:“凡此战伤残者,终生由军府供给米粮,免家中赋税徭役;阵亡者家属,除常规抚恤外,再加双倍饷银,家中孤儿寡母由府衙按月发放赡养银,直至子女成年。”
第690章 华夏有脊梁
令文传下,军中一片感泣。有兵捧着抚恤金,望着墓园方向老泪纵横:“弟兄们,侯爷没有忘了咱们,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接到消息,更是在府衙外焚香叩谢,哭声中带着一丝慰藉。
而对于此战中殉难的民夫,刘庆虽未将他们入英烈墓园 —— 军中规矩严明,军民墓葬需有区分 —— 却也下了特令:“所有阵亡民夫,按士兵标准发放抚恤,家中免除十年赋税,子女可入军府开办的学堂读书,学费全免。”
消息传到乡间,百姓们无不感念。那些曾推着独轮车送粮草、冒着炮火救伤员的民夫家属,捧着沉甸甸的抚恤金,对着侯府方向深深叩拜。有老妪颤巍巍地将抚恤金分出一半,买了香烛纸钱,在路口焚烧:“儿啊,侯爷待咱们不薄,你在那边也安心吧……”
数日后,英烈墓园的奠基仪式上,刘庆亲自执锨培土,身后跟着幸存的将士与百姓。
寒风中,众人齐唱“朔风卷甲胄,齐鲁起烽烟。鞑骑践我土,屠戮遍乡关。男儿怀赤胆,投袂赴国难。火铳裂寒空,炮石碎胡鞍。血溅旌旗赤,骨撑天地宽。十日扬州恨,今朝血未干。宁为刀下鬼,不做阶下囚。裹尸马革还,英魂照河山。筑墓临青嶂,松柏郁苍苍。残碑铭旧誓,寒鸦泣晚阳。父老奠杯酒,稚子指荣光。何惧胡尘扰,华夏有脊梁。挥戈复失地,再整旧朝纲。忠魂永不灭,千古韵流芳。”
寒风如刀,刮过英烈墓园的松柏,将万人齐唱的《忠魂歌》撕得愈发苍劲。“朔风卷甲胄,齐鲁起烽烟” 的调子刚落,“鞑骑践我土,屠戮遍乡关” 的悲声便漫过青石牌坊,连天际的残阳都似被染得血红。
王汉立于碑前,花白的胡须上凝着冰碴,听完最后一句 “千古韵流芳”,忍不住老泪纵横,对着身旁的开封官员哽咽道:“此歌一字一血,皆是忠魂泣诉啊!侯爷虽起于行伍,却有如此家国襟怀,我等食朝廷俸禄者,愧不能及。”
身旁的知府吴士讲捧着歌辞手稿,指尖在 “十日扬州恨,今朝血未干” 上反复摩挲,叹道:“寻常军歌多咏杀伐,此歌却将国仇家恨、英烈肝胆熔于一炉。‘火铳裂寒空,炮石碎胡鞍’写尽军威,‘骨撑天地宽’道尽气节,当为后世传唱。”
围观的书生们更是击节赞叹,白发老儒颤巍巍提笔题诗:“一曲忠魂动天地,何须笔墨颂功勋?”
他们将歌辞誊抄成册,连夜传遍开封城的书院与街巷,连蒙童课业都添了这 “宁为刀下鬼,不做阶下囚” 的句子。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忠魂歌》的传唱却裹着层层阴霾。秦淮河畔的酒楼上,官员们对着歌辞各执一词。
有阁老拍案怒斥:“‘挥戈复失地,再整旧朝纲’?刘子承这分明是觊觎天下!借英烈之名行谋逆之实,其心可诛!”
立刻有御史附议:“此歌通篇不提君上,只颂己功,显见其拥兵自重之心!”
却也有少壮官员红着眼反驳:“扬州十日,数十万百姓尸骨未寒,南京却歌舞依旧!刘子承在北方浴血奋战,提‘扬州恨’是念苍生之痛,唱‘华夏有脊梁’是振民族之气,何来谋逆?这分明是大明最后的强音!”
争执间,竟无人提及战死扬州的史可法 —— 那位在城破时自刎殉国的督师,早已被南京的仓皇南撤与朝堂倾轧淹没,仿佛不提他,便能抹去江南士绅弃城而逃的怯弱,遮掩那 “商女不知亡国恨” 的荒诞。
江南的百姓却听得懂歌中的血泪。苏州的绣娘在灯下刺绣时,会哼起 “血溅旌旗赤”;常州的农夫在田埂上歇脚时,会念起 “裹尸马革还”。他们听到 “扬州恨” 三字,便想起逃难时见过的尸山血海,想起南京城中那些紧锁的城门与南下的官船。有老妪听到孩童唱 “忠魂永不灭”,望着江北方向泣不成声:“史督师的魂灵还在扬州城头飘呢,怎就没人提他一句?倒是远在河南的侯爷,还记着咱们江南的苦……”
歌风掠过长江,北岸是墓园松柏间的肃穆传唱,南岸是秦淮河畔的纷纭争议,唯有百姓心中的共鸣最是真切 —— 那 “何惧胡尘扰,华夏有脊梁” 的铿锵,既是对英烈的礼赞,也是对苟活者的无声叩问。而那支被孩童反复吟唱的 “忠魂永不灭,千古韵流芳”,终究越过了朝堂的猜忌与江南的怯懦,在民心深处扎下了根。
刘庆回到开封,还未去行宫向德妃请安,却被德妃的内侍跑来,要刘庆去行宫,刘庆只得前往行宫,刚踏入行宫偏殿,便见德妃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手中摩挲着一方绣帕。
殿中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他整理好朝服欲行请安之礼,,便听德妃轻启朱唇,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想不到侯爷好文采啊。”
刘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指那首《忠魂歌》,连忙躬身讪笑道:“娘娘谬赞,不过是感念阵亡将士忠勇,一时有感而发,徒增娘娘笑尔。”
德妃摇摇头,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侯爷言重了。‘十日扬州恨,今朝血未干’,这般词句本宫听闻后,都不禁热血沸腾。如今这歌传遍南北,连街头稚子都能传唱,侯爷的声望怕是早已沸于顶了。”
“娘娘慎言!” 刘庆心头一紧,连忙叩首,“微臣唯有报国之心,绝无半分僭越之念,望娘娘明鉴!”
德妃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呀,总是这般谨慎。本宫说过,在本宫心里,你就如长兄一般,无需如此见外。只是你这仗也打赢了,济南之围也解了,为何还迟迟拿不定主意?”
刘庆面露难色:“娘娘,您知道臣不可能……”
“够了!” 德妃猛地起身,裙摆扫过案几,将上面的茶盏带得轻颤,“你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本宫如此相求,你却始终推三阻四。哀家问你,你心中装的究竟是天下苍生,还是一己之名?”
第691章 臣不能
刘庆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应答,只能低声道:“臣…… 臣二者皆想兼顾。”
“兼顾?” 德妃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这般犹豫不决,让哀家如何敢将皇儿慈延托付于你?”
“娘娘,这两事本就不相干!” 刘庆蹙眉抬头,“臣定会护殿下周全。”
德妃忽然放缓了语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那于私而言,你为了自己的名声,就情愿辜负昭惠郡主吗?她入佛门已有数年,青灯古佛的清苦,本宫也是有所耳闻,你当真不知?”
刘庆沉默片刻:“臣知。”
“那你为何……” 德妃追问。
“娘娘,臣不能为了郡主,再去伤害另一个人。” 刘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秀姑与臣相濡以沫,同历生死,她吃过的苦,比郡主更多更重。”
德妃长叹一声,重新落座,语气里满是失望:“本宫就知道你会这般回答。你回去吧,本宫还是那句话,要哀家答应皇儿登基之事,你就得应下本宫的条件,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萧瑟的庭院,“本宫带着皇儿在这行宫了此残生也无妨。”
“娘娘!” 刘庆急声道,“您难道就愿意看到天下无主,烽烟再起吗?”
德妃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本宫相信侯爷定然有办法的。”
刘庆出得行宫之时,轻叹一声,他是宁愿打仗,至少能将此间事拖上一拖,只要一安定下来,定然有人要提及立君之事,可德妃这态度“哎。”
其实他心里有种想法就是不分主次,不分嫡庶,但这也仅仅是想法,在自己家无论如何都可以,但在外人眼中,自然还是要分个高下的,尤其那还是郡主,朱家的血脉,如何能不讲究,可要让秀姑没个名份,那自己和那畜生何异。
开封城外的军工坊日夜不息,炉火熊熊映红了半边天。铁匠铺的锤击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 的脆响与风箱的 “呼呼” 声交织成急促的乐章,火星子随着铁砧的起落溅成漫天星火。工匠们赤着臂膀,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滚落,将通红的枪管浸入冷水,瞬间腾起的白雾中带着刺鼻的铁腥气。
火器局内更是忙碌,工匠们正将火药按比例配好,小心翼翼地装入纸壳弹;库房里已堆起小山般的火铳、铅弹与火药桶,新铸的山炮炮身锃亮,炮口直指苍穹,仿佛随时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成衣坊的妇人们飞针走线,将麻布缝制成军服,甲胄坊的铁匠则在为将士们打造新式铠甲,甲片碰撞声清脆悦耳。
这座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古城,如今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南至南京秦淮河畔的酒楼茶肆,北到太原府的驿站公馆,无人不在揣测平虏侯刘庆的下一步棋。
茶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济南大捷的盛况,末了总会捻须沉吟:“诸位猜猜,平虏侯下一步是挥师入蜀,还是饮马江南?”
巴蜀之地早已风声鹤唳。剑门关外旌旗密布,张献忠的大西军在此屯集了十万精锐,关隘处增设了数道鹿角与壕沟,滚木礌石堆满了城头。
而刚从潼关撤回汉中的高得捷部,更是让川陕边境的气氛骤然紧张。
江南的局势同样暗流涌动。刘庆大军刚一撤离,江北四镇的兵马便如饿狼般扑向空置的地盘,相互攻伐不断。黄得功部强占扬州盐场,刘良佐则率军突袭淮安粮仓,昔日同袍转眼成仇敌。
南京朝堂之上,马士英与阮大铖等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调兵弹压四镇,一边派人日夜打探开封的消息。
“若刘庆此时南下,江南半壁江山弹指可定啊!” 马士英在朝会上捶胸顿足,指着地图上四镇混战的区域,“这些骄兵悍将只顾内斗,哪里是平虏侯的对手?”
御史却忧心忡忡地摇头:“好在济南一战,刘庆折损了万余精锐,火器也损耗过半,短时间内怕是无力南下。只是这开封的军工坊日夜不停,待他补足了军械,恐怕……”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谁都清楚,刘庆麾下的火器威力无穷,济南城下二十万清军灰飞烟灭的惨状犹在眼前。
如今四镇兵马忙于内耗,南京城防形同虚设,若刘庆真要挥师南下,简直如探囊取物。
唯有长江岸边的百姓,望着滔滔江水忧心忡忡。他们听闻了《忠魂歌》里 “十日扬州恨” 的悲泣,也见过四镇兵马的蛮横抢掠,更知道那位在开封厉兵秣马的平虏侯,既是抗击鞑虏的民族英雄,也是令南京权贵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
天下的目光聚焦在开封城头那面 “平虏” 大旗上,等待着决定乾坤的下一步动向。
盛京的大政殿内,寒气从金砖地面丝丝缕缕往上冒,与殿中弥漫的哀伤气息交织在一起。往日里议事时的喧嚣争执荡然无存,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叹息与压抑的啜泣,连梁柱上悬挂的八旗旗帜都似无力垂落,染上了一层灰败之色。
济尔哈朗端坐于东侧首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他望着阶下一片缟素的文武百官,眼前不断闪过济南战败的军报 —— 八旗精锐与绿营汉军共计二十万大军,逃出山海关时竟不足四万。
摄政王多尔衮身中数铳战死沙场,英亲王阿济格力竭自刎,豫亲王多铎重伤垂危,早已神志不清;连汉人降将中最勇猛的孔有德,也在突围时被火炮轰碎了营帐,尸骨无存。
二十万雄师灰飞烟灭,曾经饮马长江的雄心壮志,如今只剩下满殿的哀鸿遍野。
“启禀太后,蒙古科尔沁部遣使求见,言说愿‘助’我大清镇守边境,实则索要牛羊万头、布帛千匹!”
一名章京颤声奏报,话音未落便被殿中抽气声淹没。众臣皆知,所谓 “助守” 不过是趁火打劫,往日里对大清俯首帖耳的蒙古各部,如今见八旗元气大伤,早已起了异心。
第692章 怪我无能
布尔布泰端坐于御座之侧的凤椅上,玄色凤袍上绣着的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她极力维持着镇定,指尖却在袖中紧紧攥住了丝帕,将帕子绞出深深的褶皱。
自皇太极驾崩,她携幼子福临临朝以来,从未像今日这般孤立无援。阶下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那些曾经被多尔衮压制的反对者,此刻正借着败绩蠢蠢欲动。
“太后,国难当头,当立长君以安社稷!” 终于有宗室大臣按捺不住,出列叩首,“幼主临朝,太后垂帘,本就于礼不合,如今军败将亡,恐非吉兆啊!”
这话如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有人隐晦提及多尔衮摄政时的权柄,更有人目光闪烁地扫过布尔布泰,那眼神中的质疑与轻蔑,让她后背沁出冷汗。
她何尝不知,朝中说她与多尔衮私情不断,连次子博穆博果尔都未必是先帝血脉。这本是朝堂禁忌,可如今国势倾颓,竟成了政敌攻讦的利刃。
济尔哈朗轻咳一声,缓缓起身。他瞥了眼脸色苍白的布尔布泰,心中冷笑。这桩丑闻他早有风闻,只是多尔衮在世时权势滔天,他敢怒不敢言;如今多尔衮战死,这本该是发难的良机,可眼下大清摇摇欲坠,若再起内讧,只会加速败亡。
“都肃静!” 他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摄政王尸骨未寒,英亲王、豫亲王生死未卜,尔等不思如何固守辽东,反倒在此搬弄是非?蒙古各部虎视眈眈,明廷刘庆随时可能挥师北上,若再自乱阵脚,我等皆无葬身之地!”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反对者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在此时逆势而为。布尔布泰暗自松了口气,向济尔哈朗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强撑着站起身:“济尔哈朗亲王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收拢残部,加固关隘,抚恤阵亡将士家眷。谁敢再以流言蜚语动摇国本,哀家定不饶他!”
有人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如今大军惨败,八旗精锐折损过半,敢问太后与诸位大人,我大清当如何自处?”
话音刚落,便有武将上前奏道:“依臣之见,可令朝鲜的李淏再行征兵。那李淏向来在我大清掌握之中,让他为我大清补充兵力,方能再图。。。。。。”
“荒谬!” 立刻有文臣反驳,“朝鲜北部早已人迹稀少,上次征兵已是十室九空,多少百姓为避兵役逃往汉阳。如今再要征兵,怕是要逼反朝鲜了!”
另一侧的宗室冷笑道:“汉阳又如何?如今那朝鲜女王还不是被汉人架空?与其指望朝鲜兵,不如直接拿下朝鲜以图大事!”
众人争执不休时,端坐于上的布尔布泰 —— 也就是孝庄太后,指尖紧紧攥着袖口的凤纹刺绣。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阶下群臣,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自从多尔衮战死,阿济格殒命,多铎重伤垂危,这朝堂便成了风雨飘摇的孤舟。她的儿子福临虽为天子,却年幼无知,朝臣们看她的眼神早已变了味,那些 “太后干政”“幼主无能” 的流言像毒藤般蔓延。
你怎么死了,你死了,让我们孤儿寡母应当如何?她的位置之所以安稳,全系多尔衮的强势,而自己凭借着不是多尔衮的血脉的次子,却牵强的拉到他身上,让他误以为是自己的儿子,拼命维护,如今他死 了,自己怎么办?
这朝堂之上虽然目前没有发力,但她想想福临,极有可能会被赶下台,而自己。。。。。想到此,她不由胆寒,怎么办?
她未必去向某些人讨好?不说其他,她是这大清的孝庄太后,她怎么可能去委身于人,要是那样,皇太极估计得从土里钻出来。
她叹道,这个冤家为何要对我们赶紧杀绝啊,她在怨恨之时却没想过是自己将战火屡次烧到大明,刘庆是不得已而为之。
济尔哈朗见争论无休,轻咳一声打断众人。他瞥了眼面色苍白的布尔布泰,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而非穷兵黩武。刘庆在南朝势大,若他乘胜北上,我盛京危矣!”
布尔布泰抬眼看向济尔哈朗,这位辅政王今日竟未借机攻讦,让她稍感意外。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郑亲王所言有理,众卿可有良策?”
济尔哈朗上前一步,朗声道:“臣等已商议出结果,还请太后明示。可先派兵入驻北朝鲜,扼守鸭绿江天险,待时机成熟再图南朝鲜。如此一来,进可威慑汉人,退可凭江固守,免得刘庆那贼子一口气打到盛京来!”
布尔布泰心中冷笑,这哪里是什么良策,分明是被刘庆打怕了,想把朝鲜当成挡箭牌。可她如今没了多尔衮这座靠山,根本无力反驳济尔哈朗的提议。她想起皇太极生前的雄心壮志,再看看眼前这群惶惶不可终日的臣僚,只觉得一阵无力。
“就依众卿之意。” 她缓缓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待朝臣退下后,宫殿内只剩下她与年幼的福临。她喃喃自语:“多尔衮啊多尔衮,你倒是撒手去了,留我孤儿寡母面对这烂摊子…… 若皇太极在天有灵,怕是也要怪我无能吧。”
苏茉儿轻步踏入偏殿,宫装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几乎听不到声响。她在阶下躬身道:“太后,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已在殿外候着。”
布尔布泰正对着铜镜整理凤钗,闻言指尖一顿,铜镜里映出她略显憔悴却依旧锐利的眼眸。“让他进来吧。”
济尔哈朗身着石青色亲王朝服,刚踏入殿门便要屈膝行跪拜大礼,却被布尔布泰抬手止住。“郑亲王不必多礼,哀家今日找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济尔哈朗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摆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想当初同为国之辅政,这太后眼里只有多尔衮,自己的诸多提议都被束之高阁,如今多尔衮一死,倒想起他来了。
第693章 莫要北伐
他暗自啐了一口,若非多尔衮那厮手段厉害,能将太后牢牢攥在掌心,自己何至于处处受制?这般想着,他躬身应道:“太后有何吩咐,臣万死不辞。”
布尔布泰看着他这副虚伪模样,眉头微蹙。此人老奸巨猾,若不是眼下朝堂动荡,她断不会与他深谈。“郑亲王也知,如今大清正值危难之际,多尔衮战死,多铎病危,宗室凋零,外有刘庆虎视眈眈,内有蒙古各部异动。”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济尔哈朗,“哀家有个想法,还请郑亲王指点。”
“太后请讲。” 济尔哈朗垂着眼帘,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如今多尔衮已逝,朝中摄政王便只剩郑亲王一人了。” 布尔布泰声音轻缓,却字字带着分量,“您如今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 倘若皇儿福临的帝位不保,那亲王这摄政王之位,又能坐得安稳吗?” 她话说一半便停住,余下的深意尽在不言中。
济尔哈朗心头猛地一震,他竟从未这般深想过。是啊,福临的帝位若真被推翻,新帝上位后,怎会容得下他这个前朝摄政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中衣,他连忙抬头道:“太后明鉴!臣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半分异心!只是臣虽挂着摄政王之名,却无实际权柄,许多事务仍需宗室商议……”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忠心,又点明了自己无权的窘境,分明是在讨价还价。
布尔布泰心中掠过一丝寒意,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失望:“睿亲王多尔衮生前掌管的旗务与府中琐事,日后便全交由郑亲王打理吧。”
济尔哈朗闻言,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太后放心,臣定当鞠躬尽瘁,为太后与陛下分忧!”
睿亲王府的产业与旗权可是块肥肉,有了这些,他在朝中的根基便能稳固不少。
布尔布泰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孤儿寡母想要站稳脚跟,也只能用这些权柄来笼络人心了。她挥挥手道:“亲王先回去吧,此事还需尽快交接妥当。”
济尔哈朗恭敬告退,殿门关上的瞬间,他嘴角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布尔布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暗道:多尔衮,你留下的这烂摊子,哀家只能这般一步步收拾了。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布尔布泰苍白的面容。今日朝堂上的争执犹在耳畔,大臣们或主战或主和,却无人能拿出真正的良策。她最忧心的,始终是那开封城里的刘庆 —— 此人用兵如神,踏碎了大清二十万大军,如今盛京上下人心惶惶,都在揣测他会不会乘胜北伐。
塞外苦寒之地本是女真龙兴之所,当年靠着向大明称臣才得以休养生息。可刘庆此人异于寻常明将,他眼中似有焚尽胡尘的烈焰,若真让他挥师北上,这祖宗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布尔布泰的心紧紧揪起,指尖在膝上的锦垫上掐出深深的印痕。
她沉默良久,终于扬声道:“苏麻。”
苏茉儿从殿外轻步而入,宫装在烛影中泛着暗光。布尔布泰望着这位陪自己历经风雨的侍女,轻叹道:“日后你不必再避着旁人了,如今哀家与你,已是同呼吸共命运的人。”
苏茉儿微微颔首,声音低柔:“是,娘娘。”
“哀家有件事要你去办。” 布尔布泰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即刻动身去中原,去开封府,找到…… 找到孩子的父亲。”
苏茉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你告诉他,” 布尔布泰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看在孩子的份上,莫要北伐。他若有任何要求,你斟酌后可先应下,只要能保住大清的龙兴之地。你告诉他,哀家愿意…… 让大清岁岁进贡,向他称臣。”
“娘娘!” 苏茉儿惊得脸色煞白,“此事若有半分外泄,娘娘的清誉、大清的颜面……”
“颜面?清誉?” 布尔布泰惨然一笑,眼中泛起泪光,“如今保住祖业才是万幸,哀家顾不得许多了。他若应下,这朝堂之上哀家尚有回转余地;他若不应,哀家与大清,便都完了。”
苏茉儿垂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袖,低声道:“奴婢这就去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布尔布泰却叫住她,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苏麻,你若有机会…… 留于他府中,或许更好。”
苏茉儿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瞠目结舌:“娘娘?”
布尔布泰脸色一沉,语气陡然严厉:“你不愿意?”
苏茉儿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屈膝应道:“娘娘,奴婢…… 愿意。”
“去吧。若不成,你也不必回来。” 布尔布泰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她。殿门轻掩的瞬间,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无声落泪。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寒风撕碎。这一去,便是将希望系于一线,成则保住盛京残土,败则满盘皆输,连这孤注一掷的尊严,都成了最后的赌注。
顺治帝福临踩着明黄色的龙纹靴,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苏茉儿的寝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收拾行囊的身影。他推门而入,鼻尖先嗅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 那是苏茉儿总在他睡前点燃的安神香,此刻却混着几分离愁别绪。
“苏麻,你这是要去哪?” 福临跑到妆台前,看着叠放在案上的素色包袱,小眉头紧紧蹙起。他虽年幼,却也瞧得出这不是寻常收拾衣物的样子。
苏茉儿正往包袱里塞着几件贴身衣物,闻言动作一顿,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转身坐在床边朝他招手:“陛下,过来。”
第694章 怎么说哭就哭了
福临像往常一样依偎到她身边,小手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苏麻,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今日朝堂上那些大人吵架,让你害怕了?” 他虽不懂朝臣争论的军务国事,却记得殿上传来的争执声有多吓人。
苏茉儿伸手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我不怕,苏麻什么都不怕。为了娘娘,为了陛下,我怎么会怕呢?” 她顿了顿,轻抚着福临的后背,“我明日就要起程去中原了。”
“去中原?” 福临猛地挣脱她的怀抱,圆睁着眼睛,小脸上满是惊慌,“你去中原做什么?是不是不要福临了?” 他记得太傅讲过,中原是大清的死敌,那里分明是龙潭虎穴。
苏茉儿连忙擦去眼泪,强挤出笑容:“我怎么会不要你。我不过是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很快的。” 她不敢看福临澄澈的眼睛,怕自己的不舍会动摇心意。
福临却嘟起嘴,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定是母后让你去的!中原刚和我们打完仗,杀了好多八旗的子弟,他们对我们恨之入骨,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朕这就去找母后,让她换个人去!” 说罢就要转身往外跑。
“陛下!” 苏茉儿连忙拉住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这事只有我去才行,换了别人办不成的。你听话,别去找娘娘,免得她烦心。”
她替福临理了理歪斜的领口,“苏麻向你保证,一定快点回来陪你读书写字,还给你带中原的糖人,好不好?”
福临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只得委屈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那你一定要早些回来。没有你在,这宫里空荡荡的没意思透了。母后天天板着脸,我都不敢跟她说话,真的好吓人。”
苏茉儿心中一酸,重重点头:“嗯,我会的。陛下要乖乖听娘娘的话,好好读书,等苏麻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她替福临理了理衣襟,将他送到殿门口,看着小皇帝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无声落泪。
这一去中原千里路,归期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盛京宫殿,再陪这位小皇帝长大。
开封平虏侯府的回廊上,雕花木窗将冬日暖阳筛成斑驳的光点。刘庆望着秀姑扶着腰肢欲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她:“秀姑。”
自济南凯旋归来,秀姑待他便总有几分疏离。虽日日相见问安,却总像隔了层薄雾,那份往日里的亲昵热络淡了许多。刘庆走上前,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温声道:“今晚我陪你歇着吧?”
秀姑闻言脚步一顿,眉尖轻轻蹙起,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如今身子越发沉了,恐夜里睡不安稳,反倒扰了你歇息。” 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些许的距离感。
刘庆盯着她眼底深藏的愁绪,伸手想去扶她的肩:“你定是有心事。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说,如今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为你担着的?莫非是你兄长有了消息?”
秀姑偏身避开他的手,只淡淡瞟了他一眼:“没有什么,侯爷多虑了。”
刘庆却不肯罢休,绕到她身前轻轻搂住她,掌心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肚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肉。“我们夫妻之间,何时变得这般见外了?”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怅然,“我还是喜欢从前那个在我跟前无拘无束,会笑会闹的秀姑。”
秀姑的眼圈倏地红了,长睫上凝着细碎的水光,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如今不同了,我是侯府的主母,事事都要做表率,哪还能像从前那般轻率无状?”
“在家里关起门来,谁会盯着你看?” 刘庆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她,“在我面前,你永远是秀姑,不是什么侯府夫人。”
秀姑却猛地拍开他的手,转过身去望着廊外的翠竹,生硬地岔开话题:“你也该多疼疼孙苗和桃红才是。她们入府这些时日,肚子始终没有动静,你这个当夫君的,就不着急吗?”
刘庆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还是我的秀姑会生养。等你这胎安稳落地,我们再努力,多生几个胖娃娃。”
秀姑的脸颊腾地红了,嗔怪地推开他:“老没羞的,这般话也说得出口。”
“我们才多大年纪,怎就老了?” 刘庆嘀咕着,伸手想去挠她的痒。
秀姑却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昨夜你们三人在孙苗房里的事?动静那般大,当心被下人们听了去,成何体统!你如今是堂堂平虏侯,该有几分威仪才是。”
刘庆顿时有些讪讪,挠了挠头:“这你也知道了?”
秀姑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侯府人丁兴旺是好事,总不能只靠我一人。她们若能早些怀上,也是福气。荒唐些便荒唐些吧,左右关起门来是家里事,只是往后切记收敛些声响。”
刘庆眼睛一亮,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那今晚…… 你也过来?”
秀姑顿时瞪起了眼睛,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越发荒唐了!我如今身怀六甲,怎能胡闹?你安的什么心!”
刘庆被她拧得龇牙咧嘴,嘟囔道:“你看你,现在活像个道学先生,半点情趣都没有,真无趣。”
“我无趣?我是无趣……” 秀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抹着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当初你就不该娶我,娶个有趣的才好。”
“我不过是开句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 刘庆见状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好端端的,怎么说哭就哭了?”
秀姑一把推开他的手,哽咽道:“我累了,先回房歇息了。”
“你到底怎么了?” 刘庆拽住她的手腕不肯放,“是不是孕期身子不适,心里烦躁?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第695章 朝鲜……
秀姑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瞟了他一眼,抽噎着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没事。” 说罢用力挣开他的手,扶着腰肢快步向卧房走去,留下刘庆一个人站在回廊上,眉头紧锁地望着她的背影。
“这妮子到底怎么了?” 他喃喃自语,“说哭就哭,说恼就恼,真是越来越怪了。”
侍卫掀帘而入时,带进一阵带着暖意的风:“侯爷,府外有自称朝鲜李朝来人求见,说有紧急国事禀报。”
刘庆正对着军图核校军械清单,闻言手中狼毫一顿,恍然想起许久未闻的朝鲜消息。他抬眉问道:“是李孝明那边遣来的人?”
侍卫躬身回话:“那人汉话带着浓重口音,奴才问不真切,只说务必面见侯爷。”
“带至偏厅候着。” 刘庆放下笔,指尖在案上轻叩。自济南战事平息后,他心思全在整军,民事上,朝鲜之事确已搁置许久。
片刻后,偏厅内的青瓷瓶插着新折的蔷薇,暖香袅袅。一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男子被引了进来,他甫一踏入厅中,便踉跄着跪倒在地,扬声高呼:“王夫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声称呼让刘庆惊得猛地站起,案上茶盏轻晃,水渍溅上铺开的宣纸。他又惊又急,连忙摆手:“莫要胡言!速速起身回话!”
那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海尘与泪痕,嗫嚅着还要开口:“王……”
“闭嘴!” 刘庆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左右侍从,“唤我侯爷便可。”
“是,侯爷。” 那人这才稳住神,伏地叩首道,“小人乃朝鲜尚书金大人门下金成,此番漂洋过海而来,专为吾国国事与吾王安危求见侯爷。”
刘庆打量着他 —— 粗布袍服被海水浸得发硬,边角磨出破洞,裸露的脚踝还带着未愈的擦伤。他蹙眉问道:“你孤身一人?怎生如此狼狈?”
金成眼圈一红,声音哽咽:“侯爷有所不知,我等三月从仁川港出发时本有十人同行,行至黄海便遭水师追杀,船只被凿沉三艘,余下人等拼死换乘渔船,一路躲避追兵,绕行登州、淮安才得以入境,最终只剩小人一人抵达开封。”
“追杀?” 刘庆眼中寒光骤起,“是何人敢动你们?”
金成却反问:“侯爷这数月来,当真对朝鲜境况一无所知?”
刘庆坦然摇头:“军中诸事繁杂,春耕又忙,尚未收到那边塘报,你且细细道来。”
金成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自侯爷离开汉阳后不久,吾王便诊出有喜。可开春之后,明将杨清借着侯爷留下的防务布置,在朝中越发跋扈。他先是将本应驻守仁川港的明军调入汉阳,强行接管了城防与宫禁,吾王自此被彻底架空,朝堂之上再无话语权。”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如今五月刚过,杨清为固权势,已将反对他的大臣屠戮过半。金大人等老臣欲行清君侧,奈何明军武器精良,我朝之军根本无法抗衡。如今金大人已被杨清打入天牢,朝中尽是依附他的奸佞!更要命的是,北边平壤有李淏自立为王,南边吾王形同傀儡,整个南朝鲜已沦为杨清一人之天下了!”
刘庆听到 “吾王有喜” 时,心头猛地一跳,端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 如此说来,这李孝明已经生产了?他尚未消化这消息,后续变故更让他面色沉凝。窗外蝉鸣渐起,衬得厅内愈发寂静。
“朝鲜…… 竟已乱到这般地步?” 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金成见他动容,再次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侯爷!杨清名为助朝,实为窃国!吾王日夜倚门盼侯爷救援,朝中忠良更是翘首以盼!恳请侯爷发兵朝鲜,矫正国之谬误,救吾王与万民于水火啊!”
偏厅内一时只有金成的泣诉与檐外蝉鸣交织,刘庆万没想到朝鲜这盘棋,竟在他无暇顾及之时,已被搅得天翻地覆。
刘庆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实在未曾料到,杨清竟能凭借朝鲜那支羸弱之师强占朝堂,更没想来此人藏着如此狼子野心。
金成见他面色凝重,又上前一步补充道:“侯爷有所不知,听金大人道那狼心狗肺的杨清竟妄图玷污吾王!幸得吾王身边藏着侯爷留下的火铳,拼死威慑才得以保全清白。”
“啪!” 刘庆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他双目圆睁,怒发冲冠:“好,好得很!这杨清真当我刘庆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么?”
金成连忙跪地叩首:“还望侯爷即刻发兵,救吾王于水火!”
刘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反倒沉静下来:“这何须兴师动众。” 他瞥了眼金成,“我让人送你回去,先传我号令召杨清及明军即刻撤回。他若识相,便罢了;若敢抗命,我再发兵不迟。”
心念电转间,他已迅速定下计策。杨清若敢不奉召,那便是自寻死路,九族都难保全!这般想着,他对外厉声喝道:“来人!”
门外侍卫闻声冲了进来,手按刀柄神色警惕,还当是要拿下这来历不明的朝鲜使者。刘庆却摆摆手:“取纸笔来。”
待文房四宝备好,他伏案疾书,笔走龙蛇间杀气跃然纸上:“吴总兵知悉,着令关宁军驻朝鲜各部即刻撤军归国,不得延误。但凡有抗命不归者,立斩其家眷;杨清若敢迁延,即刻传令山东、辽东诸路,诛其九族!”
写完重重落下朱印,他将信纸折好递给金成:“你持此信速回朝鲜,交予吴三凤。告诉他,若见不到杨清带兵马出汉阳城,便让他提头来见!”
金成双手接过信纸,只觉那薄薄一纸竟重逾千斤,连忙躬身应道:“小人定不辱使命!”
刘庆望着窗外五月的晴空,眼中却寒意凛冽。杨清若敢触碰他的底线,他是不介意多杀几个人的。
第696章 直取汉阳
朝鲜虽为弹丸小国,物产不丰,人口寡少,于大明而言似无足轻重,可其地理位置却如一道天然藩篱,横亘在辽东与中原之间。
他想起金成所言,朝鲜如今南北分裂,南边汉阳被杨清把持,北边平壤又有李淏自立,这般乱象之下,最易引狼入室。
“建奴……”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眉头紧锁。盛京的清廷经此大败,元气大伤,正需寻找新的立足之地。
朝鲜北部与辽东接壤,若被他们趁虚而入,以朝鲜为跳板再窥中原,届时后患无穷。金成说李淏在平壤为王,那厮本就与清廷暗通款曲,难保不会引狼入室换取庇护。
如今他虽无暇北伐,可防患于未然的布置却不能少。朝鲜这道屏障绝不能丢,更不能落入满清之手。杨清的叛乱尚可速平,可一旦让建奴在朝鲜扎下根来,再要拔除便是难上加难。
他转身回到案前,目光落在刚写完的军令上。撤回关宁军只是第一步,还需另遣心腹前往朝鲜稳定局势。李孝明有了他的孩子,又是他亲自扶持的君主,唯有保住她的地位,才能确保朝鲜不至于彻底倒向清廷。
吴三凤展开刘庆的手书时,信上墨迹淋漓的 “诛九族” 三字刺得他眼生疼,他实在没料到杨清竟敢在朝鲜如此妄为 —— 那可是刘庆亲自布下的棋子,这简直是捋虎须的行径。
“大人,这金成……” 副将在一旁低声询问,见吴三凤面色凝重,便知事情非同小可。
吴三凤将信纸拍在案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杨清这匹夫,真是嫌命长了!” 他虽早将朝鲜驻军抛在脑后,此刻却惊出一身冷汗。刘庆的命令雷霆万钧,可他想到的远比主帅更深 —— 吴三桂在关外虎视眈眈,若杨清这等亡命之徒被其说动,将朝鲜拱手献给满清,那整个海东局势便会糜烂不堪。
更要命的是,杨清敢行此叛逆之事,说不定早已将家眷暗中转移。到那时 “诛九族” 的令箭便成了空文,反而会逼得他彻底投敌。
“备马!” 吴三凤猛地起身,“点三百精骑,护送金成即刻赶往登莱口岸,务必将侯爷的命令原汁原味传到朝鲜驻军手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调五千步卒整军待命,粮草军械连夜备齐!”
副将领命而去,吴三凤却坐不住了。他铺开宣纸,飞快写下密信,详述自己对吴三桂与杨清勾结的担忧,请求刘庆准许他随时发兵朝鲜。墨迹未干,他便唤来亲信:“快马加鞭送往开封,务必亲手交到侯爷手上!”
信使绝尘而去时,吴三凤心中仍七上八下。这朝鲜虽远,却是钳制满清的重要屏障,若真落入他人之手,这无疑是给了建奴一个翻身的机会。
开封城内,刘庆收到吴三凤的密信,展开信纸读罢,他眉头紧锁,自己只虑及杨清抗命,却忘了吴三桂这头老狐狸。若杨清真与吴三桂勾结,朝鲜落入满清囊中,那盛京的残敌便有了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借朝鲜半岛威胁登莱。
“传我命令!” 刘庆转身对亲卫道,“准吴三凤所请,山东兵马随时待命,待吴总兵消息传回,即刻发兵朝鲜!” 他望着舆图上朝鲜半岛的位置,指尖重重一点,“告诉吴三凤,许他出兵朝鲜,绝不能让建奴染指朝鲜!”
五月的海风自登莱口岸卷起咸腥,一路掠过波涛汹涌的朝鲜海峡。北岸的海面上,信使乘坐的快舰正劈波斩浪,船帆被风鼓得如满月弓弦;南岸的登州卫所内,整军待发的兵马已列成方阵,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这弹丸之地的朝鲜半岛,此刻竟成了牵动大明与满清命运的棋局。
山东地面早已在刘庆的掌控之中,济南之战后,各府县官吏皆换了新颜。南京城内,原任山东巡抚丘祖德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 他既无辖地可管,又无实权可掌,每日在朝堂上如坐针毡,望着同僚们或明或暗的目光,只觉脊背发凉。为驰援朝鲜,吴三凤率领的北下大军正源源不断向山东增兵,登莱港的码头日日人声鼎沸,粮船、兵舰首尾相接,几乎遮蔽了半个海面。
吴三凤立于蓬莱阁上,望着海中穿梭的舰船眉头紧锁。他曾彻夜推演进军路线:若从陆路进发,需经辽东汉地渡过鸭绿江,沿途不仅补给线绵长难继,更要直面盛京方向的清军主力。朝鲜北部本就是李淏盘踞之地,早已沦为建奴附庸,大军行至彼处,怕是日日都要应对袭扰,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重围。这般思忖再三,他终是拍板:“走海路!仁川登陆,直取汉阳!”
四万大军陆续集结登莱,旌旗在海风中招展如林。可吴三凤心中仍不踏实,对着沙盘暗自盘算:这般兵力若遇顺境尚可支撑,倘若杨清早已勾结外敌,或是清军趁虚南下,这点人马怕是难济于事。他数次想上书恳请刘庆调平逆反军相助,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 自己毕竟是戴罪之身,刚得复用便要索求精锐,终究不妥。
千里之外的南京城,正从兵燹的创伤中缓慢复苏。清军劫掠时留下的残垣断壁间,工匠们正忙着修缮屋舍,街头巷尾虽仍有悲戚之色,却已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纵使遭此劫难,瘦死的骆驼仍比马壮,商铺陆续开张,秦淮河上也重现了画舫踪迹。
当仓皇南逃的弘光帝重返皇城时,朱雀大街已清扫干净,只是宫墙的焦痕与百姓眼中的惊惧,终究掩不住那场劫难的印记。
南京朝堂之上,此刻正弥漫着另一种焦灼。大臣们围着御案争论不休,议题却与朝鲜战局毫无关联:“刘贼手握山东重兵,又得民心归附,若他挥师南下,南京如何抵挡?”
“湖广总督何腾蛟也与刘贼互通有无,我们要早作打算。”
“山东已失,屏障尽毁,不如早作打算,迁都临安以避锋芒!”
第677章 长平公主
“荒谬!江左乃根本之地,岂能轻言迁都?当务之急是出兵山东,收编山东兵马!”
朝堂之上的争论,没有结果,也影响不了南京城的难民,也影响不了江南北上之人。
开封城内虽无朝堂中枢,平虏侯府却早已成了事实上的政务重地。每日天未破晓,前院的青石甬道上便已响起马蹄车辙之声,各州府的官员怀揣文书印信络绎不绝而来,或请示军政要务,或禀报地方灾情,直把个侯府扰得如菜市场般喧闹。
刘庆坐在书房内,听着院外此起彼伏的传报声,眉头拧成了疙瘩,手中的茶盏凉透了也未动分毫。
“这些日子真是愈发头疼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若非德妃又抱着慈延皇子不肯松口,提出那娶郡主以固国本的难题,他何至于被这些琐碎政务缠得脱不开身?
那看似两全其美的提议,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 娶新人而弃旧人,绝非他刘庆所为,就算那郡主朱芷蘅,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自崇祯皇帝煤山殉国至今,已是整整一年。这三百多个日夜,天下局势几番动荡,他却万万没想到,今日竟会有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踏足侯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庆正对着舆图思索登莱军务,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便见王汉领着一位素衣女子缓步而入。
那女子身形纤弱,荆钗布裙难掩清雅气质,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容与憔悴。再看王汉脸上那抑制不住的惊喜神色,刘庆心中一动,已知来者绝非寻常人。
“王大人这是何意?”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片刻,沉声问道。
王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回道:“侯爷,此乃…… 长平公主殿下。”
“什么?” 刘庆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砚台都被带得晃了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可确定?”
王汉郑重颔首,轻语道:“下官已专程将她带去行宫,请德妃娘娘辨识过,娘娘亲口确认,正是公主殿下朱媺娖。”
刘庆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长平公主?那个传闻中被崇祯帝斩断左臂的皇女?他定了定神,追问道:“既然尚在人世,何以一年多来杳无音信,今日才现身?”
王汉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欠身道:“据公主所言,当日被陛下误伤后左臂伤势极重,加之国破家亡的忧思郁结,身子骨一直未能痊愈,是以这一年多来都在僻静处调养,直至近日方能远行。”
“她先前居于何处?” 刘庆又问,目光落在女子那空荡荡的左袖上,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王汉面露难色,拱手道:“此事…… 下官不便细问,公主也未曾明言。”
刘庆缓缓点头,心中五味杂陈。无论如何,这位公主能在乱世中存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上前,对着那女子抱拳深深一揖:“公主殿下,辛苦了。”
此时他才仔细打量起朱媺娖,见她虽身着平民布裙,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眸中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刘庆看着她空荡荡的左袖,眉头不由得又皱了起来 —— 这般模样,如何能在乱世中安然存活至今?
朱媺娖望着眼前这位一身戎装、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平虏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颔首还礼,声音细弱如蚊蚋:“有劳侯爷挂心。”
见朱媺娖举止间自有皇家气度,言谈间礼仪周全,绝非寻常布衣女子所能模仿,刘庆心中已然默认了她的身份。他敛衽再揖,语气愈发恭敬:“公主驾临开封,实乃城中文武之福。不知殿下此番前来,有何谕旨吩咐?”
朱媺娖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红:“侯爷无需多礼。若非侯爷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父皇留下的江山早已沦为贼寇巢穴,本宫心中感激不尽。尤其侯爷还能护得德妃娘娘与皇子周全,这份功劳已是盖世无双。长平此来,一来是无枝可依,想求侯爷收留;二来是心中存疑,想问问侯爷,何以执掌重兵却迟迟未扶新君登基?”
王汉闻言正要上前回话,却被刘庆抬手制止。他眉头微蹙,沉声回道:“殿下肯来投奔,是信得过臣,臣心中实感荣幸。有臣在一日,定保殿下安稳无虞。只是殿下所问扶君之事,臣如今实在无计可施。此事德妃娘娘与臣都心知肚明,其中难处,臣实在无能为力。”
朱媺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如今侯爷手握豫、鲁、陕、晋、冀五地,麾下雄兵数十万,更有火器营这般利器,还有何事是侯爷办不到的?”
刘庆苦笑一声,指尖轻叩案几:“话虽如此,可德妃娘娘提出的条件,臣实在无法应承。”
“何事如此为难?” 朱媺娖追问,眉宇间满是不解。
刘庆却转开话题,拱手道:“此事,臣不便多言,殿下可亲自向德妃娘娘询问。”
朱媺娖见状不再追问,轻轻颔首:“既如此,日后长平自会向娘娘请教。”
刘庆直起身道:“殿下若在开封小住,不如暂居行宫陪伴德妃娘娘,待日后臣北上收复京师,再护送殿下移驾回京如何?”
朱媺娖闻言苦笑,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侯爷美意心领,只是长平早已嫁人。此番南下,实为举家寻条活路罢了。”
“殿下已经嫁人了?” 刘庆惊得挑眉,“不知驸马是何人?”
朱媺娖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城破那日,父皇自缢殉国,长平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得宫中侍卫拼死将我救出,可他却被流贼所害。正当我走投无路之际,是夫君一家收留了我。他们虽是寻常百姓,却有磊落心肠,虽穷困潦倒却从未亏待于我。长平本以为世上再无亲人,感念其恩便与夫君成了亲。”
第698章 公主一家
刘庆眉头紧锁,打量着朱媺娖苍白的面容,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莫非是他们强逼殿下?”
“并非强逼,是长平自愿。” 朱媺娖摇头,眼中泛起泪光,“只是长平与周显有婚约在身,如今却另嫁他人,实在愧对于父皇在天之灵。”
刘庆闻言唤来王汉:“殿下的家人何在?”
王汉连忙回道:“暂安置在府衙偏院。”
“既如此,臣先为殿下寻处清净宅院暂住,待回京后再作计较。” 刘庆颔首道。
朱媺娖敛衽一礼:“多谢侯爷周全。方才长平失言质问之事,还望侯爷莫要放在心上,那不过是一时忧虑罢了。有侯爷这般忠勇之臣,大明江山定然能够稳固。”
送走朱媺娖后,刘庆立于廊下望着她纤弱的背影,眉头久久未展。若不是那谈吐间的皇家气度,他实在难信这病弱女子竟是前朝公主。尤其听闻她嫁人之事,总觉得其中必有隐情。看她那副气血亏损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想来这一年多定是吃了不少苦楚。
傍晚时分王汉再次入府,刘庆劈头便问:“公主一家安置妥当了?”
“已在城西寻了处带院的宅子,生活用品都备齐了。” 王汉笑道,“这家人真是好福气,竟能捡到金枝玉叶。”
刘庆却盯着他问道:“你觉得公主真是自愿嫁人?”
王汉坦然道:“公主落难时得人相救,感念恩情以身相许也属常情。可见长平公主虽是金枝玉叶,却有颗感恩之心。”
刘庆摩挲着腰间玉佩沉吟道:“那家人品性如何?”
王汉脸上忽然露出几分古怪神色,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屑道:“说起这家人…… 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下官刚将他们安置妥当,那老夫妇便拉着下官的衣袖,开口就要下官为他们置办三进高宅大院,还说自家儿子娶了金枝玉叶,理当请封爵位,连家中晚辈都要讨个一官半职……”
刘庆闻言眸色一沉,手指在腰间玉佩上重重摩挲着:“真是如此?若真是这般贪婪无度,那可当真不是殿下的良配。我方才见公主眉宇间郁结难舒,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气色实在不好。”
“侯爷说得是。” 王汉连忙点头,“下官也瞧着公主精神恍惚,已寻了城里最好的郎中去为她诊脉,只是还未得回话。”
刘庆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锋:“你在旁观察,觉得这家人待殿下如何?可有亏待之处?”
王汉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欠了欠身道:“这…… 此乃公主家事,下官本不该妄议……”
“但说无妨。” 刘庆打断他,语气凝重起来,“殿下是先皇留存的血脉,她若不来投奔便罢,既来了开封,在我刘庆手中,若是所托非人,岂不是有负先皇在天之灵?方才听你所言,这家人尚未站稳脚跟便急于求封索爵,这般嘴脸,你觉得配得上公主的身份吗?”
他踱了两步,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低沉下来:“我见殿下面色忧郁,提及那家人时眼神闪烁,实在是于心不忍。或许他们初时确有收留之恩,可如今探明了公主身份便如此行事,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实在难说得很。”
王汉迟疑着问道:“侯爷莫非是想……”
刘庆转过身,眼中已有决断:“你即刻将那一家人带来侯府,本侯要亲自瞧瞧。”
王汉却苦笑着拱手:“侯爷有所不知,这家人虽给下官留下的印象极差,公主却还连连为他们辩解,说老两口只是乡野村夫不懂规矩,让下官莫要计较。这般维护之意,倒让下官觉得奇怪至极。”
刘庆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这就更不对劲了,寻常女子遇此贪婪家人,轻则心生怨怼,重则避之不及,公主却如此维护,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刘庆手指在案几上轻叩片刻,沉声道:“既然公主如此维护,便先派人盯着,切莫让她出了什么意外。这家人的底细也当仔细查探,不可大意。”
王汉连忙躬身应道:“下官已寻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与丫鬟,特意嘱咐她们在公主身边伺候,日常起居皆可留心观察,有任何异动便即刻回报。”
刘庆颔首道:“如此甚好。殿下是先皇血脉,绝不能在我们这里出任何差池,否则便是我等失职。再调一队兵士,守住公主暂居的宅院外围,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此时的开封城,已复生机。城内人口日增,连城外的流民也聚集了不少,却奇在秩序井然。
偶有小偷小摸之事发生,也无需官府出面,巡逻的府兵便能当场处置。
这皆是因刘庆令府兵分驻各街,日夜巡逻所致。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卒,身上带着杀伐之气,平民百姓对其又敬又怕,那些宵小之徒更是不敢轻易造次,是以城中许久未有大案发生。
这边刘庆刚安排妥当,行宫那边的德妃娘娘已是记挂不已。自长平公主安顿下来后,德妃便借着祈福之名,数次出宫前往探望。
见公主身子虚弱,她特意从周王府借来一支千年老参,亲自炖了参汤送去。素来不愿向刘庆开口的她,还专门踏足侯府,恳请刘庆寻些宝贝赠予公主补身。
刘庆本因那家人贪婪之事心存芥蒂,却架不住德妃软语相求,只得转身去了府库。他在堆积如山的财物中翻寻半晌,拣出些值钱却不打眼的物件,蜀地贡缎、羊脂玉镯,还有些摆件。这些东西虽名贵,却算不上稀世珍宝,其中几件本就是皇家旧物,他素来不愿随意处置,如今送予公主倒也合宜。
纵然有刘庆暗中布置的护卫与德妃时时送来的关怀,长平公主朱媺娖的身子却一日虚过一日,终究一病不起,整日卧床难起。青灰色的帐幔低垂,将她纤弱的身影裹在其中,只余下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帐内传出,听得人心头发紧。
第699章 驸马都尉
那杜家虽不敢直接闯到侯府来寻衅,却将主意打到了府衙头上。老夫妇隔三差五便去衙门哭诉,不是嫌宅院不够气派,便是怨月钱给得太少,搅得王汉整日焦头烂额。
那自称公主夫君的但姓男子,竟不知羞耻地自封为 “驸马都尉”,整日穿着锦袍在开封城里招摇过市。许是穷极翻身的缘故,他挥金如土毫不吝啬,在酒楼赌坊间穿梭,将银钱看得比纸还轻。
王汉面对这所谓 “驸马” 的索求,只得捏着鼻子尽量满足,生怕落人口实。
时已六月,开封城外的护城河绿得发稠,侯府庭院里的石榴花却落了满地残红。刘庆心中的凝重一日重过一日,朝鲜那边至今杳无音讯,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实在太慢,让他不由得忧心忡忡。
.李孝明与孩子是否安好?他暗自攥紧拳头,若杨清敢伤她们分毫,定要让那逆贼九族尽灭,方能解心头之恨。
正思忖间,王汉匆匆掀帘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愁容。刘庆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蹙眉问道:“王大人这是怎么了?莫非又出了什么事?”
王汉苦着脸拱手道:“侯爷,今日那驸马又在街头策马狂奔,硬生生撞翻了一位卖菜的老者,菜筐里的鲜菜撒了满地,老者也摔得头破血流。”
刘庆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指节在案几上叩得咚咚作响:“这已是第几回了?竟敢如此跋扈嚣张!”
“自他们安顿下来,尤其德妃娘娘几番探望后,这家人便越发得意忘形。” 王汉长叹一声,“那驸马整日游手好闲,还对外宣称自己是驸马都尉,惹得百姓议论纷纷。下官前去理论,公主明明卧床不起,却还强撑着为他求情,真是让下官左右为难。”
刘庆眼中寒光一闪,杀气凛然:“你的人可有探得,公主是否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中?否则何以如此维护?”
王汉摇了摇头:“下官听伺候的婆子回报,说那男子对公主倒也不算刻薄,在府中时常去床前探望,只是从不在公主房中过夜。如今公主身子孱弱,倒也说得过去,只是……” 他话锋一转,“总觉得府中气氛诡异得很。”
刘庆霍然起身,腰间佩剑发出轻响:“还真是群惹祸精!你即刻传我命令,若他们再敢惹事生非,便断了他们所有的月钱俸禄,看他们还如何嚣张!”
王汉面露难色:“侯爷,这般行事,恐怕会让人说我们苛待皇室亲眷啊。”
“我们敬她是先皇公主,才好生供养,却不是让他们仗着身份为非作歹的!” 刘庆冷冷道,“他们若不服,尽可卷铺盖走人,想来南京那边定会乐见其成。”
王汉苦笑附和:“下官也巴不得他们能去南京,省得在开封城里丢人现眼。”
刘庆放缓语气,问道:“公主如今卧床不起,郎中可有良方?”
“唉,换了好几拨郎中,都说殿下是气血大亏,虚不胜补,身子已亏空到了极致,能不能挺过去,只能看天意了。” 王汉摇头叹息。
刘庆重重冷哼:“一群庸医!依我看,公主的病根不在身子,而在心思上。她整日心情郁结,愁肠百结,自然郁结成疾,药石难医。”
王汉一愣,诧异道:“侯爷还懂医术?”
“我不懂医术,却看得懂人心。” 刘庆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飘落的花瓣,“这样吧,你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补药,随我去探望一下公主。”
王汉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准备!”
刘庆与王汉带着几名随从,身后跟着两名抬着红木药箱的仆役,浩浩荡荡往公主暂居的宅院而去。刚到朱漆大门前,守门的兵士见是侯爷亲至,连忙单膝跪地行礼。
刘庆正欲跨步进门,却见那杜姓男子带着一大家人匆匆赶来。他目光一扫,心中暗惊 —— 这家人竟有七八口之多,除了老夫妇,还有一对姐弟模样的青年男女,身后还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个穿着簇新却不合身的绸缎衣裳,脸上带着局促又得意的神色。
尤其那老妇人,颧骨高耸,一双吊睛三角眼透着精明与刻薄,嘴角撇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见了刘庆也只是象征性地福了福身,连眼皮都未曾抬全。刘庆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厌恶,这般面相绝非良善之辈,公主怎会落入这等人家手中?
随从将药箱中的补品一一取出,无非是人参、燕窝、东阿阿胶之类的药材。杜家人见送来的尽是药石,眼中的热切瞬间褪去,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地浮现在脸上。刘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不爽,冷声道:“带本侯去见公主。”
公主的卧房在后院深处,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越往里走越觉阴森。刚到门口,一股浓重的苦涩药味便扑面而来,刘庆不由得蹙紧眉头。
按礼制,他身为外臣本不该踏入公主内室,可在这开封城中,又有谁敢对他的举动说三道四?
“把门窗都打开。” 他淡淡吩咐道。王汉还以为侯爷闻不得药味,正欲让人开窗通风,却听刘庆继续说道:“终日关着门窗不见阳光,空气郁结不通,人岂不是要跟着发霉?这般环境如何利于养病?”
这番话虽直白,却透着几分道理,王汉连忙让人依言而行。
窗棂被推开的瞬间,六月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得屋中尘埃飞舞。朱媺娖听得动静,在侍女的搀扶下强撑着坐起身,青灰色的帐幔被轻轻掀开,露出她形销骨立的模样。
昔日金枝玉叶的公主,如今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寝衣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神采。
“侯爷大驾光临,长平…… 实在无力起身迎接,还请恕罪。”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震。不过短短数日,竟衰败至此,那日在侯府初见时虽憔悴,却远非今日这般油尽灯枯之态。“那日你去我府上时,气色虽差却尚有精神,如何才过了这些日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第700章 挂念之事?
朱媺娖凄然一笑,眼中泛起泪光:“侯爷有所不知,长平身子早已亏空,能从京城挣扎着来到开封已属不易,如今油尽灯枯,实在难以为继了。”
刘庆回头扫了眼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王汉与杜家人,沉声道:“你们都退下,本侯与公主有要事相谈。”
这般不合礼制的举动让王汉都是一愣,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挥手示意众人退开:“都随我到外间候着,没有吩咐不得进来。”
待屋中只剩他们二人,刘庆才放缓语气问道:“公主,你心中似乎有什么挂念之事?”
朱媺娖闻言一怔,沉默片刻后坦然道:“人活一世,谁心中没有几分挂念?只是…… 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知殿下心中所想能否与臣讲讲?或许臣能为殿下分忧一二。” 刘庆凝视着她,“如今这五地之内,臣虽不敢说无敌于天下,却也能护得一方安宁,匡护河山。”
朱媺娖吃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侯爷的能耐,长平自然明白。只是有些事,侯爷是真的帮不了我。”
刘庆霍然起身,走到床前盯着她苍白的面容:“殿下,你这病分明是心疾所致吧?你是在想念着谁?还是…… 有什么难言之隐?”
朱媺娖紧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眼角的泪珠却无声地滑落。
刘庆见她不愿开口,索性单刀直入:“你…… 或是在恨你父皇吧?”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朱媺娖脸色骤变,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儿臣…… 儿臣不敢对父皇有半分抱怨。”
刘庆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你不必隐瞒,你心中确实是恨的。你父皇虽已归天,但如今屋中只有你我二人,有何不敢说的?”
朱媺娖用力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他毕竟是我父皇,是大明朝的天子……”
“不错,他是你父皇,是大明的天子。” 刘庆颔首,声音却冷了几分,“可他亲手杀了后宫嫔妃,伤了你左臂,最终自缢煤山,将这残破的江山与你抛在了乱世之中。”
朱媺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只是反复念叨着:“儿臣不敢…… 儿臣不敢……”
刘庆看着她悲痛却又极力隐忍的模样,心中暗自思忖。看她这般反应,似乎对父皇的怨恨并非病根所在。
国破家亡之际,帝王家的儿女心中自有常人难以体会的苦楚,可这痛苦还不足以将她摧残至此。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朱媺娖苍白的脸上,她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每一声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刘庆望着门外杜家那群人若隐若现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家人,绝非善类,公主的病,恐怕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刘庆望着朱媺娖病榻上梨花带雨的模样,脑中忽然闪过那日她提及 “自幼有婚约在身” 时的黯然神伤。他心中一动,试探着向前半步,轻声问道:“殿下这般郁结难舒,莫非是思忆驸马?”
朱媺娖闻言抬起泪湿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中满是茫然不解,轻轻瞥了他一眼:“驸马?”
刘庆见她神色懵懂,便不再迂回,直截了当道:“非指眼前这位杜姓驸马,而是你父皇亲为殿下赐婚的驸马,周显。”
“轰” 的一声,这名字如惊雷般炸响在朱媺娖心头。她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骤然褪尽血色,虚弱的身子猛地一颤,险些从榻上栽倒。她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长平没有…… 长平已然嫁人了,侯爷莫要胡说!”
刘庆紧盯着她瞬间大变的神色,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惊惶,让他心中豁然开朗,颔首道:“原来公主的心疾症结在此!”
“我不是!我没有!” 朱媺娖急忙摆手,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侯爷莫要冤枉人,长平早已断了念想……”
刘庆忽然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眼底深处:“那周显如今身在何处?”
朱媺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惊惶,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缝间几乎要将丝绸绞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刘庆眯起眼睛,语气中染上一丝冷意:“你不知道?那我去问问你这位杜姓驸马如何?想必他应当知道些内情。”
“不要!” 朱媺娖突然尖声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伤的孤雁,“求求你,不要去问他!”
刘庆转过身,放缓了语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恳切:“殿下,事到如今,你若肯如实相告,臣定会设法帮你解脱困境。”
朱媺娖却只是抱着肩膀剧烈颤抖,单薄的身影在宽大的寝衣中缩成一团,哭声断断续续:“不要…… 我不要说……”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这步棋显然走得太急了,或许该请德妃娘娘或是朱芷蘅郡主前来劝慰才是,毕竟女儿家的心事,女子更易体察。
看公主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周显定然是她心中难以言说的痛,可究竟是什么隐情,能让金枝玉叶的公主如此讳莫如深?
“殿下,你为何这般抗拒?” 他仍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朱媺娖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将脸颊冲刷得一片湿冷:“求你了…… 不要再问了……”
刘庆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再问无益,只得作罢:“那今日便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他转身出门,刚走到庭院回廊,便见王汉正与杜家人低声说着什么,王汉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见他出来如蒙大赦,连忙迎上来:“侯爷,您出来了?可有法子让公主宽心?”
刘庆摇摇头,目光如炬般扫过杜家人,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可知道周显此人?”
他清楚地看到,那杜姓驸马的脸色瞬间僵住,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却强作镇定地回道:“不认识。”
第701章 颇有将帅之风
“哼,你们会不认识?” 刘庆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那可是先帝为公主殿下亲赐的夫婿,你们敢说从未听闻?”
驸马被问得额头冒汗,慌忙狡辩道:“小人所说的不认识,是指从未谋面,素未相识,谈何认识?”
“谋面?” 刘庆眉峰一挑,声音陡然转冷,“本侯何时问过你们是否见过面?如此说来,你们是早就知道周显这个人了?”
驸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咬着牙回道:“知道…… 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可这又如何?”
“如何?” 刘庆猛地向前一步,周身杀气凛然,厉声喝道,“你既知晓公主早有先帝亲赐的驸马,还敢强娶皇家贵女,这是明目张胆的欺君罔上!”
那杜家老妇人见势不妙,纵然身上穿着簇新的绫罗绸缎,也掩不住眉宇间的奸猾之气。她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侯爷冤枉啊!这哪能怪我们老杜家?当初是我们见公主倒在路边奄奄一息,好心将她救回家中医治,为了给她抓药调理,连家里最后一点口粮都变卖了,家底都掏空了!我们当初哪知道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啊?再说了,是公主自己点头愿意嫁入我家的,如今怎么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一旁的王汉眉头紧锁,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紧。他实在搞不懂侯爷为何突然揪着周显之事不放,眼看着杜家人撒泼耍赖,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那杜家老头子也在一旁帮腔,佝偻着身子不住点头,嗫嚅道:“我们家…… 我们家有何错之有?好心救人还救出错来了不成?”
刘庆却不理会老妇人的哭诉,转向驸马:“本侯方才问的是谁?轮得到你们插嘴?”
那杜姓驸马才风光了没几日,哪见过这般杀气腾腾的阵仗,被刘庆凛冽的眼神一扫,顿时一个哆嗦,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慌忙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 我们不知道……”
老妇人见儿子被吓得失了魂,哭得愈发凄惨,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天啦!这是什么世道啊!我们家一片好心救人,如今反倒被侯爷这般责难,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刘庆冷眼扫过撒泼打滚的杜家人,喝道:“你们且将如何救的公主,又是如何成的亲,一五一十向我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侯无情!”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内院传来一阵虚弱的娇喘声,夹杂着侍女的搀扶之声:“侯爷,这…… 这是长平的家事,就不劳侯爷费心了,还请侯爷回去吧。”
刘庆猛地回头,只见朱媺娖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立在回廊尽头。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脸色比方才在屋中时还要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显然是强撑着起身的。
他皱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转而压低声音对杜家人厉声道:“你们好自为之!倘若再敢仗着驸马的名头在开封城里招摇惹事,本侯定不饶你们!”
说罢,他转身朝着府门走去,心中满是郁结。他可以肯定,公主的心病定然与周显有关,可究竟是何缘由让她如此讳莫如深,却始终摸不透头绪。这深宅大院里藏着的秘密,像一团迷雾般笼罩在他心头。
王汉紧随其后,他并非蠢人,今日这场对峙早已让他看出了端倪,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侯爷,既然公主心中念着周显,当初为何要嫁给这杜家人?就算是当时被逼无奈,如今有侯爷为她撑腰,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刘庆自嘲地笑了笑,望着府门外熙攘的街市:“恐怕这事得请包龙图来断一断才行了。对了,你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王汉掐着手指算了算时日:“按路程算,应当还有两日便能抵达开封。”
“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刘庆叹了口气,“本以为今日能打探出些眉目,却不料是这般光景。这杜家人,确实不像是良善之辈。”
“可不是嘛。” 王汉连连点头,“下官在官场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奇葩的一家子,贪婪狡黠不说,还这般撒泼耍赖。可怜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却还要处处维护他们,真是令人费解。”
他迟疑片刻,又道:“会不会是公主顾及自己的颜面,毕竟国破家亡之际改嫁他人,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刘庆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应当不是。公主虽是女子,却也贵为皇家之女,绝非那般在乎虚名之人。依我看,她定然是被这家人抓住了什么把柄,才会如此投鼠忌器,处处忍让。”
两人沿着长街缓缓而行,一路低声商议,却始终猜不透这其中的关窍。刘庆望着街角往来的行人,眉头紧锁:“这杜家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金枝玉叶的公主如此屈从?”
“若不是公主处处阻拦,本侯今日定要让这班小人吃些苦头,看他们吐不吐实话!”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指节微微收紧。
王汉迟疑片刻,提议道:“要不…… 请德妃娘娘来劝劝公主?或许女子之间更容易说心里话。”
刘庆摇了摇头:“不必了。看公主那模样,是宁愿自己把所有苦楚都扛着,也不肯吐露半个字。但此事绝脱不了这杜家的干系,这是明摆着的。”
他转头看向王汉,语气凝重起来:“你即刻通令下去,加派人手盯着杜家动向。若是这家人再有任何不轨之举,或是敢在外寻衅滋事,不必请示,立即抓起来严加审问!”
王汉闻言笑道:“侯爷如今行事果决,倒颇有将帅之风了。”
刘庆愣了一下,挑眉道:“哦?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汉抚须道:“如今乱世用重典,这般雷霆手段倒也无妨。只是将来天下安定了,治理万民还需仁德宽厚,这般行事便不可取了。”
第702章 草鸡变凤凰
刘庆朗声笑起来:“这一点我自然知晓,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再说那公主府中,上下下人皆是官府所派,杜家人对此心知肚明,不敢太过放肆。
刘庆走后,那老婆子又哭天喊地闹了好一阵子,拍着大腿叫屈,直到被老头子拽着胳膊拖进屋里才作罢。
杜驸马则是半天才从刘庆的威压中回过神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中积着一股无名火,怒气冲冲地便要往公主卧房去。
可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两名身着铠甲的侍卫正襟危立在廊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杜驸马的脚步顿时顿住,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犹豫片刻,硬生生压下怒火,换上一副关切的笑脸,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对着病榻上的朱媺娖虚情假意地安慰了几句,便匆匆退出了房外。
杜府中的一举一动,很快就通过下人传到了王汉耳中。他坐在府衙书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若有所思。
起初派这些人盯着,是担心这公主身份有假,如今倒成了监视杜家的眼线。只是这公主如今的模样,实在透着几分短命之相,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恐怕难免有人会借机生事,倒打一耙。
本来公主来到开封之事极为隐秘,没多少人知晓。可架不住这杜驸马整日穿着锦袍在街头招摇,逢人便吹嘘自己娶了金枝玉叶,再加上德妃娘娘数次出宫探望,这事早已传遍了开封城的大街小巷。
城中百姓无不议论纷纷,大多是羡慕这杜家一步登天的好运道。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更是将此事编成了新段子,添油加醋地讲说 “草鸡变凤凰” 的奇遇,把杜家塑造成了救驾有功的忠善人家,听得茶客们啧啧称奇。
本来王汉在确定长平公主无误之后,本想按刘庆所吩咐按例发银钱即可,却也没料到此家人的贪得无厌引得刘庆的觉察,如今按刘庆所述,这家人倒确实有可疑之处了。
他捋了捋胡子“来人。。。。。。”
驸马爷被刘庆当众教训一通之后,果然收敛了许多,接连数日都没敢在开封城中放肆,杜家那对老夫妇也消停了,再没敢跑到衙门哭诉求钱。
可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不过半月功夫,这杜驸马便又按捺不住,提着鸟笼在大街上闲逛起来。
时值初夏,街市上行人如织,他正百无聊赖地逗着笼中画眉,忽见一位身着素色僧袍的女子从街角匆匆而过。那女子虽作尼僧打扮,却难掩清丽容貌与高雅气质,竟让他看得心头一热。这货哪里知道眼前这位是周王之女朱芷蘅郡主,只当是寻常尼姑,顿时起了轻薄之心。
他一个箭步上前,撋住朱芷蘅的去路,脸上堆起轻佻的笑容,嘴里花花道:“小尼姑慢走!我看你生得眉清目秀,却做这青灯古佛的营生,多没劲啊!不如随爷回府,陪爷玩玩如何?”
街上行人见状纷纷驻足,不少人认出这尼姑正是时常出入行宫的朱郡主,也认出了这位近来声名狼藉的驸马爷,顿时来了兴致,在路边围成一圈看起好戏,却无一人敢上前劝解。
朱芷蘅自小在王府长大,何曾受过这等当街调戏?今日她去行宫探望德妃,因是短途出行未曾带侍卫,却没想到竟遇此登徒子。她当即柳眉倒竖,黑下脸来厉声问道:“你是何人?可知我是谁?”
驸马爷见她动怒,反而越发得意,哈哈笑道:“你嘛,不过是个小尼姑罢了!到我府中为公主念几段经文,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呢!”
“放肆!” 朱芷蘅怒喝一声,“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开封城中作乱!”
驸马爷却毫无惧色,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道:“我乃当朝驸马爷!是我杜家救了长平公主殿下,只要公主不发话,谁敢难为我?”
朱芷蘅闻言微眯起眼睛,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你就是那位驸马爷。”
这货见她语气缓和,还以为对方怕了自己,愈发得意忘形:“正是在下!小尼姑若是识相,就乖乖跟我走……” 说着竟伸出手来,想去拉朱芷蘅的衣襟。
“混蛋!” 朱芷蘅勃然大怒,侧身躲闪,厉声呵斥。她趁对方一愣之际夺路而逃,驸马爷却提着鸟笼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就在此时,一队府兵巡逻至此,见此情景连忙上前阻拦。领头的兵士认出朱芷蘅,慌忙单膝跪地:“郡主殿下!发生何事?”
朱芷蘅又气又恼,也顾不上避讳旁人,直接道:“此人光天化日之下想要当街非礼于我!”
驸马爷闻言顿时慌了神,他不过是随意搭讪,却万万没想到这尼姑竟是位郡主。开封城就这么一位金枝玉叶的郡主,偏偏被他撞上,当真是倒霉透顶。他连忙摆手辩解:“军爷莫听她胡说!我仅是与这位师太打个招呼,实在不知她是郡主啊!”
府兵们脸色铁青地围了上来,朱芷蘅的身份他们岂会不知?且不说她周王之女的身份,单是坊间传闻她与侯爷的关系,就无人敢轻易招惹。这驸马竟敢对郡主无礼,简直是活腻了!
驸马眼看府兵提着刀围拢过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高声叫道:“我是驸马!我是长平公主的夫君杜某!你们敢动我?”
府兵们动作顿了顿,面面相觑。毕竟是公主驸马,他们确实不好当街处置。领头的兵士略一思忖,沉声道:“拿下!押去巡抚衙门听候发落!”
这一场闹剧顿时引得整条大街人挤人,百姓们争相观看驸马爷被抓的奇景,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巡抚衙门内,王汉听闻此事惊得差点打翻茶盏,却没有半分为难之色。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将这胆大包天的狂徒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第703章 大刑侍候
公堂之上,听闻王汉要将驸马爷打入大牢,满堂衙役无不惊愕。这可是公主的夫君,寻常官员巴结尚且不及,怎敢如此行事?然王汉却对众人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休得多言!将此狂徒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他望着杜驸马被押下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冷笑:“当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这下可算有机会撬开这家人的嘴了。”
可怜杜家老夫妇这些日子闭门不出,见天色渐暗,自家儿子却迟迟未归,只当他又在外鬼混,并未放在心上。府中下人皆是官府所派,本就与杜家离心,自然无人特意通报,这一家人竟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家中顶梁柱已身陷囹圄。
夜幕低垂之时,刘庆身着便服踏入阴森潮湿的大牢。昏暗的油灯下,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杜驸马正被吊在中央呻吟,见有人进来连忙抬头,看清是刘庆后,竟挣扎着:“侯爷…… 我这不明不白被抓到这里,还挨了顿好打,求侯爷救命啊!”
刘庆知前因后果,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在狱卒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说吧。”
驸马一愣,茫然道:“侯爷要我说什么?”
“自然是说你和公主的事,难道还要本侯教你不成?” 刘庆语气中满是讥讽,目光如刀般剜在他身上。
挨了顿打的驸马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调戏郡主不过是个由头,刘庆真正想听的是那他绝不敢言说的往事。他慌乱地躲闪着,这细微的举动让刘庆愈发确定其中必有隐情。
刘庆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顶端泛着狰狞的橘红色,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怎么?不想说?”
驸马被那烙铁的热浪烤得浑身发颤,结结巴巴地辩解:“侯爷…… 我不知道您想听什么啊!公主确实是我杜家救的,也是我家出钱为她治病,更是她自愿嫁我的,句句属实啊!”
“是吗?” 刘庆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真以为谎言说多了,就能变成真的?”
驸马见状连忙赌咒发誓:“侯爷明鉴!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天打雷劈!”
刘庆懒得与他废话,将手中烙铁 “哐当” 一声扔回火炉,向后一靠倒在太师椅上,淡淡道:“让他尝尝滋味。”
一旁的狱卒起初碍于驸马身份,只用了些皮肉小刑,如今见侯爷亲临发话,顿时没了顾忌。他狞笑着从炉中夹起烙铁,在驸马眼前晃了晃,烙铁上的火星溅落在地:“驸马爷,侯爷让你说什么就老实说吧,这玩意儿烫在身上,可不是一般的难受啊。”
驸马眼睁睁看着通红的烙铁在眼前晃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鬓角的发丝竟被烙铁的余温引燃,瞬间冒出一缕青烟。牢房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吓得他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望着状似打盹的刘庆,声嘶力竭地尖叫:“侯爷!我真的没有撒谎啊!”
刘庆根本没打算与他好好问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狱卒立刻心领神会,一把扯开驸马胸口的囚服,一时间,皮肉烧焦的浓烟腾起,伴随着驸马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牢房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刘庆嫌恶地摆摆手:“真臭。”
边上另一个狱卒连忙谄媚道:“侯爷,这味确实难闻,要不您先在外面歇息,等我们撬开他的嘴,再去回禀侯爷?”
刘庆起身欲走,那被烫得痛不欲生的驸马却挣扎着嘶吼:“侯爷!我是公主的驸马,你不能这样对我!”
刘庆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既然你不喜欢这样,那就让他们换些别的,总有一样合你心意。” 他目光扫过墙角的木驴刑具,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这个也可以试试。”
狱卒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侯爷,那是女犯用的刑具……”
“我觉得他也配得上。” 刘庆哈哈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狱卒立刻点头哈腰:“对对对!侯爷说得是,驸马自然配得上!”
当狱卒真的将木驴抬过来时,驸马终于明白刘庆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顿时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刘庆!你个王八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狱卒们素来没机会审讯驸马这般 “贵人”,如今得了刘庆的吩咐,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施展手段。即便杜驸马早已魂飞魄散,连连求饶说要吐露实情,狱卒们仍不肯罢手,又变着法儿让他尝了几样刑具的 “风情”。直到见他气息奄奄,连说话都带着哭腔,确是真心要招供了,才连忙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匆匆跑出牢房去请刘庆。
刘庆正在狱外与王汉闲谈,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颀长的身影。王汉捻着胡须,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侯爷,若这杜驸马真是没什么大问题,咱们这般动刑,怕是有些被动。”
刘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当街调戏郡主已是大罪,单凭这一条便够他喝一壶的。”
王汉闻言笑了起来:“侯爷说笑了,若不是下官知晓其中缘由,怕是真要以为是郡主与侯爷演了一出好戏,专等这蠢货上钩呢。”
刘庆撇撇嘴,望着远处巡夜兵士的火把:“也是他自己命贱,换成寻常人等……” 他叹了口气,“这般行径,亦是这下场。”
“侯爷这是要将开封打造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景象啊。” 王汉笑着打趣,“不过如今瞧着,倒也差不多了。”
刘庆讪讪一笑:“每日让府兵不分昼夜地巡逻,再加上家家户户都没什么值钱物件,自然连门都不用关了。”
王汉却收起笑容,正色道:“这般景象,别说开封,便是放眼整个大明,也已是极少见了。”
刘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望着天边的残月:“待日后真能民富国强之时,倒也真希望天下都能如此。”
第704章 杜家的秘密
王汉连忙躬身恭维:“有侯爷这般雄才大略操持国事,这天下平定之日定然不远矣。”
刘庆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愿如此吧。若朝鲜能平定,中原安定便指日可待,那建奴,绝不能留半分喘息之机。”
王汉连连点头,却又带着几分疑惑:“侯爷,这建奴怎就像打不死一般?侯爷几次将他们打残,转瞬间竟又能卷土重来。不过他们这次损失如此惨重,即便占了朝鲜半壁江山,想来也再难翻身了吧?”
“不然。” 刘庆摇摇头,语气凝重起来,“建奴如今的精明已不同往日,他们笼络蒙古诸部,又与野人女真交好,如今朝鲜一半疆土已落入其手。你仔细想想,他们前几次能起死回生,哪次没有朝鲜在背后输血?不平定朝鲜,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王汉恍然大悟,抚掌道:“下官明白了!这便是建奴数百年来韬光养晦的根基所在。”
“他们与蒙古人不同。” 刘庆冷笑一声,“就因为他们懂得重用汉人,甚至不惜封王封侯,这般手段,自然容易成事。”
两人正交谈间,那狱卒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躬身行礼道:“侯爷,王大人,那杜驸马愿意开口招供了!”
刘庆与王汉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好!” 刘庆站起身,对王汉道,“王大人,要不要一同听听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王汉连忙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侯爷请。”
两人并肩走入阴森的地牢,刚到牢房门口,王汉便瞥见墙角散落的刑具,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不由得暗暗咂舌 —— 看这架势,刘庆压根就没打算让此人活着走出牢房。他心中了然,这多半是沾了朱芷蘅的光,惹谁不好,偏要去招惹那位侯爷心尖上的人。
刘庆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奄奄一息的杜驸马,那货浑身是伤,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说吧。”
王汉在一旁取过纸笔,客串起了记录的差事。随着杜驸马断断续续的叙述,他手中的狼毫越握越紧,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却始终没有打断,只将那些骇人听闻的细节一一记下。
牢房里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随着杜驸马的供述,一场埋藏许久的惊天秘闻,正缓缓揭开帷幕。
那日坤宁宫内,皇家亲眷被崇祯帝尽数召集。长平公主朱媺娖眼睁睁看着母后自缢于梁上,珠冠散落,凤袍凌乱。
父皇手持长剑,眼神空洞地在嫔妃间游走,剑光闪过,一个个亲人倒在血泊之中。
当那冰冷的剑锋斩向她时,剧痛让她瞬间失去知觉,左臂齐肩而断。恍惚间,她听见父皇嘶哑的哭喊,却未察觉她尚存一丝气息;连一旁痛哭失声的王承恩,也只顾着搀扶崩溃的帝王,未曾发现这血泊中还有一线生机。
乱军冲入宫城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时,一名侍卫在尸堆中发现了尚有气息的她。
趁着夜色,侍卫将她从宫墙下的狗洞艰难拖出,一路躲避流贼追杀。
她昏迷了整整五日,醒来时已在京郊一处破败民宅。侍卫本想带着她南下逃难,却发现京城四周早已被流贼封锁,根本无路可走。
公主泣不成声,哀求他务必将自己的下落通报未婚夫婿周显。
侍卫应声出门,却不知隔壁的杜家人早已听见了民宅中的动静。那杜家本是破落户,祖上留下的家资早已被几代人挥霍一空,儿子杜潜更是京中有名的地痞,偷鸡摸狗、调戏良家是家常便饭。
他们隐约听见 “长平公主” 四字,顿时心生动摇 —— 起初想去通报流贼领赏,可一想到流贼在京中的烧杀抢掠,又怕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便打消了这念头。
见侍卫出门后,杜家人在暗处嘀咕:“只要杀了这侍卫,咱们便是救驾功臣!” 他们盘算着找到朱家王爷邀功,从此飞黄腾达。
待侍卫寻到周显消息返回时,杜家父子三人假意引路,将他诱至偏僻胡同,乱棍齐下活活打死,抛尸枯井。
回到民宅,他们哭天抢地地向公主谎报:“侍卫不幸被流贼所杀!” 朱媺娖本就万念俱灰,听闻唯一的依靠也没了,顿时泪如雨下,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
单纯的公主仍念着婚约,恳请他们寻找周显。杜潜见公主容貌清丽,竟起了歹心,对家人提议:“不如做掉那周显,我娶了公主,咱们带着她南下,照样能凭这层关系享福!”
一家人一拍即合,却不急着寻周显,反而每日在公主耳边念叨:“听说那周显早已投了流贼!”
本就精神崩溃的朱媺娖听闻此言,如同遭了雷击,她不敢相信父皇亲选的驸马竟是如此奸逆之徒。
待公主全然信了这弥天大谎,杜家人才假惺惺去寻周显。周显听闻公主尚在人世,欣喜若狂,孤身一人跟着他们赶来,连个随从都未带。
刚踏入那破败民宅,就被埋伏的杜家人乱刀砍死。朱媺娖恰好目睹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杜家人却振振有词:“此乃通贼逆党,我们是为国除害!”
她虽有疑虑,却被这 “大义” 说辞蒙骗过去。
经此变故,朱媺娖彻底心死。国破家亡的创伤本就让她痛不欲生,左臂被斩后失血过多的身子本就难愈,如今连最后一丝念想也成了泡影,她日渐憔悴,一病不起。
杜家人拿着从侍卫身上搜来的银两,以及周显带来的谢礼,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对公主倒也算得上 “悉心照料”。
直到那夜,杜潜酒后闯入她的房间,她环顾四周无依无靠,世间再无亲人可依,只得含泪应允了这屈辱婚事。
可杜家挥霍无度,短短一年便将银两耗尽。听闻德妃与皇子在开封,他们又打起了南下的主意,带着公主一路辗转来到开封,本想靠着 “驸马” 身份继续作威作福,却万万没料到,杜潜当街调戏朱芷蘅的举动,竟让这场沾满鲜血的骗局彻底败露。
第705章 真是该杀!
地牢中油灯摇曳,杜驸马的供述刚停,刘庆的脸色已黑如锅底,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王汉猛地将狼毫掷在案上,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该杀!真是该杀!满门都该凌迟处死!世间竟有这等丧尽天良之家,连皇亲国戚都敢残害!”
潮湿的牢房里弥漫着血腥与霉味,杜驸马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而那桩被鲜血掩埋的宫廷秘辛,终于在这一刻真相大白。
夜色如墨,开封城早已沉寂在梦乡之中。一队府兵身着黑衣,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杜家宅院,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随着领头校尉一声令下,府兵们破门而入,将睡梦中的杜家人尽数擒拿。男人们的惊呼和女人们的尖叫被死死捂住,很快便归于死寂。
按照刘庆与王汉的密议,这桩牵涉宫闱秘辛的惨案实在不便公之于众,以免动摇人心。
深夜三更,水门码头阴风阵阵,杜家老少被蒙着头颅,一个个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随着行刑官一声令下,刀光闪过,鲜血染红了岸边的青苔。尸身被草草拖入湍急的河水之中,很快便被暗流卷走,只留下几声模糊的呜咽,旋即被涛声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刘庆踏着月色走进了行宫。虽未答应德妃扶立新君的要求,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两人关系已悄然熟稔。
德妃卸下皇太妃的端庄,露出几分小女儿态,甚至会对着他撒娇嗔怪。可每当刘庆以为能在立君之事上有所松动时,她便立刻恢复威严,咬死非要他迎娶朱芷蘅不可,让他再不敢轻易提及此事。
深夜入宫本是大不妥当,德妃披着寝衣出来见他,脸上带着惺忪睡意,嗔怪道:“你这侯爷真是烦死人了,人家睡得正香,偏被你叫起来,我恨不得斩掉你的狗头才解气!”
刘庆讪讪一笑,拱手道:“娘娘要斩臣的狗头,也得等臣把话说完再斩不迟吧?”
德妃愤愤地坐下,随手拨了拨散乱的鬓发:“说吧,要是说的事不中我意,今日定要你尝尝狗头落地的滋味。”
刘庆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娇嗔模样,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还是将杜驸马的供词与处置结果一五一十禀报。
德妃听罢惊得捂住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颤声道:“长平她…… 她竟然是被这等奸人蒙骗?可怜的孩子,真是受苦了……”
刘庆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德妃见他这神情顿时气恼起来:“我是陛下的妃子,论辈分也是她的娘,心疼晚辈难道说不得?”
“娘娘自然说得。” 刘庆连忙讪笑,“只是臣听着有些别扭罢了。”
德妃拿起手中擦拭眼泪的丝帕,扬手就朝他砸去:“臣你个头!在我面前还摆什么君臣架子?”
看着丝帕落在地上,她咬了咬嘴唇,脸颊泛起红晕,低声道:“给我捡过来。”
刘庆咽了口唾沫,苦笑着弯腰捡起丝帕。那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让他心头莫名一跳:“娘娘,臣怎么觉得你近来像是变了个人,一点也不像往日端庄的娘娘了。”
德妃的脸更红了,嗔怪着嚷嚷:“我被你困在这行宫里,难道还不能高兴时便笑、气恼时便骂吗?你是想让我整日愁眉苦脸,最后愁死在这里不成?”
刘庆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娘娘可别诬蔑臣,臣何时说过要关着你了?行宫内外任你走动,只是……”
“只是什么?” 德妃接过丝帕,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你再在我面前说一个‘臣’字,我非把这茶碗砸你头上不可!”
刘庆本想说 “君臣有别”,却见德妃当真举起了桌上的茶碗,连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尴尬地挠了挠头:“臣…… 臣这就不说了。”
“啪!” 一声脆响,那茶碗擦着刘庆耳边飞掷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刘庆吓了一跳,捂着耳朵回头看时,地上已碎成一片狼藉,茶水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你还真砸啊!”
德妃却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你觉得我不敢?有本事你砸回来啊。”
刘庆连忙摆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臣……” 他瞥见德妃瞬间黑下来的脸,连忙改口,“我,我这总行了吧?”
德妃这才展颜笑道:“这就对了嘛。我拿你当兄长一般,你别老是臣啊臣的挂在嘴边,听得人烦都烦死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臣…… 我是怕习惯了没大没小,传到外面不像样子。”
德妃瞪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如今这天下,谁敢拿你的不是?你侯爷跺跺脚,开封城都要抖三抖,还在乎这些虚礼?”
刘庆被她堵得没话说,索性赌气道:“你要是让你儿子登基做皇帝,我就全听你的,再不说一个臣字。”
德妃闻言直接啐了一口:“呸!你不娶芷蘅郡主,休想我儿子当这个皇帝!想拿这事拿捏我,门儿都没有!”
刘庆暗道不好,话题怎么又绕回这上面了,连忙转移重心:“娘娘,我今天来是说长平公主的事的。”
德妃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还不是你这狗东西扯东扯西,快说快说,说完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着打了个呵欠,眼角泛起淡淡的水汽,更添了几分娇憨。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要是让外人瞧见太妃娘娘这般姿态,恐怕要惊掉下巴了。”
德妃闻言瞪他:“我什么样了?我什么样了?真是的,人家打个呵欠也要说三道四。我看你这侯爷也别当了,去当个道学先生算了,整日就知道挑三拣四。”
刘庆见她真动了气,连忙收敛笑意,皱起眉头正色道:“不说这些了,说正事。我想把长平公主接到行宫来住,如今杜家那伙人已经处置了,她孤身一人,身子又弱,你帮忙照看着点。”
第706章 饱汉不知饿汉饥
德妃却故意撇撇嘴,别过头去:“你刚才不是嫌弃我不配做她娘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不干。”
刘庆眨了眨眼,放低姿态:“是我不对,是我有眼无珠,你别任性了行不行?”
德妃这才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你让人把她带过来吧,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我瞧着心疼。”
她叹了口气,又补充道,“不过你别想把人丢给我就万事大吉,你得把开封城里最好的郎中都请来,还有那些滋补的药材补品,也都给我送到行宫来,少一样都不行。”
刘庆连忙点头应下:“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但你也要多费心开导她,她这病主要是心疾,身子弱倒是其次,只有她自己想通了,心结解开了,身体才能好起来。”
德妃翻了个白眼,几分无奈:“你把人都杀干净了,现在倒来让我开导她?我尽力便是,毕竟她也算是我的半个女儿了。”
刘庆闻言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德妃见他这模样,伸手就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你笑什么?我不配当她长辈吗?不配吗?”
“配,配!” 刘庆连忙讨饶,“只是想起礼仪规矩,有些感慨罢了。”
德妃抬起脚就朝他小腿踹去:“礼仪个鬼!该讲礼仪的时候不讲,不该讲的时候倒来酸我。快滚,反正你的事也说完了。”
刘庆悻悻地拱手:“那我明天就把人送过来。”
德妃双手叉腰,杏眼圆瞪:“滚远点!明天不许一早就来扰我清梦!自己在这等着。”
刘庆目送德妃气呼呼地转身入了后殿,那娇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转身退出行宫。夜色深沉,宫门口的侍卫见他出来,皆垂首肃立,无人敢多问一句。
如今的开封城,谁不知道刘侯爷与行宫的渊源,即便他深夜出入行宫,也无人敢妄议半句。
走在回府的路上,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他忽然想起方才德妃的娇态,脚步猛地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望了眼行宫宫门。不会吧…… 她该不会是…… 思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绝对不行!这可是崇祯皇帝的妃子,当今的皇太妃,若是传出半点绯闻,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更别提那些史官的笔诛口伐,定会让他遗臭万年。
他自以为猜中了德妃的心思,心顿时七上八下起来,连脚步都变得沉重。沉思间,侯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门房见他归来,连忙上前开门。
踏入府中,他一眼就望见孙苗的院落还亮着灯,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这孙苗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依仗着与湖广的繁密交易,她酿的仪封春酒不仅畅销湖广,更是远销江南。听说在开封十两银子一坛的酒,到了江南竟能卖到百两高价,当真是生意兴隆。
他轻手轻脚地踏入房间,却见孙苗趴在桌前睡着了,手肘边还压着几本账簿。昏黄的油灯下,她的睡颜恬静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刘庆心中一软,从椅上取过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刚盖好,孙苗便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睡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相公回来了?”
“嗯,” 刘庆轻声应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孙苗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眼神有些闪躲:“妾…… 妾在等你啊。”
刘庆看着她那双春水荡漾的眼睛,心中暗叫不好。果然,见他怔怔的模样,孙苗噘起嘴,带着几分委屈道:“相公,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该轮到妾侍寝了?”
刘庆顿时佝偻着身子,一脸苦相。只要府里这几个女人说起 “妾” 如何如何,他就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好苗苗,你就饶了我吧,我今天实在太累了,处置了一天的事,骨头都快散架了。”
孙苗却不依不饶,叉着腰道:“不行!你累,难道我就不累吗?眼看着夫人的肚皮一天天大起来,我和桃红妹妹的肚皮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刘庆哭笑不得:“你们肚皮不鼓,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怎么不怪你?” 孙苗瞪着他,“若不是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用心,能迟迟没有动静吗?我去端水来,你赶紧洗漱了就上床,今夜不许再说还有事务要忙,我都打听好了,今日没什么急件。”
刘庆当真是无奈至极。自从夫人怀孕后,孙苗和桃红就像是较上了劲,天天四处打听求子秘方,又是炖补品又是寻偏方,可无论怎么折腾,就是不见动静。他被这两人缠得头都大了。
好在今晚似乎只有孙苗一人,他暗自思忖,速战速决交了差便是。正想着,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去端水的孙苗,而是仅着一件粉色肚兜的桃红。她娇嗔着扑过来:“相公回来啦,也不来我房间瞧瞧,就知道心疼苗姐姐。”
刘庆看着突然出现的桃红,顿时头皮发麻,连连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无奈:“你不是该睡了吗?这深更半夜的,过来干嘛?”
桃红却不依不饶,款步上前缠上他的胳膊,语气幽怨得能滴出水来:“相公,你说呢?妹妹我听闻相公回府,特意过来伺候,难道相公不待见我?” 她身上的脂粉香混合着少女的体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刘庆更是手足无措。
次日清晨,刘庆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出现在餐桌前。秀姑见他这副模样,当即白了他一眼,转而对身旁的孙苗和桃红道:“你们俩也该节制些,看看把相公折腾成什么样了,眼下的乌青都快赶上家里的黑狗了。”
桃红闻言不服气地嘀咕:“姐姐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们还不是想早日为相公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开枝散叶嘛。” 她说着偷偷瞟了眼秀姑隆起的肚皮,眼中满是羡慕。
第707章 变了样的太妃
秀姑无奈地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叹了口气:“想生养也不至于两人一起上阵啊,没瞧见相公都快累垮了?”
孙苗坐在一旁,脸上泛起红晕,有些尴尬地笑道:“姐姐说的是,我们以后会注意的,定不会再让相公这般操劳。”
秀姑这才转回头看向刘庆,若有所思道:“说来也奇怪,妹妹们身子都康健,怎么迟迟不见动静?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我们同去大相国寺求求签,说不定能得菩萨保佑。”
刘庆闻言连忙摆手,讪讪笑道:“你们姐妹一同去吧,我今日还有要事处理,实在没空。”
秀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你忙。不过依我看,多半是你休息不好才影响了身子,从今日起,我来给你们分个时辰。”
孙苗和桃红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异口同声道:“不要啊姐姐!我们本来就这样了,你再这般安排,我们更没指望了!”
秀姑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拍了拍桌子:“就这么定了!如今我是府里的大夫人,这事得听我的。”
她故意板起脸,可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庆便带着几名侍卫赶往公主府。晨露还挂在院中的梧桐叶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潮湿的泥土气息。府门早已被府兵接管,见侯爷亲临,皆垂首行礼,神色肃穆。
刘庆轻步踏入后院,卧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时,朱媺娖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听闻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侯爷?”
“殿下,臣来接您去个地方。” 刘庆放轻声音,示意侍女将公主小心扶起。朱媺娖身上还披着厚重的披风,却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显然身子虚到了极致。
她被侍女搀扶着走出卧房,看着院中的府兵与陌生的侍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昨夜她昏睡了整整一夜,对府中变故毫无察觉,直到坐上刘庆备好的软轿,才终于忍不住问道:“侯爷,你这是带我去何处?驸马他们…… 怎么不见踪影?”
刘庆守在轿旁,闻言愣了一下,斟酌着回道:“殿下,臣带您去行宫暂住,那里清静,便于您好生休养。”
朱媺娖在轿中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带着坚持:“驸马呢?我要见他。”
她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往日里杜家人总会围在左右,今日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公主,待您到了行宫安顿好,臣再告诉您详情。” 刘庆语气淡淡,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他实在不忍在此时告知真相,怕这孱弱的身子承受不住如此重击。
朱媺娖还想再问,胸口却突然涌上一阵窒闷,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体力早已不支,只能无力地靠在轿壁上,任由刘庆安排,软轿缓缓抬离了这座让她受尽屈辱的宅院。
行宫的庭院远比公主府雅致清幽,刘庆亲自将朱媺娖安置在西跨院的卧房,又吩咐侍女好生照料,才转身去往花厅等候德妃。
他知道此事终究瞒不住,由德妃这位 “娘” 来说,或许能让公主好受些。
花厅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刘庆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没过多久,便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德妃一身素色宫装,眼下竟也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没等刘庆开口打趣,德妃已气乎乎地冲了进来,抬手就想拧他胳膊:“你个狗东西!半夜跑来搅扰,搞得我一夜没睡好,睁眼到天亮!”
“娘娘慎言。” 刘庆连忙侧身躲开,环顾四周见无外人,才松了口气,脸上满是尴尬。
“慎你个头!” 德妃柳眉倒竖,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颊 “腾” 地红了,方才那句 “你搞得我” 实在太过暧昧,让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别过头去,故作镇定地整理着袖口,“公主安置妥当了?”
刘庆见她脸红耳赤的模样,正色道:“已安置在西跨院,只是…… 她还不知道杜家的事。”
德妃闻言叹了口气,眼中的羞赧褪去,换上几分凝重:“我知道了,待她缓过神来,我再慢慢告诉她吧。可怜的孩子,终究是被那些豺狼给害了。”
德妃转过身,柳眉倒竖瞪着他,娇嗔道:“一天天就知道给我找事,哼!”
刘庆脑中却突然浮现出昨夜那个荒唐念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德妃泛红的脸颊上。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成真,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德妃见他眼神发直,还莫名颤抖,顿时蹙起眉头,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你在发什么神?还无缘无故打哆嗦,莫不是生了病?”
刘庆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激灵,连忙后退半步躲开,起身拱手道:“娘娘多虑了,臣无碍。这里的事就麻烦娘娘了,军中尚有要务,臣先行告辞。”
说罢转身就要逃跑,却不料德妃娇喝一声:“站住!你把人丢给我就想溜之大吉?没那么容易!”
刘庆无奈回身,苦着脸问道:“娘娘还有何吩咐?”
德妃用纤纤玉手支着脸颊,歪头想了想,狡黠一笑:“我?我能有什么吩咐。如今在这行宫吃穿不愁,只是…… 近来总想起京城的吃食,京白梨的清甜,盖柿的绵密,还有良乡板栗的粉糯,真是怀念得紧。”
刘庆闻言睁大了眼睛,连忙摆手:“娘娘莫要开玩笑了!这些京城特有的物件,臣从何处为您寻来?”
德妃却不依不饶,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衣袖娇嗔道:“我不管,我就要吃嘛!你如今都是手握重兵的侯爷了,连这点东西都搞不到吗?”
刘庆只觉得头疼欲裂,讨饶道:“要不…… 臣给您搞几坛上好的仪封春如何?这酒在江南都能卖出百两高价呢。”
德妃却不屑地撇撇嘴:“没兴趣了。听芷蘅说那酒上口极辣,还容易醉人,我可不想喝得晕乎乎的。”
第708章 涉世未深
“你前几日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尝尝吗?” 刘庆挠着后脑勺,实在摸不透女儿家的心思。
德妃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嘟囔道:“先前是好奇,如今听说是烈酒就不想了。我就要京白梨、盖柿和良乡板栗,别的都不要。”
刘庆哭笑不得:“还好还好,你要的不是荔枝,要不然我就得学那唐明皇千里送荔枝了。”
德妃闻言嘻嘻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俏:“那你就当我是杨贵妃好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德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颊 “腾” 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色泽。她虽嘴上仍强硬道:“我不管,反正我就要!” 头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刘庆心中也是一跳,连忙移开目光,干咳两声道:“臣…… 我这就让人设法去京城寻寻看,只是路途遥远,娘娘怕是要多等些时日。”
话音刚落,就见德妃又瞪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不是叫你不许说‘臣’了吗?耳朵不好使?”
刘庆避开她的目光,匆匆拱手:“我真该走了,公主那边就劳烦娘娘多费心。”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德妃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幽幽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嘟囔道:“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她的脸却越发红了。
德妃双手捧着脸,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发烫的脸颊稍缓。她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纷乱,再抬眼时,眉宇间的娇嗔已全然褪去,换上了皇太妃应有的端庄肃穆。
她稳步走向西跨院,廊下侍女见她前来正要屈膝行礼,却被她轻轻挥手制止,脚步未停地踏入了卧房。
坐在床前的软凳上,德妃望着榻上的朱媺娖,不由得暗暗惊叹,才短短数日未见,这金枝玉叶的公主竟瘦得脱了形,宽大的寝衣罩在身上,仿佛挂在嶙峋的骨架上,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连忙示意侍女上前,小声安排道:“你们去将熬好的药和燕窝粥端来,稍凉些便喂公主服下。”
话音刚落,榻上的长平公主便悠悠转醒,睫毛颤了颤,茫然地环顾四周:“我这是在哪?”
德妃见她醒来,眼眶顿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公主,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真是让人心疼。”
朱媺娖听到熟悉的声音,精神稍振,突然抓住德妃的衣袖惊道:“啊,侯爷呢?他还没告诉我驸马他们去了何处!”
德妃轻轻扶她半卧在床头,在她背后垫上软枕,柔声劝道:“侯爷军务繁忙,已然回府了。你所想知道的事,本宫也都知晓,只是眼下你身子太虚,本宫想等你好些了再说。”
长平却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娘娘,求您现在就告诉我吧,再这样悬着,我心里实在不安。”
德妃叹了口气,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问道:“公主,你觉得那杜驸马待你可好?杜家那一家子,真的对你好吗?”
长平的手猛地一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愣愣地看着德妃:“娘娘是觉得…… 驸马配不上我?”
德妃又是一声长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本宫不是说配不配的问题,是想问问你,他究竟哪里好?”
长平沉默片刻,低垂着眼帘轻声道:“我知道驸马长相不如人意,性子也有些粗鲁,但他对我…… 也算还好吧。”
德妃闻言长出一口气,声音不由得有些激动:“公主啊,你还是未经历过宫外的生活,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长平越发诧异,蹙起眉头问道:“娘娘何出此言?难道我说错了吗?”
德妃执起她那双只剩皮包骨的手,指尖轻抚过她腕间,眼中满是怜惜:“他若真好,会强迫你吗?会让你过得这般身心俱疲,病骨支离吗?”
长平顿时愣住了,脸颊泛起红晕,有些慌乱地辩解:“他那是…… 那是酒后犯了浑,平日里对我还算敬重的。”
德妃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公主啊,你果真是涉世未深,连好坏都分不清。”
长平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他…… 他总好过父皇为我定下的周显吧?至少他没有投贼叛国,没有辜负皇家颜面。”
德妃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如何这般肯定周显投了贼?”
长平蹙眉,理所当然道:“自然是驸马告诉我的,他说亲眼所见,周显早已投靠了流贼。”
德妃淡淡反问:“他说的话,你就没有半分怀疑过?”
长平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娘娘是说…… 驸马骗了我?”
“本宫没有下定论,” 德妃轻声道,“但你的心里,难道从未有过一丝疑虑吗?”
长平头 “嗡” 的一声炸了,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 他骗了我?还是说…… 周显根本没有投敌?”
德妃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周显是否投敌,本宫不知。但杜驸马确实骗了你,这是毋庸置疑的。”
长平紧紧攥住德妃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带着哭腔:“我不信…… 我不信他会骗我!”
德妃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其实你早就该怀疑了,否则为何会郁结于心,一病不起?孩子,你不用顾忌所谓的皇室颜面,在这乱世之中,能好好活下来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事了。皇家的身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反倒是催命符一般。”
长平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果然…… 果然是这样吗?”
德妃心疼地为她拭去泪水:“你心里早就有过怀疑,对不对?只是放不下公主的身份,不肯承认自己被蒙蔽了,对吗?”
长平缓缓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我不能…… 不能让父皇的颜面被我辱没了。”
第709章 成何体统!
德妃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沧桑:“本宫从你父皇身边逃离,按说更该以死明志,可当本宫看到年幼的皇子,就知道绝不能死。无论这孩子将来是否成材,本宫都要护着他活下去。”
长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可我不敢想,也不敢问……”
德妃见她情绪激动,连忙侧身对门外吩咐:“把温好的粥端进来吧。”
长平被侍女小心地喂了几口粥,软糯的米粥滑入喉咙,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她轻轻摆了摆头,虚弱地说:“我…… 我吃不下了。”
却不料德妃脸色陡然一肃,带着长辈的威严:“作为皇家唯一活下来的女儿,怎能有这般寻死之心?纵然病体缠身,也该学着坚强!更不说如今天下有平虏侯操持,若他日他平定四海,皇室却连个能撑起门面的人都没有,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
长平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平虏侯…… 他要平定天下?”
德妃郑重点头,语气笃定:“他会的,本宫信他。”
长平越发疑惑,蹙起眉头轻声道:“可他为何迟迟不立君?莫非…… 莫非他有自立之心?”
德妃连忙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唇边漾起一抹浅笑:“非他不想立,只是本宫不愿罢了。”
长平更是诧异,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皇子乃天命所归,立为君主本是天经地义,娘娘为何不肯?”
德妃执起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语气淡然:“本宫起初也疑心他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再加之皇儿年纪尚幼,将来品性如何尚未可知,万一成了昏聩之君,那时又该如何收场?然而后来见平虏侯所作所为,却非本宫所想,他一心只在匡护河山,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本宫此时却想成全一桩美事,但看起来还是极难啊!”
她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温柔下来:“他本是一届书生出山,所作所为却远非常人可比。从未向谁表过忠心,可每一件事都做得顶天立地,磊落坦荡。”
长平望着她眼中洋溢的光彩,心中忽然明了,轻声道:“看来平虏侯在娘娘心中的份量,着实不轻。”
德妃坦然一笑:“说不重,怎么可能?如今这大明江山,也只有他能稳固了。还能指望南京那帮文臣武将吗?怕是指望不上。远的不说,就说前些日子,侯爷以两万之师,硬撼二十万鞑子铁骑,这般壮举,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做到?”
长平轻轻点头,想起坊间流传的战事,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平虏侯确实是难得的战神。”
德妃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来,把这碗粥喝完。你啊,再好好想想,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天塌下来,自有平虏侯顶着呢。”
长平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看着德妃眼中真切的关切,她不再推辞,艰难地咽下德妃亲自喂来的每一口粥。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竟让心口也暖了几分。
德妃喂完最后一口,将空碗递给侍女,柔声说:“本宫一会带你弟弟来看你,让他给你解解闷。”
长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啊,别…… 我如今这副病魔缠身的模样,我怕。。。。。。”
德妃却坚持道:“怕什么?他是你亲弟弟。若他连姐姐也不敢来见,那才真不配做这个弟弟,本宫只希望你们姐弟俩能好好活着,好好替你们父皇看着这江山,守着这朱家血脉。”
长平望着德妃起身的背影,泪水忽然汹涌而出。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我会的…… 我会好好活着。”
德妃脚步略一顿,回头望着榻上泪痕未干的长平,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纵然皇家向来亲情淡薄,可眼下朱家血脉就只剩他们三人,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就这么凋零下去。
心疾本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开的症结。纵然长平努力逼着自己吃喝,试图遗忘那些锥心往事,身子却依旧一日衰过一日,不见半分好转。
德妃看着急在心里,不由得头疼至极。长平的心事,她隐约能猜到几分 —— 宫城破那日,崇祯弑亲的惨烈一幕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母后悬梁自尽的决绝身影更是刻在她心底,再加上对周显通敌的猜疑、对委身杜家的羞愧,种种郁结缠在心头,如何能好?
德妃在花厅中来回踱步,一愁莫展,索性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去,把平虏侯给本宫唤来。”
刘庆刚踏入行宫,就被迎面飞来的蒲扇吓了一跳,忙侧身躲开,他摸着鼻尖讪讪道:“臣…… 我今日没得罪娘娘吧?”
德妃抱臂坐在梨花椅上,冷哼一声:“你说呢?”
刘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臣…… 我或许能分忧。”
德妃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原本以为把杜家的事跟长平说开,她能慢慢缓过来,可谁料她道理都懂,却还是这般沉沦。纵然每日汤药食补跟上,这身子也不见起色啊。”
刘庆闻言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冲自己来的:“我当是什么事,吓我一跳。她如今这状态,分明是心事过重郁结成疾,这心病确实无甚速效之法。依我看,娘娘不妨带她出去转转,换个心境或许能好些。”
德妃闻言瞪起眼睛:“你让我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刘庆连忙摆手:“我不敢有这意思。但实话说,外间百姓大多不识娘娘面目,您略作装扮,谁能认出?再说如今开封城有府兵日夜巡逻,安全得很,不用担心宵小作祟。不说公主殿下,就是娘娘您,整日闷在行宫,难道就不憋闷?”
德妃眼珠一转,嘴上却硬气道:“我不憋闷,宫里事多着呢,我要养花,还要照看皇儿,哪有功夫想这些。”
第710章 你是在看什么啊?
刘庆看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德妃顿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笑个屁!我本来就不憋闷!”
刘庆眨了眨眼,故意逗她:“我听说开元茶社如今每日都有评书,还有不少学子在那议论国事,热闹得很。”
德妃翻了个白眼:“市井喧嚣,无甚意思。”
“那安庆戏园呢?” 刘庆又道,“那里每日都有戏曲上演,这两日好像正演《西厢记》,听说座无虚席。”
德妃脸颊微红,小声嘀咕:“淫曲乱词,不值一提。”
刘庆不由得干咳一声,正经起来:“那娘娘可有什么喜好的去处?”
德妃撑着下巴想了半晌,忽然露出几分娇嗔:“哎哟,我哪知道外面什么样啊。来这开封,就出过几次门,不是去王府就是公主府,还都坐着轿子,街上的光景我一眼都没瞧见呢。”
刘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叹:不愧是能抓住崇祯心的人,这一颦一笑、娇嗔之态,把女儿家的长处都摆在了明处。他故意叹道:“莫非娘娘真不想出去?那我……”
“谁说我不想?” 德妃突然睁大了眼睛,打断他的话,“我想去个地方,你看行不行。”
刘庆连忙道:“娘娘想去哪里,我定然调遣人手护您周全。”
德妃却摇摇头,有些期待:“那里,应该最安全了。”
刘庆有些奇怪:“哪个地方最安全?”
德妃抬眼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想去校场,看你练兵。”
刘庆闻言面色顿时古怪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想看练兵?” 他脑子里瞬间转得飞快,无数念头涌了上来 —— 这德妃突然想看校场练兵,是想借机笼络军心?还是想探查他的兵力虚实?或是…… 另有别的心思?他虽满心疑惑,却知道无法拒绝。
德妃见他迟疑,故意摆出一副无聊的样子:“怎么?不可以?”
刘庆连忙收敛神色,拱手道:“可以,怎么不可以。娘娘贵为太妃,想去哪里看什么,臣…… 我自当奉命陪同。”
“这还差不多。” 德妃当即从梨花椅上跳了下来。
刘庆见状皱起眉头,下意识提醒:“娘娘,礼仪……”
话未说完,德妃已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嗔道:“礼仪个鬼!快点准备,我这就去唤公主同去。”
刘庆眨了眨眼,有些不解:“还要带公主去?你方才不是说她身子虚,经不起折腾吗?”
德妃笑得眉眼弯弯:“我听闻军营煞气重,能镇慑一切邪祟晦气,正好让长平去沾沾血气,说不定病就能好得快些。”
刘庆心中一动,原来是这般用意,当即点头道:“那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不过公主素来体弱,去看练兵这般肃杀之地,万一被惊着了,那可如何是好?”
德妃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她只是身子骨差些,又不是胆小如鼠。若是连这点阵仗都怕,也当真不配做天家女儿。再说了,就算真受了惊吓,我也会饶了你这狗东西。”
刘庆苦笑着揉了揉被敲的额头:“娘娘这话,说得我倒像是您的奴才一般。”
德妃双手叉腰,挑眉道:“你不服?不服你就造反啊!你去当皇帝,到时候我自然不会这般吆喝你。”
刘庆吓得连忙压低声音,几乎要屈膝跪下,紧张地四处张望:“娘娘慎言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不能乱说,您这是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啊!”
德妃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门口:“我才不管你死不死,反正我只要皇儿慈延好好的,如今嘛,还得加上长平,也得让她好好活着。”
刘庆看着德妃毫不顾忌的模样,当真是无奈至极。这皇太妃说话口无遮拦,句句都往大逆不道上靠,早晚要把他连累进去。他苦着脸拱手:“娘娘,那我先去校场安排了,定确保万无一失。”
德妃挥了挥衣袖,不耐烦地催促:“去吧去吧,手脚麻利些,别让我和公主等太久。”
片刻后,当德妃与长平公主携手坐进那顶明黄色的八抬大轿,这出行的阵仗便注定低调不了。轿身描金绘凤,四角悬挂的鎏金铃铛随着轿夫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庆见状索性不再遮掩,传令摆开仪仗,亲卫开道,甲士护持,前呼后拥地向着城外军营走去。他一身银甲骑在白马上,腰悬佩剑,身姿挺拔,目光扫视着沿途街景。
轿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德妃时不时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悄悄撩开轿帘一角,目光越过簇拥的侍卫,瞟向在一旁护驾的刘庆,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长平公主坐在一旁,见她频频掀帘,不由得小声问道:“娘娘,你是在看什么啊?”
德妃连忙放下帘子,讪讪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没见过开封城的光景,趁机瞅瞅罢了。不过今天侯爷倒是说了,让我们以后也常到外面走走,对你的身体康复有好处。我想想也对,听说那开元茶社有评书评弹可听,还有安庆戏园每日都有大戏上演,想来定是极有趣的。”
长平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听着确实有趣。我也是身子不争气,自打出宫一年多来,就没去过什么地方。仅仅是从京城到开封这一路,就让我大开眼界了。只是沿途看到那些流离失所的饥民,实在让人不忍。可无奈,我自家那时也是朝不保夕,算不上衣食富足,根本无力相助。”
德妃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沉重起来:“这天下虽是朱家的天下,但这天下的穷困,也确实有朱家的责任。而侯爷如今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改变这天下的困顿之态,让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长平却有些担忧地蹙起眉头:“娘娘,这些天来,我也听你讲了好多平虏侯的事。他的确是难得的栋梁之才,可我总觉得,平虏侯如此行事,权势日重,其实就已经相当于…… 相当于摄政一般了。到时他真的不会生出异心吗?”
第711章 劝慰公主
德妃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道:“他那是被时局逼成这样的。其实按他自己的话说,他更想‘躺平’呢。他还跟我讲过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能自己跑的车子,不用油灯就能亮的灯,他对那些东西的兴趣,可比当什么权臣大多了。”
长平听得云里雾里,不懂什么是 “躺平”,但德妃这种对平虏侯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越发担忧。
先前国破家亡之际,她早已对朱家是否还能坐拥天下不抱任何希望,只求能有一隅之地安度余生便好。
可如今皇弟尚在,势必会被推上天下之主的位置,这由不得她不担心身后之事。可这位大大咧咧的德妃,却仿佛将这些隐患全不放在心上。
她心中长长叹了口气,暗自思忖:若自己的身子还这样衰败下去,估计是拖不过一年了。到时万一平虏侯真有异心,那皇弟和德妃岂不是危在旦夕?
一念及此,她的心态悄然改变。不行,我不能死!朱家的江山绝不能旁落他人之手,更不能让宵小之辈窃取!我要好好活着,守着皇弟,守着这仅存的朱家血脉。
德妃在一旁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刘庆的种种好处,如何治军严明,如何体恤下属,却丝毫没有察觉身边的长平公主,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轿子缓缓驶入军营,刚在校场边停稳,就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两万兵士身着甲胄,手持兵刃,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声浪直冲云霄:“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股肃杀威严的气势,让轿内的长平公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荡。
正当她心绪起伏之际,“砰!砰!砰!” 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骤然炸响,气浪裹挟着硝烟味扑面而来,震得轿身都微微晃动。轿中的德妃和长平顿时花容失色,不约而同地攥紧了彼此的手。
不等两人缓过神来,轿帘已被人从外掀开,换上一身亮银甲胄的刘庆探进头来,身姿挺拔如松:“娘娘,公主殿下,请下轿。”
德妃抚着砰砰直跳的胸口,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惊魂未定的嗔怪:“你又搞什么鬼,吓死我…… 本宫了!”
那蹙着眉头却难掩娇态的神情,让身旁的长平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她几眼。
刘庆讪讪一笑,连忙解释:“娘娘,公主,这是军营的最高礼节,礼炮欢迎二位殿下驾临。”
德妃拍着心口嘀咕:“幸好没带慈延过来,要不然这小家伙非得被吓哭不可。” 她定了定神,牵起长平的手一同下了轿。
脚刚落地,便见校场上黑压压跪满了将士,德妃顿时收敛了神色,庄重地抬起右手一挥:“众将士平身。”
“谢娘娘!” 震天的呼声如同惊涛拍岸,将士们齐刷刷起身,目光崇敬地目送刘庆引着德妃和长平登上点将台。
德妃看着校场,蹙眉道:“你搞什么名堂?我。。。。。。本宫来军营是看你操练的,现在这光景,我。。。。。。本宫看什么?”
刘庆瞥了眼身旁神色疑惑的长平,知道德妃又习惯性说错话,低头应道:“娘娘稍候,臣这就带二位殿下看操练。”
点将台上早已设好华盖,德妃与长平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坐下。刘庆立于台边,望着台下严阵以待的将士,朗声道:“开始操练!”
令旗挥动间,整齐的队列踏着铿锵的步伐陆续从点将台前经过。刘庆在一旁沉声解说:“现在经过的是盾兵方阵,每人配备坚木盾牌与环首刀,专司防御冲锋…… 紧随其后的是长枪兵,枪阵连环可破骑兵……”
德妃悄悄瞥了眼刘庆,心中暗自嘀咕:这刘庆练兵倒是有些门道,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般。正思忖间,一队身着蓝灰色制服、头戴大沿帽的火铳兵迈着正步走近,制服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向娘娘、公主殿下敬礼!” 领队的李大猛一声令下,兵士们齐刷刷举起手中火铳,步伐铿锵有力地变换成正步,李大猛侧身抬手敬礼,动作利落划一。
德妃与长平不由得同时站了起来,眼中满是诧异与惊叹,异口同声道:“真气派!”
长平望着这支精神抖擞的新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难怪侯爷能以两万之师对抗二十万鞑子,有这般精锐之师,何愁不胜?
刘庆却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目前他们的鞋子还不够耐磨,军服工坊正在试制新式皮靴,争取让将士们行军作战时更舒适些。”
德妃咽了口唾沫,指着火铳兵道:“这支军队,要花不少银子吧?本宫看这衣服、武器都精致得很。”
刘庆点头应道:“单是一名火铳兵的装备与着装,差不多要花二十五两银子,还不算日常的粮草补给。” 他轻叹一声,“如今这打仗,说到底就是打银子啊。”
他转身对二人微微欠身:“不过娘娘、公主殿下请放心,如今我们已有稳定收入,再加上府库中的存银,暂时无需担忧军饷短缺。”
德妃有些奇怪地挑眉:“你不是已经免了不少赋税吗?怎么还能有收入?”
刘庆正色解释:“臣研究过先前天下大乱的根源,无非是穷困百姓无饭可吃,而农田产出却被苛以重税,这般竭泽而渔实在不利于国事。再有就是达官贵人兼并土地,占据良田无数,导致失地流民激增,终成祸患。而今臣所施行的政策,是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虽免了这几年的农税,但臣的想法是,日后不再对农产征收重税。只是目前官员的想法还不统一罢了,但这几年免税期一过,他们自然就会明白了,银子从何处来。”
德妃瞥了眼身旁的长平,这些政策她早已清楚,此刻特意追问,正是想让长平也听听刘庆的治国理念,遂又问道:“那你如何保证国库有粮有银,支撑军国大事?”
第712章 还会是朱家的天下吗?
刘庆闻言连忙拱手作答,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清晰:“臣已在各地建工坊,纺织、冶铁、瓷器等工坊所产之物俱为国有,工坊盈利自然归入国库。日后臣还会对商业征税,历朝历代对商业的重视实在太少,士大夫们对商人更是嗤之以鼻,这其实对国家极为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操练的将士,语气愈发恳切:“仕农工商本是立国之本,若无商人穿针引线,货物如何流转?物产如何增值?即便农田产出再多,也不过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如今的官员百姓,见商人手中有银便心生羡慕,转头又骂商人满身铜臭,这岂不是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
“呸!满嘴胡言!” 德妃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地斥道,“在公主面前怎能说这般粗话!”
长平却在一旁陷入深思,纤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敬佩:“侯爷能有这般见解,可畏睿智过人。”
刘庆连忙摆手:“臣不敢当。这些想法,臣其实已写入《商论》一文,其中对农商关系、货物流通都有详述。”
长平眼中顿时泛起光彩,来了兴致:“侯爷竟对这些也着书立说?可否借我一观?”
刘庆讪讪一笑,挠了挠头:“殿下想看,自无不可。这文章早已刊印成册,在开封的书坊便能寻到,臣回去后即刻寻来呈给公主便是。”
长平不由得细细打量起刘庆,见他虽身着甲胄却无半分骄矜,谈及国政时眼神明亮,不由轻叹:“侯爷为这天下苍生,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此时台下的火铳兵正操练完毕,队列整齐地向点将台行礼致敬。阳光下,他们蓝灰色的制服与手中闪着寒光的火铳相映,更显军容严整。
刘庆望着这一切,语气坚定:“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臣便是受些非议也无妨。”
德妃在一旁听着,先前的嗔怪早已散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长平则望着校场上威武的军阵,又看看身旁侃侃而谈的刘庆,有这样的能臣护持,或许朱家的血脉真能延续下去。
德妃拉着长平的手:“公主,要不我们去看看平虏侯的火器如何?听闻这可是他克敌制胜的法宝。”
刘庆闻言连忙微微躬身:“娘娘,殿下,请随臣来。”
校场另一侧,李大猛早已领着千人火铳兵列好方阵,黑黢黢的铳口整齐地指向远方的草靶。随着他一声令下,“砰砰砰” 的铳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几轮齐射过后,远处的草靶已被打得破烂不堪,断草碎屑飞溅得到处都是。
长平原本对这些军械并无太大兴趣,此刻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惊叹道:“侯爷,你这火铳的威力竟如此之大!而且我瞧着他们装填似乎极为迅速,没怎么看到繁琐的装火药步骤。据我所知,寻常火器不是要先装火药,再塞弹丸,还要压实引药吗?”
刘庆从亲兵手中拿起一颗纸包弹,递到长平面前:“公主请看,我们如今已改良了装填之法,无需再做那些复杂工序。每次开火后只需清理铳管,再塞入这样一颗纸包弹即可,省时又省力。”
长平睁大了眼睛,接过纸包弹仔细端详:“如此便可?当真是利索得很!”
德妃在一旁看得心痒,突然侧身对刘庆小声道:“我也想试试打铳。”
刘庆闻言顿时蹙眉:“不行,娘娘。这火铳虽已改良得较为稳定,但终究是利器,仍有炸膛的风险。您身份尊贵,万一有个闪失,臣万死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德妃当即噘起嘴,脸上满是不乐意的神情,那娇憨的模样让刘庆头都大了。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长平,心里暗自嘀咕:这德妃真是不分场合,当着公主的面也这般任性。
长平此时却未留意两人的眼神交锋,她用仅存的右手轻轻拨开纸包弹的一角,看着里面配比精准的火药与弹丸,由衷赞叹:“当真是巧夺天工啊!这般心思,寻常匠人可做不来。”
今日来这军营一趟,听了刘庆新颖的治国之策,看了井然有序的练兵方式,更是见识了这巧夺天工的武器装备,长平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防范刘庆权势过盛,还是该全力支持他整顿河山。心底不由得叹了一声,以刘庆目前的权势与能力,恐怕已是无人能压制,将来这天下,还会是朱家的天下吗?
德妃却还在和刘庆大眼瞪小眼,脸上带着几分媚态,撒娇求刘庆让她试试。刘庆哪里敢应允,万一真出了意外,那可是塌天的大事。他板着脸瞪着德妃,德妃则不满地耸了耸鼻子,嘴角微微下撇。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并未让长平警觉,她将那枚纸弹小心翼翼地交还给刘庆,眼中仍满是好奇:“侯爷,除了这火铳,还有其他新奇军械吗?”
刘庆点点头,接过纸弹递给亲兵:“娘娘,公主,请随我来这边。”
他带着二人来到另一片开阔场地,直接对李大猛吩咐道:“把开花弹取来给娘娘和公主瞧瞧。”
李大猛连忙让人抬来木箱,打开箱盖,露出里面圆滚滚的陶罐。随着引线点燃,陶罐被火炮发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轰然炸开,碎片飞溅,烟尘弥漫。直看得德妃和长平眼皮直抽抽,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而后,刘庆又带着她们看过轻便的山炮、威风凛凛的红衣大炮,每一样武器的演示都让二人惊叹不已,连连称奇。
没玩成火铳的德妃心里憋着股不甘,趁着刘庆正与长平谈论军械利弊的间隙,悄悄溜到了一旁的李大猛身边。她直接就道:“把你手中的火铳给本宫瞧瞧。”
李大猛见是皇太妃问话,不疑有他,连忙将手中擦拭干净的火铳双手奉上。德妃接过沉甸甸的火铳,笨拙地摸索着铳身的纹路,又追问道:“你们用的弹药呢?也给本宫拿一个看看。”
第713章 朝鲜战事不利
李大猛顿时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娘娘,这个…… 您不会是想亲自试试吧?这火器有炸膛的风险,实在危险得很。”
德妃眼角的余光瞥见刘庆正朝这边看来,心里一急,压低声音斥道:“少废话,快给我!”
李大猛无奈,只得从腰间搭链里摸出一颗纸包弹。不等他递过去,刘庆已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脸色黑得像锅底:“娘娘!此物甚是危险,绝非玩物,还是别试了!”
德妃被他搅了好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猛地将手中的火铳塞还给他:“不试了不试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扫兴!”
李大猛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连忙躬身道:“侯爷。”
刘庆接过火铳扔还给他,摆摆手道:“我知道了,没你的事,看好军械。”
待刘庆走回,却见德妃正拉着长平说得喜笑颜开,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他看着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皇太妃,当真是哭笑不得:“娘娘,公主殿下,军中器物已大致看过,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德妃摆摆手,意兴阑珊道:“不看了不看了,本宫瞧着长平也乏了,咱们回宫吧。”
刘庆连忙吩咐亲兵招呼轿子过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 总算要把这位大神送走了。他亲自掀开轿帘,躬身道:“娘娘,公主殿下请上轿。”
却不料德妃笑着搀扶长平上轿时,手指在他手背上狠狠拧了一圈。刘庆疼得脸色骤变,德妃却像没事人一样与长平在轿中坐下,还扬声道:“走啊,愣着做什么?”
校场上的将士们齐声高呼:“恭送娘娘!恭送公主殿下!”
刘庆翻身上马,依旧亲自护送。途中见轿帘时不时被掀开一角,露出德妃那双含笑的眼睛,他忍不住狠狠瞪了过去,对方却毫不示弱地回了个白眼。
刘庆心中越发笃定 —— 这德妃怕是春心萌动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有些发慌。
轿中的长平将这一切看得真切,她分明瞧见德妃的目光根本不是在看外面的景致,而是直直落在轿外骑马的刘庆身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不会是两人早有勾搭吧?难怪这德妃连日来把平虏侯夸得天花乱坠,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天大的丑闻!
她顿时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德妃回头见她脸色发白,连忙问道:“长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长平缓缓放下手,强作镇定道:“无事,只是心口有些闷罢了。”
德妃连忙伸手为她顺气,担忧道:“你可别有什么好歹,可吓死我了。”
长平心中却冷哼连连:你怕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免得碍了你们的奸情吧!想让我死?我偏不死!回去我就使劲吃喝,把身子养得好好的,气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德妃哪里知晓她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只当她是累着了,有些紧张地催促轿夫:“快些走!回去让郎中来给公主好好瞧瞧。”
轿子缓缓前行,轿外的刘庆还在为德妃的态度心烦,轿内的两人却各怀心思,一场看似平常的归途,竟悄然改变了长平公主的心境。
谁也没有想到,经过这一日的军营之行,长平公主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开始按时吃喝汤药,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整个人也一天天舒展开来,连郎中都说她的气色比先前好了太多。
侯府之中,刘庆刚在书房落座,亲兵便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匆匆而入。拆开一看,他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 朝鲜传来的消息称,吴三桂果然抢在他之前联络上了驻守汉阳的杨清,那杨清早已暗中做好了献城的准备。
信中详述,四万明军如神兵天降般突袭汉阳,本想打个措手不及,却不料虽是彻底打乱了杨清的阵脚。
那杨清所部虽是些散兵痞子,可在朝鲜盘桓日久,早已摸透了周遭地形。更棘手的是,他们手中竟握着刘庆设计的连弩,箭矢如雨般密集,愣是让吴三凤的大军寸步难行。僵持之下,吴三凤只得下令围困汉阳,派出信使恩威并施,试图逼杨清放弃顽抗。
而朝鲜军则成了墙头草,在两军之间摇摆不定。他们既怕助明会得罪杨清残部,又担心吴三凤的大军会像杨清那般在境内烧杀抢掠,到头来去了豺狼又来猛虎,反倒落得更糟的境地,因而迟迟不肯表态。
吴三凤在前线僵持月余,无奈之下只得修书向刘庆求援。可这一来一往,光是信使在路上就要耗费近两个月,刘庆纵有满腹谋略,也只能对着地图干着急,恨不能肋生双翼飞赴朝鲜。
屋漏偏逢连夜雨,军中之事焦头烂额,府里的事也让他苦不堪言。自从前些日子陪秀姑、孙苗和桃红去庙里求子归来,那两位夫人像是得了什么神谕,对他的 “功课” 越发上心,竟是变本加厉,夜夜轮番 “犒劳”,全然不顾秀姑定下的规矩。
他实在乏极,趁孙苗和桃红不注意,悄悄溜进秀姑房中想歇口气。谁知刚歪在榻上合眼,就被寻来的两人抓了个正着。
秀姑见状连忙起身阻拦:“你们俩也太不知节制了,没瞧见相公累得眼都快睁不开了?”
孙苗却笑嘻嘻地挽住秀姑的胳膊:“姐姐这话说的,咱们这也是为了侯爷开枝散叶嘛。既然姐姐心疼相公,那不如今晚就在姐姐房里歇着,咱们姐妹同侍一夫,也热闹些。”
桃红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姐姐的肚子都这么大了,正好给咱们做个榜样。”
这番话羞得秀姑脸颊绯红,抄起枕边的绣绷就朝三人挥去:“都给我滚!没个正经的东西!”
刘庆趁机从榻上弹起来,刚想溜之大吉,就被孙苗一把拽住胳膊。她凤眼含春,娇嗔道:“相公想去哪儿?今晚可不许再耍赖了。”
桃红早已搬来软凳挡在门口,笑嘻嘻地晃着手里的孕子汤:“相公快趁热喝了,好有力气给咱们生个胖小子。”
第714章 内忧外患的日子
刘庆看着眼前这两位如狼似虎的夫人,再想想前线的军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长叹一声瘫坐在椅上 —— 这内忧外患的日子,当真比打仗还要磨人。
夜色渐深,侯府卧房的烛火亮至深夜,映得窗纸上的人影摇曳不定。而千里之外的汉阳城头,吴三凤正望着城下的连弩阵发愁,全然不知他的主帅此刻正被自家夫人 “围困” 得动弹不得。
几日未曾踏进行宫,刘庆只觉浑身酸软,好不容易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洗漱,行宫的内侍已匆匆赶来传讯。“侯爷,娘娘有谕,请您即刻前往行宫见驾。”
刘庆闻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郁闷至极。他这些天刻意不去行宫,本就是想躲个清静,没承想德妃竟直接下了谕旨来召。
他无奈地对内侍道:“能否回禀娘娘,臣公务繁多,实在抽不开身,今日便不去了可行?”
内侍却面露难色,躬身道:“娘娘早有吩咐,若是侯爷分身乏术、公务繁忙,便请将公务一同带进行宫办理。娘娘说,正好也想知晓侯爷每日都在忙些什么。”
刘庆惊得睁大了眼睛:“娘娘当真这般说的?”
内侍连忙低头垂首:“侯爷说笑了,小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侯爷啊。”
刘庆狂咽了几口唾沫,暗自嘀咕:这春天里的德妃,心思竟这般强烈么?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 是不是该找个假太监去陪陪她,省得她整日这般动不动就娇嗔唤他,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他开始在脑中飞速搜寻合适的人选,最要紧的是嘴必须严,否则这事若是传扬出去,那可就大发了。
可转念一想,就算找来了合适的人,事后恐怕也只有抹脖子的份,毕竟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或是给她做些新奇玩意儿解闷,让她能自己打发时间?
思绪纷乱间,终究还是得去见她。刘庆长叹一声,认命道:“行吧,备轿,我这就去。”
踏入行宫花厅时,德妃正背对着门口摆弄着窗台上的盆栽。刘庆一脸不情不愿地拱手:“娘娘有召,不知因何事啊?”
德妃转过身,杏眼一挑:“我看你一脸不高兴,莫不是不想理我们孤儿寡母了?”
刘庆苦笑道:“娘娘,您就别再说这话了,臣的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德妃突然板起脸,故作威严道:“大胆!竟敢这般与本宫说话,来人,拖出去斩了!”
刘庆看着她这故作姿态的模样,无奈道:“娘娘,您就别作妖了,到底找我何事?”
德妃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无聊:“没意思,一点都不好玩。”
她说着伸手牵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我昨日在院中摘了些新茶芽,配上刚开的茉莉花窨了花茶,想让你来品品。”
刘庆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就为这事?”
德妃摊摊手,语气慵懒:“不然呢?我又不理国事,平日里还能做什么?”
刘庆越发郁闷,忍不住抱怨:“你为了一壶花茶,就让我特意跑一趟?我那边朝鲜的战事正僵持不下,急得火烧眉毛呢……”
德妃顿时瞪起眼睛,嗔道:“狗东西!我的事就不是事了?你数数看,都多少天没过来了!”
刘庆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只得轻声劝道:“娘娘,先松手吧,让人看见就不好了。”
德妃不仅没松,反而拽着他的衣袖晃了几下,满不在乎道:“在这行宫里,我早已摒退了下人,谁会看见?”
两人都未曾察觉,花厅外的回廊转角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长平公主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牙齿紧紧咬着嘴唇 —— 果然有奸情!难怪德妃对刘庆赞不绝口,原来两人早已暗通款曲。
花厅内,刘庆还在低声劝说:“娘娘,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毕竟男女有别……”
德妃却大大咧咧地扬起下巴:“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个啥?”
刘庆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杯飘着茉莉花香的清茶上,却迟迟没有端起。德妃见状顿时瞪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赌气:“喝啊,怎么不喝?难不成怕我在茶里下毒害你?”
刘庆挠了挠头,声音低沉而无奈:“娘娘,臣还是觉得,我们之间应当恪守君臣之别,不该如此亲近。”
“你又说这些道学先生的混账话!” 德妃猛地一拍桌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再敢提什么君臣之别,我,我就撕了你的嘴!”
话音未落,她当真伸手捏住了刘庆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我都不怕旁人说闲话,你一个大男人反倒畏首畏尾,到底怕什么?”
刘庆被捏得脸颊变形,却依旧坚持道:“娘娘,您是陛下的妃嫔,是当今皇太妃,我们真的不能有任何逾矩之举。”
德妃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的怒意瞬间凝固。她显然没料到刘庆会说得如此直白,愣了半晌才缓缓松开手,迟疑地问道:“我们能有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刘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措辞:“就是…… 就是我们不能越过那条礼教红线。平日里说说笑笑倒也无妨,可若是过了线,不仅我们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更会遗臭万年,让后人耻笑。”
德妃的眉头紧紧蹙起,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有些受伤:“你当我是什么?难不成以为我是想找面首填补空虚?”
刘庆心中暗道:得了吧,你这般日日纠缠,难道不是么。可这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却听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颤抖:“你怎么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在你眼中,就是这般淫荡无耻之人吗?”
刘庆被她眼中的悲愤惊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才问道:“那你…… 那你连日来这般亲近,究竟是为何?”
第715章 当成兄长
德妃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声音哽咽:“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是把你当成兄长一般看待。我自小入宫,在深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家人关爱。我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只会摆架子的木偶!如今国破家亡,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满目疮痍,我也需要有人能说说话,能给我几分依靠,你却以为我想要…… 想要行那苟且之事!我是陛下的人,就算陛下如今不在了,我也绝不会做出这等辱没皇家颜面的事,你却这样看我……”
刘庆彻底呆住了,看着德妃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心中如遭重锤。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德妃深深一跪:“娘娘,是臣口不择言,误会了娘娘的一片心意,还请娘娘责罚!”
德妃却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气恼道:“你是手握重兵的侯爷,是当今天下第一权臣,谁敢责罚你?我要是真罚了你,你的军队怕是立刻就要把这行宫踏平,把我撕成碎片了!”
刘庆闻言心中更是愧疚,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是臣该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污了娘娘的清誉!”
“别打了!” 德妃连忙转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再次抬手的动作,“你这巴掌打得这么响,一会要是有人听见,又该来兴师问罪了。”
刘庆愣愣地看着她抓住自己手腕的手,疑惑道:“谁会来问罪?”
德妃飞快地松开手,眼神有些闪烁地移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自然是…… 是某个人。”
花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桌上的茉莉茶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两人之间,驱散了几分尴尬,却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
回廊转角处,长平公主将药碗重重一顿,冰凉的药汁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她死死咬着嘴唇,将那句 “奸夫淫妇” 的怒骂咽回腹中,转身愤愤而去。药碗在手中摇摇晃晃,凉透的药味混着花香钻入鼻腔,只让她觉得满心烦躁。
德妃被刘庆方才的话搅得心神不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其实…… 我对你很是崇拜,你可知道?”
刘庆正低头思忖着方才的争执,闻言猛地抬头,惊讶得张大了嘴:“啊?”
德妃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你在我心中,就是战无不胜的战神,更是无所不能的奇人。当年你赋闲在家时,是王公公向陛下进言,让你去往朝鲜平乱。王公公特意找了我,我也是在陛下面前极力举荐,才让陛下下定决心派你出征。我那时就知道,你只要不在京中受那些文臣掣肘,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光亮一方,事实也果然如我所料。”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染上几分悠远的回忆:“我记得曾告诉过你,我能被陛下宠幸,其实也与你有关。当年你在河南剿灭流贼数万,捷报传回京师,陛下龙颜大悦,当夜便宠幸了我。就因这层缘由,我才一步登天做了德妃,更让陛下对我宠爱有加。他总说我是他的幸运符,可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幸运符。”
一声轻叹消散在茶香中,她续道:“原本我以为,会和其他嫔妃一样葬身于坤宁宫,却不料陛下提前安排了我们母子出宫。更没想到,他竟会托付你护我们周全。起初我猜疑过你,觉得你定是权臣之相,可你却始终规矩行事。只是你这副道学先生的模样,实在让人气恼。我想和你拉近距离,做些寻常人家的兄妹,却不想让你误会了我的心意。”
她意兴阑珊的模样,让刘庆心中颇为触动。真是这样吗?他望着德妃眼中那汪澄澈如春水的目光,不由得疑惑起来 —— 难道真的是自己判断错了?他当即拱手道:“娘娘,是臣愚钝,错怪了娘娘的一片苦心。”
德妃却突然瞪起眼睛,嗔道:“我真恨不得好好打你一顿板子!可惜我不敢,也舍不得。你说你,当初听我的娶了芷蘅多好,如今这样拖着,真是害了她。”
刘庆愧疚地低下头:“娘娘,此事万万不可,臣已有妻室,实在不能委屈了郡主。”
德妃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固执:“反正我早就说过,你不娶她,就别想让我儿子做那皇帝。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继位,你自己去做!”
刘庆的头垂得更低了:“娘娘明鉴,臣对那个位置绝无半分觊觎之心。”
德妃凝视着他,眼神流转间带着几分深意:“就因为我知道你无心帝位,所以才这么说。其实……”
“娘娘!” 刘庆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无论如何,臣都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他撇了撇嘴,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人生一世短短数十载,何必活得那般劳累?再过十年,待天下河清海晏之时,我定会功成身退,绝不会再出现在朝堂之上。”
德妃淡淡摇头:“你觉得你的新政,旁人能延续下去?我看未必。你的想法太过于激进,那些士大夫根本无法理解。我知你想循序渐进,可十年时间,根本不够改变根深蒂固的积弊。”
刘庆苦笑道:“激进的东西,不被理解本就正常。能得娘娘理解,已出乎臣的意料,甚至有时,我都觉得娘娘的见识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德妃被他逗得笑出声来,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少给我戴高帽子,我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得很。好了,快起来品茶吧,再放着就要凉透了。”
刘庆依言起身,端起茶杯便一饮而尽。却不料方才还一脸怅然的德妃突然跳了起来,伸手拧住他的胳膊:“我让你品茶!你一口闷了算什么事?是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刘庆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你,你怎么又……”
第716章 糟蹋东西
德妃捏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指尖带着几分娇俏的力道,嗔道:“我就是要罚你这牛嚼牡丹的家伙!这么好的花茶,都被你一口闷得没了滋味,纯属糟蹋东西。”
刘庆望着她眼中闪烁的狡黠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顽劣,心中忽然一阵恍惚 —— 这娇憨任性的模样,抛去皇太妃的身份桎梏,才是德妃原本的性子吧?他嘴上却不肯认输,故意逗她:“其实,娘娘,这茶当真算不上好。”
德妃闻言更恼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你说什么?那你给我做更好的来,现在就去做!”
刘庆这才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暗怪自己多言,转身就想遁走:“我今天军中还有要务处理,实在抽不开身,改日吧,改日定给娘娘露一手。”
“不行,必须今天做!” 德妃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放,脸颊因气恼泛起红晕,“要是你做的还不如我这杯,今天就别想踏出这行宫半步!”
她拽着他的力道带着几分耍赖的蛮横,刘庆竟觉得,眼前的德妃真如自家撒娇耍赖的妹妹一般,让人无奈又心软。
他刚想清醒过来重申君臣之别,:“娘娘,恕臣…… ”胳膊上就传来一阵刺痛,不由得痛呼:“哎哟,你怎么又掐我?”
德妃黑着脸瞪他:“你说呢?再啰嗦一句,我就下令让人把你绑去茶房!快点去做!”
刘庆只得无奈长叹:“罢了罢了,我试试便是,若是做不好,娘娘可不许再罚我。”
德妃闻言啐了一口,眼中却藏着笑意:“做得好自然不罚,若是做砸了,仔细你的皮!” 她忽然凑近几步,声音压低,“不过你要是做得合我心意,我还要赏你。”
刘庆撇撇嘴,小声嘀咕:“你的东西还不都是我让人寻来的,哪样稀罕物不是从我府里搬来的?”
话音刚落,就见德妃的脸 “唰” 地黑了下来,眉梢眼角都染上怒意。刘庆见状哪敢再多说,转身一溜烟钻进了茶房,生怕慢一步又要挨掐。
茶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刘庆一眼就瞧见案上摊着的茶叶 —— 果然如他所料,德妃所谓的 “制茶” 不过是将采来的鲜叶简单晾晒,连最基础的杀青都未曾做过。好在这些茶叶晾晒得恰到好处,倒省了他重新摊晾的功夫。
他挽起袖子,从墙角支起一口干净的铁锅,让小内侍生起火来。待锅身微热,便将茶叶尽数倒入锅中。德妃恰好在此时追进来,见状顿时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你个混蛋!这是要把我采的茶全浪费了啊!我让你制茶,没让你炒菜!我这可是顶着日头采了好几天,才攒下这么点嫩芽!”
刘庆却不理会她的叫嚷,执起长柄竹铲在锅中不停翻炒搅拌。茶叶在热锅上发出细微的 “簌簌” 声,翠绿的叶片渐渐褪去青涩,染上淡淡的微黄。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手腕轻转间将茶叶翻得均匀妥帖,热气蒸腾中,原本的青草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茶香。
“你这是在做什么?” 德妃见茶叶并未被炒焦,怒气稍减,却仍不解地问道。
“杀青。” 刘庆头也不抬地回道,“鲜叶带涩,不经过高温杀青,制成的茶会又苦又涩,哪能入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快翻炒的速度,铁锅温度逐渐升高,茶香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
德妃凑近锅边,看着原本软塌塌的茶叶在竹铲下翻滚跳跃,渐渐变得干爽挺括,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清醇的香气,先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好奇:“这样就行?不用加些别的?”
“急什么。” 刘庆将炒好的茶叶盛出,倒在竹匾中摊开晾凉,“这才刚开始呢。等茶叶凉透了,还要揉捻定型,再用炭火烘干,最后才能和你的茉莉花窨在一起。” 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向一脸期待的德妃,“娘娘要是耐不住性子,不如先回花厅等着,做好了我给你送去?”
德妃却梗着脖子不肯走,双手背在身后盯着竹匾里的茶叶:“我就在这看着,倒要瞧瞧你能做出什么花来。”
阳光透过茶房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竟让这刁蛮任性的皇太妃添了几分寻常女子的鲜活气。
刘庆不理会德妃的急跳脚,手上动作不停。他将火候控制在微火,双手执长柄竹铲,在锅中不停翻炒搅拌。茶叶在热力作用下渐渐舒展,原本青涩的草气慢慢散去,一股淡淡的清香开始在茶房弥漫开来。
德妃站在一旁,起初还气鼓鼓地瞪着他,见茶叶在锅中翻滚变色,香气越来越浓,跺脚的动作也渐渐停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刘庆见茶叶颜色转为暗绿,散发着干爽的茶香,便将茶叶盛出摊在竹匾上晾凉。待茶叶温度降下来,他取过一旁备好的茉莉花瓣,与茶叶按比例拌匀,装入陶罐中密封起来。
“成了。” 刘庆擦了擦手,对德妃道,“虽然还不是顶好的,但也比你那简单晾晒的好多了。”
德妃凑上前闻了闻,不服气地伸手拧住他的手臂:“你不过就是搞了些炒茶的花样,反倒把茶叶原本的清香味弄淡了,还敢吹嘘!”
刘庆暗叹一声,这太妃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先前把话说透了误会,本以为能收敛些,没成想如今更是无遮无拦。他斜眼瞟了瞟站在角落的小内侍,那内侍早已把脸转到一边,身子却绷得笔直,刘庆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刘庆压低声音,在德妃耳边轻声道:“你别当着人这么动手动脚的,把人家都吓坏了。”
德妃脸颊 “腾” 地红了,手上轻轻拧了他一下,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随即提高声音道:“狗东西,少贫嘴!快给本宫泡上一壶来,本宫倒要细细品鉴,看看你这茶到底好在哪!”
第717章 你是苏…… 苏茉儿
小内侍闻言,连忙低着头上前准备茶具,脚步都有些发飘,显然是被方才的情形惊得不轻。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取过少许制好的花茶放入盖碗,用沸水冲泡。片刻后掀开碗盖,茉莉的清香与茶叶的醇厚交织在一起,香气比德妃先前的花茶更显浓郁绵长。
德妃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和漂浮的花瓣,鼻尖萦绕着诱人的香气,先前的气恼早已烟消云散,轻抿一口,眼里冒着星星“真香啊。”
刘庆见德妃眼中满是期待,得意地撇撇嘴:“我没说错吧?这香气可比你那晾晒的醇厚多了。”
德妃捧着刚泡好的茶盏,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茉莉茶香,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娇嗔道:“你教我吧,我要学这制茶的法子,我喜欢这清醇的味道。”
刘庆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止不住咽了口唾沫,连忙瞪着她道:“才说了要注意分寸,别动不动就拉拉扯扯的。”
德妃却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下巴:“反正方才那小内侍已经退下去了,这茶房里就我们两人,拉拉扯扯又何妨?”
刘庆无奈地叹道:“我若有一天要被砍脑壳,肯定是被你这般没规矩给害的。”
德妃闻言啐了一口,杏眼圆瞪:“你一天到晚就不能说点吉祥话?再说了,我怎么害你了?真要到了你被砍头的那天,我陪你一起去!真是讨厌,好好的兴致都被你搅了。”
刘庆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苦笑道:“好了好了,陪也陪你了,茶也做了,我总该走了吧?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
德妃立刻换上苦脸,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你才来多久就要走?再陪我一会儿嘛,这行宫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刘庆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是真的事多。你可以和公主一起说说话呀,你们年龄相差不大,正好有共同话题。”
德妃轻轻拧了下他的胳膊,嘟着嘴道:“讨厌!长平那丫头天天把‘太妃娘娘’挂在嘴边,一口一个‘长平不敢’,我怎么和她玩到一块儿去?不过说来也奇怪,她身子倒是好了不少,莫非兵营的煞气当真能镇邪气?”
她那懵懂困惑的样子,让刘庆心头莫名一跳,连忙岔开话题:“我真得走了。你好好在宫里待着,有空就带公主出去走走,别总闷着。”
德妃顿时秀眉倒立,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听你的意思,你又要好久不来了?”
刘庆无奈点头:“我这边实在事多,等我忙过这阵子,一定过来陪你说话。”
德妃却寸步不让:“不行,你必须每天都来!要不然,我就带着公主去你府上找你。”
刘庆面露难色:“真不行啊,军中事务繁杂,要不我五天过来一次?”
德妃立刻摇头:“不行不行,就得每天都来,人家天天都想看到你嘛。”
这句带着娇憨的话让刘庆心头一颤,怎么听都不像是对兄长说的话,他艰难地讨价还价:“四天?四天总行了吧?”
德妃还是摇头。刘庆无奈地伸出三个指头:“那三天,这总该行了吧?再少就真没时间了。”
德妃一把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反悔:“这可是你说的,三天!三天必须过来一次,而且每次都得陪我吃顿饭,要不然,我立马带着公主,皇儿去你府上堵你。”
刘庆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心知又上了当,只得苦笑道:“行,我三天来觐见娘娘一次。”
德妃立刻笑靥如花,用力点头:“这才是好兄长嘛。”
刘庆无奈地起身向宫外走去,刚走到茶房门口,就听身后传来德妃轻快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德妃站在廊下,嘴角上扬,正望着他的背影,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刘庆回到侯府门口时,就被守门侍卫拦了下来。侍卫脸上带着几分异样的神色,躬身道:“侯爷,夫人们都在花厅等着您,让您回来后先去花厅见她们。”
刘庆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夫人等我?出了什么事吗?”
侍卫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支吾道:“侯爷,您还是自己去看吧,小人不敢乱嚼舌根。”
刘庆心中越发狐疑,抬脚快步走向花厅。刚绕过月洞门踏入花厅,一道身影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娇声唤道:“相公。”
那带着些许北地方言的拗口口音,让刘庆心头猛地一跳。他定晴仔细打量眼前这身着旗装的女子,惊道:“你,你是苏…… 苏茉儿?”
苏茉儿盈盈一笑,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相公,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
刘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我何时成了你相公?休要胡言!”
苏茉儿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娘娘让奴来侍候您。若是您觉得不妥,奴就把您儿子的事告诉各位夫人,让她们也听听这桩美事。”
刘庆惊得睁大了眼睛,指着她道:“你…… 你敢!”
苏茉儿却转身对着厅中众人,眼圈瞬间红了,泫然欲泣地对主位上的秀姑道:“夫人,您看,相公他不要我了。”
秀姑起身蹙眉,走到刘庆身边轻声道:“相公,苏姑娘远道而来,纵有不妥也该好好说话,怎能这般急着赶人?”
刘庆指着苏茉儿,气得说不出话来:“这…… 嗐!对了,你们怎么都在花厅等着?”
孙苗坐在一旁,冲他抛了个媚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们听闻相公在北地还有相好的妹妹,怎能不来认认亲?”
刘庆被她们说得越发混乱,只觉得头都大了,却瞥见苏茉儿眼中闪过的警告神色。他皱了下眉头,对众人道:“你们都先去忙自己的事,我有话单独和她说。”
秀姑忍着笑意,对孙苗和桃红使了个眼色:“走吧,人家小别重逢,咱们就别在这儿站着了。”
刘庆指着秀姑气道:“你如今也学坏了!”
第718章 可有心悦之人?
秀姑转身往外走:“这还不是被孙娘子和桃红带坏的。”
花厅中很快只剩下刘庆和苏茉儿两人。刘庆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说吧,你来侯府究竟想做什么?”
苏茉儿却大方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奴家不是说了吗?是来侍候相公的。娘娘说她身份不便,就让奴来代替她侍奉左右。”
刘庆冷笑一声:“让你来代替她?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如今是不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等法子?”
苏茉儿也不避讳,坦然点头:“确实难捱。相公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折了我们的辅政大臣,还毁了十几万大军,足以让大清元气大伤。娘娘知道我们怕是难撑下去,因而希望相公能看在孩子的份上,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刘庆冷哼道:“我说过,我不认那个儿子。还有你,以后别再叫我相公,我与你素无瓜葛。”
苏茉儿耸耸肩,不以为意道:“叫不叫相公,可不是您说了算。娘娘让奴来侍候您,奴自然得从命。若是相公嫌弃奴粗鄙,不愿意留奴在府中,奴也乐得清闲。”
刘庆睁大了眼睛,气极反笑:“你这脾性,倒和那布尔布泰如出一辙,都这般厚脸皮!”
苏茉儿淡淡道:“奴跟在娘娘身边十来年,脾性相近也是自然。”
刘庆眯起眼睛,审视着她:“你们当真舍得让你献身?就不怕我收了你,却不答应你们的请求?”
苏茉儿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娘娘说了,让我把话带到就好,不必再与她有任何联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让奴全心侍候好您,就当是她亲自在您身边了。”
刘庆闻言拍了下巴掌,眼中满是嘲讽:“她的心思可真够深的,竟让你来做替身。可惜啊,你越是这样,我越不敢留你在身边。谁知道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苏茉儿突然起身,指尖轻轻解开衣襟上的盘扣,素色旗装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她赤着脚站在刘庆面前,神色坦然,眼中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刘庆惊得睁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后退半步,指着她怒斥:“荒唐!你莫非是想霸王硬上弓不成?”
苏茉儿却垂眸道:“奴已是相公的人,自然不会有这般念头,也没这能力强迫侯爷。只是想让相公明白,奴至今仍是完璧之身,绝非以残躯侍奉。”
刘庆口上怒斥 “这大白日的,在花厅之中成何体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女子身形高挑,肌肤如北国的雪般细腻,虽不似中原女子那般娇弱,却自有一种爽朗又柔媚的风情,竟与布尔布泰有七分相似。那浑然天成的女性阴柔美,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中泛起莫名的悸动。
他强压下心绪,沉声道:“你当真要留下?”
苏茉儿缓缓颔首:“奴奉娘娘之命而来,自然要留下。”
刘庆烦躁地摇头:“我不需要你侍奉,劝你还是回去为好,免得自讨苦吃。”
苏茉儿却抬眸直视着他,异常的刚烈:“若相公不肯收留,那奴只能死在这里,全了对娘娘的忠心。”
刘庆被她的执拗激怒,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扼住她的喉咙,眼中怒意翻涌:“你当我不敢杀你?”
苏茉儿脖颈被扼,呼吸顿时滞涩,却仍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蔑视,几分嘲讽。
这眼神像一根火捻,瞬间点燃了刘庆心中的戾气,他想起这女子是有武艺在身的,怒极反笑:“好,既然你要这样,我便成全你!”
……
良久,刘庆踉跄着后退,看着苏茉儿趴在桌上,木然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他猛地清醒过来,心中涌起一阵慌乱,讪讪地开口,声音干涩:“你…… 你不是会武功吗?为何不反抗?”
苏茉儿缓缓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旗袍,一边慢条斯理地穿戴,一边淡淡道:“奴说过,奴已是相公的人。既是娘娘托付,又怎能拒绝相公?就算相公今日让奴死在这里,奴也只会拔剑自刎,绝不会对相公动武。”
刘庆咽了口唾沫,问道:“你在北地,可有心悦之人?”
苏茉儿穿衣的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后摇头:“未曾有过。”
刘庆长叹一声,正想说些什么,花厅门帘突然被掀开,孙苗端着茶盏走了进来。她一眼瞥见正在整理衣襟的苏茉儿,又看看刘庆凌乱的衣袍,顿时眉梢带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相公当真是急不可耐?苏妹妹远道而来,怎么也得备些酒菜接风,竟在这花厅就把事办了,再猴急也该等入夜啊。”
刘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辩解:“你别胡说,我们只是谈了会话。”
孙苗撇撇嘴,走上前伸手抚平他皱起的衣领:“骗谁呢?你当初对我可不也这样?在小宋集的院子里,你……”
“住口!” 刘庆脸上挂不住了。
却没料苏茉儿忽然笑了起来,对孙苗福了福身,语气坦然:“孙夫人说笑了,相公本就这般性情,有时兴起,可不管场合地点呢,还不论人呢。”
刘庆一听便知她暗指当初与布尔布泰的纠葛,顿时黑起脸来:“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对孙苗道:“你先带她下去,给她安排间房间。” 又转向苏茉儿,语气生硬,“我稍后再去找你。”
苏茉儿不愧是侍奉孝庄多年的人,立刻敛了笑意,微微弯腿行了个标准的旗礼:“奴遵命。”
看着孙苗与苏茉儿离去的背影,刘庆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紫檀木的桌面顿时凹下一小块。心中懊恼至极 ,方才一时冲动,竟又被这女子算计了去。他在花厅中踱来踱去,思索良久,也分不清留下苏茉儿究竟是福是祸。
第719章 询问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也再无心去理会公文,转身走出花厅。却见苏茉儿正站在廊下的石榴树旁,素色旗装在斑驳的树影中若隐若现。刘庆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你不回房歇息,在这廊下做什么?”
苏茉儿转过身,神色平静:“奴知道相公还有事要问,本想进花厅寻你,却见你眉宇不展,怕打扰了相公思绪,便在此静候。”
刘庆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去你房间说吧。”
苏茉儿引着他穿过抄手游廊,进了西跨院的一间厢房。房间陈设简洁,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相公,有何要问的尽管开口,奴知无不言。”
刘庆反倒有些迟疑,目光扫过房中陈设,随口问道:“这房间还住得惯?”
苏茉儿点头道:“中原宅院雅致精巧,虽与北地毡房不同,但奴会慢慢习惯的。”
刘庆微微蹙眉,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吧,不用一直站着。”
苏茉儿盈盈行了个福礼,侧身在椅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相公不必有顾虑,奴既已侍奉相公,此后便与大清再无瓜葛。哪怕将来相公上阵与清廷对垒,奴也会为相公挡下刀枪箭矢,绝无二心。”
刘庆摇摇头:“你不必如此立誓。人非草木,岂能说换主就换主?你心里,当真不怨恨你家太后将你送来此地?”
苏茉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轻声道:“奴不敢怨恨。太后养了奴十来年,当年若不是她把奴捡回来,奴早已成了荒野孤魂。这份救命之恩,奴永世不忘。”
刘庆点头道:“罢了,本也没指望你能吐露什么。我本想问你清廷内情,想来你在太后身边也不过是个侍女,未必知道太多吧。”
苏茉儿沉默片刻,抬眸道:“相公想问便问吧。奴虽只是侍女,却常伴太后左右,朝中秘辛也知晓不少。只要相公问得出口,奴便知无不言。”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你倒有这般大的口气。那我问你,布尔布泰和多尔衮之间,是不是早有私情?”
苏茉儿闻言愣了一下,秀眉微蹙,似有为难。刘庆见状越发得意:“怎么,这下答不上来了吧?”
却不料苏茉儿忽然抬眸,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相公,奴是在斟酌如何措辞。太后与多尔衮确有情分,就连你的儿子,也被多尔衮误会是自己的骨肉,这一切,当然都是太后故意引导的结果。”
刘庆惊得睁大了眼睛,猛地前倾身子:“此话当真?”
苏茉儿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笃定:“相公如今,可信奴了?”
刘庆收敛神色,沉声道:“如今清廷局势如何?”
苏茉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多尔衮一死,济尔哈朗便把持了朝政。太后无力回天,只得与他虚与委蛇,连多尔衮留下的旗务都尽数交了出去。不过这是太后的明棋,只要能安稳等到福临亲政,那亲政之日,便是济尔哈朗的死期。太后这辈子,可从来没吃过亏。”
刘庆听得暗暗心惊,这苏茉儿竟是知无不言,连清廷核心秘辛都敢吐露。他定了定神,又问道:“是不是清廷早有预谋,想先占朝鲜,再图中原?”
苏茉儿略一沉思,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奴离京之时,朝中还在争论是否将朝鲜划为直属。听相公这般说,想来他们已经出兵朝鲜了吧?”
刘庆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许虚假,却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中不禁暗忖:这女子究竟是真心归顺,还是奉了布尔布泰的密令来做卧底?这般毫无保留的坦诚,反倒让人越发捉摸不透。
刘庆点头应道:“不错,他们眼下正想夺下汉阳,将朝鲜纳入版图。”
苏茉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一笑:“想来相公已有对策了吧?莫非是明军已经登陆仁川,截断了清军后路?”
刘庆闻言有些吃惊,挑眉道:“这你也能猜到?”
苏茉儿摇摇头,语气平静:“相公这般气定神闲,若无万全之策怎会如此安稳?奴与太后当年便对相公做过分析,知晓你素来谋定而后动。”
刘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流转。苏茉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道:“相公,我是有何不妥吗?”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穿这旗装,当真还挺好看。”
苏茉儿脸颊顿时飞起红霞,道:“相公喜欢看,奴自然常穿给相公看。不过奴此次南下路途遥远,入关不易,未曾带多少衣物。想来中原能工巧匠颇多,日后奴请大夫人带我去多做几套便是。”
刘庆淡淡问道:“你身上可有银子?”
苏茉儿愣了一下,随即抬头道:“奴还有些私房银子,相公是需要用度吗?”
刘庆摇摇头:“我无需银子,你若是手头拮据,便去找大夫人支取。”
苏茉儿点头应下:“相公,你若是在军政事务上有疑难之处,奴虽女子,也愿为相公分忧。”
刘庆微微摇头,显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苏茉儿却不肯放弃,正色道:“相公,你大可不必如此防备。奴在这大明国土上无人可依,相公日后便是奴的天。奴也说过,若相公有难,奴定然挡在相公身前,万死不辞。”
刘庆轻叹一声:“真不知道孝庄是如何调教的,竟让你这般既聪慧过人,又如同死士一般忠心。”
苏茉儿闻言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太后让奴南下之时,奴便知此后与大清再无任何瓜葛。她虽是放奴一条生路,实则也是断了奴的归途。”
刘庆瞟了她一眼,话锋一转:“你觉得朝鲜最终会如何?”
苏茉儿抬眸看他,反问:“相公,你派了多少兵力前往朝鲜?”
刘庆也不隐瞒,干脆回道:“吴三凤的关宁军,共计四万人。”
苏茉儿追问:“领军之人便是吴三凤?”
刘庆点头:“对,正是他。”
苏茉儿又问:“那平逆军未派一兵一卒前往?”
刘庆回道:“无,平逆军主力需镇守中原,未曾调动。”
第720章 与太后再无瓜葛
暖阁内铜炉燃着银丝炭,苏茉儿素手执着茶夹拨弄茶盏,青瓷盏沿凝着的水珠忽然坠下,在檀木案上洇出浅痕。她抬眸望向刘庆时,鬓边珍珠耳坠微微晃动,语气陡然凝重:“相公,恕奴直言,此战怕是难打。虽说明军胜利的可能性颇大,但最终恐怕也只是惨胜。”
刘庆正摩挲着案头的鎏金火铳模型,闻言指节骤然收紧,紫檀木镇纸被碰得发出轻响。他眼中精光一闪:“哦?此言怎讲?你且细细说来。”
苏茉儿将茶盏推至他面前,茶汤里沉浮的碧螺春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素白指尖轻点案上的朝鲜舆图,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相公,奴其实觉得你让吴三凤出兵,是大大的败招。你若是派平逆军前往,哪怕只派数千人,也比吴三凤这四万人收复朝鲜的可能性大得多。” 说罢取过案边的狼毫,在舆图旁的素笺上勾勒出三道弧线,分别代表关宁军、平逆军与清军的布防。
顿了顿,继续说道:“吴三凤的关宁军,说到底还是吴三桂的私军底子。虽说你与吴三凤多次清洗军中旧部,可那些将士骨子里还是惧怕吴三桂的。就如当年吴三凤放走清军出关一般,他根本无法完全控制全军。如今这关宁军去了朝鲜,实则像是将兵力拱手送给吴三桂。吴三桂仅凭口舌游说,就足以让吴三凤难以约束部众。到时…… 恐怕会再生变数啊。”
刘庆眉头渐渐蹙起,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苏茉儿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 他倒是忽略了关宁军与吴三桂之间这层根深蒂固的联系。
刘庆听完苏茉儿的分析,有些惊呆了,手指在案几上顿住:“你竟是这么认为?”
苏茉儿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相公若不信,大可拭目以待日后的战场结果。要奴是相公,此刻便该立即调平逆军北上,不必绕行登莱,直接进取盛京。如此一来,清军腹背受敌,必然不得不从朝鲜退兵。”
刘庆咽了口唾沫,定定地看着她:“你这般为我筹谋,当真就不理会那清廷的死活了?”
苏茉儿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淡却坚定:“相公,奴往后只是相公的女人,清廷的兴衰与奴无关。”
刘庆长出一口气,眉头紧蹙陷入深思。苏茉儿这招围魏救赵之计,虽看似冒险,当前看来却着实有效。他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你就不怕我乘势把盛京灭了,彻底断了清廷的根基?”
苏茉儿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澄澈:“你便是将女真全族覆灭,奴也只会是你的女人,此生不渝。”
刘庆苦笑道:“你这女子,当真是厉害。容我仔细想想。”
苏茉儿起身给他续水,起身时眉头微微一蹙,想来是今日之事仍有余痛。她强忍着不适,将茶杯递到刘庆面前:“相公,兵贵神速。你若还像往日那大明官府一般拖延观望,只会错失良机,让局势越发不利。清廷目前的策略便是吞并朝鲜,以此为跳板威胁大明。唯有将他们逼向更远之地,才能保大明边境无虞。”
刘庆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更远?”
苏茉儿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出一道弧线:“就看相公是想让他们退去蒙古,还是逼他们向更北的苦寒之地迁徙了。”
刘庆眼前一亮,这倒是个釜底抽薪的好主意。但他看着苏茉儿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对这个女子越发捉摸不透:“你家太后派你来时,怕是没料到你会为我献上这般计策吧?”
苏茉儿淡淡道:“相公,奴早已说过,与太后再无瓜葛。”
刘庆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道:“好,我便纳了你这良言。若此战能如你所料得胜,我便正式纳你为妾。”
苏茉儿脸颊顿时飞起红霞,低头轻声道:“相公无论纳不纳奴,奴此生都已是你的人了。”
刘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笑道:“你好生歇息吧。想来孝庄万万没想到,她竟为我送来了一位能运筹帷幄的女军师。”
苏茉儿却上前一步,认真道:“相公若有需要,奴不仅能为你献策,便是上阵杀敌也无妨。”
刘庆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还不至于让我的女人上阵拿枪,沙场征战之事,有我们男人便够了。”
苏茉儿望着刘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轻轻吁了口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失落。她是真怕刘庆今日会留在此处,白日里那番情事已让她身心俱疲,实在经不起再折腾。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玉佩,这块从北地带过来的旧物此刻触手微凉 —— 从今日起,她是真的与清廷再无半分瓜葛了。
刘庆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前院,脸上已褪去了方才的温和,换上了几分肃杀。他唤来亲卫丁四,声音低沉而有力:“着本侯令,府兵即刻整军!传李大猛前来,令他从府兵中精选万人,成立先锋平逆军,三日内务必做好北上准备。另传杨仪让他即刻调度粮草军械,后勤补给必须跟上,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丁四抱拳领命,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奔向军营传令。
侯府的军令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开封城掀起波澜。短短半个时辰,两万府兵已在军营校场列队完毕,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虽然不知此行目的地是何处,但这座大明腹地的军事基地已如精密的钟表般快速转动起来,军械库的门被轰然推开,火铳、弹药箱被源源不断地运出;粮草营的士兵正连夜打包干粮;医营的郎中们则清点着伤药与夹板,整个军营都笼罩在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
此次出征的士兵几乎全是火器兵,乌黑的火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但这般精锐配置也让后勤压力陡增,光是弹药就占用了大半辎重车辆,每辆车都用厚帆布仔细遮盖。
王汉听闻侯府传令,从巡抚衙门赶来,一进府便急问道:“侯爷,调兵北上,这是何意?莫非朝鲜战事有变?”
第721章 彻底解决边患
刘庆指着墙上的舆图,将苏茉儿的计策与自己的打算简略说了一遍。王汉越听眼睛越亮,抚掌赞叹:“侯爷此计甚妙!直取盛京逼清军回援,不仅能解朝鲜之围,更能将鞑子逼向苦寒之地,这是要彻底解决边患啊!”
刘庆却望着舆图上的朝鲜疆域,语气淡淡:“本侯此举,更不想让关宁军那四万儿女白白死在朝鲜的土地上。他们是大明的兵,该守的是大明的河山,而非为他人做嫁衣。”
这几日因大军北上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刘庆早已把去行宫请安的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一把蒲扇 “啪” 地重重拍在案头,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了几滴,他才惊觉抬头,只见德妃正叉着腰站在案前,凤目含威。
刘庆连忙讪讪起身,拱手道:“娘娘,您怎么来了?”
德妃一脸愠怒,几分委屈:“你是不是把我们娘三忘到九霄云外了?今天都第几日了,也不来看我!”
刘庆瞟了眼门外侍立的侍卫,连忙压低声音:“娘娘小声些,让外人听见了不好,免得生出误会。”
他清了清嗓子,对门外朗声道:“你们先退下,我与娘娘有军国要事相商。”
德妃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假正经!你去我行宫时,哪有这么多规矩?”
刘庆无奈地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娘娘您看,我这里真的忙得不可开交。大军刚出征北上,粮草调度、军情传递,桩桩件件都得盯着,实在抽不开身啊。”
德妃却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娇嗔道:“我不管!我就要你陪我说说话,要不我干脆搬到侯府来住,省得你总找借口!”
刘庆顿时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怒斥:“你还嫌外间的风凉话不够多吗?先前在行宫拉拉扯扯的事还没过去,如今又要搬来侯府,是想让言官把参我的奏折堆成山吗?你真想取我人头,直接拿把剑来斩了便是,何必如此折腾!”
德妃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噘起嘴,眼圈微微泛红:“人家不过是想让你陪我说说话嘛,你这么凶干嘛……”
刘庆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得长叹一声:“往日的德妃端庄得体,怎么如今动不动就撒娇耍赖?”
德妃立刻撇撇嘴反驳:“你也说是往日了!咱们约定的三日一见,这都过了五日我才来寻你,已经够体谅你了。”
刘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要是真有你这么个妹妹,非得好好修理你不可!都已是太妃之尊,还这般任性胡闹。”
也不知德妃想到了什么,突然眉眼弯弯,声音娇滴滴的:“你现在就是我兄长啊,有本事你来修理我呀。”
刘庆被她堵得没了脾气,只得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在边上坐下歇着,等我把这些批文先看过再说。”
德妃眼珠一转,突然道:“我去后院看看你家大夫人吧,听闻她快要生产了?”
刘庆摇摇头:“还早呢,离产期还有两个月。”
德妃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道:“论辈分,我也算是孩子们的姨娘了。今日来得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改日一定补上。”
刘庆在一旁小声嘀咕:“拿我给你的东西去送人情,真有你的。”
德妃却趴在案上,笑嘻嘻地回道:“你给我的,我再送给你家孩子,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刘庆无奈摇头:“想去便去吧。”
德妃立刻点头:“好!”
话音刚落,苏茉儿端着茶盘从外走进来,看到案前的华服女子时顿时愣在原地,手中的茶盘微微一晃:“相公…… ”
德妃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苏茉儿,蹙眉问道:“你何时又纳了一房妾室?我怎么不知晓?”
刘庆连忙摆手:“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给你细说。你不是要找秀姑吗?让她带你去便是。”
德妃顿时叉起腰,脸色一沉:“本宫乃是皇太妃,你竟敢让本宫自己去找?平虏侯,你好大的胆子!”
苏茉儿哪知道两人之间的渊源,见状连忙放下茶盘,屈膝行礼:“参见娘娘。娘娘若要去见大夫人,奴这就带您去。”
德妃眨了眨眼,转头向刘庆得意一笑:“好,本宫就先去瞧瞧你家夫人。一会回来再收拾你这个狗官!”
刘庆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当真是无语至极,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德妃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跟着苏茉儿向后院走去,裙摆扫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刘庆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拿起笔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 这德妃一来,他这侯府都快成戏台子了。
刘庆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朱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一想到德妃在前院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他实在放心不下这个爱作妖的太妃娘娘,干脆放下笔,抬步向内院走去。
还没走到秀姑住的厢房,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清脆的娇笑声,正是德妃那标志性的嗓音。
刘庆顿时咬牙切齿,推门走进屋里,却见苏茉儿正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小心翼翼;德妃则与秀姑凑在桌前相谈甚欢,秀姑挺着孕肚,脸上带着明显的拘谨与尴尬,双手在膝上反复摩挲,显然被这位毫无太妃架子的娘娘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刘庆皱了下眉头,对苏茉儿道:“你先去忙你的事吧,这里不用你侍候了。”
苏茉儿连忙躬身应道:“是。” 她方才得知这位华服女子竟是大明太妃时,早已惊出一身冷汗,行事越发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毕竟孝庄太后待她虽好,却始终规矩森严,哪见过这般随性的皇家眷眷?
这德妃明明与秀姑是第一次见面,却熟络得像是多年老友,那份亲热劲儿让苏茉儿实在摸不透她的脾气,只能在一旁小心陪侍。此刻听闻刘庆发话,她如蒙大赦,连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722章 太妃驾到
刘庆走到桌前,看着笑靥如花的德妃和满脸局促的秀姑,沉声问道:“你们在谈什么啊,这么热闹?”
秀姑连忙起身福了福身,轻声道:“娘娘在问臣妇产期的事,还说了些育儿的法子。”
刘庆看着秀姑拘谨不安的样子,无奈地叹了一声,转头盯着德妃道:“娘娘,这时候不早了,您要不回宫吧?”
德妃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这时辰还早呢,本宫还说在你府上蹭顿饭,不急,不急。”
刘庆背对着秀姑,狠狠瞪了德妃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娘,时辰真的不早了,您想想,皇子还在行宫等着娘娘回去呢。”
德妃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行宫有奶娘看着呢,饿不着他。”
刘庆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又换了个理由:“那公主身子,总还需要娘娘亲自照顾吧?”
秀姑听见刘庆的声音带着火气,连忙在他身后轻轻拧了下他的腰眼,示意他注意分寸,这可是当朝太妃,怎能如此说话。
德妃捕捉到两人的小动作,狡黠一笑:“没事,长平那丫头好多了,都能下地走路了,宫里有的是人照顾,不用我操心。”
刘庆的脸彻底黑了,深吸一口气道:“娘娘,那臣有军国要事禀报。”
德妃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拍着桌子道:“有事啊?那你就在这讲吧,反正在这里的都是一家人,无需避讳。”
刘庆攥紧了拳头,德妃却撇撇嘴,挑着眉毛挑衅道:“侯爷怎么不说话了?快讲啊。”
刘庆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一字一句道:“娘娘,此事关乎军机,这里不方便详谈,还是到前厅说吧。”
德妃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赖在这儿了,她拍着桌子道:“本宫都说了无妨,快讲,快讲!本宫还有好些体己话没和夫人聊呢,要是不好讲,你就先出去,别在这儿影响我们。”
她眨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模样让刘庆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秀姑在身后见状,连忙紧张地劝道:“相公,你先去忙军国大事吧,臣妇陪娘娘再聊一会儿就是。”
德妃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悄悄伸出纤纤玉指,在刘庆手背上轻轻捏了一把。刘庆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收回手,脸上泛起一阵热意,竟有种偷情被抓包的慌乱。他龇牙咧嘴地瞪着德妃,用口型无声呵斥。
德妃却像没事人一样,笑吟吟地说道:“侯爷要是有事就先去处理,不用管我们。本宫要和夫人商量一下中午吃些什么呢,府里的厨子手艺定然不错。”
刘庆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模样噎得够呛,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秀姑连忙站起身,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担忧道:“相公,你怎么了?要不先喝点水缓一缓?”
刘庆一边咳嗽一边瞪着德妃,却不想她丝毫不在意,反而语带调侃:“侯爷啊,你平常还是要保重身体才好,别总为了国事操劳,把身子骨熬坏了。不过看你这刚纳了妾室的精神头,想来身体也挺好的。只是真有什么隐疾可别藏着掖着,得好好找郎中瞧瞧才是。”
秀姑一听这话更急了,握着刘庆的手臂紧张地问:“相公,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先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刘庆无奈至极,连忙摆手:“我没事,娘娘这是拿我开玩笑呢。既然娘娘要留在府中用膳,秀姑你就去后厨张罗一下吧。”
秀姑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好,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
德妃见状知道刘庆是想支走秀姑,想要收拾我,没门,马上也起身道:“夫人等等,本宫跟你一起去。我在行宫待着也是无趣,正想瞧瞧这侯府厨房是什么模样,说不定还能露一手呢。”
刘庆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无力。这哪是什么太妃,分明就是个搅家精,纯纯一个 “妖妃” 在世!等屋里终于清静下来,苏茉儿才小心翼翼地探身进来,小声问道:“相公,那位真的是太妃娘娘?”
刘庆没好气道:“那还能有假?宫中来的娘娘,难不成是路边随便找来的不成?”
苏茉儿拍着胸口,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她性子也太跳脱了,怎么和我们太后完全不一样呢?我们太后向来端庄威严,哪有这般…… 这般随性的。”
刘庆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指尖划过她柔顺的发丝:“她啊,向来如此,往后见得多了,你就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了。”
苏茉儿依偎在他怀里,声音柔得像水:“相公,先前的伤都好了,今晚…… 我侍候你吧,好不好?”
刘庆心中一动,低头看着怀中人娇羞的模样,连日来的烦躁仿佛都消散了些,低声应道:“好。”
这苏茉儿虽说容貌带着北地女子的爽朗英气,不如中原女子那般温婉柔美,但她连日来谨守规矩、行事妥帖,倒让秀姑越发看重。
不止一次在孙苗和桃红面前拿她作例:“你们瞧瞧苏妹妹,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手脚麻利,待人接物处处透着体面,你们俩也该好好学学,别总没个正形。”
可孙苗和桃红向来随性惯了,听了也只当是耳边风,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该撒娇时撒娇,该胡闹时胡闹,半点没往心里去。
这让秀姑时常对着苏茉儿的背影嘟哝:“这苏妹妹怎么就这般懂事省心,你们俩若有她一半规矩就好了。”
只是秀姑哪里知晓,这让她赞不绝口的苏妹妹,是清廷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侍女,若是知道了这层身份,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不知会是何种精彩表情。
府中自从来了德妃这尊 “妖妃”,就没安宁过。她所到之处,下人们无不慌忙下跪致礼,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圣驾。
最让人提心吊胆的是,她竟心血来潮跑到后厨,撸起袖子就要露一手,说要给大家尝尝她的手艺。
第726章 赖皮的太妃
这可把秀姑急坏了,不顾自己挺着大肚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油烟弥漫的厨房,硬是将她从灶台边拉了出来。
“娘娘万金之躯,怎能在这烟火之地劳作?要是烫着磕着可如何是好?” 秀姑扶着腰,额上急出一层薄汗。
德妃却挣开她的手,理了理被油烟熏乱的发丝,大言不惭地自夸:“你是不知道,本宫的厨艺在行宫可是一绝,当年陛下都夸过的!”
她这话倒也不算全错,府中确实无人知晓她的厨艺深浅,而刘庆即便知道她厨艺平平,也断不敢扫了她的面子。更何况她如今的脸皮早已修炼得堪比城墙,任谁劝说都不为所动,就连刘庆也对她这副模样毫无办法。
这位太妃的脸皮怕是要用红衣大炮来轰,才能炸开一层皮。谁也不敢真在她面前表露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府中随心所欲地折腾。
苏茉儿见德妃这般行事,都忍不住暗自咋舌,心想自家太后端庄威严了一辈子,怎的这大明太妃竟是如此性情?
但她也只是默默看在眼里,将所有惊讶都藏在心底,依旧规规矩矩地侍奉左右,将 “懂事” 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与德妃的张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不容易挨到午时,刘庆黑着一张脸,硬着头皮陪德妃这尊 “大神” 共进午餐。可这作妖的太妃偏要讲究什么 “阖家团圆”,执意要与众人同坐一桌,说行宫的宴席太过冷清,难得在侯府图个热闹。
这一下可把满桌人都弄得坐立难安。秀姑挺着大肚子坐在主位旁,双手紧紧攥着桌布;孙苗和桃红收敛了平日的娇俏,规规矩矩地垂着眼帘;苏茉儿更是低眉顺眼地侍立在桌角,连大气都不敢喘。除了刘庆之外,所有人都如坐针毡,脸上写满了不自在。
宴席开始后,德妃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一会儿夹块糖醋鱼,一会儿尝口翡翠虾,嘴里还不停念叨:“这厨子手艺真不错,比行宫的御厨做的还合口味。” 可满桌人除了她之外,都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箸菜,就再也不敢动筷子了。
孙苗本想给刘庆夹块红烧肉,手刚伸到半空,瞥见德妃投来的目光,又慌忙缩了回去,低头小口抿着茶水。桃红更是全程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仿佛那米饭上开出了花。
刘庆看着满桌佳肴却吃不上嘴,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他瞅准个空档,伸手想去夹远处的爆炒腰花 —— 那是他最爱吃的菜。可手刚碰到筷子,就被身旁的秀姑一把拽住了手腕。
秀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相公,娘娘在这儿呢,规矩些。”
刘庆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想挣脱却被她死死拽着。他转头看向德妃,只见她正拿着银筷慢悠悠地挑着鱼刺,嘴角还挂着浅笑,浑然不觉满桌人的尴尬。
“你们怎么都不吃啊?” 德妃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放下筷子问道,“这菜不合口味吗?还是觉得本宫在这儿,你们拘束?”
秀姑连忙笑道:“娘娘说笑了,只是臣妇们方才在厨房尝过些点心,此刻还不饿。”
孙苗和桃红连忙跟着点头,苏茉儿也适时上前添茶:“娘娘慢用,这碧螺春是刚沏的,您尝尝。”
刘庆看着眼前这幕,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顿饭德妃是吃得心满意足,连最后那碗冰糖莲子羹都喝得干干净净,可其他人却几乎没怎么动筷。等德妃放下玉筷说 “用好了”,满桌人才暗暗松了口气,好似刚打完一场硬仗。
刘庆看着自己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无奈地叹了口气 —— 陪这位太妃吃饭,简直比在战场上拼杀还累人。他现在只盼着这尊 “大神” 能赶紧吃完回宫,好让他安安稳稳地再吃碗热面。
然德妃却放下银筷,环顾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故作疑惑地挑眉:“你们的饭量怎么如此之小?这满桌佳肴,怎么就本宫一人动了大半?”
刘庆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自腹诽:你还好意思问?若不是你这尊 “大佛” 杵在这儿,众人何至于连筷子都不敢动?可这话他半句也不敢说出口 —— 左手被秀姑死死攥着,右手又被孙苗悄悄牵住,那力道分明是在提醒他 “谨言慎行”。这两个女人,是生怕他一时冲动口不择言,得罪了眼前这位惹不起的太妃。
刘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气,尽量放缓语气:“娘娘,如今饭也用罢了,时辰不早,您也该回宫了吧?”
德妃却眨了眨眼,满脸疑惑:“本宫何时说要回宫了?方才不是说了,还要看看你如今调兵的部署图,瞧瞧你这平虏侯是如何运筹帷幄的。”
刘庆闻言,险些没控制住嚷出来 —— 你一个深居后宫的太妃,懂什么行军布阵?
可他终究还是忍了,只重重叹了口气:“娘娘若要看,臣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娘娘,皇子已在宫中待了许久,您这般久不归宫,他一个人在宫里,怕是会念着娘娘吧?”
德妃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语气轻松:“本宫宫里的事,自然比你清楚。奶娘、宫人都安排得妥当,断不会让皇儿受委屈。”
刘庆瞪着她,眼中满是无奈,可德妃却偏偏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那副 “你能奈我何” 的模样,直让刘庆恨得牙痒痒。有这尊活祖宗在,侯府就别想有片刻安宁。
正僵持间,德妃忽然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起身道:“啊,古语道‘春困秋乏’,还真是这理。刚用了膳食,便觉得眼皮发沉,乏得很。”
刘庆见状,头皮发麻,这还未必想在侯府歇上一歇,这可万万不能,他连忙顺着她的话头起身:“娘娘既觉乏了,不如臣先陪您去书房,看看如今的军事部署?看完您也能安心些。”
德妃闻言,倒也顺着台阶下,转而道:“也对,军国大事终究是正事要紧。你且先给本宫讲讲,你那平逆军究竟要往何处去。”
第724章 宰了你这狗头
刘庆连忙向门外微微弯腰,伸出手做了个 “请” 的姿势:“娘娘,这边请。”
德妃款款起身,莲步轻移,一身华服裙摆扫过门槛时,还不忘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待两人相伴而出,留在饭厅的秀姑、孙苗、桃红与苏茉儿四人,顿时面面相觑。
秀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道:“这娘娘…… 怎么和咱们心里想的太妃模样,半点都对不上?”
孙苗也撇撇嘴:“模样倒是端庄秀丽,可这性子也太跳脱了,哪有半分皇家眷眷的规矩?”
桃红和苏茉儿虽没说话,却也跟着点头 —— 形象是极好的,可这作派,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另一边,刘庆陪着德妃走在回廊上,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娘娘,您今日到底是要作什么妖?”
德妃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只有两人能听清:“你说呢?呵呵…… 我说了,今日要好好参观一下你的侯府。呵,没成想,你居然还敢瞒着我纳妾。”
刘庆咽了口唾沫:“这……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德妃猛地转过头,杏眼圆瞪,怒视着他:“怎么没关系?我先前让你娶芷蘅郡主,你推三阻四,说什么要顾及家中妻室,我还真以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为了娘子不愿再纳妾。今日一看,却是府中莺莺燕燕围着,呵,想来你是乐不思蜀了吧?难怪不愿娶郡主,怕是怕她进门后,把你的这些莺莺燕燕全轰出去!”
刘庆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强压着怒火:“您是为了郡主而来?呵,再说我府中这些人,除了苏茉儿,都是跟着我多年的故人,您会不知道?”
德妃却侧过身,冷哼一声:“苏茉儿?这名字一听就俗不可奈,哪比得上芷蘅郡主的才情样貌?”
刘庆连忙低声喝道:“娘娘,慎言!苏茉儿如今是我的人,您怎能这般说她?”
德妃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我慎言个屁!你敢做,还不许我说了不成?除非…… 你当了皇帝,届时三宫六院,谁还敢管你?”
刘庆一听 “皇帝” 二字,顿时脸色大变,连忙闭上嘴,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回廊拐角处并无他人,才压低声音急道:“你这破嘴!能不能别再说这个?要是被人听了去,咱得掉脑袋!”
德妃见他这般紧张,反倒得意地笑了,眉眼弯弯:“怎么?怕了?我看你就是没胆量。你若真当了皇帝,三宫六院任你选,想要多少美人就有多少美人,你就真的不动心?”
刘庆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坚定:“不动心。那龙椅看着风光,底下却是万丈深渊,我刘庆这辈子,只求护住大明河山,护住身边人,从没想过要坐那个位置。”
德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几分嘲讽:“呵,说得倒是好听。可世事难料,说不定哪天局势推着你,黄袍加身,到时候不做也得做了。”
刘庆眉头紧紧蹙起,眼神沉了几分,盯着她道:“你今天来侯府,就是为了说这些诛心之言?”
德妃却偏过头,语气轻飘飘的:“我何时说过是专程来对你说这个?不过是随口提提未来的可能罢了,莫非你听不懂?”
刘庆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你怎么就老是怂恿我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哪有皇太妃天天劝臣子谋朝篡位的道理?”
德妃收回目光,淡淡道:“说实话总是让人觉得别扭,可我倒觉得这是个两全之法,省得你日后打我儿的主意,亦能顺利应娶郡主。”
刘庆连忙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别再说这个了!你这简直是让我在刀尖上跳舞,与其这般提心吊胆,还不如你让人一刀噶了我来得痛快。”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为拥护皇室的臣子,若真做出背弃之举,定会被世人唾弃,遗臭万年。他这辈子所求的,不过是在这乱世中乐得一份安逸罢了。至于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谁爱做谁做,只要不扰了他的清静就行。起初到这乱世,是为了活下去;如今站稳了脚跟,便只想守着家人,过几天安稳日子。
德妃瞟了他一眼,话锋突然一转:“我看你那个叫苏茉儿的妾室,言语间带着几分异域风情,不像是汉人吧?”
刘庆坦然点头:“对,她不是汉人。”
德妃顿时瞪圆了眼睛,斥道:“你好大胆子!平日里自诩忠君爱国,如今竟敢娶敌国女子为妾,就不怕被言官参奏吗?”
刘庆翻了个白眼,丝毫不为所动:“你就别动不动给我戴高帽子了,我不吃这一套。”
德妃见状,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怨:“是啊,如今有了新欢,就连行宫都不曾踏进一步了。要不是我亲自来侯府找你,恐怕早就把我们娘三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刘庆此时已走到前厅门口,侧身提醒道:“娘娘,注意脚下门槛。”
可德妃正沉浸在埋汰刘庆的情绪里,压根没听进去。刚抬脚跨过门槛,裙角就被门槛勾住,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口中惊呼一声:“啊!”
刘庆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才没让她与冰冷的青石板亲密接触。德妃被他搂着腰,脸颊瞬间红透,挣扎着想要起身:“你手松开!”
刘庆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德妃慌乱地整理着裙裾,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珠钗,小声问道:“我头饰乱了没?”
刘庆随意瞟了一眼,道:“没有,甚好。”
德妃瞪了他一眼,嗔道:“一点也没规矩,哪有这般打量娘娘的?”
刘庆顿时叫屈:“那我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你跌倒?我好心扶你,反倒成了没规矩了?”
德妃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咬牙道:“你敢!你要是真敢让我跌倒,我定宰了你这狗头!”
第725章 送我回宫
刘庆讪讪一笑,连忙服软:“是,是,我是狗头。反正这狗头已经被娘娘宰过无数次了,如今既然还在,就请娘娘吩咐,臣定好好服务。”
德妃皱了皱眉头,纠正道:“什么服务?听不懂!是侍候,侍候,懂吗?”
刘庆只得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是侍候。”
德妃脸上的红晕越发浓重,她抬手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你以后,不许碰我。”
刘庆皱了下眉头,嘴上却忍不住反驳:“只许你碰我,就不许我碰你?”
德妃跺了跺脚,气道:“你还说!我碰你怎么了?难不成你还不满了?”
刘庆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得,你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德妃用手捧着发烫的脸颊,嘟着嘴道:“好了,好了,送我回宫。”
刘庆故意使坏道“娘娘,不看臣的军事部署了?”
德妃又是一跺脚“谁爱看,谁看,我不想看了,行吧,送我回宫了。”
刘庆点头道:“我这就去找内侍送娘娘。”
德妃却突然拔高声音,怒道:“我是让你亲自送我!”
刘庆长叹一声,满脸无奈:“你今天已经耽误我不少事了,我再送你一趟,晚上又得忙到深夜才能歇息。”
德妃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反正这就是你不赴三日之约的后果。”
刘庆知道拗不过她,只得妥协:“行行行,我送你。走吧,咱们快点去快点回。”
德妃跟着他走出前厅,来到前院,走向停在那里的明黄色轿子,故意大声道:“侯爷送我回宫,不许骑马。”
德妃见刘庆站在原地瞪着自己,非但没收敛,反而妖媚地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故意提着裙裾,迈着细碎的莲步,姿态轻盈地钻进了轿子里,明黄色的裙摆扫过轿门时,还不忘回头冲刘庆抛了个媚眼。
轿帘 “哗啦” 一声垂下,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大半。轿内瞬间安静下来,德妃方才那副张扬的模样顿时收敛,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脸颊依旧带着未褪的红晕,口中却轻声昵语道:“这个坏人,每次都让我这般狼狈。”
语气里满是嗔怪,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轿内柔软的锦缎坐垫,回想起方才被刘庆搂住的瞬间,心跳又快了几分。
不多时,轿夫们齐声吆喝一声,轿子缓缓抬起,晃晃悠悠地向侯府外走去。德妃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掀起轿帘的一角,目光逡巡,却没看到刘庆的身影。
她秀眉一挑,方才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愠怒,正要掀帘喝问轿外的内侍,刘庆却慢悠悠地从一旁走了过来,手中还把玩着一枚玉佩。
“娘娘,坐轿子就该安稳些,别总东张西望的,小心风灌进轿里着凉。” 刘庆的声音透过轿帘缝隙传进来。
德妃闻言,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些,却还是嘴硬道:“本宫看风景,与你何干?再说了,你方才磨磨蹭蹭的,还以为你要反悔,不肯送本宫回宫了呢。”
她虽这么说,却悄悄放下了轿帘,只留了一道小缝,目光追随着刘庆的身影,看着他并肩走在轿子旁,心中那份莫名的躁动竟渐渐平复下来。
轿子在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咯吱” 的声响,轿内的德妃靠在软垫上,耳边听着轿外刘庆与内侍偶尔的交谈声,鼻尖萦绕着轿内淡淡的熏香,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
她想起方才在侯府的种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小声嘀咕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真让本宫一个人回去。”
又独自气恼道“要你管,本宫就要看,就要看,本宫要看遍开封城。”
轿子行至行宫门前缓缓落下,刘庆只送德妃到宫门便要止步,他拱手作揖:“娘娘,行宫已到,臣军务繁忙,便在此拜别。”
话音刚落,轿帘就被猛地掀开,德妃提着裙裾匆匆从轿中出来,鬓边的珠钗因动作急促微微晃动:“你还没送本宫进殿,怎么就要走了?”
刘庆皱了下眉头,目光扫过一旁抬轿的内侍。那些内侍早已摆出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头垂得极低,仿佛脚下的青石板有什么奇景,哪里敢对眼前的情形有半分置喙?看他们那紧绷的脊背、攥紧轿杆的手指,只怕此刻恨不得立刻消失,跑得越远越好。
他无奈弯下腰,语气放软了些:“娘娘,臣麾下大军刚北上,粮草调度、军情传递桩桩件件都需盯着,实在耽搁不起,还请娘娘谅解。”
德妃却沉下声音,转头对那些内侍冷声道:“你们先退下吧,本宫有军国要事与侯爷商谈。”
内侍们如蒙大赦,连忙抬着空轿,脚步飞快地往后退,不多时就消失在宫道尽头,生怕多听一句不该听的话,惹来杀身之祸。刘庆看着空荡荡的宫道,眉头锁得更紧:“娘娘,真的要注意分寸了。方才那般模样,如今内侍们怕是都误会我们了。”
德妃却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指尖拨弄着腰间的玉佩:“误会就误会了呗,这宫中的秘闻轶事,本就是人人爱嚼的舌根,拦也拦不住。”
刘庆长叹一声,再次作揖:“娘娘,臣是真得回府了,晚一步说不定又有急报传来。”
德妃眼中顿时蒙上一层幽怨,声音软了下来,几分委屈:“你就不能好好陪人家说会话吗?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耽搁不了你多少事。”
刘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如今大军北上直指盛京,每一刻都可能有变数,我必须时刻盯着,只有北境安定了,大明的根基才能稳,后续的安稳日子才有望。”
德妃小声嘟哝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有你在,那些鞑子哪还敢来冒犯?分明是你想早早回府见你的新欢。”
第726章 不知廉耻
刘庆苦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娘娘,我也只是个寻常人,会累、会忧,不是能未卜先知、无所不能的神。”
德妃却抬眸望他,眼神渐渐迷离,几分痴迷:“可在我心里,你就是能护我母子、保大明的神。”
两人在宫门前低声交谈,却不知远处殿宇转角处,长平公主正扒着朱红立柱,偷偷盯着他们。她看着德妃凑近刘庆的模样,嘴唇无声开合,眼底满是鄙夷,口中暗暗骂道:“奸夫淫妇,不知廉耻!”
刘庆似是察觉到什么,目光扫过远处的宫道,随口问道:“对了,公主近来身子可好?前几日听闻她已能下地行走,想来恢复得不错。”
德妃却噘起嘴,语气带着几分赌气:“你既关心,怎不知自己去瞧瞧?偏要问我。”
刘庆只觉得头有些大,他知道自己在行宫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流言蜚语的风险,实在不便久留。
他连忙再次拱手,语气坚决:“娘娘,时辰不早,臣真要回府了。往后若有急事,让内侍去侯府通报一声即可。”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沿来路而去,步伐匆匆,很快就消失在宫门外的道上。
德妃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的痴迷渐渐褪去,只剩下几分落寞。她抬手摸了摸鬓边晃动的珠钗,轻声嘀咕:“真是个狠心的人……”
远处的长平,见刘庆走了,也狠狠瞪了德妃一眼,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殿内。德妃站在行宫门前,目光死死盯着刘庆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了,才轻轻叹息一声,眼底的落寞如潮水般漫开。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转身向内殿缓缓走去。
躲在殿宇转角处的长平公主,见德妃终于转身,连忙提起裙裾,脚步轻快地一路小跑而归,生怕被德妃撞见。
她回到寝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一想到方才看到的景象,脸上就满是鄙夷,双手紧紧攥着锦被,心中的怒火久久难平。
德妃径直来到花厅,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罐刘庆当日烘焙的花茶上。罐中茶叶已所剩无几,她伸手轻轻拨弄着罐口的茶叶,喃喃自语:“我这几日得再去采摘些新茶,等那狗头下次来时,让他再做些。若是他敢不来,我就再去侯府堵他,哼哼,不信治不了他。”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那天焙茶时侍候在侧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参见娘娘。”
被打断思绪的德妃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头也没回:“你有何事?”
小内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道:“娘娘,方才公主殿下一直在殿宇转角处,看着娘娘与侯爷交谈。奴婢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有必要让娘娘知晓。”
德妃闻言愣了一下,手中的茶罐顿在半空:“哦?她既在附近,何以不出来见侯爷?”
小内侍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娘娘,奴婢方才隐约听到公主自语,看那神情,奴婢觉得…… 她应是误会了娘娘和侯爷的关系。”
德妃心中恍然大悟,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些日子,她与刘庆相处时,在情不自禁中确实越发亲昵,刘庆虽多次提醒她注意分寸,可她总不以为然 —— 在她看来,行宫之中皆是她的人,谁敢乱嚼舌根?
可她偏偏疏忽了长平公主。毕竟长平初来行宫时,已是吊着一口气的模样,虽如今身子好转不少,但她总以为这公主身子骨弱,经不住四处走动,竟好些时候没将这公主放在心上,更没料到她会偷偷观察自己。
小内侍见德妃不语,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娘娘,奴婢斗胆进言,您还是找公主谈谈为好,至少别让公主继续误会下去,免得日后传出什么闲话,影响了娘娘的大事。”
德妃抬眸看向小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事?” 她忽然笑了,语气轻快了些,“你倒有些眼力见。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是小李子。” 小内侍连忙躬身回话。
德妃点点头,嘴角噙着笑意:“你有心了,应当赏。”
小李子立刻伏地叩首,谄媚道:“娘娘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德妃的目光转向长平公主的寝宫方向,沉吟片刻道:“一会,你去将公主请过来…… 罢了,还是本宫亲自过去。你先去领赏吧。”
“多谢娘娘恩典!” 小李子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脸上满是喜色,快步退了下去。
德妃也没回寝宫更换衣物,整理了一下裙摆,便径直向长平的寝宫走去。行至宫门前,她抬手示意守在门外的宫女不必通报,推门而入。
入得宫内,却见长平正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德妃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走上前道:“今日公主感觉可好些了?”
她说着,便伸出手,轻轻抚过长平的额头,动作亲昵得真是关切至极的长辈一般。
长平只觉得额头上的触碰让她极为不舒服,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可表面上却不敢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回道:“劳娘娘挂心,我感觉身子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她心中暗自盘算,德妃这时候过来,莫不是自己方才偷看的事被发现了?想到这里,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挤出一抹笑容道:“娘娘,今日怎的没去打理茶树?”
德妃故意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天天做那事,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想着来看看公主,免得你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
长平心中冷笑,暗骂德妃定是和刘庆打得一片火热,连花茶都没心思打理了,嘴上却顺着她的话道:“娘娘真是有心了。若是我身子骨能再好上一些,定然陪娘娘一起打理花茶,可叹如今就连下床都觉得吃力。”
第727章 周旋
德妃心中亦是冷笑不止 —— 装得真像!下不得床,却能偷偷看本宫,这演技倒是越发精湛了。她嘴角上扬,语气带着几分亲昵:“那感情好啊。如今行宫之中就我们三人,自然该多亲近些,也好让日子热闹些。”
德妃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侯爷待我们母子当真是仁至义尽。当初我们从京城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若不是侯爷在开封收留,我们娘三怕是早已成了乱兵口中的鱼肉。这些日子,他不仅为皇儿请医问药,连行宫的用度都是他一手操持,就连我那日念叨着花茶好喝,他都特意抽时间来焙制,这般心细,真是难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委屈:“旁人只看到我与侯爷走得近,却不知我这也是为了皇室颜面。如今国破家亡,我们寄人篱下,若不与侯爷处好关系,皇儿将来如何立足?我一个妇道人家,无兵无权,除了放下身段与侯爷周旋,还能有什么法子?”
长平躺在床上,握着锦被的手微微一松。德妃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中 —— 她先前只看到两人在宫门前相谈甚欢,德妃言语间带着亲昵,可细想起来,确实从未撞见两人有过逾矩之举。俗话说 “捉奸捉双”,自己仅凭远远一瞥,便断定他们有私情,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德妃似是察觉到她的动摇,眼角渐渐泛起红意,抬手轻轻抹了抹眼睛,声音带着哽咽:“如今皇儿懵懂无知,全靠侯爷庇护才能安稳度日。我每当看着行宫这方小小的天地,再想到大明的万里疆域如今四分五裂,就忍不住愧疚 —— 若是陛下还在,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我这心里,着实愧对于陛下啊。”
长平听到 “陛下” 二字,鼻尖也泛起酸意。她恨崇祯刚愎自用,恨他断送了大明江山,可此刻听德妃提起,又忍不住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决绝。
亡国之后,皇室宗亲多是下场凄惨,他们能在开封苟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这般想着,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德妃见她落泪,心中暗喜,嘴上却越发悲切:“说起来,我们能活到今日,全是托侯爷的福。可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侯爷虽无僭越之心,可我们毕竟是前朝遗脉,若不谨小慎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我这般主动与侯爷亲近,不过是想让他念及往日情分,多护着皇儿几分。”
长平擦了擦眼泪,心中却忽然警觉起来 —— 德妃这番话,句句都在解释与刘庆的关系,又处处强调 “寄人篱下”,分明是知道自己看到了宫门前的场景,才特意说这些来辩解!
她心里瞬间冷了下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虚弱的模样,语气淡淡:“辛苦娘娘了。纵然娘娘是为了天家着想,可毕竟是太妃之尊,与外臣相处,还是要注意身份分寸,免得落人口实。”
德妃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 这丫头倒是机灵,竟能察觉到自己的用意。
她嘴上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何尝不知要守身份?可若非侯爷,我们如今哪还能安稳度日?就算侥幸逃到南京,那边的弘光帝会认我们这前朝遗脉吗?到了那里,我们又当如何自处?”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几分怅然:“天下本是大明的天下,是先皇的天下。纵然大明疆域广阔,可离开了侯爷,我们三人在这乱世之中,连一寸立足之地都没有啊。”
长平躺在床上,沉默不语。德妃这番话,既点明了他们的处境,又暗暗敲打了她,如今他们的生死荣辱,全在刘庆一念之间,就算她知道了些什么,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长平躺在床上,指尖深深掐进锦被的云纹里,指腹下的丝线硌得掌心发疼,心里却像被灌了一碗温吞的苦药,又涩又闷。德妃的话她不是不懂,太妃的声誉与大明的延续相比,不过是鸿毛之于泰山,可道理越清晰,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就越难压下去。
一想到德妃为了 “周旋”,或许早已将身段放得极低,甚至委身于刘庆这外臣,她就觉得喉咙发紧,连带着看德妃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那是属于大明皇室的骄傲,与乱世求生的现实,在她心里反复拉扯出的褶皱。
德妃见她半天不语,只是垂着眼帘盯着床幔,便放缓了语气,伸手将落在长平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公主,你如今也是从京城的炮火里走出来的,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磨难,该知安稳日子有多难得。本宫当前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想让你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好归宿,让皇儿能避开刀光剑影,安安稳稳过一生罢了。”
长平被她指尖的温度烫得微微一缩,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眸看向德妃,眼底带着几分迟疑,却又透着一股不肯含糊的执拗:“娘娘,你今日特意来我这寝宫,说了这许多话,是不是因为…… 我方才在殿宇转角,看到了你与侯爷交谈之事?”
这话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匕首,直直戳破了两人间那层温和的伪装。德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却坦然地颔首,没有半分遮掩:“是,也不全是。你看到的场景,确实容易引人误会,本宫不想你心里存着芥蒂,更不想因为这点误会,坏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平苍白的脸上,语气越发恳切:“但本宫今日来,更重要的是想让你明白,本宫先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真心。我们如今就像飘在水面上的浮萍,没有根基,只能靠着侯爷这棵大树才能站稳脚跟。你若心里有什么疑虑,不妨直说,本宫都能与你坦诚相待。”
第728章 大明的体面
长平看着德妃坦荡的眼神,心里的别扭竟消散了几分,可新的困惑又涌了上来。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多了几分试探:“娘娘,我信你是为了皇儿,为了我们能活下去。可…… 侯爷毕竟是外臣,我们这般依赖他,甚至要靠维系关系,日后若传出去,父皇的颜面,大明的体面,又该置于何地?”
德妃闻言,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重。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声音低了下来:“体面?陛下的颜面固然重要,可若连命都保不住了,体面又有什么用?南京的弘光帝,眼里只有权力,哪会认我们这前朝遗脉?若不是侯爷收留,我们娘三早在逃亡的路上,就成了乱兵口中的食粮,或是鞑子刀下的冤魂。”
她抬眸看向长平:“公主,本宫也想守着皇室的体面,也想端着太妃的架子,可这世容不得我们矫情。如今我们该想的,不是体面,而是如何活下去,如何让皇儿平安长大,如何让大明的血脉能多延续一日。你说,我们如今除了依靠侯爷,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长平被德妃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重新垂下眼帘,目光死死盯着锦被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那细密的针脚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口中的苦涩唾液,几分迟疑与难以启齿的窘迫:“你,你可有和侯爷…… 有过逾矩之事?”
这话一出,寝宫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德妃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本宫的底线还是有的。纵然需得放下身段周旋,可也不会为了生存,连最后的尊严都舍弃。”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指尖轻轻划过袖口的金线:“再说,本宫除了这‘太妃’的身份,还有什么能让你以为侯爷会垂涎的?侯府如今有贤淑的夫人,有温顺的妾室,且除了新纳的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几位都是与他有着过命交情的女人。先前本宫劝他娶了周王府的郡主,也好为皇室拉拢势力,他都一口回绝,半点不肯松口。呵,有些事,你确实想得太多了些。”
长平被她的话惊得瞳孔微缩,握着锦被的手猛地收紧:“郡主?你说的是周王府的那位郡主?我先前在京城时,也曾听闻过他们的传闻,说侯爷与郡主情投意合,怎么…… 他的夫人不是郡主?”
在她印象里,像刘庆这般有权有势的侯爷,若与郡主有情,定会八抬大轿将人娶进门做正室,怎么会让旁人占了夫人之位?
德妃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非也。他们二人确实有情,只可惜,刘庆在遇到郡主之前,就已娶了秀姑为妻。秀姑虽是平民女子,却在他最落魄时不离不弃,还为他生儿育女。如今让他抛妻弃子,娶郡主为正室,他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往事:“此事如今几成死局。郡主心系刘庆,不肯另嫁他人;刘庆念及发妻恩情,不愿废妻;朱家人自然看重门第,不可能让郡主屈居妾位。三方僵持不下,这事也就一直拖着,成了一桩憾事。”
长平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像刘庆这般杀伐果断的人,竟也会为了儿女情长陷入这般两难境地。先前对德妃与刘庆的疑虑,对刘庆 “沉迷美色” 的偏见,在此刻竟渐渐松动。
她看着德妃坦荡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揣测,或许真的是错了。
寝宫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 “沙沙” 声。长平垂着眼帘,心里的纠结与困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原来在这世之中,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太妃、郡主,还是手握重兵的侯爷,都有着各自的无奈与身不由己。
长平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锦被上的缠枝莲纹仿佛都在她眼底刻下了印记。好一会,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下定的决心:“娘娘,只要你不与侯爷行那逾越礼教之事,今日我看到的场景,便当从未发生过,也绝不会对外人透露只言片语。毕竟娘娘所言,皆是为了我们娘三的生计,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但我还是希望,娘娘能劝着刘庆,早日扶皇弟登基为君,重振大明纲纪。”
德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此事急不得。你皇弟如今才周岁有余,连话都还说不利索,此时若强行推他上位,只会让南京的弘光帝,或是别处的宗室找到攻讦的借口,说我们‘牝鸡司晨’‘拥立幼主乱政’。再说侯爷,如今纵然手握重兵,治下清明,可这大明江山是从战火废墟中重建,百废待兴,绝非一时半会就能稳定。”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似是想到了刘庆领兵北上的身影:“他如今派平逆军直取盛京,若是此行能成,建奴的根基便会动摇,大明的北患也能彻底解决。届时才能腾出手来,收复中原腹地的失地。等天下局势稍稍安定,再议皇儿登基之事,才是稳妥之举。”
说着,她忽然想起刘庆曾在行宫花厅说过的话 ——“待河清海晏,天下承平,就是我退出之时”。
那话语里的坦荡与疏离,让她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失落,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喃喃自语:“到那时,估计…… 也见不到他了。”
长平闻言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惊愕:“你是说到时,你要杀了他?”
在她看来,权臣功高震主,向来没有好下场,刘庆若真能平定天下,德妃为了皇弟的皇权,定会对他痛下杀手。
德妃也愣住了,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本宫何时说要杀他?再说,本宫又有何能力杀得了他?是他自己说的,待河清海晏,天下承平之日,就是他解甲归田、归隐山林之时。”
第729章 愿意主动放权?
长平更是吃惊,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会如此?手握重兵之人,哪个不是想着更进一步,他竟愿意主动放权?”
在她的认知里,像刘庆这般的乱世枭雄,必然是野心勃勃,怎会甘心做个闲云野鹤?
德妃缓缓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本宫想他会的。侯爷这人,本宫起初也不甚了解,只当他是个杀伐果断的武将。可随着相交时日渐多,才渐渐摸清他的脾性 —— 他虽善战,却不好战;虽有权势,却不恋权势。”
说到这里,她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声音也软了几分:“若不是知道他的为人,本宫怎敢对他那般行事?正是清楚他不会利用我们母子谋私,更不会做出僭越之事,本宫才敢与他周旋。”
长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渐渐有了几分明白,却仍带着一丝疑虑:“他居然是这样的人?可…… 娘娘这番话,莫不是为自己先前的亲近之举找的借口吧?”
德妃没有动怒,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你如今身子未愈,待日后好些了,多与他接触几次,亲自感受一番,便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旁人说再多,也不如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真切。”
长平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又带着几分不确定:“那…… 若真如娘娘所说,他能平定北境、收复失地,之后这天下,会真的太平吗?”
德妃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乱世的无奈:“谁也说不准。日后的事,变幻莫测,我们这些身处局中的人,哪里能看得清未来?当下能好好活着,过好眼前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长平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可我总觉得,娘娘是在玩火。你与侯爷走得这般近,日夜周旋,就不怕自己真的对他动了心,沉迷进去,最后不可自拔吗?”
德妃闻言,久久没有回答。她转过头,有些怅然地看向屋外,掩不住眼底的复杂。
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决绝:“玩火者必自焚?若本宫真有那一天,真的陷进去了,便由本宫自己举薪自焚,绝不会拖累皇儿与你。”
长平惊得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你…… 你怎能如此想?”
德妃转过身,目光落在长平脸上:“你不相信?本宫其实早就应该死了,京城破城那日,若不是为了护住皇儿,早已随先皇去了。如今能多苟活一天,都是赚来的。”
长平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绝望,心中的愧疚瞬间涌了上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娘娘,恕臣女不孝,先前误会了娘娘的一片苦心。”
德妃伸出手,轻轻抚过长平的秀发:“说什么不孝。如今这世,我们娘三能相依为命就已是万幸,别想太多了。这后面啊,江山最终是谁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只要我们娘三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长平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轻轻靠在德妃肩头,哽咽着点了点头:“嗯,我们会好好活着的,一定会的。”
德妃离开后,长平依旧靠在床头,方才依偎时的暖意仿佛还残留在肩头,可心里的思绪却如乱麻般缠绕。
她抬手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触到微凉的脸颊,才惊觉自己方才竟真的卸下了防备。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缠枝莲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倒像极了德妃的话语,真真假假,让人难以捉摸。
“谁道皇家无亲情……” 她轻声呢喃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在这极度艰难的乱世,他们娘三确实只能抱团取暖,可皇家的亲情,从来都裹着一层利益的薄纱。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孩童,自然清楚德妃能从一介宫女步步走到太妃之位,绝非仅凭运气,那颗七窍玲珑心,不知藏着多少算计。
方才德妃的话语虽恳切,眼神虽坦荡,可她心底深处,仍忍不住泛起一丝疑虑 —— 那些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为了安抚自己而编织的话?
可转念一想,如今这世上,除了德妃与年幼的皇弟,她再无半个亲近之人。京城破城时,宗室亲族死的死、散的散,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人,早已在乱世中各自逃命,哪还会记得她这个落魄的公主?
这般想来,即便德妃的话里掺着几分算计,可她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是彼此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将头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放空望向窗外 —— 或许,不必追究太多真假,能有个可以相依的人,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另一边,德妃刚走回自己的寝宫,脸上的温和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喜气。她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珠钗,双眉得意地挑动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纵然是嫁过人、也算经历过磨难,可说到底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可怜。几句话就哄得她放下了戒心,看来本宫的话术倒是长进不少。”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指尖轻轻划过镜沿:“不过,这话术终究还是不够周全,得多学些才是。等下次那狗头来行宫,得让他再给我说说,还有什么能让人信服的法子,也好应对日后的变数。”
想到刘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既能稳住长平,又给自己找到与刘庆见面的借口,这一趟寝宫之行,当真是一举两得。
梳妆台上,那罐刘庆烘焙的花茶还摆在显眼处,淡淡的茶香萦绕鼻尖。德妃伸手拿起茶罐,轻轻晃了晃,听着里面茶叶碰撞的细微声响,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期待,或许不用等太久,她就能再见到那个让她又气又无奈的 “狗头” 侯爷了。
刘庆回到府里,果然已经有数份紧急军报放在他的案上,而闻讯而来的苏茉儿踏入前厅,细声道“侯爷,可把娘娘送入宫了?”
第730章 原来如此!
刘庆闻言忽然朗声笑起来,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你的口音变得可真快,这才几日光景,竟已带了些许中原腔调。若不是知晓你的来历,倒要以为是哪个江南水乡养出的女儿。”
苏茉儿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笑意,纤纤玉指执起青瓷茶壶为他续茶。茶水注入盏中的声响清脆悦耳,与她柔和的嗓音相和:“侯爷可曾听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本就是你们中原人的老话。奴既已是侯爷的人,自然要尽快入乡随俗。”她抬眼时眸光流转,似有星子闪烁,“总不能日日让人瞧着,说侯爷府上养了个不懂规矩的关外女子。”
刘庆被她这番话逗得笑意更深,指尖摩挲着扳指上的纹路:“你倒真是个明白人。只是这般轻易就改了乡音习俗,当真不顾你们族人的看法了?”他话中带着试探,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她。
苏茉儿却不慌不忙,将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侯爷莫不是以为奴也是满人?”见刘庆神色微怔,她莞尔一笑,“奴原是科尔沁草原上的蒙古姑娘,当年太后出征时从乱军中救下的。那些满人...”她语气稍顿,唇角笑意淡去几分,“又何曾真正将我们当作自己人?”
刘庆手中把玩的扳指倏然停在半空。他凝视她良久,忽然击掌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先入为主了。”他先前只当这是孝庄安排的满族侍女,却未料到竟是蒙古出身。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疑虑稍减,却又生出新的思量。
苏茉儿上前为他整理案上文书,声音依旧平和温婉:“清国的兴衰荣辱,与奴本无瓜葛。如今既来到中原,嫁与侯爷为妾,自然事事都要以夫君为重。”她眼波微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再说,夫君即便日后对清国再下重手,想来也不会对太后如何。毕竟...”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她是你儿子的生母,夫君总不会对自己的骨肉至亲太过绝情。”
刘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别提她。”提及布尔布泰,他眉宇间顿时笼上一层阴霾。
苏茉儿却不退反进,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侯爷何必避讳?奴说的句句是实情。太后与您之间的牵扯,本就是绕不开的。”她抬起眼帘,目光清明如镜,“更何况,如今大军压境,这些旧事迟早都要摆在台面上说清楚的。”
刘庆长叹一声,茶盏中的水纹微微晃动。他抬眸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柔婉的女子:“你这般直言不讳,莫非是怨恨你家太后,故意在我面前说这些?”
苏茉儿垂眸凝视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声音轻如落雪:“奴不敢怨恨太后。当年若不是太后从战火中救下奴,奴早已成了漠北的一缕孤魂。”她指尖轻轻拂过衣襟,“这份救命之恩,奴始终记在心里。可太后为了清国利益,将奴送来侯府当眼线,这般利用...”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奴心中确有不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满人四处征伐,造下的杀孽还少么?奴倒觉得,不如让他们彻底覆灭,反倒能让天下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她望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语气渐冷,“再说,奴既然已被当作礼物送来,早就回不去草原了。从今往后,自然要与从前的一切划清界限。”
刘庆闻言,眼底最后几分疑虑终于消散。他伸手将人揽到身旁,指着案上堆积的军报笑道:“那你猜猜,这些军报上都写了什么?”
苏茉儿顺势倚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文书,不假思索道:“不外乎是平逆军每日行军进度、粮草消耗。照这个速度,要到山海关至少还需二十日。”她唇角微扬,“若是遇上雨雪天气,恐怕还要更久些。”
刘庆眼中闪过惊诧之色:“你怎会对军务如此熟稔?”
“侯爷莫要忘了,”苏茉儿轻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奴在太后身边侍奉时,日日听着他们商议军务。从粮草调度到行军布阵,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更何况,多尔衮每次来禀报军情时,奴都在一旁侍茶呢。”
刘庆放声大笑,手掌在她腰间轻轻一拍:“好个聪慧的女子!看来我真是捡到宝贝了。”他执起她的手,将一枚令牌放入她掌心,“从今日起,我书房里的文书军报,你都可随意翻阅。若有见解,尽管直言。”
苏茉儿诧异地睁大眼睛,指尖微微发颤:“侯爷就这么相信奴?不怕奴将这些军情泄露出去?”
刘庆低头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此番南下,可有人随行?”
“孤身一人。”苏茉儿坦然相告,“太后说人多反倒惹眼。”
“这就是了。”刘庆指尖轻抚过她的发丝,“你在这侯府无亲无故,身后更没有清廷的眼线。我何必疑你?”他忽然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除非你想刺杀我。不过...”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动弹不得,“就算真有这个心思,恐怕也难以得手。”
苏茉儿被他逗得笑出声来,粉拳轻轻捶在他胸前:“相公尽会说笑。奴若是害了你,自己在这中原大地又如何立足?”她眼波流转,忽然正色道,“不过侯爷既然信我,我必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刘庆指着案上最上面那封军报:“既然如此,你念给我听听。”
苏茉儿起身取过军报,展开时神色专注:“我军已行至开州,粮草充足,将士士气高昂。预计三日后抵达永平府...”她念得流畅自然,偶尔遇到专业术语时稍作停顿,解释得清清楚楚。
刘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果然如你所料。”他忽然注意到她耳根泛红,手指微微发颤,不由笑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很从容么?”
苏茉儿放下军报,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侯爷...奴其实...”她话未说完,忽然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刘庆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暧昧:“要不,我们回房去?”见她脸颊绯红,他低笑出声,“白日宣淫确实不合规矩,但本侯今日就想破例一回。”
苏茉儿羞得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细若蚊呐:“侯爷...不是说好晚上再...”
话未说完,她忽然被拦腰抱起。刘庆朗笑着走向门外,对她的惊呼充耳不闻:“提前几个时辰又何妨?本侯现在就想好好尝尝,我这聪明过人的小娘子究竟还有多少惊喜。”
廊下的侍女们慌忙低头避让,只听绣鞋上的银铃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在初春的阳光里洒下一串细碎的清响。远处一树梨花正开得纷繁如雪,几片花瓣随风飘进廊内,轻轻落在他们方才停留的地方。
第731章 女军师
刘庆抱着苏茉儿踏入卧房时,心中并非全然是儿女情长的炙热。实则这几日,他早已暗中着人调查苏茉儿的来历,从她南下的路线,到入城时的情形,甚至特意传召了那日值守城门的官吏细细询问,得到的答复皆是 “苏姑娘孤身一人,无随从、无信物,只说要投奔平虏侯府”。这般孤身前赴的坦荡,倒让他先前的几分疑虑又淡了些。
他素来识人善用,却也深知世人心难测。苏茉儿的聪慧已让他感叹, 她不仅精通蒙语、满语、汉语,那日偶然提及朝鲜战事,竟连朝鲜话也略知一二,这般语言天赋实属罕见。
更遑论此前她提出的 “围魏救赵、直取盛京” 之策,精准切中清军要害,连他都未曾想到如此刁钻的破局之法。这般人才,他自然想留在身边,可 “隐患” 二字如影随形,让他不敢全然放下戒备。
或许正是这份又惜才又忌惮的复杂心绪,让他在床榻之间更添了几分征服欲。
锦帐低垂,新做的梨花木床用料扎实,承受着两人的辗转纠缠,却纹丝不动。苏茉儿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被布尔布泰当作棋子送入侯府,心底藏着对清廷的怨恨,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她迎合着刘庆的动作,眼底却始终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像极了蒙古草原上未被驯服的野马,越是挣扎,越让刘庆燃起彻底将她 “战胜” 的念头。
直到帐内的喘息渐渐平息,窗外的暮色已漫进屋内。苏茉儿慵懒地依在刘庆怀中,青丝散乱在他胸口,额角的薄汗还未干透。
刘庆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指尖划过她腰间的旧疤,忽然开口问道:“你对如今大明、满清,还有蒙古三方的态势,能评价一二吗?”
苏茉儿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脑袋靠在刘庆的肩窝:“侯爷是想知道,这三方之中,谁能最终站稳脚跟?”
刘庆低头看她,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是,也想听听你这‘女军师’的高见。毕竟你出身清廷,又熟悉蒙古,看待局势或许比我更通透。”
苏茉儿轻笑一声,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褪去了方才的媚态,多了几分锐利:“若论当下,满清已外强中干。多尔衮一死,太后兼顾内部宗室争斗,八旗兵力早已不复此前时的强盛。再说蒙古,察哈尔部早已归附清廷,其余部落各自为政,畏惧满清威势却又不甘臣服,不过是墙头草罢了,哪边强盛便倒向哪边,成不了气候。”
她顿了顿,抬手抚摸着刘庆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而大明,虽经战乱国祚飘摇,却有侯爷你在开封稳住了根基。平逆军火器精良,将士用命,再加上你调度有方,只要此次北上能挫败清军,收复盛京周边,便能让天下百姓看到大明复兴的希望。到那时,南京的弘光帝若仍昏庸无能,天下人心自然会向你倾斜。”
刘庆闻言,心中微动 —— 苏茉儿的分析,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看着怀中女子清亮的眼眸,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先前的 “隐患” 之虑,倒是有些多余了。这般通透又敢言的女子,若能真心为己所用,便是难得的助力。
他收紧手臂,将苏茉儿搂得更紧:“你倒看得明白。那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苏茉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他唇上轻轻一啄:“侯爷心中早有定计,又何必问奴?不过奴倒觉得,对付满清,需得‘打拉结合。既要用武力挫败他们的锐气,也要联络蒙古部落,许以好处,让他们倒向大明,断了满清的左膀右臂。”
刘庆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苏茉儿脊背轻轻一顿:“蒙古早已没了蒙元时期横扫天下的战力,如今部落分散,各自为战,花心思去拉拢他们,值得吗?”
在他看来,平逆军手握火器优势,对付满清已是胜算在握,蒙古不过是依附清廷的散沙,即便收服,能带来的助力恐怕也有限。
苏茉儿却抬手轻抚他的下颌,指尖划过他下巴上淡淡的胡茬,眼神带着几分笃定:“侯爷,蒙古诸部纵然如今散落在草原各处,可成吉思汗的子孙,骨子里哪有那么容易服输的?他们这些年依附清廷,一来是当年被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打怕了,二来是蒙古内部一盘散沙,各部酋长都想争权,谁也不服谁。可即便如此,各部的骑兵战力依旧不可小觑 —— 草原儿女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是刻在骨子里的,若能为大明所用,便是一支奇兵。”
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再说,若侯爷能摒弃历来的蒙汉对立之见,想出法子让蒙古诸部真心效忠大明,对咱们而言,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有了蒙古骑兵相助,既能守住北方草原的门户,又能牵制满清的侧翼,日后平定天下,也能少费许多力气。”
刘庆听着,忽然笑了笑,指尖挑起她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上:“要想让蒙古诸部效忠大明,这可不是易事。蒙元的成吉思汗,在你们蒙古人心中可是神一般的存在,他们连自己的大汗都未必真心臣服,怎会甘心归顺大明?”
苏茉儿却抬眸反问,眼神带着几分锐利:“那侯爷可想过,蒙古诸部当初又为何服了清廷?清廷最初不过是建州女真的一个小部落,论根基、论声望,都远不及大明,可他们依旧能让蒙古俯首称臣。”
刘庆被她问得语塞,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是因为他们够狠,连年征战把蒙古打怕了,再加上联姻、分化的手段,才让蒙古不得不服。可大明不同,历代君王对蒙古,向来是将他们逼出关外便知足,从没想过要彻底收服,从心底里就觉得守住长城就够了,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也没有相应的实力。”
第732章 大局
苏茉儿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同:“这倒也是。大明对蒙古,始终少了几分‘收服’的魄力,多了几分‘防御’的保守。若非侯爷手中有火器这般神器,能与满清的骑兵抗衡,奴当初也不敢劝侯爷出兵北上,毕竟清廷如今虽处劣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没有绝对的实力,贸然北上只会自寻死路。”
刘庆长叹一声,眼神渐渐变得凝重:“清廷如今就像草原上受伤的狼,看着虚弱,可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定然会卷土重来。此次若不能彻底解决掉他们,日后必成大患。”
他深知满清的韧性,当年萨尔浒之战后,大明多次围剿都未能将其覆灭,如今若给他们喘息之机,后果不堪设想。
苏茉儿也收起了先前的娇态,语气严肃起来:“所以,侯爷此次北上,一定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不仅要挫败清军,还要彻底摧毁他们的根基,让他们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刘庆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幸亏你不是男儿身,要不然,凭你这份见识和狠劲,我恐怕又要多一个强敌了。”
苏茉儿却轻轻摇头,依偎在他怀中,声音柔了下来:“奴哪能和侯爷相比?奴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且不说侯爷身经百战、战功赫赫,就光是你手中的火器神器,就足以震慑世间所有宵小之辈,谁还敢与你为敌?”
刘庆搂着苏茉儿,指尖仍在她发间轻轻穿梭,目光却望向帐顶那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忽然开口,漫不经心:“布尔布泰要是知道你如今不仅帮着我对付清廷,还为我谋划收服蒙古的计策,估计会恨死你了吧。”
他虽未亲眼见过孝庄太后在清廷之中如何,却也听闻过她的手段, 能在满清宗室的权力漩涡中站稳脚跟,将年幼的顺治扶上皇位,绝非寻常女子。
苏茉儿曾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侍女,如今却彻底倒向自己,想来那位太后得知后,定然会又气又恨。
苏茉儿闻言,靠在他怀中的身子没有丝毫晃动,依旧平淡得不起波澜,:“如今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她将奴送来侯府,不过是把奴当作牵制侯爷的棋子。希望侯爷能给她缓口气的机会。”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刘庆胸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再说,满清于我而言,本就无甚归属感。至于清廷的死活,与奴何干?”
刘庆侧头看她,见她脸上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能这般想,倒是省了我不少心思。不过布尔布泰心思深沉,你先前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可得多留意些,日后若有关于清廷的消息,也能早些提醒我。”
刘庆从苏茉儿的卧房出来时,刚转过回廊,就见孙苗和桃红并肩站在廊柱旁,两人都穿着素雅的襦裙,眼神里满是幽怨,直勾勾地盯着他。
刘庆脚步一顿,愣了下,笑道:“怎么了你们两个?这般盯着我,像是我欠了你们什么似的。”
孙苗撇了撇嘴,双手环在胸前,没说话;桃红却嘟着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侯爷如今有了新欢,怕是早就忘了我们这些独守空闺的人了吧?自打苏姑娘进府,您就没踏过我们房中半步。”
刘庆被说得有些尴尬,连忙上前,伸手将两人一左一右搂进怀里,赔笑道:“瞧你们说的,我这几日不是忙着军务嘛,方才是和苏茉儿商量了一会军中要事,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桃红却啐了一口,脸颊瞬间红透,声音也低了些:“还说商量事呢!你们屋里那动静,整个后院都听得清清楚楚,床板摇晃得像是要塌了似的,这也是商量事?”
刘庆被戳破心思,只能讪讪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背:“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先去前厅处理会公务,明晚一定去你们院子,好不好?”
桃红还想再说些什么,孙苗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对刘庆柔声道:“既然相公都这么说了,那妾们就乖乖等着相公便是。”
说罢,她硬是拉着仍有怨气的桃红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给刘庆递了个 “莫要再失信” 的眼神。
这时,苏茉儿整理好衣襟也从卧房出来,见孙苗和桃红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刘庆无奈的神色,疑惑道:“侯爷,她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转眼间就气鼓鼓的?”
刘庆耸耸肩:“无妨,不过是急过火了罢了。”
苏茉儿愣了下,眨了眨眼:“急过火?这是什么意思?”
刘庆却不解释,伸手牵过她的手:“别琢磨这些了,走吧,今晚我们得把案上的公文都处理完。”
两人来到前厅,桌上早已摆好了堆积如山的公文,烛火被拨亮了些,将满室映照得亮堂。刘庆坐在太师椅上,苏茉儿侍立在旁,随手拿起一份公文翻阅,看了片刻,轻声道:“侯爷,这巡抚衙门的公文怎么也送到您这儿来了?”
刘庆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叹了声:“我先前也特意让人传信,让他们不必将寻常公文送来,可王汉他们总觉得我在开封坐镇,凡事都得让我知晓才放心。我也明白他的心思,如今朝堂动荡,他们是把我当成了主心骨。可这般事事依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苏茉儿闻言,掩唇轻笑:“侯爷,您如今虽无天子之名,却几乎在行天子之事了,调度兵马、处理地方政务,连巡抚都要事事向您禀报,这可不是一般权臣能比的。”
刘庆脸色微变,连忙压低声音道:“别乱说!这话说出去,若是被人听了去,少不了又是一场风波。如今局势本就敏感,可不能再惹出什么闲话。”
苏茉儿吐了下舌头,连忙点头:“是奴失言了。侯爷,天色不早了,奴去厨房把晚膳端来,您先歇会,吃了饭再处理公文也不迟。”
第733章 调兵北上
远在北上的平逆军中,李大猛正站在营帐外,望着夜色中绵延的队伍,眉头紧锁。他本想让大军行军快些,早日抵达盛京附近,可眼下却没太多办法, 此次出征的辎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得多,不仅有大量的火器弹药,还有供士兵御寒的棉衣、疗伤的药材,甚至连搭建营寨的木料都带了不少。
更别提运输过程中,对火器弹药的防潮、防火要求极高,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检查辎重的状况,行军速度实在难以提升。
这些日子,他已在军报中数次提及这个问题,字里行间满是焦虑。他亦知刘庆此次北上的计划有多重要,若是因为行军太慢,误了战机,耽误了侯爷的大事,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开封城调兵北上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没等刘庆主动声张,便已被各方谍子探知,飞速传往江南与巴蜀。
南京的弘光朝最先收到讯息,彼时正值早朝,当锦衣卫指挥使将密报呈递到御案上时,整个奉天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朝臣们的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弘光帝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泛白,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刘庆…… 又要北上?”
自他登基以来,刘庆在开封站稳脚跟的消息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南京心头,平逆军手握火器,战力强悍,若刘庆当真挥师南下,南京城那些疏于操练的守军,根本无力抵抗。
先前每次听闻刘庆有异动,南京朝堂都要慌乱许久,如今得知他再度调兵,殿内的紧张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
马士英站在群臣前列,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南京上下对刘庆的忌惮,这位平虏侯手握重兵,又占据中原腹地,早已是尾大不掉的势力。
此前刘庆一次又一次北上,从无半分南下之意,这让马士英之流渐渐有了误判:或许刘庆志在北境,只想平定满清,并无染指江南的野心。
待弘光帝话音落下,马士英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刘庆屡次北上,力抗满清,实乃我大明栋梁。如今他再提兵关外,足见其忠君之心。臣以为,当对其加以笼络,封其为平虏公,以示朝廷恩宠。”
他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位与马士英交好的朝臣纷纷出列,赞同道:“马大人所言极是!刘庆手握重兵,若能以爵位拉拢,使其一心北上,不再过问江南之事,实乃朝廷之幸。”
“是啊陛下,如今北境危急,正需刘庆出力,封公之举既能彰显陛下圣明,又能稳住其心,一举两得啊!”
唯有少数几位有识之士面露忧色,吏科给事中李清忍不住出列反驳:“陛下,马大人此言差矣!刘庆势力已成,封公之举不过是杯水车薪,岂能真正笼络得住他?若其日后有南下之心,一个爵位又能约束得了什么?”
马士英却立刻反驳:“李大人此言太过危言耸听!刘庆屡次北上,从未有过半分南下之意,足见其无僭越之心。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连这点恩宠都不肯给予,岂不让天下武将寒心?”
他语气强硬,眼神扫过李清,带着几分警告,在他看来,只要刘庆不南下,便是南京的 “功臣”,封公不过是顺水人情,既能安抚刘庆,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弘光帝坐在御案后,听着群臣争论,心中也渐渐偏向了马士英。他本就对刘庆心存畏惧,如今听闻能以一个爵位稳住对方,自然乐意。
于是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马卿所言有理。刘庆为国效力,屡立战功,封其为平虏公,赐诰命,着人即刻前往开封宣读圣旨。”
朝会散去后,马士英走出奉天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在他看来,封刘庆为平虏公,既能向外界展现朝廷的 “大度”,又能暂时稳住刘庆,即使刘庆不认可南京朝,但这诰令是诏示天下,也是让世人皆知,南京的弘光帝才是正统。
南京派来的传旨太监,原以为此行是趟风光差事,捧着封爵圣旨去见手握重兵的平虏侯,即便刘庆再倨傲,也该给朝廷几分薄面,少不了好酒好饭招待,至少当时左良玉再不满,也是如此。
可刚踏入开封城,他们就傻了眼:城门处的守军眼神锐利如刀,将他们一行人的行李翻查得底朝天,连圣旨的锦盒都要仔细查验;进城后,身后始终跟着两名平逆军士兵,美其名曰 “护送”,实则全程紧盯,连他们想找个茶馆歇脚都有人跟着,那警惕的模样,活像在防着偷粮的老鼠。
这还不算,等他们好不容易摸到平虏侯府外,却被守门的侍卫拦在石阶下,连府门都没能踏入半步。为首的太监掏出金牌,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咱家是奉陛下旨意前来传旨,快让你们侯爷出来接旨!”
侍卫长却只是抱臂而立,面无表情道:“侯爷军务繁忙,不见外客。再说,我等并未接到侯爷要接旨的命令,公公还是请回吧。”
传旨太监气得脸色发青,却也不敢发作,在开封这地界,刘庆的话比圣旨还好使,真闹起来,他们这群外乡人讨不到半分好处。
可圣旨传不下去,回南京也没法交差,带头的太监愁得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时,才灵机一动,想出个荒唐主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嗓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今平虏侯刘庆,屡破强敌,忠勇可嘉,特晋封……”
守门的侍卫们瞬间懵了,他们见过硬闯府门的,见过送礼求情的,却从没见过这般在侯府门外当众宣读圣旨的二货!那带头太监捧着圣旨,站在侯府对面的街角,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读,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那架势,仿佛刘庆不出来接旨,他们就打算在这儿读到天荒地老。
第734章 南京来人
不多时,侯府外就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家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远处踮着脚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是哪儿来的太监?敢在侯府门口读圣旨,不怕被侯爷治罪吗?”
“听说是南京来的,要封侯爷为公呢!”
“侯爷连府门都没开,怕是不买南京的账吧?”
“南京的弘光朝算什么东西,咱们也有先帝的皇子在,那才是日后的皇帝。”
议论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悄悄指指点点,目光在太监和侯府门房间来回打转。
消息很快传到前厅,刘庆正和苏茉儿商议军务,听闻汇报后,先是一愣,随即又气又笑,将手中的公文往桌上一拍:“这南京是玩的什么荒唐玩意?真把他们立的那个弘光帝太当一回事了?以为封个公就能让我俯首帖耳?”
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对门外的侍卫统领沉声道:“把那几个太监的嘴堵上,别让他们在府外丢人现眼,直接丢出开封城,让他们滚回南京!再敢踏入开封城,本侯定斩不饶!”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不多时,侯府外的宣读声就戛然而止。百姓们只见几名侍卫上前,用布条堵住带头太监的嘴,将他们一行人架起来,快步往城外走去。那几名太监挣扎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徒劳地蹬着腿。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散去,连南京朝廷的圣旨都敢这般对待,这位平虏侯,在开封当真是说一不二。
而被架出城外的传旨太监,看着渐渐远去的开封城门,心中满是屈辱与惶恐,他们这才明白,刘庆根本没把南京的弘光朝放在眼里,此行不仅没能完成差事,还成了开封百姓的笑柄,最主要的是回去还无法交差啊。
刘庆本以为将传旨太监丢出城外,这事便算了结,却没料到开封城内的议论声反倒愈演愈烈。
百姓们茶余饭后,皆在谈论侯府外那出荒唐的传旨闹剧,可没人说刘庆不忠君之意,毕竟这些年,是刘庆挡住了清军的攻势,让百姓们免于战火,他的功绩摆在明面上,无人能置喙。
可议论渐渐变了味。在开封百姓眼中,如今刘庆所辖的中原之地,虽安定下来,却如身体无骨般少了位 “君”。
甚至有人私下嘀咕:“侯爷这般有能耐,若能登高一呼,坐上那至尊宝座,总好过如今这般无君无主的模样。”
这话像颗种子,落在了众人心里,很快便生根发芽。
尤其是城中那些闲散的原京中言官,本就对南京的弘光朝心存不满,见状更是来了精神,暗中四处游说,推波助澜。
他们或在茶馆酒肆中高谈 “天命所归”,或在街头巷尾散布 “立君安邦” 的言论,将 “立君” 之说搅得汹涌澎湃。
不过几日,行宫门外便日夜跪着一群自称 “忠君爱国” 之士,手持奏折,高呼 “请太妃立幼主”“请侯爷辅政”,声浪震天,连行宫的日常出入都受了影响。
这日,刘庆正在前厅与苏茉儿商议平逆军的粮草调度,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紧接着,德妃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巴掌拍在他的案牍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刘庆茫然地看着她,刚要开口,德妃已瞪圆了眼睛,语气带着怒火:“你……”
刘庆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德妃下方,拱手道:“娘娘,您怎么来了?不在行宫安歇,怎的亲自跑来了?”
德妃叉着腰,怒视着他:“本宫来找你算账来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苏茉儿,不容置疑道:“你先下去,再让周围伺候的人全部撤了,本宫有要事与侯爷说。”
苏茉儿看向刘庆,见他微微点头,才躬身行礼,转身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对门外的侍卫吩咐:“都撤下,守住前厅外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屋内只剩两人,刘庆才苦笑道:“娘娘,您这到底是干嘛啊?发这么大的火气,仔细伤了身子。”
德妃指着门外,气道:“我才安宁了几日啊?这又有人天天在行宫门外高呼立君!我今日想来侯府找你,连宫门都出不去,最后只能从后门偷偷跑出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也能怪我吗?又不是我让人去行宫门外跪着的。再说,立君之事,您也该好好考虑一下了,总不能一直拖着。”
德妃一听,火气更盛,指着刘庆的鼻子道:“我想了又想,这事八成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要不然,那些巡街的士卒怎么不去管管?任由他们在行宫门外闹事!”
刘庆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我?我推波助澜?娘娘,您可别冤枉我啊!虽然我对这‘立君’之说乐见其成,但我绝对没说过半个字,更没暗中安排过什么!”
德妃却不信,径直走到刘庆方才坐的太师椅上坐下,又想拍案,可手刚举起来,想起拍得手疼,便硬生生收了回去,只咧着嘴,倒吸一口凉气,语气却依旧强硬:“你个狗东西,还敢说不是你!你都亲口承认乐见其成了,哼哼,想让本宫屈服于你的淫威,让你借着立君之事揽权,做梦!”
刘庆额头上滑下几条黑线,哭笑不得:“娘娘,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什么淫威不淫威的,您这话说得,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对您做了什么呢。”
德妃却开始胡搅蛮缠,梗着脖子道:“我不管!反正这事就是你的错,你得给我解决!”
刘庆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娘娘,您先别发这么大火嘛。您说,您要我怎么做,才能消气?”
德妃见他服软,嘴角悄悄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呵呵,这得看你的表现了。”
刘庆何等精明,瞬间明白了几分,试探着道:“您恐怕不光是因为行宫门外那些人的事吧?”
德妃扬起头,故作傲娇:“那你说,还有什么事?”
第735章 那个什么茉子
刘庆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我这不是最近军务繁忙,没空去行宫看您嘛……”
德妃一听,顿时炸了,抬手又要拍案,可刚碰到案面就想起手疼,连忙收回手揉了揉,气道:“生气!为了你生气,把手拍疼了都不值得!狗东西,你没空?我刚才来的时候,还看到你和你那个新纳的妾……”
“她叫苏茉儿。” 刘庆连忙提醒。
“啊,对,那个什么茉子。” 德妃随口应着。
“是苏茉儿。” 刘庆再次纠正。
“我不管她叫什么茉!” 德妃不耐烦地摆手,脸颊却渐渐红了起来,“你们刚才在廊下,还亲密地头挨着头说话呢!哼,大白日的就这般亲近,简直是白日宣淫,不成体统!”
刘庆目瞪口呆,随即哭笑不得:“娘娘,我们就是在说军务,头挨着头看军报罢了,这就叫白日宣淫?您这也太浮夸了吧?”
“我不管!” 德妃别过脸,声音却软了些,“反正你得给我个说法,这事到底怎么解决?行宫门外的人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我看我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刘庆看着眼前耍浑撒泼的德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到底想要我给什么说法啊?是解决行宫门外的人,还是……”
德妃瞪着他,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先是硬气道:“自然是你这么久不来看我…… 不对,是宫外那些人天天跪着烦我!啊,我不管啦!反正你得想办法把人赶走,要不然,我今天开始就住侯府了,再也不回行宫!”
刘庆彻底无语,扶着额道:“你别动不动就说住侯府啊!你是太妃,身份尊贵,哪能像寻常女子般随意留宿外臣府邸?传出去成何体统?”
德妃却不管不顾,梗着脖子怒道:“你管我!你要是不管行宫门外的事,是不是?好,我现在就去你的卧房,以后那房间就归我了,你自己找地方住去!”
说罢,她猛地起身,怒气冲冲就要往门外走。刘庆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要干嘛?现在连我房间也要霸占了?还像个太妃娘娘的样子吗?”
德妃被他温热的手掌一拉,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大半,方才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几分委屈,嘟哝道:“谁叫你不来看我?上次说好三日后去行宫,结果过了这么久都没去。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不来看我了?”
刘庆看着她眼底的委屈,忍不住轻笑道:“你就是因为我没去看你,才发这么大的火气?早说啊,我还以为你真为行宫门外的人动怒呢。”
德妃噘着嘴,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声音软得像棉花:“人家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却老是忙着军务,连人影都见不到。讨厌死你了。”
刘庆牵着她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叹道:“好吧好吧,是我不对。现在没人了,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德妃坐下后,脸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小声道:“长平公主那边…… 好像怀疑我们了。”
刘庆闻言,皱起眉头,有些莫名其妙:“怀疑我们什么?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议事罢了。”
德妃抬眸看向他,眼底漾着春水般的波澜,几分暧昧:“你说呢?她先前看到我们在行宫门口说话,就偷偷嘀咕,后来我找她谈了谈,才把她忽悠过去。”
刘庆咽了口唾沫,想起之前屡次提醒德妃注意分寸,无奈道:“我早就让你别跟我走太近,免得引人误会,你倒好,还变本加厉。现在好了,连公主都起疑心了。”
德妃却突然扬起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理直气壮道:“这回可不是我主动的!是你先抓我的手的,怎么能怪我?”
刘庆睁大了眼睛,一时语塞:“不,我这不是因为你要闹着去我房间,才拉着你的吗?这能一样吗?”
德妃撇了撇嘴,眼底满是笑意:“看你怎么狡辩!反正事实就是你先碰我的。”
刘庆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那公主都怀疑了,你还敢这么光明正大来侯府找我?就不怕她再看到,疑心更重?”
德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看你紧张的样子!公主纵然怀疑,可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啊。我几句话就把她忽悠过去了,她现在哪还敢多想?对了,你上次给我看的那本‘忽悠大全’,还有下部吗?什么时候给我?”
刘庆愣了愣,一脸茫然:“什么‘忽悠大全’?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过这个?”
德妃眨了眨眼,有些不满地瞪着他:“你不会这也忘了吧?就是你说的,能让人把黑的说成白的,能忽悠人的书啊!”
刘庆这才猛然想起,哭笑不得道:“你说的是《话术》吧?那是教人际交往和辩论技巧的,不是什么‘忽悠大全’!”
德妃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对,就是这个!你说过还有下册,什么时候给我?我还想学学怎么更好地忽悠人呢。”
刘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德妃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你现在真的是变脸太快了,前一秒还怒气冲冲要找我算账,下一秒就惦记着看书,你到底在想什么,我都不知道了。”
德妃却睁大眼睛,脸上满是得意:“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就是要你猜不到我的心思,这样才有意思嘛。”
刘庆看着她狡黠的脸,彻底无语,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这太妃娘娘,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刘庆被德妃缠得没法,没好气道:“没有了,没有了!那书就一部,哪来的下册?” 他实在没精力跟她掰扯 “话术” 和 “忽悠大全” 的区别,干脆摆起了脸。
德妃却不依,攥着他的手轻轻摇晃起来,语气瞬间软得发甜,撒娇的意味:“我不信!你上次明明说过还有后续的,肯定是你藏起来了,有嘛,有嘛?你就给我嘛,我保证好好学,以后不随便跟你闹脾气了。”
第736章 随她猜去吧
她晃得力道不大,指尖却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刘庆被她晃得手腕发酸,连忙握紧她的手制止:“别晃了,再晃手都要被你晃松了!这屋里虽没外人,可万一有人进来送东西,看到我们这样,真就说不清楚了。”
德妃撇了撇嘴:“这里是你的侯府前厅,谁敢不通报就闯进来?再说,你和你那个苏茉儿在廊下头挨头看军报都不怕,跟我握个手倒怕人看见了?”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那不一样的事好吧?她是我的妾,夫妻间亲近些本就天经地义;你是太妃,我们之间得守着君臣之礼,哪能一样看待?”
这话像是戳中了德妃的不痛快,她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猛地将他的手重重抛下,语气也冷了几分:“就知道你是好色之徒!对着妾室就和颜悦色,对着本宫就满口规矩,合着在你眼里,本宫还不如一个妾室?”
刘庆见她又闹起了脾气,反倒笑了,起身道:“跟你说不通。渴了吧?喝茶吗?我让下人泡杯茶来,解解气。”
德妃板着脸,别过脑袋,声音却没那么硬了:“喝!不过我要喝你亲手炒的那花茶,上次在行宫喝的那种,别人炒的我不喝。”
刘庆顿时郁闷了,挠了挠头道:“我哪有空炒茶啊?这几日军务堆得像山一样,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我让厨房给你泡一杯现成的,爱喝不喝。”
德妃一听,瞬间炸了,猛地提高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泼辣模样:“狗东西!你怎么跟本宫说话的?本宫要喝你炒的茶,你还敢推三阻四?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行宫门外,给他们说,你不让我答应,呵,让你更头疼!”
刘庆刚迈出的脚步顿在原地,回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太妃娘娘,真是把 “顺毛捋” 和 “炸毛” 切换得炉火纯青,前一秒还撒娇要书,后一秒就拿 “立君” 威胁他,偏偏他还真没法跟她较真。
刘庆刚迈出的脚步顿在原地,回头看着德妃气鼓鼓的模样,那眼底藏不住的期待,让他实在没法硬起心肠。
他只能无奈地折回来,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茶我今日确实没法立刻炒,我改天抽时间去行宫里给你炒,这总行了吧?”
德妃闻言,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却依旧板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把本宫的话全当耳旁风。”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案,见一旁放着刘庆方才喝了半盏的茶壶,竟径直伸手拿过,对着他用过的茶碗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水入碗,还带着淡淡的余温,她仰头便喝下,刚咽下去,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茶怎么这么苦?比行宫的粗茶还难喝。”
刘庆指着那茶碗,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那是我用过的碗,里面还剩着半盏浓茶底子,你倒了新茶进去,自然发苦。”
德妃却毫不在意地瞪了他一眼,将茶碗往桌上一放:“你用过就用过,本宫用用怎么了?不过是个茶碗,哪来这么多矫情讲究?”
刘庆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悄悄咽了口唾沫,这太妃娘娘,分明是把 “暧昧” 二字摆在明面上了,先前还顾及君臣之礼,如今倒好,连他的贴身茶碗都敢随意用,真不怕传出去引人非议。
德妃浑然不觉他的心思,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这次倒是小口抿着,喝完后,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娇声娇气:“人家在前院的茶圃里,已经摘了好几天的新茶了,就等着你来炒。可你倒好,天天忙着军务,连行宫的门都没踏进来过,好些茶叶都放蔫透了,怪可惜的。”
刘庆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你不会是想让我今天就去行宫吧?可你方才不是说,宫门外还跪着不少人吗?”
德妃却突然凑到他面前,身子几乎要贴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笨啊!我今日能从后门跑出来,自然也能带你从后门溜进去。行宫的后门连着僻静的小巷,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宫女,根本没人经过,保管没人知道我们去了行宫。”
她说着,又伸手拉住刘庆的手腕,轻轻摇晃起来,那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来:“去嘛,去嘛,好不好?就去今日一次,把那些蔫了的茶叶炒了,免得浪费了我这几天的功夫。”
刘庆被她晃得心头发颤,连忙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别晃了,先说说长平公主的事吧。你先前说她还在怀疑我们,如今可有什么新动静?”
德妃一听这话,脸上的娇态瞬间褪去,满不情愿地松开手,靠回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长平啊,我估摸着她心里还是在怀疑我们,不过她也没实打实看到什么逾矩,就随她猜去吧。反正我也没想过要害她,不过是怕她哪天嘴没个把门的,在外头乱嚼舌根,坏了我们的事。等她身子彻底好了,你就给她找个安稳地方安置了吧,眼不见心不烦。”
刘庆看着她嫌弃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道:“你先前不是动不动就说‘我们娘三’,把她也算作一家人吗?怎么如今倒想把人打发走了?”
德妃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说是这么说,可真要论起来,我哪有这么大的女儿?她今年都十六了,我要是她娘,六岁就得生她,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咯咯,这估计得是古今罕有的奇迹吧。”
刘庆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先前因 “立君” 和 “炒茶” 生出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他看着德妃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觉得,能有这样一段轻松的相处时光,倒也难得。
然而这份“暧昧”他也着实消受不了,就南京来几个太监就惹出“立君”一事,要别人知道太妃和自己玩暧昧,自己可真的要被口诛笔伐了。
第737章 换装回宫
德妃见刘庆笑了,脸上的笑意也浓了几分,可转瞬又想起行宫门外的人群,不由得叹了口气,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让你家厨房把我的晚膳也做上吧,我想晚些再回去。”
刘庆愣了一下,满脸诧异:“你又要在我家吃饭?前几日才刚在这儿用过,怎么今日又要留?”
德妃立刻皱起眉,纠正道:“是用膳,不是吃饭!本宫乃太妃之尊,用膳讲究的是礼仪规制,哪能和寻常百姓‘吃饭’相提并论?”
刘庆瞪着她:“你倒说说,‘用膳’和‘吃饭’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往嘴里填东西,填饱肚子吗?”
德妃被问得一噎,随即又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软了下来,委屈巴巴道:“好不好嘛?你是没去行宫门外看,那少说也有几百人跪在那儿,吵吵嚷嚷的,太吓人了。等天黑些,街上没人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嘛?”
刘庆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只觉得无奈至极。他是真不想留德妃在侯府用膳 ,府里的人皆知她是太妃,她在这儿,众人吃饭都放不开手脚,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可转念一想,德妃是私自出宫,若是不留她,让她这时候回去,被行宫门外的人撞见,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奇闻,到时候更难收场。
他正纠结着,忽然听到府外传来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呼喊 “太妃娘娘”“请立幼主” 的声音。刘庆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走到厅外,对着廊下的侍卫沉声问道:“这外面是什么事?怎么这么吵?”
一名侍卫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躬身回道:“回侯爷,是行宫外那些跪着的人。他们听说娘娘来了侯府,就全都涌过来了,这会儿正围在府门外,说要请娘娘回去主持大局,立幼主登基。”
刘庆大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啊?他们来了?他们怎么知道娘娘在我府上?”
侍卫头垂得更低,小声道:“是…… 是娘娘入府时被人看见了。方才娘娘过来,没坐轿子,正好被几个路过的瞧见,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那些人便跟着过来了。”
刘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只觉得一阵头大 —— 德妃这性子,真是一点都不谨慎,没坐轿子就敢大摇大摆来侯府,难怪会被人看见。
他无奈地挥挥手:“你先下去,让门口的侍卫守住府门,不许任何人进来,也别和外面的人起冲突。”
侍卫领命退下后,刘庆转身回了厅内,看着依旧坐在椅上悠哉喝茶的德妃,没好气道:“你瞧瞧,你干的好事!还真以为你从后门出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倒好,整个开封城都快知道你在我府上了!”
德妃却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放下茶碗道:“知道就知道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这侯府守卫森严,你不出去,没人能闯进来。大不了,今晚我就睡你的床,让他们在外面闹去,看他们能闹到什么时候。”
刘庆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你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若是让外面的人听到,还以为我和你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德妃却眨了眨眼,凑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洗不清就洗不清呗,反正宫里的流言蜚语也不少,多这一桩也不多。再说,能让你这平虏侯跟我绑在一起,本宫还觉得赚了呢。”
刘庆被德妃这番 “绑在一起还赚了” 的话气得发笑,转身看着她一脸狡黠的模样,又气又无奈:“你就吃准了我会帮你摆平这些麻烦,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吧?从私自出宫到被人堵门,哪一件不是你惹出来的?”
德妃却立刻睁大了眼睛,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难道不是吗?你是平虏侯,手握重兵,开封城里谁不听你的?这些百姓闹事、流言蜚语,本就该是你摆平的啊,难不成还要本宫一个弱女子去应付?”
刘庆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了一下,看着府门外越来越近的嘈杂声,知道再耗下去不是办法。
他瞅了眼德妃身上精致的太妃服饰 —— 绣着缠枝莲纹的宫装,鬓边插着的珠钗,一眼就能看出身份,这样出去定然会被人认出来。
他当机立断:“别废话了,我带你去换身衣服,这会从后门走,兴许能混出去。”
德妃一听能脱身,连忙点头:“好好好!我听你的,换什么都行!”
刘庆带着她穿过回廊,往孙苗的院子走去。孙苗这会去酒坊了,并不在府中,院子里只有几个洒扫的丫鬟。
刘庆径直走进孙苗的卧房,从衣柜里翻出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襦裙 —— 这是孙苗平日里穿的常服,样式简单,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最适合掩人耳目。
他将衣服扔给德妃,没好气道:“换上这个,别让人认出你的身份。”
德妃接过襦裙,看着上面朴素的针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瘪着嘴道:“你就让我穿这个啊?这料子粗得硌人,连个花纹都没有,哪有本宫的宫装舒服?”
“爱穿不穿!” 刘庆没耐心跟她磨叽,指了指屏风后的位置,“要么穿这个从后门走,要么留在这儿等着被外面的人堵到天亮,你自己选。”
德妃一听这话,连忙把襦裙抱在怀里,赔笑道:“我穿我穿还不成吗?不就是件粗布衣服嘛,穿一次也不会少块肉。”
她说着,就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的玉带,动作干脆利落。刘庆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我靠!你能不能等我出去了再换?这屋里就我们两人,你好歹注意点分寸!”
德妃的手顿在腰间,脸颊瞬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催得那么急?我还以为你想让我快点换好走呢!”
刘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快步走出卧房,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门内,德妃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小声自语道:“呵,嘴上说着不让看,心里指不定多想看呢,偏不给你看。”
第738章 又被长平看在眼里
她一边嘀咕,一边快速褪去身上的宫装,换上孙苗的襦裙。裙子的尺寸比她平日穿的略小些,腰间得勒紧些才能合身,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皓腕。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拔下鬓边的珠钗,只留下一根素银簪子将头发挽起,原本贵气逼人的太妃,瞬间变成了一个清秀的民间女子。
门外,刘庆也去自己房间中换了一身以前的长衫,靠在廊柱上,听着屋里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德妃娘娘,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抬手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再不出发,等天黑透了,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打开,德妃走了出来,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好了,这样总行了吧?你瞧瞧,这裙子都快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刘庆转头看去,见她一身素衣,少了宫装的华贵,多了几分清丽,只是,他也没想到看着与孙苗个头差不多,但这宫装下的身躯竟然将这衣裙撑得鼓鼓的。
不过倒真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他点点头:“行了,别抱怨了,跟我走,别让人认出你。”
德妃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了方才的娇蛮,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刘庆的背影,嘴角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
两人沿着僻静的回廊往后门走去,廊下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洒下的光晕忽明忽暗。德妃一个趔趄,一把拉住刘庆的衣角,娇嗔道:“走慢点吧,这裙子着实太紧了点,勒得我每走一步都费劲。”
刘庆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嘴上毫不留情:“谁让你这么胖?平日里吃那么多,现在知道难受了?”
德妃却不以为意,嘻嘻一笑,挺起胸脯道:“这才叫富态!哪像那些瘦巴巴的女子,风一吹就倒。本宫这身段,才是福相。”
刘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紧了紧握住她手腕的手,加快脚步:“快点!一会天黑透了,巡街的士卒就该出来了,别到时候被盯上,平白惹麻烦。”
德妃小跑着跟上,一边喘着气,一边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像不像一对私奔的?”
刘庆浑身一僵,立刻压低声音呵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再胡说八道,我把你直接扔这儿,自己回宫去!”
德妃却笑得更欢了,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回荡,刘庆连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四处张望,见周围没人,才松了口气,低声骂道:“你是不是嫌事情还不够多?”
德妃吐了吐舌头,正要开口,刘庆却突然停下脚步,神色一凛:“等等,你换的衣服,还有首饰呢?就这么扔那儿不管了?”
德妃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理所当然道:“就扔到床上的啊!带着不是累赘?”
刘庆顿时满脸黑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已经能想象到,等孙苗回府看到床上的衣服,首饰,估计又要以为他闯下什么天大的祸来了。
刘庆唇角狠狠抽了抽,压低声音嘀咕道:“我总有一天被你害死。” 他这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秋风裹挟着枯叶掠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沿着墙根前行,刘庆始终紧绷着神经,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警惕地扫视四周;德妃则迈着小碎步,紧紧跟着他,时不时俏皮地冲他扮个鬼脸,全然没把这紧张的逃亡当回事。
终于到了行宫外,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犹如巨兽的剪影,阴森而威严。刘庆看了看紧闭的宫门,又望了望远处隐隐绰绰的黑影,心中暗自揣测,不知那些请愿的人是否还守在宫门前。他不敢多做停留,拽着德妃便往行宫后门走去。
那后门隐在一片竹林之后,常年少有人至,此刻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图案,更添了几分神秘。
两人径直从后门溜了进去,却不知暗处一双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长平公主原本在花园散步散心,途经此处,忽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拉着个男子往宫里走。
她心头一紧,原本以为是哪个宫女私带男人回宫,便悄悄躲在假山之后,待看清来人竟是德妃,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只见德妃笑意盈盈,亲昵地拉着刘庆的手,那模样哪像是寻常的君臣之礼?
长平只觉眼前一黑,心中涌起无尽的失望与愤怒:“这就是你说的虚与委蛇?明明有奸情!”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身旁的石柱才勉强站稳。想起之前德妃的种种解释,自己还天真地选择相信,此刻却发现一切都是谎言。
原本以为在这世间,天家仅剩他们三人能够相互依靠,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她满心哀怨,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殿内,泪水夺眶而出:“母后,我应该怎么办?莫非我真要依附在这贱人之下?”
德妃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又被长平看在眼里。她嘻嘻哈哈地径直往自己的寝宫走去,刘庆却在寝宫门前停下脚步,德妃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却发现他纹丝不动,不由得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刘庆蹙眉,目光扫过宫门上方的鎏金匾额,道:“你的寝宫也是我能进的?”
德妃杏眼圆睁,瞪了他一眼:“就你事多!得了,我进去换身衣服出来,这总行了吧?”
刘庆却后退半步,拱手道:“我已经送你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德妃顿时柳眉倒竖,怒道:“你敢!你今天还没把我的茶炒好之前,不得回去!”
刘庆一脸无奈,摊开双手道:“都这会了还炒什么茶?”
“我不管,我采摘了几日的茶,我舍不得,你必须给我做出来。” 德妃双手抱胸,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刘庆哭笑不得,指了指天空:“你看看这会的时辰吧,一套下来,不得几个时辰,搞不好一个晚上就没了。”
第739章 小庆子
德妃却依旧不依不饶:“我不管,我就要你的茶,我罐子里都没了。”
刘庆连忙道:“要不我回府炒些给你送来?”
德妃果断摇头:“那不是我的茶。”
刘庆长叹一声:“你这茶都几日了,不新鲜了,味道不好。”
“我不管,不好,那也是我的茶。” 德妃固执地扭过头去。
刘庆满脸郁闷,苦口婆心道:“我留在宫中,不好,这些天你宫外又有人,万一被人看到了,那像什么样子?”
德妃上下打量着他,突然咯咯笑出声来:“这有什么不好办的,我让人给你找套衣裳来,换上,你不就成内侍了,那样你就可以出去了。”
刘庆闻言,额头上顿时浮现出几道黑线,无奈道:“你不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德妃双臂环胸,一脸无所谓:“反正我就要茶,其它的我不管。”
刘庆揉了揉眉心,叹道:“你先去换衣服吧,别人看你穿这样,岂不是要吓坏了。”
德妃狐疑地盯着他,警惕道:“你不会想跑吧?”
刘庆确实有此想法,被德妃揭穿了,好半晌才悻悻道:“不会,不会,你先换了衣服再说。”
德妃眨了下眼,狡黠的在他身上打转,似笑非笑道:“依我看,往后倒是该备几套你的衣服在宫里,免得你进进出出的,真被人瞧见了也不好。”
这话一出,刘庆只觉脑袋 “嗡” 的一声,这德妃还真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忙挥挥手,催促道:“快去吧,别在这儿胡言乱语了!”
德妃转身的瞬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转了回来,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威胁意味:“你不许跑,你要跑了,我明天就给那些人说,我儿不当皇帝,让侯爷当就是了。”
她这话一出,刘庆只觉呼吸一滞,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
德妃脸色一沉,故意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尖着嗓子道:“小庆子,大胆,敢指本宫!”
还没等刘庆反应过来,她便 “咯咯” 笑着,裙摆翻飞,一溜烟进了殿里,刘庆站在原地,又气又恼,却拿她毫无办法。
刘庆郁闷地一屁股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满心烦躁。正生着闷气,却见小李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小李子近日仗着自己是德妃身边的红人,以护住太妃为己任,行事越发张狂。此刻见有人坐在殿前,顿时火冒三丈,几步冲了过来,尖着嗓子呵斥道:“大胆奴婢,竟然敢擅坐此处,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可待他看清眼前之人,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道:“啊,侯爷…… 奴、奴婢一时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侯爷见谅。”
他两股颤颤,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偏偏撞上了这位煞星。
刘庆讪笑着起身,亦是尴尬道:“无妨,无妨。” 可那僵硬的笑容落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小李子上下打量着刘庆,一脸疑惑道:“侯爷,娘娘不是出宫去了吗?怎么……”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刘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吾着道:“娘娘回来了。”
小李子 “哦” 了一声,这轻飘飘的一声,却让刘庆脸上更挂不住了。他强压下心头的窘迫,淡淡道:“你去忙别的吧,娘娘一会还要找我。”
小李子一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道:“诺,侯爷,那我就先忙去了。” 说罢,像逃命似的匆匆而去。
刘庆望着小李子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又被他误会了,要不灭口吧?”
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德妃生怕刘庆趁机溜走,换衣时手忙脚乱,凤钗歪歪斜斜别在鬓边,珍珠流苏随着急促的步伐晃出凌乱的弧度。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宫裙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声响:“灭什么口?”
刘庆猛地转身,剑眉拧成川字,眸中腾起无名火:“还不是你惹的事,这一天天的,你就不能消停一些。”
德妃被这没头没脑的斥责噎得愣住,杏眼圆睁,朱唇微张似要辩驳,又转瞬化作冷笑:“你敢说我?”
刘庆喉头滚动,翻了个暗藏无奈的白眼,抱拳行礼时袖摆扫过石阶:“臣不敢。”
德妃忽而转怒为喜,莲步轻移上前,指尖刚要触到他的衣袖,却见刘庆侧身避开。
她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是谁惹我家侯爷生气了?”
话音柔得能滴出水,却似带着钩子,直往人心底钻。
刘庆后退半步,正色道:“娘娘,臣觉得纵然我们关系较好,还是应该恪守君臣本份为好。”
德妃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间笼上寒霜,锦缎袖口攥出褶皱:“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有话就明说,别说什么君臣本份,我也给你说了,我不在乎什么君不君的,你要觉得不自在,我大可一走了之,这太妃谁爱做谁做去。”
刘庆面色骤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娘娘,慎言。”
“慎个屁!” 德妃突然爆发,锦帕甩在石阶上,“我天天在这宫里憋得慌,想你来说说话,解个闷,你也不来,我找你,你就摆出一副臭脸来,我还没恼,你还恼了。” 说着说着,素手竟去解腰间金丝鸾凤绦。
刘庆脸色煞白,慌忙四下张望:“你这是干嘛?”
德妃动作不停,珠翠相撞叮当作响:“这太妃,你让别人来做吧,我不做了,我这就带我儿到别的地去。” 话音未落,腰带已松了半尺,绣着牡丹的裙裾摇摇欲坠。
刘庆急得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锦缎下的肌肤一片滚烫:“你这是在逼我不成?”
德妃猛地转头:“我有逼过你吗?逼过你吗?倒是你隔三差四的逼我倒是真的。”
刘庆忽然泄了气,苦笑着摇头:“娘娘,别生气了,又不是小孩子,还争个输赢来。” 话音未落,手背突然传来剧痛。
第740章 莫要与小女子讲道理
德妃一口咬在他手背上,樱唇染着丹蔻,含糊不清地嘟囔:“叫你气我,叫你气我。”
温热的气息混着刺痛,刘庆浑身紧绷,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哼出声,只压低声音:“娘娘,别让人看到了。”
“我这里没其它人。” 德妃闷声反驳,齿间却松了几分力道。
刘庆蹙眉,目光扫过廊下阴影:“刚才还有小内侍来过的。”
德妃猛地抬头,凤钗上的东珠晃出冷光:“有小内侍来?谁这么大胆?”
刘庆揉着发肿的手背,迟疑片刻道:“就是上次炒茶,侍候的那个。”
德妃恍然,指尖抚过他手背上深红的齿痕:“哦,是他啊,没事,他不会说的。也算是我的人了。”
刘庆望着她沾着胭脂的指尖,又好气又好笑:“这宫里哪个不是你的人?”
德妃翻了个白眼,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他手背上的牙印,胭脂红的指甲与泛青的伤痕相映,语气软了几分:“哎呀,刚才被你气着了,你这疼不?”
刘庆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那只不安分的手上。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此刻正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衣袖,仿佛在试探他的反应。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略微低沉地说道:“你觉得呢?”
德妃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刘庆的异样,她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容,嘻嘻一笑道:“我觉得不疼呀,你都没叫呢。”她的语气轻松,似乎对刘庆的感受毫不在意。
刘庆的视线从德妃的手上移开,望向宫墙外渐浓的天色。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那片红色染得越发深沉。他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轻叹一声道:“娘娘,我觉得,我还是先回府了。要不,我明天再来吧。”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疏离。
德妃当即柳眉倒竖,锦帕一甩:“不行,我这都换装出来了,不行,你必须炒茶。”
“娘娘,今天这时候不早了,真的不行了。” 刘庆苦口婆心,“要不,我隔天和你一起采来炒?”
“不行,不行,我就要今天!” 德妃叉腰而立“我等了这些天,可不是为了听你说改天!”
刘庆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宫中晚上不动火。”
德妃却扬起下巴,唇角勾起得意的弧度:“这里不是紫禁城,没这规矩。” 她凑近时,身上的龙脑香混着淡淡的茶香,“走吧,小庆子。”
“我不是太监。” 刘庆眉头拧成疙瘩。
德妃却伸手勾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你不觉得很好听吗?小庆子,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顾他黑如锅底的脸色。
刘庆无奈地嘟囔:“你不是拿我当兄长吗?有这样叫兄的吗?” 话落便觉腰间一紧,被德妃狠狠掐了把。
“谁让我是娘娘呢?” 德妃踮脚在他耳边低语,温热气息扫过耳畔,“要不,你做了皇帝,那我定然好好的尊称你。”
刘庆额头瞬间渗出薄汗,下意识地四处打探,却被德妃一把拽住。她虽说在宫中养尊处优,力气却不容小觑,锦缎包裹的纤手竟似铁钳,生生将他往茶房方向拖去。
刘庆身形虽不及寻常武将魁梧,常年征战也练出一身筋骨,此刻却被她拽得踉跄。
“你……” 刘庆刚要开口,德妃已连拖带拽将他推进茶房。檀木架上摆满各色茶具,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偌大的茶房比寻常百姓家的堂屋还宽敞三分。
“朱门酒肉臭啊。” 刘庆看着雕梁画栋,摇头叹道,“你说你,就为了茶叶,还让人改个茶房出来,真有你的,好些百姓家都没这么大。”
德妃闻言杏眼圆睁,锦帕甩在他肩头:“我是百姓吗?我要当百姓,你又不愿意,要不然,我当百姓得了,哼,我一个娘娘,还不能有这点乐趣了。” 她叉腰的模样,倒真像只炸了毛的猫儿。
刘庆连忙安抚:“娘娘,你要是百姓,呵,能不能将皇子带大都成问题。” 话一出口便知不妥,果然见德妃脸色骤变。
“怎么说话的!” 德妃跺脚,“这么看不起我?我吃不起饭了?大不了,往你侯府门口一坐,你敢不给我饭吃!”
刘庆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声道:“你不是要当百姓吗?你还敢吗?”
德妃顿时语塞,转瞬又笑弯了眼:“有何不敢,呵呵,我就说你始乱终弃,丢下我们娘俩,咯咯,只怕侯爷的名声不保了啊。”
“你是什么话都敢说。” 刘庆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却见德妃突然凑过来,指尖戳了戳他胸口。
“你当我不知道你想说我是泼妇?” 她挑眉,“我偏要当!” 说罢转身去翻检茶篓。
刘庆看着案上杂乱堆放的茶叶,皱着眉将干枯发黄的挑出来。德妃见状,顿时一脸惋惜,转而怒视他:“你看你,你早些来,这些也不用丢了。”
“这也怪我?” 刘庆翻了个白眼,“本来这茶应该是当日采的,你倒好,好些天的都混在一起。”
德妃嘟囔着撇过头:“当日,你当我是采茶女啊,我就采一会,手指都要疼好久了。”
她无意识地揉捏着指尖,倒真像受了天大委屈。
刘庆无奈摇头:“你让下人去采啊,你一个娘娘,天天搞些这没名堂的事。” 话音未落,胳膊便被她狠狠拧了把。
“你还说!” 德妃气得跺脚,“你把我关在这宫里,你还要我干嘛?”
“我何时关你了?” 刘庆哭笑不得,“你不是随便就跑出宫来了?”
德妃动作一僵,松开手却嘴硬:“反正就是你把我关在这了,哼哼。”
刘庆望着案上杂乱的茶叶,忽觉一阵无力。与德妃相处越久,他越是深刻体会到,莫要与小女子讲道理,尤其是这位身份尊贵的太妃,横竖她总有千万种理由,将黑的说成白的,错的辩成对的。
他抿紧唇,闷头专注地挑选茶叶。虽说数量不多,可要挑出鲜叶,剔除那些蔫黄干枯的,也并非易事。德妃却在一旁如春日的麻雀般聒噪不停,她晃着手中的绢帕,斜睨着刘庆道:“你要选什么啊,未必还选一朵花出来啊,就这样吧,反正都是茶。”
刘庆刚要开口反驳,她却又抢先一步,轻轻哼了一声:“算了,你选吧,反正,你喜欢作个哑巴。” 那语气里的揶揄,一下下戳着他的耐性。
第741章 你还没做完啊?
刘庆索性闭紧了嘴,不再理会,转身走到一旁的焙炉前。他熟练地往炉中添柴,德妃见他不应,又凑上前来,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发间的珠钗,上下打量着他:“你说你一届书生,怎么干这些也如此应手,你不是应该每日攻读圣贤书的吗?”
炉中的火越烧越旺,映得刘庆的脸色忽明忽暗,他依旧沉默不语。德妃见他像尊石像般毫无反应,接着道:“我猜想,就是你不用功,所以没能中个举人,只能去打仗了。”
这话如同一把钩子,勾起了刘庆心中复杂的情绪。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心中暗自叹息。
若换作原身,或许在太平盛世,真能凭借满腹经纶中个举人,谋个一官半职。可如今的他,脑海中除了原身的记忆,更多的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思妙想。
那些超越当下的见识,时常让他恍惚,不知自己究竟是做了一场梦,还是真的穿越到了这个风云变幻的乱世。这场梦,究竟是福是祸,他也难以分辨。
德妃见他始终不搭话,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你怎么不说话了。”
刘庆实在被她吵得心烦,压低声音冷冷道:“闭嘴。”
德妃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气鼓鼓地将刘庆挑选出来的茶叶,一片一片狠狠扔到地上,口中嘟囔着:“真的是,又凶我,还说是兄长,哼哼。”
刘庆只当没听见,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又要引发一场唇枪舌战。过了一会儿,德妃忽然起身,气冲冲地走出茶房。
刘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可谁能料到,不过片刻,她又施施然回来了,依旧坐到那张雕花桌前,百无聊赖地揉捻着手中的茶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庆,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直到小李子捧着食盒,躬身而入,刘庆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方才是去吩咐准备膳食了。
茶香与饭菜的香气在茶房中弥漫开来,炒茶是个慢功夫,如今他将几日的工序紧凑着做,更是耗费心神。他守在焙炉旁,小心翼翼地翻动茶叶,待其炒制完成,又静静坐在一旁,等着茶叶慢慢凉下来。
德妃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茶房里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宁。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明明灭灭。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刘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回想着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经历 —— 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朝堂上的波谲云诡,还有与德妃相处时的鸡飞狗跳。他沉浸在回忆里,竟未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肩头一沉。转头望去,只见德妃不知何时已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沉沉睡去。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像是生怕摔倒一般。
温香软玉入怀,刘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想轻轻推开她,可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由她去吧,省得她醒来,又要闹得鸡飞狗跳,说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
茶房内烛火将熄未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刘庆半阖着眼,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怀中德妃温热的身躯传来的暖意,竟让这清冷的夜也多了几分慵懒。
突然,德妃紧紧搂着他的手臂猛地一缩,整个人剧烈地惊厥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如同一盆冷水浇下,让刘庆瞬间清醒。
他的手臂从德妃怀中滑落,只见德妃猛然坐直身子,胸脯剧烈起伏,双手颤抖着拍打着胸口,眼神中满是惊恐。
刘庆微微蹙眉,目光中带着关切,轻声问道:“怎么了?”
德妃抬起头,眼神迷茫地望着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刘庆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德妃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了,他拿着剑,直直地朝我刺过来,说要杀我……”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哽咽,身体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刘庆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这不就是个梦吗?梦都是假的,不必放在心上。”
德妃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恐惧:“我也知道是梦,但感觉太真实了,那剑的寒光,我都能感觉到。我真的怕了…… 之前,我真想追随他而去,可如今,我却这般害怕……”
刘庆看着她这般模样,语气依旧淡淡:“或许是因为你的皇子吧,为人母则强,心中有了牵挂,自然就有了畏惧。”
德妃愣了一下,重复道:“皇子?” 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却突然伸手拧了刘庆一把,嗔道:“才不是因为他!应该就是你天天在我耳边说什么大局为重,让我淡了死的念头。都怪你!”
刘庆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这也能怪我?”
德妃顿时恼了,柳眉倒竖:“不怪你怪谁?如今在这宫里,也就你和我说的话多些,肯定是这样的!”
刘庆无奈地摇了摇头,悻悻地起身:“好了好了,你也醒了,时辰不早了,就回宫歇息吧。我把这些茶叶收拾完,就出宫去。”
德妃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几更了?”
“三更了。” 刘庆一边回答,一边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远处传来零星的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德妃又是一个大大的呵欠,语气里满是埋怨:“怎么你还没做完啊?”
刘庆苦笑着,无奈道:“炒茶本就是个慢功夫,我已经省了很多工序,加快速度了。你要是嫌慢,要不,你来做?”
第742章 分明是娘娘的物件
德妃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你让我做这精细的技术活?不,不,不,我可不行!还是你做的好。再说了,这茶是你亲手炒制的,我喝着也觉得格外香,毕竟这是平虏侯亲手所制,世间再无。” 说着,她冲刘庆眨了眨眼,脸上又恢复了几分俏皮的神色。
刘庆不再与德妃争辩,转身回到焙炉前,将凉透的茶叶重新倒入青黑色的炒锅中。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星不时溅起,他手持竹制炒铲,手腕灵活地翻动着茶叶,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清苦的茶香。
德妃托着腮,歪坐在一旁的雕花椅上,目光紧紧盯着刘庆忙碌的身影。她晃悠着绣鞋,忽然起身,莲步轻移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小庆子,你这手法娴熟得很,莫不是背着本宫,偷偷给哪个小娘子炒过茶?”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顺着他的脊背轻轻划下。
刘庆浑身一僵,险些失手将炒铲掉在锅中,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娘娘自重。”
可德妃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凑得更近了些,发间的龙脑香混着茶香萦绕在他鼻尖:“我偏不自重,你能拿我如何?”
说着,她竟伸手握住了他执铲的手,假意要学炒茶的手法,柔软的身躯几乎贴在他背上。
刘庆心跳如擂鼓,猛地抽回手,转身与德妃拉开距离,神色严肃:“娘娘,茶房闷热,您还是去一旁歇息吧。”
德妃却 “咯咯” 笑出声来,眼波流转:“怎么?小庆子害羞了?”
见刘庆不理会她,她也不继续纠缠,施施然坐回椅子,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眼神越发的迷离。
好不容易将茶叶炒好,刘庆将茶叶装入瓷罐,长出一口气:“娘娘,茶已制好,臣这便告辞。”
德妃不紧不慢地起身,接过瓷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掌:“可别忘了三日之约,若是失约……” 她故意拖长尾音,狡黠地笑道,“我定会再去侯府找你,到时候,可别怪本宫不客气。”
刘庆不敢多做停留,匆忙行礼后,便快步往宫外走去。夜已深沉,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洒下斑驳的光影。
路过长平公主的宫殿时,他瞥见殿内灯火通明,愣了一下,心中虽有些疑惑,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未停留,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溜出了宫墙。
而此时的长平公主,正站在宫殿的阴影里,死死盯着茶房方向。自撞见德妃与刘庆一同回宫,她心中的怀疑便如野草般疯长。
今夜,她辗转难眠,几次偷偷溜出殿门,远远望着茶房透出的暖黄灯火,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狗男女!”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眼中满是恨意,“竟敢在宫中留宿,我定不会让你们好过……”
刘庆踏着夜色匆匆回府,刚转过垂花门,便见院中灯火通明如白昼,丫鬟们提着灯笼穿梭往来,映得廊下的青砖泛着冷光。
他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 往日里这个时辰,侯府早该安静下来,这般阵仗,定是出了事。
推开大厅的雕花木门,热气裹挟着浓重的脂粉香扑面而来。孙苗、桃红等妻妾环坐在太师椅上,个个面色凝重的盯着入得厅来的他。
秀姑端坐在主位,素白的裙裾上绣着的玉兰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面前的几案上,赫然摆放着德妃换下来的宫装,金丝绣就的牡丹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旁边的首饰大敞着,凤钗、东珠散了一地。
“侯爷可算回来了。” 孙苗率先打破沉默,她猛地站起身,锦帕甩在桌上,“这深更半夜的,您到底去了何处?府里上上下下都急疯了!”
桃红也跟着站起,眼圈泛红:“可不是!我们守了一夜,就盼着您平安归来,却不想……”
她的目光落在几案上的宫装,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想侯爷给我们留下的,这分明是娘娘的物件。”
刘庆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呛得说不出话,好在苏茉儿有些好奇,又很是同情的看着他。
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刚要辩解,却见秀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唯有烛芯爆裂的 “噼啪” 声格外清晰。
秀姑缓缓起身,挺着孕肚,莲步轻移至刘庆面前,眼中里满是担忧与无奈:“相公,那是太妃娘娘。”
她顿了顿,伸手轻抚几案上的宫装,指尖拂过金丝绣线,“您纵然想要天下的女子,妾身也会答应,可她身份尊贵,与寻常女子不同。这要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于您的名声、于侯府的安危,都……”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说不下去了。
刘庆看着秀姑眼底的恳切,再望向其他妻妾满是责备与委屈的面容,只觉一阵头大。
他重重叹了口气,抱拳沉声道:“诸位娘子,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但我与太妃娘娘之间,绝无任何非份之事!今日不过是为了处理些琐事,才…… 才让她暂借衣物。我刘庆在此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孙苗咬着唇,似是仍有疑虑:“真的?那这些衣物首饰,为何会在府里?”
“这……” 刘庆挠了挠头,面露尴尬,“是德妃娘娘换衣时落下的,我一时匆忙,忘了处理。”
秀姑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为他整理凌乱的衣襟:“相公,妾身信你。只是往后行事,千万要谨慎。这世道本就复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桃红在一边却道“姐姐,相公这大半夜的才回来,你就不问问他去了哪?”
刘庆苦笑,他哪还敢说什么在行宫中为德妃制茶之事,他讪笑道“我去了军营之中。”
桃红狐疑的盯着他身上的衣衫道“你去军营,会穿这身?”
刘庆无奈道“我送娘娘回宫后,也没去换装了。”
苏茉儿开口道“侯爷,今日确实说了要去军营。”
第743章 举止有度
秀姑摆摆手道“这些就不说了,我们今日在此,也是想让相公明白,你如今的所为是关系着大家的,若是行差错路,那我们侯府上下,还能抬得起头来吗?至于娘娘那里。”
她顿了顿“相公自然不可能不理会,只是妾身们也希望侯爷举止有度,万不可。。。。。。哎。”
刘庆握住秀姑的手:“娘子放心,我记下了。今夜是我不好,让你们担惊受怕,还请娘子们原谅。”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桃红走上前,轻轻捶了捶他的肩膀:“罢了罢了,只要侯爷平安就好。只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提前知会我们,省得我们胡思乱想。”
随着刘庆与王汉等一众衙门对 “立君” 之事采取冷处理,开封城的喧嚣渐渐平息。
往日里行宫外跪满请愿之人的热闹景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氛围。街头巷尾关于此事的议论声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零星的传闻在百姓口中若有若无地流传。
德妃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她时常站在宫墙内,望着宫门,后怕不已。若那些人真的冲进宫里,以她一己之力,又该如何招架?
刘庆谨记与德妃的约定,按时入宫。说是守约,实则是心有余悸。他太清楚那位太妃的性子了,若不守信,指不定她又会风风火火地跑到侯府,到时候又要面对妻妾们如临大敌般的 “审问”。
想起那晚大厅里妻妾们凝重的神色,以及秀姑那语重心长的劝说,刘庆至今仍心有余悸。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刘庆试图疏远德妃。他试图减少入宫的次数,却被德妃严厉的拒绝了,甚至要他每日来觐见,而两人商量的结果也最终还是三日一觐见。
而刘庆见面时也刻意保持着君臣间应有的距离,说话更是字斟句酌,不敢有丝毫逾越。然而,德妃却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每次见面,她的举止越发亲昵,言语间的暧昧也愈发露骨,更是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
刘庆于花厅中,将近期所为也简单说上几句,而心不在焉的德妃却突然凑近:“小庆子,你可是想躲着本宫?”
不等刘庆回答,她又轻轻拉住他的衣袖“难不成是怕府里的娘子们吃醋?”
刘庆吓得急忙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石桌,引得一旁的宫女,内侍们纷纷侧目。
面对德妃这般毫无顾忌的亲近,刘庆只觉惶恐不安。两人之间的关系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轩然大波。可无论他如何回避,德妃总能找到理由与他亲近,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亲近。
刘庆不禁暗自苦恼,这样下去,何时才是尽头?而这份惶恐,也如同阴霾一般,渐渐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侯府之中,刘庆手中握着的羊皮地图。掐指算来,平逆军的旗号应已插在山海关的烽火台旁,那黑底银龙旗猎猎作响的模样,本该是振奋人心的壮景,此刻却让他眉头紧蹙。
望着远处暮色四合,心中泛起阵阵不安, 虽说平逆军的火器皆是克敌利器,可这白山黑水间的战事,又岂是兵器优劣能全然左右的?昔年萨尔浒的惨败,不正是前车之鉴?
正思忖间,快马踏碎满地薄冰,八百里加急军报自朝鲜飞驰而至。展开染着血渍的密函,苏茉儿以朱砂标注的 “吴三桂亲临汉阳” 七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心头。
那老贼竟亲自坐镇汉江之畔,其手下于关宁军的营帐间穿梭往来,用半生积攒的威望与金银,编织起一张分化瓦解的大网。
汉阳城下,战鼓本应如雷霆万钧,此刻却透着几分迟滞。吴三桂他掷出的不仅是金票地契,更是对前程的许诺。
那些如今吴三凤的部将的心思有变了。当攻城的号角再次响起时,云梯歪斜,火炮失准,吴三凤立于中军帐前,看着沙盘上凌乱的旗纛,方知自己精心谋划的围城之策,早已成了镜花水月。
更要命的是,有守备将军率千余精锐倒戈,趁着夜色突袭粮草辎重营。火光照亮汉江时,吴三凤望着冲天烈焰,耳畔似又响起刘庆那日的斥责:“纵虎归山,必成大患!”
冷汗浸透了三重锁子甲,他死死攥住腰间佩剑,若此刻降了吴三桂,吴家百年将门的荣耀便要折在自己手里,往后见了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又有何颜面?最主要的是吴家此后将是吴三桂一脉的了。
转机出现在破晓时分。当吴三桂的军队准备撤回仁川港时,朝鲜义军如暗夜中的狼群杀出。他们举着简陋的竹矛,喊着 “驱逐鞑虏” 的口号,在汉城街头与清军展开巷战。
燃烧的火把将青石路染成赤色,义军首领挥舞着锈迹斑斑的战刀,劈开了清军的防线。
吴三凤望着远处重新集结的关宁军军旗,忽然想起俗话常说的 “天道昭昭”,握紧了手中的令箭,这一战,他输不得,也绝不能输。
幸得关宁军如今气象一新,自丁三执掌副总兵,诸事,便如春风化雨般重塑军心。
每日寅时未到,校场之上便可见他身影,或与士卒同饮粗茶,共啃冷硬的麦饼;或在营帐间穿行,为受伤的兵勇换药包扎,口中还念叨着 “咱们是同袍,便是亲兄弟”。
这般推心置腹之举,直叫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更时常召集众人,讲述平虏侯治军之道,宣讲 “驱除鞑虏,复我大明” 之志,将道理揉碎了、掰开了,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这关宁军与清廷之间,早有不共戴天之仇。松锦大战时,清军铁骑踏碎多少儿郎的家园,老弱妇孺横尸遍野;蓟镇血战中,八旗兵的弯刀染尽同袍鲜血,至今亡魂仍在边塞呜咽。这些血海深仇,士卒们皆刻在骨血里,又岂会轻易与仇敌为伍?
且平虏侯所许之诺,如今正一一应验。往日里食不果腹的穷卒,如今每月能领足饷银;伤残之人,也有医馆悉心照料,还分得田地可安身立命。这般恩德,众人皆记在心头。
第744章 朝鲜战事
军中儿郎虽出身草莽,却并非愚钝之辈。他们看得明白:大明虽历经磨难,然平虏侯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火器营、神机营之威震慑四方;反观清廷,不过是塞外蛮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治下百姓苦不堪言。
此刻若降了清廷,岂不是自毁前程,断了生路?是以,纵使吴三桂以高官厚禄诱惑,暗中煽动,愿背弃大明者,相比四万大军,也不过寥寥。
硝烟如阴霾般笼罩着汉阳城垣,炮火将漫天云霞染成猩红。纵使朝鲜义军如暗夜星火般突袭相助,战局却仍如锈死的齿轮,陷入僵持。
吴三桂老谋深算,绝非杨清那般草包,他坐镇城头,仅凭万余守军,便将吴三凤麾下四万大军死死钳制在护城河外。箭矢如雨落,投石机的轰鸣声震得大地颤抖,却始终无法撼动汉阳城分毫。
中军大帐内,吴三凤盯着沙盘上插得密密麻麻的小旗,眉间拧成死结。案头丁三的来信被他反复摩挲,信纸边角已然起毛。
信中那句 “朝鲜王室安危,务必周全” 看似轻描淡写,却如重锤砸在他心头。
他何尝不知,那朝鲜女王与稚子,是侯爷的人?若此战溃败,让金枝玉叶有个闪失,他吴三凤便是跳进鸭绿江,也洗不清这滔天大罪。
可如今汉阳城如铁桶般严实,李孝明被束于深宫之中,莫说大军强攻不得,便是义军的细作,也难越宫门半步。
就在吴三凤愁肠百结之时,帐外忽报:“朝鲜义军首领朴大勇求见!”
他连忙整衣出迎,见来人身披玄铁锁子甲,外罩褪色的猩红披风,虽面容憔悴,却难掩眼底英气,当即抱拳长揖:“此战多谢朴将军伸出援手,若不是将军仗义相助,我军只得退回仁川,再无东进之力!”
朴大勇还礼时,铁甲碰撞发出清响,面上却闪过一丝苦笑。他本是朝鲜抗鞑的中流砥柱,刘庆初至朝鲜时,他满心期待着上国封赏,能一展胸中抱负。
谁料圣谕急召刘庆归明,而杨清掌权后,忌惮他在本土的威望,硬是将本该属于他的嘉奖化为泡影。
面对上国将军的威压,他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将愤懑咽进肚里。幸而老臣金尚宪惜才,将散落各地的义军收归一处,交由他统领。
他原计划挥师北上,直取平壤,却不想清军卷土重来,杨清更是毫无骨气,竟率部投敌。
无奈之下,他只能率部退守水原,与清军周旋。初闻吴三凤率军而来,他满心戒备 —— 杨清的背叛犹在眼前,他怎敢轻易相信又一支 “上国之师”?
他心中憋着一股气,妄想凭一己之力荡平鞑虏,光复朝鲜山河,可现实却如一盆冷水,浇得他清醒 —— 仅凭手头这点兵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今他的军队昼伏夜出,如同见不得光的 “地下党”,莫说在汉阳露面,便是靠近城池十里,都要小心翼翼。
直到听闻金尚宪被杨清囚禁,他心急如焚,派了无数死士潜入汉阳,却都如泥牛入海。
如今见明军在清军攻势下渐显颓势,他深知唇亡齿寒之理 —— 若这支明军败退,朝鲜便再无抵抗之力。权衡再三,他终于出手相助,只盼能借此扭转乾坤,守住朝鲜最后的希望。
吴三凤如今见到朴大勇,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远道而来,于朝鲜本就不熟悉,再加之这耗日持久,粮草也是消耗甚大,原本希望能在朝鲜本土征集一些,却不料这边的情景更胜于中原,几乎十室九空,更无粮可征,他无奈之下令仁川所留的舰船也是不停的往返于朝鲜与登莱之间,维持着来之不易的补给。
今日所见朴大勇相助自然是喜从天降,朴大勇倒还不习惯这明将的作派,也太亲热了些吧,他自忖自己的义军难在这吴三凤大军下有存活的可能,然这吴三凤作为亲征朝鲜的大帅,却如此待已,他心中的疑虑也慢慢消散。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羊皮地图上的朱砂标记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恍若未熄的战火。
朴大勇忽地抱拳行礼,玄铁锁子甲碰撞出清越声响:“大帅,下国之臣今日出手相助,实乃情非得已。我军细作探明,伪王李淏已受清廷驱使,正由万余清军护送,星夜兼程往汉阳而来。”
吴三凤本就紧绷的神经骤然一紧:“是清军?你可认仔细了?”
朴大勇神色凝重,重重颔首道:“应当不会有错。斥候回报,其旗号正是鞑子的正黄旗、正白旗,军中更有镶蓝旗的巴牙喇护军压阵。”
吴三凤摩挲着下颌的短须,帐外忽起一阵狂风,卷起帐帘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眼底寒芒闪动:“这可难办了。李淏若入汉阳,吴三桂如虎添翼,我军腹背受敌,局势愈发棘手。”
朴大勇上前半步:“汉阳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大帅连日强攻,士卒疲惫,死伤惨重,再如此下去,不过是白费力气。而……”
话未说完,帐外突然传来尖锐的高呼:“报 ——”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入帐中,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手中的竹筒在剧烈晃动:“大人,开封急书!”
吴三凤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火漆印上的 “机密” 两字还有平虏侯的印信刺入眼帘。
他屏息刮开火漆,展开素白信笺,刘庆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跃然纸上。烛火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读到紧要处,喉头猛地滚动,喃喃道:“侯爷此乃是一战定乾坤啊!”
朴大勇见他神色变幻,不禁有些疑惑。吴三凤转头望向他,面上笑意渐浓:“朴将军,此信乃平虏侯亲笔所书。”
“平虏侯?莫非是王夫……” 朴大勇脱口而出,话尾微微上扬。
吴三凤闻言眉峰轻蹙,却未多作纠正,只是将信笺在烛火上虚晃,火光映得他眼神锐利如鹰:“侯爷乃大明柱石,他信中言明,命本帅等于汉阳城外牵制清军。能留下越多鞑子,便是天大的功劳。”
第745章 民乱
朴大勇神色一黯,握刀的手不自觉收紧:“仅是牵制?不作反攻?”
吴三凤踱步至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汉阳城标记,烛泪滴落在他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你不知内情,自然疑虑。此乃机密要事,暂不便透露。但你只需记住,清军既来汉阳,便休想轻易北归。他们若想走,我们便是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将其拖在此处!”
朴大勇眉头深锁,帐外传来的更鼓声混着隐约的号角,如重锤敲击着人心。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但听大帅吩咐。”
吴三凤猛地转身,烛火将他的影子笼罩在朴大勇身上,似有千钧之重:“不过,本帅有一事相求。此事极为棘手,唯有将军能解困局。”
朴大勇当即抱拳,玄甲上的龙纹与帐中 “明” 字军旗交相辉映:“大帅但说无妨!但凡下臣力所能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吴三凤抚掌大笑,声震帐顶,“此事非朝鲜人不可为。本帅想请将军设法,将你等女王与稚子从宫中救出。若需我军配合,无论是强攻城门,还是截断敌军后援,本帅必全力相助!”
朴大勇面色骤变,喉头滚动着咽下一口苦水,布甲下的身躯微微发颤:“不瞒大帅,下臣虽在汉阳布有暗桩,但经今日一战,死伤殆尽。如今城内戒备森严,宫禁更是……” 他抬眼望向帐外明军旗号,眼底闪过一丝怨色,“更是由上国之军把守,下臣实在无能为力。”
吴三凤背手踱步,靴底碾过满地沙盘碎屑,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我知此事难如登天。但若本帅能想办法让女王出宫,将军可有把握接应?”
朴大勇眼中燃起一丝光亮,旋即又黯淡下去:“王上若能出宫,我等自然拼死相救。可即便出了宫门,汉阳城四门紧闭,清军巡逻如织,又如何能安然出城?”
吴三凤忽然停步,伸手取下墙上的长剑,寒光出鞘他将剑尖重重戳在地图上汉阳城标记处,沉声道:“将军,我们需从长计议。便此事必须要做,若不然,那李淏入城之日,尔等女王危矣!我是如此之想。。。。。。”
中军大帐内,烛泪堆积如小山,在案几上凝成暗红的蜡块。朴大勇盯着沙盘上被长剑划出的裂痕,良久之后,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咬牙道:“若大人依此行事,下臣定当竭力配合,定然将王上护出城来!”
次日,晨雾未散,吴三凤便擂响战鼓。明军如潮水般涌向汉阳城,火铳的轰鸣与战鼓的声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吴三桂悠然坐于汉阳城头,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明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看来我这位堂兄是急了,呵,也不知道是听到我们援军要到了,还是说开封给他下了令了。”
他端起鎏金酒盏,轻抿一口美酒,酒液的醇香混着空气中的硝烟,别有一番滋味。
白德恩立于一旁,折扇轻摇,脸上轻蔑:“大人,你堂兄用兵还是差你甚远啊,若不是巧合得到这总兵之位……” 话音未落,便被吴三桂抬手打断。
吴三桂望着远处厮杀的战场,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是可惜我的关宁军了,也不想,费那么大劲,才叫回这么点人,不过他们军心如今也不是太稳了,他倒想以战鼓舞士气,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的好事,哈。”
白德恩摇摇头,折扇重重敲在掌心,笑道:“你堂兄怕是打错了算盘了。”
吴三桂眯了眯眼,眼中寒芒闪动:“那李淏到哪了?”
“已经到平山了,估计再有三日就能到汉阳城下。” 白德恩俯身查看地图,指尖点在平山的标记处。
吴三桂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轻抚腰间玉佩:“三日,那三日后,我们就出城,将我的堂兄赶回去。”
这一仗打得声势浩大,炮火连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然而奇怪的是,双方死伤竟寥寥无几,倒是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转眼间便用去了数万支。
夕阳西下时,汉阳城下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朝鲜语喊话,声音穿透硝烟,清晰地传入城头众人耳中。
吴三桂皱了下眉头,神色不悦:“此人说的什么?”
杨清连忙谄媚地凑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此人所说是我们囚禁王上,让城里的百姓造反。”
吴三桂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让人造反?呵,女王?真是扰乱纲常,这世间女子都为王了,那我们不是个个都是皇帝了,哈。”
杨清却神色凝重,低声劝道:“大人,虽然说此话听听就是了,但是城里之民若听进去了,也不是见好事,毕竟李淏在他们心中,就是个无耻之人。”
吴三桂冷笑一声,眼神狠厉:“我管他们如何想,他们敢造反,要是造反就直接杀!”
然而,吴三桂没想到的是,他的话下得太早了。汉阳城中的百姓,本就对杨清在城内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如今又听闻城外喊话,说李淏将回汉阳取代李孝明,这消息如同火星落入干柴堆,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
本就对如今统治不满的百姓们,情绪越发暴躁,街头巷尾,人群越聚越多,叫骂声、抗议声此起彼伏。逐渐游荡到了城门处。
眼见局势如脱缰野马即将失控,吴三桂面色阴沉得近乎滴血,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咬牙切齿地下令:“派人去驱散他们,若不走,格杀无论!”
杨清低垂眉眼,恭敬低头领命:“诺。”
刚要转身离去,城下突然爆发出震天怒吼。那人以汉语高呼:“吴三桂,你为大明子民,却为满清为虎作伥,背叛祖宗,天理难容!今日你若执迷不悟,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更是强烈要求面见朝鲜女王,以确认其安危。城外这诉求更是被人用朝鲜话说与了百姓,这如火星坠入干柴堆,瞬间点燃城中百姓积压已久的愤懑,群情愈发激昂,骚动如汹涌潮水般蔓延。
第746章 救出女王
吴三桂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望着城下蠢蠢欲动的明军,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冷笑。他摩挲着腰间玉佩,略一思忖,大手一挥,眼中闪过算计的寒光:“去!把女王带上城头,让他们好好瞧瞧!他们不是要觐见吗?好,只要他们退兵,我就让他们见。”
果不其然,吴三凤听闻此言,即刻下令退兵,还迅速派出身着华服的礼节团,浩浩荡荡朝着城门而来。
白德恩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明军,面露疑惑:“大人,他们真退兵了?”
吴三桂冷哼一声,眼中尽是不屑:“他本来就是作作样子。开城门,让我堂兄好好瞅瞅这朝鲜的女王是不是活着。”
白德恩虽心中疑虑重重,但念及吴三凤此前攻城屡屡受挫,料想他无力正面强攻汉阳,便将疑惑压下,依令行事。
王宫内,烛火摇曳不定,李孝明搂着年幼的孩子,轻声哼唱着童谣安抚。突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吴三桂的亲卫踹开殿门,鱼贯而入,为首之人神色倨傲,腰间长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女王,大帅有请。城中百姓躁动不安,还请您出面安抚。”
李孝明抱紧怀中的孩子,孩子受惊啼哭,她轻抚着孩子后背,美目警惕地扫视众人。她知吴三桂心怀不轨,亦不知此番是吉是凶,却又别无选择。她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整理好衣冠。
在吴三桂亲卫的 “护送” 下,李孝明迈出王宫。寒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当她的身影出现在街头,早已群情激愤的百姓们如汹涌浪潮般围涌上来。
众人七嘴八舌,愤怒的声讨此起彼伏,有人高举拳头痛斥清廷暴行,有人泪眼婆娑询问女王安危,更有人振臂高呼造反。
亲卫们挥舞长刀恐吓,刀刃破空声刺耳,却无法压制沸腾的民意。李孝明望着眼前愤怒又殷切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她强作镇定,试图开口安抚,声音却被淹没在如雷的声浪中。她只能抱紧孩子,在推搡中缓缓朝着城墙走去。
与此同时,城头上,吴三桂悠然自得地斜倚在太师椅上,捧着鎏金酒盏轻抿,望着城下的闹剧,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当看到李孝明抱着孩子被簇拥而来,他放下酒盏,指着城下,对身旁的白德恩嗤笑道:“瞧见了吗?这就是所谓的女王,在本帅面前,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就在裹挟的民众高喊造反之时,局势陡然生变。人群中突然冲出一队精悍之人,正是朴大勇埋伏的死士。
他们一边鼓噪着煽动民众,一边如猛虎般拔刀劈向护送李孝明的亲卫。刀光剑影闪烁间,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孝明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厮杀惊得花容失色,惊恐地瞪大双眼。而这伙人行动迅猛无比,眨眼间便冲破重围,护着她和孩子一路狂奔,径直冲出城门。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城上的吴三桂望着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的众人,一时目瞪口呆。
那伙人冲出城门后,直奔早已在城外等候的使节团而去。使节团成员迅速接应,将李孝明和孩子扶上那辆装饰华丽却防护严密的特制马车,扬鞭催马,朝着吴三凤大营疾驰而去。
吴三凤一见计划得手,眼中精光爆闪,即刻下令大军重新列阵,如潮水般朝着汉阳城压来。
城中追兵仓促出城,却被吴三凤大军的气势震慑,加之距离渐远,根本追赶不及。城上的清军欲放箭阻拦,却又投鼠忌器,生怕误伤李孝明。
直到吴三桂气得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地吼道:“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划破长空,却只能徒劳地坠落在马车后方,未能伤及分毫。
望着远去的车马,吴三桂微微眯眼,眼中满是阴狠与不解:“呵,想不到吴三凤的目的是这女王,这女王有何稀奇之处?这朝鲜的草芥可是认她为主?”
杨清在一旁嗫嚅着:“这李孝明乃是刘庆的相好。”
“混账东西!” 吴三桂怒不可遏,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盘碗盏叮当作响,“你如何不早言,有此女人在,吴三凤更是投鼠忌器,如今却白送于他。”
他伏在城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狠狠锤了一拳城墙,指节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杨清低垂着头,脖颈几乎要埋进胸口:“末将,以为大人知道。”
吴三桂扬起的手悬在半空,青筋暴起的指节微微颤抖。他盯着杨清瑟缩的身影,喉间滚动着未出口的怒骂,最终却缓缓放下手臂,袍袖扫过城垛:“罢了,此事就当过了,不过一介妇流。” 话虽如此,眼底的阴鸷却如墨般化不开。
与此同时,吴三凤大营内,李孝明环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素白裙裾上还沾着斑驳血迹。当吴三凤掀帘而入时,她受惊般后退半步,怀中孩童的哭声愈发尖锐。
吴三凤身披玄铁甲胄,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晃。他望着眼前女子苍白的面容,既不想屈身行大礼,又忌惮她与刘庆的关系,只得抱拳微微颔首:“本帅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还请殿下恕罪。”
李孝明轻抚孩子后背,嗓音沙哑:“有劳大帅了。” 她抬眸的瞬间,烛火映得眼底波光流转,倒让见惯沙场血雨的吴三凤心中微颤。
吴三凤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暗自思忖 “果然侯爷也难逃美人关啊”,随即正色道:“殿下,如今你已脱困,不知有何打算?若想与侯爷相见,本帅即刻备下快船,着令护卫护送你回开封城。”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惊得孩子哭声更急。李孝明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望着帐外纷飞的战火,目光渐渐变得坚毅:“孤乃朝鲜之主,如今鞑虏肆虐,百姓流离失所。纵不能与子民同赴沙场,也当守在这片土地上。”
第747章 孤与明军一起
她说话时,发间歪斜的玉簪随着动作轻晃,倒比平日的端庄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吴三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抱拳行礼:“殿下巾帼不让须眉,本帅佩服。既如此,还请殿下修书一封,也好让侯爷安心。”
李孝明将孩子轻轻放在软榻上,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侯爷…… 他还记得我吗?”
吴三凤连忙跨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清响:“殿下此言差矣!若不是侯爷心系殿下安危,怎会命本帅率四万大军星夜驰援?”
这话让李孝明唇角微扬,一抹浅笑如春日初绽的樱花,瞬间点亮了苍白的面容:“有劳侯爷挂念,也有劳大帅远道而来。”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朴大勇猛地掀开帐帘冲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王上!”
他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李孝明走到他身前,素手轻抬:“朴将军,辛苦你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朴大勇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甲胄上:“末将不辛苦!只是让王上受了委屈,末将罪该万死!”
“将军何罪之有?” 李孝明摇头,发丝垂落肩头,“若不是将军舍命相救,孤与王子岂能脱险?”
她说话时,帐外的战鼓声隐隐传来,却掩不住这方小小帐幕里,君臣间涌动的炽热情谊。
吴三凤抬手轻咳,玄铁甲胄碰撞出清越声响,打破了帐内短暂的宁静:“既然你们王上也已脱险,本帅倒觉得我们应当坐下来,商议一下日后如何?” 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李孝明身上。
李孝明轻轻颔首,鬓边歪斜的玉簪随着动作轻晃,素白指尖轻抚过怀中孩子的发顶:“朴将军,大帅言之有理,还请朴将军一道商议一番。”
吴三凤大步走到沙盘前,伸手拂过沙盘上代表汉阳的小木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幸得朴将军此前提醒,本帅已遣精锐斥候探查。果然,李淏一行目前已至开城,距此不过三日之程。”
“李淏南下了?” 李孝明闻言,美目圆睁,想到那个受清廷操控的傀儡,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吴三凤重重点头,指尖沿着沙盘上的路线划过,如同勾勒着敌军的命运:“本帅目前是如此之想,本帅的大军将继续围困汉阳,死死咬住吴三桂。然本帅希望朴将军所部,与本帅抽调的精锐,一同对开城来敌予以痛击。”
朴大勇闻言,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玄色披风下的身躯微微前倾:“大帅所言的痛击,所指为何?”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代表敌军的小旗。
“不让其入得汉阳,也不让其退回平壤,更不可能让他们回到那盛京。” 吴三凤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狂风,卷起帐帘猎猎作响,烛火猛地跳动,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朴大勇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心中暗自腹诽:你就明说全歼不就得了!他干笑两声,抱拳行礼道:“大帅,这估计有些难办吧,虽然末将麾下有两万人马,但这装备……”
“本帅也说了,不光是你的人。” 吴三凤大手一挥,如同拨弄乾坤,“本帅会将麾下突骑、精锐骑兵悉数派上,再调拨一万精兵,务必让敌军有来无回。” 朴大勇神色微变,脱口而出:“那这汉阳?” 他望着沙盘上汉阳城密密麻麻的标记,心中忧虑更甚。
吴三凤冷笑一声,伸手重重拍在代表汉阳的木旗上:“本帅虽然一时无法打下汉阳,但鞑子若想从本帅的包围中脱身,除非踏过我军将士的尸体!”他是刻意说鞑子以区分他和吴三桂。
朴大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大帅认为胜算几何?”
“本帅以为,最差的结果就是未能全灭,但也要让他们只剩进汉阳的力气。” 吴三凤指尖重重划过开城到汉阳的路线,“因而本帅想让朴将军去断了他们入汉阳之路,能防住最好,防不住,就让他们进汉阳,但,也必须是重创之后的!”
朴大勇沉思片刻,抬头问道:“可需立军令状?”
吴三凤摆了摆手,铁甲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狰狞的伤疤:“此役,本帅的目的是全歼,事不可为,则重创,无需军令状!”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李孝明身上,“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定能让鞑虏有来无回!”
朴大勇重重颔首,抱拳行礼:“但听大帅下令!” 他心中明白,如今李孝明在吴三凤军中,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这道命令。
“好!” 吴三凤点头,手指狠狠戳向沙盘上开城到汉阳的中间位置,“你这就回去准备,本帅也会在两日内到此设伏!”
朴大勇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又转头看向李孝明:“大帅,我军如今居无定所,还望大帅好生照料王上。”
“此事无需你言,本帅亦自当妥善安排。” 吴三凤神色稍缓,朴大勇转身大步走出帐外,夜色如墨,却掩盖不住他眼中燃起的熊熊战意。
帐外寒风裹挟着硝烟灌进来,将沙盘上的细沙卷起又落下。吴三凤看着李孝明怀中不安啼哭的孩子,铁甲护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沉声道:“殿下,这里是前线,刀光剑影无眼,要不,你去仁川港暂住?”
他的目光扫过帐外晃动的 “明” 字军旗,那里不时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更衬得话语中的真挚恳切。
李孝明轻轻晃着怀中的孩子,歪斜的玉簪随着动作轻碰发间步摇,发出细碎声响。她抬眼望向帐外被战火熏黑的天空,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下泛起倔强的光:“孤看不到鞑子从孤的土地上离开,孤就和大明的将士们站在一起。”
话音落下,怀中孩童肉乎乎的小手抓住她鬓边的流苏,倒让这凝重的氛围添了几分暖意。
第748章 赶尽杀绝而来
吴三凤闻言,不禁想起丁三在信中反复叮嘱的 “务必护好殿下周全”,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微蹙眉:“那殿下,你就先给侯爷修书吧,本帅去着人为殿下安排起居。”
他伸手招来亲兵,吩咐准备笔墨的同时,余光瞥见李孝明裙摆上未干的血迹。
李孝明微微欠身,指尖抚过孩子柔软的发丝:“有劳大帅了。” 她望着吴三凤转身离去的背影,听着他甲胄碰撞发出的清响渐渐远去,这才低头铺开信纸。
烛火映得笔尖微颤,她忽然想起刘庆执剑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墨汁落在素笺上,晕染出一句 “见字如晤” 。
刘庆拆信时,蜡封碎裂的声响在静室中格外清晰。半月前出发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早已被汗渍浸得发皱,素笺上李孝明的字迹却依旧清秀如昔,墨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指尖划过 见字如晤 四字,嘴角不自觉扬起,却没留意到苏茉儿探来的目光。
侯爷,你当初回大明,何不把她带回? 苏茉儿垂眸抚过茶盏边缘,青瓷上的缠枝莲纹映着她眼底的微光。窗外秋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倒衬得室内气氛愈发微妙。
刘庆将信纸小心折起,藏入袖中:她不愿意。 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案头铜炉里的龙脑香正缓缓焚尽,青烟缭绕间,他想起李孝明的模样。
可如今连孩子都有了,还有何不可? 苏茉儿轻笑,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军报,牛皮纸封面上
的朱砂印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刘庆接过军报,展开时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先不说她了,同来的军文可看完? 他的目光扫过吴三凤奏报中 断李淏后路 的朱砂批注,指尖在 关宁军 三字上顿了顿。
侯爷,吴将军欲断敌后路,你觉得可成? 苏茉儿倾身指点地图,指甲划过朝鲜半岛的标记,关宁军虽勇,怕是难敌满清精锐。
刘庆盯着沙盘上代表盛京的小旗,良久才道:不知。关宁军纵然是大明为数不多的战力还行的军队,然与穷兵黩武的建奴相比,还是差上不少。
他抓起一把细沙撒在山海关至盛京的路线上,我只希望他能将这些人牵制在朝鲜即可,只要李大猛能顺利到达盛京。
此刻的盛京城,正如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铁锅。李大猛的平逆军自出山海关便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两万火铳手列阵前行时,金属碰撞的声响能传出十里之外。辎重队绵延数里,车上覆盖的油布下,虎蹲炮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猛兽。
慈宁宫内,布尔布泰攥着密报的手指关节泛白,羊皮纸上 刘子承 三字仿佛带着火焰,灼烧着她的视线。窗外传来禁军操练的呼喝声,却让她想起多年前兵败松山时的哀嚎。
刘子承,你这是要我去死吗?你就不顾你的儿子了? 她猛地起身,凤袍扫过案几,鎏金香炉
落地,香灰撒了满地。正要唤人,却忽然僵在原地 —— 那个自幼伴读的苏麻喇姑,早已随着李孝明的车队消失在鸭绿江畔。
你也背叛我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掀开厚重的棉帘,哈着白气禀道:太后,郑亲王、礼亲王求见。
布尔布泰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凤椅,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颤抖的声线:
济尔哈朗与代善匆匆入殿,济尔哈朗刚行完礼就急声道:太后,大明军队已过锦州,我军派去阻拦的正白旗护军,在他们火器面前竟难有一合之敌! 他指向殿外,请太后即刻庭议,再晚恐怕......
这不还没到吗?你们慌什么? 布尔布泰打断他,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惶。
宫内烛火摇曳,兽首形烛台上的蜡泪凝结成暗红色的痂,滴滴答答落在金砖地面上。布尔布泰斜倚在鎏金龙纹宝座上,凤袍上金线绣就的蟒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护甲,发出细碎的声响。
济尔哈朗攥着染血的战报,抬眼望着宝座上的太后,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沉声道:“太后,这大明军非以往之军,所向披靡,据战报,就算我大清全部军力以面对,恐怕也难以支撑,这刘庆分明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而来。”
布尔布泰凤目微眯,一抹寒芒闪过,丹蔻染就的指尖重重叩击扶手:“蒙古诸部的军队呢?”
济尔哈朗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代善,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忧虑。代善抚了抚斑白的胡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蒙古诸部虽说是与我大清同生共死,然所派遣之人,却也为数甚少,不堪大用。日前,本不该派兵去朝鲜,如今,朝鲜之军也被那吴三凤断了归来之路,我大清危矣。” 说罢,轻轻摇头,眼中尽是绝望。
布尔布泰 “哼” 地冷笑一声,猛地起身:“想我大清亡,没那么容易!传令,各旗十二周岁以上男子全部拿起武器护卫我盛京!”
济尔哈朗面色骤变,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住,双手紧握成拳:“太后,各旗的军士本已宽至十四,如今再十二,我大清日后哪还有人在?”
布尔布泰猛地转身,凤冠上的东珠晃出冷光,直直盯着济尔哈朗:“那郑亲王,你有何办法?”
济尔哈朗沉默良久,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神采:“太后,臣觉得我们应当走。” 话音落地,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角落里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众人心头。
“走?” 布尔布泰眯起眼,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绣着金线的鞋履碾过烛泪,“让我们把祖宗基业让给大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让人心头愈发沉重。
第749章 怕是不走不成了
济尔哈朗重重颔首,满是悲戚:“太后,这如今怕是不走不成了。大明此次前来,人数纵然不多,然经不住他们全是火器,还带着大小火炮,只要他们兵临城下,我们何以抵抗?太后,我们能集拢之军也不过四万人了,这还包含才征来的这些什么都不会的新卒。” 说到最后,声音几近哽咽。
布尔布泰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盘龙柱,指甲深深掐进朱漆里。她将目光投向代善,眼中满是希冀,却见代善慌忙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礼亲王,你也是如此之想?”
代善长叹一声,抬起头时老泪纵横:“太后,恐怕这是我们留下薪火的时候了,我们打不过大明的军队。我们已经损失了太多的儿郎了,现在更是没法打了。”
殿内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济尔哈朗等得有些不耐烦时,布尔布泰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二位亲王,你们说退,往何处退?”
济尔哈朗连忙走到舆图前,颤抖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羊皮:“太后,我们如今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条路是向西,一条路则是向北。”
舆图上的山河依旧壮丽,可他的手指却在不停颤抖,仿佛那上面不是山川河流,而是大清即将破碎的命运。
布尔布泰背身而立,孔雀羽织就的霞帔拖曳在地,十二幅月华裙上的海水江崖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济尔哈朗捧着泛黄舆图的手微微发颤,代善捻着斑白胡须的指尖也在无意识摩挲,三人间弥漫着比塞外寒霜更冷的沉默。
“向西乃蒙古诸部所属,郑亲王,你觉得他们会乐意我们进入那草原?” 布尔布泰忽然开口,划破凝滞的空气,“向北乃苦寒之地,我们又要隐忍吗?郑亲王,你觉得儿郎们还会适应那般苦寒?” 她转身时眼底一片猩红。
济尔哈朗喉结滚动,补服随着颤抖的身躯扭曲变形:“我们当和蒙古诸部先商议一番……”
“商议?” 布尔布泰突然逼近,护甲划过舆图的 “刺啦” 声惊得代善后退半步,“那我们大清是应该沦为蒙古诸部的蕃属,还是说我们去和他们抢地盘?郑亲王,你别忘记了,我们大清让蒙古诸部臣服,是靠的什么!”
她指甲深深掐进舆图上的草原疆域,“本宫敢言,只要我们踏入草原,等待我们的,不是迎接的美酒、牛羊,而是他们的战马与弯刀!”
济尔哈朗额角渗出冷汗:“蒙古诸部与我们已经休戚相关,不至于……”
“不至于?” 布尔布泰突然抓起案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向蟠龙柱,翠玉迸裂的脆响震得梁上燕巢簌簌落尘,“郑亲王,本宫看你是老糊涂了!草原上的雄鹰时刻在等着复他们祖上的荣光!”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济尔哈朗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镶金刀把,却在触及冰冷刀鞘时泄了气:“太后,你不也是蒙古……”
“住口!” 布尔布泰的尖喝让代善浑身一颤,她冷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极了盛京城墙外盘旋的秃鹫,“你觉得本宫是蒙古人,所以蒙古诸部就得听本宫的?本宫是大清的太后,不是蒙古诸部的太后!”
济尔哈朗无奈道:“那太后说怎么办吧,反正我们大清是无法与大明开战了。”
布尔布泰盯着舆图上蜿蜒的鸭绿江,突然想起科尔沁草原上的白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如果我们向朝鲜呢?”
“不可!” 济尔哈朗惊得跳起来,朝珠在胸前晃出凌乱的弧线,“太后,若入朝鲜,明军必将前后夹击!如今我八旗虽在朝鲜布防,但麾下多是汉军,他们只需缠住吴三凤,我军便可寻机撤走。明军虽火器犀利,脚力却不及我八旗铁骑!”
殿外忽然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声,布尔布泰踉跄着扶住御案,镶满宝石的护甲在紫檀木上刮出刺耳声响。
她望着舆图最北端那褪色的 “奴尔干都司” 字样,突然想起先帝遗诏里 “龙兴之地” 四字,泪水砸在冰凉的朱批上:“那就向北吧,去奴尔干都司……” 话音未落,窗外暴雨倾盆而下,将盛京城墙的雉堞浇得一片苍茫。
诏令既出,盛京内外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十月的北风裹挟着沙尘,如利刃般呼啸着掠过街巷,卷起八旗家眷们哭嚎着收拾行囊时散落的金银细软,撕碎的字画、摔碎的瓷器混在满地泥泞中,被慌乱的脚步踩得面目全非。
各旗营帐里,十二岁的孩童在刺骨的寒意中被迫穿上不合身的铠甲,稚嫩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已被赶上战马,随着大军朝着北方开拔。
寒风呼啸,将撤退的队伍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十月的北地,寒意已如猛虎,布尔布泰坐在装饰华丽却颠簸不已的马车里,车外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混着呼啸的北风,如一根根细针般扎在她心上。
她颤抖着掀起车帘一角,刺骨的冷风瞬间灌入,却不及眼前景象令人心冷 —— 路边不断有老弱妇孺倒下,初雪零星飘落,转眼便被沙尘掩盖,仿佛要将这落魄的王朝痕迹尽数抹去。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清铁骑,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在这寒彻骨髓的十月里狼狈逃窜。
济尔哈朗骑着马在队伍中来回奔走,十月的寒霜打在他脸上,冻得他脸色比冰雪更白。虽然明军尚未追来,但撤退途中的艰难远超想象。粮食短缺,草料不足,战马在严寒中一匹接一匹倒下,许多士兵只能徒步在冻硬的土地上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要与十月的严寒和彻骨的冷风对抗。更糟糕的是,军心涣散,不时有士兵偷偷逃离队伍,消失在漫天飞沙之中,那背影转眼便被风沙吞噬,不见踪迹。
斥候快马加鞭而来:“启禀太后!明军已进入盛京,然并未全力追击,而是分出一支队伍,直扑蒙古诸部!”
第750章 盛京已空
布尔布泰闻言,浑身一震。她忽然明白了刘庆的意图, 既不急于围剿大清残部,而是先斩断其可能的援手,让大清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车外,狂风拍打着车辕,似在嘲笑这王朝末路的凄凉。
代善颤巍巍地来到马车旁,身上的皮袄也挡不住十月的严寒,声音里满是绝望:“太后,如今蒙古诸部自顾不暇,断不会再有出兵。而前方的奴尔干都司,早已荒废多年,我们…… 我们该如何是好?”
布尔布泰望着漫天飞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继续向北!哪怕是葬身荒原,也绝不能让大明轻易得逞!传令下去,沿途若有村镇,一律征粮!”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却也透着最后的倔强。然而,这道命令一下,本就混乱的局势更加失控。
八旗士兵们为了抢夺粮食,与当地百姓发生激烈冲突,烧杀抢掠之事不断发生。
村镇中,哀嚎声、哭喊声与北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原本就对大清不满的民众纷纷揭竿而起,在明军未至之时,给撤退的清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暮色漫过开封城箭楼时,刘庆倚着檀木书案,指尖反复摩挲着加急战报上 “盛京已空” 四字。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绘有《平胡策》的屏风上,随着他紧绷的脊背起伏,似有千钧之力。
终于,他长舒一口气,大氅扫过案头堆积的账册 —— 那些记满粮饷调拨的泛黄纸页上,几百万两白银的墨迹尚未干透。
“来人!” 他的声音震得青铜兽首香炉轻颤,沉香袅袅间,丁四已踏着满地月光疾步而入。
刘庆将战报往前一递,羊皮纸卷在夜风里哗啦作响:“把这战报给王大人,让他广而告之 —— 建奴的威胁,算是无了!”
开封城的更鼓声尚未敲过三响,捷报已随着驿马飞传全城。朱雀大街的绸缎庄连夜挂起朱红灯笼,胭脂铺的姑娘们将 “建奴溃败” 的消息绣在帕子上售卖。青楼楚馆更是早早卸下竹帘,艳红的绸带系在门楣,上书 “迎凯旋儿郎,免三日夜银”。
当晨雾还笼罩着汴河时,便有醉醺醺的士卒搂着歌姬踏过青石板,靴底碾碎昨夜庆贺时洒落的金箔。
各州县衙门的告示墙上,新贴的捷报被朱砂印得鲜红。衙役们敲着铜锣穿街过巷,引得孩童们举着麦芽糖追在后面。茶馆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将 “侯爷破虏” 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连平日矜持的书生都忍不住击节叫好。
然而长江南岸,南京城却如被乌云笼罩的寒潭。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歌舞升平,可纱幔后贵妇们的窃窃私语里,“刘庆” 二字成了最锋利的芒刺。
守备府的将军们围坐在沙盘前,望着北方的标记,手指捏着棋子迟迟未落。内阁大学士们的朝服上,金线绣的仙鹤都仿佛失了神气,有人对着奏疏喃喃:“北患既除,这矛头……”
南京守备将军周承业猛地将棋子拍在棋盘上,震得白玉子四处滚落:“刘庆这厮解决了北患,下一个怕是就要过江踏平我们!”
内阁首辅陈懋修捻着胡须,望着窗外摇曳的灯笼,神色凝重:“如今之计,唯有先稳住军心民心。传令下去,就说朝廷将大力赈济灾民、减免赋税,彰显仁德,收拢人心。”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礼部侍郎便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可府库空虚,哪有银钱赈济?”
陈懋修冷冷瞥了他一眼:“先画饼充饥,总好过坐以待毙。再派人暗中联络各地藩王,就说刘庆狼子野心,欲独霸天下,邀他们共商‘勤王’之策。”
说罢,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斑驳灯火,心中暗自盘算:“若能集结藩王兵力,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与此同时,南京皇宫内,弘光帝在太监的搀扶下,望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手足无措。
他颤抖着声音问身旁的贴身太监:“刘子承真的会打过来吗?”
太监躬身答道:“陛下勿忧,诸位大人定有退敌之策。”
在南京城的角落,秘密集会悄然进行。江湖帮派、绿林好汉们聚在破旧的祠堂里,为首的大汉猛地灌下一口烈酒:“刘子承若拿下南京,我们这些江湖人怕是也没好日子过!不如趁他立足未稳,给他来个下马威!”
而南京城的百姓们,虽表面上对朝廷的 “利好” 政策欢呼,私下里却议论纷纷。街边的小贩压低声音:“朝廷突然说要赈济,莫不是真要和侯爷开战,想稳住咱们?”
行人听了,皆是面色一变,匆匆离去,原本热闹的街市,气氛愈发压抑。
夜幕再次降临,南京城头的守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望着北方的方向,神情紧张。城楼上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城墙上摇曳不定,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此时的南京城,就像一座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只等一颗火星,便会爆炸 。
当细作传回南京的密报时,刘庆嗤笑一声,手中火铳 “咔嗒” 扣响的空鸣声惊飞窗外寒鸦:“南京若敢越雷池半步,这上万枝火铳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那些自北境归来的将士铠甲未卸,正枕戈待旦。
如今山海关的关宁军扬起漫天黄尘,在 “平虏” 大旗的指引下浩浩荡荡出关。铁甲映着残阳,如同一道金色洪流涌入盛京废墟,城楼上新换的明黄龙旗猎猎作响,彻底宣告这片土地易主。
而此时的开封行宫,却上演着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宫墙之外,数百官员黑压压跪成一片,蟒袍玉带与乌纱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领头的老臣白发苍苍,却将劝进表举得笔直:“请皇子慈延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此起彼伏的呼声撞在朱红宫墙上,惊得檐角铜铃乱颤。
德妃起初还倚在宫楼栏杆上,望着这 “忠心耿耿” 的阵仗掩唇轻笑。可日头西斜,人群非但未散,反而越聚越多,连城郊的士绅都加入其中。
第751章 皇子失踪了?
她攥着丝帕的手渐渐发白,望着宫门外层层叠叠的人影,想起刘庆近日反常的冷落,往日殷勤的请安折子再没送来,就连宫门守卫都换成了陌生面孔。
“这个混蛋!” 她猛地转身,钗环相撞发出凌乱声响。乔装成宫女混出后门时,却被面无表情的侍卫横戟拦住。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扑在她脸上,德妃望着紧闭的宫门,忽然意识到整个行宫早已成了金丝牢笼。
当得知宫内用度全由外人掌控时,她怒极反笑,鎏金护甲在桌案上划出刺耳声响:“刘子承,你好狠的心!” 可还未等她想出对策,慈延寝宫传来的消息如晴天霹雳。
踏入熟悉的宫殿,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往日孩童清脆的咿呀声消失不见,唯有乳母横卧榻前,发髻散乱。德妃踉跄上前,锦缎裙摆扫落案上的拨浪鼓。摇醒乳母的瞬间,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对方臂膀:“慈延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乳母半晌才清醒过来,涕泪横流,瘫倒在地:“娘娘,是长公主!她带着茶点说是看望殿下,可我们喝了茶水后……”
“来人!” 德妃的尖叫撕破暮色,殿外脚步声凌乱,却无一人敢踏入殿中。她死死攥着摇篮上残存的锦缎,指节泛白,耳边 “请皇子就位” 的呼声如催命符般一遍遍碾过心脏。双腿一软,她跌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凤冠歪斜,东珠摇摇欲坠:“快报侯爷……”
当消息传入刘庆耳中时,他正将劝进表掷向案几,他望着跪地来报的侍卫,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皇子失踪了?”
当得知此事竟与长平公主有关时,他猛地攥紧手指,“荒唐!” 他咬牙低骂,原以为胜券在握的逼宫之计,却因皇子失踪而彻底失控。
“封锁消息!关闭城门!” 他猛地转身,“传令五城兵马司,严查每一处城门、渡口,凡出城者,无论官民,一律盘查!”
他最担心的,是消息一旦走漏,不光是南京会大做文章,就是他如今下面的各阶官僚,甚至是民间。
届时,“谋朝篡位”“故意失踪皇子” 的罪名便会如潮水般涌来,苦心经营的平虏侯威名将毁于一旦。而他是真要成过街老鼠了。想到此处,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夜色彻底笼罩开封城,城门缓缓关闭,守城士卒手持火把,如临大敌。街道上,巡逻的骑兵来回穿梭,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扑进行宫,刘庆策马疾驰,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心中翻涌着无数揣测:长平公主此举究竟是受人唆使,还是另有盘算?
踏入寝宫时,鎏金兽首香炉中残香未散,却掩不住屋内弥漫的悲戚。德妃瘫坐在织金锦榻上,凤冠歪斜,流苏垂在泪痕纵横的脸颊旁,怀中紧抱着皇子的襁褓。见刘庆入内,她猛地起身,丹蔻染就的胭脂洒在青砖上,宛如干涸的血迹。
“公主带着皇子离开有多久了?” 刘庆跨步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众人。
乳母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声音颤抖如秋风中的枯叶:“禀侯爷,约摸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刘庆倒吸一口冷气,鎏金护甲重重敲在立柱上,发出闷响。他望着雕花窗棂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暗自推算:开封城四门宵禁将启,若公主此时出城,怕是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可这守备森严的行宫,她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皇子?
他阔步走出寝宫,玄靴踏碎满地胭脂,对着廊下亲卫沉声道:“即刻调三百精兵,沿开封城郊方圆十里搜查!切记,消息若有走漏,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丁四已抱拳领命。
此时,王汉立在宫墙阴影处,望着刘庆匆匆身影,捻着胡须喃喃自语:“侯爷不是说且让群臣多劝进几日?怎这般火急火燎入宫……” 话未说完,一阵寒风卷着细沙灌入喉中,呛得他连连咳嗽。
折返寝宫时,德妃正伏在榻上痛哭,鲛绡帕早已湿透。刘庆见状,心中烦躁如麻,却强压下情绪,沉声道:“别哭了,皇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想我对公主也是不薄,什么好的都留意着,她为何要带走我的儿啊,儿啊!!!!!” 德妃突然抬头,双眼红肿如桃。
“别哭了!” 刘庆一时失了分寸,怒喝出声。
德妃骤然噤声,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似是不敢相信:“你凶我?”
刘庆这才惊觉失态,忙俯身赔罪:“娘娘息怒,实在是您哭得我心乱如麻。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寻回皇子。”
德妃抽噎着,指甲深深掐进锦缎:“你若找不回我的儿,我…… 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宫墙之下!”
“娘娘莫要再说丧气话。” 刘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公主与皇子血脉相连,想来不会加害。只是她究竟为何带走皇子,又去了何处……”
“我怎么知道!我掏心掏肺对她,她却……” 德妃话未说完,又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刘庆无奈起身,正要离去,却被德妃一把攥住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蹭在衣料上。
他强忍着不耐:“娘娘留在此处,也好查问公主出宫细节。您若贸然出宫,定会惹人怀疑。况且……”
他目光扫过德妃颤抖的双肩,“公主身体娇弱,带着皇子又能逃到何处?”
此时,小太监小李子缩在角落,嗫嚅着开口:“娘娘,侯爷…… 奴婢或许知道公主从哪出的宫。”
德妃猛然转身,凤冠上的垂珠哗啦作响:“从哪里?”
小李子脸色煞白,咬了咬牙:“西宫墙根有个狗洞,平日里用茅草遮掩,能容一人钻出去……”
“好得很啊!” 刘庆怒极反笑,“公主带着皇子爬狗洞!还不快带我去看!”
德妃死死攥着他衣袖,亦步亦趋。众人行至西墙下,暮色已浓。只见荒草丛中果然露出半尺见方的洞口,周边茅草倒伏,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第752章 记住今日所言
刘庆蹲下身,他伸手丈量洞口尺寸,冷笑一声:“以长平的身形,倒是能钻得出去。” 言罢,他抬眼望向高耸的宫墙,“外边是何处?”
小李子扑通跪地,额头抵着青砖:“回侯爷,宫墙外便是顺河街,平日里多有商贩往来,入夜后……” 他话音戛然而止,喉结不安地滚动,生怕触怒盛怒中的刘庆。
德妃探身望向黑洞洞的狗洞,绣鞋踩碎一片枯叶,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顺河街四通八达,她带着孩子能躲去哪!” 泪水再次决堤,她攥着刘庆衣袖的手不住颤抖,胭脂泪将锦缎洇出深色痕迹。
刘庆却忽地抬手止住众人。暮色中,他眯起眼凝视洞口旁凌乱的草茎 —— 几缕藕荷色丝线缠绕在荆棘上,正是长平公主常穿襦裙的颜色。“备马。” 他突然起身,玄甲下摆扫落墙根碎石,“顺河街往东三里有座破庙,先去那里!”
马蹄声碾碎夜色,刘庆率亲卫疾驰而出。顺河街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酒肆里传来的猜拳声戛然而止,百姓们惊恐地望着这群面色阴沉的甲士。行至破庙前,月光透过坍塌的藻井洒下,照亮满地凌乱脚印 —— 其中一双小巧绣鞋印旁,拖着蜿蜒的拖痕,显然是有人抱着孩童留下的。
“搜!” 刘庆话音如冰棱掷地,亲卫们轰然应命,腐朽的木门在铁蹄下轰然炸裂,木屑纷飞间惊起满室蛰伏的蝙蝠,黑羽扑棱声与众人粗重的喘息搅作一团。
一声微弱啼哭自蛛网密布的神龛后传来,似春日细雪坠入深潭。刘庆身形疾掠,将拦路的亲卫撞得东倒西歪。
待看清眼前景象,他握刀的手忽地僵在半空,长平公主蜷在霉斑遍布的草堆里,藕荷色襦裙沾满泥浆,发丝如乱草般黏在苍白的脸颊,怀中襁褓却被她死死护在胸口,慈延皇子的啼哭混着她急促的喘息,在空荡的殿宇中回荡。
刘庆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喉间溢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他收刀入鞘,缓步上前,玄靴碾碎满地瓦砾:“殿下,你这是何意?”
长平公主猛然抬头,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她染着泥污的指甲深深掐入皇子襁褓,腕间金镶玉镯撞出清脆声响:“我不会让你和那贱人得逞的!皇弟的皇家血脉不容你们这样的耻辱!”
刘庆浓眉拧成川字,挥手示意亲卫退下。脚步声渐远后,他蹲下身:“殿下何出此言?娘娘与我,又如何给皇子殿下蒙羞了?”
“私通之事,当我不知?” 长平突然癫狂大笑,笑出的眼泪混着泥浆滑落,“你二人眉来眼去,迟迟不立皇弟为君。如今忽生劝进闹剧,不过是想借皇弟之名,行谋朝篡位之实!”
她越说越气,怀中皇子被惊得啼哭不止,而她却似浑然不觉。破败的庙宇中,月光透过残损的窗棂洒落,将长平公主脸上的泪痕与泥污照得分明。
刘庆气极而笑,笑声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你认为我和娘娘私通,还想谋朝篡位?”
长平扬起脖子,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莫要巧言令色,你所行之事,莫不是如此?我真的眼瞎了,还真听信过那贱人之言,还真以为她与你之间不过是虚与委蛇,呵,你们却把行宫中的我当成了虚无吧,你还敢夜宿行宫,你们不是行苟且之事,还是何?你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刘庆起身,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怒火:“公主殿下,你不了解实情,我不怪你,但娘娘的清誉,我还是要郑重说明,我与娘娘之间无任何不轨之事,若你觉得娘娘与我亲近就是行不轨之事,我也只能向你说道,绝无此事,只因娘娘虽然贵为太妃,然,她年岁并未长你多少,如今这世间,她再无亲人,在这行宫之中无依无靠,她确实是不想立皇子为君,此事,我也上表数次,她却又无甚办法,她甚至将臣当成她的兄长,虽然臣亦觉得不妥,但公主殿下,你要是她,你会作何法?”
长平冷冷道:“我要是她,宁可抹了脖子去陪我那泉下的父皇。”
刘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是吗?你作为你父皇的女儿,你都想苟且于世,你还要求娘娘去陪伴你父皇,你难道不知道,慈延皇子就是她活着的动力吗?”
长平冷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看不出来侯爷不光打仗厉害,这张嘴也是口绽莲花啊,就算你们没有苟且,但在我看来,也为时不久矣,平时君臣无别,拉拉扯扯,她入宫早,且未得到父皇宠爱太久,没有规矩,有了想法也说得过,但侯爷你是读书人,还是侯爷,君臣的本份,你就不知道?”
刘庆咽了口唾沫,神色微微一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有些疏忽,虽然在他看来并无大碍,也时常提醒自己注意分寸,但在有心人眼中,这些行为无疑是逾越之举。他长叹一声:“殿下言之有理,本侯亦知不可,此番,欲扶你皇弟为君,臣亦是有此想法,待陛下回到紫禁城之时,那时,臣亦将不再入得后宫。”
长平狐疑地盯着他,满是不信任:“你会如此?届时,你将辅政,你会不入后宫与那贱人商议?”
刘庆神色凛然,向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公主殿下,我望你不要再将那两字挂在嘴边,你是公主殿下,不是市井泼妇,再有,你们皇家就你们三人在,我也不会将你所言告知娘娘,还希望公主殿下与娘娘,还有你的皇弟能以皇家为立命根本。”
长平沉默片刻,眼中的愤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无奈:“你既然已寻得我,我亦不可能再带走皇弟,此后,我亦不可能再回京城,这皇室之事,我亦不会再管,我只望侯爷记住今日所言,莫要让我皇家蒙受羞。”
她低头看着怀中已经停止啼哭的皇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刘庆。
第753章 我可是姓朱
怀中的皇子忽然呀呀语,粉雕玉琢的小手晃晃悠悠伸向刘庆,刘庆心头一软,抱紧襁褓,目光恳切望向长平:“公主殿下,虽然你的去向,我无法控制,但是,我还是希望公主能回到娘娘身边,至少一家人有事你们可以商议一番。”
长平后退半步,残损的襦裙扫过满地瓦砾,冷笑如碎冰:“我和她可不是一家人,呵,我可是姓朱的。”
刘庆浓眉紧蹙,叹息微微起伏:“殿下,你莫要如此固执。再说你如今身子还没恢复,你一个人又能去哪?你身上又无长物。”
他瞥见长平单薄的身形在夜风里摇晃,想起方才她蜷缩在草堆里护着皇子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放软。
“纵然如此,我亦不会回去的。” 长平突然逼近,眼中寒光凛凛,“我会看着你,你们的,如果非你说的那样,我会不顾一切,也要杀了你。”
她染着泥污的指尖几乎戳到刘庆胸前的补子,腕间金镯相击,发出清脆却带着寒意的声响。
刘庆无奈地耸耸肩:“公主殿下,我们从见面到现在,我可有难为过你?你却对我如此敌意,真的让我也觉得有些寒心。纵然是这样,我还是再次劝殿下,回去吧。”
“不!我绝对不会回去!” 长平猛地转身,发丝如乱絮纷飞,“我看到你们俩,就觉得恶心!至于我去哪里,无需你管,你只需记得,在茫茫的人海中,有双眼睛盯着你就是了。”
刘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袖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那我给你留下些银两吧。若你日后有难,但凡大明山河之地,只需去当地官府,定然会给予你帮助。”
长平看着银袋,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我不会接纳你的帮助的。”
“这是大明给你的帮助,不是我刘庆。” 刘庆伸出钱袋。
“有区别吗?” 长平嗤笑,转身望向庙外浓稠如墨的夜色。
刘庆神色陡然肃穆,抱拳行礼:“这自然是有的。我始终只是臣子,而这大明的天下是你们朱家的。虽然朝代更迭是天数,但至少目前这天下还是姓朱的,日后如何,还要看你皇弟的表现。而你就不愿意帮你皇弟?” 他怀中的皇子突然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庙宇里格外突兀。
长平沉默良久,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皇子:“有你这个‘大忠臣’在,还需要我吗?哈,平虏侯,侯爷,你走吧。”
刘庆望着蜷缩在霉斑草堆里的长平,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滋味。月光斜斜地穿过坍塌的藻井,落在她空荡荡的袖管上,怀中的皇子咿呀,肉乎乎的小手拍打着他的甲胄,刘庆喉间发紧,终究还是别开了眼。
“丁四。” 他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银袋,“安排得力人手跟着她,莫要让她出了闪失。若见她困窘,暗中接济。除非她寻得安身之所,否则不得撤人。”
丁四单膝跪地:“诺!” 接过银袋时,他瞥见自家侯爷望着庙中背影的眼神,竟难得地染上几分怅然。
刘庆抱着皇子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抹单薄身影,最终咬牙轻喝:“驾!”
待马蹄声彻底消散,长平蜷缩的身子突然剧烈颤抖,独臂死死咬住衣袖,压抑的呜咽声混着秋风在破庙中回荡。“父皇……”
她泣不成声,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随着抽搐的肩膀轻轻晃动。庙外留守的亲卫对视一眼,悄然退至百步之外。
刘庆扯下衣袖遮面,绕着城墙根疾驰。寒夜的开封城宛如巨兽,巍峨的城楼在月光下投下巨大阴影。他自后门入宫时,更鼓声恰敲过三响,守夜的宫娥见他怀中皇子,脸色骤变,跌跌撞撞跑去通传。
德妃闻讯而来,云鬓半散,月白色寝衣还沾着泪痕。“吾儿啊……” 她扑上前时,皇子被惊得啼哭,小手紧紧揪住她散落的发丝。
德妃抱着孩子转了又转,丹蔻染就的指尖不住颤抖:“那疯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刘庆望着她慌乱模样,想起长平在庙中决绝的眼神,语气陡然转冷:“娘娘,你也别担心了。那是他皇姐,未曾伤着殿下。今日娘娘受惊,还请早些安歇。臣明日再来请安。” 说罢便要转身。
德妃一愣,玉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不,你留在这里,我怕。” 她仰头时,眼尾的泪痣随着颤动,宛如点在宣纸上的一滴朱砂。
“娘娘,君臣有别。” 刘庆皱眉抽回手臂,“外臣实不好留在此处,请娘娘见谅。”
他不敢多看德妃骤然苍白的脸,大步迈向宫门,靴子踏在青砖上的声响,一下下叩击着人心。
德妃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钝痛。怀中皇子的啼哭不知何时停歇,她木然抱紧孩子,喃喃道:“你怎么了?”
宫门之外,跪请皇子即位的群臣仍未散去。王汉见刘庆出来,立刻迎上前,官帽上的颤珠随着动作摇晃:“侯爷,你怎么才出来啊,娘娘是否答应了?” 他身后,数百官员的乌纱帽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墨色的海,撑着头也想听到侯爷的回复。
刘庆尴尬地咳嗽一声:“王大人,让他们先回吧。明日再来。这夜色已深,本侯留在宫中多有不便。”
他目光扫过众人期盼的脸, 谁能想到这短短半日,行宫内外竟已翻覆了天地?
待群臣散去,德妃将皇子交给乳母沐浴。看着床上熟睡孩子的小脸,她忽然想起刘庆方才冷漠的神情,眼眶再次泛起水雾。“你为何如此生分?”
她轻抚着孩子柔软的头发“难道非要慈延登上那九重宝座,你我便再无兄妹情分?”
乳母见她神色凄然,小声劝道:“娘娘,要不,你先休息吧。”
德妃摇了摇头,替孩子掖好锦被:“今晚,我和吾儿一块睡。你且退下。” 她望着帐幔上绣的并蒂莲,想起昔日与刘庆的光景,又想起长平决绝离去,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这终究还是来了?
第754章 让他们等着
翌日辰时三刻,鎏金铜漏在暖阁中滴答作响。德妃对着菱花铜镜轻抿口脂,指尖捏着螺子黛的手却突然发颤,青黛色的眉笔在鬓边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娘娘,宫门外侯爷携河南巡抚王大人,周王殿下等一众大臣,要求面见娘娘。”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珠帘。
德妃盯着镜中自己骤然发白的脸,将眉笔重重拍在妆奁上:“让他们等着吧。” 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震得一旁捧着珠花的宫娥身子一颤。
内侍缩着脖子往前蹭了半步:“侯爷在等着呢……”
“本宫说,让他们等着!” 德妃猛然转身,头上九凤衔珠钗撞在博山炉上,叮当脆响惊得满室寂静。鎏金护甲划过妆台,在紫檀木上留下三道白痕。
内侍扑通跪地,额头贴地:“诺!” 他退出殿门时,余光瞥见德妃抓起一把珍珠钗环,狠狠摔进妆奁,碎玉乱琼般的声响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德妃抓起一支赤金珠花,却又突然松手:“给本宫插上。” 话音未落,珠花已被宫娥颤巍巍地接过。镜中倒影里,宫娥的手更抖,颤颤巍巍将珠花别进发髻。
“换一枝。” 德妃突然开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宫娥慌忙打开嵌螺钿的首饰盒,珍珠玛瑙在晨光里流转。她刚取出一支龙凤衔珠钗,德妃已冷笑出声:“换一枝。”
“娘娘……” 宫娥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泪水,“奴婢……”
“听不懂本宫的话?” 德妃猛地起身,扫落妆台上的胭脂盒,丹蔻染就的胭脂泼在青砖上,像是一滩凝固的血,“换一枝!”
宫娥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晕开:“娘娘恕罪,奴婢马上就拿……”
德妃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忽然泄了气,倚着妆台缓缓坐下:“罢了,本宫今日心情不好。就用那枝吧。”
铜镜里,她望着自己眼下的乌青,想起昨夜抱着皇子听更鼓到天明,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待宫娥退下,德妃仍死死盯着镜中人。银红妆花缎的襦裙上,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太妃,皇太妃……”
她伸手抚过冰凉的镜面,指尖凝在自己眉间那道未描完的黛痕,“想见本宫,就候着吧。”
她突然起身:“小李子,随本宫去茶园。”
小李子捧着拂尘僵在原地:“啊,宫外,侯爷……”
“他们爱等就等,不爱等,就回去。” 德妃头也不回地穿过垂花门。
宫门外,刘庆攥着象牙笏板的手沁出薄汗,补服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紧闭的朱漆宫门,已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娘娘怎么还没通传?” 他扯松领口的玉扣,对门边内侍沉声道,“你帮本侯去看看,她在干嘛?”
内侍弓着腰应了声 “诺”,匆匆而去。
王汉捻着山羊胡凑近,乌纱帽上的翅尾轻轻摇晃:“侯爷,这娘娘莫非还想用拖字诀?此番可是侯爷在请旨啊。”
刘庆望着宫门铜钉上斑驳的朱漆,想起昨夜德妃苍白的脸,喉间发紧:“娘娘估计还在收拾吧。”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笏板上的云纹。
“娘娘也该明事理。” 王汉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过周王,“如今天下无主,再这么下去,侯爷可真成众矢之的了。”
周王突然长叹一声,望着宫墙内摇曳的竹影喃喃:“蘅儿这几日也不出府,要是她能来劝劝……”
刘庆纵然是背对着他,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王汉拽着周王退到槐树下:“你还没想出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 周王望着刘庆挺直的背影,想起女儿整日对着佛像发呆的模样,满心苦涩,“蘅儿怎能为妾?”
“可侯爷也不会休妻……” 王汉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满地槐叶。
刘庆猛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腰间玄铁令牌与佩刀相撞,发出清越声响:“娘娘可有旨意?”
内侍跑得气喘吁吁,整了整衣冠,尖着嗓子宣道:“诸位大人,娘娘有旨,诸位所言之事,娘娘已悉,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惊得一旁值守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
“娘娘,如此说?” 刘庆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象牙笏板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他不敢相信德妃竟还如此任性,将他们拒之门外。
内侍见状,连忙俯下身,压低声音道:“侯爷,娘娘这会带人去采茶去了,说侯爷要见她,自然会进去,也正好替她炒茶。”
说罢,偷偷瞥了眼刘庆阴沉的脸色,心中暗自叫苦。
刘庆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捏碎笏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眼前浮现出德妃悠然采茶的模样。
他退后一步,神色凛然:“还请公公,再次向娘娘请旨,本侯与诸位大人,有要事向娘娘禀告。”
说罢,撩起蟒袍,“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
王汉和周王对视一眼,无奈之下也相继跪下。
内侍看着这阵仗,急得直跺脚:“侯爷,你这是…… 哎,奴婢再去向娘娘说说吧。” 说罢,转身小跑着离去。
此时的茶园中,晨露未曦,嫩绿的茶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德妃头戴银丝累丝嵌珠帷帽,身着月白缂丝襦裙,手持湘妃竹篮,正漫不经心地采摘着茶叶。她指尖轻捻,将嫩芽放入篮中,动作优雅闲适,仿佛全然不知宫门处的焦灼。
见内侍匆匆跑来,德妃抬了抬眼皮,语气冷淡:“何事?”
内侍上气不接下气地将刘庆等人的请求转述了一遍,德妃手中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继续采摘茶叶,漫不经心道:“他爱跪就跪吧,反正他一直找借口都不跪本宫的,就让他这次跪个够吧。”
内侍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他硬着头皮道:“娘娘,我就如此说?”
第755章 跪满三日三夜
德妃将竹篮重重放在石桌上,震得几片茶叶飞溅出来。她摘下帷帽,露出精致却冷若冰霜的面容,略一沉思,道:“对,你就对他说,要想见本宫,就在宫外跪上个三天三夜,不许吃喝。”
“啊,娘娘!” 内侍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震惊。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平虏侯啊,如此折辱,怕是要激起轩然大波!
“还不快去!” 德妃厉声喝道,内侍不敢再多言,只得转身,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宫门跑去。
内侍攥着汗湿的帕子,脚步虚浮地挪向刘庆。宫门前跪成一排的官员们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咽了咽唾沫,俯下身时锦袍下摆扫过青砖上的苔痕。
见刘庆阖目垂首,补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贴着侯爷耳畔,声音比秋风还轻:“娘娘说…… 要侯爷在此跪满三日三夜,水米不进……”
话音未落,刘庆骤然睁眼,眸光冷得似腊月寒冰。内侍 “啊” 地惊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三步。
“臣遵旨。” 刘庆喉间挤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碾过,袍下的膝盖重重压在砖石上。
王汉膝行半步:“侯爷,娘娘有何旨意?”
刘庆望着宫门上斑驳的朱漆,喉结滚动:“娘娘要我在此跪上三天三夜,她才会见本侯。既然如此,你等就先回去吧。”
秋风卷着槐叶扑在他肩头,将这话散在空荡荡的宫道上。
“啊,侯爷,三天三夜!” 王汉惊呼,与周王对视时,眼中皆是骇然:“要不,下官求见一下娘娘吧?”
刘庆却只是淡淡摇头:“不必了。跪完这场,娘娘自然会见。” 心里却暗自苦笑,德妃这分明是在泄昨日被拒之愤。
王汉眼底忽闪过精光,压低声音道:“这…… 这也行。如此反倒能彰显侯爷忠义。”
说罢,他整了整官服,带着众人起身告退。行宫外,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刘庆肩头,很快便有消息随着暮色传遍开封城,有人赞他忠肝义胆,亦有人指着宫墙冷笑 “作秀”。
日头西斜时,刘庆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玄靴下的青砖沁着寒气,顺着腿骨直往心口钻。内侍捧着锦垫溜出来时,见他后背仍挺得笔直:“侯爷,垫垫吧,这砖石……”
“有劳公公。” 刘庆声音沙哑,“本侯还撑得住。”
此时的茶房里,德妃正对着焦黑的茶团跺脚。月白襦裙沾满茶末,鬓边的珍珠钗歪向一边,倒像是刚从火场里逃出来。她将茶铲狠狠摔在灶台上:“让那狗头进来,给本宫炒茶!”
“娘娘,侯爷还在外面跪着呢……” 小李子话音未落,就见德妃的脸涨得通红。
“还跪着?” 她攥着袖口的手微微发抖,忽然想起昨日刘庆决然离去的背影,“他还真听本宫的话?”
“娘娘金口玉言,谁敢不从?” 小李子赔着笑,却见德妃已转身往宫门走。
宫门前,德妃猫着腰扒着门缝,缝隙间,刘庆的身影在暮色里摇晃,她咬着下唇:“活该,谁让你装模作样!” 话虽如此,眼眶却突然发烫。
“去给他送垫子。” 她背过身去,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就说…… 就说是本宫赏的。”
“娘娘,侯爷不肯用……”
“不用就不用!” 德妃猛地转身,发间的步摇撞出清脆声响,可迈出两步又顿住。跺了跺脚:“走!谁要看他!”
刘庆早就注意到宫门虚开的一条缝,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膝盖又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死死咬住牙关,盯着宫墙上映出的那抹晃动的红影,心中又恼又恨,却也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暮色渐浓,残阳的余晖给宫墙镀上一层暗红。刘庆跪坐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幽幽檀香,若有若无地钻入他的鼻间。那熟悉的香气,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从前。
一声轻叹在耳畔响起,刘庆缓缓睁开眼。眼前之人身着素白比丘袍,面容苍白如雪。他有些迷茫地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沙哑:“你来做甚?”
朱芷蘅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心疼与无奈,轻声道:“听闻娘娘要你跪个三天三夜才见你,你可能跪得下来?”
刘庆挺直了早已酸痛不堪的脊背,淡淡道:“事在人为。”
朱芷蘅凝视着眼前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你贵为侯爷,如今这天下,你也算是执棋人,这是何苦呢,再说了,娘娘又如何会真心难为你。”
刘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许久才挤出几个字:“你还好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衣袍上,心中一阵刺痛。
朱芷蘅猛地背过身去,素白的衣袂随风扬起:“我好与不好,又能如何?” 她仰头望着渐渐暗沉的天空,不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
刘庆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曾经的种种,心如刀绞。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压抑:“对不住你。”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如今说出口,却显得如此无力。
朱芷蘅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我去找娘娘谈谈。” 说罢,那身素洁的比丘袍便朝着宫门走去,脚步匆匆,似是要逃离这个让她心痛的人。
刘庆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知道,德妃的性子执拗,如今两人在立君一事上针锋相对,岂是旁人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德妃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上镶嵌的东珠。见朱芷蘅匆匆而入,她勾起唇角,眼尾的丹蔻如滴血红梅:“郡主可是为侯爷而来?”
朱芷蘅素白的比丘袍,隐约露出的檀木佛珠轻响。她微垂眼睑,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娘娘,侯爷不擅跪,娘娘却要他跪上三天三夜,这事已经传遍开封城,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德妃轻叹一声,腕间的珍珠串滑落榻上,叮咚作响:“你们何以至此啊,明明郎情妾意的。”
第756章 郡主直言
朱芷蘅双手交握:“那娘娘舍得他如此?”
“郡主何出此言?” 德妃猛地坐直身子,凤冠上的垂珠晃出细碎冷光。
朱芷蘅凝视着案上摇曳的烛火,声音平静如古井:“听闻侯爷北定盛京之时,却在宫外长跪,这事让天下人得知,恐怕对娘娘的清誉不好吧?”
德妃脸色骤冷,重重拍在楠木几案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汤溅出:“郡主,本宫如何,还用不得你来指点?你我相交甚深,本宫甚至还想下旨,让侯爷娶了你,你却来此指责我?”
“贫尼不敢。” 朱芷蘅双手合十,檀香随着动作淡淡散开,“只是如今说话直来直往,恐不入娘娘之耳。但贫尼想问,娘娘,你与侯爷之间,真为君臣,真为兄妹,亦或是其它?”
“大胆!朱芷蘅,你太放肆了!” 德妃猛地起身,扫落案上的笺纸,胭脂红的字迹在青砖上蜿蜒如血。
朱芷蘅却不退反进,素白衣袂在穿堂风中扬起:“是说中娘娘的心事了?”
“你可知道你眼前是谁?” 德妃的声音尖锐如裂帛。
“贫尼自然知道。” 朱芷蘅低头行礼“是大明崇祯陛下的贵妃,如今的皇太妃,亦是皇子的亲母。”
德妃冷笑出声:“你如今天天事佛,是脑子出问题了吧,居然敢说本宫与他……”
“那娘娘为何要责罚于他?” 朱芷蘅突然抬眸,目光如利剑直刺人心。
“本宫…… 本宫是因为他想立吾儿为君,本宫不愿意!” 德妃强撑着的气势在对方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朱芷蘅摇头叹息,佛珠在掌心转动:“娘娘,这话,你自己信吗?侯爷给了你无数时间,你早已知晓结局。你这般刁难,不过是怕真成了皇太妃,便再无……”
“住口!” 德妃尖叫,“朱芷蘅,你真是口无禁忌!”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香炉中香灰簌簌而落。朱芷蘅望着德妃涨红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在佛前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语气陡然低落:“娘娘,其实你无论如何想,贫尼都会理解你。毕竟…… 我们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没区别?” 德妃喃喃重复,望着对方素净的比丘袍。
“对,没区别。” 朱芷蘅合十行礼,檀香萦绕间,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我们都再无与他交集的可能。贫尼已斩断尘缘,可娘娘…… 这大明的江山,还系于你们母子与他啊。”
德妃踉跄着跌坐回榻上,喃喃念着 “没有可能”,却不知这话是说给朱芷蘅,还是说给自己。
朱芷蘅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诵了句 “阿弥陀佛”
暖阁内,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将德妃骤然阴沉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她死死盯着朱芷蘅素白的身影:“你知道吗?本宫很是羡慕你。” 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朱芷蘅手中的檀木佛珠突然停住:“我?羡慕我这个方外之人?”
德妃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刘庆跪坐的方向,声音像是从回忆深处飘来:“我很崇拜一个人,他也是我的福星。”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雕刻的并蒂莲,“他的出现让我从乌鸦成了凤凰,也是在最乱、最迷茫的时刻给了我支柱……”
她猛地转身,泪水却已夺眶而出:“我亦如你所说,只想这样再久一些。就如,明知不可能,却还想着让他娶你,还想着奇迹的出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滚烫的泪珠砸在护甲上,迸溅成细小的珠玉。
朱芷蘅望着她颤抖的双肩,佛珠在掌心转动,檀香混着德妃身上的龙涎香在暖阁里弥漫:“你已经隐忍不住了。今日罚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可天下不能没有他,你若执意如此,让他背上骂名,当真甘心?”
“我没想过会这样……” 德妃跌坐在榻上,“我以为……”
“你说理解我,其实并不懂。” 朱芷蘅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却字字如刀,“我可以为他放弃生命,也能为他远走天涯。可你……”
她望着德妃苍白的脸,想起自己在佛堂里无数次对着青灯落泪,“你控制不住自己。”
“我确实是这样……” 德妃蜷缩在榻上,锦缎被面蹭花了她精致的妆容,“我恨不得住进侯府,恨不得他时刻在身边。这空荡荡的行宫,每到夜里就像座冰窖……”
她突然抓住朱芷蘅的衣袖,“我更怕回紫禁城,那么大的皇宫,我一个人如何敢住?只要他陪着我,我哪管这天下姓什么!可他……”
她的声音陡然破碎,“他不愿意拉住我的手,不愿意做那万人之上……”
德妃忽发癫狂笑声,带泪的嗓音如裂帛般撕破暖阁死寂,鎏金香炉中沉香灰簌簌而落,恰似她碎裂满地的心事。
朱芷蘅望着眼前披头散发、妆容狼藉的德妃,双手合十轻诵佛号:“娘娘…… 贫尼告退。” 素白身影如一缕幽魂,转瞬隐入浓重夜色。
宫门外,刘庆跪坐在青砖之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当那缕熟悉的檀香再度萦绕鼻端,他强撑着抬头,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笑意:“你出来了?” 月光洒在他袍上,将疲惫尽数勾勒。
朱芷蘅望着他眼底的血丝,忽忆起昔日他背着自己,亦是这般温柔笑意。心口泛起酸涩,她攥紧佛珠,语气却冷若冰霜:“你要记住了,你是侯爷,行错不得半点。”
说罢,再不回头,素衣在夜风中翻飞如蝶,转瞬消失在宫道尽头。
刘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喉间滚动:“你也要好好的……”
话音未落,朱漆宫门 “吱呀” 洞开,暖黄宫灯将一抹红裙的影子投在青砖之上。
德妃倚着门框而立,眼角红肿未消,在摇曳的光影里泛着水光:“你要么跪着,要么进来。”
刘庆喉结重重滚动:“你会同……”
“进来!” 德妃厉声打断。
第757章 我什么都不怕
刘庆皱眉,双腿早已麻木:“如今时辰,外臣不便入宫。”
德妃冷笑,转身:“你若不进来,本宫一辈子也不会答应你所想之事。” 夜色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透着说不出的孤绝。
“娘娘……” 刘庆还欲争辩。
“本宫只等你一盏茶。” 德妃头也不回,踩着细碎的步子往宫内走去。
良久,他双手撑地,膝盖传来如刀割般的剧痛,险些栽倒。一旁内侍见状,慌忙上前搀扶:“侯爷当心!”
刘庆缓了缓神,活动着僵硬的双腿:“多谢公公。”
见他蹒跚而来,德妃转过身,眼角眉梢尽是嘲讽:“本宫以为你打死也不进宫呢。”
刘庆勉强扯出笑容:“既然娘娘都要答应了,臣自然听诏了。”
“本宫何时说答应了?” 德妃挑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护甲上的东珠,“本宫只不过见你跪得太久,怕你出事。万一出了事,你的娇妻美妾,还不撕了本宫,尤其是那个塞外的小妾,本宫可是对付不了。” 话语间满是刺。
刘庆无奈拱手:“多谢娘娘。”
德妃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寝宫走去,脚步匆匆,似是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刘庆望着她的背影,苦笑道:“娘娘……” 却只换来愈发急促的脚步声。
行至寝宫外,刘庆抱拳朗声道:“娘娘,你有何吩咐。”
屋内传来慵懒的回应:“本宫乏了,你就为了守夜吧,有侯爷这杀神在,什么牛鬼蛇神也不敢靠近了。”
刘庆一愣:“娘娘,你不是有事相商吗?”
德妃掩唇轻笑,声音却冷如寒冰:“你要么去宫外跪着,要么在本宫寝宫外守着,要么就进来。”
“臣不敢!” 刘庆慌忙应道。
“那你就守着吧。” 屋内烛影摇晃,将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时而舒展,时而扭曲。
刘庆重重坐在台阶上,望着如水夜色,满心无奈 —— 这一夜的风波,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更漏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德妃和衣而卧,凤冠早已取下,几缕青丝散落枕畔。
她凝望着床前晃动的鲛绡床帘,烛火的光影在上面明明灭灭,思绪却如乱麻般缠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金线,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贪恋这最后不多的能与他如此相处的时日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光着脚悄悄下了床。地面青砖沁着寒意,却不及她此刻激荡的心绪炽热。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有些迷醉地望着刘庆坐在台阶上的背影。月光洒在他染尘的蟒袍上,勾勒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形,看得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握住门环,缓缓推开房门。“吱嘎” 一声轻响,惊得她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慌忙停下动作,紧张地看向刘庆。
见他没有动静,才敢又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点,闪身出了门。夜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却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缓缓在刘庆身后坐下。
刘庆在沉睡中,身子歪歪斜斜,头不时往下低垂。德妃望着他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心中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克制,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他,将头埋在他宽阔的背上,低语道:“我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这静谧的夜。
刘庆浑身一震,从沉睡中惊醒。感受到背后的温度和柔软,他顿时慌乱起来:“娘娘!”
“别动,” 德妃将脸贴得更紧,几分期盼与哀伤,“就让我好好地依靠一下,好吗?你是不是很快就要送我们回京城了?”
刘庆僵硬着身子,轻声道:“对,登基大典乃国之大事,还是要在京城举行才好。”
德妃的声音渐渐哽咽:“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
刘庆心中一痛,已然明白她的心意,沉声道:“后宫禁地,外臣不得入内。” 这是规矩,也是他必须坚守的底线。
德妃的眼泪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袍:“你知道郡主今天和我说了什么吗?” 见刘庆摇头,她继续说道,“她懂我,她说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是真的控制不住了,我时刻都在想你……” 话语中满是压抑许久的深情与痛苦。
“娘娘!” 刘庆紧张地想要挣脱。
德妃轻轻摇头,松开环抱着他的手,坐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胳膊,像个委屈的孩子般说道:“我们以后会很少见面了,你就不能叫我声秀娥吗?”
见刘庆沉默不语,她满是失落与怨怼,“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叫我的,我恨死你了。”
刘庆咬着嘴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般发紧,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娘娘……”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将月光剪成细碎的银箔,洒在刘庆染尘的袍与德妃绯红的裙裾上。德妃蜷缩在他身边,忽然仰起头:“你能抱抱我吗?”
刘庆的手指骤然收紧,月光顺着他紧蹙的眉骨流淌,在眼底凝成霜色。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鎏金护甲泛着冷光,却在触及德妃那双盛满期待的眸子时,如同被烫着般猛地放下。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深潭里倒映的星辰,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望。
喉结艰难地滚动,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最终,手臂缓缓探出,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德妃的身躯轻得像片羽毛,却重若千钧。“我们会被千夫所指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鬓边散落的青丝。
德妃将脸埋进他胸口,隔着层层衣料,清晰地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那沉稳有力的跳动,让她眼眶发热:“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怕的是,以后就算近在咫尺,也再没有今日这般……”
她哽咽着,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但我已经满足了,真的满足了。”
刘庆望着夜空中高悬的冷月,轻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挣扎:“我们不应该的。”
第759章 本宫应下了
可怀中的柔软,发间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却让他的理智渐渐分崩离析。
夜色渐深,更鼓声遥遥传来。德妃蜷缩在他怀里,刘庆低头看着她,喉间发紧:“明日,我会带人来见你。”
德妃突然伸出手指,轻轻堵住他的嘴唇:“不要说这些,好吗?” 她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我只想等着天亮,就这一刻,什么都不要想……”
月光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银边。宫墙外的更夫打着梆子渐行渐远,唯有秋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似在为这禁忌的一刻叹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如纱般轻柔地漫过宫墙。德妃沉睡在刘庆怀中,眉眼舒展,唇角犹带一抹浅浅笑意,宛如绽放于寒夜的昙花。
刘庆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寝宫,整理好衣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德妃,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渐亮的天色之中。
德妃悠悠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床面,轻轻叹了口气。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嘴角虽扬起一抹浅笑,眼中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怨,宛如深潭中笼罩着一层薄雾。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奁上精美的花纹,良久,才拿起螺子黛,开始细细描绘眉形。
当晨曦洒满开封城,王汉率领一众官员匆匆赶到行宫。远远望见跪在宫门前的刘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官帽上的颤珠随着动作剧烈摇晃:“侯爷,你怎么还在跪着啊。”
刘庆扯出一抹笑意:“太妃的旨意,做臣子的哪能不听。”
话虽如此,想起昨夜的种种,他心中便泛起一阵心虚,不敢与王汉对视。
王汉望着刘庆略显憔悴的面容,感叹道:“那侯爷真要等到三日啊。”
“娘娘有旨,让我等今日前去觐见。” 刘庆平淡道。
“啊!” 王汉闻言大喜过望,眼中满是兴奋,“娘娘如此说,那侯爷,你快起来啊。” 说着便上前搀扶刘庆。
刘庆装作膝盖疼痛难忍的样子,身子微微颤抖。王汉见状,连忙道:“侯爷,快活动一下,这么跪一晚上,任谁也受不了啊。”
刘庆含糊地应着:“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心中却暗自庆幸,面上强装镇定。
待刘庆稍稍缓过劲来,他整了整衣冠,率领众臣工朝着行宫深处走去。穿过层层宫门,绕过九曲回廊,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直通巍峨的殿宇,飞檐斗拱间装饰着精美的瑞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金灿灿的铜钉,门楣高悬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显德殿,笔力苍劲,气势非凡。
刘庆踏入殿中之时,却见那高台之上,德妃头戴九翚四凤冠,十二扇珍珠博鬓垂落肩头,随着呼吸轻颤如星河倾泻。
额间贴的花钿并非寻常胭脂晕染,而是以螺钿镶嵌成展翅欲飞的凤凰,在晨光中流转着五彩光晕。黛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眼尾以青雀头黛细细勾勒,既威严又不失妩媚。朱唇点着 “石榴娇” 口脂,色泽浓郁如丹砂,搭配面靥处精心描绘的鸦黄,更衬得面容端庄大气。
一袭赤金翟纹霞帔自肩头垂下,织金云蟒纹广袖笼着鎏金护甲,腕间羊脂玉镯与凤纹金钏相击,发出清越声响。
两颊敷着淡淡的铅粉,晕染出柔和的鹅蛋脸型,搭配眉间花黄与鬓边点翠步摇,整个人仿若从《女诫图》中走出的贤德后妃。
她身边坐着慈延,皇子身着明黄龙纹小衣,衬得她愈发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当刘庆迈入殿门的刹那,她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涟漪,却又在下一瞬敛起,重归平静。
待众臣鱼贯而入,她挺直脊背,端坐在龙纹鎏金椅上,凤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泛着冷芒,开口时声音沉稳如洪钟:“诸位大人……” 威仪之态,竟让人全然想不起昨夜蜷缩在他怀中的娇弱模样。
“诸位大人,可是有事要启奏?” 德妃端坐在龙纹鎏金椅上,凤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泛着冷芒,慈延皇子咿呀学语,小手揪着她霞帔上的珍珠流苏,却无损她母仪天下的威严。
刘庆踏出班列,补服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高举象牙笏板:“太妃娘娘,如今北境已定,盛京重归大明版图。臣等恳请娘娘与皇子殿下移驾回京,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偷眼望向高台,见德妃神色莫测,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如今天下纷争未平,皇子殿下乃先皇遗脉,理当早登大宝,以安民心。还望娘娘恩准臣等所请。”
德妃微微颔首,凤冠上的九翚四凤随着动作轻晃,珠玉相撞发出细碎清音。“侯爷所求,本宫也思虑再三……”
她拖长尾音,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刘庆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她,手心里沁出薄汗,将笏板握得发烫,正当以为这个女人又要反悔之时。
却见德妃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恰似冬日里绽放的红梅,冷艳而夺目:“然侯爷一心为大明社稷,这份赤诚,本宫甚是欣慰。”
她轻抚皇子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转瞬又化作决断,“本宫应下了!至于登基大典的一应事宜,便全权交由侯爷操持。本宫相信,以侯爷之能,定能办得隆重周全,叫天下人都赞一声好!”
刘庆一愣,手中笏板险些滑落。他万没想到,德妃竟顺势将难题全抛给自己。心中暗自苦笑,这女人表面上是信任有加,实则是要他难上加难,筹备登基大典千头万绪,稍有差池便是大罪。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得再次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臣遵旨!”
“既然新皇登基,” 德妃扫视殿内群臣,鎏金护甲轻叩扶手,发出清脆声响,“诸位有功之臣的赏赐,侯爷也要仔细斟酌,按功行赏,不可偏私。”
第759章 恭喜侯爷!
她目光落在刘庆身上,意味深长地一笑,“至于侯爷…… 这‘平虏侯’的爵位,似乎委屈了些。此事,就劳烦诸位大人商议个章程吧。”
殿内群臣轰然跪倒,乌纱帽铺成一片墨色的海:“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庆望着高台上神色从容的德妃,心中五味杂陈。昨夜的柔情蜜意犹在眼前,此刻她却运筹帷幄,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殿内,将德妃凤冠上的东珠映得流光溢彩,可他望着那抹端庄身影,却辨不清昨夜的柔情与此刻的威仪,究竟哪般才是她的真心。然木已成舟,随着新皇登基之议落定,千头万绪的事务如潮水般涌来。
既然新皇即将登基,内阁需重定阁臣人选,六部要整饬吏治、清点钱粮,都察院得重设御史台谏,大理寺需梳理刑狱卷宗,通政使司更要搭建起政令上传下达的通路。就连皇城内的太监、宫娥,从掌事公公到洒扫宫女,皆需重新编排、训诫。
这些本是他为免朝野非议、减少掣肘而刻意搁置之事,如今却不得不全盘谋划,毕竟新朝初立,唯有将这些根基稳稳扎下,方能显大国气象。
殿中群臣七嘴八舌,争论着各衙署的具体事务,声音嘈杂如集市。
“诸位大人,若还有它事,报与平虏侯即可,本宫有些乏了。” 德妃忽然开口,声音虽淡,却如重锤般敲在众人耳畔。
她轻轻抚过怀中皇子的小脸,向刘庆悄悄眨了下眼,眼尾的丹蔻如红梅绽放,转瞬便抱着皇子起身。
刘庆心头一颤,忙带着众大臣轰然跪倒,蟒袍与乌纱帽在青砖上铺开一片墨色的海:“恭送娘娘!”
他垂首时,余光瞥见德妃的凤纹裙摆扫过台阶,鎏金云纹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德妃居高临下望着跪在阶下的刘庆,想起他这两日的坚持与挣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心道:“你不愿跪,这两日也跪得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如黄钟大吕般在殿内回荡:“平虏侯为我大明居功甚伟,从今日起,平虏侯无论何时何地面君,无需跪拜。”
殿内瞬间寂静如坟,群臣震惊地抬头,望着高台上神色从容的德妃,又看向僵在原地的刘庆。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看似天恩浩荡,实则将他推至风口浪尖。刘庆只觉后颈发凉,这特殊礼遇虽是荣耀,却也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可德妃金口已开,他只得强压下心中波澜,深深一揖:“多谢娘娘。”
待德妃牵着慈延,月白色霞帔扫过汉白玉阶,莲步轻移间消失在显德殿朱漆门后,檐角铜铃的余韵尚未散尽,王汉已抢步上前,乌纱帽上的颤珠随着动作剧烈摇晃:“恭喜侯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也预见自己加官进爵的风光。
殿内群臣如梦初醒,轰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乌纱帽汇成的墨色浪潮中,各色补服上的飞禽走兽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刘庆立在阶前,抬手虚扶,神色淡然:“同喜,同喜。”
众人心中皆如明镜,新皇登基在即,一朝天子一朝臣,殿内这些人,谁不是盼着借此东风扶摇直上?
平日里故作矜持的矜持,此刻也化作满脸堆笑的谀辞,连廊下扫地的小太监都伸长脖子,盼着能听些吉言。
刘庆扫视众人,忽然开口:“诸位,此乃行宫,多有不便。不如移步巡抚衙门,再做商议。”
众人纷纷应和,袍袖拂过青砖的沙沙声中,夹杂着压抑的窃喜。
然而行至半路,王汉望着刘庆远去的方向,不由得摇头苦笑。他早该料到,以侯爷的性子,怎会甘心被这群急于表功的官员缠住?“侯爷也真的是放得下心。” 他喃喃自语,手中的象牙笏板无意识地敲打着掌心。
待他们匆匆赶到巡抚衙门,却见门前早已人山人海。百姓踮着脚尖张望,官袍翻飞间,闲置许久的官员们挤在最前排,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原来新君将立的消息,不知何时已如野火般燃遍开封城。街边茶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 “平虏侯力保幼主” 的故事;酒楼上推杯换盏间,皆是 “新朝新气象” 的议论。
王汉望着这混乱却又充满希望的场面,终于明白刘庆为何要悄然离去。他长叹一声,整了整歪斜的官帽,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踏入衙门。 这摊子烂事,终究还是得他来收拾。
刘庆的侯府门前,身着锦袍的士子、求见的官员挤在朱漆大门外,喧嚷声此起彼伏,刘庆骑在枣红马上远远望见这阵仗,暗叫不妙,赶忙兜转马头,从侧巷绕到侯府后门。
刚踏入后宅,厅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秀姑扶着丫鬟的手,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率先奔出,苏茉儿、孙苗等一众妾室紧随其后,环佩叮当声中,皆是满脸关切。
“相公!” 秀姑望着刘庆略显疲惫的面容,眼眶瞬间泛红,“听闻你昨日被娘娘罚跪,姐妹们都担心死了,那娘娘不是依仗相公的吗?如何会如此狠心。” 她抬手欲抚他脸颊,又怕弄脏了他的朝服,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
刘庆想起昨夜德妃蜷缩在自己怀中的模样,耳尖微微发烫,慌忙别开眼干咳两声:“娘娘她是一时想不过罢了,如今好了,她也答应了下来。”
苏茉儿眸光流转,莲步轻移上前,葱指绞着绣帕:“侯爷,奴听闻坊间传闻,娘娘已经答应侯爷所提请的新君之事,此乃真事了?”
刘庆颔首:“是真事。过些时日,我们便要启程前往京城。” 话音未落,厅内气氛陡然凝滞。
秀姑脸色微变,轻抚腹部:“相公,如今我这身子恐不适合远行了吧。”
马车颠簸、路途遥远,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腹中胎儿。
刘庆恍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小腹,感受到生命的律动:“这个小家伙如今是不方便。”
第760章 已向河南边境增兵
他低头望着秀姑绯红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
秀姑羞得满脸通红,偷瞄了眼一旁的孙苗、苏茉儿,娇嗔道:“相公 ,别这样,妹妹们还在呢。” 她想挣脱,却被刘庆搂得更紧。
孙苗见状,款步上前:“是啊,姐姐,你有什么害羞的嘛,你看我们想这样,相公也避之不及呢。”
她故意拉长语调,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俏与埋怨,末了还轻轻白了刘庆一眼。
刘庆苦笑着摇头,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了解孙苗的性子,这一眼下来,今晚怕是要被缠得脱不开身了。
正当刘庆沉浸在这家和美满之时,一声尖锐的 “报~~~~~~” 如破空之箭,撕裂了侯府后院的宁静。
刘庆下意识松开怀中的秀姑,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定然是有紧急军情,我去看看。”
说罢,他迅速整理衣袍,大步向前院走去,苏茉儿见状,提着月白色裙摆紧随其后。
二人穿过九曲回廊,刚踏入前院,便见一名细作身着玄色劲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密函,额间还沁着未干的汗珠:“侯爷,卑职乃陕西巡抚高大人治下,紧急来报。”
刘庆神色一凛,快步上前接过密函。火漆印上的 “急” 字鲜红如血,他手指微微发颤,撕开信封。
随着目光扫过信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苏茉儿见状,伸手从他手中抽出信纸,粉唇微张,发出一声惊呼:“啊,张献忠对四川进行了大屠杀!”
刘庆只觉喉间发紧,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张献忠那张阴鸷的脸。武昌之战就让刘庆见识过此人的残暴,满城百姓血流成河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
可如今,四川本无战事,张献忠却突然大肆屠戮,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让他一时难以捉摸。
“高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刘庆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问道。
细作挺直脊背,朗声道:“侯爷,大人请侯爷定夺,若是要拿下四川,当前时机最好不过,如今四川十室九空,川人被那张献忠屠戮一空,然那厮兵力却是强盛,若要入蜀,恐怕得让平逆军西进了。”
刘庆眉头拧成 “川” 字,心中暗自盘算。如今李大猛率领的平逆军,一半兵力与丁三麾下的关宁军驻守在盛京、山海关、辽东一线,死死扼守着防线,既要防止建奴反扑,又要牵制吴三桂在朝鲜的势力,还要警惕蒙古鞑子。
而从前线归来的将士不足万人。开封府的府兵尚在操练,且肩负着防范南京的重任,自从建奴被赶出盛京,南京方面便如惊弓之鸟,不断调兵遣将至豫南边境,蠢蠢欲动。
他望着手中的密函,心中满是无奈与焦灼:当下他无兵可分,他又该如何抽调兵力西进,平定这四川之乱?
刘庆抬眼看向细作:“你还有什么了解的?”
细作慌忙道:“侯爷,卑职从同僚口中得知,四川之乱,恐与在川的李自成的部下有关。”
刘庆瞬间拧成铁疙瘩,重重拍在檀木案几上:“纵然是李贼部下要作乱,那张献忠也不应该拿百姓来屠杀!”
“你且先去寻地住下,待本侯决定后,再返回陕西吧。” 刘庆挥了挥手,看着细作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重重叹了口气。
踏入前厅时,苏茉儿已沏好热茶:“侯爷,你意如何?”
刘庆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这张献忠如此残暴,我也想入川,但如今手中无兵可调啊,南京这边不得不防啊。”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大明舆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李大猛在辽东防线寸步不能松,开封府兵尚未成军……”
“当下之境,确实是南京才是心腹大患。” 苏茉儿放下茶盏,袖口绣着的银线凤凰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我们兵力虽广,却如撒在大河里的渔网。四镇兵马若与南京守备军合流,再加上长江天险……”
刘庆的指尖在舆图上反复摩挲,南京、四川、辽东三地像三根钢针扎在大明的版图上。苏茉儿见状,轻手轻脚地添了些炭,暖炉里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
“侯爷,或许可从地方团练着手?” 苏茉儿打破沉默,“河南、山东一带乡勇众多,若能整编训练,或可解燃眉之急。”
刘庆摇摇头,目光依然紧锁地图:“远水解不了近渴。乡勇未经战阵,仓促拼凑恐成乌合之众。”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对外边道“去将参军杨仪唤来。”
不多时,杨仪匆匆赶来,怀中抱着厚厚的卷宗。“侯爷,卑职查过,如今能抽调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三千。” 杨仪展开文书,“且这些兵马分散在各州县,集结至少需十日。”
刘庆捏着文书的手青筋暴起。十日,足够张献忠在四川再屠几座城,也足够南京方面有所动作。“传令下去,命三千兵马三日内于开封城外集结。” 他咬牙道,“同时,着人快马加鞭去辽东,让李大猛抽调两千骑兵南下,但务必严守辽东。”
“可辽东若有闪失……” 杨仪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顾不了那么多了!” 刘庆一拳砸在舆图上,“川蜀混乱之时,南京那边若敢轻举妄动,本侯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正当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 ——” 一名亲卫冲进来,“南京四镇之一的高杰部,已向河南边境增兵!”
厅内瞬间死寂。刘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布满血丝:“果然来了。传令下去,开封府兵即刻进入战备状态,同时派人密切监视高杰部动向。”
杨仪咽了咽唾沫:“侯爷,如此一来,西进四川的兵力……”
“分两千人西进,与高得捷,杨珅配合南下入川。” 刘庆冷冷道,“告诉他们,不求他们大胜,但要稳住川中局势,收拢流民。其余兵力,随本侯驻守汴梁。”
第761章 趁火打劫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幕下的开封城,灯火点点如寒星,“南京想趁火打劫,那便让他们知道,这中原大地,不是谁想咬就能咬下一口的。”
开封城的热闹戛然而止。晨雾还未散尽,震天响的铜锣声便撕裂了汴梁城的安宁。当巍峨的府库大门轰然洞开,泛着冷光的火铳、乌黑的火炮被一队队士卒鱼贯抬出,裹着桐油布的火药箱摞成小山,整条朱雀大街都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街边卖炊饼的老汉攥着木杖喃喃:“又要打仗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醒木掉在桌上,满堂茶客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骑兵,茶碗举到嘴边却忘了喝。
但很快,一种莫名的底气在市井间悄然蔓延。绸缎庄的老板娘边收拾铺面边对伙计道:“怕什么?侯爷在辽东杀得鞑子片甲不留,还能怕南京那群软脚虾?”
城门下,几个脚夫正围着新竖起的告示指指点点,火漆封印的文书上,“平虏侯刘” 的落款如刀刻般醒目。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着胸脯:“有侯爷在,再配上这些能轰碎城墙的铁疙瘩,来多少人都得铩羽而归!”
然而,巡抚衙门内却是另一番光景。王汉捏着刚送来的密报,手指在 “高杰部十万大军压境” 的字迹上反复摩挲,官帽上的颤珠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堂下,几位参将正围着沙盘激烈争论,“十万,这仗怎么打?” 有人猛地踹翻脚边的凳子,惊得梁间积灰簌簌而落。
“莫要乱了阵脚!” 王汉强压下心头的焦虑,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如今高杰只是试探,且看侯爷如何运筹帷幄。”
开封城的备战号角如惊涛拍岸,归德府作为扼守豫东的咽喉要道,此刻已成了重中之重。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队府兵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轰隆声与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交织,似是为这座即将迎来战火的城池奏响战歌。
商丘的城墙上,新架起的火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远方,城垛间穿梭的士兵忙着搬运箭矢、修补城墙,连平日里喧闹的市集都变得冷清,百姓们紧闭门户,只透过门缝窥探着外面的紧张局势。
就在大队官兵奔赴归德时,汴梁城西的官道上,一支身着新式军装的兵马却悄然启程,背道而驰向西而去。
侯府内,刘庆负手立于窗前,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着庭院中被秋风卷得翻飞的枯叶。
“如今这战事,你也无需担心,” 刘庆收回目光对王汉道,“你还是将重心放在新皇登基和官吏选拔上吧。”
王汉长叹一声,将文书搁在雕花案几上:“百姓不知实情,还好说,但下官却知道这战之难,由不得不担心啊。”
他抬眼望向刘庆,“不过侯爷所言之事,下官定然遵循。只是恐怕我等欲立新君之事传至南京,这仗就不得不打了。”
刘庆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归德府的位置:“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我等再不让皇子上位,行事就真的会陷入名不正言不顺之境了。”
“也是侯爷能耐,” 王汉跟上前,指着舆图上的北方区域,“如今北边至少安定不少,流民大多返乡。可南京要是入得归德,豫境怕是又要生灵涂炭了。” 说罢,他摇头叹息。
刘庆闻言,神色凝重:“若是这般,还要劳烦大人,作好接济之事了。”
“也幸得湖广调粮北上,” 王汉苦笑,“否则真的是要难为死我们了。北边几地,如今粮食也仅够自足,这天灾亦是不断。”
刘庆想起城外田间稀疏的作物,心中一阵苦涩。纵然已下令免除税赋,可连年天灾下,土地贫瘠得如同皲裂的嘴唇,难以产出足够的粮食,而红薯纵然已经开始推广,但还需要时日。
他又想到工坊里那台庞大的铁家伙,蒸汽机的雏形静静伫立在那里,虽能勉强用作冲压机,让钢材提炼稍有进步,却远无法发挥真正的效用,钢铁的质量不稳定,产量也远远达不到需求,亦是难为。
物理、化学在如今这个连玻璃都难以量产的时代,不过是纸上谈兵。科技的进步,远比想象中遥不可及,更主要的是他如今是坐吃山空,没有税收就没有收入,全部是支出,而这又能耗多久呢。
刘庆最终看向王汉:“王大人,这行军打仗之事,本侯来操持,其它的事,你要多费心了,登基之事确定好时日后,就不得延误了。”
王汉连忙拱手,身子弯成恭敬的弧度:“诺!”
数日后,砀山城外的原野上,秋风裹挟着黄沙翻涌,似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呜咽。豫兵与高杰的军队对峙,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血色的浪涛。高杰一方的营帐内,将领们围坐在一起,脸色凝重,窃窃私语不断。
当他们望见对岸豫军整齐划一的新式军服时,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那笔挺的衣料,利落的剪裁,与他们身上陈旧破烂的甲胄形成鲜明对比。
更令人胆寒的是阵前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铳口,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还有排列开来的无数炮口,宛如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原本叫嚣着踏平开封的豪言壮语,此刻都化作了喉间难以吐出的硬块,军心开始悄然动摇。
高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盏叮当作响,他盯着下边神色各异的将领,怒喝道:“你们怎么不说话了,你们莫非就怕了他们不成!”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营帐外呼啸的风声,和将领们躲闪的目光 。
营帐内死寂如坟,唯有火盆中炭块爆裂的声响突兀响起。高杰麾下副将周文才喉结滚动,终于打破沉默:“大帅,那豫军火器犀利,辽东连鞑子的重甲骑兵都……” 话音未落便被高杰一脚踹翻矮凳,摔得人仰马翻。
“放屁!” 高杰的鎏金护甲直指帐外,“南京四镇兵马,我高杰部战力最强!马大人亲授尚方剑,说‘取开封者,封豫王’,你们现在跟我说怯战?”
第762章 虚张声势
他想起月前在南京马士英书房的场景,檀木案上摊开的密诏泛着明黄,马士英抚着山羊胡,将尚方剑重重拍在案头:“高将军,如今开封兵力不逷,此去,若能遏制开封,倘若事成,那高将军将是我朝定海神针,日后江南半壁皆托付与你。粮草辎重,本阁定当源源不断!”
一席话说得他激昂不已,虽然事后,他觉得自己被马士英给忽悠了,但他已然答应下来,就无反悔之余地。
“大帅,可我们连红衣大炮都凑不出十门……”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卫浑身浴血闯入:“报!豫军已向我军推进,似有进攻之势!”
高杰瞳孔骤缩,抓起案上酒坛猛灌,酒水顺着虬须滴落。他想起出发前马士英最后那句 “南京四镇互为掎角,你尽管放手一搏”,此刻却不知其余三镇兵马在何处。“传令下去!” 他将酒坛狠狠砸向地面,瓷片飞溅,“明日寅时,全军出击!后退者,立斩!”
周文才被踹翻后勉强爬起,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痕,仍坚持道:“大帅,要不,我们再等等其他三镇,若我们拼干净了,到时功劳倒成了他们的了,弟兄们岂不是白死了。”
高杰青筋暴起,环视一圈沉默的将领,猛地将案上的青铜烛台扫落在地“你们也是如此想的?”
四下鸦雀无声,唯有帐外风声呜咽。良久,高杰突然发出刺耳的冷笑:“莫不是你们怕这豫军的火器才如此言吧。” 他伸手扯开领口的盘扣,露出胸膛狰狞的伤疤,那是早年与流寇厮杀留下的印记。
周文才苦笑一声,挺直脊背道:“大帅,说不怕是假的,但兄弟们倒也不是真怕了,只是不想让渔翁得利罢了。”
高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何尝不知此战凶险?这支军队虽是四镇中最强,可也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初决定出兵,不过是赌刘庆兵力空虚,想趁机捞个 “豫王” 的头衔。如今看着对岸寒光闪闪的火器阵列,他心中早生退意,可马士英的尚方剑和那句 “取开封者,封豫王” 像烙铁般烫在心头,让他骑虎难下。
“传令下去!” 高杰抓起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滴在绣着金线的蟒纹披风上,“明日寅时,正面冲击!后退者,立斩!”
周文才与其他将领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齐声道:“诺,既然大帅决心已下,那我们得计较一番了。”
高杰用手背抹了把嘴,眼中闪过狠厉:“我军强于豫军之处,无非是人多,而要冲过豫军的火器,只有用人冲。” 他似乎谈论的不是活生生的士兵,而是棋盘上的棋子。
“大帅,我听闻,如今豫军的火器已非我军之火器,且战法也以火器为主,这样的话,我军伤亡恐怕是太大了吧。” 周文才攥紧腰间的佩刀。
高杰本就被接连反驳弄得颜面尽失,此刻更是怒不可遏:“那你有什么办法?”
“末将以为,避实就虚,让开他们的兵锋,绕道直袭开封。” 周文才话音刚落,帐内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高杰的脸涨得发紫,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周文才咽喉:“这就是你的计谋?不说此处到开封还有多远,就说这十万大军,如何突袭?又如何绕开走?他们没多少骑兵,更不说当初流贼几十万大军也没打下开封,你让我这十万人去送死?”
周文才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后背,却仍强撑着道:“大帅,末将只是……”
“住口!” 高杰将剑狠狠插入地面,“听我号令,明日正面与那豫军碰上一碰,我就不信,豫军是刺猬了,碰不得,哼,区区两三万人,如何挡我十万大军。”
众将看着高杰发红的双眼,心中皆是悲凉,却只能抱拳:“诺。”
豫军阵列踏着整齐的鼓点,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朝着高杰大军正面缓缓推进。
牛皮战鼓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每一声都似重锤砸在高杰军将士的心头。旌旗翻卷间,豫军将士身着的新式灰布军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虽无厚重铁甲的寒光,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高杰站在中军高台之上,鎏金护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望着逼近的豫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底满是轻蔑:“这刘庆也是花拳绣腿!”
他猛地挥手指向对面,“纵然有火器,却舍弃了护甲,换上这华而不实的布衣,纵然是好看,又有何用?只要我大军接近他们百步,万箭齐发之时,就是他们自乱之时!” 他试图用狂傲的言语掩盖内心的不安。
周文才站在高杰身侧,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白。他望着豫军阵列中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铳口,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装填的火药正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大帅,这……”
他刚要开口,却在触及高杰阴鸷的目光时,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暗自思忖:以豫军火器的射程,我们真的能靠近百步吗?那些传闻中能在三百步外洞穿重甲的新式火铳,难道只是虚张声势?
高杰又死死盯着对面纹丝不动的豫军,见对方在距离两里路时戛然停下,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不由得怒从心起。
但看着豫军严整的阵型和森然的火器,他心底那一丝不安却愈发强烈。沉默良久,他突然转身,披风扬起一片尘沙:“收兵回营!他们不敢进攻!”
随着高杰一声令下,号角声呜咽着响起。高杰军开始缓缓后撤,士兵们脚步凌乱,不时有人回头望向对面那支如渊似岳的豫军。
与此同时,巴蜀大地正被血雨腥风所笼罩。张献忠踞于成都的蜀王府内,四周宫墙高耸,雕梁画栋却难掩殿中的肃杀之气。他坐在龙椅上,身形微微发福,满脸横肉,双目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第763章 人间炼狱
“报 ——” 一名传令兵浑身血迹,连滚带爬地闯入殿中,“大帅,杨展那厮又在嘉定一带集结兵力,不断收拢流民,还四处散播大帅的坏话,蛊惑人心!”
张献忠猛地一拍扶手,雕花的木质扶手竟被拍出一道裂痕,“杨展!这个狗贼,三番五次与本王作对!”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发出沉闷声响,“传本王令,即刻出兵嘉定,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一旁的谋士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帅,如今我军兵力分散,若全力进攻嘉定,其他地方恐有疏漏……”
“住口!” 张献忠怒目圆睁,“本王岂会怕了他杨展?四川之地,本王说一不二,但凡敢反抗的,都得死!” 他一甩衣袖,大步迈向殿外,“走,随本王点兵!”
成都街头,百姓们紧闭家门,惊恐地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与喊杀声。偶尔有胆大的,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一队队士兵如饿狼般穿梭街巷,见人便杀,鲜血在石板路上蜿蜒成河。
“儿啊,别怕,躲好了……” 一户人家中,母亲紧紧抱住年幼的孩子,声音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将脸埋在母亲怀里,外面的惨叫与哭声交织,如同人间炼狱。
城外,张献忠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向嘉定进发。沿途村庄被付之一炬,袅袅黑烟升腾而起,弥漫在四川的天空,久久不散。
而在嘉定城,杨展身披重甲,站在城楼上远眺。望着远处扬起的漫天尘土,他握紧了拳头,“张献忠,你这恶魔,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士们喊道,“弟兄们,为了四川的百姓,为了我们的家园,杀!”
成都府大牢深处,腐臭混着血腥气凝成实质,蛛网在霉斑遍布的青砖墙上织就密网。宋献策蜷缩在满是虫蚁的稻草堆里,破烂不堪的道袍上的阴阳鱼图案被血渍浸成暗红,三根断指缠着发黑的布条,每动一下便渗出脓水。
刘体纯仰面躺着,断腿处的粗粝木枷压得踝骨发白,铁链拖拽的声响混着他沉重的喘息,在潮湿的空气中格外刺耳。刘芳亮倚着长满青苔的石墙,背部溃烂的鞭伤与石壁粘连,每挪动一寸都疼得额头暴起青筋。
“军师,我此番是连累了你们了。” 刘体纯浑浊的眼珠望着滴水的霉斑木梁。他想抬手,却被铁链重重拽回,手腕处露出森森白骨。
宋献策咳出血沫,枯黄的指甲抠进掌心:“你也别说了,都是兄弟。” 他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夜,刘体纯执意要劫走被张献忠软禁的李公子,自己最终默许的模样,此刻只觉喉间泛起铁锈味,“却不想张献忠这厮如此狡诈,竟然早些将张鼐说动了……”
他苦笑,齿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道袍上,晕开如红梅,“最不可能的人却出卖了我们,如今陛下在那刘庆手中,生死不知,他却如此。”
“若我有命在,定然将那厮千刀万剐!” 刘芳亮猛地捶打地面,震落墙皮簌簌而落。他腕间铁镣与青砖相撞,迸出几点火星,映得他扭曲的面容狰狞如恶鬼。
宋献策沉默了。地牢深处传来滴水声,“滴答、滴答” 敲在人心上。刘体纯的断腿已生蛆虫,刘芳亮后背的伤口开始发臭,而他自己左手的断指在腐坏。三人如今形如活尸,所谓生机,不过是困兽最后的妄想。
“军师,你不如算下,我们多久会被张献忠那厮给杀了。” 刘芳亮突然开口,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宋献策颤抖着摸出怀里半块龟甲,浑浊的眼珠盯着裂纹喃喃:“我亦不知,明明是死门,却有一线生机……” 龟甲突然从指缝滑落,摔在满地秽物中,“我搞不懂这生机在哪里。”
“还有生机?” 刘芳亮瞳孔骤缩,却因牵动伤口闷哼出声。他挣扎着爬向龟甲。
刘体纯却似失了魂,盯着头顶垂落的蛛丝轻笑:“生与死又有何区别,我们恶人也做过了,反正死了,也是要入十八层地狱。”
“我们入十八层地狱,那张献忠那厮不是要和我们在下面也要碰上了。” 宋献策望着霉斑蔓延的穹顶,想起张献忠杀人时的癫狂模样,忽然觉得讽刺。
刘体纯突然爆发出狂笑,震得铁镣哗啦作响:“他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啊!” 笑声未落便转为剧烈咳嗽,血沫喷在斑驳的砖墙上。
刘芳亮也跟着笑,笑得眼泪横流:“他就如同是阎王派上来的恶鬼,这杀人如杀鸡,他手中的人血不下几百万了吧。”
宋献策抚摸着龟甲上的裂纹,声音低得像呓语:“恶鬼也好,地狱也罢,可惜陛下终未成事啊。”
“这刘子承怎的会如此厉害,百战百胜,太不可思议了。” 刘体纯突然喃喃,他想起战场上刘庆军队的火器如雷霆万钧,轰碎了李自成的最后防线。
“他也就是依仗手中的火器罢了。” 刘芳亮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却藏不住恐惧。
刘体纯挣扎着侧过身,铁链勒进肉里:“军师,你说这刘子承的火器是从何而来?”
宋献策望着地牢铁窗漏下的一线天光,想起那些能连发的火铳、轰塌城墙的巨炮,喉咙发紧:“若张献忠是恶鬼,那这刘子承就是天将下凡了。”
“那我们岂不是了不起了,能与天将作对手,还把真龙天子逼到了上吊。” 刘体纯的声音带着解脱般的苍凉,在阴森的地牢里久久回荡。
宋献策凝视着墙角蠕动的蜈蚣,轻声道:“刘子承其人确实有些古怪,开封府的一届秀才如何有此番能力,让人真是想不通。”
霉斑漫漶的穹顶突然簌簌落灰,远处传来的铁链拖拽声混着皮靴碾过碎石的脆响。宋献策喉间涌上腥甜,浑浊的眼珠盯着头顶垂落的蛛网,那上面新结的血痂,不知是哪个难友留下的最后印记。
刘体纯断腿处的木枷深深嵌进化脓的伤口,此时却忘了疼痛,喉结剧烈滚动;刘芳亮后背溃烂的鞭伤与石壁粘连,此刻却强撑着支起上身,铁镣撞在青砖上,发出垂死般的闷响。
第764章 劫狱
牢门在锈迹中吱呀裂开,腐木碎屑如黑雪纷扬。火把光晕里,玄色劲装裹着半截寒刃,来人腰间牛皮囊上的铜铃未响分毫,唯有袖口暗绣的云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你们跟我走。”
刘芳亮将额头抵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干裂的唇角扯出半道血痕:“你们就在这把我们杀了吧,走不动了。” 他后背新结的血痂被石墙蹭落,在地上洇开暗红的花。
一声轻笑如淬毒的银针破空而来:“杀了?你们不想活了?” 来人抬手间,火把照亮他面巾下若隐若现的鹰钩鼻,眼底寒光比狱卒手中的水火棍更冷三分。
宋献策用残存的两根手指抠住墙缝,挣扎着半坐起身,破旧道袍上的阴阳鱼图案随着剧烈喘息扭曲变形:“这位兄弟很面生啊!”
“自然是面生,我们是侯爷的人。” 来人指尖划过腰间软剑。
宋献策浑身剧震,三根断指处的黑布条崩开线头:“你,你们是刘子承的人?”
劲装男子突然踏前半步,靴跟碾碎地上的鼠骨:“侯爷的大名,岂是你能叫的。”
“侯爷恐怕是恨我们入骨吧,他岂会来救我们?”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反正是站在这里了。” 来人从怀中掏出半块焦黑的令牌,残片上 “平虏” 二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只不过侯爷见你们在这四川还算没跟着张献忠那厮同流合污,他心生怜悯罢了。”
刘芳亮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发霉的稻草上:“军师,这就是你所说的生机?”
宋献策凝视着来人“侯爷要我们如何?” 他扯动嘴角,牵动脸上刑讯留下的伤疤。
“侯爷要你们如何,我可不知。” 劲装男子淡淡道“我只奉命,如果能救你们,就将你们带回开封。”
当玄铁镣铐坠地发出闷响时,刘体纯断腿处的蛆虫惊得四散奔逃。宋献策咬着牙撑起上身,道袍下嶙峋的肋骨如枯竹般硌人。来人瞥了眼三人溃烂的伤口,突然打了个呼哨,暗处跃出四名蒙脸汉子,手中浸油麻绳散发着刺鼻的松香。
“把他们镣铐取了,带他们走。”
天光刺破地牢的刹那,宋献策几乎睁不开眼。他望着巷口堆积如小山的尸首,那些兵卒咽喉处整齐的血洞,分明是狼牙箭特有的伤口。
肩头突然一沉,他被粗鲁地掼上陌生汉子的脊背。
穿街过巷时,青石板上的血渍已凝成紫黑色的痂。宋献策望着空荡荡的成都城,风中隐约飘来嘉定方向的战鼓声。“这城中的兵卒呢?”
“去嘉定了。” 前头开路的汉子突然抬手拔刀,玄铁刀刃划破晨雾,“唰” 地削落屋檐下晃动的死人头颅。
那颗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空洞的眼窝朝着宋献策的方向,发髻间还缠着半块染血的孩童肚兜。
“张献忠那厮带着精锐去啃杨展的硬骨头,倒给我们腾出了路。” 他抬脚踢开挡道的骸骨,胫骨与腓骨在靴底碎裂,露出石板上未干的血手印 —— 指节蜷缩如花瓣,分明是三四岁孩童留下的。
宋献策胃里猛地翻江倒海,喉头一阵发紧。他想呕,却只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几滴浑浊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扛他汉子的麻布短褐上。
昨夜在地牢里咽下的半碗馊粥,此刻早化作酸水灼烧着喉咙,眼前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然开始晃动:穿蓝布短褂的老汉被开膛破肚,脏器拖在地上如烂泥;梳双丫髻的姑娘蜷在门槛后,十指深深抠进砖缝,指甲缝里还夹着带血的头发;最让他心头发颤的是墙角那具孩童尸体,小手紧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吱 ——” 几只硕鼠被脚步声惊扰,从一具妇人尸体的胸腔里窜出,油亮的皮毛上沾着暗红的血污,顺着墙根钻进阴沟。
扛着宋献策的汉子皱紧眉头,鼻尖几乎拧成一团,他脚下陡然加快几分,草鞋碾过地上的血痂,发出 “咯吱” 的黏腻声,仿佛踩碎了无数冤魂的哀鸣。
宋献策侧过头,瞥见街道尽头的牌坊上挂满了人头,发丝在风中飘荡如黑幡。最顶端那颗头颅双目圆睁,竟是前日在地牢里与他隔栏对坐的狱友,那人不过是偷了半块饼,却被张献忠的兵卒剜去了双眼。
尸臭如浓稠的墨汁,混着血腥气与腐霉味,钻进宋献策的口鼻,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每咳一下,断指处的伤口就撕裂般疼痛。
“忍着点。” 扛他的汉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出了城就好了,再耽搁下去,等张献忠的人回来,谁都走不了。”
他说着,突然矮身避开头顶坠落的尸块,那是具缺了胳膊的兵卒尸体,甲胄上的铜钉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宋献策死死闭上眼,耳边却挥之不去尸体坠落的闷响,还有硕鼠啃食骨肉的 “咔嚓” 声,在这死寂的成都街头,织就一张令人窒息的炼狱之网。
腐尸堆里突然腾起几缕青烟,“嗖嗖” 破空声撕裂死寂的空气。前方的大西军士卒脖颈绽开血花,铁盔歪落在地,露出后颈处三枚并排的孔洞 —— 竟是三支弩箭同时贯穿!
宋献策被颠簸得抬起头,只见救他们的汉子们甩出腰间黑匣,匣口探出的青铜弩臂泛着冷光,不同于古籍记载的木质结构,这连弩通体精铁打造,齿轮咬合声细密如蜂鸣,眨眼间便射出连绵箭雨。
“这、这是……”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间涌上的血沫都忘了吞咽。记忆里武侯祠供奉的诸葛连弩,哪有这般精巧凌厉?
箭矢破空声如鬼哭狼嚎,被射中的大西军像断线木偶般栽倒,有人胸前插满弩箭,远远望去竟似开屏的孔雀。
“侯爷真的是天将下凡?” 宋献策望着那能连发十数箭的机关,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地牢里做梦。扛他的汉子脚步微顿,却只是压低身子,箭镞擦着他头顶飞过,削断几缕黑发。
第765章 侯爷是来杀我的?
城门在望时,城头突然响起“放箭!” 梆子声响彻云霄,大西军的弩箭如蝗虫铺天盖地而来。
救他们的首领突然扯下脸上黑巾,露出刀疤纵横的脸,手中连弩击发的瞬间,齿轮转动声竟与城楼上的梆子声奇妙重合:“冲出去!”
十余人组成锥形阵,连弩交替击发。宋献策从未见过这般作战方式 —— 前排两人持盾格挡,盾面凸起的铜钉竟能弹开箭矢;后排连弩手踩着特定节奏扣动扳机,箭雨如幕布般将他们笼罩其中。
大西军的惨叫混着齿轮咬合声,城门处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顺着门缝往外流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当最后一具尸体撞开半掩的城门,宋献策被重重抛上马背。夜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回望成都城,只见城头火把明灭间,那些持着诸葛连弩的身影宛如来自幽冥的鬼卒,在尸山血海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开封府大牢深处,霉斑爬满青砖墙面,一盏豆油灯在蛛网间摇晃,昏黄光晕里,李自成斜倚在潮湿的草席上。他身上褪色的粗布囚衣补丁摞补丁,腕间铁镣却擦拭得锃亮,那是他仅剩的倔强。刘庆带着一身寒意踏入牢室。
“侯爷是来杀我的?” 李自成抬眼,深陷的眼窝里燃着两簇幽火。他伸手拨弄镣铐。
刘庆负手立在铁栏前:“你是想死了?”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李自成突然笑出声,笑声撞在石壁上碎成尖锐的回响,“只不过,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看着曾经的山河落入他人之手,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他抓起身边发霉的麦饼,狠狠咬下一口,碎屑落在囚衣上。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不日,太妃,皇子将回京城,介时,皇子将继承大统。” 刘庆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翡翠扳指,每一下都似敲在李自成心上。
李自成瞳孔微缩,转瞬又恢复平静:“侯爷告诉我无非是想嘲笑我吧,是笑我不如一个话都说不出来的幼子吗?”
“你所作的孽,你自己可知?” 刘庆突然逼近,牢室里的阴影瞬间扭曲,像无数厉鬼张牙舞爪。
“我作孽是为何?” 李自成猛地站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那皇帝老儿让我们吃不起饭,我们也要活着!”
刘庆冷笑:“你麾下在所过之住四下劫掠。你可曾想过,你烧杀抢掠之时,与那昏君何异?”
李自成喉结剧烈滚动却转而道:“我却没想一个皇宫竟然不如一个官员家的财富……” 他突然瘫坐在地,铁镣撞出沉闷的声响,“呵呵,原来我们拼命反抗的,不过是另一座吃人的牢笼。”
“以你们这般所为,最终坐不了天下。” 刘庆很是肯定的说道。
“我们何以不能!” 李自成突然暴起,双手死死攥住铁栏,“若非你,我们何以……”
“若不是我,也有人,你对付不了。” 刘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腰间佩刀,刀锋闪过的寒光映出李自成扭曲的脸,“建奴,你能对付?”
李自成先是一震,随即仰头大笑:“他们连关都入不了,如何对我有威胁!” 他的笑声中带着癫狂,却难掩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恐惧。
“你可知道我为何出现在山海关?” 刘庆收起佩刀。
李自成盯着箭镞,脸色阴晴不定:“无非是想要关宁军罢了,几十万人马,谁不稀罕?”
“所以说你成不了大事。” 刘庆眼神中满是鄙夷,“我去山海关,是为了汉人的天下,并非单单是大明。你以为守住一座紫禁城就能坐稳江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你入紫禁城时,你们都干了啥?居然敢将近在咫尺,手握雄兵的大将的家人侮辱,所以吴三桂是宁愿投靠鞑子,也不会向你低下头来。”
李自成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草席上。许久,他哑声道:“成王败寇,我如今这样,任你如何说道,我也无所谓了。”
“看不出来,屡次能死里逃生的闯王,也有泄气之日。” 刘庆转身。
李自成颓废道“身居囹圄,只求侯爷别让我死得难堪。”
“本侯方才说新皇登基,你可没想过什么?” 刘庆的声音在黑暗中忽远忽近。
李自成抬起头,有些疑惑:“新皇又如何,与我何干。”
刘庆盯着他,目光如鹰隼:“如果有干呢?”
“是何干?” 李自成猛地扑到铁栏前,铁链哗啦作响。
刘庆并未回答,而是整了整衣袍:“你且好好想吧,想清楚了,本侯会再来找你。” 随着沉重的牢门关闭,黑暗重新笼罩牢房,只留下李自成蜷缩在角落里,望着摇曳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牢门吱呀合拢的声响惊飞檐下寒鸦,刘庆立在青石阶前,回头望向地牢深处,豆大的烛火在铁栏后明明灭灭,恍惚间,李自成蜷坐的身影与摇曳的暗影融为一体。“若他有要见本侯,你们立即来通传。”
“诺!” 狱卒们齐刷刷抱拳。
侯府内,紫檀木屏风上的仙鹤图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刘庆穿过九曲回廊,廊下悬挂的鹦鹉突然扑棱翅膀:“侯爷回府 ——”
他抬脚跨过门槛,见苏茉儿正伏案批注文书,鸦青襦裙下摆扫过青砖,腕间银镯与狼毫笔杆相碰,发出细碎清音。
“可有什么情况?” 刘庆解下沉甸甸的玉带,随手搁在雕花案几上。
苏茉儿抬眸,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今日军报,还没回来。” 她将朱砂笔搁在笔洗中,墨汁在清水里晕开如血,“侯爷,如今你什么事都让奴知道,奴怕日后别人知道,这些行文是奴模仿你的字迹,奴会死得很难看的。”
刘庆倚着黄花梨太师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的缠枝纹:“你是我内人,谁敢乱说什么?”
他瞥见案头堆着的密函,“呵,这不是让你快些熟悉吗?”
第766章 你不是不稀罕吗?
“奴真的是上了贼船了。” 苏茉儿突然将文书一推,宣纸边缘扫过砚台,溅起几点墨星,“谁家的妾室还得帮夫君做这些事啊?”
她咬着下唇,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奴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就和二娘子还有桃红风花雪月,都好些天没进我屋了。”
“这不是看你太累了吗?” 刘庆喉间溢出轻笑,目光却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借口,就是你的借口!” 苏茉儿猛地起身,“二娘子想为你生子,都要想疯了!”
她转身时,发间茉莉香扑面而来,“要是奴先怀上,这些事,奴也不干了。”
刘庆长臂一揽,将她带进怀里“今晚去你屋。”
苏茉儿挣扎时,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尖轻点地面:“不稀罕!” 她嘴上硬气,双手却攥紧他的衣襟。
“真的?如果这样,那我就去二娘那里了。” 刘庆故意道,余光瞥见她泛红的耳尖。
“你敢!” 苏茉儿的指尖掐进他手臂,撒娇道,“你要去了,明日奴就卧病在床,让你衣不解带地伺候!”
满堂烛火突然摇曳,刘庆低头时,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心口不一。”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触到她耳后细腻的绒毛。
苏茉儿忽然将脸埋进他掌心,温热的呼吸透过指缝:“侯爷,你真的相信奴?你建立那个黑旗是为何啊,如今的大明,还有谁能难为你啊。”
刘庆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未雨绸缪罢了。” 他想起地牢里李自成癫狂的笑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再说了,待天下安定之日,就是我退出朝廷之时。”
“你舍得吗?” 苏茉儿仰起脸,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那个太妃娘娘会让你走吗?她恐怕是想要你待她儿子亲政吧?”
“她儿子如今两岁不足,待要亲政,少说得十几年。” 刘庆撇撇嘴,指尖划过她发间银簪,“我可不想面对那些老家伙十几年。”
“要是老家伙们听到你说老家伙,非要组团找你拼命不可。” 苏茉儿被逗笑,梨涡浅浅,“只是奴觉得,这大明江山你定了下来,却这么走了,有些不可思议。”
“人活一世,心安即可。” 刘庆揽着她的手收紧。
苏茉儿瞟了眼窗外渐浓的夜色,霞帔下的手指勾住他的腰带:“侯爷,要不,我们回房去说吧。”
“你不是不稀罕吗?” 刘庆挑眉,眼底尽是促狭。
“侯爷……” 苏茉儿轻咬他的手臂,力道却似羽毛拂过。烛火轰然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化作纠缠的剪影 。
膳堂内,八棱缠枝纹的青瓷碗里,白米饭蒸腾的热气在宫灯下氤氲成雾。孙苗垂眸盯着碗中那片孤零零的腊肉,银镶玉箸尖无意识戳着米粒,檀木椅被她晃得吱呀轻响。秀姑瞥她一眼,象牙筷 “啪” 地敲在她手背:“好好吃饭,成何体统!”
孙苗揉着手腕嘟囔:“相公还没来吃饭啊。” 发间珊瑚坠子随着动作轻颤,在胭脂红的襦裙上投下细碎暗影。
桃红掩着鲛绡帕轻笑,袖口绣着的并蒂莲绽在她腰间:“二姐恐怕是另有想法吧?” 话音未落,便被孙苗飞过来的一个眼刀剜住。
“你就不是吗?” 孙苗杏眼圆睁,“方才谁说‘妾去前院请侯爷’,哼哼,倒装起贤良来了!”
桃红霎时红了脸:“我是真担心相公饿着了……” 她偷瞄秀姑,见主母正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着羹汤,耳尖却也泛起薄红。
秀姑搁下汤碗,青瓷与檀木相撞发出清响:“说来也怪,你们留宿相公也不少,怎么就不见有半点反应啊。”
她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凤穿牡丹的织金裙裾垂落在脚踏上,绣线在烛光里泛着微光。
孙苗将筷子一放,锦缎鞋面在砖地上蹭出细微声响:“就是啊!姐姐,你们是不是藏着什么送子秘方,快说来听听嘛!”
秀姑耳尖红透,抓起团扇就打:“死蹄子,这般混话也说得出口!” 扇面上的工笔仕女图随着动作轻晃,倒像是掩面而笑。
孙苗往后一躲,锦缎裙摆扫过矮凳:“你是夫人,又有两子傍身,自然不急。我们做妾的,要是没个一儿半女,等年老色衰……” 她声音渐低。
秀姑握着团扇的手顿了顿:“相公不会的。” 可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没底气,毕竟侯府深宅,谁能说得准来日之事?
孙苗长叹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却再没了进食的兴致。
苏茉儿的寝房内,鲛绡帐半卷,茜色床幔垂落如瀑。苏茉儿斜倚在刘庆胸前,月白寝衣松松垮在肩头,露出半截凝脂般的玉臂。她指尖绕着他胸前的盘扣,轻声问:“侯爷,今日你见那贼首,他如何说?”
刘庆摩挲着她发间银簪,簪头的夜明珠在暗处幽幽发亮:“我让他自己想。若答得不能入耳,新皇登基那日,便让他血祭天地。”
苏茉儿轻笑,檀口呼出的热气拂过他衣襟:“可要入得了侯爷的眼,天下间能有几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眸道:“奴又安排了一队黑子潜入南京。”
刘庆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办事,我放心。”
“万一奴对侯爷用了美人计呢?” 苏茉儿歪着头,眼波流转。
“你美?” 刘庆挑眉,指尖划过她泛红的脸颊,“我怎么瞧不出来?”
苏茉儿嗔怪地拧他一把:“奴自知蒲柳之姿,可侯爷也不必这般打趣!” 她别过脸,却被刘庆扳过下巴。
“好了好了,我的苏美人。” 刘庆哄着,拇指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满汴梁城,再没有比你更懂我的人。”
苏茉儿倚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奴可先说好,这些差事可不是奴争宠,免得夫人误会。”
她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忽然惊觉:“侯爷,掌灯许久了。二娘怕是等急了,再不出去,她可要‘破门而入’了!”
第767章 划界而治
行宫椒房殿内,烛台的火苗明明灭灭,将德妃月裙上的缠枝莲纹映得忽明忽暗。案几上的羊脂玉盏里,碧螺春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在胭脂盒上凝成细密水珠。
她支着腮,指尖无意识绕着鬓边珍珠步摇,垂落的流苏扫过脸颊,痒痒的却不及心底泛起的酸涩。
“这个狗头真就不来了,莫不是那夜我吓着他了吧?” 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朱唇轻启,话音消散在雕花木窗漏进的秋风里。
案头摊开的薛涛笺上,未干的墨迹晕染成模糊的 “庆” 字,那是今早练字时鬼使神差写下的。
指尖划过冰凉的砚台,她忽地坐直身子:“要不,我去侯府?” 凤目亮起微光,却又在下一瞬黯淡。
窗外传来宫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甲胄相撞的清响,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困在这方天地。
“这也不行了。” 她攥紧绣着鸳鸯的丝帕,指节泛白,“这个狗头,如今将宫里宫外搞得保卫严密,我也出不得宫了。”
想起前日被挡在宫门的情形,心头泛起怒意,抓起案上的翡翠镯子狠狠砸在青砖上。“哐当” 碎裂声惊得梁间燕子扑棱乱飞,可那清脆声响,终究掩不住心底的空落。
“莫不是他想禁我足?” 她喃喃着,捡起半块镯子贴在脸颊,凉意沁入肌肤。殿外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正映得她孤身只影愈发寂寥。绣墩上的软垫被她揉出深深的褶皱,却揉不散满心的委屈与思念。
良久,她倚着蟠龙柱缓缓滑坐在地,青丝散落肩头。“真的想他啊。”
声音轻得像叹息,混着香炉里飘散的龙涎香,在空旷的宫殿里幽幽回荡。
晨雾未散,高杰骑在嘶鸣的黑马上,他望着对岸豫军整齐如林的旌旗,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不过是些火器唬人!”
马鞭狠狠一挥,“前军三万,给我冲!只要逼近百步,万箭齐发,定叫他们片甲不留!”
三万士卒如乌云压境,刀枪碰撞声、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高杰眯起眼睛,盯着豫军阵后缓缓抬起的黝黑炮管,突然心头一紧,那些炮身比他军中的红衣大炮短小许多,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轰隆!” 豫军阵地腾起浓烟,仿佛平地炸响惊雷。无数黑色圆球撕裂长空,拖着暗红尾焰呼啸而来。高杰瞳孔骤缩,嘶声大喊:“散开!” 可话音未落,第一枚炮弹已坠落在前军阵中。
“轰!” 大地剧烈震颤,铁砂与碎石如暴雨倾泻。士兵们的惨叫被爆炸声吞没,断肢残臂飞上半空,鲜血混着泥土溅在惊恐的脸上。
高杰的红衣大炮也开始轰鸣,实心弹丸如巨石般砸向豫军阵地,却只在地上砸出深坑,除了扬起漫天尘土,竟未伤到太多人。
反观豫军的虎蹲炮、山炮,虽然射程不及红衣大炮,发射的却是能炸裂的开花弹。一枚枚炮弹看似无害地滚入人群,突然炸开刺目火光,方圆数丈内的士卒瞬间血肉横飞。硝烟弥漫中,三万前军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砾,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发了疯似的往后逃,受了伤的拖着肠子,在血泊里艰难爬行。
“整军!中军压上!” 高杰双眼通红,拔出佩剑狠狠劈在马鞍上。
“大帅,不能上了!” 周文才猛地拉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这仗没法打啊!”
“让开!” 高杰的佩剑擦着他耳畔划过,寒光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中军上!给我冲!”
鼓声再起,中军两万将士硬着头皮往前冲。可豫军的炮火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轮又一轮横扫而来。惨叫声、爆炸声、战马的悲鸣交织成人间炼狱,士卒们还未冲到三百步,便被密集的弹雨打得七零八落。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看着对岸巍然不动的豫军阵地,心中又惊又惧 ,这连人影都碰不到的仗,究竟该如何打?
战场染成修罗地狱。断戟残戈插在焦土上,垂死的士兵在血泊中抽搐,阵阵腐臭混着硝烟,熏得人喘不过气。高杰攥着缰绳的手不住颤抖,鎏金护甲上溅满暗红血点,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大帅,伤亡已过两千,再打下去……” 周文才声音发颤,望着远处豫军阵地那一排排森然的炮管,双腿止不住发软。
高杰突然暴喝:“闭嘴!传我将令,今夜全军枕戈待旦,明日定要踏平那贼军!”
当夜,高杰的营帐内灯火摇曳。将领们围坐一圈,脸色比帐外的夜色还要阴沉。“大帅,这样的打法,我们撑不了几日。” 一名参将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豫军的开花弹神出鬼没,我们根本近身不得。”
“难道要本帅撤兵不成?” 高杰猛地拍案,震得酒盏倾倒,酒水在舆图上蜿蜒成河,“我出发前在马大人面前立过军令状,拿不下开封,誓不回南京!”
周文才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大帅,不如向其他三镇求援?凭我们一己之力,实难与豫军抗衡。”
高杰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求援?等他们赶来,战功早被分光了!明日,我亲自率精锐冲锋,我就不信,他们的炮弹能打光!”
豫军使者,单骑闯入高杰军辕门。辕门前的士卒们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那铺天盖地的开花弹,此刻仍在他们噩梦里炸响。
“报!豫军遣使求见!” 高杰望着帐外那杆随风招展的 “刘” 字大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让他进来!”
使者踏入营帐时,铜铃轻响惊起一片死寂。他扫视一圈将领们铁青的脸色,从袖中取出素白信笺:“我家侯爷有令,只要贵军止戈息战,豫军绝不主动进犯。就此划界而治。”
“划界而治?” 高杰突然狂笑,拍在案几上,“刘庆当我是三岁小儿?杀我两千儿郎,今日轻飘飘一句话便想了事?”
第768章 “助平”
周文才咽了咽唾沫:“大帅,此乃转机……”
“住口!” 高杰的佩剑 “呛啷” 出鞘,剑锋抵住使者咽喉,“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想让我撤兵,除非他亲自来辕门负荆请罪!”
使者面不改色,目光扫过高杰眼底的血丝:“将军可知,南京黄得功部已向河南开进?”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是一震。使者继续道:“我家侯爷体恤将士伤亡,才愿止兵。若将军执意再战,豫军自当奉陪,但届时黄得功坐收渔利……”
高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黄得功那张总在朝堂上与自己针锋相对的脸,他的脸愈发黑了。
高杰猛地收剑入鞘“你们敢保不进攻?”
使者淡定道“我家将军保证不进攻,就此歇兵。”
当豫军使者言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刘庆这老狐狸,怕是嗅着黄得功西进的气味了!大军压境,倒想出这缓兵之计。”
他的手掌缓缓摩挲着腰间尚方剑,剑柄上雕刻的螭纹硌得掌心生疼,思绪却愈发清晰。
若刘庆分兵应对黄得功,那眼前这三万豫军防线必然松动。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 十万大军折戟于三万豫军之手,这等事传出去,他高杰在朝堂上颜面何存?
但若能借黄得功之手消耗豫军,自己坐山观虎斗,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让黄得功尝尝火器的厉害,日后在南京朝堂上,也能重掌话语权。
“好!既然你家将军已然发话,我们又同是大明的子民,同室操戈也是不妥,我们就此罢兵。” 高杰突然放声大笑,帐内将领们面面相觑,周文才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高杰的指节重重叩击舆图上沈丘县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狠厉:“黄得功啊黄得功,且让你先尝尝这豫军的厉害!”
与此同时,开封侯府内,刘庆负手立于巨幅舆图前,蟒纹补服下摆如墨瀑垂落,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舆图之上,与山川城池的标记交叠。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颍州城的标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黄得功部盘踞之处,低声呢喃:“沈丘、新蔡……”
“若取沈丘,便是直捣开封;若攻新蔡,意在蚕食我疆土。” 案头堆满的军报被夜风掀起边角,露出各地紧急求援的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如同一道道催命符。
刘庆眉头拧成川字,在厅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的厅内回响,似是敲打着他不安的心。
他的目光落在兵器架上寒光凛冽的火铳,又想起库房里那批尚未锻造完成的炮管。新兵训练不足,火器缺口巨大,若贸然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从秦凉将军手中抽调兵力…… 想到高杰豺狼般的眼神,他猛地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报~~~~~~” 一声长喝撕破寂静。刘庆霍然转身,侍卫闯入,上呈一封信函:“湖广总督何腾蛟何大人加急来函!”
刘庆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信函上火漆印。何腾蛟,那个盘踞湖广的枭雄,表面上向河南政权示好,送粮不断,实则暗中收拢左良玉残部,将荆襄九郡经营得固若金汤。
此前,刘庆虽命暗卫日夜监视边界,却见对方始终按兵不动,如今突然来函,所为何事?
火漆开裂声轻响,展开的素绢上,何腾蛟的字迹力透纸背:“愿率十万精锐东进,助平黄之乱。”
刘庆反复摩挲 “助平” 二字,指腹擦过微微凸起的墨痕,烛火突然爆开灯花,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应允何腾蛟,虽能解黄得功之危,可十万大军入豫,犹如引狼入室;若拒绝,河南防线独木难支……
刘庆负手而立,何腾蛟的信函被镇纸压在檀木案上。
“这何腾蛟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刘庆自语道“是想在新朝谋个位置,还是借道河南,趁我如今不备直取开封?”
案头堆满的密报与文书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其中几封来自湖广的信函边角已经卷起毛边 —— 那是何腾蛟此前源源不断送来粮草的记录。
刘庆望着这些纸张,眉头拧成川字。十万大军若真的打着 “助战” 旗号入豫,河南各府县因着往日情分大开城门,那后果…… 他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你去请王大人过来。”
王汉的官轿匆匆停在侯府角门,顾不上掸去官袍上的尘土,提着绣着袍裾小跑而入:“侯爷,可是有何紧急之事?”
刘庆没说话,只是将信函推到案前。烛火映得信上 “愿率十万精锐东进,助平黄之乱” 的字迹忽明忽暗,仿佛在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讯号。
王汉眯起眼睛,良久才吐出一句:“他不做他的土皇帝,还要去战黄得功?”
“本侯也迷糊着了,遂让你来了一趟。” 刘庆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湖广的位置,“你看此人,可信否?”
王汉苦笑着抚过下颌的胡须:“侯爷都吃不准,下官哪知道啊。” 他想起过往与何腾蛟书信往来时,对方总是以 “收拢左良玉残部” 为由推托会面,可每次河南索要粮草,又从不吝啬,这般矛盾之举,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前番几次邀他来汴梁,他总说事务缠身,难免让人疑心他是怕被夺权。可他又对我方所求有求必应…… 这,着实让下官心中没底啊。”
“是啊,本侯也不好断定。” 刘庆背着手在厅内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如同鼓点,“若他有异心,引狼入室,我们危矣。”
王汉喉头滚动:“这,这不至于吧?”
“若是真心相助,自然是好事。” 刘庆突然停住,“可万一他与南京勾结……”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数十万大军压境,我们如何抵挡?答应他,怕引虎驱狼;拒绝他,黄得功进犯,河南百姓又要生灵涂炭,与他的关系也再难如初。这无论如何,都是道难题啊。”
第769章 高明之处
王汉沉吟片刻,捻着胡须道:“侯爷,此事不明了,下官倒觉得,还是以大业为重。他若率军入豫,即便无心为患,也难免生变数。”
“可如此,就得罪他了。” 刘庆苦笑,想起粮仓里堆积的湖广漕粮,“我们当前的粮食,还主要是从湖广而来啊。”
厅内陷入死寂,唯有香炉里的香灰不时簌簌掉落。良久,王汉打破沉默:“侯爷,若他真心投靠新朝,您会予他何位?”
“他如今已是总督,若要提拔,尚书之职可堪匹配。” 刘庆望着案头的印玺。
王汉若有所思地点头:“然仅凭粮草支援就升任尚书,朝中恐难服众。”
刘庆眸光突然一亮:“你是说,他是要表态了,但他要功绩?”
“这仅是下官猜测。” 王汉拱了拱手,袖口拂过案上的信笺,“真实意图,还需他自己明示。”
“总不能直接去问吧?” 刘庆蹙眉,想起何腾蛟往日书信里那些模棱两可的措辞,“莫非直接问他‘如何才肯倾心新朝’?”
王汉忍不住笑出声:“如此确实不妥。这何腾蛟做事总爱遮遮掩掩,倒叫我们猜不透他的心思。”
刘庆眯起眼睛:“再等等。若如你所言,他定会察觉此举唐突,定会再有书信送来。”
王汉捋须颔首:“侯爷所言极是,且看他下一步如何所为。”
湖广大地上,十万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铁灰色巨蟒,沿着长江北岸逶迤东行。旌旗蔽日,马蹄踏碎满地霜叶,扬起的尘烟在低空弥漫,与天边翻涌的铅云融为一体。
左梦庚夹紧胯下黑马,策马靠近何腾蛟的枣红马,他甲胄上的铜钉在阴云下泛着冷光,腰间佩刀的缠绳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何大人,你说这侯爷会让我们进入河南吗?” 左梦庚的声音被呼啸的江风撕成碎片,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襄阳城墙,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何腾蛟轻扯缰绳,枣红马仰头嘶鸣一声。这位湖广总督身披玄色锁子甲,外罩猩红披风,腰间悬挂的总督印信随着马的步伐与马鞍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会的。”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北方,“他虽然兵多将广,但四处应敌,河南腹地反倒空虚。若本官不出兵,黄得功的铁蹄踏入,河南百姓又要深陷水火之中。”
左梦庚挠了挠头盔下的鬓角,迟疑道:“大人,你对他们支援可谓不遗余力,可又为何从未去见过太妃娘娘?”
何腾蛟闻言,手中马鞭微微一顿,扫了他一眼。江面上传来阵阵船工号子,凄厉而苍凉,仿佛在为这场未知的征战哀歌。“如今说与你听也无妨。”
他勒住马,看着江水裹挟着枯叶奔腾东去,“本官并非贪图高官厚禄,也未想过划地而治,平虏侯为大明征战四方,功绩彪炳,天下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然他推行的新政……” 一声长叹混着江风飘散,“他这是要动摇国之根本。免税轻徭虽能让百姓暂得喘息,可土地重新分配,税收断绝,日后拿什么供养军队、维持朝堂?这与流贼的‘均田免粮’又有何异?国无财赋,迟早生乱!”
左梦庚恍然,拱手道:“大人思虑深远,末将佩服。可是现在侯爷做得不是挺好的吗?”
“哼!” 何腾蛟冷笑一声,马鞭狠狠抽在江边的芦苇丛中,“若非他奉旨抄没京中权贵,收缴闯贼赃物,哪来的钱财支撑这般消耗?百万两白银如流水般花出去,大明往昔一年税收千万两都捉襟见肘,长此以往,国库空虚之日,便是大乱开端!”
“大人既然不看好他,为何此番又要出兵?” 左梦庚眼中满是疑惑。
何腾蛟望着天际翻滚的乌云,缓缓道:“其一,平虏侯欲立皇子为帝,此乃正统,不可违逆;其二,本官见惯了天下纷争,实在不愿战火再燃中原。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本官实不忍见。”
他握紧缰绳,指节泛白,“再者,平虏侯纵然行事激进,却也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黎民百姓。反观应天府那帮人,国难当头仍争权夺利、结党营私,若天下落入他们手中,才是真正的大祸!”
左梦庚恍然大悟,赞道:“大人高见!此番出战,大人定会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
“本官早已说过,不图这些。” 何腾蛟苦笑着摇头,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我不过是想看看,他究竟如何收场。治国不同于治一府,待到无粮无银之时,他又该如何应对?”
左梦庚望着前方整齐行进的队伍,语气中带着羡慕:“侯爷的新军,训练、装备花银无数。一个兵丁耗费近二十两白银,若用来养我们的士卒,不知能养多少。”
何腾蛟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正是侯爷高明之处。精兵虽少,却能以一当十。他数次以少胜多,绝非侥幸。”
他轻夹马腹,枣红马向前奔去,“你随父领兵多年,当知寻常士卒俸银几何,其中利弊,细细思量便知。”
左梦庚闻言,赶忙挺直脊背,点头:“那是当然。”
何腾蛟轻捋胡须,枣红马踏过江边碎石,溅起几点寒星。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实际上空饷、克扣之事,在军中并不鲜见吧?朝廷每年拨下的饷银不计其数,可到头来,却难养出一支强军。反观平虏侯,看似一兵之费高达二十两白银,实则他精兵简员,所耗银钱未必比寻常大军多出许多。且听闻他军中火器兵已弃用重甲,单是这一项,又省下多少开销?”
左梦庚闻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握紧缰绳。他想起父亲左良玉麾下那虚张声势的军册,再对比平虏侯军中整齐划一的兵卒,不由得恍然,连忙拱手:“这倒也是!末将竟从未想过这些关节。”
第770章 孤身前来
何腾蛟目光如炬,远眺北方,马鞭遥指天际:“但平虏侯也并非无懈可击。他以火器为战之本,每次出征,火药、弹丸等辎重堆积如山,再加上人吃马嚼,所需民夫数量惊人。单是这些物资的转运、消耗,便是一笔巨大开支。”
左梦庚听得入神,面上时而凝重,时而恍然,末了一拍大腿:“如此说来,侯爷纵有精兵,却也难逃银钱耗费巨大的困境!”
何腾蛟侧首,目光扫过左梦庚:“你且说说,是要一支战无不胜的强军,还是一支胜负难料的庸军?”
左梦庚眼神闪烁,似在权衡利弊。何腾蛟见状,抬手打断他的思绪:“先放下这些,你眼下最该思量的,是如何击退黄得功。唯有立下战功,日后在新朝才能站稳脚跟。”
左梦庚咬了咬牙,铁甲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听得大人一席话,梦庚如梦初醒!只是末将仍有顾虑,此番擅自出兵,若引得侯爷不满……” 他的声音渐弱,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何腾蛟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无需为此忧心。本官已修书一封送往开封,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断不能让平虏侯心生误会。”
“大人是要去开封?” 左梦庚吃惊地转头,脸上满是诧异。
何腾蛟微微颔首:“你只管领兵迎敌,本官自会前往开封,与平虏侯当面一谈。”
左梦庚神色变幻不定,欲言又止。何腾蛟见状,不禁抚掌大笑:“你莫不是在想,本官既打算前往开封,又何必在此大力收拢你们这些将士?”
左梦庚脸上一红,局促地点了点头:“正是!末将心中实在疑惑。”
何腾蛟的笑声回荡在江岸上:“本官不愿见应天府那帮人独大,这天下纷争已久,是时候安定下来了。放眼天下,唯有平虏侯最有能力结束这乱世!”
左梦庚心中感动,望着何腾蛟坚毅的侧脸,语气中满是惋惜与敬佩:“大人之心,末将今日方才明了。末将随父多年,却长进寥寥,今日在督师跟前,才知自己何等浅薄。”
何腾蛟欣慰地看着他:“你能有此感悟,本官甚是欣慰。也盼着你日后在新朝能大展宏图。”
左梦庚心中一动,猛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重重跪在地上:“若督师不弃,末将愿拜督师为师,还望督师成全!”
何腾蛟见状,也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脸上笑意盈盈:“我们目前不就是如此吗?”
左梦庚如遭雷击,颤抖着声音喊道:“老师……” 这一声 “老师”,却如金石之音,穿透云层 。
开封侯府正厅内,八百里加急快报的朱漆封筒滚落案头,刘庆握着信笺,何腾蛟的信笺上墨迹未干,短短 “只身赴汴” 四字,如重锤般砸在他心头。
“这何腾蛟……” 刘庆喉间滚动,踱步时,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与檐角铜铃的叮咚声相和,在空旷的厅内回响。
王汉俯身拾起信笺,这位老臣捻着斑白胡须,目光扫过信中字句,忽长叹一声:“侯爷,这何督师是大义之人啊。”
“何出此言?” 刘庆转身盯着王汉。
王汉将信笺缓缓推回,指腹摩挲着 “只身” 二字:“督师深知侯爷疑虑,孤身前来,明面上是示好相助。”
他顿了顿,“然细思之下,却另有深意。他拥护皇子正统不假,可对侯爷推行的新政……”
刘庆的眼皮狠狠抽搐:“是这样?”
“此乃下官愚见。” 王汉躬身行礼,“督师此番举动,恐与下官当初忧虑相同,新政动摇国本,免税均田之策虽得民心,却断了朝廷根基。” 他抬头时,目光与刘庆相撞,二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刘庆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抚额:“既如此,督师若至,当以国礼相迎。”
王汉眼中闪过精光,不动声色道:“以督师此举,入阁拜相亦不为过。”
“你且去草拟文书。” 刘庆背手望向舆图,指尖划过湖广之地,“若他应允,此事便成。” 他忽又转头,目光如炬:“当然,也有你的一份。”
王汉身形一震,官袍下的双手微微颤抖:“侯爷!下官才疏学浅,实难担此重任……”
“王大人。” 刘庆突然轻笑,笑声却不达眼底,“你也不必自谦了,若论治国安邦,满朝上下你也是有为之人,待内阁名单拟好,本侯便面见太妃娘娘。”
“诺!” 王汉深深行礼,转身时忽又回头:“侯爷,臣等商议,拟尊您为王,另设大将军一职,位在兵部之上。”
刘庆摆摆手:“本侯之事,你无需操心。”
“臣斗胆直言……” 王汉犹豫片刻,“封侯拜王之事,侯爷若不便开口,臣等可为您周旋。”
“不必了。” 刘庆望向窗外“你且去忙吧。”
陕西汉中城,暮色压城,城墙上的 大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高名衡身着孔雀补服望着阶下三位身披玄铁甲的将军,抬手虚引:“诸位将军,请入座吧。本官亦是不放心,这出征在即,也想听听三位的高见。”
高得捷抱拳上前,他望着案上摊开的川蜀舆图,眉头拧成川字:“大人,此番出征,确实亦有难处。”
他的指尖重重划过图中秦岭栈道,“这入川之路,栈道险绝,虎踞龙盘。我军虽兵员精简,但兵力单薄,深入蜀地后,恐难一举荡平张贼,至多只能形成钳制之势。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角堆积的粮草文书,“辎重转运,更是难如登天。”
高名衡抚须颔首,烛火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这些,本官已与侯爷反复商议。”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朱笔在汉中与成都间画下弧线,“不过,本官早有安排,已檄令各府征调民夫数万,专为大军转运粮草、修缮栈道。”
“大人!” 高得捷闻言神色骤变,向前半步却又顿住,“如今陕西连月干旱,府库空虚,粮食……”
第771章 迎接何督师
“大战在即,自然以军粮为重。” 高名衡猛地转身,“本官身为陕西巡抚,岂会让百姓饿死?此番征粮,一则以银钱采买,二则向富户借贷,待开封调拨的粮饷一到,即刻偿还。”
高得捷讪笑着后退半步,喉结滚动:“如今连官府征粮也得借了……”
“陕西遭闯贼荼毒已久,民生凋敝。” 高名衡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若强行征粮,恐生民变。到那时,侯爷问责下来,本官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抵罪。”
“高大人,虽说如此,但高将军的属下多数为骑兵,此行,这人还好说,战马恐怕有所损伤啊。” 杨珅跨前半步,望着舆图上标注的栈道险关,掌心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饕餮纹,“蜀道难行,骡马难渡,铁骑折损在山道之上,岂不可惜?”
高名衡长叹一声,袍袖扫过案上堆积的军粮奏疏,竹简碰撞声清脆如泣:“此事也确实如此,但也无它法,只得先入蜀再言吧。”
他目光扫过厅中悬挂的《巴蜀山川图》,指尖划过剑门关的朱砂标记,烛泪恰好滴在嘉陵江的墨线上,晕染出一片暗红。
忽有铁甲碰撞声自角落响起,从开封而来的平逆军参将王虎踏前一步,直视高名衡:“此行,由我平逆军开路吧。”
“使不得!” 杨珅猛地转身,“你们远道而来,又是侯爷麾下的宝贝疙瘩,要是折在路上,我们岂不是罪过大了!”
他伸手点向舆图上标注的青石栈道,“这开路之事,还是交由我步卒来。平逆军居中策应,高将军的骑兵殿后,方可保万无一失。”
高名衡望着争执的二人,缓缓抚须颔首:“如此甚好。”
“大人,侯爷还没下令?” 高得捷突然开口,这位骑兵将领望着舆图上顺庆府方向的红点,“如今那张贼在攻打顺庆府,若我们现在不抓紧些,他拿下顺庆府之时,我们就难以对付了。”
高名衡望着窗外翻涌的铅云,“还没有。” 他摇摇头,“本官以为侯爷还在等时机吧。”
“还要等?” 高得捷皱紧眉头,“顺庆府城防薄弱,张贼恐怕无需太大力气就能拿下吧!”
高名衡望着这位焦躁的将领,“再等等吧。”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让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这巴蜀大地,已被这张贼杀得千里荒芜。” 杨珅望着舆图上大片空白的州县,那里本该标注着繁荣的城镇,如今却只余 “人迹罕至” 四字朱砂批注,“这世间如何有此等人,若不能剿灭,这上天也太无眼了吧。”
“上天不收,我们收。” 王虎突然冷笑,“有我平逆军在,任何宵小也翻不起浪来。”
高名衡的眉头拧紧,目光扫过王虎披风上已然洗不掉的血迹。他知这支从山海关杀回来的精锐,连破八旗铁骑的战绩让他们目空一切。
“王将军,虽然平逆军战力超群,不过,万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王虎心中一凛,眼前这位巡抚大人,便是侯爷见了,也要尊称一声 “老师”。他强压下心中的傲气,抱拳行礼:“大人言之有理,末将领会了。”
“虽说侯爷还未下令,但你们仍旧要练兵不懈,对入蜀之路多加熟悉一下。” 高名衡督促道,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笼罩了整幅《巴蜀山川图》。
三将齐声“诺。”
何腾蛟的枣红马在开封城门前猛地人立而起,前蹄悬空时,他瞪着眼前活像年画走出来的诡异场景 ,城门被不知道什么花给打扮成一道拱门,上面拉着横幅“欢迎督师”。
城门两侧的炮手们身着崭新的灰蓝色军装,本该威风凛凛,偏生每个人胸前都别着朵粉嫩嫩的绢花,随着寒风颤巍巍地抖动。
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火炮更离谱,炮管上缠满红绸,炮口甚至插着几支蔫头耷脑的菊花。
城门洞里杵着的火铳兵,一个个端着枪板着脸,却胸口也带着一朵小红花。
城门下,一群扎着冲天辫的孩童,脸被涂得通红的,举着野花,扯着嗓子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花瓣扑簌簌往下掉,撒了一地残红。
更绝的是外围百姓堆里,前排齐刷刷站着几十来个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她们的胭脂抹得比城墙砖还厚,钗环叮当作响,正扭着腰肢挥舞着帕子,娇声喊道:“督师大人辛苦了~” 那场面,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花魁出阁巡游。
何腾蛟带来的卫队长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眼神在拔刀护主和装聋作哑间疯狂切换。
他发誓,自跟随将军征战以来,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 这哪是迎接朝廷大员,分明是街头杂耍班子在闹元宵!
王汉望着眼前闹剧,喉结上下滚动,努力憋住笑。他瞥见周王的脸涨得比猪肝还红,手指死死抠着玉圭,指节泛白。而始作俑者刘庆,此刻正叉着腰,一脸欣慰的环视着。
“殿下,大人,本侯如此盛大迎接何督师,可还好?” 刘庆侧身问道。
周王和王汉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写满 “这疯子没救了”。
“甚好,甚好……” 他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得能筛糠。
刘庆却浑然不觉,大袖一挥,袍角带起一阵风:“走吧!我们去迎接督师入城!”
说罢,刘庆像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般率先迈开大步,腰间叮叮当当的玉佩撞出一串凌乱节奏,朝着呆若木鸡的何腾蛟走去。
待行至枣红马前,刘庆故意挺胸收腹,摆出一副威严姿态,却因胸前那朵夸张的绢花,生生把气势折损成了滑稽模样:“何督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话音未落,一阵风刮过,绢花上的假花瓣扑簌簌往下掉。
何腾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满心的惊愕,目光从城门处那些不伦不类的布置上艰难收回,拱手作揖时官袍袖口滑落,露出腕间被扯得变形的金线绣纹:“烦请侯爷亲临,惭愧,惭愧。”
第772章 这湖广之地
刘庆看着何腾蛟利落地翻身下马,那矫健身手与他五十多岁的年纪极不相符,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小老头,倒像个灵活的猴儿。”
何腾蛟刚站稳,便见周王和王汉板着脸挪了过来。何腾蛟见状,连忙再次行礼,笑容僵在脸上:“周王殿下金安,王大人。”
他行礼时,余光瞥见城门下孩童们还在扯着嗓子喊,青楼女子们正对着这边抛媚眼,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官靴却踩进了不知谁掉落的野花堆里。
待见完礼后,刘庆抬手一挥,像是扯动了某个机关。“砰!砰!” 两侧裹着红绸的火炮突然炸响,浓烟裹着炮仗碎屑冲天而起,惊得城楼下的百姓抱头鼠窜,青楼女子们的尖叫声比火炮声还刺耳。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刘庆把火炮摆在城门不是为了防范,而是拿来当爆竹使的!
炮声余韵中,何腾蛟只觉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刘庆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抖了抖胸前快要掉下来的绢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督师,请。” 那语气,仿佛方才炸响的不是火炮,而是串普通的炮仗。
何腾蛟刚迈出半步,耳鸣还未消退,铺天盖地的喧闹声便将他淹没。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孩子们扯着破锣嗓子喊着,声音此起彼伏,青楼女子们扭着腰肢挤到前排,胭脂蹭得满脸花,挥着帕子尖叫:“督师,督师,我心儿尖尖上的督师!。。。。。。”
就在何腾蛟一脸懵圈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孩子怀里抱着朵大大的绢花,“督师爷爷好!督师爷爷辛苦了!” 孩子扯着嗓子喊,“我代表宁远书院向督师爷爷献花!”
何腾蛟看了眼刘庆,伏下身时,孩子踮着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花别在他胸前。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又泛起一丝暖意 —— 原来开封竟已恢复到能办书院、教孩童的地步了?
他斜睨了眼身旁笑得一脸灿烂的刘庆,暗自腹诽这荒唐的迎接仪式,脚下却不由自主跟上了对方的步子。
“敬礼!”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城门洞里的火铳兵齐刷刷动作,铁铳在他们手中划出整齐的弧线,左手稳稳托住枪身,右手狠狠拍在后胸,这些老兵眼神如鹰,直勾勾盯着何腾蛟,仿佛不是在行礼,而是在进行某种威慑十足的阅兵。
何腾蛟心中一凛,从那肃杀的目光里,他看出了这些人身上久经沙场的戾气。他微微点头致意,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是从盛京回来的。” 刘庆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何腾蛟望着那些身姿挺拔的老兵,再看看刘庆,一时竟分不清眼前到底是闹剧还是震慑。他长叹一声,苦笑道:“侯爷有如此的精兵,何愁天下不定……”
刘庆目光扫过何腾蛟胸口的大红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也劳烦督师大义了。”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巡抚衙门而去。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童骑在大人肩头,举着用柳枝串起的糖画;卖炊饼的小贩踮着脚张望,蒸笼里的热气裹着麦香,混着远处飘来的脂粉味,在秋日的暖阳里蒸腾。头戴红缨帽的皂卒手持水火棍,时不时敲打地面维持秩序,木棍与石板碰撞的声响,惊得街边酒肆的幌子哗哗作响。
何腾蛟望着这熙熙攘攘的景象,目光扫过街角新开的布庄,还有门口挂着 “宁远书院” 匾额的学堂,绣着云纹的袖口微微收紧:“侯爷有心了。”
刘庆负手而行:“相比督师所为,这些又算得上什么。督师请。”
待行至巡抚衙门,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子龇牙咧嘴,铜制门环上还缠着红绸。
分宾主落座后,何腾蛟接过丫鬟奉上的青瓷茶盏,刘庆斜倚在太师椅上:“督师,今日就是见上一面,明日,太妃娘娘有宣。”
何腾蛟猛地起身,朝着行宫方向深深作揖:“有劳娘娘费心了。”
次日卯时三刻,晨雾未散,何腾蛟身着簇新的孔雀补服,在禁军甲胄碰撞的清响中踏入行宫。汉白玉阶上凝结的露水沾湿了他的皂靴,抬头望去,飞檐下的蟠龙金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悬着的十二串编钟随着穿堂风轻晃,发出空灵悠远的声响,似是为这场会面奏响序曲。
寝殿内,鎏金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将德妃的身影笼在朦胧之中。她身着翟纹霞帔,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摇曳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何腾蛟:“何卿远道而来,辛苦了。”
何腾蛟撩起袍角,重重跪在青砖上,额头触地时,冰凉的触感顺着额间蔓延:“臣蒙娘娘召见,不胜惶恐。愿娘娘千岁。”
他余光瞥见阶下乳母怀中的小皇子,两岁孩童正抓着乳母的衣襟啃咬,天真无邪的模样与殿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刘庆向德妃微微鞠躬:“督师此番出兵相助,实乃大明之幸。”
“何卿可知,这天下如今是何局面?” 德妃起身道,“黄得功陈兵颍州,张献忠肆虐巴蜀,中原之外,皆是虎狼环伺。”
何腾蛟脊背绷得笔直:“臣愿率麾下十万将士,为娘娘、为皇子殿下,扫平逆贼!”
德妃凝视着他,良久,忽轻笑出声,笑声却不达眼底:“何卿一片忠心,本宫自然知晓。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小皇子稚嫩的脸颊,“这湖广之地,如今是何卿说了算,还是朝庭说了算?”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何腾蛟喉结滚动,想起昨日开封街头的热闹景象,想起刘庆话里话外的试探,终于明白这场召见,实则是帝王心术的较量。“臣的一切,皆是陛下赐予。”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湖广之地,永远是大明的疆土,臣永远是陛下的臣子。”
第773章 你的儿子马上就是皇帝了
刘庆的手指微微舒展,他垂眸颔首的瞬间,瞥见德妃那抹明黄身影突然转向自己。
德妃眼尾的丹蔻在烛火下泛着朱砂红,先是飞快地瞟来一眼,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恼,紧接着柳眉倒竖,狠狠剜了他一记,这转瞬即逝的神态,让他暗自叫苦。
“督师无需如此,平身吧。” 德妃声音陡然转柔,她眼波又悄然扫过刘庆,“你与大明有功,侯爷也对本宫所提起过,本宫也只是想确认一二。” 她刻意将 “侯爷” 二字咬得极重,也让人明白侯爷在她心中的位置。
何腾蛟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撑缓缓起身:“谢娘娘。臣蒙娘娘隆恩,自当肝脑涂地,从未有过二心。”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德妃正用银匙搅动盏中茶汤,眼波却越过茶雾,直直投向刘庆,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
这一眼如惊雷炸响,何腾蛟的手猛然收紧。他突然想起街头巷尾的传言,那些关于太妃与平虏侯的隐秘私语,此刻竟与眼前场景一一印证。
“督师?” 德妃的声音带着笑意,惊醒了神思游离的何腾蛟。她怀中的小皇子正咿呀,藕节似的手指抓着她鬓边的步摇,凤冠上的翡翠流苏晃得人眼晕,“吾儿登基之日已定,本宫及各位大人,也将离汴回京,大人也一起吧。”
何腾蛟身形微晃:“啊?回京?可臣……” 他下意识望向湖广的方向,那里十万大军,荆襄九郡的山川地貌在脑海中翻涌。
“娘娘与臣及诸位大人商议后,欲让大人入阁。” 刘庆终于抬眼,“此后,你将于京城运筹帷幄了。”
他说这话时,德妃正用帕子轻轻擦拭皇子嘴角,余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
殿外忽起一阵秋风,穿堂而过掀起满地帘栊。何腾蛟惊喜之余,恍惚间竟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擢升,究竟是帝王恩宠,还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棋局。
最终他艰难道:“谢娘娘厚爱,臣定当竭力为大明……” 话音未落,喉间便似哽着团浸了苦胆的棉絮。
何腾蛟望着德妃鬓边晃动的珍珠,忽觉那圆润光泽刺得眼眶生疼 —— 方才的惊鸿一瞥,已让他窥见了朝堂帷幕后的隐秘。
德妃漫不经心地将茶盏搁在描金檀木几上,青瓷与桌面相撞发出轻响。趁着何腾蛟恍惚的间隙,她指尖灵巧地捏起团揉皱的素绢,看似随意地往刘庆脚边一掷。
刘庆抬眸,正对上德妃狡黠的目光。她眼尾的丹蔻如滴血红梅,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肆意。他暗叹一声,不着痕迹地挪动蟒纹靴,将纸团稳稳踩住。
“督师远道而来,就来觐见,想来也是有些累了。” 德妃轻抚小皇子细软的胎发,声音甜腻得似掺了蜜,“今日就先至此吧,待督师安顿好后,本宫设宴,宴请督师。”
何腾蛟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谢娘娘隆恩!” 起身退下时,他目不斜视,小心 的退下。
宫门之外,暮色渐浓。刘庆待何腾蛟的车马扬尘远去,才从袖中摸出那团皱纸。展开时,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狗头,快点回来。”
他不想搭理这事,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忽传来尖锐的传唤:“侯爷请留步,娘娘有旨,侯爷速进宫觐见!”
踏入寝殿,选妃已然卸去凤冠,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只随意簪着支羊脂玉簪。见刘庆进来,她赤足踩过波斯进贡的绒毯,茜色寝衣拖曳在地,绣着并蒂莲的衣摆扫过满地烛影。
“怎么?又想跑了?” 她倚在雕花榻边,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眼波流转间尽是嗔意。寝殿内弥漫着龙涎香与女儿家的脂粉气,混合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暖香,搅得人心神不宁。
刘庆喉结滚动,往后退半步却撞上屏风:“日前事多。”
德妃轻笑出声,步步紧逼:“怎么?把持不住了?”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莲花酥的甜香,“说话啊,叫你来,也不说话,真讨厌死了。” 纤手突然攥住他的腰带。
“娘娘,如今不同以前了,宫里外有人看着。” 刘庆别开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泛红的唇上。
“看就看着呗,哼,把我惹急了,我不做这太妃了。” 德妃赌气似的咬住他的耳垂,发间茉莉香扑面而来。
“你的儿子马上就是皇帝了。”刘庆淡淡道。
她突然恼羞成怒,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下齿痕,“要你说,我知道!大不了,我带我儿子一起跑了,哼哼,让你的算盘打个空。”
“娘娘……”
“住嘴!” 德妃猛地推开他,泛红的眼眶,“不许叫我娘娘,叫我秀娥!要不然,我再也不配合你演戏了,哼,我也不回京城了,更不让我儿子去做那什么皇帝……”
她胸口剧烈起伏,珠玉耳坠晃出凌乱的光影,似要将这深宫里所有的委屈都倾泻而出。
刘庆静静伫立,望着德妃因激动而泛着潮红的脸颊,烛火在她眼底摇曳,似要将满腔委屈都化作燎原之火。
她剧烈起伏的胸口蹭着茜色寝衣,绣着并蒂莲的绸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待她的喘息稍缓,他才沉声道:“娘娘,你要学会控制。”
“我不,我就不,我偏不!” 德妃猛然扑上前,珠玉耳坠随着动作剧烈晃动,撞出凌乱的声响,“你在家妻妾搂着,我却得在这深宫里一个人!” 她攥着刘庆手,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孤寂都揉进布料里。
刘庆喉结滚动,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德妃,心中泛起苦涩:“娘娘,你不是说那晚就是……”
话未说完,德妃已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她发间的茉莉香混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你不知道我是小女子吗?” 难以掩饰的委屈。
刘庆浑身紧绷,伸手想要推开,却终究只是轻轻搭在她肩头:“娘娘,不能继续下去了。”
第774章 也是女人!
想起新皇登基的重重隐患,他语气愈发坚定。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加设宫禁是为何?” 德妃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体谅你,你又体谅过我吗?我也是人,也是女人!”
刘庆心头一颤,想起往日两人在月下对酌、共话山河的时光,亲密无间的过往此刻却成了沉重的枷锁:“娘娘,这也许是我们以前太过于亲近了吧。”
“这也是你惹出来的火,你得灭了它。” 德妃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笨拙地贴上他的,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你不灭了我心头的火,你哪里也别去。”
刘庆僵在原地,任由她亲吻,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当德妃气喘吁吁地伸手去解他腰带时,他猛地按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娘娘,我真要走了。”
德妃的手骤然停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样了,你也要走?”
“娘娘,保重。” 刘庆别开脸,抽身后退。他不敢再看德妃的泪眼,生怕自己一个心软,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德妃素手一挥,那支通体莹润的翡翠簪子便如遭霜打的秋叶,“啪嗒” 一声坠地,碎作数截。
她杏眼圆睁,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嘶力竭地哭喊:“你好狠的心啊!” 话音未落,便用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捂住脸庞,肩头不住颤抖,“你走了,以后就别来见我。”
刘庆双拳紧握,压着心中的烦躁,温言劝慰:“娘娘,别发脾气了,你真的应该好好冷静一下了。”
说罢,深深一揖,转身离去。他跨出门槛时,暗自思忖:今日何腾蛟神色恍惚,莫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这般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愈发难以驱散。
步出森严的行宫,向南而行,眼前豁然开朗。鼓楼一带,雕檐飞阁鳞次栉比,酒旗茶幌随风招展。绸缎庄里绫罗璀璨,银铺内珠光宝气,小贩的叫卖声、掌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市井欢歌。青石板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刘庆望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恍惚间竟有了置身《清明上河图》的错觉,只是画中是大宋盛景,而今却是另一番风云变幻。
他抬手示意随从丁四暂且退下,独自信步前行。转过街角,一栋飞檐斗拱的木楼映入眼帘,门楣高悬 “仪封春” 三个鎏金大字,遒劲有力。
刘庆心头猛地一颤,暗自思忖:这孙苗何时将生意做到了此处?要知道,鼓楼乃是开封城的黄金地段,地价堪比寸金寸土,能在此立足,绝非易事。
他抬脚跨过雕花门槛,店内伙计瞥见他的身影,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孙娘子,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孙苗身着月白襦裙,发间斜簪着一支白玉兰步摇,莲步轻移,笑靥如花地奔来,眉眼间满是惊喜:“相公,你怎么来了?”
刘庆微微颔首,面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笑意:“从行宫出来,就走一走,这么久来,也没逛过这开封城。”
孙苗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相公,你也是,天天就侯府,衙门,行宫,何时有暇来看看这番繁华。”
说着,便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纤纤细指上的丹蔻鲜艳欲滴,不由分说地往楼上拽去。
刘庆任由她牵着,目光扫过店内精致的陈设,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何时将店开到这来了,这里可不便宜吧。”
孙苗回眸,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是王大人让我来这里的,他说,这楼空着也空着,我来也能凑点人气。”
刘庆闻言,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明了这是王汉刻意讨好的手段,又追问道:“这是谁家的楼?”
孙苗停下脚步,狡黠地眨了眨眼:“我的相公大人,你就放心吧,这绝对不是你口中的霸占私产,王大人说这是周王府的产业,让我放心用就是了。”
刘庆脸色微变,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哦,是这样。”
孙苗拉着他在店里细细转了一圈,又沿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行至二楼回廊,凭栏远眺,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孙苗轻轻倚在刘庆肩头,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幽幽叹道:“相公,如今的汴梁可真的是焕然一新啊,这番光景可是好些年不见了。”
刘庆望着街上穿梭如织的人流,轻声应道:“是啊,天灾人祸不断,哪能来此番光景。”
孙苗娇嗔地噘起红唇,伸手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语气中满是惆怅:“相公,我们全家都要去京城?”
刘庆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起初是想全家都去的,但后面想了一下,你们还是留在这开封吧,我独自前往就是了。”
孙苗一听,急得柳眉倒竖,跺脚道:“那人家不是要和你好久不见了。” 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幽幽叹道:“我都疑惑是不是因为妾蒸酒之过,怎么就不见动静啊。”
刘庆伸手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温言劝慰:“你也不要太急了。”
孙苗却懊恼道:“我如何不急,肚里没有动静,我哪能心安,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京城。”
刘庆眉头紧锁,语重心长道:“京城不是开封,伴君如伴虎,你去不妥。”
孙苗却似打定了主意,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撒娇道:“我不管,我就要去。如今这天下,有你在,还能有何危险?”
刘庆搁下手中茶盏,青瓷盏底在梨木案几上磕出轻响。纱幔外穿堂风掠过:“你不是要买脂粉吗?我们去吧。”
“相公,真要陪妾买脂粉?” 孙苗指尖绕着绣金线的帕子,眼波流转间似藏着春水,“到时,你可别学那偷腥猫儿,见着胭脂铺子就溜了?”
“你已然说了,我未必还不去?” 刘庆无奈摇头。
孙苗双颊浮起两朵胭脂云,忽然狡黠一笑:“那相公,我们先说好了,” 素手比着誓,“一会你不光要进去,还要帮我挑选最衬肤色的螺子黛、最润唇色的口脂。”
第775章 三句不离其终啊
刘庆望着她眼中狡黠光芒,忽然意识到什么,喉间滞了滞:“这个……”
“相公,不许反悔。” 孙苗踮脚取下墙上的湘妃竹伞,檀木伞柄抵住他胸口,发间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方才说过的话,可都落在这沉香木的梁柱上了。”
“不反悔,不反悔。” 刘庆任由她扯着袖口。
孙苗笑靥如花,挽着他胳膊穿过垂花门。青石巷里飘来桂花甜香,胭脂铺的青布幌子在风中招展,她却似没看见,裙裾翩跹往胭脂河街走去。刘庆看了眼街边胭脂铺子,脚下顿住:“方才,我们不是经过了一家吗?”
“相公带我买,自然要买顶好的。” 孙苗回眸一笑。
刘庆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空落落的荷包,苦笑道:“我可没带银子啊。”
孙苗将头轻倚在他肩头:“相公,我可有要你拿银子出来吗?” 她指尖划过他衣襟盘扣,“妾如今的身家也不薄了。”
这话倒让刘庆侧目。她口中的 “不薄”,想来绝非虚言:“你如今有多少了?”
孙苗忽闪着杏眼:“你猜?”
刘庆摊开双手:“这我哪知道?”
孙苗踮脚凑到他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垂:“相公,妾如今也有百万身家了。” 指尖轻戳他胸膛,又迅速缩回袖中,“不过你可别给姐姐说哟,她怕听到要急了。”
刘庆眉间微蹙,望着她眼底狡黠:“她为何急?”
孙苗垂眸轻笑,指尖缠着披帛的流苏,将绛红丝线绕成小巧的结:“姐姐总道我这银钱来得艰辛,每月往府里送例钱,她总要推三阻四。”
忽而抬眼,眸光流转似春水映着星子,“若让她知晓百万家底,怕是要吓得茶饭不思。”
刘庆点点头:“秀姑向来如此。粗茶淡饭便觉满足,只盼阖家平安顺遂。” 茶香氤氲间,他望着窗外摇曳的翠竹,想起秀姑,嘴角不自觉弯起。
“正是这个理儿!” 孙苗一拍手,“所以才要同相公约法三章。” 她凑近几分,“再者,我虽在外置产业,每月孝敬从未少过。此番听闻相公要往京城,我已在京城盘下三间铺面。”
这话惊得刘庆猛然回头:“你竟要将酒坊开到京师?”
孙苗扬起下颌:“相公且瞧瞧,妾这番谋划可还入得眼?”
“娘子当真是女中豪杰!” 刘庆由衷赞叹,眼中满是笑意。他想起初见时那个怯生生的小娘子,如今竟能执掌偌大生意版图,心中满是骄傲。
得了夸赞,孙苗眉眼弯成月牙,眼角笑纹里似藏着蜜糖:“有相公这句话,便是饮下十坛女儿红,也不及此刻甜。”
她指尖划过他衣襟盘扣,语气温软如糯米团子,“今夜可要到我房中,莫让桃红那騒蹄子扰了良辰。”
刘庆无奈抚额,额间青筋微微跳动:“你呀,三句不离其终啊。”
“这可是相公给的赏赐!” 孙苗娇嗔着跺脚“难不成要食言不成?”
“好好好。” 刘庆笑着妥协,转开话题,“如今酒坊都开到何处了?”
孙苗伸出葱白手指,逐一点数:“长安、太原、金陵、苏杭,还有泉城、襄阳……” 她眸光熠熠,仿佛看见酒旗在各地招展,“盛京我已遣人寻了铺面,待相公平定巴蜀,定要在锦官城开间最大的酒肆!”
刘庆听得咋舌,望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妻子,忽然明白那些沉甸甸的银锭里,藏着多少劳碌:“难怪攒下这般身家,这般大手笔,花销必然惊人。”
“托相公的福罢了。” 孙苗指尖轻点他胸口,眉眼含俏,“行伍行军的快船快马,都成了我的运酒车舟。虽省了镖银,可该给的盘缠,我分毫不少。”
刘庆颔首:“买卖公道,方能长久。”
孙苗忽而压低声音,四下张望后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垂:“坊间都传,娘娘要封相公异姓王呢。此番进京,莫不是……”
“侯爵已是天大的恩赏。” 刘庆望着天边浮云,目光悠远,“待山河安定,我便与你一道,守着酒坊,看尽人间烟火。”
孙苗闻言娇笑,笑声清脆如银铃:“那我便将酒坊更名‘侯爷酿’,保准传遍大江南北!”
“倒像是山间猴儿采的野酒。” 刘庆忍俊不禁,伸手刮了刮她鼻尖。
“相公怎可这般作践自己!” 孙苗佯怒,却掩不住眼中笑意。她抬手指向前方朱漆匾额,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便是那里了,开封顶好的胭脂铺,进去瞧瞧?”
雕花槅扇将日光筛成细碎金箔,透过嵌着云母片的窗棂,铺洒在檀木柜台上,映得柜中琳琅满目的螺子黛、胭脂盒都镀上一层柔光。
铜漏置于墙角,水珠滴答坠落,在寂静中敲出规律的声响。刘庆跨进门槛的刹那,满室原本低语浅笑的声浪戛然而止,只余铜漏滴答作响。
他望着满屋子簪花戴翠、罗裙飘飘的娘子,锦袍下的指尖微微蜷缩,似是不知该如何安放,心里暗自后悔应了孙苗的 “邀约”。
“侯爷万安!” 不知谁怯生生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与羞涩,顿时如春冰乍破。
绣着并蒂莲、缠枝牡丹的团扇纷纷半掩娇容,有的娘子垂眸装作认真挑选螺子黛,鬓边珍珠步摇、翡翠簪钗随着慌乱的动作轻颤;也有胆大些的,隔着袅袅升起的篆香,眉眼盈盈投来眼波,胭脂点就的唇畔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直把刘庆看得耳尖发红。
孙苗掐在他腰侧的指尖骤然发力,刘庆闷哼一声,偏头撞进她微恼的杏眼。那眼中波光流转,似藏着不满的涟漪。
她故意将缠枝莲纹的披帛甩得哗哗作响:“相公,你说我买什么好呢?”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与得意,似在向满室娘子宣告主权。
“如夫人好福气!” 环佩叮当间,戴累丝金凤钗的老板娘款步而来,发髻上的珠翠随着步伐轻晃,摇曳生姿。
第776章 同样的再来五套
她袖口露出的羊脂玉镯温润生光,每走一步都散发着优雅的韵味。“您这雪肤花貌,正该配我们新制的‘瑶台月魄’。”
她纤手轻启鎏金嵌宝匣,顿时异香盈室,那香气似是混合了兰草的清幽与茉莉的甜香,令人心醉,只见三十六只琉璃小瓶层层嵌套,做工精巧绝伦,最中央玉碟盛着的脂粉竟泛着珍珠般的虹彩,在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此粉采昆仑之巅百年雪水,混入东海鲛人泪凝的明珠粉,再以晨露调和西域进贡的夜光璧。” 老板娘手持象牙挑子,蘸取少许脂粉,对着日光轻晃,神情专注而自豪,“您瞧这光泽,恰似月华落在春雪上,涂在脸上,便能让肌肤如凝脂般莹润透亮。配合我们的‘绛云绡’口脂,取南海朱槿花蕊,混着赤金箔与天山血燕,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熬制,涂在唇上,便如朝霞映着晚霞,艳丽夺目且持久不脱。” 说罢,还拿起一旁的口脂,轻轻旋开,展示那如朱砂般鲜艳的色泽。
孙苗眼波流转,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芒,忽地拽着刘庆坐到雕花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期待又得意的笑:“相公既说要帮我挑选,不如亲手为我上妆?”
满室顿时响起抽气声,有绣绷落地的轻响此起彼伏,娘子们纷纷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期待这场别样的 “表演”。
刘庆望着案上羊毫眉笔、色泽浓郁的螺子黛与雕花精致的胭脂盒,喉结不住地滚动。
可孙苗攥着他衣袖的指尖滚烫,那股子撒娇又霸道的劲儿,让他无法拒绝。他只得接过眉笔,笔尖触及她眉心时,满堂寂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声音,连呼吸都被众人屏住。
“侯爷这手法竟比宫里尚宫局的女官还利落!” 不知谁惊呼出声。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刘庆手一抖,险些画歪。
孙苗却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镜中女子眉若远山含黛,面似琼玉敷霜,绛色唇瓣轻启:“还是相公最懂我。”
孙苗望着铜镜里晕染开的绛色唇妆,指尖轻抚过脸颊上细腻的 “瑶台月魄”,眸光流转间似有星辉摇曳。她转头看向老板娘,凤目微扬,眼尾那抹嫣红与新妆相得益彰,语气带着当家主母的利落:“这些,都包起来。再同样的再来五套。”
刘庆腰间玉佩猛地撞在檀木妆台上,发出清越声响。他望着鎏金匣子里泛着虹彩的脂粉,喉结滚动:“要五套,你要如此多干嘛?” 玄色锦袍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似在计算这六套脂粉能换多少石军粮。
孙苗莲步轻移,鬓边珍珠步摇扫过他手背,留下微凉触感。她回眸一笑,眼角梨涡浅浅:“一会妾说与相公知道。” 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老板娘手中的鎏金护甲险些滑落,翡翠耳坠剧烈晃动。她深知这 “瑶台月魄” 一套便值千两雪花银,六套下来…… 当下福身行礼,声音都带了颤意:“快,快给侯爷、如夫人准备好,用上最好的蜀锦包袱皮!”
二楼雅间传来珠帘晃动声,几位贵妇扒着雕花栏杆探头张望,簪花的鬓角在日光里微微发亮。
满室女眷的目光如春日柳絮般黏在刘庆身上。有未出阁的姑娘咬着帕子偷瞄,面上泛起桃花般的红晕;几个少妇人交头接耳,罗扇遮面下的眼神带着歆羡与打量。孙苗指甲掐进他掌心,刘庆浑身一僵,慌忙将视线投向门外摇曳的青布酒旗。
“劳烦老板了。” 孙苗从广袖中取出叠得齐整的银票,指尖捏着的动作优雅如拈花。银票上暗纹的祥云图案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老板娘慌忙双手接过。
“如夫人,要不,我给你送去府上?” 老板娘哈着腰,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孙苗轻转鎏金护甲,望着镜中妆容补了补鬓边绢花:“这也行,我和相公,还要去逛逛,拿着也不方便,你就送去侯府吧。” 说罢挽住刘庆胳膊,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青砖。
待踏出店门,秋日暖阳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孙苗仰头望着他,睫毛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相公,谢谢。”
刘庆望着她,不禁失笑:“谈何为谢?”
“相公能陪妾入得这地,已经是给妾天大的面子了,还当众为妾亲手着妆。” 孙苗将头轻倚在他肩头,“从前哪敢想有今日光景。”
刘庆喉头微动,他知道孙苗的担心,她担心自己是个寡妇,还带着前任的孩子,待日后年老色衰之日就会被冷落,她一心想为刘庆生子,并且努力的将生意做大也是如此之想。
正要开口,孙苗已牵着他往朱雀大街走去,他问道:“对了,你何以买了六套之多?”
孙苗驻足在一家灯笼铺前,望着悬着的宫灯轻笑:“相公,这‘瑶台月魄’看似价值昂贵,前些年非得王公贵胄家眷才能求来。妾在绣庄当学徒时,隔着胭脂铺门缝瞧过一眼,夜里做梦都念着。” 她指尖划过竹编灯笼“可如今有相公在身边,金山银山都舍得花。”
“自家姐妹自然得人手一套。” 孙苗掰着手指,突然压低声音,“还有…… 郡主。”
刘庆身形一滞,喉间发紧:“她如今青灯古佛,如何会用上,再说了,我与她,哎。”
“殿下与我也算有些交情。” 孙苗从鬓边取下绢花,轻轻别在他衣襟,“若她非郡主,这事也倒好办。她身份尊贵,旁人不好近身,女儿家的事,我去说合自然方便些。”
刘庆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半晌才吐出一句:“好。那还有一套?”
孙苗停在绸缎庄前,望着五彩斑斓的蜀锦,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絮语:“相公,你可与娘娘……”
“休听坊间胡说!” 刘庆猛地转身。
孙苗却不恼,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峰:“妾自然信相公。便是真有其事,娘娘那样的人物,若不是身在九重宫阙,妾倒真想与她把酒言欢。”
第777章 送给娘娘
她拾起一匹茜色绸缎,对着日光端详,“这最后一套,相公送给娘娘吧。”
刘庆面色数变,“这,这不太好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迟疑,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远处宫墙的方向。
孙苗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珍珠步摇,凤目凝视着刘庆,轻声道:“相公,妾乃是妇人,妇人之见自然与相公大丈夫之见不同。”
她顿了顿,“但妾能感受出娘娘在相公身边时,那感情流露是这般自然。虽不知相公与娘娘之间到底有何渊源,但妾亦知,若处置不当,于相公、于侯府而言,皆是大祸。毕竟……”
她压低声音,“她日后是陛下的生母。”
刘庆闻言,眉心紧蹙如结。秋风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香气掠过,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暗自思忖,今日在宫中与德妃的争执,已然得罪了这位日后极有可能母仪天下的人物。若再贸然送脂粉入宫,该如何开口?德妃又会作何揣测?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个……” 他喉间似哽着一团棉絮,话到嘴边又咽下。目光游移间,瞥见绸缎庄外小贩挑着的糖葫芦,红果裹着糖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却丝毫勾不起他的兴致。
孙苗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斜睨着他道:“相公,这不好办?”
刘庆望着孙苗眼中闪烁的光芒,忽想起今日在宫中,德妃被他气哭的模样。或许,这脂粉真能当作赔罪之物?他重重叹了口气:“就如你所言吧,我送她便是了。”
孙苗眉眼顿时弯成月牙,笑意盈盈:“这样最是极好了,妾还担心相公气恼妾擅自作主呢。”
刘庆摇头苦笑:“这是你花大价钱买得的,我怎么会怪你。”
得了应允,孙苗仿若春日里欢快的黄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拽着刘庆的衣袖,穿梭在开封城熙熙攘攘的街头。
青石路上,她的绣鞋踏过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发出细碎声响。每至一家店铺,只要她眼波流转露出好奇,便会莲步轻移踏入;若是瞥见刘庆目光稍有停留,即刻命店家包下。
不多时,刘庆双手拎满各式物件,肩上还斜挎着绣着金线的锦盒,连脖子上都挂着精巧的香囊。他望着手中沉甸甸的物件,肉疼不已:“你虽然有些银子,但如此花销,也着实太多了吧?”
孙苗咯咯娇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她伸手挽住刘庆胳膊,鬓边绢花轻颤:“难得侯爷有一日能为妾拎东西,这自然得多买一些为好。”
刘庆无奈地看着街边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苦着脸道:“我脖子上都挂着了,你没见街上的人如何看我了。”
“我知侯爷心里是无所谓的。” 孙苗狡黠一笑,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精致的木雕摆件,“再说了,侯爷已经这样了,再多点也无妨。”
刘庆佯装愠怒:“你再买,我不拿了,等下,我叫丁四。”
孙苗柳眉一竖,作势要拧他腰间软肉:“不可,今日妾花银子,算是买下你的时辰了,不许叫人。”
刘庆连连告饶:“你也如此霸道了。”
孙苗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胸口,眼波流转:“相公,我霸道吗?”
“娘子极好,极好。” 刘庆忙不迭应道,惹得孙苗又是一阵娇笑。
待日头西斜,晚霞将开封城染成一片金红,孙苗却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羞涩:“相公,我们回家吧。”
刘庆望着她眼中盈盈水光,仿若春水荡漾,他心里一颤:“要不我们再逛一会吧。”
孙苗跺了跺脚,脸颊泛起红晕:“不逛了,我们回家,正事要紧。” 说罢,拉着刘庆便往侯府走去。
二人回到侯府,守门的侍卫看着刘庆身上挂满琳琅满目的物件,先是一愣,继而憋红了脸,强忍着笑意。
孙苗迫不及待地拉着刘庆往后宅走去,刚转过月洞门,便听得秀姑的声音传来:“你们俩可算回来了,这些是何物?”
孙苗望着秀姑从月洞门转出的身影,不觉轻叹了口气,原本雀跃的神情也收敛了几分。刘庆暗暗松了口气,只觉秀姑来得恰到好处。
孙苗偷瞥了眼身旁神色稍缓的刘庆,莲步轻移迎上前去:“姐姐,这是脂粉啊,今日我和相公去得街上所购。”
秀姑双手撑着腰,月白襦裙下高高隆起的腹部更显圆润,缓步走来。她目光扫过孙苗艳丽的妆容,又落在刘庆挂满琳琅物件的身上,柳眉微蹙:“你看你们两,一个化得像是青楼女子,一个全身挂满的物件,真是没有侯府的觉悟。”
刘庆尴尬地摸了摸后颈,干笑道:“这不是想着买东西,就多买一点吧。” 他身上斜挎的锦盒随着动作轻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一旁的丫鬟们抿嘴偷笑。
秀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轻点着刘庆的肩头:“你何不让丁四拿着,你一个侯爷如此这般在大街上成何体统。”
孙苗心虚地垂眸,眼睫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偷偷看了眼刘庆。却见刘庆双手一摊,语气随意道:“夫人,无需如此,侯爷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吃饭,拉屎啊。”
秀姑顿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嗔道:“你就不能像别的大人一样文雅一点,出口就是屎尿屁的,也亏你还中过秀才。”
刘庆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在自己家里还未必之乎者也啊,那也太伤神了吧。” 他伸手摘下脖子上挂着的,随手放在桌上。
秀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说你是侯爷,却也还这般,真的是。”
刘庆快步上前,走到秀姑身边,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肢,掌心贴着她滚圆的肚皮,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夫人,今日可好?”
秀姑倚在他怀中,感受着丈夫的体温,轻声问道:“相公,你是打算多久入京?”
第778章 给本宫扔了
刘庆微微沉吟,思索片刻道:“下月吧,随娘娘入京。”
秀姑轻轻点了点头,发丝扫过刘庆的衣襟,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妾与娘商量过了,娘身子骨不好,经不得折腾,而我亦是临产在即,我与娘就不随相公之京了。” 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的不舍。
刘庆再次点头,神色凝重:“我也想过,我却想的是你们都不去,我只身前往就是了。毕竟也能相互照抚一下。”
秀姑闻言蹙眉,抬眸看向刘庆:“不可,你一个侯爷,身边怎么能没有人,孙娘子也与我说过,她也打算在京城开店了,她自然可去,桃红侍候你日常也是可以的,她自然也得去,而苏娘子,于你公务有用,自然也得去的。”
刘庆苦笑着叹了口气,有些忧虑:“那你身边......”
秀姑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我身边有着下人,何以再要人来如何。”
秀姑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着并蒂莲的帕角,目光扫过檀木几上堆叠的鎏金妆匣与蜀锦包裹:“此番采买,怕不是花了不少银钱?”
孙苗垂眸绞着披帛声音软糯如糯米团子:“不过是些胭脂水粉,姐姐放心,都在该花的地方。”
秀姑轻叹了口气:“如今府里开支渐大,便是金山银山,也得细水长流。” 她抬手轻抚鬓边银簪,银发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往后莫要如此铺张了。”
“姐姐说得是。” 孙苗福了福身,眼角梨涡若隐若现,待秀姑转身去抚弄廊下的绿萝,攥住刘庆的袖口便往月洞门跑。
“你急什么啊?” 刘庆被拽得踉跄。
孙苗回眸一笑,眼波流转似浸着秋水,指尖划过他掌心:“你说呢?” 声音甜得像新酿的桂花蜜,拽着他拐进垂花门。
秀姑望着两人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感受着腹中胎儿偶尔的轻动,喃喃自语:“这孙娘子如何还不怀上啊,相公这般可受得了?” 几分叹息,几分担忧。
廊下悬挂的鹦鹉忽的扑棱棱扇动翅膀,尾羽掠过秀姑鬓边银发,脆生生叫道:“怀上,怀上。” 圆润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似是在讨好主人。
秀姑被逗得眉眼弯弯,抬手轻点鹦鹉栖木:“就你聪明,还知道说好听的话了。”
鹦鹉越发来了兴致,扑腾着翅膀在木架上来回踱步,扯着嗓子嚷嚷:“怀上,怀上……”
暮色彻底漫过侯府飞檐时,膳房丫鬟望着两副未动的碗筷直犯愁。雕花窗棂里漏出的烛光摇曳,映着孙苗高高抬起的腿,玉足晃悠间,脚踝上的银铃铛发出细碎声响。她慵懒地倚在刘庆怀里。
刘庆无奈地刮了刮她鼻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你又听谁说的,这样容易些?”
孙苗仰起头,杏眼亮晶晶的,抬手勾住他脖颈:“无所谓了,反正,说什么我都信,只要能为相公生子。”
秋阳斜斜地洒在行宫外的汉白玉阶上,光影如碎金般流淌,将刘庆玄色锦袍染成淡淡的金红。他静静伫立,手中的紫檀木匣泛着幽幽紫光。
耳边传来宫墙内隐约的钟磬之声,混着远处更漏的滴答,宛如一首低沉的古曲。唯有几片枯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诉说着秋日的寂寥。
“侯爷,娘…… 娘娘说她今日身子不舒服,就不见侯爷了。” 身着绯色宫服的内侍疾步而来,额间沁着细密汗珠,脚步略显慌乱,手中拂尘随着行礼的动作微微颤抖。
他不敢吐露德妃方才在椒房殿摔碎茶盏的模样,那句 “让那狗头侯滚蛋” 犹在耳畔回响,余怒未消的呵斥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刘庆眉峰微动,“有劳公公了。”
转身欲走时,木匣却忽然提醒了他此行目的,他忽又旋身唤住内侍。“烦请公公,将此物替本侯转交给娘娘。”
内侍望着那通体紫光的紫檀木匣,仅是这外匣便知价值连城。他喉结滚动,心中满是忐忑,“这,这个,奴婢送去,会不会不太好?”
“无妨,你就交给娘娘即可。” 刘庆解下腰间琥珀坠子,塞进内侍掌心,“些许薄礼,还望公公美言。”
待小李子捧着木匣踏入椒房殿,他心里不由得还在埋怨这不懂事的内侍,如何还是接下刘庆的东西。
德妃斜倚在嵌玉榻上,“你捧的是什么?”
小李子扑通跪地,额头贴地:“娘娘,这是侯爷所送入宫之物,应当是……”
“他送的,带进来干嘛,给本宫扔了!” 德妃愠怒道。
小李子咽了口唾沫“娘娘,此物看上去挺贵重的。”
“贵重?呵,这天下都要是吾儿的了,再贵能贵过这天下。” 昨日争执未消的怨气,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娘娘,这匣子是紫檀整木雕成,锁扣嵌的是波斯进贡的血珀……” 小李子偷瞄着德妃骤然睁大的眼,壮着胆子道,“或是侯爷想对娘娘的赔罪呢?”
德妃盯着木匣上栩栩如生的金螭纹,想起昨日刘庆拂袖而去时衣袂带起的风,那决绝的背影让她心痛,心中的情绪翻涌。“拿过来吧。” 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木匣开启的瞬间,混着雪松香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如同一股神秘的力量,瞬间吸引了德妃的全部注意力。
三十六只小罐在金丝绒衬布里泛着虹彩,每一只都精美绝伦,最中央玉碟盛着的脂粉竟随着动作流转月华,如梦如幻。
“这狗头。” 她忽而轻笑出声,这声音中带着一丝嗔怪,又带着一丝甜蜜。眸光骤然冷冽,她盯着小李子道:“你是认为侯爷与本宫之间有什么?”
小李子额头渗出冷汗,洇湿了青砖缝里的青苔。他想起坊间流传的 “侯爷夜闯椒房殿” 的传言,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他不寒而栗,牙关打战地叩首:“娘娘,奴婢只知侯爷让娘娘生气了,今日前来赔罪。”
第779章 大明来人
德妃嘴角上扬“你下去吧。”
起身对着铜镜蘸取口脂,朱唇轻启:“下回,让你看看。”镜中的人儿越发的妖艳起来。
刘庆立在沙盘前,指尖划过巴蜀地形图上蜿蜒的山脉,青铜烛台上的火苗被穿堂风撩得左右摇曳。
沙盘上染着朱砂的小旗在川蜀要隘处稀稀落落插着,恰似他麾下兵力捉襟见肘的困局 —— 兵贵神速他岂会不知?可手中能战之兵,面对蜀道天险,贸然进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报 —— 汉中来函!” 门外亲兵的声音裹着寒气撞进来。
刘庆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又是高名衡和三将请战而来了,打开“侯爷!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先锋,誓要踏平巴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尔等仅凭一腔热血,是要拿万千儿郎的性命去填那栈道沟壑?”
刘庆沉默片刻后:“传令下去,三路人马合为征西军,即日启程。” 又提笔在竹简上疾书,“着丁四速调五万关宁军南下。”
墨汁滴落在 “四川” 二字上,洇成一片深色,恰似他胸中翻涌的铁血宏图 ,此役若胜,挥师江南便如探囊取物,至于北方那困兽般的清廷……
奴尔干都司的荒原上,寒风如刀割。布尔布泰裹着貂裘蜷缩在蒙古包内,听着毡帐外数十万部众的哭嚎声。
这里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在风雪中狰狞地刺向天空,恰似她破碎的江山梦。“郑亲王,莫非哀家有错?” 她望着跪在毡毯上的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心中一叹:“太后无错。若守盛京,恐我满洲八旗早已血染白山黑水。”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案上冻裂的羊皮地图,“如今虽困顿,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还有可能吗?” 布尔布泰望着摇曳的牛油烛火,恍惚看见盛京陷落时冲天的火光。烛泪滴在狐皮褥子上,凝成一颗颗蜡珠。
“总有一日。” 济尔哈朗起身道,“只是那正白旗的儿郎们……” 他声音戛然而止,想起被困朝鲜的精锐,眼眶微微发红。
布尔布泰猛地起身,帐中悬挂的萨满图腾随风摇晃,发出清脆的铜铃声:“我们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刘子承有火器,难道我大清就造不出?”
“太后!” 济尔哈朗摇摇头,“铁煤被明庭死死卡住,就算寻到矿脉,我们也无巧匠能造出那般精良的火器!” 他想起平逆军那威力震天的红衣大炮,火器,至今心有余悸。
布尔布泰的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派人去寻!关外茫茫雪原,难道寻不出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苦兀岛靠近倭国,罗刹国地域辽阔……”
“太后!” 济尔哈朗膝行上前,抓住她的裙裾,“苦兀岛无船难渡,罗刹国千里冰封,此时贸然迁徙,无异于自寻死路!老臣以为,且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布尔布泰望着帐顶凝结的冰棱,忽然想起先帝临终时的嘱托。泪水夺眶而出,在脸颊上瞬间冻成冰碴:“天要亡我大清?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在盛京与那刘子承拼个鱼死网破!”
寒风裹着冰粒拍打在牛皮帐上,发出噼啪声响。布尔布泰掷出的面饼滚落在地,冻得梆硬的面团在毡毯上撞出闷响。济尔哈朗垂首静立,看着太后指尖鎏金护甲在狐皮褥子上划出深深沟壑,直至帐内抽噎声渐歇,才沉声道:“太后,蒙古诸部暂时未有落井下石,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们敢!” 布尔布泰猛地抬头,凤目圆睁,“纵然我大清龙旗暂落,铁骑余威仍在,岂容他人染指!”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嚷,混着兵器碰撞的铮鸣。
济尔哈朗眉头骤蹙,下意识去摸腰间宝刀,却触到空荡荡的革带,他已许久未佩兵刃。掀开厚重的毡帘刹那,朔风卷着雪粒灌入,他不禁眯起眼,只见卫队簇拥着十数人身着平逆军类似的衣物,只不过是黑色的,纵然没有帽与明黄肩章,手中火铳却是平逆军的制式。
“尔等何人?” 济尔哈朗喝道。
为首之人抬手把玩着火铳,黄铜扳机在他指间灵活翻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平虏侯麾下。今日特来拜见建奴太后。”
“建奴” 二字如利刃掷地,顿时激起满清兵将的怒吼。
济尔哈朗冷笑,银须在风中扬起:“莫以为有平虏侯撑腰便可肆意妄为!此处乃大清疆土,容不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人打断话语,火铳枪托重重杵地,惊起冰碴飞溅,“我等奉命而来,只问太后一人。”
济尔哈朗怒极,苍老的面皮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听帐内传来布尔布泰清冷的声音:“郑亲王,让他们进来。”
来人昂首阔步踏入,既不行叩拜大礼,亦无半分敬意。布尔布泰望着这目中无人的模样,护甲划过扶手,发出刺耳声响:“这便是大明礼仪?”
“末将非使者,不过侯爷手中一卒。” 那人抱臂而立。
“大胆!” 布尔布泰拍案而起“哀家乃大清太后,岂容你等……”
“太后?” 那人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不知太后可还记得苏茉儿?”
这名字如惊雷炸响。布尔布泰身形剧震,险些跌坐,凤袍下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你说什么?”
她死死盯着对方,恍惚间又看见幼时与苏茉儿在科尔沁草原上追逐的光景,那时她们都还不知晓命运的残酷。
“我家统领,正是苏茉儿。” 来人言罢,帐内陷入死寂。布尔布泰耳畔嗡嗡作响。
“她…… 她是何统领?” 布尔布泰强撑着威仪,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太后无需多问。” 那人缓缓道“统领让我问您:可曾后悔?”
布尔布泰跌坐在椅上,眼眶瞬间滚烫:“她恨我…… 终究是恨我了……”
来人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却如寒刃般冷冽,缓缓道:“太后,想来如今也该明白,你们是如何败得一败涂地了吧?”
第780章 安身立命之所
布尔布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紧紧掐入掌心,声音里透出几分惊惶:“你是说她……”
来人微微颔首,语调平静却字字如针:“太后也无需太过惊忧。如今统领念您这些年来的维护之情,特为您指一条明路,以报旧恩。”
布尔布泰神情恍惚,喃喃低语:“苏麻……你竟会如此待我。”
“太后,”来人略一躬身,语气仍是不卑不亢,“卑职只传统领一句话:若太后愿听从此议,我家统领可保太后与部众得一安身立命之所。”
布尔布泰猛地回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所言之事,哀家凭什么信你?”
来人轻笑一声:“统领道,太后务必将孩子照料妥当——那是太后日后唯一的护身符。”
布尔布泰脸色倏变,声音顿时低了下去:“你还知道什么?”
来人摇头:“卑职只传令而行,余者一概不知。”
布尔布泰沉吟片刻,终是问道:“她要我们去何处?”
来人唇间缓缓吐出两字:“日本。”
布尔布泰原本亦有此意,此刻却心生警惕,冷笑道:“哀家为何要听她指使?去日本?只怕是你家侯爷想行那驱虎吞狼之计吧?”
“是否出自侯爷之意,卑职不知。但统领有言:在那岛上,只要太后不犯大明疆土,任您如何作为,即便将岛上之人尽数屠戮,我等亦不干涉。”
布尔布泰眯起双眼,目光如刀:“这究竟是她之意,还是侯爷之谋?”
“言尽于此。太后若不愿,卑职亦无可奈何。但统领另有一言:若太后应允,便有船自朝鲜而来,接应尔等。”
布尔布泰一怔,随即怒道:“既如此,为何又将我等驱赶至此苦寒之地?”
“太后,侯爷与统领深意,非卑职所能揣测。卑职只知:若太后应下,便是一条生路;若是不应……”来人目光扫过帐外苍茫雪原,语气转冷:“这奴尔干都司的寒冬究竟何等酷烈,太后应当心中有数。如今还未至十月,天已寒至此。待到大雪封山,您这几十万人马……还能活下多少?此地绝非久留之所,更养不活这许多人口。”
布尔布泰默然良久,终是咬牙道:“既要我等为狼,哀家需粮草补给,需兵刃武器。”
来人摇头:“粮草可酌情供给,但兵刃……请太后自行设法。”
布尔布泰眼中掠过一丝绝望:“这岂不是要我族人去送死?”
“若连岛上矮寇都无法抵挡,”来人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太后又何谈逐鹿中原?”
布尔布泰长叹一声,帐中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容哀家与众人商议。你可暂留此处。”
“卑职将随太后同往日本——若太后最终愿往。此外,卑职等人亦奉统领之命,护持小主子周全。”
布尔布泰冷哼一声:“他倒是不认,她却偏要护?”
“此乃统领独自安排。若非念旧,她又何必如此周旋?”
布尔布泰目光微动:“你们就不怕侯爷与她心生龃龉?”
“此事不劳太后忧心。侯爷既允统领参赞军国大事,其中深意……太后不妨细思。”
布尔布泰神色变幻不定,心中对苏茉儿又是恨又是叹。恨她设局令数十万部众失盛京、徙寒荒,叹她终究留有一线生机。
半晌,她终是挥袖道:“来人,带他先去侧帐休息。待哀家与诸王议定,自会答复。”
“太后且谨记:时机稍纵即逝。若待大雪封路,便是想走也走不得了。更何况调度船只、筹备粮草,皆需时日。”
“哀家自有分寸。”
没等她细细思虑,济尔哈朗走了进来“太后,此人?”
布尔布泰瞟了眼他道“你把人叫来,来哀家帐中商议一番,事关我大清的存亡之举。”
她没说叫哪些人,济尔哈朗皱了下眉头“可是那人?”
布尔布泰未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左右:“先叫人来吧。”
侯府垂花门外,梧桐叶簌簌落在覆霜的青砖上。枯黄的叶片蜷缩如拳,恰似刘庆此刻的心境——被无形寒意攥得透不过气。
“侯爷,德妃娘娘宣您即刻入宫。”太监小李子躬身立于石阶下,声音压得极低。
刘庆喉间泛起苦涩。那盒胭脂,原是想化解德妃此前微妙局势,岂料竟成了作茧自缚的缠身藤蔓。
自那日起,德妃日日传召。或问前朝旧例,或赏新得书画,全然不顾暗流涌动的目光。
“备马。”他沉声道。昨日早朝情形犹在眼前——德妃当着文武百官笑唤“刘卿家”时,何腾蛟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嗤笑,让他后颈沁出的冷汗至今未干。
马蹄声碎,踏过京师青石板路。他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宁可让德妃记恨,也好过如今这般如履薄冰。
那女子一旦执着,竟比朝堂明枪暗箭更难招架。前日在御花园,她竟屏退左右,将亲手所绣的鸳鸯香囊塞进他袖中。龙涎香气缠身整日,害得他连与同僚议政都要隔三丈远。
“侯爷,到了。”小李子尖细嗓音穿透车帘。刘庆敛袖下车,脚步尚未站稳——
却见朱红宫门内转出一抹霞色身影。德妃竟亲自迎出,纤纤玉手不由分说挽住他手臂:“小庆子,可算盼到你了!”
刘惊得周身寒毛倒竖,急扫四周:“娘娘岂可如此!”
德妃朱唇微撇:“怕什么?本宫早让人退下了。”宫墙深影里果然空无一人,连寻常巡守的锦衣卫都不见踪迹。
刘庆额角渗出细汗:“娘娘究竟意欲何为?”
她忽绽笑颜,耳畔珠坠轻晃:“自然是要与你商议还京需备的仪程呀。”见对方扶额叹息,竟又凑近半步挽住他手臂,仰面娇声道:“你且细看,今日可有什么不同?”
刘庆匆匆一瞥:“甚好。”
德妃恼得甩开他袖摆,转瞬却又跃至身前,逼得他后退半步抵在宫墙。她仰起那张金粉细绘的面庞:“再看仔细些!”
刘庆被迫望向那张妖媚容颜,勉强道:“确实不错。”
第781章 确实好看
“何处不错?”她呼吸间的暖香几乎拂过他下颌。
刘庆喉结微动:“便是...处处都不错的意思。”
绣鞋忽然踩上他云头履:“冤家!根本未曾细看!”纤指忽又缠上他腰间玉带,“本宫特地用你赠的胭脂描的面妆——难道瞧不出么?当真比尚功局制的更衬肤色。”
刘庆僵立如石人:“娘娘自重...”
她反而将芙蓉面贴得更近,呵气如兰:“偏不许说这些场面话。今日唤你来,就是要你好好看清楚——”
刘庆喉结微动,声音轻若蚊蚋:“好看...确实好看。”
德妃闻言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竟带了几分狡黠:“比你府上那个小妾如何?”
刘庆尴尬地别过脸去:“这...本就不是同类,如何相比。”
德妃却执意仰起精心描画的脸庞:“那你说说,本宫是哪一类的?”
刘庆被迫低头,只见怀中人眼尾金粉在宫灯下泛着细碎流光,终是叹道:“娘娘如今...越发像修炼千年的妖精了。”
德妃非但不恼,反将云鬓轻蹭他下颌:“本宫就爱做妖精,专勾你魂魄的妖精可好?”感受到对方骤然加速的心跳,她轻笑出声:“你就是本宫的纣王...”
刘庆只觉后背沁出冷汗:“臣岂敢...娘娘究竟看上臣哪处?臣改便是。”
“偏喜欢你活着喘气的模样。”德妃纤指划过他紧绷的衣襟,“莫非这个也能改?”
刘庆突然抬声:“宫廷玉液酒!”
德妃迷惘地眨着染了胭脂的睫毛:“什么酒?你想饮酒?那正好...”她忽然贴近耳语,“酒酣耳热时,才好成其好事...”
“娘娘!”刘庆险些咬到舌尖,“您究竟在思量什么?”
“思量你何时才敢大胆些。”德妃将烫红的脸颊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传来,“若换作旁人,早该瘫软在地了...”
刘庆苦笑:“臣还不够胆大?这紫禁城里...”
“不够。”德妃突然仰首,眼中水光潋滟,“若你今夜敢留宿宫中,本宫才信你胆色。”
刘庆顿时如遭雷击:“臣胆小如鼠!普天之下再找不出比臣更怯懦之人!”
“你!”德妃气得抬脚狠踩他云纹皂靴,翡翠耳坠急颤,“非要气死本宫不成?”
刘庆讪笑后退:“臣不敢...”
“抱我。”德妃忽然转身背对他,捉住他僵硬的手臂环在自己纤腰上。她满足地叹息:“往后都要这般。”
刘庆正要抽手,却被冰凉的柔荑死死按住:“敢松开?本宫便永不回銮京师!”
“娘娘...”刘庆喉间发苦。
怀中人忽然轻声叹息:“若慈延已长成便好了。”
刘庆蹙眉:“此言何意?”
德妃转身抚上他面颊,丹蔻染就的指甲轻刮过他紧绷的下颌:“那时本宫便可安心赴死...”
刘庆猛然一震:“胡说什么!”
“笨狗头。”她忽然笑出声,眼角却泛起泪光,“唯有死了,才能堂堂正正走出这宫墙啊。”
刘庆长舒一口气:“臣还以为...”
“以为我想不开?”德妃将泪痕蹭在他衣襟,复又仰起明媚笑脸,“如今有了你,本宫连阎王殿都敢闯呢。”
刘庆讪讪一笑:“娘娘千秋鼎盛,何须惧那阎罗小鬼。”
德妃却忽然凝眸望他,眼底映着宫灯流转的光:“谁要什么千秋万岁。生未同衾,只求死能同穴。”
刘庆胸中涌起暖流,然神智仍存三分清明,苦笑道:“娘娘近来...可是又得了什么新话本?”
“你这榆木疙瘩!”德妃气得纤足一跺,金丝缀珠的绣鞋重重踩在他鞋面上,“真真是焚琴煮鹤之徒!”
刘庆顺势抽气呼痛:“哎哟——臣这脚怕是要废了,求娘娘开恩准臣告退寻个郎中...”
德妃霎时慌了神,竟不顾仪制屈膝欲俯:“快让我瞧瞧!”冰绡广袖拂过地面,染了尘灰也浑然不觉。
刘庆见她当真要解自己皂靴,慌忙后退:“不疼了!突然就不疼了!”
“你又骗我!”德妃倏然起身,翡翠步摇激烈碰撞出碎玉之声。她恼极拧住他手臂内侧软肉,声音却带了几分哽咽:“往后都不准骗我...”
刘庆吃痛抽气:“方才确是疼的...”
“还敢扯谎!”指尖力道又加重三分,见他龇牙咧嘴的模样,终是心软松了力道,重新将发顶轻靠在他胸前:“我要你永远都不骗我。”
刘庆望着怀中云鬓微乱的佳人,无奈叹道:“轻些掐...臣这胳膊明日还要写奏章的。”
德妃忽然仰起脸,宫灯在她眸中映出两点璀璨星光:“那你要答应我,今生今世都不许欺瞒于我。”她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织金的蟒纹,声音忽然低若耳语,“纵是刀山火海,也要与我同去。”
刘庆望着她眼中晃动的光影,仿佛见一抹飞蛾正扑向灼灼灯焰。他终是叹了口气,大掌轻轻覆上她微颤的手背:“臣...遵旨。”
话音未落,宫墙外忽然传来更漏声。刘庆倏然清醒,后退半步躬身道:“宫门下钥的时辰将至,臣该...”
“不准走。”德妃忽然扯住他腰间玉带,丹蔻指甲掐进锦缎纹路里,“就说你突发急症,本宫宣了太医诊治。”
“娘娘!”刘庆急得去掰她手指,却触到一片冰凉的颤抖。他忽然发现她眼底藏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德妃趁他怔忡,忽然踮脚凑近耳畔,呢喃道:“就留下来吧,不会有人看见的。”
刘庆轻轻的推开了她。。。。。。
汉中,校场之上,玄色 “征西” 大旗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的铜铃在朔风中发出清越之音。高名衡身披锁子黄金甲,腰间悬挂的鎏金错银剑随着步伐轻晃,他踏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三万将士。甲胄映着初升的朝阳,如一片翻涌的寒芒之海。
“诸位!” 高名衡声若洪钟,“我征西军此番入川,当如虎入山林,破大西贼寇之胆!”
话音未落,台下便响起震天动地的 “杀!” 声。高得捷率麾下五千骑兵,玄色战马身披熟铁连环甲,马蹄铁裹着防滑的粗麻,将士们腰间弯刀寒光凛冽,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
第782章 退
高得捷抱拳而立,朗声道:“末将定率先锋军,踏碎贼营!”
杨珅所部步卒手持长枪、盾牌,列阵齐整。盾牌上绘着狰狞的兽面纹,长枪杆上缠着防滑的红绸。他目光坚毅:“城池关隘,末将必一一攻克!”
而王虎则带着两千火铳手,整齐排列,火铳乌黑锃亮,火药桶与铅弹箱堆放在一旁,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硫磺气息。
王虎拍了拍腰间的火铳,大笑道:“这铁家伙,定叫贼寇有来无回!”
动员完毕,大军开拔。行至蜀道,只见两侧高山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其间,仿若巨兽张开的獠牙。
栈道蜿蜒于悬崖峭壁之上,木板与铁索历经岁月侵蚀,发出吱呀声响。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骡马的蹄声踏在栈道上,与风声交织成令人心悸的呼嚎。
高名衡眉头紧皱,望着险峻的蜀道,对身旁副将道:“此路艰险,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传令下去,行军务必谨慎!”
而高得捷的骑兵此时也收起了往日的豪迈,小心翼翼地牵着马匹前行。杨珅的步卒们则手持火把,在陡峭的山路上缓慢挪动,火把的光芒在黑暗的山壁间摇曳,宛如点点鬼火。
王虎的火铳手更是如临大敌,生怕一个颠簸便引发火药爆炸。蜀道的艰难,让这支踌躇满志的征西军,在前行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顺庆府城头的血顺着雉堞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凝结成暗红的纹路。张献忠头戴镶金獬豸冠,猩红披风猎猎翻飞,望着城楼下堆积如山的尸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脚踏杨展那颗高悬于旗杆上的首级,铜靴底碾过瞪大的眼珠,溅出的血珠顺着旗杆滴落,将 “大西王” 的杏黄旗染得斑斑点点。
“好个‘神臂将军’!” 他抽出腰间镶宝石的短刃,削下杨展一缕头发在指尖把玩,“终究是给本王送粮的活菩萨!”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声 —— 成百上千名被剥去衣服的妇人,正被士兵们驱赶着穿过满是断壁残垣的街巷。
城西粮仓燃起冲天大火,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张献忠麾下的士卒扛着成袋的稻谷、成箱的银锭,腰间还挂着从百姓家中抢来的鸡鸭,在火光照耀下,一张张面孔扭曲得如同恶鬼。
有士兵将啼哭的孩童抛向空中,用长枪接住,血花四溅;有兵卒将老妪踹入燃烧的民宅,听着里面传来绝望的哀嚎拍手大笑。
护城河的水早已被染红,漂浮着断臂残肢。张献忠骑着通体雪白的战马,缓缓行过尸横遍野的街道,马蹄踩在血泊中发出 “噗嗤” 声响。
他伸手揪住一名挣扎的年轻女子的头发,将她拽到马前,一刀劈下她的一只手臂,大口咀嚼道“分给你们了。”全然不顾那凄厉的惨叫。
待城中最后一丝反抗的声音消失,张献忠大手一挥,无数火把如流星般砸向各处建筑。
刹那间,整座顺庆府城化作一片火海,热浪冲天,照亮了他脸上狰狞的笑容。满载着掳掠来的女子、辎重的车队缓缓出城,车轮碾过尸首的声响与哭嚎声交织在一起,向着成都方向而去。
“杨展啊杨展,” 张献忠回头望着熊熊燃烧的顺庆府城,眼中满是讥讽,“你攒下的粮草,倒省了朕不少功夫!”
说罢,又是一阵狂笑,惊飞了城楼上盘旋的乌鸦,鸦群扑棱棱飞向天际,在血色的残阳下,宛如一片不祥的黑云。
徐州城头,残阳如血,将高杰的玄甲染成暗红。他攥着刘庆最后一封书信,信纸边缘已被指节揉得发皱。
城外砀山方向传来零星的马蹄声,那是留守哨骑回撤的声响,却在寂静的黄昏里,像是催命的鼓点。“刘子承若再不分兵,我军恐也无力再战了!” 他叹道,这三万豫兵,他是真没办法啃下去。
探马浑身浴血闯入帅帐,呈上左梦庚与黄得功对战的军报。高杰展开泛黄的绢布,烛火映照下,“湖广十万大军压境颍州” 几字刺得他双目生疼。
帐外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吹灭数盏油灯,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左梦庚的旌旗如黑云蔽日,正朝着徐州方向压来。“罢了!罢了!”
他抓起案上酒坛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在甲胄上凝成暗红的痕迹,“传令三军,连夜撤回应天府,迟则生变!”
与此同时,颍水河畔,左梦庚的十万大军列阵绵延十里。赤色 “左” 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将士甲胄锃亮,长枪如林。
黄得功立于城头,望着对岸密密麻麻的营帐,喉间泛起苦涩。城楼上,他麾下的六千将士虽身披坚甲,却难掩眼底的忧虑,人群中不时传来窃窃私语,那些曾在左良玉帐下听令的旧将,望着对岸的军旗,神色复杂。
“将军,左家军中有不少兄弟曾是老主公旧部……” 副将话音未落,黄得功已一拳砸在城墙垛口上,震落几片斑驳的墙灰。
他望着河对岸燃起的营火,想起左良玉生前与自己把酒言欢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可战场无情,十万敌军压境,仅凭这六万人马,即便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战鼓骤响,左梦庚的先头部队开始渡河。黄得功望着己方队伍中骚动的士兵,看着他们迟缓的动作,心中一沉。
还未等军阵完全列好,对岸的箭雨已破空而来。“鸣金!收兵!” 他沙哑着嗓子嘶吼,铜角号声呜咽着回荡在颍州城头。
残阳下,士兵们丢盔弃甲奔回城郭,城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城外的喊杀声,却隔绝不了黄得功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悲凉, 这一仗,还未真正开打,胜负似乎已见分晓。
应天府文华殿内,铜鹤香炉中青烟凝滞,十二扇紫檀屏风将日光筛成细碎金斑,却照不暖满堂大臣青白的脸色。
马士英的象牙笏板重重磕在金砖上:“高杰弃守徐州,黄得功龟缩颍州,如今开封那边...” 他话音戛然而止,惊起众人一阵寒颤。
第783章 南京一景
兵部右侍郎阮大铖捏着山羊胡的手指微微发颤,官服上的獬豸补子在光影中张牙舞爪:“太妃携皇子返京继位,这... 这让陛下情何以堪?”
他话音未落,户部左侍郎周堪赓已将账本摔在案上,宣纸翻飞间露出血红赤字:“更兼陛下近日连选秀女三十人,江南士族纷纷连夜嫁女,扬州盐商之女竟自毁容貌避选!”
殿外突然传来丝竹之声,弘光帝的《玉树后庭花》唱段混着金铃玉佩响由远及近。群臣面面相觑,见皇帝身着织金锦袍,怀中搂着新纳的歌姬,鬓边还沾着半朵海棠。
他斜睨着殿内众人,酒气喷在歌姬发间:“朕听闻南京城里,适龄女郎都急着往百姓家钻?”
话音未落,满殿大臣已齐刷刷跪倒,朝服扫过青砖的声响如秋风吹过衰草。
马士英膝行两步,额头贴地:“陛下!当务之急,是应对开封之危啊!”
弘光帝却突然大笑,震得歌姬发髻上的珍珠流苏乱颤:“危?朕的江南歌舞升平,何来危局?”
他随手将鎏金酒盏砸向蟠龙柱,碎裂的瓷片溅在礼部尚书顾锡畴衣襟上,“明日再选秀女,朕要凑足后宫三千!”
待皇帝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外,殿内死寂如坟。礼部尚书顾锡畴突然伏地痛哭:“当年先帝殉国,我等拥立陛下,本为延续大明社稷... 如今皇子归位,我等岂不成了...”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却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众人眼中尽是惊惶与绝望。
此刻应天城内,市井间已传遍皇子即将继位的消息,而他们这群所谓的 “社稷之臣”,竟被皇帝的荒唐与时局的诡谲,逼得无路可走。
马士英一脸阴霾,狠狠道:“我等再如此坐以待毙,真就成了那遭人唾弃的奸逆之臣!当务之急,定要绝了开封方面拥皇子继位的念头!”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兴平伯高杰麾下副将率先出列,身披锁子甲,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大人,末将愿率本部精锐,直捣开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然而,话还未落,广昌伯刘良佐便冷笑一声,折扇在掌心一敲:“高将军好大的口气!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皆已败退回撤,我军士气受挫,兵力亦捉襟见肘,此时贸然出兵,岂不是以卵击石?”
一时间,赞同与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吵得不可开交。户部左侍郎周堪赓急得直跺脚,高声道:“如今河南之地兵力空虚,若不是左梦庚率湖广十万大军牵制,开封方面怕是早已挥师南下,威胁南京了!依下官之见,不妨先对左梦庚采取怀柔之策,若他不应,再动兵戈!”
“如此甚好。” 一位身着绯袍的御史颔首赞同,“只是要如何怀柔,还需从长计议。”
马士英听闻,不禁紧锁眉头,心中暗自盘算。如今四镇各镇心怀鬼胎,互相攻讦,若左梦庚能为己所用,不仅可解开封之危,还能制衡这四镇的骄兵悍将,不失为一步妙棋。
他沉思片刻,猛地抬头,目光坚定:“好,就依你所言!只要左梦庚愿意归附,不管他提出何等要求,我们都应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礼部尚书顾锡畴 “扑通” 一声跪地,官帽上的蓝宝石顶珠闪烁着微光,急道:“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我等虽身处困境,却也应有底线。若这般无原则地应允,日后何以服众?”
马士英烦躁地摆了摆手,衣袖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文书沙沙作响:“无需多言!只要他肯来,封王封侯又何妨?本官这尚书之位,给他又如何!”
堂下众人瞬间沉默,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解。一个年纪轻轻的将领,若就此封王拜相,在这朝堂之上,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四镇将军们更是脸色铁青,兴平伯高杰旧部的将领紧握拳头;广昌伯刘良佐微微眯眼;东平伯刘泽清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而靖南侯黄得功的副将则一脸愤慨。
马士英扫过他们的神色,心中冷哼一声。平日里,这些武将拥兵自重、骄横跋扈,全然不把朝堂规矩放在眼里。
如今局势危急,也该让他们知道,朝廷并非对他们毫无办法。“此事就这么定了!”
马士英提高音量,不容置疑道,“即刻修书,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左梦庚军中,务必晓以利害,让他速速归附!”
金陵,三山街的青石板上淌着胭脂色的夕阳。仪封春酒肆的飞檐挑着褪色的杏黄旗,金丝绣的 “酒” 字在晚风里轻轻晃荡,檐角铜铃却喑哑无声。店内紫檀酒架蒙着薄灰。
掌柜半躺在乌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黄铜水烟袋 “咕噜噜” 冒着白烟。一辆枣木轮牛车碾过碎石路,车辕上捆着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伙计阿福踩着皂靴 “蹬蹬” 跑进来,靛蓝短打肩头落着几片槐树叶,腰间铜铃随着步子叮当作响。
“掌柜的!兴平伯府要一百坛‘醉仙露’!” 阿福扯着粗布汗巾抹了把脸,后颈处的胎记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说是今晚宴客,要赶酉时三刻前送到。”
掌柜含着烟杆冷笑,琥珀烟嘴在烛火下泛着蜜色:“打不了仗,喝酒倒是好手。”
他抬手敲了敲身后的账本,“自个儿去东厢搬,记得把银子收足了 —— 上个月那三十坛的账,到现在还挂着呢。”
阿福缩着脖子往酒窖走,忽然又转身压低声音:“不过掌柜的,牛参军说了,孝敬银子得提前备好。”
他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护腕,“不然就说坛子数目不对,少付三成酒钱。”
掌柜的烟袋 “咚” 地砸在柜台上:“孝敬?我不给酒,他拿什么交差?”
阿福挠着后脑勺赔笑,腰间铜铃跟着乱颤:“掌柜的自然能硬气,可小的怕他们秋后算账。不如就给个零头,再把每坛酒价涨上一两?横竖银子都是从军饷里抠,他们喝得越凶,咱们赚得越肥。”
第784章 秦淮河
他说着凑近柜台,压低声音道:“若是如夫人新酿的‘梨花白’,那可得好好给他们要个价。”
掌柜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烟锅里的火星跟着明灭。他伸手摩挲着柜台边缘的包浆:“还是如夫人有手段。侯爷就算日后解甲归田,靠着这方子,也能在秦淮河畔置十间绣楼。”
阿福突然凑近,身上的汗味混着酒香:“掌柜的,小的在宫外听来个消息 ,那帮子大臣,正打算招降左梦庚呢。”
他从袖中掏出半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听说马士英那老匹夫放话,不管左梦庚要什么,都一口应下。”
掌柜的烟杆 “当啷” 放下:“当真?左梦庚可是何腾蛟的弟子,他如何......”
阿福掰下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怀里:“小言子亲口说的,他在文华殿当值,听得真真儿的。”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狡黠,“我这就去兴平伯府送酒,顺便探探虚实。不过掌柜的,这消息......”
掌柜捡起烟杆,就着烛火重新点上,烟雾袅袅中,他望着门外渐浓的夜色,远处秦淮河的画舫传来琵琶声。“速去速回。” 他用烟杆敲了敲账本“他若是清醒,就不会走错的。”
阿福踢踏着,嘴里嘟嘟囔囔地将汗巾甩在酒坛上:“掌柜的,整日价搬酒送酒,这营生忒没个盼头。小的宁愿回兵营扛枪,好歹还能见些血光!要不然,掌柜给侯爷说说,让我回去吧。”
掌柜 “啪” 地合上黄铜水烟袋,“你当我愿守着这破柜台?” 他叹道“如今我们也是见不得侯爷了,你有种你去给统领说。再说了,我们在此也是在替侯爷办事,若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如何对得起他?”
阿福蹲下身,嘀咕道:“我可不敢给统领说,那是你的事,我就只是给你说说,在战场上死了,好歹能进安国院享香火。咱们窝在这酒肆里,哪天闭了眼,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话音未落,掌柜抄起柜台上的账本砸过去,牛皮封面擦着他耳畔飞过,“呸!乌鸦嘴!咱们如今是生意人,谈什么生死?再敢胡咧咧,仔细你的皮!快去搬酒去。”
阿福揉着被账本砸疼的肩膀,不情不愿地起身:“得嘞!生意人!” 忽然又回头挤眉弄眼,“掌柜的,您说小的现在这声‘掌柜’,叫得可地道?”
掌柜抓起算盘作势要砸,檀木珠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滚!再磨蹭,兴平伯府就要上门了!” 看着伙计消失在酒窖转角,他的手却慢慢垂下来,算盘珠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掌柜把脸埋进布满老茧的手掌,“丁四啊丁四......”
他对着空荡荡的酒肆喃喃自语,“跟着侯爷南征北战的日子,倒真是回不去了......”
他不愿赴金陵,非是厌弃六朝金粉之地的繁华,实是心底横着一道跨不过的坎。自那日侯爷将他拨给苏茉儿调遣起,他便明白,侯爷的亲兵队长的职衔已成前尘,如今踏上的,是条截然不同的命途。
他也更想走丁三那样的路,但他也知道自己虽然与丁三同姓,但自己是远远比不上丁三在侯爷心中的份量的。
长叹声融入秦淮河氤氲的水汽里。他何尝不知情报关乎大局,然眼下局势明朗:只要侯爷调关宁铁骑入山海关,平定江南不过弹指间。他们这般潜入龙潭,究竟有几分意义?
天际忽传来阵阵鸽哨,纵是市井喧嚣如沸,那特殊的韵律仍穿透人潮叩击耳膜。他倏然起身,青瓷茶盏在案几上晃出半圈涟漪。
疾步穿过竹帘掩映的回廊,但见一羽灰鸽正扑棱着落在庭中石井栏上。他四顾无人,忙将小家伙捧入掌心,解下系在胫部的细竹管。
将鸽子安顿进檐下的缠枝莲纹鸟笼,撒了把秕谷,转身便闪进内室。榆木书架上整整齐齐排着《论语》《算术》等,他却独独取出那本边角磨损的《三国演义》。
素笺在案上铺开,墨迹如星点散落。他凝神翻动泛黄的书页,依照特定章回页码逐字对照。手指在段落间游走,每译一字便提笔录于纸上——这正是侯爷亲定的密文规矩,纵是信笺落入敌手,不过满纸荒唐言,真正的机要全系在这本演义的字里行间。
烛火将丁四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译好的密信在火光中卷曲、变黑。他看着两页密文化作灰烬。
丁四掸了掸袖口的灰,走出里间。后院里,阿福正弓着腰,将最后一坛 “仪封春” 搬上牛车。
“阿福。” 丁四唤了一声,目光落在牛车上晃动的酒旗上,忽然灵光乍现,“你送罢酒后,寻那牛参军,邀他今夜至醉仙楼一叙。”
阿福直起身子,手中的麻绳 “啪” 地甩在车辕上,脸上满是诧异:“掌柜的,莫不是打算赖了孝敬银子?”
丁四没好气道:“混帐东西!我自有要事相商。”
阿福嬉笑着凑近丁四,压低声音道:“不过依小的看,醉仙楼怕是不妥。” 他搓了搓手,“掌柜的若真想成事,不如邀他去秦淮河畔?”
秦淮河的画舫、歌姬的软语、彻夜不熄的灯火,那些在市井流言里听过无数次的景象,此刻在他脑海中翻涌。
“这……”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避开阿福探究的眼神。
“哟呵!” 阿福突然拍手大笑,“敢情掌柜的还是个雏儿!莫不是怕见了胭脂堆里的红粉佳人,腿肚子打颤?”
丁四的脸 “腾” 地涨红:“休得胡言!我只是怕…… 怕生了疏,误了大事。” 他转身背对着阿福,却听见身后传来阿福憋不住的嗤笑。
阿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秦淮河的姑娘们,见了银子可比见了亲娘还亲。掌柜的尽管去,花销再大,能大过侯爷的大事?”
丁四想起密信上未言明的机密,咬了咬牙:“罢了!你速去安排。”
阿福得了令,一溜烟跑开,边跑边回头挤眉弄眼:“掌柜的放心,今夜秦淮河的风光,保准让您流连忘返!”
第785章 暗处的利刃
他的笑声伴随着牛车的铃铛声渐渐远去,丁四忽然觉得夜风里飘来的脂粉香,竟比边塞的硝烟更呛人。
他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钱袋,喃喃自语:“不过是为了大局……”
可望着秦淮河方向漫天的灯火,他有些惶恐,此时他真感觉宁愿上战场,也不愿意去这男人都向往的脂粉堆。
开封侯府的花厅内,楠木箱笼堆积如山,锦盒罗列成行。秀姑绾着青丝罗帕,正亲自督着仆妇们收拾行装。但见翻丝云纹棉袄、苏绣锦衾、各色腌腊茶食皆被打点装箱,厅堂间弥漫着樟脑与干果混杂的气息。
夫人何须如此劳碌?刘庆倚门而立,唇角噙着无奈的笑,此番进京自有朝廷安排,岂会短了这些用度?
秀姑执起团扇轻点他额角,丹蔻染就的指甲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京师历经战火,岂比开封府安逸?妾身可不是为你这糙汉操心--语声忽转轻柔,扇面半掩朱唇,孙娘子她们身子娇贵,总不好教姑娘们挨冻受饥。
刘庆只得噤声,摇头笑道:我去前厅批阅公文,夫人莫要太过劳累。
前厅檀木案上,各地文书堆积如山。他执起四川军报尚未启封,眉间已凝起忧色。
青玉镇纸下压着应天府密报,虽动向明了,然日前与何腾蛟那番暗藏机锋的会谈,仍教他如鲠在喉。
那清瘦老臣虽未明言,眼角眉梢的冷意却分明透着芥蒂。刘庆心中有鬼,亦不敢多言,幸而此人尚识大体,不仅力保左梦庚忠心无贰,更为其请封平东将军之职。
指尖轻叩紫檀案面,望着窗外渐沉的日色,心中默念已无数遍的抉择再度浮现--杀,或不杀?
忽闻门外靴声囊囊,侍卫引着开封府狱卒疾步而入。那狱卒战战兢兢跪禀,喉结滚动数次竟颤得说不出整话:侯爷,那贼首...贼首...
刘庆拂袖温言:起身回话。随手将案上凉茶推至对方面前。
狱卒踉跄站起,偷眼觑见侯爷袍角金线绣的螭纹,声音愈发抖得厉害:那,那贼首...说要面见侯爷...
阴湿牢狱中,李自成虽形销骨立,目光却仍如困兽般锐利。见刘庆端坐椅中,他哑声笑道:侯爷可是要拿李某当棋子使?
刘庆不答,只漫不经心把玩着翡翠扳指:可知建奴现今去向?
阶下之囚,安知天下事?李自成冷笑,镣铐在枯腕上铮然作响。
数十万人被本侯驱至奴儿干都司。刘庆语气平淡如水,却见对方骤然变色。
侯爷是要让他们在苦寒之地自生自灭?李自成声音陡然尖锐,枯瘦指节攥紧。
刘庆唇角微扬,烛光在眼底跃动出微妙弧度:本侯向来以德服人,岂会行此绝户之计?话音未落,分明看见对方眼中闪过讥诮--那分明是在嗤笑这以德服人四字。
李自成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侯爷告知这些,所为何来?
刘庆把玩着腰间玉佩,似有些意兴阑珊:本侯遣他们东渡沧海,此刻想必已航行于碧波之上。见对方蹙眉不解,续道:纵是生死仇敌,本侯尚能网开一面。对你——自然亦是如此。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李自成眸中精光闪烁:侯爷要某如何效力?
可知郑芝龙?刘庆忽问。
海上枭雄,自然知晓。
可知夷人?
李自成眉头愈紧:略知一二。
刘庆起身踱步:彼辈窃据大明疆土,闯王可知?不待回答,又自道,夷人虽俱来自西洋,实有佛郎机、红毛夷等十余国别。昔年蒙元铁骑踏遍欧陆时,彼等皆需俯首称臣。指尖重重点在舆图某处,而今竟敢犯我海疆!
李自成似有所悟:侯爷欲遣某收复失地?
区区弹丸之地,何足挂齿。刘庆忽转身逼视,若闯王重见天日,可知满朝文武将如何待你?
镣铐铮然作响,李自成喉结滚动:某既请见侯爷,自有投效之意。
投效?刘庆冷笑,一个僭越称帝之人,要本侯如何信你?
李自成面皮抽搐,声音却稳如磐石:昔日虚名,不过镜花水月。在侯爷眼中,自是可笑至极。
可笑?刘庆猛然扼住对方下颌,逼死先帝之罪,纵将你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铁链哗啦作响,李自成却昂首相对:那侯爷为何留某性命?
刘庆松手轻笑,取帕拭指:只因本侯要你——话音倏止俯身耳语,气息拂过对方染血的鬓角:去做一柄无人知晓的刀。”
李自成枯瘦的手指在镣铐间微微收紧,面上却仍静如深潭:侯爷欲铸怎样的刀?
刘庆俯身逼近,烛火在他眸中跳成两点寒星:一柄藏于大明暗处的利刃,一柄能教四海惊魂的凶器。
铁链忽发出刺耳摩擦声,李自成仰首冷笑:侯爷莫非也觊觎那九五之位?
放肆!刘庆低喝道,单凭此言,本侯便可让你血溅当场。
李自成竟迎着利刃嗤笑:既已至此,何必再打机锋。要杀要剐,但凭侯爷发落。
刘庆话锋忽转:可知刘体纯已成废人?
镣铐骤然绷直!李自成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待他如何?
何必认定是本侯所为?刘庆慢条斯理地拭着刀刃,张献忠的手笔——自然,与你那义子脱不开干系。
张鼐?!李自成猛然挣起,铁链在石壁上刮出火星,绝无可能!
你的好义子...刘庆一字一句如淬毒的针,背弃兄弟,卖友求荣。看着对方颓然跌坐,又补一句:宋献策、刘体纯、刘芳亮皆在开封医治。本侯已遣良医尽力,只是他们如今...不便见你。
李自成默然良久,哑声道:侯爷大义。忽抬首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要某如何效力?
刘庆负手望向窗外残月:赴江南,暗中募集义军,夺取郑氏舰船。而后——他猛然转身,永世不得归返中原。不得再称闯王,不得泄露生死之谜,即便对你旧部亦须如此。可能办到?
第786章 永世不归?
永世不归?李自成喉结剧烈滚动。
夺船出海,钱粮兵马自行筹措。唯有一戒——刘庆指尖重重叩击案面,不得大肆屠戮百姓。
李自成眯起眼:以侯爷如今权势,此事易如反掌。
本侯觉得...刘庆忽然勾起唇角,给你条生路更有意思。
出海何往?
届时自有指引。刘庆掷过一枚玄铁令牌,先拿下郑家再说。你们这些西北旱獭,怕连海风都受不住。
李自成攥紧令牌,指节发白:总强过困死樊笼。
刘庆抚掌大笑,这几日好生将养。说罢转身欲走。
侯爷!李自成急唤,某尚戴罪...
刘庆在牢门前回眸,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国贼岂能现于世?
李自成知是自己已然能活,但对刘庆所言却还是不解。
简州城外的大西军主营内,牛皮帐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张献忠一脚踹开中军帐的兽皮门帘,手中染血的战报被攥得皱如败叶。
鎏金头盔下,他赤红的双目扫过帐内众将,案上的铜烛台被震得摇晃,烛泪滴落在羊皮舆图上,宛如凝固的血珠。
“一群饭桶!” 他暴喝一声,猛地掀翻案几,酒盏与令箭散落一地,“二十万大军,竟拦不住万余明军?当本王的刀是钝的不成!”
孙可望 “扑通” 跪地,玄铁甲胄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陛下息怒!明军此番以高得捷部骑兵为先锋,铁蹄踏处烟尘蔽日,马队日行三百里。我军步卒尚未列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话音未落,张献忠腰间佩剑已出鞘,寒光一闪,剑尖抵住孙可望喉间,“高得捷?无名鼠辈!也敢在朕面前放肆!杨珅、王虎不过跳梁小丑,高名衡更是无谋之辈,你们为何不截杀明军?”
李定国单膝跪地,锁子甲泛着冷芒,他抱拳沉声道:“末将率精锐于龙泉山设伏,怎奈明军势猛,高得捷的骑兵如疾风骤雨,杨珅的步卒紧随其后,王虎的火铳手更是火力迅猛。我军虽奋力抵抗,仍伤亡惨重……”
未等他说完,张献忠怒不可遏,挥剑劈向身旁立柱,木屑纷飞间,一脚将李定国踹翻在地:“想当年,你们随本王破襄阳、克武昌,何等英勇!如今却被这群宵小吓破了胆?”
帐内死寂,众将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寒风卷着沙尘灌进帐中。张献忠环视一圈,目光如刀,突然锁定败将刘进忠:“你领五千人马,竟被明军打得丢盔弃甲?留你何用!”
刘进忠脸色骤变,刚要辩解,剑光一闪,头颅已滚落,鲜血溅在 “西” 的杏黄旗上,将那金黄染成暗红。
“拖出去喂狼!” 张献忠甩了甩剑上的血,又指向其余几名将领,“还有你们!临阵怯战,罪无可恕!” 惨叫声在帐外响起,猩红的血顺着冻土裂缝蜿蜒。
待血腥气弥漫整个营地,汪兆龄摇着羽扇上前,低声劝道:“陛下,明军势如破竹,我军连败之下士气低迷。简州易攻难守,不如退守成都。成都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可凭坚城固守,再寻破敌之机。”
张献忠盯着满地血泊,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一脚踢开脚边尸体,咬牙切齿道:“传令全军,即刻撤回成都!高得捷、高名衡,朕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能耐!若敢追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寒风卷着碎瓦砾掠过阆中城头,明军踏过满地骸骨进城时,腐肉的气息混着硝烟呛得人直咳嗽。
“大人,府衙已成废墟,粮仓……” 杨珅的长枪戳进发黑的泥土,“只剩几座空囤,连耗子都饿死了。”
高名衡攥紧马鞭,指节泛白。前日简州传来的密报犹在耳畔,张献忠屠城时连襁褓都不放过。
他望着空荡荡的街巷,断裂的门楣上还挂着褪色的喜绸,忽然扬声道:“传令下去,在城隍庙设中军帐。三日内,各营自掘灶坑,不得动城中一草一木!”
死寂的城中,唯有明军甲胄相撞的声响。士兵们踩着坍塌的房梁,在瓦砾堆里搭起简易营帐。
角落里,几个兵卒扒开焦土,发现半坛发霉的糙米,却无人私藏,抬着坛子便往粮官处去。
城西破庙里,王虎正带着火铳手擦拭武器,铜炮管下,垫着从城外砍来的新木。
第三日寅时,苍溪方向传来隐隐车轴声。两千民夫推着独轮车,绕过白骨累累的护城河,车轮碾过冻硬的血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每辆车上都覆着浸油牛皮,成捆的火药桶与铁皮箭矢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高名衡站在坍塌的望楼上,看着王虎赤着膀子指挥搬运,火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幽蓝。
“告诉兄弟们,” 他突然开口,声音惊飞了梁间最后一只寒雀,“打下成都,咱们给阆中百姓建座新坟!”
夜幕降临时,阆中城依旧死寂如坟。唯有明军营地燃起点点篝火,映着士卒们疲惫的脸。
高得捷骑着踏雪乌骓马巡视,扫过残碑断碣。远处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那是随军的老卒在报时,整座城池,竟再无半点生机。
明军拔营那日,苍青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似要将这满目疮痍的大地碾碎。高名衡勒住战马,看着蹄下的黄土被血水浸成紫黑色,腐尸堆里窜出的野狗皮毛油亮,正为争抢一截断臂撕扯得鲜血淋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传令下去,将这些畜牲尽数斩杀!” 高名衡握紧缰绳,他身后,王虎带着火铳手迅速列阵,“砰砰” 。野狗的哀鸣与硝烟混在一起,飘散在残破的村庄上空,原本就死寂的大地更添几分阴森。
此后的行军之路,宛如踏入一片被死神遗忘的荒原。官道两旁的白骨堆叠成小山,有的头骨上还嵌着锈迹斑斑的箭头,有的肋骨间缠绕着破碎的衣帛,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第787章 破败之景
腐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沟渠里,污水泛着白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然而,诡异的是,除了这些可怖的景象,明军竟再未遭遇一兵一卒,就连大西军的探子也如人间蒸发。
高名衡立于一处山岗之上,望着空荡荡的前方,心中警铃大作。寒风卷起他的披风,露出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剑。“张献忠这老贼,定是想将我军诱至成都,来个瓮中捉鳖。”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二十万对一万出头,兵力悬殊巨大,即便明军火器犀利,可王虎的火铳手不过两千余人,在成都城下,高得捷的骑兵也难以施展优势。
“大帅,前方探马来报,沿途村镇皆被焚毁,未留一粒粮食。” 杨珅匆匆赶来,盔甲上还沾着晨露,“如今粮草全靠陕西转运,可这蜀道艰险,运送时,已有不少兵卒、民夫葬身悬崖,粮草损失惨重。”
高名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蜀道的险峻:陡峭的栈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骡马失足坠入深渊的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若再行补给,不知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可若就此退兵,张献忠势必卷土重来,川中将再遭荼毒;若继续进军,面对二十万敌军,这一战又该如何取胜?
他长叹一声,睁开眼,目光扫过身后疲惫的将士们。远处,夕阳的余晖洒在白骨上,泛着惨白的光,宛如为这即将到来的大战铺上一层不祥的殓布。
案头摊开的舆图上,成都方向被朱砂重重圈画,忽有亲兵冒雨闯入,蓑衣上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砸出朵朵暗痕:“大帅!八百里加急!开封侯府密信!”
他猛地起身,玄铁锁子甲撞得铜灯台剧烈摇晃。展开密信的瞬间,烛火恰好爆起一朵灯花,映亮纸上 “关宁铁骑旬日可达” 八个大字。
高名衡指尖微微发颤,想起此前在阆中折损的粮草、在蜀道殒命的民夫,喉头不禁一阵酸涩。“快!召高得捷、杨珅、王虎即刻议事!”
当三位将领匆匆入帐时,高名衡已将沾着雨水的密信重重拍在舆图上:“诸位!刘庆侯爷遣关宁军南下相助,旬日之后,我军兵力便可与张献忠一较高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烛光照在脸上,将眼底的血丝映得通红。
高得捷摩挲着腰间弯刀,眼中闪过狂喜:“末将早说,只要有援军,定能踏平成都!”
杨珅却皱起眉头,长枪杆无意识地敲击地面:“可粮草仍是大患,沿途皆成焦土,即便关宁军赶来,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高名衡凝视着舆图上蜿蜒的岷江与起伏的山峦,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案头狼毫笔杆,那里还留着经年握笔的凹陷。忽听得帐外更鼓沉沉,他猛地抓起狼毫,笔尖重重戳在简州方位:“正是为此,本帅才急召你们。明日便挥师进驻简州,以城池为营,分兵四出筹措粮草。这蜀地千里沃野,我就不信张献忠当真能将人丁粮草屠戮殆尽!”
高得捷腰间弯刀随着动作轻响,他微眯起眼睛,盯着舆图上曲折的川陕要道:“关宁军骁勇善战,但此番南下入川,究竟取何路线?”
高名衡展开泛黄的舆图轴卷,指尖顺着长江水道缓缓划过:“侯爷密信虽未言明路径,但依我推测,定是取道湖广。若走水路,借长江天险顺流而下,旬月之间便可抵达川东。” 他的指甲在夔门处重重一叩,羊皮纸发出细微的脆响。
杨珅闻言抚掌,长枪尾端的铜鐏磕在青砖上,惊起几缕尘烟:“大帅所言极是!我军驻守简州,既便于接应援军,又可扼守成都门户。”
高名衡长舒一口气,靠上交椅,锁子甲与皮革摩擦发出细碎声响:“侯爷心怀天下,此番调关宁军南下,实乃雪中送炭。”
“只是……” 高得捷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关宁铁骑乃北疆屏障,侯爷大举调兵入川,就不怕建奴趁机反扑?”
高名衡轻笑一声,捻起烛台上的铜剪,剪去烧焦的灯芯,火苗 “腾” 地窜起半尺高:“侯爷谋虑深远,敢行此险棋,必有后招。我等只需专注眼前,荡平张献忠,便是对陛下登基大典最好的贺礼!”
杨珅闻言大笑:“可惜此番平定川蜀,怕是无缘得见陛下金銮登基的盛景了。”
高名衡平静道:“尔等功绩,侯爷心中自有计较。待班师之日,该有的赏赐,一样都不会少。”
高得捷忽地上前半步:“大帅若能平定四川,以这般不世之功,必能入阁拜相!”
帐内突然陷入寂静,唯有寒风卷着砂砾拍打帐幕。高名衡望着舆图上自己亲手标注的战阵标记,良久才轻声道:“若真能荡平贼寇,本官便要告老还乡了。回山东老家,抱抱孙子,种种菜,也算是……”
“大帅何出此言?” 高得捷急得向前一步,铁甲相撞发出脆响,“如今正是侯爷用人之际,大帅怎能……”
高名衡摆了摆手:“我已修书向侯爷言明。人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占着高位误国误民,何苦来哉?”
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天幕,那里隐约有几颗寒星闪烁,宛如多年前在山东老家望见的夜色。
杨珅重重叹了口气,将长枪往地上一杵:“大帅这般胸襟,着实叫人惋惜。”
高名衡立在残破的箭楼上,望着城下扬起的滚滚烟尘,高得捷麾下上千精骑已分作数十队,出城而去。
城内,杨珅正指挥士卒清理街巷。火把照亮满地碎骨,几个兵卒抬着发黑的尸身,“那边墙角还有!” 一名什长的吼声混着腐臭味传来,众人将尸体堆上板车时,车轮碾过散落的金簪,发出刺耳声响 —— 那是张献忠屠城时,某个妇人最后的饰物。
高名衡转身走向中军帐,靴底碾碎一块头骨,脆响惊得他瞳孔微缩。忽有探马而来:“报!成都方向烟尘大起,疑似敌军动向!”
第788章 移驾回京
高名衡猛地按住腰间佩剑,盯着舆图上成都与简州间蜿蜒的红线,想起高得捷此刻分散在外的骑兵,喉间泛起苦涩。
“再增派三百探子,每两时辰一报!” 他又道,“传令各营,今夜枕戈待旦,若有异动,无需将令,即刻开炮!”
王虎抱拳“诺。”
马蹄声如急雨,踏碎汴河晨雾,数千兵卒护送。刘庆身后,群臣的朝服在风中翻涌如彩云,何腾蛟抚着胡须笑出泪花:“自先帝龙御归天,我大明终于等到这中兴之日!”
王汉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待皇子登基,我等定当青史留名!”
刘庆却无心回应,他的目光一次次扫过送行的人群,始终未能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识握紧缰绳,暗暗叹了一声,不再相见,恐也是好事。
队伍行至城外十里长亭,刘庆忽听得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侍卫疾驰而来,呈上秀姑的书信。展开素笺,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侯爷此去,定要护得皇子周全。妾身虽不能相送,但心随君行,君安。”
信纸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刘庆将信小心收进怀中,心中泛起丝丝暖意,却也夹杂着对秀姑的愧疚。
而此刻的开封城头,周王朱恭枵望着远去的队伍,身影显得愈发孤寂。他身旁的老太监轻声道:“王爷,郡主她……”
“不必说了。” 周王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他望着刘庆,想起了昔日那个穷秀才,而世事难料,自己的女儿却。。。。。。。
城下,百姓们依旧跪在路边,一个孩童举着自制的小旗,奶声奶气地喊着 “皇子殿下千岁”,惹得周围人忍俊不禁。
刘庆下令:“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扬起漫天黄土,渐渐掩盖了开封城的轮廓,也掩盖了那些未说出口的遗憾与牵挂。
金丝楠木打造的马车碾过碎石官道,车厢内鲛绡帐幔随风轻摆。德妃垂眸望着腕间羊脂玉镯,那是先帝亲赐的信物,此刻却凉得沁骨。
车辕颠簸,鎏金香炉中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将她周身笼在朦胧雾霭里,更添几分冷寂。
慈延蜷缩在她膝头,绣着金线蟠龙的锦袍下摆拖在车厢里。孩童怯生生地拽住她的广袖,奶声奶气道:“母... 母...”
德妃伸手将他搂入怀中,指尖拂过孩子稚嫩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皇儿,待入了京师,你便是这天下之主了。”
马车颠簸作响,惊起她满心思绪,看着眼前这已两岁了,却可能是年幼惊吓太多,而话都还说不真的孩子。
想起朝堂上那些老臣的嘴脸,不过因着慈延是先帝血脉,便要将这幼子推上龙椅,当真是可笑至极。
而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更让她胸口泛起阵阵钝痛。
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车戛然而止。刘庆的声音透过鲛绡传来:“娘娘,在此休歇一下吧。”
德妃攥紧帕子,半响才冷声应道:“嗯。”
“若娘娘要下车,就让侍卫盯着点。” 刘庆的话语里藏着关切,却让德妃愈发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意:“本宫知道。”
待马蹄声渐远,她的手已按在车帘上,却迟迟未掀开,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摇曳的帐幔间。
刘庆策马向队尾而去,忽见一骑快马从开封方向疾驰而来,骑士翻身下马,附在他耳边低语。刘庆神色平静,旋即点头:“知道了。”
与此同时,开封城大牢方向腾起冲天火光。烈焰舔舐着斑驳的城墙,将夜空染成可怖的赤红。
狱卒们提着水桶来回奔忙,呼喊声、救火声交织在一起,却挡不住火势蔓延。赶来的府兵们望着化作火海的大牢,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开封知府吴士讲跌跌撞撞赶来,官帽歪斜,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不知是被大火烤的,还是心中惶恐“完了,完了”。
这里面关押的可是国贼啊。。。。。。
刘庆勒马停在一辆被数辆马车簇拥的车厢前,车身上绘着雅致的缠枝莲纹。他抬手轻叩车窗。
桃红探出头来,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相公,怎么不走了?”
刘庆嘴角微扬:“休息一会,你们还好吧?”
“二姐这会晕头转向的,好生难受,还好这停了下来。” 桃红嗔怪道,回头看了眼车厢内。
刘庆神色柔和:“你好生照顾好她。”
话音未落,苏茉儿也挤到窗边。她望着刘庆,眼眶泛红:“相公......” 这一声称呼,让刘庆心中一颤 ,往日里,她总是恭恭敬敬唤他 “侯爷”。
“准备好了吗?” 刘庆心中轻叹一声。
苏茉儿轻轻点头,泪水却夺眶而出:“准备好了。”
“你向东去,数里外,有人等你。” 刘庆压低声音。
车厢内传来孙苗和桃红的询问声。苏茉儿慌忙抹了把眼泪,从车厢后方取出一个包袱:“二位娘子,我先行一步,若有什么问的,你们问相公吧。”
孙苗眼疾手快,伸手欲抓住她:“去哪里?去干嘛?”
苏茉儿却已掀开帘子,踩着绣鞋跳下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桃红一脸茫然:“孙娘子,她是怎么了?”
孙苗望着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疑惑。她攥紧帕子,心中暗自盘算:“今晚我得好好问问他。”
刘庆,已调转马头,迎着渐浓的夜色向前奔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
周王府后园深处,佛堂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寂然无声。檀香萦绕的阴影中,朱芷蘅跪坐在蒲团上,素白僧衣裹着单薄身形,腕间菩提子手串垂落如瀑,随着她凝滞的动作,连木鱼声都停了许久。
妙善抱着新换的线香,踩过青砖悄声而入。“师姐……” 她压低声音唤道,却只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佛龛前的长明灯明明灭灭,将观音像的慈悲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第789章 你有心事?
没有人回答,她悄悄的跪在朱芷蘅的身边,侧头看向朱芷蘅“师姐,你怎么了?”
朱芷蘅肩头猛地一颤,攥紧的木锤几乎嵌入掌心。木鱼在她膝头微微晃动,发出细小的嗡鸣。“没,没什么。”
妙善琉璃般的眼睛盯着师姐发白的指节:“师姐,你有心事?”
“没有,刚才睡着了。” 朱芷蘅举起木锤,重重敲击木鱼。“咚” 的声响在空荡佛堂里格外突兀。
妙善撇了撇嘴,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师姐,你骗人,你刚才是睁着眼的。” 她伸手去够师姐的手腕,却被朱芷蘅猛地甩开。
“你再胡说。” 朱芷蘅转头瞪她,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妙善气鼓鼓地翻了个白眼,袈裟袖口滑落露出半截藕臂:“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姐,你可犯戒了。”
她抓起蒲团上的木鱼槌,在掌心敲了敲,“若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去后园摘桂花做素饼了。”
朱芷蘅长叹一声,木锤 “当啷” 落在蒲团上。她双手合十,指缝间沁出细密的汗:“阿弥陀佛。”
香炉里的青烟又攀着烛火袅袅升腾,在观音像低垂的眉眼间缠绕。朱芷蘅开口:“你来干嘛?你不是不喜欢打坐的吗?”
妙善一屁股在蒲团上坐下,歪着头瞟了朱芷蘅一眼:“是李妃娘娘让我来看看你的,她怕你伤心了。”
朱芷蘅眉间蹙起细小的纹路:“我为何伤心。” 木锤在她膝头轻轻滚动,撞出极轻的 “嗒” 声。
妙善忽然叹了口气:“师姐,虽然我小,但不代表我不懂,他在开封城中之时,纵然你不与他见面,你也安心,每次只要和他见上一面,你就会高兴好久,可是他现在却去了京城了。”
朱芷蘅咬住嘴唇,齿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泛起红意:“我是出家人。”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腕间的菩提子,却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颗珠子。
“我也是。” 妙善小声嘟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蒲团边缘的线头,“可佛祖又没说,出家人不能想心事。”
朱芷蘅伸手摸了摸妙善光滑的小光头:“我让母妃为你寻一老师吧,你整日又不礼佛,还是还俗吧。”
妙善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我不,师姐还在,我就不。” 她抓住朱芷蘅的衣袖。
朱芷蘅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不怕佛祖怪你偷吃鸡腿。”
“师姐,你知道啊?” 妙善惊呼一声,慌忙捂住嘴,又心虚地看了眼观音像,“我、我就咬了一小口……”
“偷吃了,还不把嘴擦干净,谁看不出来。” 朱芷蘅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油渍。
妙善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足:“为何出家不能吃荤嘛,真的很好吃呢。” 说着咽了口唾沫。
“那你还俗啊,还了俗就想吃什么都可以了。” 朱芷蘅将木锤放回供桌。
妙善却猛地抱住她的手臂,脑袋在她肩头蹭来蹭去:“我要陪师姐,你要是让我还了俗,就是要赶我走了,我不。”
朱芷蘅感觉肩头一片温热,抬手轻轻拍了拍妙善的背:“笨蛋,我怎么会赶你走呢,我只是觉得你更适合俗世罢了。”
“除非师姐也还俗,要不然,我不。” 妙善抬起头,“你看,这佛堂多冷清,连只老鼠都不愿来,就剩咱们俩。”
她吸了吸鼻子,“要是我不在这了,谁帮你藏那些写满心事的纸?谁半夜偷拿桂花糕哄你开心?”
朱芷蘅看着佛龛前摇曳的长明灯,烛泪顺着灯盏边缘缓缓流淌,喉间突然涌上一股酸涩:“我没有还俗的理由。”
刘庆这一走,开封城里纵有千百工坊日夜运作,街面却骤然冷清下来。他的离去并未掀起什么风浪,毕竟黄澍已至——朝中有人,自是官路亨通。
虽曾在南京为官,但凭着与刘庆的交情,一返开封便被先安置于陕西,随高名衡历练一番,不久又调返开封。几番辗转,竟一跃成了河南巡抚,真可谓平步青云。
连在知府位上蹉跎多年、迟迟未得升迁的吴士用,也暗生羡慕。可他自知攀不上这等际遇,心中纵有几分不平,面对新任巡抚,仍执礼甚恭,不敢怠慢。
眼下最叫他心惊的,还是大牢失火一事。他已将起火经过详细呈报黄澍,却不敢直禀刘庆——万一侯爷动怒,他这项乌纱恐怕难保。
黄澍瞧着眼前这位毕恭毕敬的知府,心中暗笑。平日倨傲作态的人,如今倒似褪了毛的鹌鹑,瑟缩可怜。
黄澍开口道:“吴大人,失火之事须得严查。是有人作乱,还是狱卒疏忽?一应涉案者皆需细审。牢中所关乃窃国之贼,若不给侯爷一个交代,此事恐难善了。”
吴士用额角沁汗,低声道:“下官已查过,未见纵火痕迹。然狱卒皆坚称绝非失手引火。”
黄澍语气平淡:“可曾找出火源所在?”
吴士用苦笑:“起火时正刮北风,火势既猛且急,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实难辨明起火之处。”
黄澍微一颔首:“那贼人身份可确认了?”
吴士用连忙点头:“侯爷当初为防万一,特命下官清空整座大牢,只囚他一人。火场中仅存一具焦尸,必是那贼子无疑。”
黄澍心中疑云未散。这火来得太巧,侯爷方离,便起大火。他正自沉吟,吴士用又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澍原是推官出身,刑名诉讼最是熟稔,他早已疑心那尸首并非真犯,却暂不点破。此案牵涉甚广,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何事?”他问。
吴士用讪讪道:“狱卒报称,昨日有人持侯爷令符入牢提审贼人,事后便令狱卒不得再近监牢。此事……颇有些蹊跷。”
黄澍面色一凛:“此言属实?”
吴士用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黄澍蓦地起身:“贼人尸首现在何处?”
“已收入殓房。”
“带本官前去验看。”
吴士用赶忙奉承:“大人亲临,必能明察秋毫!下官愚钝,全仗大人指点。”
第790章 一线生机
黄澍淡瞥他一眼,道:“不过多经了几桩案子罢。能否看出端倪,还须眼见为实。”
苏茉儿向东行去五里,道上寂无人踪,唯闻风声过耳,两侧林木簌簌摇曳。虽是白昼,亦透出几分萧森之气。所幸这数月以来,沿途已不见冻殍饿莩,更无流离失所之民,荒凉中总算存着一丝生机。
正行间,忽见路旁林中悄步走出数名身着玄黑制服的汉子,朝苏茉儿拱手一礼,低声道:“统领。”
苏茉儿微一颔首:“可都备妥了?”
“卑职等已安排周全。”
她随众人步入林深之处,一方空地上早已候着百余人马,肃立无声。人群之中围着的,正是李自成、宋献策与刘芳亮三人。
见苏茉儿到来,众人齐声行礼:“统领——”
李自成等面露诧色,他们被带至此地已有片刻,虽知是在候人,却未料到所等竟是一女子。
一旁有人喝道:“尔等三人,还不上前拜见统领!”
李自成自知身陷人手,不得不低头,遂缓缓起身,抱拳道:“见过统领。”
苏茉儿神色淡冷,声音清越:“可知此行所去何处?”
李自成点头:“知晓。”
苏茉儿忽冷哼一声,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刀刃出鞘之声,寒光隐现。李自成瞥了一眼宋献策,眉头微蹙,改口道:“下属明白。”
待刀重归鞘中,苏茉儿方冷声道:“若非侯爷对尔等另有安排,尔等已为白骨。从今往后,莫再妄想什么闯王、陛下——你们只是侯爷的暗棋。”
李自成垂下头去:“属下明白。”
苏茉儿语气稍缓,却仍带凛意:“此行我不愿彼此难堪。虽不强求尔等与侯爷同心同德,但若叫我察觉半分异动……纵使侯爷宽仁,我亦必取尔等性命。”
李自成面色青白交加,终究低应一声:“诺。”
苏茉儿这才问道:“行事之策,可想清楚了?”
李自成眉头紧锁:“郑氏在福建根深蒂固,欲成此事,恐非易事。”
苏茉儿轻嗤一声:“莫非侯爷是遣尔等出游嬉戏不成?”
李自成默然片刻,方道:“统领,某需郑家之谍报。”
苏茉儿淡然道:“郑芝龙现为福建总兵,早年曾往来澳门、日本行商,通数国言语,唯利是图。”她略顿,又道:“其人违禁下海,收拢沿海寇盗,称霸海上,朝廷一时无力征剿,只得招安,授以总兵之职。然其势反愈加强盛。”
李自成苦笑:“听统领此言,此事恐难如登天。”
苏茉儿讥讽道:“怎的,闯王还惧一总兵不成?侯爷有令:对郑芝龙,任尔等施为,绝不罪责;然对其子,须尽力拉拢。”
李自成面露疑惑:“统领,此举岂不矛盾?”
苏茉儿只道:“依令行事即可。记住:侯爷所要,非福建之地,而是船、是兵、是海上之寇。”
李自成肃然应诺。
苏茉儿转向身侧:“留十人随我,余者护送他们南下福州。”
李自成不由问道:“统领不与我等同行?”
苏茉儿冷眼一扫:“本统领行止,何须向你交代?莫以为我不在,便可恣意妄为。”
李自成咬牙道:“某虽出身草莽,既蒙侯爷宽赦,既已应下此事,断无反复之理。”
苏茉儿微微颔首,将背上包裹掷予他:“此中有尔等所需之物。”
众人这才知她一路所负原是为此。李自成解开一看,见是银票、散银、路引、腰牌、以及数件长衫,并一册由刘庆亲绘手书之册等物,连忙向北躬身:“谢侯爷厚赐!卑职定竭尽全力,以报侯爷所托。”
苏茉儿拂袖转身,淡声道:“去吧。”
行约半日,人马皆疲,遂下马暂歇。刘芳亮趁众人忙碌之际,凑近宋献策身侧,压低声音疑道:“军师,我等此行究竟意欲何为?忽而福建,忽而郑家,某实在不解。还有陛下他……”
宋献策四顾一番,见无人留意,方低声斥道:“噤声!自此刻起,不可再称陛下。莫非你还未看出?平虏侯既赦我等性命,又释了闯王,实是要将我等化作他手中之刀。”
刘芳亮蹙眉不解:“平虏侯手握重兵,何需我等行此隐秘之事?”
宋献策轻叹一声:“若非如此,只怕你我早已身首异处,悬首菜市口了。”
刘芳亮面色一白,喉头滚动:“难道就此认命不成?”
宋献策苦笑:“能得生机,已是天幸,何必多求?”
刘芳亮闷闷不乐,瞥了眼四周看守的黑衣人:“你看这些人,将闯王看得如此严密,连句体己话都说不得。”
宋献策摩挲着腰间名牌上“宋林”二字,淡淡道:“莫再抱怨了。往后,便称闯王为将军罢,免生事端。”
刘芳亮只得应道:“知道了。”
宋献策起身走向李自成,顿时引来数道警惕目光。他坦然坐在李自成身旁,道:“将军可否明示此行目的?”
李自成抬眼看了看监视的黑衣人,沉声道:“无妨。侯爷要我等取郑家之物——非其地,非其人,而要其船舰、水手、海图。”
宋献策沉吟片刻:“此事极难。我等久在中原,不谙闽事,更遑论海上风云。”
李自成颔首苦笑:“然此亦是侯爷予我等的一线生机。”
宋献策下意识欲摸腰间龟甲,却摸了个空——那伴他多年的卜具早已遗失在成都牢中。只得叹道:“唯有拼死一试了。只是我等这些人手……”
一直监视他们的黑衣校尉刘典适时走来:“二位,此行须加紧赶路,务必早日抵达潮州。”
宋献策讶然:“不是去福州么?”
刘典淡然道:“直赴福州岂非自投罗网?”
李自成起身拱手:“敢问兄弟高姓?为何改道潮州?”
刘典还礼道:“卑职黑旗军校刘典。奉令护送将军南下。侯爷已调朝鲜水师南下,现驻潮州,我等须前往会合。”
李自成愕然:“朝鲜水师南下?”
刘典面露傲色:“朝鲜大局已定,建奴尽被驱逐。自此大陆之上,再无鞑虏踪迹。”忽觉失言,忙转话题:“总之,这支水师可在必要时助诸位一臂之力。”
第791章 登基
李自成稍舒一口气:“不知水师有多少人马?”
刘典答道:“约数千之众。然统领有言:海战不同陆战,非以人数多寡定胜负。”
李自成点头称是,对宋献策道:“看来要习之事甚多啊。”
刘典微微一笑:“南下水师应当已有所准备。”
李自成雄心顿起,振袖道:“好!我等即刻加快行程。”
待刘典转身离去,宋献策目光微凝,低声自语:“‘大陆再无建奴’……莫非这位侯爷,竟行尽数屠戮之事?”
李自成蹙眉沉吟,缓缓摇头:“应当不至。他虽杀伐果断,却非滥杀平民之辈。想来是将人驱逐至苦寒之地,或圈禁某处了。”
宋献策仍觉难以置信,喃喃道:“大明倾百年国力未能扫清之患,他竟一举而定?这……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四下寂然,唯有风声掠过树梢,无人能解他心中困惑。
北上的车驾依旧缓缓而行,旌旗招展,仪仗绵延。刘庆早已传令沿途州县迎驾,这一路上,德妃可谓尝尽了万民伏拜、权倾一时的滋味。望着道旁跪伏的臣民,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然而每当目光掠过那具冷冽的银盔,她的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
刘庆策马近前,于车驾旁拱手道:“娘娘,眼下已至保定府,距京城不远。是否在此暂歇一日,稍作整顿?”
德妃本欲随口应允,却忽而转念,刻意端肃了神色:“不必了。皇儿早已习惯车马劳顿,还是早日入京为要。”
刘庆眉头微蹙:“娘娘,这一路行来,人马俱疲……”
德妃未待他说完,便冷笑一声截断话头:“平虏侯,本宫说了——不必。”
刘庆抬头望去,只见她面覆寒霜,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他何尝不知这位娘娘为何如此——自那日他推开她后,她便始终这般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他暗自叹息,原本打算在保定休整一日,也好让随行众人缓口气,奈何她又执意如此。
只得抱拳应道:“诺。”
德妃冷着脸转身,凤袍轻拂,径自入了车辇。
保定府的一众官员在得知凤驾要立即起程,也是有些迷乱了,这侯爷前几日来吩咐说要在此歇息一日,他们也已准备好了驿馆,就连吃食,也已备下,甚至他们都想好了如何在太妃,侯爷面前展示一下,却也被这消息给打乱了。
无奈之下,只得又恭敬的送凤驾离开。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南京城的残垣断壁间已长出新草,四川前线的战鼓依旧时断时续,唯有北方的海面热闹非凡。
商船、兵舰往来如梭,船帆如林;湖湘之地,一支身着短打的百人小队,正悄然穿过晨雾,腰间短刃在朝阳下泛着幽蓝的光。
当凤辇碾过承天门的汉白玉阶时,京城百姓跪伏在地,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然而褪去繁华表象,往日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如今半数铺面紧闭,唯有孙文焕麾下的巡街士卒,踏着整齐的步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寂寥的影子。
京中戒备森严,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不为过,全城挂上了红灯笼。
宣德门外,三十六对青铜仙鹤烛台吐出丈高火苗,将丹陛上的汉白玉蟠龙照得通体透亮。
德妃广袖拂过金丝绣就的披风,牵着慈延皇子,两岁孩童尚不知晓眼前盛景,有些紧张的看着下面的百官们。
德妃俯下身子“别怕,此后,他们就是你的臣子了。。。。。。”
“吉时 —— 到!”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钟鼓楼百零八响晨钟轰然撞响。这太监也算是德妃所亲近的内侍了,就是那行宫中的小李子,不过如今也改名为李忠明。
两侧羽林军银枪如林,玄甲上的螭纹吞吐着烛火,恍惚间竟似万兽朝贺。当德妃停在奉天殿朱漆门槛前时,数十名女官手持翟羽华盖,自她身后鱼贯而出,织金云纹裙摆铺就十里红绸,将整个广场映得霞彩流金。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中,德妃将皇子轻轻放在九龙金漆宝座上。孩童被冰凉的龙椅惊得一颤,却在触及母亲掌心温度时咯咯笑出声。十二旒冕旒随之晃动,白玉珠串撞击声混着礼乐,在九重宫阙间回荡。
刘庆身着蟒袍玉带,立于百官之首。当德妃转身接过李忠明递来的传国玉玺时,朝阳恰好穿透云层,将螭虎钮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字映得灼人双目。
“今上登基,定年号‘承运’,尊号‘承天景命皇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轰然跪地,笏板如林伏地。小皇帝懵懂地望着殿外黑压压的人群,肉嘟嘟的小手突然指向天际。恰在此时,一群白鸽掠过奉天殿飞檐,羽翼间洒下的金粉随风飘散,落在匍匐的官员发间、百姓肩头,仿若天赐祥瑞。
紫禁城的漫天烟火中,德妃轻抚着龙椅扶手上的龙纹,望着椅上的新君,眼中既有母性的柔光,又闪过一丝帝王家特有的凛冽 —— 自今日起,山河万里,尽归正统。
黄钟大吕之声未歇,李忠明已展开明黄诰命,赦文声浪如潮席卷九重宫阙:“今上践祚,布德施仁,着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外,罪囚减等发落……”
诏书尾音尚在奉天殿梁间回荡,阶下跪着的官员们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眸中俱是惊喜之色。
德妃垂眸,朱唇轻启:“宣封赏令。”
随着礼乐变调,绣衣使者捧着金册鱼贯而入,殿内檀香与金粉气息交织。“平虏侯刘庆,护驾有功,再造社稷!”
李忠明尖细嗓音里满是赞叹,“今加封九锡,赐丹书铁券,食邑万户……”
“臣谢恩。” 刘庆单膝跪地,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抬头:“臣蒙先帝遗命,守土护驾乃分内之事,九锡之礼,实不敢当。”
德妃闻言眸光微动,凤冠上的东珠轻颤,眼神犀利的看着他,众臣小声议论着,虽然好些人已然得知刘庆不会受封,但这新皇登基之日不受,还是有些过了。
第792章 庆典
刘庆心中也是恼火,这女人,自己说了又说不受,她还来这一套,是想彰显她的凤威吗?难道不知,自己这受下会是如何,不受又是如何?
而德妃静静的看着他,也未叫他平身,这一时之间气氛紧张了起来,就连何腾蛟也抬头看向德妃,为这事与平虏侯交恶,实在是太不明自了吧。
他也没想到刘庆会公然拒绝了,他自忖自己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的,他苦笑着,心道,莫非侯爷与娘娘真的没什么?
这诡异的气氛下,众大臣俱在等侯着,终于德妃开口了,终究未再强求,只命赐下百斛琼浆、千匹云锦。
在德妃颔首示意下,李忠明双手捧起明黄圣旨,金丝绣就的 “奉天承运” 四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随着钟磬齐鸣,他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陛下诏曰 ——”
满朝文武立时伏地,笏板如林,唯有德妃凤目扫过阶下屏息凝神的群臣。
李忠明抖开圣旨,黄绢舒展间似有金光流淌:“朕承天命,践祚登基。今着内阁首辅何腾蛟,总领机务,燮理阴阳;次辅金声,掌经筵讲学、文书勘核,以正朝纲;王汉入阁参赞,专司民生经济;高名衡协理戎机,统筹天下兵马!”
旨意落定,何腾蛟白发颤动,老泪纵横叩首:“臣当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殿外忽起祥瑞之风,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似在应和。
李忠明恩顿了顿,继续宣读:“六部尚书各膺重寄!吏部赵开心,执掌铨选,望其严明考课,肃清吏治;户部何楷,总理钱粮,务使仓廪充盈、国用丰足;礼部李建泰,主持祭祀、科举、邦交诸事;兵部刘泽清,久历戎行,统筹军事调度;刑部解学龙,明察秋毫,修订律法以彰公正;工部刘之凤,精于营造,督理全国工程水利!” 念至刘泽清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甲胄轻响,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引得百官暗自赞叹。
“兵部左侍郎吴三凤,虽镇朝鲜,仍参赞中枢机务!” 旨意甫出,满殿惊动。
当读到御史台任命,左都御史祁彪佳铁面肃然,朗声道:“臣必效法先贤,纠察百官,不避权贵!” 十三道监察御史各执宪纲,神色凛然,气势震慑全场。
圣旨尾音消散之际,奉天殿穹顶蟠龙藻井在晨光中仿若苏醒。德妃轻抚幼帝肉乎乎的小手,稚子清脆的笑声中,群臣山呼 “万岁”,声浪冲破九重宫阙。
朝阳穿透朱红殿门,将新朝班底的身影深深镌刻在金砖之上,恰似为这万里山河,铸就不朽基石。
随着最后一道旨意宣读完毕,奉天殿内钟鼓齐鸣,声震九霄。德妃怀抱幼帝起身,凤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她抬手一挥,沉声道:“开城门,传诏书!”
顷刻间,京城四门缓缓洞开,三十六骑快马如离弦之箭,驮着裹着明黄缎子、印着 “承运元年” 朱红大印的诏书飞驰而出。
马蹄踏碎晨霜,扬起漫天尘土,他们沿着官道向四方疾驰,所过之处,州县官员伏地高呼 “恭迎承运圣诏”,百姓们驻足仰望,看着那象征皇权的诏书,眼中满是敬畏。
天下普天同庆之时,南京应天府内,气氛却如乌云压城般压抑。往日热闹非凡的街市变得冷冷清清,商铺大门紧闭,偶有行人匆匆而过,脸上皆是惶惶之色。衙门内,官员们围坐一堂,低声议论,不时有人起身踱步,神色焦虑。
“封锁消息又如何?” 一位官员猛地拍案而起,“那平虏侯的话,早晚会传进这南京城!”
“‘至此天下将回归正统,若有不臣之心者,本侯将举兵而至。’” 另一位官员颤抖着声音重复这句话,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刘庆手握雄兵,他若真的挥师南下……”
众人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恍若鬼魅。窗外寒风呼啸,似是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南京的诸位大人,在这新朝威严之下,如惊弓之鸟,不知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风云变幻。
福州城内,乌山脚下的行辕中,朱聿键负手立于窗前,明黄团龙纹常服在烛火下泛着黯淡光泽,望着檐角低垂的冷月,眉间似凝结着重重霜雪。
他身后,朱聿鐭把玩着镶宝石的匕首,刀刃寒光映得他眸中闪烁不定;郑芝龙斜倚太师椅,蟒纹玉带扣随着动作轻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将军,你如何看待新皇登基?” 朱聿键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如锈迹斑斑的铜钟。
郑芝龙摩挲着扳指上的红珊瑚,似笑非笑道:“殿下,福建此地,山峦阻隔,大海为屏。那承运朝便是想挥师南下,也得先啃下弘光朝这块硬骨头。”
他忽然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长江防线,“更何况,他们的水师在北海尚可,若入我闽海……” 话未说完,已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
朱聿鐭猛地将匕首插入桌案,木屑纷飞:“王兄,郑兄所言极是!便是弘光朝败了又如何?郑将军麾下战船千艘,火炮万门,北朝水师来犯,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眼中闪过狂热,“这海上天下,唯郑将军马首是瞻!”
朱聿键微微皱眉,转身踱步,衣摆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那…… 不如写表称臣,向新朝示好?”
“万万不可!” 郑芝龙急步上前,蟒袍猎猎作响,“殿下难道真要屈居两岁孺子之下?”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阴鸷,“想那平虏侯刘庆,不过是仗着先帝遗命与火器耀武扬威。我郑氏纵横海上数十载,从红毛番手中夺得的佛郎机炮、红夷大炮,哪样不比他逊色?”
朱聿键苦笑一声,抚过腰间先帝亲赐的玉佩:“本王原以为弘光朝能重振大明,可那朱由崧……”
他长叹一声,望向北方,“新朝虽幼主临朝,然刘子承治军严明,屯田兴学,又有新政与民,倒有几分中兴气象。”
第793章 天下之争
“大哥太过长他人志气!” 朱聿鐭猛地站起,“不过是些夸大之词!若刘子承当真神勇,何以在河南按兵不动?建奴猖獗,不过是先前官军孱弱,换做我等,未必不能将其驱逐!”
郑芝龙抚掌大笑,眼中却无笑意:“二殿下所言在理!据末将所知,刘子承麾下虽有火器,但兵力虽然有数十万,然能调动之兵不过数万。而我郑氏,单是能战之兵便有二十万,战船三千余艘……”
他凑近朱聿键,压低声音道,“且容那朱由崧与承运朝先斗个两败俱伤,届时……”
他抬手做了个揽取天下的手势,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恍若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朱聿键神色复杂,良久才叹道:“再看看吧……”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闽江浪涛声隐约传来,似在诉说着这乱世中,各方势力的野心与挣扎。
郑芝龙退下时,望着朱聿键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暗自摇头。这王爷终究太过优柔寡断,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在这乱世中,实现自己 “海上霸主,权倾天下” 的野心。
张献忠攻陷衡州后,朱常瀛逃往广西梧州却死在那里。其子朱由榔遂以广西梧州为基础,在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留守桂林瞿式耜,广西总兵,杨国威的维护下,到也安稳,但他也是巧妙的拉拢了焦琏,这个本是杨国威的部将到也给他了一点安心。
他并没见有去争天下之,却无奈两广总督丁魁楚却已秘密筹备之中,丁魁楚此人掌握着广东的部分兵力和大量的财富。但他为人贪婪,首鼠两端,更关心自己的利益。他亦想着借朱由榔之名,再助自己向上而去,然却这承运皇帝的登基占尽了天下大势,他虽知自己自然不敌这新朝,但火中取栗的想法却是断然不绝。
他没有向新朝呈表,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反而借口梧州风土不好,亲自将朱由榔从梧州接到肇庆而来。
在那新建的王府之中,这两广的文臣武将们最终确定了静观其变,就如郑芝龙的想法一样,前面有弘光朝顶着的,自己这里毕竟 是天高皇帝远之地。
他们却不知道有支百人之队已然进入了两广,向着潮州而去。
作为海上霸主,自然有海上霸主的眼线,当北海穿梭不停的往返于北海与日本虾夷之时,他得到这情报已是月余之后,他密切的关注着这一切,他想不通这大明的水师何以会往返北海。
而他却疏忽了南下的百余下只舰船,纵然他就算是知道,他也只会是嗤之以鼻,毕竟在他看来,这些大明的水师实在称不上是水师,自己三千舰船任意拉一艘出来,火力都在其之上,这大明的海上水师相较西夷人的船也好,火器也罢,都差得太远了。
而南下的舰船返回登莱后又是月余才又开始南下,但他们紧紧贴着东番而行,这一路,倒也没被郑芝龙发现,倒是被那荷兰人给发现了,他们还以为 是郑芝龙的海船,把他们紧张得一路跟随。
好在这只舰队向南经澎湖又一直进入南海,这才让荷兰人放下心来,而此时舰队才又调头北上。
此次南下舰队的统领乃黄蜚,这百支舰船也算是登莱最拿得出手的家底了,而在返程奉命回到登莱的这一个月,由河南而至的工匠们与登茉的船匠对这百只船也进行了整备,表面看似变化不大,但船舷侧增加的炮口,也足以让这只舰队有了些许的战力,至少不会像以前根本打不过海盗,只能当成运输船来用。
眼看着陆地就在面前,他对身边的副将道“放锚,派人去打探。”
他选择的 南澳岛,只因此处朝廷管理时有真空,南澳岛在明末成为中外海盗、海商集团的聚集地和重要基地。
他们百船必须要一个相对较大的港口,而这里处于闽广相接之处,倒也有些两不管的样。
暮色中的南澳岛渐渐沉入黑暗,唯有几处渔火在港湾中明明灭灭。黄蜚的旗舰刚一抛锚,便有几艘小船划了过来,船头立着的汉子满脸横肉,腰悬弯刀,大声喊道:“哪来的船只?可知这南澳岛是谁的地盘!”
副将握紧刀柄,正要发作,却被黄蜚抬手拦住。他整了整商贾打扮的衣袍,朗声道:“我等乃登莱商号,途经贵岛,想补充些淡水粮食,还望行个方便。” 说着,抬手抛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
那汉子一把接住银子,掂量了几下,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却仍警惕道:“既是如此,随我去见岛主吧。”
黄蜚向副将使了个眼色,带着几名亲兵随小船而去。岛上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屋内,南澳岛的海盗头目陈阿三正搂着歌姬喝酒,见到黄蜚等人进来,醉眼惺忪地打量一番:“听说你们要补给?”
“正是。” 黄蜚不卑不亢,又取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还望陈岛主多多关照,日后若有需要,我等商号也愿与岛主合作。”
陈阿三看着银票上的数额,眼睛顿时亮了,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来人,给几位贵客安排住处,明日一早便帮他们采买物资。”
然而,黄蜚等人在岛上的一举一动,早已被郑芝龙安插的眼线看在眼里。消息传回厦门,郑芝龙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冷笑一声:“登莱水师?竟敢在我的地盘附近屯兵,真当我郑氏是好欺负的?”
他当即下令:“命蔡牵率二十艘战船,去南澳岛探探虚实,若是敢有异动,直接给我轰沉!”
与此同时,肇庆城中,丁魁楚也收到了关于南澳岛的密报。他皱着眉头,将密信丢在桌上:“承运朝的水师跑到南澳岛去做什么?”
一旁的幕僚沉吟道:“大人,依属下看,这恐怕不是个好兆头。南澳岛地处闽广交界,他们若是以此为据点,恐怕下一步就要对两广动手了。”
第794章 我不入后宫的
丁魁楚脸色阴沉,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让他们得逞。传令下去,让杨国威抽调五千精兵,前往雷州半岛布防。再派人去联系郑芝龙,就说南澳岛有不明势力屯兵,恐威胁到他海上霸业,邀他一同出兵,将其剿灭!”
数日后,蔡牵率领的郑氏舰队浩浩荡荡抵达南澳岛外海。黄蜚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驶来的战船,神色凝重。副将握紧剑柄:“大人,郑氏来势汹汹,我们该如何应对?”
黄蜚挥手:“速速升起战旗,准备迎敌!传令下去,火炮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开火!”
随着一声声号角响起,南澳岛港湾内的战船纷纷升起风帆,船舷两侧的炮口木板被掀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来敌。一场海上大战,一触即发。
刘庆在迷糊中被孙苗推醒“相公,快起来了。”
刘庆懒懒的翻了个身“再睡一会,天还没亮呢。”
孙苗轻轻摇晃着他“快起来了 ,再不来,就错过早朝了。”
刘庆猛然清醒过来,他翻身下床“快给我更衣。”
孙苗掩嘴笑道“相公,你也真的是,新朝的早朝,你就迟了数次了,今天你就放心 吧,我提前了半个时辰叫你了。”
刘庆嘟哝道“这tmN的,谁定的早朝,这么早,困死个人了。”
孙苗替他穿上衣服,道“水已经准备好了,相公,我给你熬了银耳粥了。”
刘庆点了点头,突然道“不行,有镆没有,吃外馍就行,千万别搞稀的了,站那么几个时辰,尿都憋不住。”
孙苗拍了下他“相公,你都是朝庭重臣了,还说话这么随意。”
刘庆撇撇嘴“重个屁,谁想重,谁来,我是不想上这个早朝了。”
孙苗轻声道“又不光是你,那些大臣们,还不是一样,你不是说娘娘也和陛下也是如此的吗?”
刘庆嘀咕道“能一样吗?陛下还小,坐在那里睡觉也无事,娘娘,呵,她倒是精神好,毕竟是坐着的,她如今倒像个女皇了。”
孙苗拍了一下他“相公,你这嘴还是严着点,万一被人听了去,就麻烦了。”
刘庆叹道“我若不是因为还有些许的事没办完,我是真的不想在入朝了。”
孙苗轻声道“相公,我知道,但你不是希望天下太平吗?”
刘庆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道“若是那一日来了,我们全家都寻个安静的地。”
孙苗温柔道“相公,你说了算。”
刘庆拾掇完,出了门,骑在马上,亲卫牵着马,他止不住打了个呵欠“这tNd休止是996啊。”
他止不住对内阁几个老头子也腹诽起来,屁点大的皇帝,又听不懂什么,还非要搞这天天都早朝,这德妃也参合着,真不知道这些精神头从哪来的。
寒风扑在刘庆脸上,他却依旧困意沉沉,眼皮好似坠了千斤重。昏沉间在马上摇摇欲坠,幸而这些年练就了瞌睡也不坠鞍的本事。
他含糊吩咐亲卫:“明日备车吧…… 实在撑不住了。”
亲卫忍俊不禁,连忙应诺:“遵命。”
待行至午门外,朱红宫墙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意。刘庆翻身下马,靴底踩在覆着薄冰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王汉笼着双手踱步而来,貂裘大氅扫过满地霜华:“侯爷,今日这么早啊。”
刘庆翻了个白眼,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我要再不早点,我估计明年的俸银也没了。”
王汉闻言哈哈大笑:“侯爷,你又何必在乎这点俸银,你家孙娘子每日的营收也抵得过你一年的俸银了吧。”
刘庆咂了咂嘴:“这可不一样,我可不是吃软饭的男人。”
“侯爷要是说吃软饭,我想这天下无数女子都要请侯爷去白吃吧。” 王汉笑得前俯后仰。
刘庆眼前一亮,可转瞬又苦了脸,望着宫阙飞檐幽幽叹道:“还是算了,红颜祸水啊。”
谈笑间,王汉神色忽然一肃,压低声音道:“侯爷,四川那边军情如何?”
刘庆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门,眉间染上一抹凝重:“高大人与那张贼于成都拉锯着,却也暂无寸功,只是好在将张贼困在成都城中,但想要剿灭他,恐还是有些难度了。”
王汉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高大人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他不愿意入阁,这折子我压了下来,想找侯爷商量一下。”
刘庆眉头紧皱,靴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此事,你找我也没用啊,老师,他本来就不愿意入阁的。”
王汉长叹一声,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侯爷,我倒觉得,你还是劝劝,你不受封就让娘娘生气了,再加之首辅大人的态度,我觉得高大人应当入阁,四川的战事,我倒觉得侯爷换人替下他来为好,我总觉得朝廷中有些不太对劲,但又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刘庆面色瞬间冷若寒霜,盯着王汉的眼睛沉声道:“你也如此感觉?”
“侯爷,这个是人就能感觉得出来吧。” 王汉苦笑,脸上尽是无奈。
刘庆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宫门前的石狮子上,那石狮历经岁月,却依旧威严。“那折子,你先压住吧,我给老师去一封信。”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正说着,何腾蛟身着绯袍,头戴展翅乌纱,从两人身边阔步而过。他只是冷冷瞟了两人一眼,便昂首向前。
王汉望着何腾蛟远去的背影,苦笑道:“侯爷,我们这位首辅大人,可真的是……”
刘庆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道:“只要不是影响新政,有疑问就商量商量吧。”
“可问题是他不商量啊,他是直接就拿着折子进宫了,这如今娘娘说什么,我们哪敢驳回去啊。” 王汉瞟了眼刘庆,期盼道“要不侯爷还是进宫与娘娘谈谈吧。”
刘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进,不进,我说过,我不入后宫的。”
王汉急得直跺脚:“侯爷,这如今,天下人应该都明白侯爷与娘娘之间的清白了,你何必再如此呢!再说了,娘娘现在动不动就责罚你,这是人也知道是娘娘不满你啊,而你与娘娘交情本来深厚,何以至此啊,若日后还这样,这可如何……”
第795章 臣愿亲临四川率兵
刘庆望着宫门上方斑驳的匾额,思绪飘远。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这毕竟是她家的天下,我们作臣子的,尽到自己的本份就是了。”
寅时,奉天殿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越却又带着几分萧索的声响。垂光太后亦就是德妃,已被尊为太后,怀抱幼帝端坐龙椅,凤目自群臣鱼贯而入时,便紧紧盯着武将班首本该是刘庆站立的位置,鎏金护甲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发出细碎而急促的 “嗒嗒” 声,殿内熏香萦绕,却掩不住她眉间凝结的霜雪。
待刘庆匆匆入殿,太后眼中瞬间化作冰冷的失望,她微微别过脸去。
“有事早奏 ——” 司礼太监李忠明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兵部尚书刘泽清率先出列:“启禀陛下、娘娘,四川张献忠盘踞日久,川中百姓苦不堪言,捷报久不至,还请定夺方略。”
太后轻抚幼帝软发,目光如寒星般射向刘庆:“平虏侯,四川战事胶着至今,你身为朝中柱石,究竟有何良策?”
刘庆出列抱拳,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臣以为可增调火器营,断其粮草补给,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太后冷笑打断,怀中幼帝被这突兀的声响惊得一颤,“数月过去还是这般说辞,难不成要等到张献忠踏破潼关,才叫有个结果?”
何腾蛟见状,忙上前一步,象牙笏板举得笔直:“娘娘所言极是!四川乃西南门户,若不速战速决,恐成心腹大患!平虏侯谋略出众,定能扭转乾坤!”
刘庆喉结滚动,面对太后咄咄逼人的目光,一时语塞。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芯爆裂的 “噼啪” 声格外清晰。
“臣…… 臣愿亲临四川率兵!” 刘庆沉声道。
“刘爱卿去了,就可安定下来?”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中传来,凤冠上的珍珠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摇晃,“一句‘亲临’,就能叫人安心?”
刘庆双拳紧握,又缓缓松开,声音艰涩:“臣…… 尽力。”
“娘娘!” 王汉突然越班而出,蟒袍猎猎作响,“平虏侯万不可去!如今弘光朝在江南厉兵秣马,两广、福建态度暧昧不明,侯爷若离京,朝堂内外谁来镇抚?”
何腾蛟却摇头反驳:“四川不定,何以谋天下?左梦庚虽不及平虏侯,但暂保无虞。唯有剿灭张献忠,才可稳固根基!”
兵部尚书刘泽清亦上前:“臣附议!张献忠残暴不仁,若任其流窜,战火必将再起,我朝基业危矣!”
太后扫视群臣,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刘庆紧绷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既然众卿都认定非平虏侯不可……” 她顿了顿,声音拖得极长,“那平虏侯就去准备吧。本宫倒要好好瞧瞧……” 她加重了 “瞧瞧” 二字,“这捷报何时能传回紫禁城!”
刘庆俯身行礼,额间已沁出细汗:“臣遵旨。”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众大臣间相互传递着目光,无声的惊愕在丹陛上下蔓延。
新皇登基尚不足月,太后与平虏侯之间的裂隙却已昭然若揭。有人偷偷望向龙椅上神色冷峻的太后,见她凤目微眯,鎏金护甲下的手指死死抠住扶手。
又有人瞥向刘庆僵直的背影,那身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银甲,此刻在烛火下泛着孤寂的冷光。
刘庆望着垂光太后凤冠上晃动的东珠,只觉那光华都带着寒意。太后方才的逼迫,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划,纵然征战多年铁石心肠,此刻也泛起丝丝钝痛。
他紧抿着唇,将失望与愤懑都压进眼底,此后无论朝堂上争论如何激烈,他都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再未发一言。
当户部尚书何楷捧着奏章,提议将河南运往京师的钱粮尽数充入国库时,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刘庆。
那些钱粮,此刻正由他麾下的军队押运,相当于握在他的手中。王汉站在一旁,暗暗瞥了眼刘庆愈发阴沉的脸色,心中暗自摇头。
他太清楚了,如今这朝堂局势不稳,若这些银子今日入了国库,谁能保证不会被某些人以各种名目迅速消耗殆尽?
一时间,奉天殿内安静得可怕,唯有殿外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窗棂。何腾蛟抚着胡须,不动声色地看向刘庆,眼中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芒。
垂光太后端坐在龙椅上,轻抚着怀中幼帝的小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如炬地盯着刘庆:“刘爱卿,你且说说吧,这些银子如今也在你的手中。”
刘庆心中冷笑,上前一步出列,抱拳行礼,声音冷淡如冰:“禀娘娘,此事牵扯甚广,容臣与内阁再行商议。”
短短一句话,便将何楷的提议硬生生挡了回去,也表明了他的抗拒态度。
太后闻言,凤目瞬间眯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冷哼一声:“好,在你离京前把这事办妥了。”
刘庆眉峰狠狠一蹙,抬头直视太后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他心中翻涌着无数话语,恨不得立刻质问:你搞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吗?你只是太后,若无我在背后支持,这朝堂之上,谁会真把你的话当回事?
如今反倒三番五次逼迫于我!但这些话终究只能在心底翻滚,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诺。”
垂光太后扫了眼殿内众人,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话音甫落,左都御史祁彪佳身旁转出年轻御史顾文渊。此人素衣乌纱,捧着奏章的指尖泛白,喉结不住滚动,却仍强撑着越众而出:“臣有本奏!如今国库空虚,再加之新政之下,农税全无,臣以为当重定商税细则,尤其酒税一项……”
殿内骤然响起衣袍摩擦声。刘庆微眯起眼,烛火在他银甲上跳跃,将阴影投在顾文渊脸上。
看着对方刻意避开自己的眼神,此刻对方话里话外,分明是要对酒业开刀。
第796章 天下破蔽
“御史台何时管起户部差事了?” 刘庆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顾文渊浑身一颤,手中奏章险些滑落,却仍强撑着道:“平虏侯误会了,臣只是……”
“看着本侯!” 刘庆猛地踏前一步,甲胄相撞声惊得幼帝 “哇” 地哭出声来。顾文渊脖颈如被无形大手按住,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刘庆鹰隼般的目光。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惊得他后背瞬间湿透。
殿内百官屏息,只听得垂光太后哄孩子的声音轻柔却冰冷:“刘爱卿,朝堂之上,何必如此?”
刘庆充耳不闻,死死盯着顾文渊眼底转瞬即逝的慌乱,忽然冷笑:“顾御史新晋御史台,倒比老臣们还心急。”
他故意拖长尾音,余光瞥见何腾蛟捻须的手顿了顿,而垂光太后怀中的幼帝哭声渐止,凤目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顾文渊额间渗出冷汗,双腿止不住打颤:“臣、臣……”
话未说完,却见王汉越班而出,蟒袍带起一阵风:“太后娘娘,臣以为税赋之事当从长计议。眼下四川战事吃紧,若骤然增税,恐生民变。” 他这话明里是劝太后,实则将矛头转向提议者。
垂光太后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孩子,东珠耳坠随着动作轻晃:“既然如此,商税与酒税之事,便与河南钱粮一事一并议了。”
她的目光扫过刘庆紧绷的下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总归刘爱卿离京前,要给本宫一个交代。”
散朝的钟声撞碎在宫墙之上,刘庆立在丹陛阶前,银甲上还凝着殿内烛火的余温。前方阔步而行的何腾蛟,绯色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冠上的青玉簪折射出冷光。
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在心底冷哼,当年先帝尚在时,何腾蛟便惯用这般借刀杀人之计,如今竟还妄图故技重施,实在小觑了他浴血沙场磨砺出的锋芒。
王汉攥着披风匆匆赶来,袍角扫过阶前积雪,扬起细碎冰晶:“侯爷,御史台此番发难,分明是冲着如夫人的酒坊去的,这……”
“无妨。” 刘庆抬手打断,“税赋、钱粮,只要我不松口,他们能奈我何?”
王汉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迟疑道:“可内阁与太后那边……”
“钱在我手中,兵在我麾下。” 刘庆猛地转身,眸中寒芒令王汉心头一颤,“对了,既然太后急着要我去四川平乱,我今日便启程。”
“今日?” 王汉瞪大眼睛,讶异道,“侯爷,这般仓促行事,岂不是要与太后彻底决裂?”
刘庆仰头望着铅云低垂的天空:“迟早要走到这一步。新政推行触动太多人利益,就算没有酒税这事,他们也会找出别的由头。记住,只要不影响新政,万事皆可周旋;但若有人敢从中作梗……”
他攥紧拳头,骨节泛白,“便是拼着这身爵位不要,我也要护着新政推行下去。”
王汉喉头滚动:“侯爷与我也相交甚久,下官起初也不甚了解新政,认为不过是过渡之策,然如今下官却也明白,侯爷之心非是平息,而是要中兴大明,只不过朝中之人毕竟。。。。。”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好似他不是阁老一般。
他叹了一声“在河南,毕竟是已经烂透了,再加之流祸之乱后,相对而言改革就极为容易,然放在全天下而言,这触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朝中之人还有本就是江南之人,哪家的土地不是百亩千亩的。”
刘庆目光扫过远处巍峨的午门,那里正有宫人抬着食盒匆匆而过,“我离京之事,你就当不知。省得牵连于你。”
王汉苦笑着摇头,掸去膝头雪沫:“朝中这些人,也忘记得太快了,是谁保下这半壁江山,又是谁扶持幼主登基……”
“他们不会记得的。” 刘庆望着宫墙上斑驳的朱漆,声音渐渐低沉,“在这些自诩有才之士眼中,换作任何一朝天子,他们都能稳居朝堂。可他们忘了,若无百姓、将士浴血,这锦绣官袍不过是披在朽木上的华服罢了。”
王汉望着眼前人被风雪染白的鬓角,心中泛起酸涩。曾几何时,那个少年将军,如今却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对抗重重暗箭。
他拱手,声音铿锵:“侯爷此去四川,山高路远,还望多多保重。那张献忠虽困守成都,然麾下尚有精兵众多,想要速战速决,谈何容易……”
“所以更要快。” 刘庆压低声音,“一旦张献忠突围,亦或是与南明或是郑芝龙勾结,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忽然展颜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放心,待平定四川,再与这些人好好清算总账。”
他对王汉道“我此去,也是想让老师能尽快返京,内阁中有他和你,那也省得霄小作乱。”
王汉颔首道“确实当如此,侯爷一去,朝中下官却也有种独木难支之感。”
刘庆吐出一口郁气“你也别担心,只要我在,他们就翻不起浪来。”
王汉目送刘庆踏出宫门,他叹了一口气,他忧的是倘若朝中大臣一意孤行,而如今娘娘有了何腾蛟的支持,也似乎在遗弃刘庆,倘若这朝政再回到从前那般,那刘庆当如何?
这天下破蔽,再也经不起战火了。。。。。。
刘庆回到府中,孙苗和桃红都不在,想来是去酒坊了,有着平逆军专供,以及侯府娘子的身份加持,这仪封春在京城里一时风光无两,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莫不对此酒赞叹有加。
从河南运来的上千坛酒,也几乎被一扫而空,这让刘庆很是奇怪,这京城被李自成劫掠之后,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些银子是如何保存下来的。
不过他目前不可能再去抄谁的家,他要敢这么做,估摸着京臣立马跑一半,而如今,他也不愁银子,虽然不足以让全天下分享,但在他手中,至少能安心一些。
第797章 悄然离京
他不由得想到今日朝堂之上何楷所言,他心知肚明,这是何腾蛟在投石问路了,哼。。。。。。
但想到太后如今的所为,他也不得不头疼了,如今的德妃是太后了,他不愿意进宫,却不代表别人不想进宫,那何腾蛟大事小事就往宫里跑,明眼人一看皆知是怎么回事。
刘庆叹了一声,纵然再难,自己也绝无退缩之理,这天下之兵皆在已手,还怕个球。
他对管家道“你去把二位夫人叫回来。”
孙苗和桃红很快就回来了,孙苗看着他一脸的郁色道“相公,你这是怎么了?”
刘庆淡淡一笑“我叫你们回来,是有事给你们说。”
孙苗眉头微微一蹙“相公,有什么事发生吗?”
刘庆迟疑了一下“我在想,你们是不是回河南去。”
孙苗一愣“相公,什么意思?”
刘庆苦笑道“我马上要去四川了,我担心我不在京,有人会难为你们。”
孙苗怔住了“你要去四川?你又要打仗?这四川不是有高大人在吗?”
刘庆淡淡道“太后想速战速决,我恐怕还不得不去。”
孙苗指尖无意识绞着绣线,望着案上未冷的茶盏喃喃道:“这太后是怎么回事啊,她莫非忘记了她是相公一力保下的,更是相公在河南照顾她,更是送她入了京,连她儿子......”
刘庆猛地按住案几,他警惕地望向虚掩的雕花门,压低声音道:“莫要再说了,恐怕太后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我这一去四川,虽说有心速战速决,但战事一开,不到最后,谁知道会是多久。而我更担心的是你们,你们独自在京,我是真不放心。”
孙苗咬着下唇,发间珍珠步摇轻轻晃动。迟疑道:“相公,不是我们不想走,可是我们才在京中拿下一块地,开始建酒坊。如今地基刚夯,酒窖才凿了半壁,如果现在走,那这地不就白拿了?况且,从江南运来的紫檀酒架、景德镇的青瓷酒坛...... 我们在京中投入也是甚大,我也是想把这京城酒坊营造成天下第一的。”
刘庆剑眉紧蹙,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你们可得注意一些了。我留下些人手听你使唤。”
孙苗扑哧一笑,眼波流转:“相公,你这莫非是要以权谋私?不怕那些御史参你一本?我听说御史台的老家伙们,可是连侯爷的面子都不给的哟。”
刘庆眯起眼:“就算如此,那又如何。你们若有事,也找一下王汉王大人,他在朝中毕竟说得上话。待老师返京后,有他照应,你们也就无虞了。”
“相公,你就放心吧。” 孙苗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襟“我们虽然是侯府中人,但只经营着生意而已。想来也无甚大事,毕竟相公,你手中有兵马,谁要动咱,那也得看看侯爷的脸色嘛。”
刘庆微微颔首,却难掩眼底忧虑:“希望如此吧。”
孙苗忽又想起什么,问道:“相公,你是多久出行?要不,让桃红跟你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 刘庆摇摇头,“我出征,带着家眷,这让人如何看待?况且......” 他淡淡道“我今日就要走。与其留在京城听那些酸儒聒噪,倒不如在战场上痛痛快快厮杀。”
“这么急?” 孙苗瞪大了眼睛。
“我宁愿在外出征,也不想那么早起床去上早朝,还得听些不爽的话来。”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孙苗与桃红相视一笑,颊边梨涡浅浅:“这谁让你晚上不早些休息。”
话音未落,刘庆佯作恼怒地沉下脸:“这能怪谁?”
二女顿时红了脸颊,慌乱福了福身:“相公,那,我们先去给你收拾。”
这一日暮色四合时分,刘庆领着数十亲卫悄然而出京城。他未再从京军调动人马,毕竟京师需有重兵震慑宵小。
孙文焕得讯后策马疾追,终于在城外官道赶上:“侯爷——”
刘庆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未待他多言便道:“不必多言。本侯未与尔等明言,正是要尔等在京中密切关注动向。何况你家元帅不日便将自朝鲜返京。”
孙文焕讪笑道:“关宁军四处征战,末将却在京中闲坐,实在憋闷得紧。”
刘庆莞尔:“驻守京师乃是你家元帅的信重。本侯观你行事,亦颇感欣慰。不必总想着上阵杀敌,守好京师便是大功一件。既然你来了,本侯便嘱咐你几句。”
孙文焕肃然拱手:“侯爷吩咐,末将莫敢不从。”
刘庆淡淡道:“其一,你既担负京师卫戍,便当尽禁军之责。所幸如今京师无战事,倒也安宁。其二,须与顺天府协同整肃京城治安。其三,对朝中各位大臣及其家眷,也需好生护卫。”
孙文焕心领神会,自然不会多问是否所有官员都在其列,当即应道:“诺。”
刘庆又道:“既为禁军,当时时注重军容。可寻杨仪支取银两,更换衣甲兵器。”
孙文焕大喜:“多谢侯爷!末将能否请拨些火器?”
刘庆沉吟道:“火器如今库存不多,且大多未运至京师。这样吧,你从驻京豫军中调一百支先用着。”
孙文焕虽觉不足,却也知晓万人豫军中火器本就不多,便应道:“诺。”
刘庆笑道:“莫嫌少。豫军不日便将返河南,他们是要上前线的。”
孙文焕讪笑:“侯爷说笑了,末将明白。”
此时紫禁城中已是华灯初上。刘庆此前拨付内帑百万两,总算让宫禁运转如常。即便如此,太后仍下旨无人居住的宫室不必点灯。
太后正居于慈宁宫,见小皇帝在宫外嬉闹,当即喝止。小皇帝怯生生地望着她:“母、母后……”
太后淡淡地对一旁乳母道:“且带陛下回宫安歇罢。”
乳母躬身应诺,牵起小皇帝的手柔声道:“陛下随奴婢来。”小皇帝怯生生望了太后一眼,终是乖乖随乳母离去。
待他们走远,太后瞥向匆匆赶来的李忠明:“何事如此慌张?”
李忠明跪伏于地:“启禀太后,奴婢听闻侯爷已悄然出京。”
第798章 出京所为何事?
太后一怔,面色骤沉:“他出京所为何事?”
李忠明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娘娘,侯爷往四川去了。”
太后霍然起身:“什么?他去四川?本宫分明命他将早朝所议之事落实后方可离京!”
李忠明低头不敢言语,额间已渗出细汗。
太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齐颤:“好!好得很!这是要与本宫唱对台戏了!”她冷笑一声,“平虏侯莫非以为本宫不敢治他的罪?”
怒气冲冲地坐下后,太后厉声道:“竟敢擅自离京,当真胆大包天!给本宫磨墨!”
李忠明连忙爬起,战战兢兢地研墨。太后提笔蘸墨,面覆寒霜:“罚!定要重重地罚!你不是仗着家中娘子生财有道么?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笔锋即将落纸之际,李忠明扑通跪地:“娘娘三思!如此恐怕更令侯爷与娘娘离心啊!”
太后冷笑:“离心?他何曾与本宫同心过?如今本宫有文臣武将辅佐,还需仰他鼻息不成?他若敢反,本宫反倒要高看他两眼!可惜他与你们这些没胆的一般无二!”
李忠明连带着受责,却不敢辩驳,只叩首道:“如今天下未定,终究还要倚仗侯爷……”
太后厉声打断:“你究竟是本宫的奴婢,还是他侯府的家奴?莫非觉得司礼监的职位还不够?”
李忠明将头死死抵在地上:“奴婢万万不敢!只是侯爷手握天下兵权,此举恐生变故啊……”
太后冷笑:“天下兵权?也未必尽在他手。”说罢将拟好的懿旨揉作一团,掷于地上,“现今确实为时过早。明日传孙文焕进宫见本宫。”
李忠明暗松一口气,恭声应道:“诺。”
太后凤目微凝,忽又问道:“前番命你寻访之人,眼下如何了?”
李忠明面露难色:“启禀太后,当初李贼破京时,宫中内侍多半遭难。王之心至今下落不明,恐已凶多吉吉少。即便尚在人世,想必也不敢留在京中了。”
太后蹙眉:“如此说来,厂卫名录未曾到手?”
李忠明愧道:“奴婢无能,确实未能寻得厂卫名录。不过……奴婢找到了前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太后冷嗤一声:“本宫要这等庸碌之辈何用?”
李忠明小心翼翼道:“太后欲重建厂卫,此事可曾与侯爷商议?”
太后勃然作色:“本宫行事,何需向他禀报?”
见李忠明垂首不语,太后又道:“纵然他不喜,本宫也非要重立厂卫不可!此乃祖制!本宫思之再三,先帝之所以败亡,朝政之所以崩坏,皆因百官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若指望他们互相监察,无异于痴人说梦!陛下如今年幼,既登大宝,岂能甘为傀儡?”
她轻哼一声,继续道:“平虏侯?本宫如今这般待他,难保不生怨隙。纵使他无心造反,但君臣之间的裂痕只会愈加深重。待到他日部下给他黄袍加身之时,就算他无意为难本宫母子,也自会有人代劳。”
她突然目光如炬,直刺李忠明:“说不定,其中就有你一份。”
李忠明慌忙以首叩地:“娘娘明鉴!奴婢对娘娘一片忠心,天地可表!”
太后冷笑:“忠心?这话谁不会说?”
李忠明猛地一咬牙,突然抓起案上镇纸,在太后惊愕的目光中,狠狠砸向自己左手小指!一下,两下……直至指骨断裂,血肉模糊!
“娘娘……”他强忍剧痛,声音发颤,“奴婢若生二心,便如此指!”
太后脸色变幻不定。她没料到这小太监竟有如此狠劲,敢对自己下这般重手。更奇怪的是,目睹如此血腥场面,她非但不惧,反觉一阵莫名的兴奋。忽然仰首大笑:“好!好!”
待笑声渐歇,她俯视颤抖不已的李忠明:“若你将来背主,本宫定当成全你。不过,今日之举,倒让本宫刮目相看。”稍顿片刻,语气稍缓,“起来罢。”
李忠明颤巍巍起身:“谢娘娘恩典。”
太后凝视着他:“本宫要你亲自重整厂卫,可有胆量担当?”
李忠明一怔:“可是奴婢……”
太后淡淡道:“不懂不会又何妨?只要忠于本宫,忠于陛下便是。”
李忠明立即应道:“奴婢万死不辞!”
太后又道:“旧人寻不得便罢了。你暗中招募些,银子先从内帑支取二十万两。本宫给你半年时日,半年后,要看到东厂重现朝堂!”
李忠明连忙应诺:“只是厂卫一立,必遭朝臣非议,诸位大人若是……”
太后狡黠一笑:“无妨。他们不是惧怕平虏侯么?本宫就借侯爷之名行事。就算侯爷知晓,难道还能明着驳了本宫不成?以他的名头来办此事,再合适不过。”
李忠明眉峰微动,心底暗惊于太后这般算计,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深知自己如今唯一的倚仗便是太后,纵然眼见着她与平虏侯之间裂隙日深,也只能佯作不知。
太后把玩着腕间玉镯,淡淡道:“既然寻着了骆养性,便让他替你训导些番子。这些差事,他应当还做得来。至于锦衣卫……”她语气转冷,“如今是断无可能再重设了。”
李忠明躬身应道:“奴婢明白。”
太后忽又想起什么,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听闻骆养性有个侄儿在户部当差?你且好生留意着。有些事,不必本宫说得太明白。”
李忠明心头一凛,当即会意:“奴婢定会好生照应。”
太后望着摇曳的烛火,轻声道:“这深宫重重,能倚仗的从来都不是权势,而是……”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案上那道血痕,“忠心。”
李忠明垂首不语,唯有左手传来的阵阵刺痛提醒着他方才的誓言。
颍州城西南十里外,左梦庚大军与黄得功部遥相对峙。左部粮草充裕,既有从湖广一路携来的军资,又有河南源源不断的补给。
令人费解的是,日前左军兵临颍州时,正值黄得功部军心浮动。左梦庚本欲乘势进攻,却收到何腾蛟密信,令其按兵不动,待时机成熟。可这时机要等到何时?眼看黄得功部援军日渐增多,左梦庚如坐针毡。
第799章 周旋之
开封正忙于移驾回京之事,刘庆又因顾忌何腾蛟,未将左部纳入直接指挥,只作粮草供给。左梦庚只得再向何腾蛟请示,得到的却是含糊其辞的保存实力即可。
左梦庚心下暗忖:如今既与河南同朝为臣,老师又贵为首辅,何须还要保存实力?这分明不是针对陛下或太后,而是防着平虏侯刘庆。既如此,当初又何必率军前来?他本想着平定南朝,建功立业,回京后也能扬眉吐气,如今却在这荒郊野地虚度光阴。
战机既失,他只得下令严防死守,同时提防南朝其他部队来袭。所幸除黄得功部外,未见其他援军,这才稍安心。
正当此时,南朝竟派来使团。这些人热情得好似不是来敌营议和,倒像是劳军一般,赶着猪羊,推着粮草,吹吹打打而来。这番做派,让左梦庚大开眼界。
他心知宴无好宴,下令将使者挡在辕门外。谁知南朝使团也不恼怒,竟在营外宰猪杀羊,生火架锅。肉香四溢,惹得营中士卒直流口水——这些兵士两月未尝荤腥,哪里经受得住这般诱惑,纷纷鼓噪起来。
左梦庚把心一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天子还不差饿兵呢!何况朝中有老师坐镇,平虏侯又能奈我何?遂下令放使者进帐。
使团由南朝兵部侍郎阮大铖率领。一进大帐,他便对左梦庚极尽吹捧之能事,说得左梦庚眉开眼笑。直到问起来意。
阮大铖轻抚茶盏,白玉般的指尖沿着青瓷纹路细细描摹,似是不经意道:尝闻将军昔年随父镇守襄阳时,曾以三千精骑破张献忠五万大军。这般将才,天下少有。
他见左梦庚眉梢微动,便继续以闲谈般的语气说道:昔日光武中兴,云台二十八将个个封侯,皆因明主知人善任。而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虽是佳话,却寒了多少将士的心。
左梦庚手中兵符轻轻叩击紫檀案几,发出清脆声响:阮侍郎远道而来,不会只为说这些古事吧?
阮大铖从容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徐徐展开:南朝求贤若渴,愿以江淮经略使之职相托,辖五州二十八县,许开府建牙之权。他话音渐低,这开府之权,可是连平虏侯都未曾有的殊荣啊。
帐外忽然传来士卒喧哗之声,阮大铖似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听闻侯爷近日奏请整顿兵备,要将各镇精兵尽数编入京营。何阁老虽为首辅,在这兵事上却也要让侯爷三分呢。
他轻轻叹息,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可惜了将军这般人才,若在南朝,淮西精兵尽归麾下,何至于在此...话语戛然而止,余韵悠长。
左梦庚霍然起身,甲胄铮然作响:侯爷荡平流寇,驱逐鞑虏,乃国之柱石。阮侍郎若是来说这些,还请回吧。
阮大铖不慌不忙躬身施礼:是在下失言了。只是...他压低声音,将军可曾想过,侯爷若真一心为国,何以在开封整兵月余却不南下?又何以独揽兵权,连内阁都要避其锋芒?
左梦庚冷笑起来“阮侍郎,你们可是怕了?来此行这离间之计,未免太小看我左梦庚了吧,莫说我乃明将,就说我老师乃当朝首辅,我也断无背离之意。”
阮大铖叹了一声,悠悠道“将军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将军初来之时,雄兵十万,倘若当时就一鼓作气,恐如今已经剑指江南了吧,只可惜,这时机已过,而将军还在此地盘踞,这是何道理?想来那平虏侯是不会让你驻扎于此吧,如此说来就是。。。。。。”
左梦庚黑起脸来“住嘴。”
阮大铖却好似要激怒他一般“将军,非我胡言,这情这景,不就是说的如此的吗?想来将军的老师是和侯爷。。。。。。”
左梦庚手中按着的剑拔出寸许“你们窃国者,也配谈我家老师和侯爷,倘若再胡说八道,某手中的剑可不认人了。”
阮大铖哈哈大笑道“将军啊,将军,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他退后两步,目光扫过帐中悬挂的舆图,拱手道:将军若改变主意,江淮千里沃野,三十万精兵,随时恭候明帅。
待阮大铖离去,左梦庚独自在帐中踱步。他自然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是什么样子的,倘若南朝有心,他只要倒向南朝,那河南目前就如不设防一般,北边要防范高杰,这南边根本就无兵可调,纵然有着精良的火嚣,也无有胜算。
而自己若是归附南朝,他皱了下眉头,不是太好的选择,毕竟这南朝之中日后是否会兑现承诺还很难说,自己的老师在北朝为相,自己去投南朝,这岂不是有些愚蠢。
只不过阮大铖话中未说出的部份,也是他所担心的,何腾蛟在朝中与平虏侯不处融洽。虽然也不至于说你死我活,但两者之见解相差甚远。
他沉默着,是不是先收兵回河南?
阮大铖回到颍州城时,已是月上中天。马士英正在城楼焚香观星,见他归来,也不回头,只淡淡道:如何?
阮大铖躬身一礼:左梦庚虽言辞坚决,然今日之拒,本在预料之中。此事尚需时日周旋,所幸他并非刘子承那般死忠之士,这便足矣。依卑职浅见,要动摇其心志,恐怕还需从北朝朝堂入手。可叹何腾蛟这老匹夫,倒是真收了个好弟子,这般师生情谊,确实颇费周章。
马士英捻须微笑,指间星盘在月华下流转着幽微光芒:善。且让何腾蛟与刘庆互相猜忌去,这盘棋,正要慢慢下。
他话音一转,渐显冷冽:不过,你也要给左梦庚多添几把火。眼下本官尚可许他江淮经略使之职,若再过些时日...怕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阮大铖含笑应道:且看这位左将军是否识时务了。只是卑职私心以为,此战能免则免。反倒担心黄得功非其敌手,那才真是棘手。
第800章 有些蹊跷啊
马士英微微颔首:此言甚是。既然如此,还是以招抚为上。
阮大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卑近日听闻,北朝堂上似乎已分明暗两派了。
马士英目光微凝:正是。以刘子承,王汉为一党,何腾蛟又自成一系。只是这两虎相争,最终鹿死谁手,本官倒也好奇。
阮大铖眼波流转,轻声道:大人可曾想过,这或许是那位娘娘的制衡之术?
马士英摇头轻笑:不太可能。若她有这般手段,当年怎会在宫中默默无闻这许多年?况且若真能挑动平虏侯与首辅相争,此女心机之深,着实可怕。如今单是一个刘子承就令人头疼,若再加个这样的女人...
阮大铖适时转开话题:大人,今夜黄得功设宴,还望大人多费心叮嘱。颍州重地,万万不可有失。否则河南门户洞开,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南京了。
月色如水,洒在城楼飞檐之上。马士英远眺左军连营,轻声道:是得告诉黄得功,守城为重,不必求胜,只要拖住便是。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秦岭栈道,刘庆的玄色大氅早已沾满泥浆。这月余行程,他率亲卫渡大江、越夔门,胯下枣红马换作船只,船只又改作双轮马车,最后在大巴山麓弃车步行。
当踏过齐膝深的积雪登上山巅,望着连绵如银龙的山脉,他呼出白雾,恍惚间竟想起更北处那片被鼠疫笼罩的苍茫大地。
千里之外,成都城外的中军帐内,火盆噼啪作响。高名衡拢着狼裘,指尖摩挲着青玉茶盏:“好在这里是成都,要是在北方,这仗没法打了。”
高得捷将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火盆,铁甲上霜花簌簌而落:“原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却不料这一晃三四个月过去了,却还是毫无寸进。这成都城看似城垣低矮,偏生城门如铁铸一般。”
高名衡望着帐外摇曳的军旗,眉头拧成川字:“是啊,不过,侯爷也快到了,想来他也许有些办法。”
“大人,侯爷按算天数的话,也应该到了啊,这怎么还没消息啊?” 高得捷猛地抬头,眼神里透着焦虑,“莫不是路上……”
“这天寒地冻的,行路哪能还按常理来算。” 高名衡往火盆添了块硬木,火星腾起照亮他眼角的细纹,“再等等吧,我想最多,再有半月,侯爷就应该到了吧。”
高得捷咧嘴一笑,露出冻裂的唇角:“那时刚好要过大年了,末将让手下还将搜来的猪羊养着呢,大伙就等着侯爷来了,好打牙祭呢!”
高名衡却笑不出来,望着案头见底的粮册轻叹:“也算是苦了大伙了,这辎重虽然有所补充,但也确实颇费周折。”
“大人,如今我们满打满算就四万人不足。” 高得捷突然道,“末将恐这张献忠在城破之日,会四处逃窜,以我们如今这兵力,可没法阻拦啊。”
“我也担心是这样啊。” 高名衡颔首道,“毕竟我们没法对成都城合围,打了这么久了,估摸着他们的伤亡也不大,毕竟那是二十万人呢。”
“大人,我们俘获了好些贼兵。” 高得捷凑近,声音里带着怒意,“他们说张献忠那厮在拿人肉充抵军粮,而城中粮草充足,他这恐怕是要把我们拖在此处,意图让我们不战而溃吧。”
高名衡冷笑,火光照得他眼底寒芒闪烁:“想得挺好,但他却忘记了,我们不光有陕西而来的粮草,更有湖广而来的,纵然这一路损耗颇大,但我们这几万人的用度,还是够得着的,所以说起来,兵有多的好,少有少的好啊。”
话音未落,杨珅撞开牛皮帐帘冲进来,搓着手道:“tNd,这鬼天气,太阳晒着都不暖和,手都快要僵了,大人,要不让我们去干一架。”
高名衡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笑道:“要打仗,等侯爷到了,再打,现在我们就守好这边就是了。”
“实在这边是啥都不怕,就是柴火难找啊。” 杨珅哈着白气跺脚,“如今高将军的骑兵真成了打柴人了。”
高得捷苦笑,腰间佩刀磕在火盆沿上:“这有何法,这附近被那贼胚,抢的抢,烧的烧,就根本没有粮草,连树木都不见一棵,哎。”
半月光阴如白驹过隙。当腊月廿九的晨雾笼罩营地,高名衡摩挲着案头的虎符,指尖微微发颤。高得捷、杨珅、王虎及众将鱼贯而入。
“大人,这半月已过几日,侯爷却还没到,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高得捷攥紧剑柄,“侯爷此行又没率大军,就那么几十亲卫,倘若遇上土匪,若是那摇黄十三家,侯爷他们根本就招架不住啊。”
高名衡猛地起身:“高将军,你派些探子,沿侯爷入川之路,寻上一寻,这侯爷是有些蹊跷啊。”
待高得捷匆匆离去,帐内陷入死寂。杨珅张了张嘴,“大人,要是侯爷。。。。。。”
却被王虎铁塔般的身躯拦住:“侯爷乃天神下凡,哪会有事?”
“王将军,你也别动怒。” 高名衡按住案上晃动的令旗,“杨将军也非有意咒侯爷,要说侯爷如今如何,我们也都不知道,就先别声张,以免影响军心。” 他望向帐外飘起的细雪,“这明日就是年关了,你们留一头羊,将其它的都宰了,犒劳下将士吧。”
“大人,要不,我们再等等吧,侯爷说不定明天就到了。” 杨珅望着火盆中即将熄灭的炭火,声音里带着希冀。
“将士们不是早就想吃点荤腥了吗?” 高名衡往火盆添了最后一块炭,火苗窜起照亮墙上的舆图,“至于侯爷那,不是留一头了吗?用大锅炖,让每个兄弟都能吃到。”
帐中众将齐声应 “诺”
大年三十的寒风如刀,刮得营寨的牛皮帐篷猎猎作响。杨珅握着铁勺的手微微发抖,羊肉汤锅翻滚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帐中众人围坐,却无人动筷,年节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唯有沉默如铅块般沉重。
第801章 搜寻
高名衡强作笑颜,举起酒碗:“吃啊,来吃,别板着脸一个个的。侯爷虽然没赶上,但这年啊,咱们还是得好好过!” 然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帐里显得格外空洞,无人回应。
王虎猛地站起身,铁甲碰撞发出刺耳声响:“大人,末将也想去找找侯爷!这川内贼寇横行,侯爷若是有个闪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杨珅盯着跳动的火苗,喃喃道:“侯爷此来,就算没人认得他,但那些亲卫也定然是军服,谁这么不着调,敢对侯爷不利?难不成…… 是有人故意设伏?” 这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帐中众人神色各异,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半月时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流言在军营中疯长,像瘟疫般蔓延。士兵们私下窃窃私语,将领们虽竭力压制,却无济于事。
高名衡每日登上了望塔,望着北方的山道,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刘庆于这天下而言,是定海神针,是乱世中的中流砥柱。
若刘庆真的遭遇不测,那京师的局势、乃至整个天下,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日,寒风卷着细雪,将营寨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忽有高得捷亲兵跌跌撞撞冲入大帐,蓑衣上的雪水在青砖上蜿蜒成溪:“报!高将军派去的探子在宕渠山鹰嘴崖…… 发现一具侯爷亲卫的尸首!将军他已开始在那附近搜寻,还请大人再派人马支援。”
“轰” 的一声,王虎怒不可遏,粗壮的手臂一挥,案几上的军图、茶盏纷纷落地,高名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备马!” 高名衡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杨珅 “唰” 地拔出佩剑,朗声道:“末将亲率两千兵马,定要将侯爷平安带回!”
高名衡却缓缓摇头:“我去。成都城虽被围困,但张献忠老奸巨猾,定会趁虚而动。你们在此处要守好了,不得让那贼子逃出去!违令者,军法处置!”
王虎怒目圆睁,铁拳击在案几上,震得沙盘里的陶俑东倒西歪:“高大人,这定然是那摇黄十三家干的!前番就诱杀了杨展,如今还敢对刘侯爷动手!他奶奶的,待末将前往,定要将这些贼寇斩尽杀绝!”
高名衡眉间拧成川字,目光扫过墙上的舆图,指尖重重戳在成都城标记处:“王虎,你若去,这成都城如何?火器乃对阵利器,你火器一旦撤走,那张献忠趁机杀出,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帐内杨珅、王虎等众人皆是心头一紧,仿佛已看见张献忠的大西军如潮水般涌出城门的场景。
王虎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憋得满脸通红:“这……”
高名衡深吸一口气:“我带两千骑兵前往即可,轻骑脚力快。杨珅、王虎尔等只需守住城池,莫让张贼出城逃窜!违令者,军法无情!”
王虎、杨珅等人虽满心担忧,却也只能抱拳应道:“诺!”
寅时三刻,军营中号角声划破夜空。高名衡点齐两千骑兵,众人如黑色洪流,马蹄踏碎满地霜华,向东疾驰而去。铁甲映着残月,长枪如林,扬起的尘土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成都城头,张献忠身披金丝绣龙大氅,望着城外异动,手中的鎏金望远镜缓缓转动。他摩挲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喃喃自语:“明军这是唱的哪出?莫非是粮草不足,用这么大规模的骑兵去筹粮?还是说有何事?”
身旁谋士孙可望躬身进言:“大王,明军突然调动骑兵,恐有蹊跷,不可不防。”
张献忠却大笑起来:“怕什么!我二十万大军驻守城内,粮草充足。他们明军远道而来,补给困难,最终拖垮的只会是他们!待明军溃败之时,我军倾巢而出,定能一劳永逸!” 话虽如此,想到明军那威力惊人的火器,他的笑容还是不由得僵了僵。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城头,张献忠裹紧大氅,望着城外明军营地明灭的灯火,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他心里清楚,这四川虽为天府之国,但经自己与摇黄十三家,甚至还有那些草寇,甚至是被自己击溃的明军,早已让这富饶的成都平原十室九空。若不是提前将那些 “两脚羊” 制成腊肉,这个冬天都难熬,更别说来年了。
“这天下,终究是要变天的。” 张献忠握紧腰间的虎符,望着北方喃喃道。他心中隐隐有预感,自己或许终不能成事,毕竟大明朝如今南北分治,虽乱象丛生,但那都是朱家子孙,再加上北朝的平虏侯刘庆,手段狠辣,能力卓绝,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但他又怎会甘心?
张献忠斜倚在虎皮交椅上,鎏金酒盏映着摇曳烛火,他望着舆图上的川蜀地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李自成还三番两次想拉拢那平虏侯,却不想自己成了他的囊中物。”
川东官道上腾起滚滚烟尘。两千骑兵皆着玄甲,长枪上猩红的缨穗在寒风中翻卷如血。沿途山寨的喽啰躲在密林深处窥视,见那 “高” 字帅旗猎猎作响,刀刃映着冷冽天光,无人敢挡其锋芒。
这番大规模调动,引得川东、川北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皆在揣测明军是否要同时对张献忠与摇黄十三家用兵。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巴州城的袁韬、武大定听闻后,案上的茶盏都险些被碰翻。
高名衡的骑兵抵达高得捷的营地。寒风卷着雪粒扑进军帐,得知高得捷仍在山中搜寻。
在那宕渠山中,积雪深达数尺,马蹄陷入雪中寸步难行。骑兵们只得下马,踩着及膝的雪层艰难搜寻。月光洒在嶙峋山石间,映出十余具身着明军服饰的尸首,刀刃豁口处还凝结着暗红血痂。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奔来:“将军,高大人来了,他要你下山!”
第802章 攻击巴州
“侯爷都未寻得,如何下山?” 高得捷猛地转身,待斥候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全军整军,下山!”
回到营地,高得捷疾步闯入中军帐,见高名衡正对着舆图沉思。案上青铜灯盏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绘满标记的羊皮纸上:“大人,可是要对摇黄十三家动手?”
高名衡伸手拨弄灯芯,火苗 “腾” 地窜起,映亮他眉间沟壑:“我在来时路上已经想过了,此地乃摇黄之势力,侯爷失踪也定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与其在这山上浪费时间,不如查探一下,近些日子,谁来过这边。”
高得捷闻言一愣,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 他确实只顾搜寻,未想过从贼匪动向追查。
“无妨。” 高名衡展开密探传回的信笺,“我已让人打探了,可以确定的是前些日子,确有一支贼匪路经此处,然现在却不知去向。我意对巴州用兵。”
“巴州?” 高得捷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处被朱砂圈红的城池,恍然道,“那里是摇黄十三家的聚集之地,且袁韬、武大定手下众多,想来也只有他们敢如此妄为。”
他话音未落,已按剑起身:“属下立即就去!”
高名衡亦披上嵌银边的大氅,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面容冷峻:“我也去。我倒要见识一下,这群祸乱天下的贼子。哼,说张献忠是地狱出来的厉鬼,这群贼子可是比厉鬼还要恶的恶鬼了。”
帐外风雪更急,传令兵的号角声穿透夜幕,四千骑兵再度集结,刀光剑影在雪夜中闪烁,宛如蛰伏的巨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撕碎黑暗。
巴州城堞上的牛皮战鼓蒙皮早已龟裂,袁韬一脚踹在鼓身,熏肉油脂顺着指缝滴在残破的雉堞上。
他望着三里外扬起的尘雾,狼牙棒头的铜铃发出细碎声响:“高名衡以为骑兵是天兵天将?这巴州城墙虽矮,可也非骑兵所能战的!”
武大定摩挲着腰间虎皮箭囊,浑浊的眼珠一转:“让百姓上城垛!每人发块青瓦,明军敢攻城就往下砸!”
随着凄厉的铜锣声,城中街巷瞬间沸腾。老妪被山贼拽着白发拖行,孩童在母亲怀中挣扎哭喊,这些声音混着山贼的斥骂,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巴州城。
被驱赶的百姓如同惊惶的蚁群,跌跌撞撞涌上城墙,个个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明军抵达城下。高得捷勒住焦躁不安的战马,望着城头瑟瑟发抖的百姓,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两千骑兵整齐列阵,长枪上的红缨却因连日奔波沾染泥尘。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取木料,制云梯!” 高得捷扯开披风,腰间佩剑已出鞘三寸。随着军令,士兵们如灵巧的猿猴窜入松林。斧钺劈砍声、树干倾倒声惊飞满林寒鸦,木屑纷飞间,一棵棵粗壮的树木被迅速砍倒。
一个时辰后,三十架粗粝的云梯斜倚在护城河外,箭雨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息,瞬间遮蔽了城头的暮色。
城上的山贼们慌乱张弩,却见明军箭矢并非直射城头,而是呈诡异的弧线,带着凄厉的尖啸掠过百姓头顶,钉入城楼梁柱。“这是要封死了望口!”
袁韬刚喊出声,三支重箭已穿透了望孔,将值守的喽啰钉死在木柱上。那喽啰瞪大双眼,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惊恐,身体无力地垂落,鲜血顺着木柱缓缓流下,在城楼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放滚木!” 武大定声嘶力竭的吼叫被淹没在嘈杂中。滚烫的桐油顺着城墙凹槽倾泻而下,却因百姓的哭喊声乱了准头,大半泼洒在护城河里,激起阵阵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烟味。
高得捷瞅准时机,将令旗狠狠一挥:“攻城!”
铁甲碰撞声震耳欲聋,明军士兵们肩扛云梯,踩着战友的盾牌涉过结着薄冰的护城河。
高得捷亲率精锐,在盾牌阵掩护下直冲城门。城头突然抛下无数装满碎石的麻袋,几个士兵躲避不及,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倒在地上,却很快被后续的战友跨过,继续奋勇向前。
“用钩索!” 一名百户甩出九节铁钩,缠住城头垛口。就在他奋力攀爬时,一块青瓦从天而降,正中面门。
鲜血飞溅间,城下的明军怒吼着加快攻势,箭矢如蝗,将城头的了望孔彻底封死。有的箭矢射中了城墙上的山贼,他们惨叫着跌落城墙,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袁韬望着逐渐逼近的云梯,额头青筋暴起:“把火药抬上来!”
几名山贼费力地抬着装满火药的木桶,在拥挤的城楼上艰难前行。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指定位置时,一枚带着火油的陶罐砸中城楼角楼,熊熊烈火瞬间吞没了堆放的茅草。
火舌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山贼们顿时陷入混乱,有的被火焰灼伤,尖叫着四处逃窜,有的被慌乱的同伴撞倒,踩踏在地。
混乱中,高得捷已攀至城头,长剑寒光闪过,两名山贼的头颅滚落尘埃。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挥舞着长剑,大声呼喊着,明军士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城头,与山贼展开激烈的白刃战。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城头的每一寸土地。
“大势已去,撤!” 武大定的钢鞭扫倒三名追兵,带着残部朝北门狂奔。他们慌不择路,为了活命,他们顾不上一切。
高名衡骑着枣红马踏过城门,望着溃逃的贼寇,马鞭指向大巴山方向:“分三路追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追击的号角响彻山谷,明军骑兵如黑色洪流席卷而过。山道上,被砍倒的贼寇横七竖八,鲜血渗入积雪,染出狰狞的暗红色。
明军士兵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抓住贼寇后,立刻进行拷问,然而,无论如何威逼利诱,得到的回答皆是摇头。
第803章 应当如何
夜幕降临,山谷中寒风呼啸,气温骤降。明军将士们点起篝火,烤着冻僵的手脚,却无心休息。
高得捷望着茫茫林海,手中的血刃无力垂下 —— 大巴山的迷雾深处,刘庆的踪迹依旧成谜,这大巴山,他不识得路,夜里无法追赶。
随着时间的推移,追击行动仍在继续。明军将士们深入大巴山腹地,地形愈发复杂,道路崎岖难行。有的地方悬崖峭壁,只能小心翼翼地攀爬。
袁韬和武大定带着残部在山林中四处逃窜,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巧妙地利用地形躲避明军的追击。
袁韬极为郁闷“这明军是发了什么疯了,干嘛死追我们不放,不会是成都被他们拿下来了 吧?”
武大定摇摇头,他也不解“应该不会吧,我让人打探过,他们还在对峙着啊,这伙明军,是想在我们头上找安慰的吗?”
袁韬拍了下大腿 ,有些心疼道“好不容易才拉起来的队伍,这一战就被打成这样了,狗日的关宁军真的不能小觑啊。”
武大定沉默的点了下头“是啊,这天下,总说平逆军如何,但这关宁军真的是小看他们了,也难怪他们这几万人就敢对阵张献忠的二十万大军,还不落下风。”
袁韬叹道“何止不落下风,他们是想灭了张献忠啊,不过我们现在也别想什么张献忠了,我们如今应当如何。这一路来,被明军也是宰了自家不少的兄弟。”
武大定蹙眉“我们在这大山之中,这明军是追不上我们的,但我们得搞清楚,这明军如同疯了一样,拿着骑兵也要攻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袁韬哼了一声“为了什么,为了粮草呗!也或是,气恼我们劫过他们的粮草吧?”
武大定却摇头道“我觉得此事不是这么简单,你或是没注意,对面的旗帜虽然打的都是‘高’,但旗底色却不一样,想来,是明军的主帅,高名衡也在,我们不败,焉能活?”
袁韬愣住了“你说的可是当真?高名衡也来了?那此事。。。。。。”
武大定颔首道“不错,我是看了个仔细的,若只是报复,高名衡何需到此?”
两人沉默了,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感觉自己好像是受到了无妄之灾一样。
明军在尾随之中,被这两贼是越甩越远,纵然每日也能抓住些许贼寇,但越是到后面,越是难抓了。袁韬和武大定却已经消失在这大巴山脉之中。
高得捷得知消息后,气得暴跳如雷。他下令加大搜寻力度,增派更多的人手,势必要将这两个贼子抓住。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给大巴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这无疑给明军的追击行动带来了更大的困难。
道路被积雪覆盖,难以辨认,士兵们在雪地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雪粒扑进巴州城残破的城楼,高名衡伫立在雉堞旁,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高得捷浑身浴血、铠甲上还凝结着冰碴跨进帅帐时,案头的青铜烛台正爆出一朵灯花,在满室昏暗中炸开细碎的光。
“大人,卑职无能!” 高得捷 “扑通” 跪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头盔下的面容苍白如纸,眼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痕,“卑职未能抓住二贼!”
高名衡转身时,那些写满 “无果”“未获” 的文书簌簌作响。他摆了摆手:“此事,也不怪你。这大巴山的险要,也非第一次见识了。”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你那边可有问到有人是否见过侯爷?”
高得捷攥紧拳头,半晌才艰难摇头:“若不是二贼藏得太深,就是侯爷不在他们手中。”
“我这边所抓之人,也是一无所知。” 高名衡抚过案上摊开的舆图,指尖停在大巴山那片被朱砂涂得模糊的区域,“我们难道是找错了人?” 话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大人,我们极有可能是找错了人。” 高得捷喉结滚动,咽下满心苦涩。
高名衡踉跄着扶住桌案,目光穿透帐幔,落在白雪茫茫的大巴山深处。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侯爷何在?” 这一声呢喃,像是问苍天,更像是问自己。
“大人,如今距离侯爷失踪已一月有许了,我,我们,应当如何?” 高得捷抬头,眼中满是无措。帐内的火盆早已熄灭,寒意顺着靴底爬上脊背,冻得人发僵。
“我们应当如何啊?” 高名衡喃喃重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当然明白这问题背后的分量 —— 平虏侯生死不明,一旦消息传入京城,朝堂必将天翻地覆。
川蜀战局、南北平衡,还有那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想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本官给朝庭上折子吧,这事…… 哎。”
“要不,我们再找摇黄十三家的其它匪首,总会有下落的!” 高得捷突然站起。
高名衡却缓缓摇头,抓起案上的狼毫在砚台里蘸墨,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羊皮纸上晕开如血:“我们攻打巴州,是出其不意。如今动静如此之大,其它各家,想来会抱成团了。”
他将狼毫狠狠一搁,“我们如今的兵力就连张献忠都没办法全力对付,再来对付这些匪寇,哪还有兵力啊。如今我们倒还得防着他们与张献忠合流,若是那样,我们恐怕才是危险了。”
高得捷脸色骤变:“那我们如何办?侯爷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入京中,那……” 他不敢再说下去,可那呼之欲出的后果,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死寂中,高名衡凝视着舆图上通江的标记,许久才开口:“此地距离通江不远,我意对通江的呼九思再战一场。若还无侯爷下落,那我们就只能回兵成都了。”
“大人,末将这就去准备!” 高得捷抱拳行礼。
五日后,通江城头硝烟未散。高得捷的长枪挑飞最后一名贼寇,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却冲不散他眼底的绝望。
第804章 斥责小皇帝
城门洞开,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得到的依旧是空荡荡的寂静。
高名衡坐在满地狼藉的县衙大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缓缓摊开奏折,狼毫悬在明黄的宣纸上迟迟未落。墨迹一点点晕染,终于,在摇曳的烛光中,艰难地写下第一个字……
何腾蛟这段时间极为惬意,朝中诸事,几乎他向太后请旨,必复,而没有刘庆的掣肘,他已经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如今考虑的是若平虏侯平定四川之后,那就让他再去江南,如此一来,朝中就算高名衡回来了,自己也无虞。
有刘庆在,这天下迟早会平定的,对于刘庆的这种盲目的自信,这恐怕是朝中人的共识了,虽然说起来政见不一,但是有刘庆在,无疑是可以镇慑一切敢于作乱之人的。
他甚至还想过,倘若平定了江南,那时天下兵力更是强盛之时,是南征南越,还是北征蒙古,想来那刘庆定然不会舍弃这能名垂青史的机会。只是到时,自己可也得有些头疼,这军资。
论到军资,他不由得蹙眉,这刘庆搞的税赋全无,国库空虚却无解决之策,朝臣们如今也是勒紧裤腰带,一个个都知道,指望不上刘庆,毕竟那人自己衣食无忧,家有贤内助,可朝臣们却哪有这般 本事?
如今除了军晌还能保证,朝臣的俸银还没下落,他也去找过杨仪,意图用首辅之身份,从杨仪手中能要也好,借也罢,搞些银子出来,却得到杨仪恭敬却又很坚决的回复“侯爷有令,但凡需要银子,哪怕是一文一钱也得侯爷下令。”
这让何腾蛟极为恼火,再三思虑下,只得将从湖广调集而来的银子,给朝臣们发放了部分,他也不敢发放完,毕竟湖广的银子也不是无数,如今朝庭所控之地,皆是实施免税之策,除了些许盐,铁之税,其他的极为难收,不过就算如此,也是得到朝臣们一致的美言。
他不由得想起御史们所言的酒税来,仪封春的利润是让人极为眼红的,也带动了天下无数的酒业,虽然不能达到同一高度,但对于普通人,偶尔买上一壶,也是好处,唯一就是粮食占用实在是太多了。可要收酒税,势必会得罪刘庆。
何腾蛟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素白的奏疏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墨花。他盯着案头 “税赋革新” 四字,忽觉这字迹变得扭曲狰狞。
窗外的寒鸦又开始聒噪,一声声似是催命符,扰得他心烦意乱。思忖良久,他终于将奏疏折好,封入朱漆木匣,铜锁扣合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 明日早朝,且让御史们先探探风向吧。
王汉手中紫毫笔在奏折上顿了顿,蘸墨时却发现砚台里的松烟墨已凝结成块。他刚要唤人添墨,忽闻廊下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砰” 的一声巨响,雕花槅扇被撞开,刘泽清绯色官袍沾满泥浆,补服上还沾着斑驳的铜绿,显然是匆忙间穿过宫门时蹭到了铜钉。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各位阁老,四川八百里急奏!” 刘泽清声音嘶哑发颤。
何腾蛟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建窑兔毫盏,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是侯爷平定了张献忠?这可是大喜事啊。我就说平虏侯出马,哪有办不到之事。”
刘泽清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脸色白得如同宣纸。王汉敏锐地捕捉到这异样,手中的紫毫笔 “啪” 地落在羊脂玉笔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大人,你且先言明。”
刘泽清猛地举起奏折:“此乃高大人所书,折子中所言,言侯爷未能到达成都,于近两月前,于四川宕渠山附近失踪,只寻得侯爷亲卫数名的尸首。”
此言一出,值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何腾蛟手中的茶盏 “当啷” 坠地,碎瓷与茶汤溅在青砖上,惊得众人一颤。
他踉跄着上前,一把抢过奏折,指尖微微发抖。王汉 “腾” 地一下站起身:“什么?”
次辅金声原本正襟危坐,此刻也猛地站起,手足无措道:“这可是真的?” 他扶着桌案的手不住颤抖。
何腾蛟一目十行地看完折子,脸上血色尽褪,变得面如土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手中的奏折簌簌作响。
王汉冲上前,夺过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视后,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这如何是好?这天下可如何是好……”
何腾蛟突然暴怒,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绣着金线的袖口随着动作飞扬:“平虏侯在四川不见人,这高名衡,为何不找?”
刘泽清弯腰捡起奏折:“高大人,率四千骑兵,将巴中、通江都打了下去,击败贼寇无数,却是寻不得人。”
何腾蛟心中早已知晓,但此刻仍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额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金声见状,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两位大人,滋事体大,我们当以马上去禀告太后。”
“对,对,马上得禀告太后!” 何腾蛟如梦初醒,慌乱地整理着官袍,“我们一起去面禀太后吧,刘尚书,你也一道吧。”
四人脸色阴沉如铁,步伐沉重地穿过宫门。沿途的太监宫女见内阁阁老们齐齐出动,且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纷纷避在一旁。往日热闹的宫道,此刻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间回响。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身着明黄织金翟衣,正蹙着眉看向跪在地上的小皇帝。两岁多的小皇帝手里紧握着毛笔,笔尖在宣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墨痕,小脸皱成一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连个字都写不好,日后如何执掌天下?” 太后语气严厉,凤目圆睁。
第805章 寻找侯爷才是
小皇帝瘪着嘴,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母后,我,我不会啊……”
“不会便练!” 太后猛地拍案,桌上的鎏金香炉都跟着晃动,“身为皇帝,连字都写不好,成何体统!”
就在这时,李忠明匆匆进来,跪地禀道:“太后,首辅何阁老带着内阁阁老,还有刘尚书求见太后。”
太后微微一愣,收起脸上的愠怒,整了整鬓边的东珠步摇:“让他们进来。” 她心中暗自疑惑,王汉与何腾蛟素来政见不合,今日怎会一同求见?
她转头又瞪了眼小皇帝:“好生练字,若敢偷懒……” 话未说完,便起身整理衣襟,莲步轻移,往正厅走去。
小皇帝委屈地抽噎着,泪水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握紧毛笔,重重地在纸上一划,却把 “天” 字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团墨。
正厅内,太后端坐在金丝楠木宝座上,凤仪威严:“好了,平身吧,有什么事就讲吧。”
何腾蛟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身旁的王汉、金声和刘泽清,咬了咬牙,双手颤抖着捧起奏折,上前几步:“太后,这是四川的高大人所上的折子……”
太后素白的指尖刚触到奏折明黄的封皮,她黛眉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哦,是平定了吗?”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凤冠影子投在何腾蛟惨白如纸的脸上。
何腾蛟喉结滚动,刚要开口,却见太后忽然顿住。那双常年浸在丹蔻里的手指猛地收紧,掐得奏折边角簌簌发响。
她盯着何腾蛟眼底的惊惶,突然 “唰” 地展开折子,朱红指甲划过墨迹:“有平虏侯在,未必还败……”
话音戛然而止。太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下一瞬,奏折如枯叶般被狠狠掷在青砖地上,绣着百鸟朝凤的裙裾扫过鎏金蟠龙柱,震得柱上镶嵌的夜明珠微微晃动:“胡说八道!这高名衡当斩!平虏侯是何许人也,怎么会下落不明!何大人,本宫令你立即下旨,治办高名衡!”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何腾蛟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却被王汉抢步上前拦住。“太后!当前还是得与四川联系,想法找到侯爷,要不然……”
“对,对!太后,当前还是要找到侯爷啊!” 何腾蛟如梦初醒,他偷眼瞥见太后攥着凤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太后踉跄着起身,喃喃自语,声音忽高忽低:“四川的兵力几何,你们也非不知道,他们如何还能再分兵?他怎么就会失踪了呢!”
突然,她的声调陡然尖锐,“不!他不会有事的!大明还不能没有他!马上调兵去,这北方不是没战事了吗?全部调去,全部……”
何腾蛟额头贴着地砖,冷汗浸透了官服内衬:“娘娘,我们北边还得防范蒙古诸部,目前就只有朝鲜的吴三凤的大军能调动,但是他们要回来,也非短时就能到达的啊。”
“那就调左梦庚的大军入蜀!” 太后猛地踹翻脚边的景泰蓝香炉,铜胎掐丝的瑞兽在地上翻滚,“就算把四川给本宫掘地三尺,也得找到他!”
殿内死寂如坟。太后盯着烛火中摇曳的龙纹,声音突然低得像呓语:“没有他,这江山还有何意……”
她猛地抬头,凤目圆睁,扫视着满地跪着的大臣,“没有他,这大明江山,你们说谁能守护?”
何腾蛟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喉间似有千斤重:“太后,如今左梦庚于颍州外,现在不能让他走,他若是一撤,那南京就将顺势而入河南了,介时,我们将无力抵抗啊。而今,我们只能让吴三凤快些回朝,且要在南京探得消息前,平定四川,那时,我们才能集中力量防范于南京。”
太后凤目微眯:“仅是防范?”
何腾蛟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青砖:“侯爷若在,就算他在朝中,南京也是有所畏惧,不敢来犯。”
他抬起头时,眼中满是苦涩,“然若侯爷不知下落,那南京就无顾忌,而我们在中原的兵力远不如南京,何况如今,四川久战不下,入川的辎重本就是陕西,湖广,或征或借之粮草,或再拿不下四川,那里的几万人……”
说到此处,他声音戛然而止,殿内众人皆知,后面是 “恐将不战自溃” 的危局。
太后扫过堂中噤若寒蝉的大臣,目光落在墙角打翻的景泰蓝香炉上,残香混着碎瓷的冷意弥漫开来:“平逆军手中不是还有银子的吗?”
何腾蛟身形一震:“太后,那掌控银子的杨仪非有平虏侯之令,才会拿银子出来,其它人,都不好使。臣也曾持首辅印信前往侯府,那杨仪却捧出鎏金虎符,言侯爷早有严令 —— 这些银子需坚持到天下太平之时。说起来,这些银子也确实不敢擅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太后猛地拍案,震得案上青玉镇纸滚落,“如今平虏侯下落不明,本宫也使唤不得?”
殿内死寂如坟。王汉低头盯着自己官靴上沾着的朱砂,何腾蛟紧攥的拳头已在袖中发白。
唯有金声上前半步,乌纱帽翅随着动作轻晃:“太后,此时我们还是不议银子为好,毕竟侯爷如今下落不明,当前还是要集中力量寻找侯爷才是。”
刘泽清忙跟着叩首:“太后,金大人所言有理!那些银子若是强取,万一侯爷得知,或是平逆军将士哗变,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杨仪仍在按例拨付军饷,已是不易。”
太后瘫坐在凤椅上,刘庆失踪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她所有的底气 —— 朝堂上那些首鼠两端的大臣,国库中见底的存银,还有虎视眈眈的南京势力…… 若没了刘庆这根定海神针,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还能撑几时?
“何爱卿,你有什么主意?” 太后声音沙哑。
何腾蛟长舒一口气:“太后,一则,我们当以太后懿旨、内阁钧令、兵部火牌,三令齐下,立即召吴三凤回朝!吴三凤得侯爷之令是平息朝鲜战事之后才回朝,可如今局势瞬息万变,他的大军若迟一天,我朝则多一天的变数。”
第806章 皇帝师傅
太后微微颔首,护甲轻叩扶手:“可。”
“二则,对于侯爷失踪的消息当以严防死守,” 何腾蛟压低声音,“宫中内侍、六科给事中,乃至城门守卫,都需立下血誓,敢有泄露者,满门抄斩!”
太后忽然蹙眉:“说到此,那吴三凤要是还是要以侯爷之令为由抗命呢?”
何腾蛟苦笑,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若他还要如此,那只得告知他详情。此事,就由臣手书一封密信交于信使,只有在吴三凤不同意之时,才可拿出。”
“若吴三凤也如吴三桂那般拥兵自重呢?”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
何腾蛟喉头滚动,一时语塞。王汉却上前一步:“太后,吴三凤想来会看清形势的。侯爷虽下落不明,但只要一日没有定论,他就不敢有非份之想。且他麾下多是关宁旧部,念及侯爷旧恩,也定会劝他回朝。”
太后揉着眉心:“那行吧,南边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南京做大!”
何腾蛟抬头时喉结艰难滚动:“臣以为,如今之计,反而不能让左将军再停滞不前了。颍州地势险要,不如就此与南京一战,也让他们知晓我朝尚存虎狼之师。”
太后凤目圆睁她望着殿外压城的乌云,想起三年前京城破时,自己在宫中听着喊杀声的恐惧:“此战就爱卿们商议着办吧,本宫对于这些也不明了。” 话虽如此,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诺。” 何腾蛟重重叩首。
太后忽然敛去锋芒,指尖轻抚过鬓角,语气转柔:“何爱卿,皇帝的学业之事,还要烦请你上些心。如今教他识字,可真是难为死人了。”
何腾蛟心头一跳:“太后,这陛下年岁尚小,心性还没稳固,如今习书还是早了点吧,来年可能好上太多。”
“他必须得早日习得这些。” 太后猛地拍案,“年岁小非不识书之理!” 露出她眼底藏不住的焦虑 —— 没有刘庆的威慑,她比谁都清楚,这皇位底下埋着多少豺狼的獠牙。
何腾蛟跪在原地,暗自思忖,太后这般急切,一则是担忧小皇帝日后难以驾驭群臣,二则…… 怕是想借教导皇储之名,将他牢牢绑在皇家战车上。想到此处,他脊背渗出冷汗,却不得不朗声道:“既然娘娘开口,那臣明日择一时机,让陛下行拜师之礼吧。”
“无妨。” 太后扫过堂中神色各异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反正陛下如今就在本宫寝宫,几位大人也在,相当于是个见证。”
王汉望着太后眼中闪过的算计,心中暗叹。记忆里那个在战火中瑟瑟发抖的德妃,如今凤袍加身,眉间已尽是权谋。刘庆力保她母子登上皇位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局面?
“李忠明。” 太后突然唤道,声音清脆如碎玉,“你把陛下请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忠明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牵着小皇帝的手迈入殿内。年仅两岁的小皇帝穿着绣着金线盘龙的明黄龙袍,因衣袍宽大,走起路来跌跌撞撞,发间束着的红绸带也歪向一边。
“皇儿,快过来。” 太后招了招手,声音柔和却不容抗拒。小皇帝望着殿内神色肃穆的大臣们,眼底泛起怯意,紧紧攥住李忠明的衣角,不肯挪动半步。
何腾蛟见状,连忙上前,小皇帝身前,温声道:“陛下,今日可是要行拜师之礼,学好了诗书礼仪,日后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明君,保我大明江山稳固。” 他伸手想要牵小皇帝,却被小家伙猛地甩开。
太后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小皇帝突然 “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沾湿了精致的龙袍领口:“母后,我怕……”
王汉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不忍,想起刘庆在世时,朝堂虽有纷争,但至少还有几分安定,哪会让这么小的孩子承受这些。可如今,太后急于掌控局面,竟不顾幼帝心智未开,强行安排拜师,实在是……
“莫哭,莫哭。” 太后强压下不耐,起身走到小皇帝身边,蹲下身来,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却依旧冰冷,“身为皇帝,怎能如此怯懦?今日这拜师礼,必须得行!”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小皇帝,走到何腾蛟面前。
“陛下,还不快快行礼?” 太后拽着小皇帝的胳膊,强迫他跪下。小皇帝抽噎着,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何腾蛟望着小皇帝委屈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挺直脊背,端坐在临时充当 “师尊位” 的太师椅上。
小皇帝被按着向何腾蛟叩了三个头,稚嫩的额头撞在地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太后看着,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李忠明道:“赐茶。” 李忠明立刻端来一盏热茶,太后接过,塞到小皇帝手里:“给你师父敬茶。”
小皇帝泪眼朦胧,双手颤抖着举起茶盏,却因力气不足,茶盏倾斜,滚烫的茶水洒出,溅在何腾蛟的袍上。“啊!” 小皇帝吓得手一松,茶盏 “啪” 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太后脸色骤变,扬起手就要打,却在看到小皇帝惊恐的眼神时,硬生生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何爱卿,日后可要好好教导陛下。”
何腾蛟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所托。” 他望着地上的碎瓷和啼哭不止的小皇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 这场仓促的拜师礼,究竟是为了教导幼帝,还是太后稳固权势的开端?而失去刘庆的朝堂,又将在这波谲云诡中走向何方?
随着幼帝拜师礼草草收场,慈宁宫内的气氛凝重如铅。太后端坐在鎏金蟠龙椅上,凤目扫视着殿下神色各异的大臣,最终落在何腾蛟身上:“何爱卿,即刻拟旨,着太后懿旨、内阁钧令、兵部火牌,三令齐下。” 她顿了顿,语气冷冽如霜,“令朝鲜吴三凤即刻回朝,若敢延误,军法处置!”
第807章 途中失踪了
何腾蛟心头一震,连忙应诺,展开明黄宣纸,狼毫饱蘸朱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太后看着他书写的背影,又道:“传讯四川征西军,限他们六月之前务必结束战事,若逾期不能取胜,即刻退兵,将四川全境封锁!决不能让张献忠余部再有喘息之机!”
殿外忽起一阵狂风,卷着枯叶拍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 “噼啪” 声响。王汉上前一步,乌纱帽翅微微晃动:“太后,四川地势复杂,征西军孤军深入已久,粮草辎重消耗巨大,此时若强行限期……”
“够了!” 太后猛地拍案,“没有平虏侯,他们就打不了胜仗了?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他们何用!”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被狠厉取代,“传令左梦庚,即刻出兵!驻守归德的豫军,出兵砀山,以为侧应!我倒要看看,南京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快马加鞭,踏碎晨霜,分别向着朝鲜、四川、颍州、归德疾驰而去。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马蹄声如战鼓。
朝鲜半岛,吴三凤正望着海面沉思,忽闻传令兵高喊 “圣旨到”。他接过裹着黄绸的密令,展开细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副将见状,上前问道:“将军,可是出了何事?”
吴三凤将密令递给副将,沉声道:“朝廷急召我等回朝,若违令,军法处置。”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眉头紧锁,“只是这朝鲜战事尚未完全平息,此时撤离……” 话未说完,心中已隐隐猜到,定是国内局势生变,否则以刘庆先前的将令,绝不会轻易召回大军。
而在四川战场,高名衡看着手中字迹潦草的传令,手指微微颤抖。营外寒风呼啸,卷起帐帘,他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大巴山,长叹一声:“六月之期,谈何容易!如今侯爷下落不明,军心本就不稳,还要限期破敌……”
高得捷站在一旁,握紧腰间佩剑:“大人,那我们……”
“传令下去,收拢兵力,加紧侦查贼寇动向。” 高名衡打断他的话,“无论如何,这道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他心中清楚,一旦退兵封锁四川,就意味着此前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但太后的旨意,又岂敢违抗?
颍州城外,左梦庚接到兵部火牌时,正在校场练兵。他展开火牌,目光扫过上面的命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终于要动手了吗?”
他对于与南京来使之间的勾心斗角,他也极为不耐,但朝庭又没下旨,他只能虚以应付着,如今军令一下,他是喜上眉梢,他可不会分析什么天下大势,他唯一想的就是一扫江南,凯旋回朝。
转头对副将道:“传令全军,三日后出兵!”
归德城中,豫军主将汤石接到巡抚黄澍出兵砀山的命令后,立即召集麾下将领商议。“南京一直对河南虎视眈眈,此番出兵,既是响应朝廷,也是震慑敌军。”
但他却对于令中,黄澍附加了一句话“拒敌于境外即可。”很是有些不解。
汤石缓缓,“但我们也要小心防备,不可轻敌!” 众将齐声应诺,帐内气氛紧张而肃穆。
随着一道道政令的下达,整个大明疆土上,各方势力如同被拨动的棋子,开始了新一轮的博弈。
金陵城暮色四合,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透过雕花窗棂飘入 “醉仙楼”。这也是苏茉儿来之后将酒坊直接改造成了洒楼。
苏茉儿倚在二楼栏杆上,素色襦裙外披着件猩红斗篷,腕间银镯随着动作轻响,看似只是个寻常的酒坊老板娘。
可当檐角信鸽扑棱棱落下,她指尖微颤,迅速解下鸽腿上的蜡丸,胭脂红的蔻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穿过挂着 “陈酿” 酒旗的回廊,她闪身进了密室。檀木匣里的密语册页被翻开,烛火摇曳下,苏茉儿盯着译出的字迹,凤目骤然睁大。
朱砂痣随着苍白的脸色愈发刺目,她猛地攥紧桌布:“不可能……”踉跄着扶住书架。
再出来时,“丁四!” 她立在酒坊大堂中央,正在柜台拨算盘的丁四手一抖,算珠噼里啪啦散落,慌忙整了整歪斜的瓜皮帽迎上来。
“我要去四川。” 苏茉儿淡淡道。
丁四搓着手赔笑,瞥见老板娘眼底的寒霜,谄笑僵在脸上:“夫人,可是侯爷有召唤?”
苏茉儿咬着下唇,贝齿几乎要刺破皮肉。她望向门外渐浓的夜色,秦淮河水声潺潺,却掩不住心头惊涛骇浪:“这江南的事,你当负责起来。将这边的军力布置,快些传送给左梦庚和河南。”
丁四神色一凛,立刻拱手:“诺!”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道,“可如今南京守备森严,那些暗桩……”
“南朝的人,你也抓紧联络着,能策反的就策反。” 苏茉儿打断他,胭脂点就的红唇紧抿,“恐怕朝庭要对南京用兵了。”
“啊,这不会吧!” 丁四的瓜皮帽险些滑落,“如今四川未定,朝庭如何对对这江南用兵?这江南可不是四川,足有三十万大军,何况,如今两广,闽南都还盯着这边的,倘若出师不利,那他们可会是……”
“此事非侯爷所想,但你且先行配合即可。” 苏茉儿抚过腰间匕首。
丁四抱拳应下,却迟迟未退,挠着后脑勺嗫嚅道:“夫人,我多久能回侯爷身边啊,这边,我着实还是有些愚钝,怕误了侯爷的大事。”
苏茉儿望着酒坊来来往往的食客,听着小二吆喝 “客官里面请” 的声音,忽然轻笑出声,却比哭还难看。
她走近丁四,压低声音道:“此事,我只给你讲,你不可对外人讲,任何人都不得说。”
丁四见她神色凝重,连连道:“夫人,你有此言,属下定然不会乱说半个字出去!”
“侯爷在去四川的途中失踪了。” 苏茉儿缓缓的吐出这句话。
丁四瞪大的双眼反射着微弱的光:“侯爷失踪了?不会吧,侯爷不会是……” 他本想说侯爷是不是又去寻花问柳了,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第808章 夺兵之嫌
醉仙楼内酒客吆喝声渐起,苏茉儿却恍若未闻,转身便要往内室去。忽又驻足,隔着半开的雕花木门,声线冷得像淬了冰:“记得了,不可乱讲,此事你知,就知朝庭为何要对南京用兵了。”
丁四喉结滚动,终于憋不住冲上前:“夫人,你如今去四川有何意?我想高大人他们也定然在寻找侯爷,你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 。
苏茉儿扶着鎏金雕花的门框,贝齿深深掐进下唇:“他乃我夫君,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罢,广袖一甩,红裙翻飞间已没入内室。
暮色如墨。苏茉儿带着八名黑衣死士,骑着宝马立在金陵城朱雀门前。城头梆子声响起,厚重的城门吱呀作响缓缓闭合。
她握紧缰绳,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忽然仰头嘶鸣。苏茉儿望着西方漫天晚霞,耳边又响起丁四的话,心尖猛地一颤。
“驾!” 她猛地扯动缰绳,调转马头。八骑如离弦之箭,踏碎满地残阳,朝着开封方向疾驰而去,秦淮河的画舫歌声渐远。
朝鲜汉阳王宫,鎏金烛台将吴三凤的影子投在绘有《八骏图》的屏风上,忽明忽暗。他端起青瓷茶盏,却未饮,望着对面身着朝鲜大礼服的李孝明:“国主,如今我朝唤我回朝,定然朝中有事发生,如今朝鲜境内虽然还有溃散之兵,但,我想也对国主构不成威胁了,我在此向国主拜别。”
李孝明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晃:“元帅,上国召元帅回朝,下国自然没有干涉之理,可元帅口中所谓的溃兵对于我朝而言却非简单之敌。侯爷当初不是让你平息朝鲜之乱后才可回朝的吗?莫非侯爷有变?” 掩不住话语里的怨怼。
吴三凤眉头拧成川字:“不灭朝鲜之乱,不许回朝!” 此刻却收到三方急令,心中疑虑如潮水翻涌:“国主,你误会侯爷了,此令非侯爷所下,乃是我朝太后,内阁,兵部联发之令。”
“如今的侯爷在大明朝的威风,我又不是不知。” 李孝明冷笑一声,广袖扫过案几“他一言何需这三方之令,摆明了,就是愧对于我罢了,哼。” 她想起在汉阳被困的那些日夜,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吴三凤心中不悦,却碍于眼前人是刘庆的女人,只能按捺脾气。他摩挲着剑柄,忽然背脊发凉 —— 若不是军情紧急,何须三方联令?难道是要夺他兵权?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他猛地起身:“国主,你暂无需多虑,待本帅问清事情来龙去脉后,再考虑是否留些兵马,介时,侯爷也不会责怪我的。”
待吴三凤匆匆回到中军大帐,“吴” 字帅旗猎猎作响。他唤人叫来信使:“我朝到底有何事发生,侯爷为何没有下令?”
信使脸色惨白,哆哆嗦嗦道:“元帅,小人真是不知,小人仅得知,无论发生何事,也得把消息送到。”
“侯爷呢,侯爷为何这么久没有消息而来?” 吴三凤怒问道。
“侯爷去四川了,至于其它的,小人也是不知。” 信使话音未落,已被吴三凤甩到地上。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这是首辅何大人所书,何大人说元帅要是疑惑之时,就交于你。”
吴三凤夺过信笺,火漆封印上的 “内阁” 二字刺得他眼疼。展开信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握信的手剧烈颤抖:“怎么会这样……”
牛皮灯笼在营帐内摇晃,光影将吴三凤的面容切割得阴晴不定。他捏着那封火漆封印的密信,忽然逼近信使:“你可看过这里面之?”
信使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元帅,小人哪里敢私拆信件!那火漆印上的内阁纹章,小人便是有八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他偷眼瞥见吴三凤腰间寒光凛凛的佩剑,喉结剧烈滚动,“小人从京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你先下去吧。” 吴三凤挥了挥手,待信使连滚带爬退出营帐,他立刻拉上帐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火漆封印。那凸起的 “内阁” 二字硌得指尖生疼,恍惚间竟像是刘庆握着他的手按在虎符上时的力度。
营帐内的炭盆渐渐熄了,寒意顺着铁甲缝隙渗入骨髓。吴三凤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底踏碎几片飘落的烛泪。
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侯爷失踪,朝局必然生变,那自己麾下的二十万关宁军,是否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猎物?
最终,他猛地扯开帐帘,夜风中 “吴” 字帅旗猎猎作响。寒星点点,竟似京城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闪烁。吴三凤攥紧腰间玉带扣,转身朝景福宫走去。
景福宫的鎏金铜钉大门缓缓打开,李孝明身着月白色朝鲜大礼服,珍珠流苏随着步伐轻晃。
见吴三凤脸色阴沉如铁,她手中的象牙团扇顿了顿:“元帅,这一去一回,脸色就难看起来,是为何?”
吴三凤未语,直接从怀中掏出密信。信笺展开的刹那,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将 “平虏侯失踪” 四字映得忽明忽暗。
李孝明猛地起身,艳丽的胭脂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怎么会这样?” 她指尖颤抖着划过字迹。
“侯爷为何去四川,我不奇怪。” 吴三凤眯起眼,盯着墙上的《八骏图》,那些奔腾的骏马在光影中扭曲变形,“但侯爷一行人仅几十人,我不由得不奇怪了。按说朝中无人能针对得了侯爷,侯爷这是为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李孝明按住狂跳的胸口,深吸几口气才稳住身形:“大帅,我觉得你不应该回去,这有夺兵之嫌啊!”
吴三凤摩挲着剑柄“我有虑过此,但想来不太可能。”
他望着窗外如钩的残月“京城守将乃我部下,若是有变,定然会告之于我。可这侯爷失踪,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第809章 我也撑得住
“大帅,你还是要回去?” 李孝明问道。
吴三凤抱拳行礼:“我不得不回。关宁军只认侯爷与我手中虎符,也只有侯爷和我能指挥得动。若我不回去,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这天下……”
李孝明沉默良久:“好,大帅先行一步。待我平复境内,定去天朝。”
她想起与刘庆相处的点点滴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北风卷着枯叶掠过朱漆门环,苏茉儿的猩红斗篷扫过积灰的汉白玉阶。推开书房雕花槅扇时,檀木书柜上的铜镇纸还压着半卷《孙子兵法》,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灰,像极了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指尖抚过案头狼毫笔杆上的螭龙纹,冰凉的触感让眼眶突然发烫,泪水簌簌落在泛黄的书页间,洇开点点深色痕迹。
“吱呀 ——” 木门突然被推开,绣着并蒂莲的门帘掀起,秀姑抱着襁褓匆匆而入,鬓边银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苏娘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苏茉儿慌忙转身,广袖拂过眼角,她强撑起笑意转过身,目光却被襁褓中熟睡的婴儿攫住 —— 那粉雕玉琢的小脸皱成一团,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她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姐姐,你可还好。”
秀姑狐疑地眯起眼:“苏娘子,你可是哭过了?” 她上前半步,襁褓里的孩子突然发出细弱啼哭,“若有什么事,还请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分担可好?”
“姐姐说笑了。” 苏茉儿垂眸“不过是回来,偶有些感触罢了。” 她望着窗外凋零的梅树,枯枝在风中摇晃如鬼爪,“这日后,我们也难得在开封聚上一下了。”
“这个死人!” 秀姑轻轻拍着襁褓,银镯与铜铃发出细碎声响,“孩子都出生了,也没说抽空回来看看!” 她忽然抬头,“待天气暖和些,我也去京城找他!”
“不!” 苏茉儿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秀姑蹙眉“苏娘子,是有什么事吗?我为何不能去?”她故意道“莫非是我们家那相公,又纳妾了?”
见秀姑面色骤变,苏茉儿又慌忙扯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姐姐,你说笑了,侯爷要纳妾也会对你说个清楚的嘛。”
她抓起案上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我只不过想着,相公曾说这开封才是他的根,待他不在朝时,他就回来,介时不难得舟车劳顿的?”
秀姑低头轻抚孩子细软的胎发,发间茉莉香混着奶香在屋内弥漫:“这倒也是。不过,你们都为相公在奔走,而我一人在这府中,也着实有些愧疚。”
“姐姐为相公已育得二子,这就是大功臣了。” 苏茉儿轻声道。
“我其实更想和你们一样……” 秀姑却叹道,“二娘子她们说你上次出城就一别,问相公也不说你去哪了。若是危险的事,你就别答应了,他不能拿你如何的。”
“不过是去了趟南方罢了。” 苏茉儿随口回道。
“相公这两个月都没有书信回来。” 秀姑的声音突然低落,望着熟睡的孩子轻轻叹气,“我从二娘子捎回的信中得知,他去了四川。可听说那张献忠可是要吃人的狠人啊……相公可不要出什么事啊!”
苏茉儿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指尖抚过婴儿柔嫩的脸颊,触感却像触碰一团火:“姐姐多虑了。”
女人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可苏茉儿的思绪早已飘向千里之外。三日后,当她收拾行囊准备启程时,秀姑突然拦住她的去路。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秀姑苍白的脸上,映得她眼底血丝分明:“苏娘子,是相公出事了吧?”
苏茉儿一愣,忽然想起密信里 “下落不明” 四个字,喉咙像被绣线死死勒住,半晌才挤出笑:“姐姐何出此言?”
秀姑将襁褓轻轻放在檀木榻上,她垂眸抚平裙摆褶皱:“苏娘子,秀姑虽然不及你们聪慧,但我也是识得人的。”
指尖划过案上苏茉儿未喝完的凉茶,杯沿还留着淡淡的胭脂印,“你自从回来后,就只捡好听的说,我就有了疑心。再想到你所做之事,非常人所为,而你却回来了,相公又是数月没有片纸字文回来……”
她突然抬眼,目光如利箭般穿透苏茉儿强装的镇定,“你说吧,相公怎么了?”
苏茉儿别过脸去,不敢直视秀姑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姐姐,相公真没事。” 话音未落,却听见襁褓中的孩子突然啼哭,那稚嫩的哭声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发颤。
秀姑冷笑一声:“是吗?你可是从来不会叫相公的。” 她缓步逼近,绣着金线的裙裾扫过青砖,惊起几缕尘埃,“苏茉儿,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姐姐,我真没骗你,侯爷真没事。” 苏茉儿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书柜。
秀姑突然板起脸,凤目圆睁:“苏娘子,你可知道我是家中主母!” 她抓起案上的青铜镇纸,重重砸下“就算是侯爷他…… 我也撑得住!” 话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却掩不住尾音的微微发颤。
苏茉儿喉间发紧,望着秀姑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位大夫人的威严。
她强压下内心翻涌的苦涩:“姐姐,侯爷要是有事,我定然会告诉你的。相公去了四川,我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是吗?” 秀姑缓缓起身,她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愿意讲,那好,我去问巡抚黄大人,我去周王府问周王殿下,我不信他们都不清楚。”
苏茉儿苦笑:“姐姐,此事,真没人知道的。” 话刚落音,便撞上秀姑冰冷如刀的眼神,这才惊觉自己的失言已然暴露太多。
秀姑发出一声冷笑,泪水突然夺眶而出:“你总算说出来了吧!好,你不说,我也去京城!我问两位娘子,她们要不说,我就进宫去问娘娘!”
第81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抓起襁褓,孩子的啼哭与她的哽咽混在一起,“相公是生是死,你也要瞒着我,好,好得很!你不愿意讲,那我宁愿不认你这个姐妹,此后,你也不必进这家门!”
“姐姐……” 苏茉儿泪水决堤,扑通跪地。
“我不是你姐姐!” 秀姑别过脸去。
苏茉儿泣不成声:“姐姐,非我不愿意讲,只是此事过于干系重大,就连朝庭之中,也无几人知晓,我不能讲!”
秀姑身子剧烈摇晃,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声音里满是绝望:“相公,他出事了?”
苏茉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茫然无措,先是摇头,又缓缓点头:“我也不清楚……”
秀姑颤抖着抬起手,却在半空无力落下:“你走吧,你再也不要进这家门。”
苏茉儿缓缓起身,对着秀姑深深一鞠躬,泪水滴落在青砖上:“对不起,姐姐。” 她背起包袱,脚步沉重地迈向门口,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望着苏茉儿渐行渐远的背影,秀姑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她抱着啼哭的孩子,泪水滴落在孩子柔软的发间:“相公,你是怎么了……”
朔风卷着砂砾掠过残破的驿道,苏茉儿的枣红马踏着碎冰疾驰,她裹紧猩红斗篷,耳畔还回响着三日前京城暗桩的密报 ——“川中异动,平虏侯踪迹成谜”。自那日起,中原大地便化作一张无形的情报大网,而她如同穿梭其中的孤影。
夜色渐深,苏茉儿投宿在许昌城郊的悦来客栈。更鼓声起时,窗棂轻响,一只灰鸽扑棱棱落在窗台。她展开绑在鸽腿上的油纸,微弱的烛火下,“通江城破,未现侯爷踪影” 的字迹刺得她眼眶发烫。
泪水滴落在纸上她攥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等天下太平,我来江南陪你去看烟雨。”
开封城内,秀姑将熟睡的幼子交给奶娘,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取下凤钗,换上寻常妇人的素色襦裙,头上的帷帽遮住了眼底的焦虑。
寒风卷起街角的枯叶,她踩着青石板路,当巡抚衙门的朱漆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黄澍正在批阅军报,听闻侯爷夫人求见,手中的狼毫顿了顿。秀姑踏入厅堂,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平蜀方略图》,径直问道:“黄大人,不知您可有我家相公的消息?他已数月未曾与家中通信。”
黄澍放下笔,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夫人,本官近日忙于剿匪事务,对川中局势也只是略知一二。侯爷定然是军务繁忙,才未与家中书信吧。”
秀姑旁敲侧击追问了许多细节,可得到的答案始终让她失望。
离开巡抚衙门后,秀姑在街边的茶摊稍作停留。听着邻桌茶客议论朝廷调兵之事,她的心愈发沉重。
朱门红墙的周王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秀姑却无心欣赏这景致。门房通报后,她被引入内院。
朱芷蘅缓缓站起来“夫人今日怎有闲情来访?” 她笑着迎上去,却在看清秀姑憔悴的面容后,笑容凝固在脸上,“可是出了何事?”
秀姑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说道:“郡主,我此来是想问问,你可知道我家相公的下落?他数月未与家里来信,且苏娘子回府后,行为古怪。我问她,她却什么都不肯说。我去了巡抚衙门,也是一无所获,只能来寻你。” 说着,她的眼眶泛起了泪花。
朱芷蘅脸色变了变,她想起父王与黄澍密谈时,曾提及太后对刘庆日渐不满,朝中又有何腾蛟等人暗中布局。此刻再联系秀姑所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莫不是太后伙同朝臣对刘庆下了黑手?”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紧紧握住秀姑的手:“姐姐,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再仔细打听打听。你先回家,一有消息,我定会派人告知。”
秀姑离开后,朱芷蘅在佛堂中呆立良久“你这女人怎么能这样?”。
何腾蛟对刘庆此人,虽从本心而言殊无好感,其中缘由,其一便是初至开封时,便听闻乃至目睹刘庆与太后之间某些逾越君臣分寸之举。
纵然如今看得出太后多半是在利用刘庆,他心中仍觉不快。在他看来,治国自有能臣良将,何需一个凌驾于朝堂法度之上的特殊存在?
再者,他与刘庆之间素无深交,几乎可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之态。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心知肚明如今的大明少不得刘庆。正如他自己所言,即便平虏侯什么事都不做,单是将其供奉朝中,便已是一尊镇国神器。
而今刘庆竟下落不明,何腾蛟内心是真的慌了。纵然已发出合联诏书,但能否稳住这江山,他实在没有把握。在湖广经营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江南、闽南、两广的局势。若非刘庆坐镇,这三地的钱粮早足以支撑他们北上争雄。
刘庆失踪的消息,终究纸包不住火。不知是宫中泄露,还是那日几位重臣说漏了嘴,亦或是从四川传来了风声。京城一夜之间流言四起,公卿大臣所能想到的,市井小民也同样想得到——没有刘庆,这天下怕是又要乱了。
一时之间,京城不免人心惶惶。幸而眼下尚无大敌当前,倒不至于生乱,但乡野茶肆、秦楼楚馆之间,无人不在议论此事。对于大明前程,个个都是心有戚戚。
朝臣们交头接耳,虽被内阁严令不得妄议,又岂禁得住私相传递?纵观京城之相,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王汉刚至午门,便见几个官员在街角窃窃私语,见他来了顿时作鸟兽散。他眉头紧锁,吩咐轿夫径直往内阁而去。
沿途所见,百姓虽照常营生,眉宇间却都带着几分惶然。就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找钱时都不忘嘀咕一句:“平虏侯要是真不回来了,这好日子还能过多久?”
王汉默然不语,只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春雨将至,乌云压城,这紫禁城外的风声,似乎比宫墙内更加刺骨。
第811章 国之财政
他心中暗叹一声,这也是刘子承按他自己话道,就是惫懒,若不是必须他要到,他是连早朝也不上,更别说去处理国事了,他如今全凭心而做事。
对于他如此,王汉也是劝进过数次,却没什么用,他还想着高名衡回京之时,再与他商议一下,让侯爷还是得在朝中好好经营一番,如今刘子承失踪了,高名衡回不来了,甚至他有感觉,若是四川没有平定,亦或是被赶出来了,那高名衡恐怕这阁老之位也保不住了。
这大明的臣子从来都是自己不行,那别人也行,若有机会落井下石之人,定然不会少,介时自己一言之力哪能翻得动。
待寅时一至,朝臣入宫,又一日的早朝开始了,当太后牵着小皇帝入殿之时,一时殿里平静下来。
要说这太后,似乎脸色依旧,看不出来她有何不同,在众臣齐呼万岁,千岁之后,她依旧淡淡道“各位爱卿有何要奏?”
殿中沉默片刻后,御史顾文渊出列上前道“陛下,太后娘娘,臣有本要奏。”
左都御史祁彪佳的眉头紧锁,太后盯着他“何事?”
顾文渊瞟了眼何腾蛟,正视前方道“太后,目前国库空虚,朝臣俸禄没处,前有何大人,将湖广之银填入国库,然只是杯水车薪,臣以为,如此而行,会君臣背德,还望太后明鉴。”
太后蹙眉,她疑惑的看了眼何腾蛟,何腾蛟微微眯眼,却不动声色,王汉眉头紧锁,心中翻起巨浪,这就又耐不住了?
太后淡淡道“顾爱卿,有何想法,直言就是。”
顾文渊环顾了一下四周,朝中的臣工们,哪一个不是被拖欠着数月的俸银,正所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因而无人发声,甚至还有些意动之色,为首的阁老,尚书们却也不动声色的眼观事态发展。
顾文渊低头禀道“太后,臣以为,天子不差饿兵,如今国库空虚,实乃为也,然平逆军所护之银,说根到底,也是京城所得,让其归于国库,此乃天经地意,纵然如今天下平定还需要银子,臣以为,可让平逆军将一半之资交由国库,如此一来,既不会影响天下兵事,也可让朝政正常起来。”
太后凤目扫过殿下群臣,无论赞成与否,竟无一人敢出声。众人心知肚明,纵使平虏侯下落不明,平逆军的银两又岂是轻易能动得的?如今京师虽由孙文焕率部拱卫,可他终究是吴三凤旧部。吴三凤如今态度暧昧难明,若无机变之能,如何敢打平逆军饷银的主意?
殿中静默良久,太后方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对此有何见解?”
王汉整肃衣冠,执笏出列:“太后明鉴,此举甚为不妥。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川蜀、江南两线战事正紧。平逆军手中确有银不假,然这些银两能否支撑多线作战尚未可知。况且战事一开,往往迁延日久,绝非旦夕可定。其中道理,想必诸位同僚都明白。”
他清嗓扬声,目光如电直射顾文渊:“臣不知顾御史三番五次提及平逆军军资,意欲何为?满朝皆知平逆军战力从何而来——那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我等立于朝堂,非为金银而来,为的是中兴大明!如今百废待兴,自当共体时艰。若连这点苦楚都受不得,臣以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太后微微颔首,转问道:“何爱卿,本宫听闻内阁正在拟议商税,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
何腾蛟迟疑片刻,出列奏对:“臣依平虏侯先前所议,已拟就草案。然实际推行中,确有难处。譬如酒税一事,百两佳酿与村醪浊酒,收益天差地别,税率如何划定?商贩流动不定,课税又如何征收?此类难题不一而足。臣以为,此法不同于田赋可丈量称重,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如此细致的商税之法。毕竟田赋才是国税根本……”
太后语气转冷:“那依何爱卿的意思,就任由国库空虚着?”
何腾蛟慌忙跪地:“太后明鉴!臣非此意,只是眼下实在艰难。若平虏侯在朝,臣尚可与之商议,如今却是束手无策。大明疆域万里,物产各异,若要精准课税,实在难上加难。更恐下面征税之人借机盘剥,若不能解决这些隐患,贸然推行新税,只怕变数更多。”
太后蹙眉沉吟:“爱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国库岂能长久空虚?大明用银之处,又岂止百官俸禄?”
何腾蛟迟疑了一下道“臣以为,要不,我们先实施旧例,毕竟那是长久而来之法,虽有些问题,但想来问题不是甚大。”
太后迟疑了一下问道“和平虏侯所想,有何差异?”
何腾蛟面露苦笑,躬身奏对:“太后明鉴,这两者实有天渊之别。如今百废待兴,用银之处甚多,然推行新税之法,非旦夕可成。”
这番推诿之词令太后蹙起眉头。她忆起刘庆曾对她剖析过大明乱局之源:自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以来,本有定制。十亩之地、二丁之户,岁纳正税五钱,再加徭役折银四钱,杂项一钱,合计一两足矣。然至明末,三饷加派,每户竟增至五钱乃至二两之巨。民力不堪,遂致流民四起,烽火连天。
至于商税,名目更是繁杂:市肆门摊税、钞关税、市舶税、塌房税……林林总总,看似税率不高,却因难以计量,故有少纳、漏纳之弊。然亦不乏多征之时,总体税负原不算重。
然实际征收之中,胥吏层层盘剥,苛捐杂费远逾正税。税吏可任意估评货值,勒索商户,致商人实际税负沉重难堪。最令人诟病者,莫过于“柜坊”与“召商买办”之制——官府不直接采办,反将差事强派商人。如宫中需采办香料绸缎,便指定富商承办。官定价极低,甚或长期拖欠货款,实与掠夺无异。
更甚者有“当行”或“编审行户”之弊:将商人编入行户,轮值承担官需物资与劳役。被编商户须弃置本业,无偿为官服役,致多少商贾倾家荡产。此乃将商税徭役化之陋规。
第812章 捡到你时
在财政格局上,商税长期不受重视,未能将蓬勃商贾之利转化为国力,致财政结构僵化。及至明末危局,庞大商业财富无法动员,沉重税负却压垮农本,实为明朝财政致命之殇。
最要紧者,各地所征税银,大半未入国库,尽入私囊。遂致税赋日重,破产者众。
这些道理,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无人愿改——只因各地“孝敬”之中,本就少不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银钱。
如今北朝税银几近停滞。免农税乃国策,无人敢动;而商税之难,实非现今官府所能胜任。若仓促推行,只怕又蹈前朝覆辙。
太后轻抚凤座扶手,叹道:“诸卿皆明白人,何以竟无一人愿解此困局?”
何腾蛟明白了过来,这太后看似不经意,实则是不同意他复旧例之想法,他不由得心叹道,看来侯爷对太后的影响还颇大啊,可要让他来拟这新税之法,他真的是难为死了。
太后心里也是极为烦躁,这国库没有银子,说根到底,就是这政权不稳,可她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来,毕竟刘庆与她所说,她是听进去了的,然如何实施,她却并不知道,原本想着没了张屠夫,还怕吃不了混毛猪,现在还真有种没办法吃了的感觉。
吊脚楼外,酉水支流蜿蜒如带,木叶声混着布谷鸟的啼鸣传来。刘庆被一阵粗犷的吆喝惊醒,睁眼时,阳光透过杉木板壁的缝隙,在床前洒下细碎的光斑,刺得他瞳孔猛地收缩。
“你醒了?” 带着浓重乡音的汉话响起。刘庆费力转头,只见木梯处立着个姑娘。她头缠青布帕子,身着滚着花边的蓝布短衫,腰间系着自家织的西兰卡普围裙,走动时,裙角的银饰碰撞出细碎声响。她望着刘庆的眼神清澈如寨前的山泉水。
刘庆死死盯着对方,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记忆如同被山风搅乱的织锦,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的姑娘忽而化作身披锁子甲的士卒,忽而又变成宫阙前垂首的侍女,虚影重叠间,连姑娘微皱的眉头都模糊成一片。
“你...... 你还好吧?” 向稻花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慌,绞着围裙往后退了半步。吊脚楼里弥漫着艾蒿与草药混合的气息,火塘边的鼎罐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刘庆苍白的脸。
刘庆张了张嘴,喉间发出破碎的音节:“这...... 哪?...... 谁?”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腰间缠着的土布绷带,伤口传来的剧痛让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向稻花忙扶住他颤抖的肩膀,腕间的银镯子撞出急促的声响:“这是我们寨子啊!你先别动!我叫我哥来!”
她转身跑下木梯时,这座楼都像在颤抖一般。
刘庆扶着斑驳的杉木板墙缓缓起身,望着梁上悬挂的熏腊肉和墙角堆放的苞谷,头痛欲裂,仿佛有万千根银针在脑内攒刺。随着 “咚咚” 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山间晨雾的冷风扑面而来。
“兄弟,你可算醒了。” 男子裹着青布对襟衫跨进门槛,腰间的布带系着个葫芦,在火塘映照下投出晃动的黑影。他身形魁梧如石柱,额间的帕子细心地包着新伤,暗红血迹渗过粗布,在靛青色布料上晕染开来。
刘庆仰起头,眼神涣散地望着对方:“兄弟?我们是兄弟?”
向大山眯起眼,转头对妹妹道:“看来他脑子被撞坏了。” 火塘里的木柴突然爆开火星。
“脑子,坏了?” 刘庆重复着这句话。
“我叫向大山,这是我妹向稻花。” 向大山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在刘庆肩头,带着安抚的力道,“你先休养着吧,估计你的家人也被那伙乱匪祸害了,也是苦命的人。”
“我家人?” 刘庆喃喃重复,突然抓住向大山的袖口,记忆深处似乎有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呼喊,但还没等他抓住这缕思绪,又被剧烈的头痛驱散。
向大山掰开他的手指,起身整理腰带:“别多问了,你先休养。稻花,你还是照顾着他点。”
他望向刘庆冻伤的双手,忽然笑了,“看他的样子,也像是个读书人。待他好些,若是没地可去,也可以教下寨子里的孩子识识字,万一我们这也出个读书人,哪我们寨子不也风光起来了。”
向稻花掩嘴轻笑,耳坠随着动作摇晃:“哥,你可真会想啊。”
“罢了,我先去集里。” 向大山抓起墙角的白杆枪,“那伙乱匪最近被官兵撵得到处跑,秦老夫人让我们警醒着点。”
向稻花追至木梯口,叮嘱道:“哥,你也小心点。”
向大山回头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胸口:“你哥我,有几个人能敌!”
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吊脚楼外传来山风掠过树林的呼啸,混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铜锣声。
向稻花歪着头,乌木梳子别着的红绒花随着动作轻颤,好奇地打量着刘庆:“你是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说话时,身后火塘里的油茶正咕嘟冒泡,混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吊脚楼里格外清晰。
刘庆拧紧眉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努力想要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可那些记忆碎片就像酉水河面上的浮萍,刚要触及,便被湍急的水流冲散。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他抱着头蜷缩在床榻上,痛苦地呻吟:“我什么都不知道......”
“哎哟,快别想了!” 向稻花赶忙放下手中的竹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她的手掌带着山间艾草的清香,轻轻抚过刘庆汗湿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哄寨子里受惊的小羊羔,“我哥说捡到你时,你浑身是血,都快没气了。能捡回一条命,就是老天爷开眼了。想不起就别想了,反正在这里,有秦老夫人在,那些贼匪,不敢过来的。”
刘庆在向稻花的安抚下,呼吸渐渐平稳,苍白的嘴唇翕动:“谢......” 这声道谢,像是从记忆深处本能地迸发出来。
第813章 思维反差
向稻花在床边坐下,西兰卡普围裙上的八角花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刘庆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背靠着冰凉的杉木板壁。
向稻花见状,狡黠地挑眉,银质耳坠晃出细碎的光:“哟,你都不记得事了,居然还知道男女有别,咯咯,看来你们读书人本性依旧啊。”
刘庆脸上泛起不自在的红晕,讪笑道:“对不起,我真想不起来。”
“得嘞,不说这些啦。” 向稻花利落地起身,裙摆扫过墙角摆放的背篓,“我先给你把饭端来吧,昏迷了这么久,想来肚子早该唱空城计了。”
“饿?” 刘庆重复着这个字眼,眼神中满是迷茫。说出这个字时,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可话一出口,他又陷入困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这个字,也不明白这个字背后的含义。
不多时,向稻花端着陶碗轻盈地转回来,碗里的粥还冒着袅袅热气,土家人靠山吃山,虽主食是水稻,但山中杂粮也常入膳。这碗粥,是用稻米混着杂粮熬制而成,再撒上些许从后山采摘的野葱,香气四溢。
刘庆盯着陶碗,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熟悉的灶台,又像是身着华服的人在宴会上推杯换盏,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快吃呀,难道还等我喂你不成?” 向稻花半开玩笑地催促道,顺手将一根油亮的松木柴扔进火塘。火苗 “腾” 地窜起,映得她的脸庞红扑扑的,也将吊脚楼里照得更加温暖。
刘庆机械地接过碗,木勺碰撞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小口抿下热粥,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几分身体的寒意。
向稻花蹲在火塘边拨弄着柴火,火苗照亮了她侧脸的绒毛,“你是要接着歇着,还是和我出去走走?我得去后山找点草料回来,给寨里的牛儿添食。”
刘庆犹豫片刻,挣扎着想要起身。向稻花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子。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抓住向稻花的胳膊,触到的是蓝布短衫下温暖而结实的肌肤。
在向稻花的搀扶下,刘庆像初学走路的孩童般,在屋内慢慢挪动脚步。每走一步,都要努力寻找身体的平衡感,木楼板在脚下发出 “咯吱咯吱” 的呻吟。
终于,刘庆扶着雕花的木梯,一步一步往下挪。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家畜叫声,黄牛的哞鸣、山羊的咩叫,还有土家特有的矮脚鸡 “咯咯哒” 的啼声。
就在这时,刘庆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影像,他像是被雷击中般,猛地抬起头,不确定道:“这是湘西?”
向稻花愣了一下,眼中满是疑惑,歪着头问道:“什么湘西?我们这是石砫宣抚司,秦老夫人是我们的土司。” 她带着对自己家乡的自豪。
刘庆皱紧了眉头,那一丝影像虽然模糊,却让他依稀记得了些什么。可这记忆仿佛被尘封在遥远的岁月里,他越想抓住,就越觉得自己遗忘了太多太多的东西。“秦老夫人?” 他喃喃自语。
向稻花疑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对啊,你们汉人不是叫她秦国柱吗?”
“国柱。” 刘庆喃喃道,心中暗自叹息,只觉得自己仿佛还在一场荒诞的梦境中。什么国柱,什么石砫的,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印象,这一切都显得如此陌生。
向稻花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你脑子确实是坏掉了。” 说着,她背上一个背篓。“我觉得你还是回房去吧,我得把牛羊拉到山上去放放。”
刘庆连忙说道:“我没事了,应该可以跟你一起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或许是想要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寻找一丝熟悉的感觉,又或许是本能地想要探索这未知的一切。
向稻花打开圈门,拉着牛走了出来。刘庆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们耕地还在用牛啊,怎么不用拖拉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向稻花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们汉人不用牛耕地?你说什么鸡?什么鸡能耕地?我们的鸡只能下蛋,要么杀了吃肉啊。”
刘庆混沌的脑子中有了一丝清明,他苦笑着说道:“这什么和什么啊。” 可他的疑惑并未减少,反而愈发强烈。他奇怪地问道:“你们这里怎么没有电啊,还有这路怎么还这么差,还是泥路,国家没有修水泥路吗?”
向稻花比他还糊涂,脸上写满了茫然:“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莫要把我想成没见过世面的人,我,我也去过成都府的,最多成都府就是多了些石板路罢了。”
向稻花说着说着杏眼圆睁,脸颊气得通红,银质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
刘庆一脸郁闷,嘴里小声嘟囔着:“成都都是新一线城市了,石板路,开玩笑吧。”
向稻花猛地将手中的牛绳扔向刘庆,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他脚边。
她气呼呼地叉着腰,怒声道:“哼,听不懂你说些什么,说的话怪怪的。” 说罢,转身去拉羊圈的门。
刘庆无奈地弯腰捡起牛绳,试着拉了拉老牛,可那老牛却纹丝不动,四蹄稳稳地扎根在地上。他皱着眉头嘟哝道:“这牛不走啊。”
向稻花熟练地将五只羊从圈里拉了出来,然后对着老牛大声吼道:“黑子,走!” 老牛 “哞” 的一声,好似极为不满这粗暴的命令,慢吞吞地迈着步子向圈外走来,尾巴还不耐烦地甩了甩。
两人出了寨子,山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的气息。刘庆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这城外的空气真好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泛起阵阵疑惑。路边随处可见牲畜的粪便,雨后的小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沾满泥巴的草鞋沉重无比。
一路上山,刘庆狼狈不堪。那头老黄牛似乎欺他是个生手,一会儿慢吞吞地踱步,一会儿又突然停下,低头啃食路边的青草。
第814章 脑子不对
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仿佛在戏耍这个陌生的 “主人”。刘庆拽着牛绳,一会儿被老牛拉得趔趄向前,一会儿又不得不停下来等它,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行到山上,向稻花将羊赶到草地后,对刘庆说道:“你放开绳就是了,呆会,它们吃饱了,自己会回去。”
刘庆应了一声 “哦”,松开手中的绳子。他站在山坡上,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景色。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树木郁郁葱葱;近处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牛羊悠闲地低头吃草。这原始而古朴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现代社会大相径庭。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民族色彩浓烈的服饰穿在身上,触感粗糙。他仔细分辨着衣服的材质,这既不是柔软的棉布,也不是光滑的化纤,更像是粗麻所制,还有他脚上的草鞋,一种荒唐感让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他努力想要回忆起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可脑袋却突然疼了起来,仿佛有无数根银针在脑内穿梭。
向稻花正在一旁用镰刀割草,瞥见刘庆捂着头的痛苦模样,连忙放下镰刀,快步跑了过来:“你头又疼了?”
刘庆痛苦地点了点头:“我想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向稻花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同情:“我听我哥说,他是在邻水河边捡到的你,本来还以为你死了,却又感受到一丝气息,就把你带回来了。”
刘庆眉头紧锁,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的记忆,可依旧是一片空白。向稻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也是命大,成都府这会打得不可开交,这四川被那张献忠还摇黄十三家祸害得不成样子,你居然还能逃出来。”
“啊?什么?张献忠?” 刘庆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他一把抓住向稻花的胳膊,激动地问道:“你说是明末的义军,张献忠。”
向稻花用力挣脱他的手,瞪着他大声喝道:“什么义军?完全就是魔鬼,杀人如麻,和那些土匪有和区别,你莫不是那贼子的属下吧。”
说着,她嗖的一下站了起来,迅速和刘庆拉开距离,充满了敌意,“真没想到,我哥居然救了你这么个魔鬼。”
刘庆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闪过,一个大胆而荒诞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中:“我,我这是穿越了……”
向稻花听到这话,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山下跑:“我要告诉我哥,让老夫人把你法办了。”
“等,等,我不是你说的那人的人。” 刘庆连忙喊道。
向稻花警惕地回身,怀疑道:“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拿什么来证明?”
刘庆苦笑着,心中满是无奈。他看着向稻花充满戒备的眼神,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困境。
此刻,他混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自己真的从现代穿越到了明末,可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又该如何向眼前的人证明呢?
刘庆挠了挠凌乱的头发,发丝间还沾着几缕干草碎屑,神色间满是无奈:“我确实没办法证明,但我对天发誓,真不是你说的张献忠的部下。” 他举起手掌,眼神诚恳地望向向稻花。
向稻花狐疑地盯着他,杏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失忆的怪人,嘴里小声嘟哝道:“那你记得你家在何处,是做甚的?”
说着,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镰刀,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锋利的刀刃。
刘庆拧紧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记忆的碎片,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白。他苦笑着摇摇头:“不记得。”
心中暗自思忖,或许原本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然逝去,自己才阴差阳错借体重生,可这般离奇之事,又如何能与旁人言说?
向稻花见状,先是一愣,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既有失望,又带着一丝怜悯:“你…… 哎,罢了,先这样吧。不过你要是真骗我,我定然让秦老夫人法办你!”
刘庆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道:“你说的秦老夫人是不是秦良玉?”
“大胆!” 向稻花柳眉倒竖,厉声喝道,“秦老夫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显然被这冒犯之举气得不轻。
刘庆满脸尴尬,苦笑着摊开双手:“我要不然怎么说?实在是一时想不起别的称呼。”
向稻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可以问秦国柱,秦宣抚司,秦将军,这些不都行?” 她伸手戳了戳刘庆的胸口。
刘庆摸了摸被戳的地方,讪笑着赔罪:“你不是知道我脑子不对头了吗?方才实在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向稻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好吧,就算你脑子不对。不过你在外人前,可不能这般说了,要不然,非得把你抓起来不可!”
刘庆连忙点头如捣蒜,心中暗自庆幸遇到的这个姑娘虽然警惕,却也单纯善良。他目光灼灼地问道:“我听你的语气,你和秦老夫人很熟悉?”
向稻花闻言,胸脯微微一挺,脸上洋溢出自豪的神色:“那是当然!我哥带我去见过好几次秦老夫人了。我们石砫之所以能安宁,全靠老夫人在。”
说到此处,她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老夫人也不能保四川的安宁。”
刘庆沉默片刻,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皇帝现在是?”
向稻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嘀咕道:“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现在北朝是承运朝,是承天景命皇帝,南边是弘光朝。不过听秦老夫人说,还是北朝才是正统。”
刘庆眉头紧紧皱起,“承运朝” 这个陌生的名称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今年是何年?”
向稻花将割好的青草放进背篓,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崇祯十九年,不过现在也是承运元年。”
第815章 皂角液
冬日的暖阳斜斜地洒在山坡上,驱散了凛冽的寒意。刘庆静静地坐在枯黄的草地上,看着牛羊悠然自得地啃食着稀疏的青草,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向稻花则弯腰在不远处,镰刀挥舞间,“沙沙” 的割草声与山风掠过松林的 “簌簌” 声交织在一起。眼前这副田园牧歌般的景象,于他而言却满是陌生与隔阂,仿佛置身于一幅久远的古画之中。
他下意识地拾起一根粗糙的木棍,在松软的泥土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随着木棍的游走,一个 “明” 字渐渐成型,字迹歪歪扭扭,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一瞬间,无数关于前世历史课本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被现实的迷雾所笼罩。
向稻花像只灵巧的山雀,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好奇地探出头来:“你真的是读书人?”
刘庆抬起头,目光有些迷茫,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此刻的他,连自己的身份都变得模糊不清。
向稻花眉头微蹙,眼中满是不解:“你不是会写字吗?”
刘庆抹去地上的字迹:“可能吧。” 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写这时的繁体字。
“什么叫可能?呵,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可能的说法。” 向稻花双手叉腰,脸上露出嗔怪的神色,“你们汉人的士子不都是争风吃醋之人吗?”
刘庆尴尬地笑了笑:“哪有,我算不得读书人。” 自己与这个时代真正的读书人有着天壤之别。
向稻花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看到你写字了,还是明字。”
刘庆诧异地看向她,眼中满是惊讶:“你识得字?”
一抹红晕瞬间爬上向稻花的脸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识字,但我认得这个明字,老夫人几次出征的大旗上都有这个字,我哥给我说,这字叫明字。” 说着,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对秦良玉的崇敬。
刘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按他所熟知的历史,此时的天下格局不该如此,这突然冒出的 “承运朝” 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失忆的 “异乡人”,就算知晓未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向稻花的头发不经意间扫过他的鼻尖。一股混合着汗水与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刘庆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那味道着实有些 “酸爽”。他张了张嘴,却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毕竟在这个时代,洗澡洗头并非易事,更别说什么洗发水了。
他突然想起寨子外那棵高大的皂角树,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道:“我看寨子外有皂角树吧。”
向稻花一脸茫然,歪着头问道:“什么树?”
刘庆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一边解释:“就是树上结着长长的豆荚,豆子硬硬的……” 好不容易,向稻花才恍然大悟。
“哦,你说那树啊,不知道叫什么树,不过那果子不能吃。” 向稻花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长那么大的豆荚了。”
刘庆有些哭笑不得,追问道:“你们平常洗衣服,洗头不用?”
“用它干嘛?” 向稻花满脸疑惑,“几棒子的事,用这些干嘛。” 在她看来,用棒槌敲打衣物,在溪水里漂洗,便是最自然不过的清洁方式。
刘庆笑了笑:“要不,一会,你帮我摘点,我回去给你做点皂角液,你试试,会让你头发更顺直,让你衣服更干净。”
向稻花却兴致缺缺,摇了摇头:“我知道,但麻烦,没人去搞这个。” 在寨子里,祖祖辈辈都未曾用过这东西,她实在想不出有何必要。
刘庆却不放弃,笑容越发灿烂:“我做的,你会喜欢的。”
向稻花被他说得有些心动,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我一会给你摘点下来。”
夕阳快要下山了,刘庆与向稻花并肩往寨中走去。山间的风裹着松针的清香,吹得向稻花的蓝布衫猎猎作响,她边走边哼着不知名的山歌,尾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的吊脚楼群,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归属感,却又因这陌生的一切而倍感惶惑。
行至寨子口,那棵枝繁叶茂的皂角树宛如撑开的巨伞,虬结的枝干上挂满了深褐色的豆荚。
向稻花将背篓往地上一甩,撸起袖子便往树上爬,就像只猴子,踩着交错的枝桠三两下就攀至高处,银饰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
“接着!” 她扯住一根缀满皂角的枝条,手腕猛地一抖,深褐色的豆荚如雨点般簌簌落下。刘庆慌忙张开衣襟去接,几颗皂角砸在肩头生疼,却见向稻花还在树上探头张望:“够了没?”
“够了够了!” 刘庆抱着满怀皂角退到树下,皂角特有的苦涩气息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这时,挑着水桶的老妇、扛着锄头的汉子正巧路过,纷纷停下脚步打量。
“稻花,你哥救的人就是他吗?他醒了?” 拄着拐杖的阿公眯起眼睛,烟袋锅子在鞋底敲得 “咚咚” 响。
“可不是!阎王爷都不收的人!” 向稻花利落地滑下树,“今儿还能跟着我上山放牛哩!”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刘庆站在中间局促不安,只能连连点头,拱手作揖。有妇人凑近他,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啧啧,这细皮嫩肉的,不像吃过苦的样子。”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偏生向稻花还在一旁捂嘴直乐。
回到吊脚楼,向稻花麻利地将牛羊赶进圈舍,顺手给槽里添了草料。刘庆则蹲在火塘边,将皂角倒在青石板上。他拾起石块轻轻砸开豆荚,露出黑亮的皂籽,记忆里熬制皂角液的画面渐渐清晰。
“这东西真能把衣裳洗干净?” 向稻花凑过来,发丝扫过他手背。她好奇地捏起一块皂角,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看着和寻常果子没啥两样。”
刘庆笑而不语,将捣碎的皂角装进陶瓮,又舀来山泉水没过食材。他搬来几块青砖支起陶瓮,往火塘里添了把干松枝,火苗 “腾” 地窜起,映得向稻花的脸庞忽明忽暗。
第816章 他应当何去何从?
“要煮多久?” 向稻花蹲得腿麻,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望着陶瓮里渐渐翻滚的褐色汁液,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郁的苦涩气味,“闻着怪呛人的。”
“别急。” 刘庆用木勺轻轻搅动,皂角黏液在水面拉出细长的丝线,“等熬成稠稠的膏状,兑些凉水,去污可比棒槌管用。”
他想起现代超市里琳琅满目的洗衣液,再看看眼前原始的陶瓮,恍若隔世。
正说着,木梯突然传来 “咚咚” 的脚步声。向大山肩头扛着的麂子进来:“稻花,把盐罐……”
他话未说完,目光便落在火塘边的陶瓮上,“这是在捣鼓啥?”
向稻花立刻来了精神,跳起来比划:“哥!他说这皂角能洗衣服,比棒槌还好使!”
向大山狐疑地凑近,粗粝的手指蘸了蘸瓮里的汁液,在掌心搓了搓:“就这黏糊糊的玩意儿?别糟蹋了好水。” 他虽这般说,却没阻止两人,转身将麂子挂在房梁上,刀刃剖开鹿腹的声音 “嗤啦” 作响。
陶瓮里的皂角液渐渐浓稠,刘庆熄了火,将深褐色的膏体舀进竹制容器。向稻花凑得太近,发丝险些掉进瓮里,被他眼疾手快地拽住发尾。她 “哎哟” 一声跳开,却又立刻凑回来,伸手戳了戳凝固的皂角膏:“这就能用了?”
“明日找件脏衣裳试试便知。” 刘庆擦了把额角的汗,火塘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
向大山利落地将野鹿分割完毕,粗壮的手臂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他撕下一块麂子肉,随手丢给灶边的向稻花,瓮声瓮气道:“稻花,你就把这麂子给这位兄弟先补补。”
向稻花单手接住肉块,另一只手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脆生生应道:“知道了。”
向大山转身朝外走去:“我这就回集里了,最近不是很太平,贼匪经常在附近出现,老夫人让我们警醒着点。”
向稻花追到木梯口,望着兄长宽厚的背影,大声叮嘱:“好的,哥,你也注意点!”
待向大山的脚步声消失在山道间,向稻花撸起袖子,先是将肉块架在火塘上方的铁架上,火苗舔舐着肉皮,很快便泛起金黄,浓郁的烟熏味弥漫开来。
正当刘庆以为她要将肉直接烤熟时,她却取下还冒着热气的肉块,用锋利的苗刀切成小块,丢进陶制的鼎罐中,又添进山泉水、野葱和几味不知名的香料,盖上盖子,任由柴火在灶下噼啪作响。
不多时,醇厚的肉香便从鼎罐缝隙里钻了出来,混着山椒的辛辣,引得人食指大动。刘庆深吸一口气,腹中传来阵阵饥饿的咕噜声。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向稻花便起了床。她提着木桶去溪边打来清水,架起铁锅烧火。水刚冒起热气,她就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皂角液,小心翼翼地倒入温水中。
当她将长发浸入散发着淡淡苦涩味的皂角水中时,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往日的干涩,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顺滑。
她一边揉搓着头发,一边惊叹地睁大了眼睛。待洗净擦干,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垂落在腰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向稻花对着水桶中的倒影,惊喜地抚摸着发丝,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个真的挺好的!又顺又香,比用清水洗强太多了!”
晨光漫过吊脚楼的雕花栏杆,刘庆斜倚在斑驳的木柱旁,望着楼下忙碌的向稻花。她正踮着脚将洗净的蓝布衫晾晒在麻绳上,沾着水珠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银铃般的笑声混着皂角清香飘来。
“喂!” 向稻花突然转身,发梢甩出细小的水珠,“这东西太有用了,你有空再帮我做点,我给寨子里的其它姑娘也送点去。”
她说话时,腰间的西兰卡普围裙随着动作起伏,鲜艳的八角花纹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刘庆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晨露沾湿的木楼板在脚下沁着凉意:“好。”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你叫我刘庆吧,我想得我名字了。”
“啊?” 向稻花笑了起来“你居然和北朝的平虏侯一个名字啊!”
她上下打量着刘庆单薄的衣衫,眼中泛起惋惜,“可惜别人是侯爷,金盔银甲威风凛凛,你却还被人打劫了,差点把命丢在邻水河边。”
刘庆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山雾正缓缓褪去,露出黛青色的轮廓:“名同命不同罢了。”
向稻花用粗布巾揉着半干的长发,发丝间还缠绕着几缕皂角的清香:“不过平虏侯也真是厉害,就连秦老夫人也说这天下无出其二者。”
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去年老夫人寿宴,还对众人道,要不是有平虏侯镇着,这些乱臣贼子,早把这世道搅得更乱了。”
刘庆摩挲着木栏杆上被岁月磨出的包浆,思绪却飘向另一个方向。在他熟知的历史里,明末平虏侯分明是郑芝龙,可此刻从向稻花口中听来,却全然成了另一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时空,早已偏离了记忆中的轨道。
“在想什么?” 向稻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走,再去采些皂角,寨东头王阿婆的孙女最爱干净,要是见了这玩意儿,保准缠着我要。”
刘庆望着她蹦跳着往寨口跑去的背影,晨光为她的发梢镀上金边。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山歌声,混着牛羊的叫声,倒比记忆里车水马龙的喧嚣更让人安心。 管他什么平虏侯,什么承运朝,此刻能握住的,不过是这山间的烟火与眼前的安宁。
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若是好了,那自己岂不是就会被赶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应当何去何从?
但好在不知道是他装模作样是骗过了这善良的兄妹,还是说他们有心收留,亦或是他平日还算勤快,纵然不会,也跟着向稻花学作耕种,还会去放牛羊,割草等等。
不过他也算是闹出了好多的笑话,寨子里的人喜欢在中午在寨子头那棵皂角树下晒晒太阳,也顺带着说些寨子外的事,而向稻花也是将刘庆所制的皂液分给了寨子里的人,还附带着说这是刘庆所制,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她所制一样。
第817章 老夫人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二月有余。向大山归家的次数愈发稀疏,偌大的木屋里,只余刘庆与向稻花二人相对。
这般光景,倒让刘庆颇不自在,说那向稻花不通男女大防,她却晓得背着他更换衣裳;可若说她通晓世故,又怎会与他同处一室安寝?或许是为节省柴火,又或许是土家人特有的习俗,刘庆只能这般宽慰自己。
虽说已是仲春三月,山中寒意却仍如鬼魅般萦绕不去,寒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在屋内盘旋。火塘里跳动的火苗,也难以驱散这彻骨的冷意。
刘庆时常望着窗外枯木残雪,暗自思忖,这山中岁月,倒真如那古书所言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近来,刘庆愈发觉得向稻花看他的眼神透着股异样。每当四下无人,她那双灵动的眸子,便似藏了万千情愫,盈盈秋水间,满是羞涩与期许,看得刘庆坐立难安。
他如何能不明白那目光背后的情意?只是他身负奇异,脑海中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总觉得自己该有一番锦绣前程。
可眼下身处这乱世,人命贱如草芥,能侥幸存活已是上天眷顾,所谓宏图大志,不过是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向稻花虽是未出阁的姑娘,行事却带着山里人的泼辣劲儿。她身形娇小,不过五尺有余,常年在山间劳作,倒练出一身气力。
刘庆对此深有体会,两人嬉闹时,他竟被她轻易按在床上,动弹不得,暗自苦笑原身怕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这日,向大山突然归来,面上虽难掩兴奋之色,眉间却又凝着几分忧虑。火塘中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向稻花的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中忽明忽暗,抬眸望向兄长,轻声问道:“哥,你是怎么了?”
向大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秦老夫人应高名衡高大人之邀,欲遣白杆兵出征,平定成都之乱。我要随军出征了。”
“哥,这是好事啊!” 向稻花眼中闪过惊喜,“以哥的勇猛,此战定能立下军功,说不定还能留在夫人身边谋个好前程!”
向大山微微颔首,目光却在向稻花与刘庆之间游移。这微妙的眼神,让刘庆心头一紧,暗自思忖:这是你家的事,为何这般看我?难不成要我照料她?可如今的情形,倒更像是她在照拂自己。
良久,向大山开口道:“刘兄弟,我家妹子待你如何?”
刘庆拱手一礼,言辞恳切:“向兄救命之恩,刘某没齿难忘。稻花妹子悉心照料,更是令刘某感激不尽。”
向大山神色凝重,继续说道:“刘兄弟,自古征战沙场,九死一生。我自不惧马革裹尸,只是心中有一事挂怀。”
刘庆连忙起身,抱拳道:“向兄但有所托,刘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向大山缓缓起身:“我知刘兄弟重情重义,此事于你而言,应不算难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家情况,你也清楚。先父曾是青木寨寨主,为秦老夫人麾下得力干将,却不幸战死沙场。幸得老夫人资助,加之寨中乡亲照拂,我方能长大成人。这些年,妹子操持家务,吃了不少苦头……”
向稻花听着兄长的话,眼眶渐渐湿润,轻声打断道:“哥,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倒是你,也该寻个好人家,成个家了。”
火塘里的松木突然爆开一朵火星,向大山望着簌簌坠落的灰烬,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稻花,有件事,我一直未曾与你言明。此番随军出征后,怕是一时半刻难以归家了。”
向稻花手中的竹编篾刀 “当啷” 坠地,惊得她霍然起身。火光照亮她骤然失色的脸:“哥,你说什么?”
向大山伸手拨弄了一下火,赤红的炭块翻涌着,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秦老夫人应高大人之邀,决意遣白杆兵驰援成都。战后,按盟约需拨出一支精兵归于朝廷,而我恰在调遣之列。”
“那岂不是…… 你要远走他乡?” 向稻花眼中泛起水雾,“那我往后该如何是好?”
“稻花,你已有好些时日未见夫人了。” 向大山起身斟了两碗粗陶茶,茶汤在晃动间漾开涟漪,“夫人此举,皆是为了我们土家长远计。”
刘庆将茶盏搁在膝头,拱手问道:“向兄,此话怎讲?”
向大山席地盘膝而坐,火光照得他眉间纹路更深:“我也提过,秦老夫人对北朝心怀期许,只可惜…… 她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老夫人怎么了?” 向稻花急问道。
向大山苦笑:“如今老夫人缠绵病榻,已难起身。”
“怎会如此?” 向稻花诧异道,“前些日子送信时,老夫人还亲手赏了我桂花糕,身子不是硬朗得很吗?”
“夫人毕竟年逾古稀,又常年忧心大明危局。” 向大山望着跳动的火苗,目光渐渐悠远,“她半生戎马,身负旧伤无数,却从未向人言及。前些时日一场风寒,便再也撑不住了……”
刘庆闻言神色凝重。他知晓在这时代,七十五岁已是高寿,史书虽未详载秦良玉陨落,却也暗合眼前情形。
遥想这位正史留名的巾帼将军,纵横沙场数十载,如今却困于病榻,不禁心生怅惘。
他下意识攥紧腰间玉佩,恳切道:“向兄,愚弟自小听闻秦老夫人巾帼传奇,心中仰慕已久。若能得见一面,即便远远望上一眼,此生亦无憾矣。”
向大山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面露难色:“不瞒刘兄弟,如今老夫人病势沉重,非亲信之人不得近身。此事…… 着实难办。”
刘庆长叹一声,将脸埋入掌心。就在此时,向大山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若真想见老夫人,倒也有个时机。”
“请向兄明示!” 刘庆猛然抬头,眼中燃起希冀。
“按惯例,出征之日,老夫人即便抱恙,也会亲临校场点兵。只是她如今的身子……”
第818章 你愿意娶我吗?
虽然有可能也见不得秦良玉,但刘庆重重道:“敢问何时出征?届时我定当前往,即便隔着十里,能见老夫人一面,也算圆了心愿。”
“十日后卯时三刻,校场点兵。” 向大山伸手扶起刘庆,目光转向妹妹,“稻花,届时你带刘兄弟同去。”
向稻花捋了捋鬓发,眼中重燃神采:“嗯,到时我带刘庆过去。”
向大山难得露出笑意,“你幼时在帅府闯祸,打翻墨砚染了夫人半幅《平蛮图》,她非但没怪罪,还夸你有虎气。”
向稻花脸颊绯红,正要辩驳,却见兄长突然正色转向刘庆。他喉结滚动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刘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向兄但说无妨!” 刘庆再次抱拳。
火塘的青烟打着旋儿升向木梁,向大山转头看向妹妹,喉结在粗麻衣领间滚动两下,重重叹了口气:“我知刘兄弟饱读诗书,或有青云之志。我家稻花虽是山野女子,散漫惯了……”
他转而又道,“但愚兄仍想撮合二位。刘兄弟既不记得家乡何处,不妨将此地作安身之所。”
这番话如急雨打芭蕉,说得又快又急。向大山始终盯着火塘里的炭块,不敢直视刘庆眼底的惊愕。“若刘兄弟应允,愚兄想在出征前,亲眼见你们拜堂成亲。”
刘庆读懂向大山眉间的忧虑, 此去沙场九死一生,向家兄妹自幼失怙,如今兄长即将远行,又怎放心将妹妹孤身留在这乱世?可他心中翻涌着数百年后的繁华图景。他怎能困于这方天地?他要去看金銮殿的飞檐,要去听秦淮河边的琵琶,要在这史册未载的时空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哥,你说什么啊!” 向稻花猛然起身,鬓边银铃叮当作响,火光照得她耳尖通红。
向大山却未理会妹妹的羞恼,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庆:“稻花的心思,我这做兄长的岂会不知?若在平日,你们本是云泥之别。” 他声音忽地放软,“只是如今…… 若刘兄弟肯点头,我可在宣抚司谋个文书差事,也算不负你的才学。”
刘庆苦笑。这邀约看似恳切,实则裹挟着生死相托的沉重“向兄,我,我很是感激向兄还有稻花妹子的救命之恩。”
向大山有些不自在起来,毕竟自己有些要挟之意,向稻花的脸色也变了,由起初的羞涩,紧张,激动,变得惶恐起来。。
他还未说完,向稻花已脸色煞白:“刘,刘庆,莫要说了…… 莫要再说了!”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恳求,如弓弦猛地勒进刘庆心口。他张了张嘴,却见向大山缓缓起身,身影在墙上投下佝偻的影子:“既如此,我也不强求。只求刘兄弟日后,能照拂一二。”
木楼梯在向大山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待那吱呀声彻底消散,火塘边只剩两人相对无言。向稻花垂着头,发间的蓝布头巾微微颤动,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向稻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伸手去取火上的陶壶,动作与往日无异,只是壶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他含糊道“哦。”
向稻花依旧如往常一样,将陶壶从火上取下“我给你准备水。”
她起初很是诧异这个汉人,每天早晚都要洗漱,不过她如今也是跟着他一样,早晚洗漱,反正楼里的火塘空着也是空着,烧点水也无妨。
刘庆背对着火塘睡下,迷糊间听到向稻花又烧水,忙活了好久,他有些奇怪,这稻花今晚怎么洗漱这么久。
火塘的余烬仍泛着暗红,如未冷透的心事,将木楼染成朦胧的琥珀色。向稻花蜷缩在火塘对面的地铺上,蓝布头巾随意搭在竹枕旁,粗麻衣袂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
刘庆枕着散发竹香的枕席,恍惚间忽觉竹床发出细微的 “咯吱” 声。还未及反应,一团带着皂角香气的温热便撞进怀中。
他猛地睁眼,正对上向稻花裸露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的莹润光泽,她湿漉漉的眼睛盛满水光:“我冷。”
窗外山风呼啸,卷着枯叶扑打窗棂。刘庆喉头发紧,想要推开却触到她后背凸起的脊梁,被褥窸窣声响里,竹床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混着急促的喘息与压抑的呢喃,在狭小的木楼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天光刺破云层时,刘庆望着指缝间漏下的晨曦,恍然如梦。怀中的向稻花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乌发如瀑散开,遮住了她黑红却透着酡红的脸颊。与白皙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日上三竿了。不放牛羊吗?” 刘庆轻声提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发间。
向稻花慵懒地蜷起身子:“由它们去,今日且歇一歇。”
刘庆道“那我去放吧。”
话音未落,她突然双臂环住他脖颈,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你莫不是想趁我熟睡,学那薄情郎偷偷溜走?”
“我能往何处去?” 刘庆苦笑,莫说他不识得这里的路,就算他出去了,又能去哪?
向稻花仰起头,眼中盛满不安:“你须得发誓!”
刘庆只得发誓道“我绝对不会跑的。”
向稻花轻声问道“你愿意娶我吗?”
刘庆苦涩一笑,事到如今,自己还能如何,只能怪自己意志力不坚了,他在向稻花紧张的目光中,轻轻点头“嗯。”
见他点头,她笑了起来,“南萍嫂子说得果然没错,只要……” 话未说完,她便羞赧地将脸埋进他怀里,“原来汉人男子,当真逃不过这一关。”
刘庆的手不由攥紧了,这个多事的南萍,向稻花这时道“我应该按你们汉人的规矩叫你相公了吧?”
刘庆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心里一颤,他似乎灵魂里有人这么叫过他,但他却一点也不记得谁叫过,他只得联想着,这或是原身的记忆吧。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那些似真似幻的画面压回心底:“还未行三书六礼,怎可乱叫?”
第819章 婚礼
向稻花忽地从竹床上坐起,颊边红晕未褪,急声道:“都已肌肤相亲,怎还唤不得一声相公?不就是行个婚仪?我即刻差人将兄长寻回,让他为我们主婚!”
刘庆望着她发间凌乱的碎发,忽然释然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了尘埃落定的坦然:“好。”
向稻花盯着他笃定的神情,忽如被点了穴般怔住。此刻却这般痛快应下,她眨了眨眼睛,带着小心翼翼:“你…… 不是不愿娶我的么?”
刘庆眉峰微蹙,伸手将垂落她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掠过她耳际的温度带着灼意:“我既受你救命之恩,又负你这一场情意,岂会做那薄幸之人?”
闻言,向稻花的眼眶瞬间漫上水雾:“我知晓,用这般手段留你,在你眼中定是上不得台面。”
她咬着唇,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们相处一久,我便…… 便动了心。寨中婶子们打趣我,哥哥更是瞧得分明。原想着,假以时日你总能瞧见我的好,谁知……”
她哽咽着,泪珠砸在刘庆手背,“哥哥这一去生死未卜,他最怕的,便是留我一人在这世上飘零……”
那滚落的珠泪灼得刘庆心口发疼,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腮边泪痕:“莫哭了,往后有我陪着你。”
“我晓得,我生得不好看,又是土家女子,在你们汉人眼里许是未开化的蛮夷……” 向稻花埋首在他胸前,闷闷的道来,“可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
刘庆环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我都明白,都明白。”
“我不求大富大贵,只盼哥哥出征前能安心。” 向稻花抬起头“能让他无牵无挂奔赴沙场,我……” 她忽而破涕为笑,眼底犹有泪光闪烁,“我也只能如此了”
刘庆点头“好,我们成亲,成亲。”
向稻花起身,揉了下眼睛“这可是你说的,我马上去找人叫我哥回来。”
刘庆看着她眼中转瞬即逝的狡黠,忽而反应过来自己或许着了她的 “算计”,可望着那张因喜悦而泛红的脸庞,听着她吐露的肺腑之言,心中那丝不愉却化作绕指柔。
三日后,晨光还未刺破山间薄雾,青木寨便已被喜庆的红绸唤醒。吊脚楼的飞檐翘角挂满彩绸,在山风的吹拂下,檐角垂落的流苏如跳动的火苗,将整个寨子染得红火热闹。
向家祖祠前,十二张八仙桌拼成的喜宴长席泛着古朴的光泽,铜盆里的米酒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醇香四溢,与新宰腊猪蹄的醇厚、血豆腐的鲜香交织缠绕,香气顺着蜿蜒的山路,漫过层层叠叠的梯田,飘向远方。
卯时刚过,向稻花的闺房便飘出婉转的哭嫁歌。雕花床边,七八个身着五彩织锦的土家姊妹围坐一团,她们和声应和。
向稻花倚着雕花窗棂,泪水不断滑落,将手中的绣帕晕染出深色的云纹。她清亮的嗓音裹着深深的眷恋,唱道:“火塘暖,木楼深,难舍阿兄养育恩。檐下燕,成双对,今日别了旧晨昏。 青石路,绕寨门,往后持家做新人。山月明,星子沉,不忘寨中父老情。”
日头升至中天,暖阳洒在山寨,刘庆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寨口。还未等众人靠近,十二位手持竹枝的土家汉子如铜墙铁壁般拦住去路。
为首的老族长银须飘飘,双手捧着雕花木碗,声如洪钟地朗声道:“汉家儿郎要过门,先饮三碗拦门酒!”
话音刚落,竹枝交错,瞬间在路口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米酒浓郁的醇香扑面而来。
刘庆毫不退缩,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便将三大碗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意烧得他眼眶发红,却也让他的豪情更盛,引得众人齐声喝彩,掌声、叫好声回荡在山谷间。
跨过寨口,刘庆一行终于来到祖祠。此时,向稻花的哭嫁声戛然而止。她身着的嫁衣以传统西兰卡普织锦为底,黑、红、蓝三色丝线交织出 “四十八勾” 纹样,宛如群山层叠、溪流蜿蜒。
领口与袖口处,她那过世的母亲亲手绣制的 “凤穿牡丹” 图案栩栩如生,金线勾勒的凤尾与红色锦缎相互映衬,衬得她黑红的面庞更显明艳。嫁衣下摆缀着的三百六十颗铜铃,随着她的步伐轻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头上戴着的九凤朝阳银冠,是母亲生前留下的嫁妆。九只银凤昂首欲飞,口中衔着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璀璨光芒。冠上镶嵌的红蓝宝石,宛如夜空中的星辰,与她灵动的眉眼相得益彰。
鬓边别着的银蝴蝶发簪,同样是母亲的遗物,翅膀上的纹路细腻逼真,仿佛下一秒便要展翅飞舞。整套银饰重达数斤,却被她稳稳地戴着,身姿挺拔,尽显土家女子的飒爽英姿。
土家嬷嬷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上前来,她的指尖因浸染凤仙花汁而呈鲜艳的红色,轻轻在向稻花与刘庆的额间点上朱砂,又将五色丝线系在二人腕间,嘴里念着吉祥的祝词:“红绳系得千千结,生死不离到白头。”
“且慢!” 一声大喝突然响起,向大山拨开拥挤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众人面前,手中捧着一只漆红木箱。
他郑重地掀开箱盖,露出半卷泛黄的兵书与一柄刻着 “秦” 字的短剑,目光坚定地说道:“妹子出嫁,大哥无甚厚礼。这兵书是秦老夫人所赠,其中蕴含着行军布阵的大智慧;这短剑曾随我斩过流寇,护我平安无数。今日一并送你,望妹夫护好我向家血脉!”
说完,他反手抓过一旁的酒坛,将酒泼洒在地,祭奠天地,又迅速用酒液在刘庆脸上抹出三道黑痕。这三道黑痕,是土家汉子最郑重的托付,是对刘庆的期许,更是对妹妹未来的祝福。
暮色初临时,祠堂前的篝火熊熊燃起,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土家汉子们身着兽皮服饰,跳起粗犷豪放的茅古斯舞,服饰拍打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第820章 当真记不得?
姑娘们踩着欢快的鼓点,轻盈地抛起绣球,银饰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她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整个山寨。
刘庆被热情的寨民们灌了一碗又一碗米酒,渐渐地,他有些恍惚。朦胧间,他看见向稻花踩着铜铃,迈着轻盈的步伐向自己走来,嫁衣上的凤凰在火光的映照下,似要挣脱束缚,振翅高飞。
“莫要醉了!” 向稻花娇嗔着,伸手扶住脚步有些不稳的刘庆,鬓边的银蝴蝶发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仿佛要展翅飞去。
两人携手推开雕花木门,走进新房。屋内,象征多子多福的红枣与花生铺满地面,八角喜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随着烛光的摇曳,影子渐渐交融。。。。。。
十日后卯时,宣抚司府外的校场已被晨雾浸得微凉。白杆兵将士们身披藤甲,手持长矛列阵而立,枪尖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各寨的百姓们扶老携幼聚在校场边缘,红绸与旌旗在风里翻飞,却压不住离别的沉郁。
忽闻马蹄声自山道传来,随行的滑杆上覆着素色锦缎,四名健壮兵卒稳稳抬着,正是缠绵病榻的秦良玉。她身披绣着 “秦” 字的朱红披风,虽面色蜡黄,双目却依旧锐利如鹰。
待滑杆停在阵前,秦良玉挣扎着想要起身,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抬手推开。“都退下!” 她枯瘦的手攥住滑杆边缘,竟真的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白杆儿郎!” 秦良玉的声音穿透晨雾,落在每个将士耳中,“成都府容贼子祸乱,乃我无力平息,然今朝庭大军欲平定四川之乱,我白杆儿郎也要尽上一份力,此去若能平乱,便是护我百姓、守我河山!尔等需奋勇杀敌,莫要辱没了白杆兵的威名!”
数千白杆儿郎齐竖长枪“平乱,平乱。。。。。。”
刘庆牵着向稻花的手站在人群后,远远望着那抹朱红身影,心中满是震撼。这便是正史中记载的巾帼将军,即便油尽灯枯,依旧有着震慑人心的气魄。向稻花攥着他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紧紧锁在向大山身上,眼眶早已泛红。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白杆兵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震山谷。向大山骑马走在队伍前列,他回头望向向稻花与刘庆,抬手用力挥了挥,随即调转马头,长矛直指前方。马蹄声渐远,尘土飞扬中,那支玄色队伍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寨民们的呜咽与风中飘荡的旌旗。
待队伍远去,秦良玉才被侍女扶着躺回滑杆。正要启程回府时,她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向稻花,便对身旁兵卒道:“停下。” 滑杆缓缓落地,秦良玉轻声唤道:“稻花,过来。”
向稻花连忙拉着刘庆上前,屈膝行礼:“老夫人。” 秦良玉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温和:“你可是好久没去帅府了,近来在家忙些什么?”
向稻花闻言,脸颊瞬间涨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老夫人,没忙什么…… 只是,我新近已嫁人了。”
“哦?” 秦良玉眼中闪过诧异,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是何家儿郎,竟能娶得我们稻花?”
向稻花慌忙回身看向刘庆,羞涩地垂下眼:“是…… 是位汉家儿郎。”
秦良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在刘庆身上,眉头微微蹙起:“汉家儿郎?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老夫人,他名唤刘庆。” 向稻花连忙解释,“前些日子在邻水畔被我哥所救,想来是家中遭了贼寇,才流落至此。”
“刘庆?” 秦良玉猛地一怔,随即又被向稻花的话打断。
“老夫人,他虽与平虏侯同名,可性子却差得远呢。” 向稻花怕老夫人误会,急忙补充,“他文质彬彬的,哪有半点侯爷能征善战的模样。”
秦良玉闻言,目光再次扫过刘庆,见他身形清瘦,确实不像习武之人,便轻轻点头:“倒也是,从军之人常年征战,哪会这般孱弱。”
她说着,抬手褪下手腕上的玉镯 —— 那玉镯通体莹白,虽有几处细小裂纹,却依旧温润通透,“你既已成婚,我也无甚贵重之物相赠。这镯子伴我半生,今日便送你了。”
向稻花连忙摆手推辞:“老夫人,这可使不得!我与兄长蒙您多年照拂,已是感激不尽,怎还能收您如此贵重的物件?”
“哎,莫要推辞。” 秦良玉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你父亲当年随我征战,至死也未能魂归故里,是我对不住他。这镯子你且收下,想来…… 我也再无下次与你相见之时了。”
“老夫人!” 向稻花闻言,泪水瞬间滚落,抬手抹着眼眶,“您福大命大,定然能长命百岁的!”
秦良玉轻笑着抬手抚过她的发髻,动作温柔得像对待自家晚辈:“生死有命,我活了七十余载,早已够了。”
秦良玉枯槁的手指摩挲着滑杆,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突然转向刘庆:“你为何处人?”
刘庆只觉周身寒意骤起,慌忙撩衣深深鞠躬:“老夫人明鉴,草民自落水后神志昏聩,至今连家乡何处、身世几何皆浑浑噩噩……”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冷哼截断。
“听你口音,非巴蜀腔调。” 秦良玉半阖的眼突然睁开,目光掠过刘庆苍白的脸,“如此蹊跷,当真记不得?” 她身后的亲兵下意识按紧刀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刘庆只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膝盖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老夫人,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天谴!” 喉间泛起铁锈味,才惊觉自己紧张得咬破了舌尖。
向稻花见情,贝齿轻咬下唇,纤手悄然探入刘庆袖中,十指紧紧交握。掌心的温度,让刘庆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秦良玉盯着交握的双手,沟壑纵横的脸上忽而绽开笑意,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刻:“罢了,瞧你模样,许是赴川的落魄士子。”
第821章 读书人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但你若敢负稻花,便是天涯海角,我秦良玉的白杆兵也能将你寻来!”
刘庆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磕出闷响:“草民蒙向氏兄妹救命之恩,自当……”
“恩情易偿,真心难得。” 秦良玉打断他的话,枯枝般的手指遥指天际,“我要的是你二人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却掩不住她话语中的千钧重量。
刘庆尚未起身,便听得对方话锋忽转:“观你身形文弱,倒像是读书种子。可愿来宣抚司做个舍人?”
这话惊得刘庆踉跄抬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虽顶着 “读书人” 的皮相,实则连毛笔握法都生疏,这一去岂不是要露馅?
但抬眼望见秦良玉微眯的双眼,话到嘴边又咽成一句:“承蒙老夫人垂青,草民…… 求之不得!”
向稻花却未察觉丈夫的窘迫,雀跃着福身行礼:“多谢老夫人!如此一来,稻花往后便能常来探望您啦!”
“你这丫头,倒比郎君还心急!” 秦良玉难得展颜,干枯的手指点了点向稻花额头,“莫要嫁了人便忘了本家。” 说罢,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回府!” 随着一声令下,兵卒们抬起滑杆疾步而去。刘庆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朱红披风,双腿一软。
“相公,你竟也怕她?” 向稻花歪着头。
刘庆抹去额间豆大的汗珠,望着空荡荡的校场,长叹道:“那气势,直教人肝胆俱裂……” 话音未落,便被向稻花欢快的笑声打断。
“快走快走!” 向稻花拽着他往回家的路奔去,裙摆上的铜铃叮叮作响,“咱们快去托付邻里照看家畜,再把阿娘留下的嫁衣仔细收进樟木箱……” 她忽然停下,杏眼圆睁,“可我到了城里,能做些什么呢?”
刘庆望着向稻花拧着眉苦思的模样,心头一暖:“只管安心享福,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便是。”
“呸呸!” 向稻花跺脚嗔怪,“阿公们说,清晨乃天地灵气汇聚之时,哪能偷懒?”
她转身朝家跑去,却不知身后的刘庆望着她的背影,既欣慰又忐忑,前路未知,这宣抚司的舍人之位,究竟是福是祸?
回到寨子中的向稻花第一时间就是去了楼底的畜牲圈里,她将草料放好后,叹道“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的存下的家底,现在却又不得不放下了。”
刘庆轻笑道“待我有了俸银,这些不就无足轻重了吗?”
向稻花轻轻摇头道“你不懂,这黑子,是我从小一直养大的,很是懂事,可如今入得城,却又不可能再带上了,哎,我去请族老们帮我照看吧。”
耕牛于这个年岁,恰似农人掌心的明珠。它们负犁耙、曳车辕,一生劳苦不息,却也因此得律法庇佑, 朝廷严令禁宰耕牛,倒让这些生灵不必如寻常牲畜般,忧惧辛劳尽头是屠刀寒光。这般景况,倒也算苦中得安,于农耕岁月里自成一份安稳。
待山寨家中诸事妥善安置,刘庆与向稻花便携手启程,奔赴石砫城。那日,青空如洗,二人终至城门。抬眼望去,城楼之上 “宣抚司” 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笔画间似凝着岁月的厚重。
踏入城中,街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茶馆里说书人激昂的讲唱声,裹挟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这与山寨的静谧截然不同,向稻花下意识攥紧刘庆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刘庆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温声道:“你从前也来过这儿,怎的这般紧张?”
向稻花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那包袱里裹着她亲手缝制的衣裳,还有母亲留下的银饰,皆是她视若珍宝之物。
她轻叹一声,道:“从前到此,不过是买卖些山货,或是凑个热闹玩耍,哪曾想日后竟要长居于此。”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安,“我…… 我是不是与这儿格格不入?”
刘庆心中暗叹。这两日,他已察觉向稻花的异样。原以为她向往城里生活,却不知她内心满是对山寨的不舍,更忧虑难以适应这陌生之地,总觉自己像个初入繁华的乡野之人。
为了今日进城,她一路上不时整理衣襟、轻抿鬓发,格外在意自己的装扮。其实在刘庆眼中,向稻花虽肤色偏黑,可眉眼灵动,与城中女子相比并无逊色,只是她自己总忐忑不安。
行至宣抚司衙门前,两名白杆兵持枪而立,见二人靠近,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刘庆赶忙上前,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两位大哥,在下刘庆,是新来的舍人,这是我内人。还望大哥通融,帮忙通报一声。”
两兵丁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冷抛下句 “等着吧”,便匆匆入内。向稻花心中慌乱,紧紧握住刘庆的手,掌心满是薄汗,生怕生出什么变故。
所幸等待不久,那兵丁折返,态度明显缓和许多:“典史大人即刻出来,请稍候。”
他又看向向稻花,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夫人请在此稍待,稍后会有嬷嬷带您去住处。”
向稻花忙福身致谢:“多谢大哥。”
正说着,只见后院方向走来一男一女。那男子身形微胖,面容和善,身着靛蓝长衫,想来便是王典史;身旁的妇人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面带微笑。二人快步上前,王典史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刘舍人,可算把你盼来了!”
刘庆见礼,恭敬道:“见过王大人。”
王典史转头对身旁的项嬷嬷道:“项夫人,劳烦你带刘夫人去瞧瞧他们的新家,我与刘舍人交代几句,他随后便到。”
项嬷嬷点头应下,笑意盈盈地看向向稻花:“刘夫人,请随我来。” 向稻花回望了眼刘庆,见他朝自己点头,这才稍稍安心,提裙跟在项嬷嬷身后,迈出了在石砫城生活的第一步。
王典史双手抱出一摞文书,泛黄的纸页堆叠如小山,刘庆望着那堆足有尺余高的案卷,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只觉掌心沁出薄汗,直看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第822章 拜见老夫人
“刘舍人莫慌。” 王大人抚着圆滚滚的肚子,爽朗道,“这些不过是陈年旧档,尚未誊录入册。你初来乍到,先细细研读,也好熟稔我宣抚司的章程规矩。”
刘庆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堪堪落回胸腔,伸手抹了把额间细汗:“王大人这阵仗,险些唬得卑职魂飞魄散!” 说罢,不忘抬手轻拍胸口。
王大人将文书推至案边:“今日便放你半日闲。你夫妇二人初来乍到,既要安置新居,又该去帅府拜见秦帅。这些文书,待诸事妥当再来理会不迟。”
刘庆闻言,忙抱拳躬身,礼数周全:“多谢王大人体恤!”
新居位于城南巷陌深处,青砖黛瓦的小院藏在两株老槐之间。推开斑驳的木门,只见天井里青砖铺就的地面泛着温润光泽,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窗棂上糊着崭新的桑皮纸。
这般光景,在这土司辖地,已算是难得的栖身之所。刘庆望着门楣上褪色的楹联,心底泛起疑惑:这 “舍人” 一职,究竟是何等光景?虽说脱不了 “吏” 的身份,可在这宣抚司的衙门里,又该担起怎样的差事?
向稻花立在院中,手中攥着刚从项嬷嬷处讨来的掸子,绣鞋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石子。雕花木窗投下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灵动的眸子满是无措。
见刘庆跨进门槛,她奔上前:“相公!方才项嬷嬷说要拾掇屋子,可这窗明几净的,叫我从何处下手?”
刘庆环视四周,见墙角摆着的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野菊,竹帘下摆着的石臼还沾着新捣的蒜泥,分明是提前操持过的痕迹。他牵过向稻花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轻声笑道:“嬷嬷不过是客气话。这般敞亮的宅子,收拾得恰到好处。奔波整日,先歇一歇,待用过午膳,再去添置些家用物件。”
向稻花嘟起嘴,腮帮鼓鼓的:“可嬷嬷临走时,还回头打量了好几眼,分明觉着哪里不妥当……”
话未说完,忽又想起一事,眼睛亮了起来:“对了相公!咱们该去帅府探望老夫人。我特意备了山寨的刺梨干,还有熏得透透的腊肉,老夫人最馋这口!”
刘庆闻言挑眉,眼中闪过笑意:“倒是我小瞧了你,竟早有打算。”
向稻花抬手理了理鬓发,神情渐渐柔和:“老夫人既举荐你入衙当差,这份恩情哪能轻慢?”
她忽而敛了笑容,望着院角摇曳的竹影,轻声道:“这些年,若不是老夫人照拂,我和兄长哪能平平安安长大……”
刘庆见她欲言又止,故意卖个关子,只作不知。果不其然,向稻花憋不住,拽着他的袖口直晃:“你就不好奇,老夫人为何对向家另眼相看?” 说罢,眼中满是期待。
刘庆闻言,当即咧嘴一笑,伸手刮了下向稻花的鼻尖:“好,我问,我问!究竟是为何,让老夫人对你们向家这般上心?”
向稻花这才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银链,眼神飘向院角那株老槐树:“其实我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哥说过,那年他刚满十一,阿爹还在的时候,曾在战场上替老夫人挡过一枪。”
她声音轻了几分“只是阿爹并非那一次没的…… 可即便如此,老夫人这些年也从未断过对我们的照拂。”
刘庆抬手抚过她的发顶,目光落在她鬓边,轻声颔首:“原来是这样。这般恩情,确实该记挂一辈子。”
话音刚落,向稻花忽然红了眼眶,轻轻依偎进他怀里:“相公,虽说我们已成家,可我一想到哥如今在战场上,就止不住地怕。我怕他哪天真的回不来,怕他像阿爹一样……”
刘庆连忙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温声安慰:“莫怕,兄长武艺高强,白杆兵又是精锐之师,寻常贼寇哪能伤得了他?待平定了成都之乱,他定会平安归来。”
向稻花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眼泪,笑道:“今日是好日子,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说不定我哥日后立了大功,被平虏侯一眼相中,往后还能跟着去京城呢,对吧?”
刘庆顺着她的话头点头:“对,定然是这样!能被平虏侯看中的,放眼天下,也只有兄长这般的英雄好汉。”
向稻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你这读书人,就只会顺着我说话!若将来你做了官,定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贪官,大大的坏官!”
刘庆故作惊讶地指着自己,哭笑不得:“我会是贪官?你也太冤枉我了!”
“你就是!” 向稻花捂着嘴嘻嘻笑起来,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却已染上鲜活的笑意。
两人说说笑笑,拎着装有刺梨干和腊肉的布包,朝着宣抚使府走去。刚到府门前,两名手持长枪的白杆兵便上前拦住:“止步?”
向稻花连忙上前一步:“我是向稻花,这是我夫君刘庆。前些日子蒙老夫人恩准,让我夫君在衙门做舍人,今日特来道谢。”
其中一名兵丁认出了她,当即咧嘴一笑:“原来是稻花啊,都是熟人!你们稍等,我这就去通报老夫人。”
不多时,兵丁便引着二人入府。穿过朱红大门,向稻花一路小声给刘庆介绍府中景致:“你看那西边的马厩,里头养的都是上过战场的战马;还有那东边的演武场,从前老夫人常带着兵卒在那儿操练……”
刘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府中处处透着肃杀之气,廊下悬挂的兵器泛着冷光,连往来的仆役都步履沉稳,果真是将门府邸的气派。
正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正厅方向传来,向稻花顿时噤了声,连忙松开拉着刘庆的手,快步走到厅外,对守在门口的丫鬟道:“姐姐,麻烦通报一声,向稻花携夫君前来拜见老夫人。”
丫鬟轻轻点头,侧身让开道路:“老夫人早已得知二位要来,吩咐你们直接进去便是。”
第823章 刘子承?谁?
向稻花连忙道谢,与刘庆一同走进厅内。刘庆刚一进门,目光便被墙角架子上的盔甲吸引 —— 那盔甲通体玄黑,甲片上还残留着些许战场的锈迹,旁边斜倚着一杆白杆枪,枪头寒光凛冽,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兵器。
“你们来了。” 秦良玉的声音缓缓响起,却有着几分虚弱。
刘庆这才回过神,连忙与向稻花一同躬身行礼:“见过老夫人。”
秦良玉由丫鬟搀扶着,半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杯温水,轻轻喝了一口才道:“人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从前能骑马征战一整天,如今连下床都费劲。”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紧紧落在刘庆身上。
刘庆心中微微一紧,只觉那目光似能洞穿人心,上次在校场已然见过,如今老夫人这般模样,莫非仍是不放心自己?
向稻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握着秦良玉的手柔声安慰:“老夫人您别这么说,您福大命大,定能长命百岁的!”
秦良玉却未移开目光,依旧看着刘庆,缓缓开口:“你说呢,刘公子?”
刘庆闻言,慌忙撩起衣摆深深一揖:“老夫人谬赞!卑职不过山野莽夫,哪敢称公子?您半生戎马、保境安民,巾帼风范令天下敬仰。人生贵贱虽有天命,然老夫人之功,足以彪炳千秋,后世之人谈及您,定当奉为楷模!”
秦良玉枯枝般的手指抚过檀木榻边:“春花、稻花,你二人且退下。我与刘公子有要事相商。”
向稻花惊愕地看向刘庆,刘庆亦是心头一紧,待两人脚步声消失在雕花门外,屋内陡然陷入死寂。
“刘庆……” 秦良玉倚着锦枕,浑浊的眼眸突然迸发出锐利精光,“我该唤你侯爷,还是继续称公子?”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刘庆耳畔,他猛地抬头,有些惊愕:“老夫人说笑了!草民不过是被向家兄妹所救的落魄之人,与平虏侯同名纯属巧合。您看我这粗布短打的模样,哪有半分侯爷风采?我就是刘庆,一个被向家兄妹所救之人,何以敢称为侯爷,虽我与侯爷同名同姓,但我这个样子,哪里像那神话中的人物。”
秦良玉忽然轻笑出声,好笑的看着他:“好个巧字!世人皆道平虏侯仁义,依我看,这瞒天过海的本事倒是一绝。自吹自擂倒也有你的”
刘庆眉头紧锁“老夫人,我真不是侯爷,倘若我是侯爷,何以会出现在这里?”
秦良玉收起笑意“你不承认,我也不逼你承认,但是你娶了稻花,我不得不过问,你家的娘子日后可答应,稻花,你日后又打算如何。”
刘庆咽了口唾沫“老夫人,你这些前提是我是侯爷的情况下,但我非是侯爷啊,我今生就只有稻花这么一位娘子。”
刘庆只觉后背沁出冷汗,浸湿了内衬:“老夫人明察!草民若真是侯爷,又怎会流落至此?何苦隐瞒身份?”
“正因你娶了稻花,我才不得不问。” 秦良玉的声音陡然转冷,“平虏侯府妻妾成群,你让稻花日后如何自处?莫要以为我这病榻上的老太婆好糊弄!”
“老夫人!” 刘庆扑通跪地,青砖硌得膝盖生疼,“草民此生唯愿与稻花白首偕老,绝无二心!您若不信,我愿对天起誓……”
“够了!” 秦良玉挥袖打断“你若真是巧合一字便能解释,我秦良玉征战半生,倒是看走了眼!”
她忽而冷笑“若不是装疯卖傻,便是痴人说梦!我倒要看看,你这戏能唱到几时!”
刘庆心中叫苦不迭,却仍梗着脖子分辨:“老夫人若咬定草民是侯爷,何不派人去平虏侯府查证?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
“刘子承!” 秦良玉突然厉喝,震得窗棂上的桑皮纸簌簌作响,“你当真以为平虏侯府远在千里之外,我就没办法了?你身为侯爷,却隐匿于此,是担心我不出兵吗?”
刘庆睁大眼“刘子承?谁?”
秦良玉喝道“刘子承,若非老娘如今下不得床,今日非给你扎上十八个窟窿来。”
刘庆只觉冤屈如潮水般涌来,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老夫人!您从未见过平虏侯,仅凭名字和猜测,何苦为难草民?”
秦良玉半倚在雕花檀木榻上,枯瘦如柴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冷吐出一句:“只因你叫刘庆。”
刘庆只觉荒谬至极,连忙拱手作揖:“老夫人,这未免太过牵强!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何止万千,岂能用名字便断定草民身份?”
秦良玉微微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很是笃定:“你的口音,乃是中原腔调。”
刘庆苦笑着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躯,又将掌心向上翻转,露出并无厚茧的手掌,言语间满是自嘲:“可那平虏侯身为从军大将,想来应是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吧?您瞧瞧草民这副模样,莫说上阵杀敌,便是与我家稻花比试,也是甘拜下风啊!”
秦良玉闻言,突然发出一阵莫名的轻笑:“谁告诉你,平虏侯便是体态魁梧之人?”
刘庆一愣,下意识反驳:“可但凡征战沙场的将领,哪一个不是身形壮硕……” 话未说完,他便猛地闭上了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秦良玉身上,眼前这位传奇女将,不正是最有力的反驳?
秦良玉嘴角一抹讥讽:“接着说啊,怎么不说了?”
刘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赔笑道:“老夫人英姿飒爽,自是世间少有的巾帼豪杰,草民所言自然不适用于您。”
秦良玉神色陡然一肃,语气凝重道:“你隐匿于此,可知道天下即将大乱?你以为我为何应下高名衡的请求出兵相助?全因你!”
刘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恼怒,激动地说道:“老夫人!草民真的不是平虏侯,还望您莫要再胡乱猜测!若草民有半句虚言,愿天降惊雷……”
他话未说完,只听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屋内的窗棂都嗡嗡作响。
第824章 押入大牢
这冬日惊雷,还是这么巧?刘庆目瞪口呆,嘴巴大张,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 怎么会如此巧合?”
秦良玉亦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镇定,戏谑道:“有些誓言,可不是能随意发的。好在你没说天打五雷轰,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要跟着你遭这无妄之灾了。”
刘庆心虚地斜眼瞥了瞥屋顶,心中满是疑惑,这也太过巧合了吧?他连忙解释道:“老夫人,您信我,这真的只是巧合!”
秦良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看我会信吗”,随后语气冰冷道:“你不必再狡辩。我实话告诉你,稻花与你并不相配。如今这天下动荡,离不开你。你还是尽早回去吧。我既已出兵,你再留在此处,也无多益。”
刘庆长叹一声:“老夫人,草民对天发誓,真的不是平虏侯!我脑海中没有丝毫关于平虏侯的记忆啊!”
秦良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缓缓说道:“平虏侯,本是开封一介秀才,生得白面无须,看似文弱不堪,却用兵如神。他所练新军,配备火器,战力超群,麾下平逆军,以一敌百,毫不夸张。”
刘庆挠了挠头,苦笑道:“除了这外表,其余的,草民实在是没有半分相符之处啊。”
秦良玉冷哼一声:“不相符?哼!”
她突然提高音量,厉声喝道:“刘子承!你当天下人都是愚昧之辈?你辅佐陛下登基,却在大功告成后悄然离去,这天下该如何是好?我秦良玉虽不及你智谋过人,但一生忠君爱国。你如此行事,当初又何必费尽心力助陛下登上帝位?那些革除弊端的承诺,你又兑现了几分?”
刘庆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与平虏侯有任何关联。可秦良玉的话又言之凿凿,不由得让他心中生出一丝疑虑,难道,自己真的是平虏侯?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又为何会没有半点他的记忆?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忐忑之中 。
刘庆喉头滚动,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老夫人,草民确然不知这些过往。但既蒙您告知,倒也愿细听平虏侯究竟做下何事。”
秦良玉扶着楠木榻栏剧烈喘息:“好个不知!朝堂之上,你公然顶撞太后,原道你是奔着入川平乱,谁知四千铁骑搜遍蜀地月余,连摇黄十三家老巢都被掀了个底朝天,却连你衣角都没寻着!”
她猛然抬手“如今倒好,你倒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出现在我石砫城!若说失忆,哪有人失忆后还能举止如常?”
刘庆愣住了:“正因草民全无那些记忆,才更能证明与平虏侯无关。”
“好!好得很!” 秦良玉气得浑身发颤,枯枝般的手指直指他面门,檀木榻被拍得 “砰砰” 作响,“不见棺材不掉泪!今日我便要看看,这颗项上人头,究竟是不是平虏侯的!”
她猛地扯开床幔:“来人!”
木门轰然洞开,寒光闪过,四名白杆兵甲胄相撞着涌入,长枪如林般将刘庆围在中央。
向稻花踉跄着扑到丈夫身前,银饰发簪在慌乱中歪斜:“老夫人!刘郎他……”
“将这欺君罔上之徒拖出去斩了!” 秦良玉喝令,两名兵卒已扣住刘庆双臂。
“老夫人!” 刘庆脖颈青筋暴起,却挣不脱如铁钳般的桎梏,“草民当真……”
“噗通” 一声,向稻花重重跪碎青砖:“老夫人,若刘郎言语冒犯,稻花替他赔罪!求您看在阿爹当年……”
“住口!” 秦良玉猛地挥袖,“你自小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如今倒要用你阿爹来要挟我?”
她望着向稻花泪湿的面庞,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转瞬又化作寒霜:“他死不足惜,我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向稻花攥着刘庆染尘的衣角:“稻花此生,唯愿与刘郎相守!”
她忽然重重叩首,青石地面传来闷响,“若您执意杀他,便先取了我的性命!”
秦良玉重重靠回软垫,剧烈的咳嗽震得床幔轻颤:“你当真要为这骗子与我作对?”
“求老夫人开恩!” 向稻花的额角在青砖上磨出血痕,“若能饶他性命,稻花愿…… 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死寂中,秦良玉忽然冷笑出声:“放他不难。” 她盯着向稻花煞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你与他和离,从此再无瓜葛。”
向稻花如遭雷击:“老夫人…… 为何?”
秦良玉目光里泛起一丝怜悯:“你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我瞧他,横竖不顺眼。”
刘庆猛地向前挣了挣,被兵卒死死按住:“老夫人!向大哥临行前将稻花托付于我,我若负她,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
“你配?” 秦良玉冷笑一声,“你可知平虏侯肩上担着什么?你这副落魄模样,也敢应下这等承诺?”
刘庆喉间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驳,只能憋出一句:“我…… 我自会护她周全!”
“拖下去!” 秦良玉挥了挥衣袖,“先押入大牢!待成都府来人,再做定夺。”
冰凉的铁链锁住手腕,刘庆被推入阴暗潮湿的牢房。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跌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看着头顶透下的一线天光。原以为得了个舍人差事,能与稻花安稳度日,谁料探望一趟竟成了阶下囚。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脑海中忽然闪过个荒诞念头,莫不是真如秦良玉所言,自己就是那个失踪的平虏侯?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他狠狠甩到脑后。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回想过往,可除了山寨里的点点滴滴,其余皆是一片空白。
突然,一个可怕的猜测如惊雷般劈在心头:莫不是自己魂穿到平虏侯身上了?
他一拳砸在石壁上,疼得龇牙咧嘴,心中暗骂:“若真是如此,平虏侯可太冤了!我连毛笔字都写不利索,哪担得起治国安邦的重任?”
第825章 衣缩食
要是如此,成都府的来人认出自己,自己又当如何。。。。。。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牢房外停住。向稻花提着食盒扑到铁栏前,发髻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额头上红肿的伤痕触目惊心:“相公!你到底同老夫人说了什么?我苦苦哀求她,她还是不肯放人……”
刘庆伸手穿过铁栏,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莫哭,我也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向稻花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咱们回青木寨吧!这里的官不当了,城里的好日子也不要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粗茶淡饭我也甘愿。”
看着她,刘庆鼻子发酸,眼眶微微泛红:“好!待我出去,咱们即刻启程。此生此世,我定不负你。”
“我也不负你!” 向稻花哽咽着,“对了,快些吃饭,我…… 我花了些银子,才得了半柱香的探视时间。”
刘庆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热腾腾的杂粮粑粑和腊肉,眉头却皱了起来:“你哪来的银子?”
他忽然注意到她空空的手腕,心中一沉,“你娘留给你的银镯子呢?”
向稻花别过脸去:“只要你能平安,阿娘若是泉下有知,定会谅解的……”
“你这傻丫头!” 刘庆喉咙发紧,眼眶彻底红了。他望着牢房外昏暗的巷道,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迫切,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出去,护住这个为他不顾一切的姑娘。
此刻,唯有盼着成都府来人能还自己清白,让他早日与稻花离开这是非之地。
秦良玉所言 “天下将乱” 绝非虚言,平虏侯刘庆离奇失踪一事,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江南北。
朝堂之上,内阁案牍堆积如山,弹劾奏折雪片般纷至沓来。那些曾由刘庆力主推行的新政,此刻皆成众矢之的,国库空虚如洗,赋税入不敷出,引得满朝文武怨声载道。
各地官员见状,无论曾是新政拥趸,亦或持观望之态,皆如霜打的秋草,失却了往日的干劲。
衙门内公文积压如山,衙役懒散懈怠,本该每日审结的案卷,如今竟能拖延旬月。
街头巷尾,百姓们窃窃私语,皆道 “朝政不稳,天下将倾”,这般流言如瘟疫般蔓延,令本就人心惶惶的世道,更添几分不安。
军事局势同样急转直下。长江流域,左梦庚所率大军与南京势力鏖战正酣,原本占据上风的他,因刘庆的失踪而渐露颓势。
反观南京一方,似是得了天大的底气,调兵遣将愈发大胆。此时,刚从朝鲜战场凯旋的吴三凤,尚未卸下征尘,便接连收到三方调令,只得匆匆整肃兵马,挥师南下驰援。
然而,长江天险易守难攻,即便吴三凤骁勇善战,亦难以在短时间内扭转战局,左梦庚的困局依旧如乌云般笼罩,难以驱散。
这一切乱象的根源,皆因平虏侯的消失。没了这位运筹帷幄的定海神针,南京势力野心勃勃,暗自谋划,大有逐鹿天下之势。
一时间,南京与北京城之间往来的密使、商队络绎不绝,各色人等怀揣着不同的心思穿梭其中。诡异的是,这般频繁的异动,竟如石沉大海,未在朝堂激起半分波澜,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忽视了这股暗流。
岭南之地,亦是乱象丛生。闽南、两广的官员们眉头紧锁,日夜难安。自登莱舰队南下,死死扼守南澳岛后,局势便陷入僵局。
原以为这群北方水师不过是乌合之众,却不想其舰船火炮威力惊人,丝毫不输岭南水师。
更令两广总督丁魁楚头疼的是,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股神秘势力,短短时日竟在两广境内拉拢了上万民众。他们神出鬼没,时而突袭县城粮仓,时而劫掠府衙军械,待官军闻讯赶来,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般骚扰如附骨之疽,令丁魁楚疲于奔命,却又无计可施。
紫禁城深处,慈宁宫内烛火摇曳。太后端坐在鎏金凤椅上,李忠明低眉顺眼地跪伏在地,手中高举着一份密折:“娘娘,此乃最新探得的消息。”
太后凤目微眯,玉手轻扬取过密折。展开细看,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啪” 的一声,将密折狠狠摔在地上:“真是大胆至极!竟敢私通南京,妄图谋逆!”
“还有何人牵涉其中?” 太后厉声质问。
李忠明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浸透了衣襟:“回娘娘,蕃子们虽日夜探查,但京官人数众多,眼线尚不足。目前仅得此线索。”
“即刻将这些乱臣贼子缉拿归案!” 太后拍案而起,凤袍翻飞间,尽显威仪。
李忠明却壮着胆子抬起头:“娘娘容禀,奴婢斗胆进言,此时贸然动手恐非良策。吾等尚未摸清他们通敌详情,仅凭南京使者出入其府邸,便兴师问罪,若有差池,恐寒了满朝文武之心,于朝堂稳定不利啊。”
太后厉声道:“这群逆臣贼子!竟妄图逼本宫让出这紫禁城,当真以为本宫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忠明伏地的脊背绷成一张弯弓:“太后息怒!奴婢方才所言,一来是投鼠忌器,二来……” 他喉结艰难滚动,“如今厂卫凋敝,残部不过百人,若贸然行事,一旦走漏风声,那些心怀不轨者狗急跳墙,恐酿大祸。”
太后凤目圆睁:“本宫早命你扩充人手,为何时至今日,连京城都监控不全?难不成你有贪墨?”
“太后明鉴!” 李忠明重重叩首“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贪墨半文!那二十万两银子看似丰厚,实则如杯水车薪。”
他抬手抹去额间血痕,“厂卫旧部历经劫难,昔日七十二处衙署皆成废墟。奴婢东拼西凑,耗尽九万余两,也只堪堪修缮三成驻地。如今招募可用之人,寻常阉人十两纹银尚可,然要寻得忠心耿耿、能担重任者,三十两都未必有人应招……”
太后脸色骤变:“放肆!本宫节衣缩食,连每日例菜都减了两道,好不容易凑出二十万两,你竟说不够?”
第826章 内帑银钱充裕
“奴婢冤枉!” 李忠明膝行上前,额头抵在太后裙裾上,“那十万两修缮费,砖瓦木料皆按市价采买,账目明细俱在!余下银两用在添置器械、打造腰牌,又要维持现有部属生计……”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太后,如今世道艰难,莫说一百万两,便是二百万两,若要重振厂卫声威,怕也是捉襟见肘。新制的玄铁腰牌,单是模具便耗银千两;那改良后的袖弩,十把便要五百两……”
太后踉跄:“一百万两…… 内帑总共才有多少。难不成,你还要把这紫禁城的金砖都抠下来熔了换钱?”
李忠明伏地不语,良久,太后轻叹一声,凤袍扫过满地奏折:“罢了罢了…… 你且退下。容本宫再想想办法。”
待李忠明退出殿外,她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突然抓起案上的羊脂玉盏,狠狠砸向墙壁。瓷片飞溅间,一句低骂:“一群废物!……”
她大口喘息着“你这个王八蛋,是死是活,就不能吭一声吗?如今这局面,都是你造成的。”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少女怀春的梦想,盼能嫁与才学兼备的良人。却不料一入宫门深似海,成了伺候人的宫女。她自然也曾做过妃嫔梦,在皇上身边侍奉数载,却从未得君王正眼相看。直到被拨去照料起居,方才得近天颜。即便如此,圣眷依旧淡薄。
年华渐逝,她本已心灰意冷,却不料竟得天子临幸,更怀上龙种。虽内帑空虚,终究胜过寻常百姓。可好日子没过几天,皇上殉国,后宫妃嫔尽数殉葬,唯独给她留了生路。
从最初冲动欲随先帝而去,到后来被人悄然撩动心弦。纵然贵为皇太妃,却屡遭拒绝,即便有了肌肤之亲,依旧被推开。她心有不甘,万分不甘!
眼见幼子登基,她将目光投向皇权。虽不懂朝政,却明白要坐稳龙椅,断不能令权臣势大。天下皆知她是平虏侯所救所护,她偏不信这个邪。如今天下大患已除,流寇被擒,建奴逐退,还能有何大事?她不再费心讨好平虏侯,转而交好何腾蛟——至少这老臣忠于陛下,手握十万雄兵。凡何腾蛟所请,她几乎无有不允。
岂料那冤家竟不知收敛,登基大典上就敢违逆懿旨。她未加追究,他反倒得寸进尺,朝堂之上屡屡让她难堪。她不过说些气话,他竟赌气远走四川。原指望他平定乱局,却不料音讯全无。
这天下谁都能失踪,唯独他不能!这些时日她看得明白,自平虏侯下落不明,朝局日渐动荡。新政停滞,旧制复辟之声日盛。她甚至怀疑起平虏侯的主张——若真有道理,何以招致如此多反对?
最要紧的是,银子都攥在他手中,国库空虚,国事何以维系?他在时无人敢言,如今他不在,又当如何?
四川的平定之期还有三月,而战事一直焦灼,也不得其法,而与南京交战,居然败相丛生,大有一种被南京反攻之势,而吴三凤的几万兵马也是饭桶,打了这么久,连徐州也打不下来。
南方闽粤两地态度暧昧。她手中无可用之力,好不容易挪出二十万两重建厂卫,却远不及预期。即便如此,仍查出京中若干官员与南京暗通款曲。
她真切感到这王朝又将倾覆。若有银子,若有厂卫,定要将这些逆贼尽数诛灭!
太后蓦然起身,凤袍在烛火下漾开凛冽的弧度,厉声喝道:“李忠明!”
李忠明连滚带爬地奔入殿内,伏地叩首:“太后……”
她冷声道:“本宫命你带人去找杨仪,令他即刻拨银充实内帑。”
李忠明面露难色,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太后明鉴,那杨仪是个死心眼的,先前何阁老派人前去,也是无功而返……”
太后缓缓踱步,珠翠在鬓边轻颤:“若本宫亲自下旨呢?”
李忠明苦笑:“太后懿旨自然无人敢违,只是……只怕内阁会以封还敕书。”
太后眯起眼眸:“你是说王汉会从中作梗?”
李忠明压低声音:“王阁老与平虏侯交情匪浅,定然不会违背侯爷留下的章程。”
太后面色愈冷:“那依你之见,本宫当如何行事?”
李忠明哪敢直言,只得讪讪道:“不如……召杨仪入宫面圣?”
太后却会错了意,唇边凝起一抹冷笑:“好!便传他进宫。本宫倒要亲自问问,这银子他给是不给。若是不从,就叫他有来无回!”
李忠明惊得汗透重衣:“太后,奴婢并非此意……”
太后冷眼睨他:“若非如此,你可能变出银子来?”
李忠明连连叩首:“奴婢愚钝,实在无能。只是那杨仪毕竟是平虏侯心腹,虽恪守本分,未曾逾矩。若太后强行逼银,只怕倾向侯爷的朝臣会人心惶惶,届时恐生事端……”
太后拂袖斥道:“本宫顾不得这许多!你只管传他进宫。若拿不出银子,休想出得宫门!”
李忠明还欲再谏,见太后神色决绝,只得暗叹一声:“诺。”
退至殿外,他仰头望见阴沉天色,心下暗忖:太后这是魔怔了。纵有千万白银,纵能重建厂卫,难道就真能镇住这天下?
作为阉人,他自然盼着内帑银钱充裕,厂卫权重。可太后这般行事,无异于刀尖起舞。平虏侯如今只是下落不明,若当真殒身倒也罢了,倘若有一天突然还朝……想到此处,他不由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思下去。
在这宣抚司的牢中已度过了七日了,向稻花没有再来过,这也是刘庆的意思,总不能进来一次就给一件银饰吧,这不出几日,她阿娘所留之物还能剩下几何。
而实际上向稻花心忧他,想再次探监,却不料牢头无论她如何,也将她挡于之外,向稻花以为对方嫌弃银子少,她将自己的嫁妆尽数搬出,苦苦哀求却也没能见到刘庆。
她去了宣抚使府,却被兵丁拒之门外,老夫人不见她,却让人转交给她一份和离书。
第827章 牢中美食
她痛苦万分,与刘庆才新婚之后,就要被和离,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她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刘庆不会是坏人,可是老夫人为何要把他关起来,她是想不通,一点也想不通,原本快快乐乐的姑娘,终日心泪洗面。
就算如此,她也每日做好餐食去监牢之外,乞求着牢头,期盼着能见上刘庆一面。
牢头被这天天来的稻花也是纠缠得无可奈何,但上峰指示,他不敢违反,尤其这还是老夫人严令,第一日,他放了稻花进去,他就已被责罚,倘若再放,恐怕自己这牢头之位不保了。
他看着跪地哭泣的向稻花,于心不忍,最终出去道“撩嘎,你不用在此浪费时间了,是老夫人严令,你不得探视的。”
向稻花茫然道“是老夫人?她为何要这样啊,我相公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啊?”
牢头蹙眉,他哪里知道是什么事,他只知道此人关在这里要求他严密看管罢了,他叹了一声“你还是回去吧,你在这里跪再久,我们也不能让你进去的。”
向稻花抽泣道“我家相公,如今可还好?”
牢头脸色有些挂不住,在这牢中有甚好不好的,没死就算好了,他讪讪道“还行吧。”
向稻花将食盒递上道“大哥,我不进去,但你将这食盒带进去,可好?”
牢头摇摇头“不可以,老夫人有令,凡外间之物,一根草也不可。”说罢,回到牢中。
他走到监舍间,看着蜷缩在草堆里,若无其事的借着监舍一个小窗投射进来阳光,在捋起袖子找着跳蚤的刘庆,皱了下眉头。
他依在木栏上道“你到底怎么得罪了老夫人了啊,老夫人生平除非是对敌人,还没这么管过一个平民百姓呢?”
刘庆抬头瞟了他一眼“不知道。”
牢头嗤笑道“不知道?反正你得罪了老夫人,这命啊不久矣。”
刘庆撇了撇嘴:“死便死罢,有何了不得?只是……可有吃食?你们已两日未送饭了。”
牢头嗤笑一声:“说来也怪,你与你那媳妇,瞧着可不大般配。”
刘庆一怔,猛地扑到木栏前:“她来过?她如今怎样?”
牢头摇头叹道:“当真看不出来,她竟日日都来探你。明知进不得,仍不肯罢休。”
刘庆急问:“你们未曾为难她吧?”
牢头眯起眼睛:“我等岂敢?上回不过收了她一只镯子,险些被剁了手去。”
刘庆这才松了口气,退回草堆中蜷缩起来。牢室阴冷,他拢了拢枯草:“我说,便是不给饭吃,好歹添些干草罢。这般冻法,当真不把人当人看了。”
牢头撇嘴道:“你倒想得开。横竖都是个死,若给你多了草料,我等还得费事收拾,且忍着罢。”
刘庆无奈道:“便是要死,总该有顿断头饭吧?”
牢头讥讽道:“做梦哩!还断头饭?若真判了明日问斩,老子或许赏你一顿。”
刘庆忽然来了兴致:“断头饭都有些什么?我先说好,若真到我那日,须得多备些。如今饿得紧,要有鸡,有烤羊肉……”
牢头没好气道:“你当这是酒楼不成?还点起菜来了!”
刘庆竟真的如数家珍:“若真能点菜,我必要红烧肉、东坡肘子……”一口气报了十数道佳肴。
牢头眨眨眼:“哟呵,懂得倒不少!老子这些年都没尝过这些,你还想吃?做梦罢!”
刘庆淡淡道:“所以说你们是蛮夷之地,什么都不会。”
牢头怒道:“汉人了不起?还不是要死在这儿!老子虽是蛮夷,可活得好好儿的!”
刘庆翻个白眼,伸手挠着后背:“你们这儿跳蚤也忒多,痒死人了。”
牢头啧啧称奇:“说得出一堆大菜名儿的人,竟也怕跳蚤?”
刘庆转身面向那缕微弱的阳光,忽听牢头问道:“按说你媳妇是老夫人义女,你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刘庆反问:“我媳妇何时成了老夫人义女?”
牢头道:“上头说的啊,道是你媳妇乃老夫人义女,命我等拦着便是。”
刘庆心下一动,暗忖这许是老夫人在护着稻花。便腆着脸道:“正是!我媳妇是老夫人义女,我便是老夫人义女婿。不求你们优待,给些吃食、饮水和干草,总不过分吧?”
牢头乐了:“想得美!你媳妇是你媳妇,你是你。老夫人特意交代要对你‘三日饿九顿’。想吃?再等一日罢!”
刘庆瞪大眼睛:“怎不早说!早知上次该多藏些吃食,饿煞我也!”
牢头有心戏弄他,竟取来一只烤羊腿,在外头大嚼起来:“你不提我倒忘了饿,啧啧,真香啊……”
刘庆强咽口水,心知这厮是存心戏弄,便背过身去。可那牢头吧唧嘴的声响偏生往耳里钻,恼得他斥道:“吃便吃,何故咂嘴弄舌!”
牢头反笑得更欢,嚼得愈发响亮。刘庆捂住双耳,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转了过来,两眼直勾勾盯着那油亮的羊腿,馋涎几欲滴落。
牢头戏谑道:“可想尝一口?”
刘庆咽着唾沫点头,腹中恰响起一阵咕噜:“依我看,你这羊腿烤得实在欠火候。”
牢头翻个白眼:“便烤得再差,也轮不到你尝!”
刘庆一本正经道:“真话!你看外皮已焦,内里却渗血水,定是离火太近。要我说,须用炭火慢炙,方能外酥里嫩。若再撒些辣椒面、孜然粉……啧啧,想想都叫人垂涎!”
牢头眨眨眼:“辣椒面是何物?”
刘庆嘴角微扬:“自然是用辣椒磨的粉。”
牢头连连摆手:“那玩意儿可不敢碰!瞧着红艳诱人,吃了却烧心灼腹,疼得人打滚。”
刘庆露出“山猪吃不得细糠”的神情:“所以说你不懂行。”忽又警觉,“你竟吃过辣椒?”
牢头啃着肉含糊道:“这有何奇?山里人多种此物代盐。只我受不住那辣劲,每回吃了次日必闹肚子。”
刘庆讶然:“代盐?你莫不是生吃?”
牢头道:“不然怎吃?难不成还能烹出花样?”
刘庆笑道:“真可入菜,亦能做调料呢。”
第828章 价比黄金
牢头疑道:“当真?”
刘庆耸肩:“爱信不信。烤羊腿佐以辣椒、花椒,麻香辣鲜,若再添些孜然……可惜此地寻不着孜然。”
牢头瞟了眼羊腿:“说得天花乱坠,莫不是馋我的肉,编谎哄骗?”
刘庆摇头:“鄙人好歹是读书人,岂会行骗?”
牢头思忖片刻,取来一串干辣椒:“你且说怎么做,我试试。”
刘庆翻身躺倒:“横竖吃不着,说与你作甚?”
牢头嗤笑:“果然是在诈我!”
刘庆面壁而卧:“信不信由你。”
牢头抓耳挠腮半晌,气得跺脚而去:“饿煞你这龟儿子也罢!”
牢头终是耐不住好奇,与刘庆几番拉扯,终是松口道:“罢了!便分你一块肉,你须得将辣椒的用法细细道来。”
刘庆眼睛一亮,忙不迭应下。那牢头竟真将火炉抬至监舍外,又递进干辣椒。刘庆盘坐草堆,仔细将辣椒焙干搓碎,混了盐末,自木栏间隙递出。
牢头依言撒上调料,却被腾起的辣烟呛得连声咳嗽,泪都迸了出来。刘庆在栏内嗤笑:“这般娇气,怎吃得辣?”
外头炭火噼啪,肉香渐浓,又添了奇异的辛香。牢头一边翻烤羊腿,一边与刘庆搭话:“你说你这汉人书生,怎懂这些山野吃食?”
刘庆目不转睛盯着那渐成焦黄的羊腿,喉结不住滚动,含糊应道:“书中自有千钟粟……咳,好了没?”
待那羊腿烤得油光焦脆,刘庆急指道:“快好了,这般便成了!”
不料牢头抓起羊腿便啃,烫得直吹气,却睁大眼道:“妙极!果真是好滋味!”
刘庆扒着木栏急道:“说好的一块肉呢?”
牢头哈哈大笑,油手抹嘴道:“你?自然还是饿着罢!”
刘庆愕然,万没料到这看似憨直的蛮汉竟会耍诈,气得捶栏大骂:“你个王八羔子!说话不作数!”
牢头得意洋洋,晃着羊腿道:“我便不认账了,你待如何?横竖你困在里头,还能跳出来打我不成?”
刘庆长叹一声,暗忖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以为能讨得块肉解馋,却不料反被戏弄,落得腹中空空。
饥火灼人,他再无心与那牢头斗嘴,悻悻然蜷回草堆之中。监牢里统共三人,除他之外,便是那牢头与另一狱卒。
外头二人吃得正香,谈笑风生,唯他独尝饥寒之苦。心下打定主意,再不信这看似憨直的蛮子半分。
待那牢头剔着牙踱至牢前,刘庆索性闭目不理。
牢头拍栏道:“喂!那辣椒还有何用法?”
刘庆翻个白眼:“想得倒美,还来套话?”
牢头啐道:“横竖你都是个死,不如说与我听。”
刘庆懒洋洋道:“便是死也不告诉你。”
牢头忽道:“不若这般:你细细说与我听,我便寻些饭食与你。只一件,断不可叫人知晓我与你饭吃。”
刘庆撇嘴:“再不信你了。”
牢头却问:“日间你说的那些菜肴,当真尝过?”
刘庆讥笑道:“自然尝过,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事。”
牢头睁大眼,满面好奇:“你究竟是甚来历?这些菜名我闻所未闻。”
刘庆忆起珍馐滋味,喉间不由滚动,恍如隔世般叹道:“少见多怪。”
刘庆蜷在发潮的草堆上,听得牢头腰间铜锁轻响。抬眼时,正见对方自藏青布衫内摸出半块饼子,麦麸混着白芝麻的香气刺破腐霉气息,直往他翕动的鼻翼里钻。
“你先垫垫。” 牢头将饼子从栅栏缝隙推入,粗粝的指尖蹭过铁锈斑斑的铁条,“若说得好了,明日还与你带。”
喉结剧烈滚动的声响在死寂的牢房格外清晰。刘庆别过脸去,枯草般的头发扫过墙角霉斑,粗布囚衣下的脊背却绷成满弓:“谁稀罕!” 干裂的唇瓣翕动间,余光却死死锁住那抹金黄。勾得他胃袋翻搅,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牢头见状,故意将饼子又往前递了三分。麦香裹着暖意扑面而来,刘庆突然翻身扑向栅栏,他夺过饼子,未及细品便狼吞虎咽起来,“你们居然有面饼?” 舌尖尝到杂粮混着白面的细腻,这在石砫蛮地,堪称稀罕物什。
“得了。” 牢头将腰间佩刀拍得叮当响,“没给你羊肉,面饼也算扯平了哈。”
刘庆咽下最后一口,喉结上下滑动,突然露出诡谲笑意:“你不是说老夫人要三天饿我九顿吗?”
他猛地攥住栏杆拍打起来,“牢头给我吃东西了,牢头给我吃东西了!”
牢头慢悠悠道:“所以说你们汉人奸滑啊。好在这宣抚司大牢,便是你吼破喉咙……”
话音未落,刘庆已换上谄媚笑脸:“大哥,我错了,我就是开开玩笑!”
牢头嗤笑一声:“吼也吼了,说吧,你们汉人的菜咋做?家里婆娘做的寡淡,吃得人嘴里能淡出鸟来。”
刘庆转着眼珠:“我可以帮你做,但得分我一份。”
见对方皱眉,又急忙补充:“牢里就我们几人,我不说,你们不说,谁知道?各取所需嘛。”
牢头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真不说?”
“我以我老刘家的祖宗十八代发誓!” 刘庆胸脯拍得震天响,暗里却在腹诽,这十八代祖宗,鬼才知道谁是谁哦。
牢头抚掌大笑:“好!只要你做得妙,自然少不了你的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拿来什么,你便做什么。”
刘庆倚着木栅栏,闻言忙不迭点头:“使得,但花椒、辣椒、葱姜蒜这些调味,你可得备齐了。”
“还要这么多讲究?” 牢头皱起眉,粗粝的手掌蹭着下巴新长的胡茬。
刘庆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辣椒要鲜的,花椒得是新摘的,大蒜,生姜切丝,葱要取那嫩绿的葱叶,还有胡椒……” 话音未落,却被牢头暴喝打断。
“停!” 牢头脖颈青筋暴起,“胡椒?亏你想得出来!你可知那东西金贵得很,价比黄金!”
“不过是黑白小豆子罢了。” 刘庆掸了掸肩头霉灰。
第829章 提人犯
牢头跺脚:“你到底什么来历?那是我们能沾边的东西?不做了,不做了。”
见对方要撂挑子,刘庆赶忙赔笑:“不要了,不要了!没那金贵玩意儿,咱照样能做出好菜。”
牢头长叹一声:“做菜就做菜,偏要这些劳什子。”
刘庆循循善诱:“想要滋味妙,调料不能少。没了胡椒,菜籽油总得有吧?”
牢头摩挲着刀鞘思忖片刻,粗声道:“这个倒还有些存货。”
“酱油呢?”
“没有!”
“豆豉可有?”
“倒是有一坛。”
最终,两人敲定:牢头负责搜罗食材,刘庆掌勺烹饪。
待牢头拎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肉,还有一包辣椒、调料回来时,刘庆有些得意了,看来不用饿肚子了。
看着刘庆往陶锅里倒菜籽油,油花溅起的噼啪声里,他急得直跳脚:“少些!少些!这油金贵得很,莫要糟蹋了!”
“想要滋味足,油得下够数。” 刘庆头也不回,铁勺搅动间,油香混着辣椒的辛香在牢房弥漫。
牢头心疼得直咂舌,嘟囔着:“便是城里头的酒楼,也不敢这般用油!”
刘庆这才恍然惊觉,山寨里向稻花操持厨事时,自己从未在意过这些。如今身处异地,才知这小小一瓢油,在这方天地里竟如此珍贵。他干笑着打圆场:“且等着尝过味道,再评说不迟。”
因调料不全,刘庆心中早有盘算。铁勺翻飞间,两道菜肴新鲜出锅 —— 油亮的辣椒炒肉丝、一道表皮焦皱的虎皮青椒。
看着牢头被辣得直哈气却又停不下筷子的模样,他背过身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就是要你们吃不下去。
牢头一边狂灌水,一边又忍不住去夹,看着刘庆不动声色的样子“你不觉得辣?”
陶碗里的辣椒炒肉丝泛着油亮红光,刘庆强忍着舌尖火烧般的刺痛,喉结艰难地滚动咽下辛辣,面上却扯出一抹淡然笑意:“还好吧,不算辣。” 汗珠却顺着他凌乱的鬓角滑落。
牢头涨红着脸大喘粗气,龇牙咧嘴地灌下葫芦里的凉水,喉间还残留着辣椒的呛意:“厉害了!”
他盯着碗里所剩不多的菜肴,尽管额头青筋直跳,仍夹起最后一筷子送入口中,“虽说辣得烧心,可滋味确实妙极!只是明日这肚子……” 话音未落,已被一阵辛辣呛得连连咳嗽。
牢头将杂粮饭在辣油汤汁里反复搅动,把每一滴油水都刮得干干净净。那人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咬牙吞咽,全然不顾辣得通红的眼眶。
刘庆想起自己那句 “吃着,吃着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心中不禁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腐臭之气在牢房内肆意蔓延。刘庆扶着摇摇欲坠的马桶,苍白的脸上满是懊悔,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直冒冷汗。
他暗自叹息:“灵魂受得了这火辣刺激,可这副孱弱躯壳,终究是扛不住啊……”
经此一遭,牢头见着鲜红的辣椒便如惊弓之鸟,连连摆手后退。不过好在刘庆不再强求,此后的日子里,牢中虽无辛辣刺激,却也顿顿有酒有肉。
只是那无处不在的跳蚤,时不时在身上肆虐,让人痒得抓心挠肝,即便如此,这般日子倒也算得上惬意。
时光在昏暗中悄然流逝,二十余日转瞬即逝。刘庆几乎要忘记自己为何被囚于此,成都府的消息石沉大海,老夫人也仿佛将他遗忘。
这日,牢头却空着手回来,脚步虚浮,眼神游移不定。刘庆盯着对方反常的模样,心中泛起不安,试探着问道:“今儿是怎么了?”
牢头背过身去,半晌才沉声道:“你整理一下,老夫人要见你。”
“她要见我?” 刘庆猛地站起身。
牢头猛然转身,瞪着他,声色俱厉:“对老夫人要有敬意!”
刘庆心中暗自腹诽,纵然老夫人是名震天下的巾帼英雄,可这般将自己囚于牢狱,又如何能轻易生出敬意?他撇了撇嘴:“成都府来人了?”
牢头摇摇头,低声道:“不知,但老夫人好像在交代后事了。”
刘庆如遭雷击:“怎么回事?”
牢头重重叹了口气:“要是老夫人去了,这石砫还有太平吗?”
刘庆眉头紧锁,虽被囚多日,却深知秦良玉一心只为天下太平、忠于大明,只为所辖之地百姓安居乐业。他张了张嘴,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老夫人,她……”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罪了老夫人,” 牢头恳切道,“但在我看来,老夫人像是并没置你于死地,否则,你早就被拖去砍了头了。她老人家如何想,我们不知道,我也希望你见了老夫人,无论如何都要尊敬她。”
刘庆缓缓点头:“这,我知道。”
话音未落,牢监的门便被拍得震天响。牢头脸色骤变,急忙小跑着前去开门,点头哈腰地赔笑道:“两位,你们是来提人犯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两名侍卫跟着牢头走进监舍。他们上下打量着蓬头垢面、囚衣破烂的刘庆,眉头紧紧皱起:“刘庆,老夫人要见你。”
刘庆再次踏入宣抚使府。庭院内的草木依旧,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瑟。当他被带进秦良玉的房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 曾经威风凛凛的女英雄,此刻卧在榻上,身形消瘦如柴,昔日明亮的眼眸黯淡无光,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他嘴唇颤抖,喃喃唤道:“老夫人……”
“跪下!” 白杆兵一声暴喝
刘庆膝盖微屈正要触地,忽听得一声气若游丝的阻拦:“不必,你们先下去吧。”
刘庆顿在原地,见纱帐无风自动,恍惚间似见昔日金盔银甲的女将军跨马而来。他终究还是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榻上之人枯槁如柴的手指攥着锦被,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能让侯爷屈尊一跪,老身这把老骨头也算值当了。”
第830章 秦良玉的离去
刘庆喉头滚动,本欲辩解 “草民并非平虏侯”,却瞥见秦良玉深陷的眼窝里,那抹若有似无的了然。
他咽下反驳的话语,沉声道:“老夫人驰骋沙场数十载,保境安民、忠君报国,在草民心中,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草民这一跪,理所应当。”
“还嘴硬。” 秦良玉咳嗽起来,“老身征战半生,最善辨忠奸。你眼底的乾坤,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这双看惯刀光剑影的眼睛。”
死寂的室内,唯有铜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刘庆垂首不语,任衣下的冷汗浸透脊背。
忽听得榻上一声长叹,如秋风扫过枯叶:“可惜啊…… 老身等不到大明中兴那日了。” 浑浊的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刘庆浑身一颤,余光瞥见案头那柄锈迹斑斑的鸳鸯钺,传闻此乃秦良玉与丈夫并肩作战时的佩刀。他喉头哽咽,却不知如何劝慰。
“你可恨我?” 秦良玉转头。
“草民不敢。” 刘庆叩首至地。
“不敢?” 秦良玉冷笑,却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大明朝的平虏侯身陷土司牢狱,若说不恨,谁信?”
她缓了缓气息,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可老身知道,你说的‘不敢’,是另有深意。你胸怀天下,自然明白,老身不过是为这小小石砫百姓谋个安稳。”
刘庆猛地抬头,正对上秦良玉浑浊却通透的目光。只听她继续说道:“你我虽行事不同,本心却一。你为社稷安危奔走,老身为石砫百姓守土。若老身再年轻三十岁,定当执白杆枪,随侯爷踏破贼寇巢穴!” 她忽地剧烈喘息,锦被下的身躯剧烈起伏,“可如今…… 老身是真的老了。”
“老夫人吉人天相,定能……”
“休要说这些哄人的话!” 秦良玉打断他,“人固有一死,老身不惧。只是看着这山河破碎,流民遍野……”
她抬手拭泪,“侯爷,老身挺不住了,但你要挺住啊!张献忠小儿虽溃败,可这天下的乱局,还需你力挽狂澜!”
刘庆伏地叩首,这些日子他刻意回避的身份疑云,此刻却如潮水般涌来。他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平虏侯,但秦良玉眼中的信任与期许,却让他无法退缩:“老夫人放心,无论草民身份如何,定保石砫一方平安!”
“你是侯爷,老身不会看错。” 秦良玉的声音愈发微弱,却字字千钧,“白杆兵皆忠勇之士,若你不弃……” 她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锦帕。
刘庆欲起身相扶,却被秦良玉抬手制止。她喘息着望向帐顶褪色的云纹,似在追忆往昔:“这些年,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去…… 老身也该去寻他们了。”
她的目光忽而变得柔和,“只是放心不下石砫的百姓,放心不下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老夫人还有何事吩咐?” 刘庆见她气息渐弱,心急如焚。
秦良玉顿了许久,才艰难开口:“老身将向稻花送走了。她是个好姑娘,不该被卷入这些纷争。”
她的目光穿透纱帐,望向远方,“老向家世代忠良,若因你……”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刘庆如遭雷击,抬起头时,泪水已模糊了视线,他想质问秦良玉为何如此,但他看着这老人,却问不出来。
忽听得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石板被踏得咚咚作响。未及通报,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人已撞开雕花木门,腰间玉佩与铜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鬓角的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祖母,不孝孙儿来迟了!”
榻上的秦良玉本已阖目,闻言手指微微颤抖,枯槁的眼睑缓缓抬起。她望着跪在眼前的孙儿马万年,凹陷的眼窝里泛起点点水光,嘴唇翕动许久才吐出微弱的字句:“年儿,你回来了?”
“祖母,是我!” 马万年膝行上前,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孙儿快马加鞭,终究还是……” 话音未落,已哽咽得说不出话。
秦良玉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意,气若游丝:“不迟,不迟…… 你不还见到我了吗?” 她转头望向仍跪在一旁的刘庆。
马万年这才注意到屋内另有他人,目光在刘庆褴褛的囚衣与憔悴的面容上一扫,眉头微蹙:“这是?”
“这便是大明朝的平虏侯。” 秦良玉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些,仿佛回光返照。
“啊!” 马万年惊得猛然盯着刘庆,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又转头看向祖母。
秦良玉轻咳几声:“不过他不承认,嚯嚯……” 这声轻笑带着几分调侃,却化作剧烈的咳嗽,震得床头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马万年满心疑惑,正要追问,却见秦良玉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印的信笺。那火漆印上,“忠” 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年儿,祖母要说的话都在这里了…… 祖母要去见你祖父了……”
“祖母!” 马万年膝行几步,双手颤抖着接过信笺,信纸边缘还带着老人体温的余温。
秦良玉的目光越过孙儿,望向墙上悬挂的战甲,那褪了色的金线绣着的白虎纹,仿佛又在风中猎猎作响:“我马家、秦家世承皇恩…… 年儿,你也当以如此。如今这江山……”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每说一个字都似用尽全身力气。
天际响起一声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成群的寒鸦在宣抚使府上空盘旋,凄厉的叫声与滚滚雷声交织,惊起满院落叶。
秦良玉的手指突然无力垂下,腕间的玉镯顺着手臂滑落,跌在青砖上碎成几瓣。那双曾指挥千军万马的眼睛缓缓阖上,唇角却仍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案头的烛火突然爆起一朵灯花,旋即熄灭,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只余窗外的风雨声,似在为这位纵横沙场数十年的巾帼英雄,奏起最后的挽歌。
第831章 请侯爷成全
惊雷过后,狂风裹挟着暴雨如注而下。宣抚使府内外,无论是身披铠甲的白杆兵,还是素衣奔走的仆役,皆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泥泞之中。
雨水冲刷着青砖黛瓦,却冲不散满院悲戚,唯有此起彼伏的呜咽声,混着雨幕,在天地间回荡。
刘庆恍若失魂的孤雁,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出府。寒雨浸透他单薄的囚衣,发梢滴落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当他终于摸到那座空置的院落时,木门竟虚掩着,吱呀推开的瞬间,一股幽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漆黑如墨,再不见向稻花提着食盒雀跃的身影,唯有窗棂在风中摇晃,发出寂寥的吱呀声。
他瘫坐在门槛上,任雨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我不是什么侯爷……”
他对着无尽的黑暗喃喃自语“如今,如何向向兄交代?”
想到秦良玉临终的安排,他心中五味杂陈,明知老夫人是为向稻花着想,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苦涩。
冷风卷着雨丝灌进领口,刘庆却浑然不觉。他望着雨幕,思绪万千。秦良玉的身影在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位叱咤风云的巾帼英雄,虽将他囚禁,却也在临终前托付遗愿。“她或许是对的,或许是错的……”
他苦笑,“可一切都随着这场雨,烟消云散了。”
翌日破晓,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寂静的院落。刘庆走进内室,本想寻一身干净衣衫,却在床榻上赫然发现一套华贵的官服。七梁冠上的明珠熠熠生辉,大红赤罗衣绣着精美的云纹,荔枝带与黑履整齐摆放一旁。他瞳孔骤缩,指尖颤抖着抚过衣料,心中已然明了,这必是秦良玉为他准备的平虏侯朝服。
“我如何敢穿……” 他踉跄后退,转身在屋内翻找,却再无其他衣物。正当他进退两难之际,院门 “吱呀” 轻响。他快步走出,只见马万年身披重孝,手持孝服立于院中,身后白杆兵铠甲上的孝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见过马将军。” 刘庆拱手行礼,略显局促。
马万年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如炬:“侯爷,家祖母信中遗笔,望侯爷主持她之葬礼。”
他将孝服郑重递出,“还请侯爷成全。”
刘庆喉结滚动,想要拒绝的话语卡在嘴边。未等他开口,马万年已沉声道:“来人,侍候侯爷更衣!”
话音未落,一群丫鬟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簇拥着他进了内室。
热水蒸腾的雾气中,刘庆任人摆布,恍若提线木偶。当大红朝服穿在身上,又套上素白孝服时,他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满心皆是荒唐与迷茫。
待他重新步出房门,马万年目光中多了几分敬重:“家祖母恳请侯爷,为她的一生做个定论。”
“我…… 我如何担当得起?” 刘庆下意识后退,却迎上马万年不容置疑的眼神。
“侯爷当得起。” 马万年抱拳行礼,“家祖母虽与侯爷相处短暂,却对侯爷钦佩有加。唯有侯爷之言,能让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安息。”
刘庆望着满院素白,听着远处传来的哀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马万年所言是否属实,良久,他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宣抚使府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似是万千亡魂在呜咽。刘庆身着平虏侯朝服,外罩素麻孝衣,脚踏黑履的脚步却如灌了铅般沉重。他被簇拥着穿过摆满白烛的长廊,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映得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灵堂正中,秦良玉的棺椁覆着玄色锦缎,四周摆满白杆兵敬献的长枪,枪缨低垂,似在无声致哀。马万年立于棺椁旁,红着眼眶将一卷祭文递来,宣纸上墨迹未干,“平虏侯刘庆亲撰” 六个朱砂大字刺得人眼疼。
刘庆展开祭文的手微微发抖,羊皮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秦氏将门,忠勇无双。提白杆,镇川蜀;护黎民,卫朝堂……”
这些溢美之词于他而言字字如芒,他分明是个连身世都理不清的异乡人,却要以平虏侯之名,为一代巾帼盖棺定论。
“侯爷,请上香。” 礼官的唱喏惊醒了他的思绪。刘庆接过沉甸甸的檀香,青烟缭绕间,他恍惚又见秦良玉卧榻上那抹消瘦却威严的身影。当香插入鼎炉时,他对着棺椁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青砖:“老夫人…… 若泉下有知,莫怪刘某僭越。”
忽听得灵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百白杆兵甲胄铿锵,列阵而入。他们腰间白绫随风翻卷,长枪齐刷刷指向苍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为首的裨将虎目含泪,抱拳高呼:“请侯爷训话!”
刘庆猛地抬头,迎上无数双饱含期待与敬重的眼睛。他喉结滚动,想起秦良玉临终前那句 “白杆兵皆忠勇之士,若你不弃”,心头一热,鬼使神差地握住腰间并不存在的佩剑:“诸位将士!秦老夫人一生精忠报国,这石砫…… 这大明江山,往后,我与你们一同守!”
声落,灵堂内外一片寂静,唯有烛泪簌簌滴落。马万年望着刘庆,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待众人退去,他凑近低声道:“侯爷,家祖母遗愿,还有一事……”
刘庆转身,却见马万年递来一枚刻着白虎纹的玉牌,正是秦良玉床头悬挂之物。“这是白杆兵调令,”
马万年压低声音,“祖母说,若侯爷愿担起平虏侯之责,此物…… 便是您号令川东的凭证。”
夜色渐浓,刘庆独坐灵堂,他望着摇曳的烛火,终于明白秦良玉为何临终仍执着于他的身份 —— 在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末年,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实的刘庆,而是一面能凝聚人心、守护疆土的旗帜。
乌云再次翻涌,似有暴雨将至。刘庆起身整理衣冠。铜镜里,平虏侯的朝服愈发合身,而那个曾迷茫无措的灵魂,在这场葬礼中,悄然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第832章 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心中忐忑不安,唯恐有朝一日这假侯爷的身份被拆穿。几番欲逃,却发觉无论行至何处,总有人暗中盯梢。他不禁苦笑——这秦良玉当真算计得滴水不漏,而自己竟无计可施。
如今既已顶着侯爷的名头示人,再想退回破落户的身份已是不能。在这进退两难之境,他终日焦躁难安。
成都府的人终在老夫人安葬前一日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来的竟是高名衡。
闻听此讯,屋内的刘庆险些瘫软在地——完了,这回当真要露馅了!高名衡岂会不识平虏侯真容?他原以为秦良玉只是借侯爷名号安定石砫,万没料到竟真请来了成都的人。
他强作镇定起身,却见守候在侧的白杆兵立即紧随其后。他蹙眉道:“本侯要出恭,尔等也要跟着?”
士卒肃然道:“将军有令,侯爷行止,须臾不得离人。”
好,很好。他彻底泄了气——横竖是逃不脱了,索性坐回椅中。要死便死罢!
外间脚步声急促,数道人影倏忽现于厅前。刘庆茫然望着来人,虽知其中有高名衡,却实在辨不出孰是孰非,甚至连来人年岁相貌亦无从揣测,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却见马万年身侧一位身着朝服、外罩孝衣的老者疾步上前,激动道:“侯爷!您怎会在此处?”
刘庆一时怔住——莫非自己当真魂穿成了平虏侯?只得讪讪道:“我……我还好。您……可还安好?”
高名衡愣怔片刻,仔细端详他道:“侯爷这是怎么了?”
刘庆强自镇定:“我……并无不妥。”
高名衡倏然止步,眯眼打量:“侯爷今日似乎有些古怪?”
刘庆低头扫视自身,心下苦笑:果然熟人一眼便能识破。正欲坦白身份,却听马万年开口道:“家祖母言道,侯爷遭贼人所害,于邻水畔为吾族所救。至今头脑尚未清明,许多事恐已记不真切了。”
高名衡惊道:“侯爷果真如此?”
刘庆暗呼侥幸,虽不知马万年用意,总算暂保性命,忙点头道:“确是如此,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高名衡趋前细观:“连老夫也不认得了?”
刘庆苦笑:“实在……记不起了。”
高名衡紧蹙眉头,绕着他踱步:“若非与侯爷相熟,真要疑心是旁人假扮。”又道:“还记得些什么?”
刘庆索性直言:“说实话,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高名衡拍腿叹道:“这如何是好!”他紧盯刘庆双眼,见其中茫然不似作伪,终是泄气道:“您……您怎会如此?老夫此番前来,正欲请您速返京师。若什么都记不得,回京又能如何?”
刘庆试探道:“要不……我先在石砫暂住?”
高名衡急道:“不可!侯爷一日不归,京中宵小便一日不安分。如今太后糊涂,竟将杨仪羁押,致各军物资调配不利。长此以往,军中哗变恐难避免!”
刘庆为难道:“可我如今一无所知,如之奈何?”
马万年适时进言:“高大人,末将以为侯爷暂不宜返京。不若就驻四川,只要侯爷坐镇于此,威名自可震慑宵小。”
高名衡眉头紧锁:“然京师……”
马万年续道:“大人明鉴,侯爷这般状态返京,恐生更大变故。不若暂留此地,若侯爷康复自是最好;若一时难愈,大人也好从容应对。”
高名衡沉吟良久,终是颔首:“眼下……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高名衡转身对马万年肃然道:“待老夫人葬礼事毕,我等须即刻返成都。张献忠此獠凶悍,断不可纵虎归山。如今虽已拿下城东,仍当全力进剿。”
马万年颔首道:“祖母亦深知此理。若非侯爷在此,本不会惊动大人前来。”
高名衡扼腕叹息:“可惜来时阴雨连绵,道路阻隔,竟未能与老夫人见上最后一面。”
马万年感喟道:“祖母一生为国,若大人能平定四川,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了。”
高名衡望向刘庆,眉头微蹙:“行军打仗之事,老夫实不如侯爷。可如今侯爷这般情形,唉……”
马万年适时道:“高大人,家祖母已将川东事务托付于侯爷。她毕生所愿,唯天下太平而已。”
高名衡闻言一怔,旋即了然——此言既表石砫之功不可没,又暗示侯爷已是石砫倚仗,不容轻动。他不禁笑道:“马将军,老夫人果然深谋远虑。本官定当上表朝廷,秦、马两家的功绩,断不会忘。”
马万年淡然拱手:“有劳高大人。”
刘庆于这些机锋暗藏的对答似懂非懂,摸索着取出怀中白玉兵符:“要不……这兵符还是交还马将军?”
不料高名衡与马万年相视一眼,齐声道:“不可!”
刘庆愕然:“为何?”
高名衡含笑拍他肩道:“不可辜负老夫人一番美意。”
马万年亦道:“石砫将士此后便是侯爷麾下。侯爷但有差遣,末将莫敢不从。”
刘庆苦思不解:为何自己收了人家的兵权,对方反倒称谢?只得讪讪道:“既然如此……我便收着?”
高名衡郑重颔首:“好生收着,莫忘老夫人临终嘱托。”
刘庆暗自郁闷:老夫人究竟嘱咐了什么?怎的高名衡好似全都知晓一般?
烛影摇曳间,三人各怀心思。兵符在刘庆掌中泛着温润光泽,却似有千钧之重。
秦良玉的葬礼在石砫肃穆举行。白幡如雪片般垂挂于城楼巷陌,灵堂前青烟缭绕,三军缟素,百姓沿街跪伏痛哭。
楠木棺椁上覆大明玄色旗徽,两旁二十四名白杆兵披甲持戟肃立,铜盔映着惨淡天光,铁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祭文以朱砂写在素绢上,字字泣血,追述老夫人自万历年间起征战辽东、扫荡流寇、镇守川东的忠烈事迹。
发丧那日,天色阴沉,微雨如丝,山路泥泞难行,送葬队伍却迤逦十数里不绝,白烛在雨中明明灭灭,宛若星河倒泻。
刘庆虽对礼仪不甚了了,但在马万年从旁指引下,敬献祭酒时衣袖不颤,焚香叩首时脊背如松,竟无人看出这恭谨举止下藏着个茫然失措的灵魂。
第833章 启程赴成都
葬礼毕,刘庆随高名衡启程赴成都。一路崇山峻岭,驿道崎岖。马车颠簸中,高名衡时时暗中观察,见刘庆虽常露茫然之色,却于细微处流露旧习:夜半宿于驿馆,竟在梦呓间脱口而出几句辽东土话——这些琐碎细节,让高名衡渐渐释疑:此人确是刘庆无疑。
然其记忆尽失,实令人忧心。某夜宿于锦官驿馆,烛火摇曳中,高名衡将四川舆图铺展案上,见刘庆对锦城九眼桥、武侯祠等要地全无反应,忍不住以指尖叩图叹道:“侯爷可知,张献忠残部仍盘踞锦江之南?”
刘庆怔怔摇头,目光游离于山水勾勒间。高名衡只得指着图上朱笔标记细细解说:“此处乃望江楼,贼军在此架设炮台;彼处是百花潭,其水师常在此出没……”
见对方仍似懂非懂,终是颓然掷笔于案,墨点溅湿了嘉陵江流域。
更让高名衡头疼的是,每逢议及军务,刘庆要么默然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茶盏纹路;要么岔开话头问些“军中粮饷几何”“士卒冬衣可足”等琐事。
虽显仁厚,却全然失却往日那种沙场点兵、杀伐决断的凛然之气。
高名衡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侯爷是真找着了,忧的是这般状态,如何镇得住四川危局?更何况那更为险恶的京师之局。
眼望成都城墙渐近,城头“高”字帅旗在暮色中翻卷,他不禁暗叹: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众人还未入城,就见一骑匆匆拍马而来,于高名衡耳边轻语,高名衡蹙眉,转头看了眼刘庆,不动声色的点了下头,又对来人耳语几句。
这些让刘庆都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入得大营,高名衡将他带入一帐中后,就匆匆而去,不多时,帐帘被掀开来,迎着光,他看到一个小沙弥走了进来,他愣了一下,这行军打仗如何有和尚在营中,不过他对于这些都不明白,但也起身“师傅,你这。。。。。。”
而进来的小沙弥,却抹着眼泪“你个混蛋啊。”出声竟然是女声。
刘庆一惊,不会吧,这平虏侯的兴趣太广了吧,这也太博爱了吧,连尼姑都收了,他有些慌了“这,这。。。。。。”
朱芷蘅轻步上前来“你,真不记得了?”
刘庆暗自叫苦“我不记得了。”
朱芷蘅抹去泪水,盯着他“你不记得了,呵呵,这恐怕也是你所希望的吧。”
刘庆眨着眼,虽不明两人关系,但这话,他是听得懂的“我,我们是什么关系?是夫妻?”
朱芷蘅红了脸“你个混蛋,贫尼如何做得你侯爷的妻子。”
刘庆糊涂了“那我们是。。。。。。”
朱芷蘅双手合什“阿弥陀佛。”她摇摇头“见你无恙,贫尼就放心了,贫尼也当回去了。”
刘庆蹙眉道“回去?你家在哪?”
这话让朱芷蘅眼泪止不住的流下,帐外又冲进来一个小尼姑,见朱芷蘅如此,气呼呼的对刘庆嚷道“你个混蛋,王八收,又把我师姐气哭了,师姐和我这一路从开封来到这里,你不知道我们是行得多困难啊,足足走了两月才到,却没想到,你这一回来就把师姐气哭了。”
刘庆讪讪道“我没有。”
妙善急了“怎么没有,莫非我师姐哭是假的?”
朱芷蘅拉住妙善道“妙善,别说了,我们回开封去。”
妙善啊了一声“师姐,我们这就走啊?我脚上的水泡都还没好啊。”
朱芷蘅气道“那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妙善连忙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师姐,别生气了,好不好,这个负心汉不值得你生气,我们走。”
刘庆抬起手来“喂。。。。。。”
朱芷蘅停了下步子,径直向外走去,很是坚决,刘庆有些茫然,这是谁啊,自己怎么招惹她了?
匆匆而来的高名衡踏入帐中,蹙眉道“侯爷,郡主,为何这会就要走?”
刘庆莫名道“郡主?谁是郡主?”
高名衡叹了一声“你可真的忘记得干净啊,哎,我先让她暂歇些时日,待安宁一些,我送她回去。”
刘庆恍然道“你是说那个尼姑。”
高名衡没气晕了“你说你啊,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啊。罢了,我先去安顿郡主。”
刘庆嘀咕道“谁知道她是什么郡主啊,明明就是个尼姑吗?这侯爷玩得真花啊,尼姑郡主,呵,真有意思。”
他不由得将这尼姑和稻花对比,他不由感叹道,这侯爷的标准就是比他的高啊,不过这尼姑再好,也是侯爷的,而他的妻子却是稻花。
但稻花现在又在哪呢?
各路将领鱼贯入帐参见,刘庆皆含糊应之。幸有高名衡从旁周旋,时而替他解释军务,时而暗中提点称谓,方才未露破绽。
然其举止拘谨,言谈闪烁,应对间常露茫然之色,仍令众将暗自纳罕——往日杀伐决断的平虏侯,怎的似换了个人?
战事却不因他不通军事而停滞。次日拂晓,号角破空,三军出击。玄黑帅旗高悬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闻平虏侯亲临前线,明军士气大振,阵列如林的长枪顿作狂涛,士卒竟似疯虎出柙,悍不畏死。
张献忠部本已退守城南,此刻却见明军攻势骤变——前番虽是猛攻,尚存章法;如今却似狂涛骇浪,前仆后继,甚至有人负创犹自搏杀,口中狂呼:为侯爷而战!
军情急报如雪片般飞入献忠帐中:南门失守!守将李定国负伤败退!西营溃败!粮草被焚!东水门守军哗变,献城投降!张献忠怒掷军报,赤目圆睁:谁能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一夜之间,明军怎就换了天地!
忽有探子踉跄冲入,甲胄带血:陛下!不、不好了!刘庆来了!
帐中顿时死寂。张献忠与诸将面面相觑,继而恐慌漫延:放屁!那刘庆此刻应在京师,怎会现身四川!
探子伏地颤声道:千真万确!今日明军帅旗尽换字,阵前士卒皆言平虏侯亲临督战。那些明军见了帅旗,竟似疯魔般扑城!
第834章 暂避锋芒
张献忠环视众将,声音已透沙哑:如今该如何是好?诸将皆垂首不语。明军本就装备精良,铠甲耀日,火器如林;加之百战之师,阵列森严。己方虽众,实为乌合,全仗血勇支撑。如今刘庆坐镇,军心势必溃散。
军师徐以显踉跄出列,须发皆颤:陛下,刘庆既至,恐再无胜算。昔日在襄阳、开封,凡其所至,我军未尝有胜。不若暂避锋芒,保全实力。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帐外杀声渐近,火光映得众人面色惨白如纸。张献忠颓然跌坐,铜盔在案上磕出沉闷声响,沉默片刻后“撤。。。。。。”
锦江的晨雾尚未散尽,凛冽的寒风中已裹挟起不祥的铁锈与硝烟气味。张献忠伫立于彭山江畔一处高耸的矶石之上,猩红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破碎的战旗。他俯瞰着脚下忙乱的景象,那双曾令无数人胆寒的虎目之中,此刻交织着狂怒、不甘与一丝穷途末路的狠厉。
“快!快!都给老子搬上去!磨蹭个卵!”部将孙可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鞭子抽打在空气里,发出刺耳的爆鸣。衣衫褴褛的士兵们如同蚁群,艰难地将最后一批沉重的木箱、麻袋扛上停靠在岸边的数十艘大小船只。
箱笼倾覆间,刺眼的银锭“哗啦”一声滚落泥地,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出冰冷夺目的光芒;扯破的麻袋里,历代精美的金器、玉器、成串的铜钱毫无遮拦地暴露出来,与江边的泥沙砾石混在一处。
这些都是他张献忠纵横半生,屠城破府,刮尽天府之国地皮所得的“积蓄”,是足以富可敌国、支撑他另立江山野心的巨大财富。
然而此刻,这些黄白之物却成了烫手的山芋,催命的符咒。
“陛下!追兵先锋已过黄龙溪!距此不足二十里!”李定国一身征尘,疾步奔来,语速极快,脸上混合着疲惫与惊惶,“皆是打着‘刘’字旗号的精锐!攻势猛恶,断后的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刘……”张献忠腮帮子咬紧,重复着这个字,眼中血色更浓。又是刘庆!这个名字如同梦魇,自此人出现,他席卷天下的气运仿佛就到了头!从成都城下的溃败,到一路西撤的不断损兵折将,如今竟被逼到这彭山绝地!
江风渐起,吹动他额前散乱的花白头发。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江面那吃水极深、几乎要沉没的货船,又掠过周围虽然仍在听令行事,但眼神中已明显带着恐惧和彷徨的士卒。这些财富,他带不走了。身后的明军更不会让他带走。
一股极端暴戾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好!好得很!”他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嘶哑却震人心魄,“老子得不到的东西,谁他娘的也别想得到!朱家皇帝得不到,他刘庆更休想!”
他猛地止住笑,血红的眼睛瞪向孙可望、李定国等一众核心将领,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传老子令!凿船!沉银!”
“什么?!”孙可望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这……这可是我们多年的……”
“执行军令!”张献忠暴喝打断,声如雷霆,“立刻!全部凿沉!一锭银子也不给后面的官军留下!”
“陛下三思!”李定国也急劝,“或可分散埋藏,以待来日……”
“屁的来日!”张献忠猛地一挥手,指着越来越近的追兵方向,“官军会给我们时间挖坑吗?这些东西放在船上,弟兄们还想不想走?都想留着等死,等着给刘庆送军饷吗?!沉江!立刻!违令者,斩!”
命令既下,纵然心中滴血,麾下兵将也不敢再违抗。很快,沉重的铁锤、尖锐的铁凿被分发下去。士兵们爬上货船,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默中,开始了疯狂的破坏。
“咚!咚!咚!”“哐!哐!哐!”
沉闷而有力的凿击声骤然响起,混杂着水流声和风声,奏响了一曲无比诡异的末日挽歌。
第一艘船的船底被凿穿,江水汹涌而入,带着沉重的叹息般的呜咽声,那满载金银的船只开始缓缓倾斜。银锭如冰瀑倾泻,金器似流星坠落,铜钱如暴雨纷飞,无数璀璨夺目的珠宝玉石闪烁着最后的光芒,纷纷没入浑浊翻涌的江水中。一艘、两艘、十艘……越来越多的船只开始下沉,巨大的漩涡在江面生成,贪婪地吞噬着这难以置信的财富。江水为之阻滞,浪涛仿佛都染上了一层奢靡的铜臭与绝望的气息。岸上的许多士兵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望着这旷古未有的景象,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惜。
就在这财富沉江的宏大悲剧上演之际,天际线处,尘头大起!明军的追兵终于杀到了!
“列阵!迎敌!”张献忠的咆哮压过了凿船的噪音。他一把扯下猩红的斗篷,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黑色铠甲,擎起那柄沾满无数亡魂的巨刃“天煞”,大步走向已经仓促集结起来的军阵前方。
明军显然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先锋骑兵如同赤色的潮水,毫不停留地撞入了大西军尚未完全稳固的阵线!刹那间,彭山江畔化作了血肉磨坊。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盾牌被击穿,人体被钉倒在地。火铳轰鸣,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铅子破空,在人群中打开一道道血胡同。长枪如林,密集刺击,刀刃相撞,迸溅出刺眼的火星。战马嘶鸣着跌倒,将背上的骑士甩出老远。
明军攻势之猛,远超以往。那面高高飘扬的“刘”字帅旗,仿佛有着魔力,让每一个明军士卒都变成了悍不畏死的狂战士。他们前仆后继,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疯狂推进,口中疯狂地呼喊着:“平虏侯万岁!”“杀流寇!建功业!”
张献忠亲临前线,挥舞着“天煞”巨刃。这老枭雄虽身陷绝境,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第835章 平虏侯亲临
巨刃过处,残肢断臂横飞,明军士卒竟无一合之将。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咆哮声激励着身边最后的死士:“给老子杀!让刘庆的狗崽子们看看,老子八大王不是泥捏的!”
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等养子也各率亲兵,死战不退。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江滩已被鲜血染成赭红色,尸体堆积如山,堵塞了道路甚至河道。沉银的漩涡旁,战斗尤为激烈,双方士卒在齐膝深、漂浮着金银和尸体的血水中疯狂搏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然而,实力的差距和士气的落差无法凭一时之勇弥补。大西军已是强弩之末,阵线在不断后退,逐渐被压缩到江边一小块区域。明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厚,越来越多的生力军投入战场。
夕阳西下,将天空和江水都染得一片血红,与地面的惨烈相映,宛如阿鼻地狱。
张献忠已身被数创,一支箭矢深深嵌在他的肩甲缝隙,血流如注,但他仍兀自死战。又一波明军重步兵结阵压上,长枪如林,步步紧逼。
“陛下!走吧!臣等断后!”李定国杀到张献忠身边,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混着血水和泪水。
“走?老子还能走到哪里去?!”张献忠狂笑,笑声却带着无尽的苍凉,“这天下,还有老子的立足之地吗?!”
话音未落,明军阵中一阵躁动,一面更高的帅旗出现在阵后,旗下似乎有一众将领簇拥着一人观战。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的出现,让明军的欢呼声瞬间达到了顶点!
“平虏侯!是平虏侯亲临!”
这呼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献忠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那杆“刘”字大旗,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刘庆——!”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竟不顾一切,单人匹马,拖着巨刃,如同疯虎般朝着那帅旗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老子跟你拼了!”
这悲壮而疯狂的举动,并未能创造奇迹。迎接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箭雨和火铳射击。
噗嗤!噗嗤!
数支利箭同时穿透了他的胸膛和小腹,铅子也在他身上炸开血花。冲锋的脚步戛然而止。一代枭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那双瞪得滚圆、充满无尽戾气与不甘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沉银的江面和不远处的“刘”字帅旗,终于失去了所有神采。
“天煞”巨刃“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砸倒在冰冷泥泞的江滩上,溅起一片血色的泥浆。
“陛下!!!”
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发出凄厉无比的哀嚎,几乎心神俱裂。
主帅战死,大西军最后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残部陷入极大的混乱,或跪地乞降,或跳江逃生,或如无头苍蝇般被明军分割歼灭,还有向南夺路而逃。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黑暗吞噬了大地。彭山之战,以张献忠毙命、大西军主力覆灭、巨额财富沉江而告终。
唯有呜咽的江风,以及未来千百年间,那在彭山江段(后世称“金银沱”)浪涛拍岸时,仍在诉说着这段疯狂与毁灭传奇的隐隐回响……
“石牛对石鼓,金银万万五。有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
高名衡策马登上彭山高地,俯瞰着这片狼藉的战场。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江滩上尸骸枕藉,残破的旌旗浸泡在血水中,无数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远处,兵士们正清理着战场,不时传来伤兵的哀嚎和将官的呵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具无头的尸身上——那便是曾经纵横天下的八大王张献忠。
首级已被割下,准备呈送京师,那具穿着残破龙袍的躯体,如今只是静静地躺在泥泞中,与普通士卒的尸身并无二致。浑浊的江水依然泛着诡异的赤红色,仿佛整条锦江都被鲜血染透。
“总算……打下来了。”高名衡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多年的剿匪生涯,无数将士的牺牲,终于在这一刻见到了分晓。
刘庆默然立在一旁,脸色苍白。他并非因血腥场面而欲呕,而是被这场战争的宏大与残酷深深震撼。短短数日的追击战,竟有十数万生命消逝在这片土地上,这是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难以想象的。
高名衡转头看向刘庆,微微颔首。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他已确信这就是平虏侯本人——那些战场上本能般的反应、细微处的习惯,绝非他人可以模仿。
但同时,他也心惊于明军在“刘”字帅旗下的爆发出的惊人战力。他不禁暗想:若将士们知道他们的侯爷如今几乎如白痴般茫然无知,是否还会如此奋不顾身?当然,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此事绝无可能外传。
他驱马走近,面色略显古怪,却仍拱手道:“恭喜侯爷,此战大捷,四川平定指日可待。”
刘庆极不自然地回礼,压低声音道:“这全是高大人的功劳,我……我又没做什么?”
高名衡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侯爷过谦了!经此一役,川中巨寇已平,只余些摇黄十三家之类的匪患,已不成气候。我意留下高杨二将,并请白杆兵协同清剿,侯爷以为如何?”
刘庆苦笑:“高大人,您比我更清楚其中关节,您决定便是。”
高名衡颔首,捋着胡须,眺望远方,感慨道:“这么多年了,总算感觉到太平日子近了。”
他忽然转头,神色严肃地对刘庆说:“无论你是否还记得,都必须回京了。京城不比这里,那里明枪暗箭,更有太后在朝……你可准备好了?”
刘庆蹙眉:“高大人,您也知道我如今的情况,实在不敢保证能应对得当。”
高名衡收起笑意,正色道:“你需记住,应当称我为‘老师’——虽然我未必配得上这个称呼,但这是你以往的习惯,如此称呼也可免人生疑。更重要的是,你是平虏侯,是你让大明有了今日局面!你无需惧怕任何人,纵然表现得跋扈些又如何?谁敢拿你怎样?放心大胆地去争、去抢,只要利于社稷,一切都有我等着为你周旋。明白吗?”
第836章 班师回朝
刘庆神色变幻,他对平虏侯的过往知之甚少,只得试探着问:“还请老师……多加指点。”
高名衡一怔,随即欣慰地笑了起来:“正当如此。”
锦江之畔,彭山脚下,连绵数里的明军大营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罕见的欢腾之中。无数堆篝火如同坠地的星辰,将夜空映照得泛着暖红,也照亮了每一张历经风霜、此刻却洋溢着松弛与喜悦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浓烈的气味:烤全羊、肥猪在火上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阵阵诱人的焦香;大坛大坛刚启封的“烧刀子”、“仪封春”等烈酒被兵士们粗鲁地传递着,辛辣的酒气与汗味、皮革味、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属于胜利之师的喧嚣画卷。
粗犷的划拳行令声、酣畅淋漓的大笑声、甚至有人敲打着盾牌、引吭高歌着不知名的家乡小调,声音虽不悦耳,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发泄。数月鏖战的疲惫、痛失同袍的悲伤,似乎都在这炽热的营火与浓烈的酒液中得到了暂时的抚慰与忘却。
中军大帐前的篝火堆最为旺盛。刘庆被一众将领簇拥在中间,不断有人上前敬酒。他接过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参将递来的粗瓷海碗,里面晃动着清澈却烈性十足的“仪封春”。
那熟悉的、带着独特窖藏气息的酒香钻入鼻腔,让他有片刻的恍惚。这味道…似乎触动了脑海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却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影像。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这只是这具身体本能的记忆吧。
既来之,则安之。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那股热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引来周遭将领们一片叫好声。
“侯爷海量!”
“敬侯爷!若非侯爷亲临,我等焉能如此快剿灭此獠!”
“跟着侯爷,就是痛快!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刘庆脸上笑着,心下却如明镜一般。他知道,这场大胜,真正的指挥者是高名衡,是前线拼杀的高得捷、杨珅等将领,是无数浴血奋战的士卒。自己这个“平虏侯”,更像是一面被高高擎起的旗帜,一个象征,激励着士气,震慑着敌人。但此刻,他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
他开始尝试以“平虏侯”的身份和思维来与将领们交谈,询问些军务粮饷、士卒休整、地方善后之事。他的见解或许仍显稚嫩,甚至有些想法在久经沙场的将领们听来颇为理想化,但无人敢面露不屑。
一方面固然是出于对“平虏侯”权威的敬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一旁的高名衡总会适时地开口,或是对刘庆的话进行精妙的补充引申,使其更具可行性;或是巧妙地转移话题,化解可能出现的尴尬。
这位老臣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琴师,总能不着痕迹地弥补着刘庆偶尔出现的生涩滞碍,使得整个场面和谐而顺畅。
刘庆心中对高名衡的感激又深了一层。但他并不知道,在远处一片相对安静的篝火旁,白杆兵的营地中,有着一队正,正隔着跳跃的火光,目光灼灼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挤在人群中,努力踮起脚尖,尽管只能远远看到平虏侯模糊的轮廓和那身显眼的戎装,但“刘庆”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战无不胜的传奇,已足以让他心潮澎湃,眼中充满了无限的崇敬与向往。侯爷就是他心中的神只,是指引他前进的光芒。
十日后,大军拔营启程,班师回朝。
旌旗招展,队伍如一条庞大的长龙,蜿蜒在巴蜀通往中原的古道上。得胜之师,士气高昂,甲胄虽染征尘,步伐却异常有力。与来时那种大战将至的肃杀紧张不同,此时的队伍虽保持警戒,却多了几分从容。
沿途数百里,以往时常出没袭扰官军的山匪流寇,此刻竟如同凭空蒸发了一般,不见丝毫踪迹。
偶尔经过一些险要隘口,也只能看到废弃的简陋营寨和灶坑,显是闻风远遁。 “平虏侯”的旗号,尤其是阵斩张献忠的消息,已如疾风般传遍四方,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力。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一辆青幔素车、毫无纹饰的马车显得格外醒目。它既不靠近中军,也不混迹于后勤辎重,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
刘庆早已从高名衡处得知,车内便是那两位尼姑,或者说,是那位身份特殊的郡主——朱芷蘅。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脑海中关于这位郡主的片段依旧是一片空白。这种未知让他感到不安和尴尬。
他既无法以“平虏侯”的身份自然地去面对她,更不知该如何处理那段似乎存在的过往。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刻意回避。行军路线安排、营地驻扎,他都下意识地让那辆马车远离自己的视线范围。路上若偶然遇见,他要么拨转马头绕行,要么加快速度超到前方。
这种近乎明显的疏远,自然落在了心思细腻的小尼姑妙善眼中。她本就对刘庆“遗忘”师姐耿耿于怀,此刻见其如此冷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每次偶然瞥见刘庆的身影,她总会忍不住冷嗤一声,或是对着车窗外的空气,故意提高声调,言语间充满了讥讽:
“哼,好大的侯爷架子!威风得很呐!莫非是怕我们这方外之人,沾了您的贵气,损了您的官运?”
“呦,这路如此宽敞,侯爷何须远远绕行?可是怕我们这穷酸马车,污了您的眼?还是说,侯爷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
她声音清脆,每每引得附近兵士侧目。刘庆听到,只能面露苦笑,尴尬不已,愈发催马快行,避之唯恐不及。
他堂堂“平虏侯”,战场上叱咤风云,却被一个小尼姑几句话逼得如此狼狈,心中也是无奈至极。
高名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常暗自叹息。他是深知内情的人。他知道刘庆与朱芷蘅之间那段发于微时、隐于乱世的情愫,知道两人曾相互扶持、心意暗许。
第837章 觐见太后
他原本也乐见其成,认为这无论于公于私,都是一桩美事。然而,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刘庆那位传闻中早已死于战乱的发妻竟带着孩子奇迹般生还,并回到了开封!
这一下,所有的可能都化为了泡影。朱芷蘅的骄傲和决绝,绝不会允许自己陷入这等尴尬境地。
更让高名衡由衷钦佩的是朱芷蘅的果决与深情。当她得知刘庆“失踪”、可能遇险的消息后,竟不顾身份,毅然带着一个小尼姑,千里迢迢从开封徒步赶往四川!
这其间要穿越多少战乱之地,历经多少艰难险阻,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简直难以想象。这份情意,深重如山。
然而,在确认刘庆安然无恙、却又得知其发妻尚在人间后,她竟能如此干脆地斩断情丝,不哭不闹,不求不见,只是默然随行,如同真正了却尘缘的方外之人。
这份克制与骄傲,让高名衡这见惯了风浪的老臣也不禁为之动容。
然而,面对这复杂无比的情感纠葛,纵是他高名衡足智多谋、位高权重,也只能徒呼奈何。这是心结,外人无从解,也无法解。
大军并未直接返回京师,而是根据整体战略,取道湖广,进入河南,再折向安徽境内。一路清剿残余匪患,弹压地方不稳因素,同时遥为左梦庚部声援,形成战略策应。
朱芷蘅并没有回开封,那辆青幔马车在进入河南后与大军分道扬镳。它依旧沉默地跟着,仿佛粘在了这支队伍的尾巴上。朱芷蘅二人,似乎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跟着这支军队,直至京城。
旅途漫长而枯燥。除了行军,便是扎营。刘庆逐渐习惯了军旅生活,在高名衡的悉心指点下,对军务政务的处理也日渐熟练,那份属于“平虏侯”的威严气度,在不经意间渐渐融入他的举止之中。但他始终没有再去靠近那辆马车,那成了他心中一个刻意回避的角落。
有时夜深人静,他独自走出营帐,望着天边孤月,也会忍不住去想:那位郡主,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却得不到任何答案。远处那辆寂静的马车,也总是毫无声息,仿佛里面的人早已与这尘世隔绝。
三个月漫长的征程,旅途让人疲惫不堪,刘庆也渐渐的失去了在马上的兴奋,他对于侯爷这个身份,虽然熟悉了,但却根本没有侯爷的思维。
刘庆再现的情报也是迅速传到了京城,传至了南京,南京在得知他是前往京城之后,才是松了一口气。
历经三月的跋涉,京师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军中弥漫开来,有期盼,有放松,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就在即将入城之时,那辆跟随了数千里的青色马车,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没有留下任何眼神的交汇,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然,默默地脱离了大队。
它转向了一条岔路,朝着西山的方位,缓缓驶去。车轮碾过清晨湿润的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晨雾缭绕,渐渐吞噬了那抹素色的车影,最终消失在山道蜿蜒的拐角之后。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仿佛那千里相随,只是一场无声的梦。
刘庆骑在马上,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岔路口,微微怔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似乎也随之空了一下。
永定门外,人潮涌动,旌旗蔽日。孙苗、桃红与苏茉儿挤在翘首期盼的人群中,早已是泪眼婆娑。当得知刘庆生还的消息时,这三个女人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骤然惊醒,整颗心都活了过来。
她们本要立刻奔赴四川,幸而苏茉儿凭借情报网络及时劝阻,分析利害,才让她们强压住冲动,留在京中苦候。
这漫长的三个月,每一日都是煎熬,就连宫中不时来征调银两,她们也毫不在意,只盼着那人平安归来。
当刘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凯旋大军的最前方时,她们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然而,此刻的永定门外,早已被肃穆的禁军层层封锁,水泄不通。太后携小皇帝及文武百官,正亲自于城门之外迎接平虏侯凯旋。
这前所未有的隆重阵仗,让端坐马上的刘庆只觉得额头冷汗涔涔。他虽然深知“平虏侯”地位尊崇,但直面太后、天子及满朝文武的注视,仍禁不住心中发憷。
高名衡似乎察觉他的紧张,策马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不必惊慌,一切按我途中嘱咐行事即可。”
刘庆微微颔首,强行板起面孔:“好。”
他起初并不明白,为何在石砫时高名衡对他身份虽有疑虑,却最终选择确认并维护这个“平虏侯”。
一路同行,他渐渐懂了——这位老臣对朝廷现状忧心忡忡,深知唯有“平虏侯”这根定海神针能稳住局面。经过长时间观察,高名衡已确信眼前之人就是刘庆无疑,只是其记忆……想到此处,高名衡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他本已心生退意,打算此次返京后便告老还乡,但将这样一个状态不稳的平虏侯独自抛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上,恐酿成大祸。看来,唯有继续留在阁中,尽力周旋扶持了。
永定门外早已洒水净街,铺上了长长的红毡。毡毯的尽头,就在巍峨的城门洞外,那位风华正茂的太后正伫立等候。她一身繁复华丽的宫装,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尽管刘庆不识宫廷服饰,也能一眼断定其至高无上的身份。
他的目光扫过太后身边那个年幼的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平虏侯当初力主拥立幼主,究竟是何打算?莫非真想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可这一路上,从高名衡口中听到的关于平虏侯的种种,又似乎并非如此。这位侯爷,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此时,高名衡勒住马,低声提醒:“侯爷,请下马。我等需觐见太后与陛下。礼仪,可还记得?”
第838章 你可知罪?
刘庆颔首:“记得。”他骨子里厌恶跪拜之礼,幸而高名衡早有交代:“你身着甲胄,功在社稷,行半礼即可。”这让他心下稍安。
他翻身下马,动作因铠甲沉重而略显迟滞。就在他落地的一刹那,原本有些喧嚣的场面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位风华绝代的太后,竟牵着小皇帝的手,主动缓步迎了上来。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迫人的威压。
她脸上笑意盈盈,凤目微弯,唇畔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然而,在那看似温婉亲和的笑容之下,刘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她的眼眸深处,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暗涌翻腾——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真切欢喜,有一抹被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更掺杂着许多他无法立刻解读的、晦暗难明的情绪。
刘庆依礼单膝跪地,甲叶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高名衡则在他身后行全礼跪拜。两人同声高呼:“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微微眯起眼,并未立刻让二人平身。她的目光先落在了刘庆身后的高名衡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高爱卿一路辛苦,平定川陕,劳苦功高。”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才缓缓道:“高爱卿,请平身吧。”
高名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后独独让他起身,却将身负赫赫战功的平虏侯依旧晾在一旁,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但他不能违逆,只得恭敬道:“谢太后隆恩。”随即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已是波澜暗涌。
刘庆就这么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鎏金头盔下的额头已然沁出细汗。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官员、侍卫、乃至远处围观的百姓,都屏息凝神。
只听太后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棱坠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虏侯,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谁也未曾料到,在这凯旋献捷、万民瞩目的时刻,太后竟会突如其来地发难!
刘庆心头剧震,但强行压下惊愕,低着头,声音尽可能平稳地回道:“臣愚钝,不知太后所言何罪。”
太后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在他身上扫过,周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的话风却猛地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昂,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平虏侯!你可知你身负皇恩,统兵在外,却以身犯险,致使自身深陷危局,令陛下与本宫日夜忧心,令朝堂不安,此为一罪!”
“你扫平巨寇,匡扶社稷,立下不世之功,却不知爱惜己身,险些让大明折损擎天之柱,此为其二罪!”
她的声音在风中传开,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将一场突如其来的问罪,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于嗔怪的、格外隆重的褒奖与关切。
“你如此不爱惜朝廷栋梁,不顾陛下与本宫倚重之心,平虏侯——你,该当何罪?!”
现场无论百官还是百姓,皆是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就在方才那一瞬间,无数的人都以为这君臣是要决裂了,却不料是如此。
刘庆愕然,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向太后。她依然维持着那抹端庄得体的微笑,唇角微扬,凤目弯弯,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质问不过是句寻常的关怀。
然而,刘庆看得分明——她那双眼底深处,毫无笑意,反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那光芒中甚至……还藏着一缕极淡却锐利如针尖的挑衅。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喧嚣、风声、乃至远处飘扬的旌旗猎猎声,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重重地敲击在耳膜上。
他能明白,这是太后在警示他,任你平虏侯有泼天的功劳,在皇权面前,就得听我的。
高名衡垂手立在侧后方,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他自然也能明白太后之意。
就在这万物凝滞的刹那,太后眼波微不可察地流转了一下,那锐利的审视悄然隐去,覆上一层近乎悲悯的柔和。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刘庆的耳中。
“唉……”她摇了摇头,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无奈,“陛下与本宫,还有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不能失去平虏侯啊。”
“侯爷此番立下不世之功,然身系江山社稷之重,岂可再如此轻忽己身?”她向前微倾少许,声音不大,“今日之功,当赏。然今日之过,亦不可不察。”
“本宫今日在此,代陛下问你这一罪,是要侯爷牢记,你的安危,早已非你一己之事。”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刘庆身后“日后……还望侯爷善自珍重,勿再令君父悬心,朝野忧虑了。”
“这,便是你的‘罪’。平虏侯,你可认?”她最终问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刘庆垂下头,盔甲的冰冷触感抵着他的前额。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寂静的空气之中:“臣……知罪。”
太后唇角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加深了。她倏然扬起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划出一道明丽的弧线,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昂,瞬间压过了现场的窃窃私语,传遍了永定门内外:
“大明平虏侯,扫荡流寇,光复四川,战功卓越,功在江山社稷!此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各位爱卿,大明的臣民们——尔等还不为侯爷贺?!”
这一席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现场压抑的气氛点燃至沸点!一旁的礼官立刻挥动令旗,刹那间,锣鼓铙钹齐声震天响起,恢弘的礼乐奏响,无数旌旗随之挥舞。
官员们齐声高呼“万岁”、“贺喜侯爷”,远处围观的百姓也爆发出浪潮般的欢呼与赞叹。永定门外,顷刻间化作一片欢腾的海洋,一扫方才的凝重,好一派万民同庆、欢天喜地的盛世景象!
第839章 随本宫来
在这鼎沸的喧嚣中心,刘庆却对周遭的狂热恍若未闻。
“刘爱卿,平身。”
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眼前,那只戴着精美护甲、白皙纤长的手依旧伸在他面前,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保持着一种等待他搀扶的姿态。
刘庆微微起身,太后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混杂在周围的喧天锣鼓声中,只有刘庆能清晰听见:“你…还是我哥吗?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 刘庆心头剧震,猛地就想抬头看向太后,他喉头发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哥?这个称呼……这远超君臣的亲密,这掩藏在皇家威仪下的脆弱质问,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去碰触那只手,脑子里一阵剧烈头痛,他咬牙略显踉跄地站起身,甲叶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他垂着眼,避开太后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回道:“谢……娘娘。”
太后眼底那抹微弱的希冀之光骤然熄灭,化作深沉的黯然。她极其自然却又无比迅速地收回了手,转身之际,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与疏离:“平身。众卿辛苦了。平虏侯,随本宫与陛下入宫,详细奏对四川战事。”
刘庆心中一片茫然,下意识地回首望向身后的高名衡,眼中带着征询与无措。高名衡面色沉静,目光深邃,只微微颔首,低声道:“无需惊慌,且先入宫,一切容后再议。”
刘庆刚定下心神,正欲举步跟上太后的仪仗,一阵急促而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却穿透了喧嚣的锣鼓与欢呼,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相公!相公——!”
他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边缘,禁军森严的队列之旁,三位女子正奋力挤上前来。她们云鬓微乱,衣裙在拥挤中稍显褶皱,脸上却洋溢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狂喜,泪水涟涟,正不顾一切地朝他呼唤着。正是孙苗、桃红与苏茉儿。
一旁的高名衡捋须,眼中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淡淡道:“呵,不想你府上的三位娘子也闻讯赶来了。不过也是常理,侯爷凯旋,家人自是牵挂万分。”
刘庆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重复道:“我……娘子?” 他望着那三张陌生的、却写满深切关怀与爱慕的姣好面容,一时有些恍惚。
高名衡侧目看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与看好戏的意味:“老夫倒是想瞧瞧,侯爷如今这般境况,要如何应对你这几位如花似玉、情深义重的娘子喽。”
刘庆眉头微蹙,心中暗叹,这平虏侯究竟有多少风流债?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回避。只得迅速在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朝着那三位女子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他这一挥手,立刻引动了周围百姓的注意。人群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与惊叹:
“快看!是侯爷夫人!”
“侯府的三位娘子都来了!”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前方正欲登上步辇的太后,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华服之下的身躯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她仿佛想要回身看上一眼,但最终并未转头,只是略一停顿后,便以更快的速度,仪态万方地登上了凤辇。
大殿之内,金碧辉煌,百官依序而立,气氛庄重而热烈。今日非为常朝,乃是为庆贺平虏侯刘庆平定四川、剿灭巨寇张献忠之大捷。
鎏金柱下,御座之上,年幼的皇帝正襟危坐,虽略显懵懂,却也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珠帘之后,太后的身影若隐若现,凤仪天成,不怒自威。
礼乐声中,刘庆,缓步上前,于御阶之下行礼如仪。高名衡紧随其后,面色沉静,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刘庆的举动。
“臣,平虏侯刘庆,奉旨征讨四川逆贼张献忠,赖陛下洪福,太后慈荫,三军用命,今已克竟全功,献贼伏诛,川境渐定。特此还朝复命!”这番话术,乃是高名衡一路反复提点所致。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赞誉之声。首辅何腾蛟率先出班,朗声道:“侯爷荡平巨寇,功在社稷,实乃国之柱石!臣为何侯爷贺,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次辅金声亦附和道:“川陕既定,中原腹地之患已除,此乃中兴之兆!平虏侯居功至伟!”
六部九卿、文武百官纷纷上前道贺,言辞恳切,笑容满面。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平虏侯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逼人的气势,多了几分沉静,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好说话。
无论谁来敬贺,他都只是微微颔首,简短回应“同贺”、“份内之事”,并无往日那般纵横捭阖、挥洒自如的谈锋。这份异样的低调,反而让一些老于官场的臣子心中暗自嘀咕。
高名衡在一旁从容周旋,替刘庆应对着各方问候,将许多可能露馅的细节悄然化解于无形。
太后端坐珠帘之后,静听刘庆略显简略却又条理清晰的战事禀报(自然也是高名衡预先梳理过的)。
待他奏毕,殿中暂歇,她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刘爱卿劳苦功高,陛下与本宫甚为欣慰。今日乃喜庆之日,具体封赏,容后再议。众卿且先同乐,共庆此太平之始。”
百官齐声应诺,殿中气氛更显融洽。然而,这番“容后再议”的话语,也让一些心思敏锐之辈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按常理,如此大功,当庭议赏、极尽荣宠亦不为过。
正当众人沉浸在欢庆之中,相互寒暄之际,珠帘后的太后却缓缓起身。内侍连忙卷起珠帘,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刘庆身上。
“今日便先至此吧。”她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大殿安静下来,“刘爱卿,随本宫来。”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百官面面相觑,高名衡心中亦是猛地一沉,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刘庆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道:“臣,遵旨。”
第840章 要点银子来花
慈宁宫内,鎏金瑞兽吞吐着淡薄的香烟,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的金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悄无声息。
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并未急于开口,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阶下垂手而立的刘庆。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刘爱卿,”她微微停顿,凤目微眯,“今日的你,何以让本宫感到……如此陌生?”
刘庆心头猛地一缩,面上却强自镇定,微微躬身:“太后何出此言?臣……惶恐。”
太后并未立刻回答,“你曾立誓,不入后宫半步,尤以这慈宁宫为甚。”她抬起眼,“今日,何以如此顺从,便随本宫踏入此间?”
一滴冷汗自刘庆额角渗出,缓缓滑落,浸入衣领。他飞速思索,他与太后之间究竟有何种隐秘的过往与约定?
高名衡对此讳莫如深,他根本无从揣测那“不入后宫”的誓言背后藏着怎样的纠葛。他只能谨慎地垂下眼帘,避开那迫人的视线,声音干涩地答道:“太后懿旨召见,必有要事垂询。君命如山,臣……不敢不从。”
“呵。”太后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挥了挥手:“都退下。”
侍立在侧的宫女太监们立刻屏息敛目,如同无声的潮水般迅速退去,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
殿内光线霎时显得更加幽深,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缕缕盘旋上升的青烟。太后缓缓起身,华贵的裙裾拖曳在光洁的金砖上,几无声息。
她一步步走向刘庆,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若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耳语般的质感“若非看见你耳根后那一点小小的红痣,本宫真要怀疑,”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眼前这位战功赫赫、言辞恭谨的平虏侯,是不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假扮而来。”
刘庆浑身一僵,他没想到太后居然也看出了他的异样来,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样的特征!太后竟连如此隐秘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们之间……究竟曾是何等密切的关系?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头垂得更低:“太后……说笑了。臣怎会是他人假扮。”
“说笑?”太后微微倾身,“你离京之时,心中怕是恨极了本宫吧?”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这些恨意,竟都消磨干净了?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对本宫称一句……‘不敢’?”
刘庆感到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无法回答“是”,那不符合平虏侯可能的人设;他更不敢回答“不是”,那会引来更深的猜疑和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只能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重复着那句万金油般的回应:
“臣……不敢。”
太后眯起凤目,冷哼一声,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狡黠的笑意,打破了方才的沉凝:“本宫今日召你入宫,不为旁事,只为告诉你——本宫,没银子了。”
刘庆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蹙眉看向她:“太后……没银子了?”
“你少给本宫装模作样!”太后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染上一抹被戳破窘境的薄怒红晕,声音也拔高了些,“给本宫银子!”
刘庆顿感苦恼,摊手道:“太后,臣……臣哪来的银子?”
“你少在本宫面前装蒜!”太后恨恨道,“莫以为本宫不知!杨仪如今在本宫手中,他早已吐露得清清楚楚!你手中至少还有数千万两银子!给本宫千万!”
刘庆心头猛地一沉。杨仪!这个名字,高名衡曾反复对他提及,说是平虏侯真正的心腹,替他掌管着最为核心的财赋运作,知晓所有账目与银钱流向。此人若落入太后手中……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也冷了下去:“太后,您扣押了杨仪?这是为何?”
看着刘庆骤然沉下的脸色和冰冷的目光,太后心中没来由地一慌,强自挺直脊背,维持着威仪:“本宫便是扣了,又如何?本宫贵为太后,这天下都是吾儿的天下,本宫难道还不能要点银子来花用?”
刘庆几乎要气笑了:“太后,一千万两白银,在您口中只是‘一点’?您可知我大明鼎盛之时,一年全国税赋折银也不过四百余万两?即便是崇祯朝为剿流寇、御建奴,加征辽饷、剿饷、练饷,搞得天下沸腾、民不聊生,岁入也勉强超过千万之数。您这一开口,便要去了鼎盛时期两年半的岁入,崇祯年间一整年的加派总额!”
太后被他一番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本宫为何不能要?!”
刘庆强压下火气,缓了缓语气,试图讲理:“臣并非此意。只是这千万巨资,非同小可。臣观宫中用度已力求简朴,不知太后突然需如此巨额银两,究竟作何用途?总该有个明白的去处。”
太后烦躁地一挥衣袖,避而不答:“你休要管本宫如何用度!把银子给本宫便是!”
刘庆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不再纠结于银两的用途,沉声道:“太后,杨仪……现在何处?”
太后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冷厉惊得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跌坐在凤榻之上,声音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想做什么?”
刘庆踏前一步,一字一句道:“把—人—还—给—我。”
太后仰起头,强撑着气势:“不给!除非……除非你把银子给本宫!”
刘庆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讽:“我离京不过半年有余,您已将朝政搅得如何,自己心中当真没数?如今我一回来,不急图善后,不安抚军民,第一件事便是向我要这千万巨资?呵,”他冷笑一声,“莫非太后您……还想私下蓄养一支大军不成?”
“大胆!”太后猛地一拍榻沿,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平虏侯!莫要把本宫对你一再的仁慈与宽容,当成你骄纵专权、目无君上的资本!”
第841章 没刻意刁难
刘庆心下一横,既然高名衡再三暗示自己须得拿出平虏侯的威势,加之此刻太后步步紧逼、胡搅蛮缠,他索性将心一横,不再顾忌那许多虚无缥缈的礼数。他面色沉静,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淡淡道:“太后,还是将杨仪还给臣为好。”
太后纵然心中气恼不适,却仍咬着银牙,连声道:“不给,不给,不给……偏不给!” 她倏然起身,莲步轻移,竟径直走到刘庆面前,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刘庆浑身一僵,正欲用力抽回手臂,却听得太后声音陡然转为一种近乎撒娇的、带着哀怨的柔媚:“好哥哥……你就给了妹妹这笔银子吧?好不好?”
这声“好哥哥”叫得刘庆头皮发麻,不由得一个哆嗦。他强压下心头的怪异与悸动,不动声色地、却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手中抽回,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依旧冷静:“太后,请自重。银子,臣不会给。但请太后,务必即刻将杨仪归还于臣。”
太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模样,冷笑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讥诮:“好一个坐怀不乱的道学先生!好一个忠君体国的平虏侯!”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刘庆如遭雷击,彻底震惊当场。
太后的声音陡然转为哀戚,那是一种被深深辜负后的凄楚与控诉:“刘子承!你莫非真是铁石铸成的心肠?我知道你一向避嫌,谨守臣节,口口声声不入后宫……可你便忍心让我独自一人困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日夜煎熬?你莫非……莫非全然忘记了当年在开封行在,你我之间……那般亲近无间的情分了吗?”
刘庆心中剧震,眉头紧锁。开封?亲近无间?他对此毫无记忆!莫非这平虏侯与太后之间,当真有过一段不容于世的私情?!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眼前这位风华正茂、哀婉动人的太后,心头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心猿意马。
却听太后继续哀声道:“你总是顾忌那该死的君臣本份!好啊!你在外头风流快活,纳蛮夷女子为妾,可有想过我在这九重宫阙之中,是如何的形单影只,备受煎熬?”
她说着,轻摇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就不能……怜惜我这一次吗?莫非在你心中,我还比不得你那个来历不明的蛮夷妾室?”
刘庆猛地收回手,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她那泫然欲泣的脸庞,硬邦邦地重复道:“太后!臣……恳请您以国体为重,立刻释放杨仪!”
太后闻言,猛地一怔,所有哀婉柔情瞬间冻结在脸上。她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悲伤迅速被一种极致的愤怒与失望所取代,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呵!呵呵……果然还是如此!你还是这般!你为何不死在四川!你为何还要回来?!你回来——就是为了这般气我、辱我吗?!”
刘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中暗道:真正的平虏侯,或许真的已经死在四川了。他再次后退两步,拉开更远的距离,执拗地坚持:“臣,恳请太后释放杨仪。”
太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头微微颤抖,再开口时,声音已冷得如同冰碴:“要本宫放人?可以。拿一千万两银子来换。”
刘庆叹了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劝说:“太后,您当真不明白杨仪掌管的银两是作何用途的吗?那并非臣私产,乃是维系大军命脉、稳固边防的专款!莫说是您,即便是朝廷户部,未经允准,也动不得其半分!”
太后讥讽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还不是你想中饱私囊,据为己有!”
刘庆见她如此不可理喻,心知再无转圜余地,面色彻底冷了下来,淡淡道:“既然太后执意如此,臣也无话可说。杨仪,臣不再求您释放。但只要他人在京城,”
他顿了顿“恐怕还没有臣找不到的地方。臣,告退。”
说罢,他竟不再多看太后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刘子承!”太后在他身后猛地尖声喝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好狠心啊!本宫如此……如此哀声求你,你也要这般绝情决意?!”
刘庆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顿,却并未停留,继续向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刺耳声响,伴随着太后压抑不住愤怒的咆哮声。
宫门外,刘庆步出那沉重压抑的宫门,心中正自茫然四顾,高名衡不见踪影,而他连“自己”的家在何方都一无所知。这份无措令他心底升起一丝慌乱。
就在此时,远处一辆青篷马车旁等候多时的三人瞧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刘庆定睛一看,顿觉头皮微微发麻,正是高名衡口中那三位“娘子”——孙苗、桃红与苏茉儿。
孙苗率先小跑至他身前,脸上写满了担忧:“相公!你可算出来了!听高大人说太后单独留了你说话,她……她没有为难你吧?”
刘庆摇摇头,挤出一丝笑意:“未曾为难。只是寻常问话罢了。”
孙苗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她没刻意刁难你就好。”
刘庆心中奇怪,不由问道:“你为何总觉得太后会难为我?”
孙苗蹙起秀眉,未及回答,一旁的桃红快人快语,带着几分不满接口道:“哼!还不是那位娘娘,真把我们侯府当成她的私库了!相公你不在这些时日,她隔三差五就派人来,不是哭穷就是诉苦,变着法子要银子。前前后后,竟从我们这儿支走了快五十万两呢!”
“什么?”刘庆一愣,大为意外,“她竟来找你们要钱?你们……为何要给?”
孙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复杂:“我们总不能……真像外人说的那般,做个忘恩负义、不懂规矩的人吧?毕竟……你和她之间……”她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
刘庆一时嘴快,脱口追问:“我和她怎么了?”
第842章 此乃何人?
孙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怨:“你说呢?你自己惹下的事,自己倒不清楚了?”
刘庆顿时语塞,只能讪讪笑道:“我……我与她之间,当真没什么的!”
孙苗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多纠缠,主动伸手牵住他的手腕,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好好好,没什么就没什么。反正银子也给了,只当是破财消灾,买个清静平安吧。好在咱们家业还算厚实,也不缺这三瓜两枣的耗费。”
旁边的桃红却小声嘀咕起来,有些肉痛:“二姐话说得倒是轻巧,‘不缺’?咱们京师的仪封春酒坊到现在还没完全建利索,投入巨大。江南那边赚的银子,一时半会儿又周转不过来。这五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苏茉儿心思更为缜密沉稳,见状温声打圆场道:“红娘子也不必过于焦虑。京师酒坊虽未完全建成,但试酿的酒曲已然飘香,不妨先设铺发售,总能回拢些银钱。眼下最要紧的是人都平安无事,相公安然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了。”
刘庆却从她们的话中听出了更多意味,他看向最为冷静的苏茉儿,追问道:“茉儿,你仔细跟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她……”
孙苗却不等苏茉儿回答,轻轻拉着他向马车走去:“好了好了,这些琐事何必站在宫门口议论?没得惹人注目。我们先回家,回家再慢慢说与你听。”
马车并不十分宽敞,四人坐进去,空间顿时显得有些局促。衣裙摩挲,呼吸可闻,一种亲密又略带暧昧的气氛在车厢里悄然弥漫开来。刘庆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想挪开些距离。
这细微的举动却被性情活泼的桃红捕捉到,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相公,你这是怎么了?出去征战半年,回来倒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怎地如此不自在?难不成还怕我们吃了你?”
她说着,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媚意,“今晚啊,我们姐妹三人可是说好了,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哦!”
孙苗也顺势依偎过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思念与委屈:“相公,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年,音信全无,可知妾身们等得有多苦……”
苏茉儿用团扇半掩着面,闻言也轻声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是啊,孙娘子可是日日盼、夜夜想,早就备下了‘厚礼’,就等着相公回来呢。”
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暗示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问:“准备了什么?”
孙苗的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羞得轻轻捶了他一下,声如蚊蚋:“你……你胡问什么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我…我前些日子偷偷去拜访了告老的陈太医,他…他给了我一个秘传的方子…还说,说我只要按方调理,定能……”
刘庆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你病了?为何要看太医吃药?”
孙苗闻言,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连耳根都红透了,又羞又恼地嗔道:“你!你个木头!真是要气死我了!”
刘庆闻言,不解道:“你既没病,好端端的抓什么药吃?”
苏茉儿掩唇轻笑,促狭道:“相公,孙娘子这病啊,不在身上,是‘心病’呢。”
一旁的桃红早已笑得花枝乱颤,接口道:“咯咯咯……正是呢!二姐这‘病’啊,灵验得很!只要怀上了身子,保管立马药到病除,百病全消!”
刘庆这才恍然大悟:“啊……!原、原来是这个……”
孙苗见他这般窘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索性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握住他布满薄茧的粗糙大手,指尖在他掌心摩挲,几分心疼的嗔怪:“瞧瞧,这才出去半年光景,一双手就糙成这样了……往日里何曾吃过这等苦。”
刘庆讪讪地抽回手,含糊道:“无妨的,无妨……” 这熟悉的触感,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石砫那段时日,与向稻花一同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场景。那时她的手也是这般粗糙,却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他心神恍惚,下意识地轻声喃喃:“稻花……”
这声低语虽轻,却清晰地落入了紧挨着他的孙苗耳中。她动作一僵,猛地抬起头,狐疑地盯住他:“稻花?什么稻花?相公……你方才在叫谁?”
刘庆心中一凛,暗叫不好,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许是口误,想起了军中粮草之事……”
坐在对面的苏茉儿目光微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与慌乱。她深深地看了刘庆一眼,却并未当场说破,从容地转开了话题:“侯爷,一会儿回府后,妾身也有些要事,需向您单独禀报。”
刘庆正求之不得,连忙点头:“好,回府再说。”
马车抵达平虏侯府。孙苗与桃红立刻忙碌起来,一个指挥仆役准备晚膳,一个亲自去收拾卧房,眉眼间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期待。
刘庆则随着苏茉儿径直来到了书房。
苏茉儿屏退左右,亲手为刘庆沏上一壶香气醇厚的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陌生与尴尬。她敛容正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
“侯爷,南方传来消息。李奴儿如今已聚拢起三万余人马,与黄蜚部形成犄角之势,相互策应。然则,黄蜚麾下舰船虽经改装,添置了火炮,在近港水域或可与郑芝龙周旋一二,但若贸然出海远征,胜算……微乎其微。”
刘庆蹙眉:“李奴儿?此乃何人?”他对此名毫无印象。
苏茉儿似乎早有所料,淡淡一笑,解释道:“侯爷远征四川日久,或许未及得知最新情报。李奴儿,便是李自成归顺侯爷后,自请更改之名。此举,意在表明其洗心革面,对侯爷您……绝对臣服之意。”
刘庆心中剧震——李自成?!那个搅得天翻地覆的闯王,竟然臣服于“自己”?还改了这么个名字?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哦?竟是如此。然后呢?”
第843章 何人所为?
苏茉儿续道:“此人如今与黄蜚配合,倒也勉强将闽广一带的残局经营了起来。只是,距离侯爷您先前设定的‘控扼海疆’之目标,仍相差甚远。眼下最大的困局便是舰船被封锁于港内,不敢出海。郑芝龙以其庞大水师,牢牢扼住了南澳岛等出海咽喉。李奴儿忧惧侯爷责其办事不力,已是焦头烂额。他近日呈报了一个颇为冒险的想法——意欲集中兵力,陆路强攻福州,以期打破僵局。”
刘庆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分析道:“福州乃闽之中枢,城高池深,郑氏经营多年,岂是易与之辈?强攻之下,伤亡必巨,且即便侥幸得手,于整个海局而言,恐仍是得不偿失,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促使郑芝龙全力反扑。此议……欠妥。”
苏茉儿轻轻颔首,指尖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刘庆的太阳穴,声音依旧平稳:“此事确是我心中所虑,故而已传令让他们暂缓行动,一切待侯爷回京后再行定夺。”
刘庆揉着额角,心中一片茫然,他哪里知道该如何处置这等军国大事。但他更感好奇的是,苏茉儿为何能如此清晰地掌握这些远方的机密情报,并似乎拥有直接下达指令的权力?
正思忖间,苏茉儿起身,绕至他身后,纤纤玉指替他轻按着紧绷的额头,继续道:“此外,日本亦有最新动向。满清残部已在日本九州初步立足,目前正开始对周边地区进行征伐。”
刘庆闻言,又是一惊,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满清?在日本?!” 这消息太过离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苏茉儿似乎对他的震惊并不意外,声音依旧轻柔,却吐露着石破天惊的信息:“布尔布泰已有密信送至。她恳请侯爷能派遣部分舰船予以协助。毕竟他们登岸不久,根基未稳,粮草、军械、船只皆极为匮乏。”
刘庆彻底糊涂了,蹙眉问道:“你……此言何意?我们为何要助他们?”
苏茉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侯爷问我如何想?奴自然是倾向于助其一臂之力。然而,此举关乎侯爷您的全盘谋划。您当初力主将满清流放东瀛,不正是想驱虎吞狼,让他们与倭人相互消耗吗?若我等此刻派遣舰队介入,性质便截然不同——那将等同于大明正式对东瀛用兵。届时,即便功成,那打下来的东瀛之地,是该算作满清苟延残喘之所,还是……我大明新辟之疆土呢?这其中分寸,极难拿捏。”
刘庆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正在为自己按摩的手腕,沉声道:“依你之见,莫非……不该管?”
苏茉儿却微微摇头,话锋一转,有些微妙起来:“然而,布尔布泰在信中,特意提到了您的儿子……呵,这就有些让人为难了。”
“我的儿子?!”刘庆的眉头锁得更紧。
苏茉儿淡淡道:“虽然侯爷您从未承认,但那孩子,确确实实是您的血脉。您……想必也不愿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异邦颠沛流离、处境过于困苦吧?”
她轻轻嗤笑一声,“想想看,昔日的八旗贵胄、太后皇帝,如今几十万人被放逐荒岛,连太后和幼帝据说都只能栖身于简陋营帐之中,也真是……令人唏嘘呢。”
刘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剧情荒诞得如同戏文。他压低声音:“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苏茉儿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随后缓缓道:“奴虽不知侯爷为何对东瀛抱有如此深的芥蒂——想来是源于历朝倭寇为患之旧怨。但引满清东渡,虽是一招妙棋,却也需防其坐大,日后反成恶龙。就眼下而言,侯爷确有必要助他们渡过最初的难关。这几十万人,能战之兵恐怕不足数万,稍有闪失,便有灭族之危。这……想必也是布尔布泰最为恐惧,不得不向您低头求援的缘由。”
刘庆此时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脱口问道:“怎么?他们去了东瀛,福临……还是皇帝?”
苏茉儿瞟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呵……侯爷此问,莫非是存了心思,想让你那儿子登上帝位?这……倒也不是不可操作。只要您肯出兵,后续如何安排,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这样或许更好,毕竟是自己血脉,将来总不至于反过头来与父亲为敌吧?”
刘庆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讪笑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他们沦落至此,竟还保持着帝号?”
苏茉儿叹了口气:“如今他们内忧外患,强敌环伺,哪还有余力内讧?面对东瀛诸藩的武士,想必也只能先一致对外,以求生存了。”
刘庆点了点头,终于做出决定:“好吧。此事由你安排,调派些舰船与人手,助他们站稳脚跟。”
苏茉儿恭敬应道:“奴,记下了。”
她稍作停顿,又轻声道:“侯爷,还有一事……奴擅自从南京返回,未得侯爷允准,还请侯爷恕罪。当时惊闻侯爷您下落不明,奴心焦如焚,只得先行赶回开封,担心大娘子听闻噩耗心神动荡,需人扶持。之后又赶来京城,想着京师消息总归更为灵通……”
刘庆笑了笑:“你处处为侯府着想,我感激尚且不及,怎会怪你。”
苏茉儿神色转为凝重,低声道:“不过,也幸而我及时赶回了京城。孙娘子她们久居内宅,忙于照料工坊与酒坊生意,恐怕尚未察觉——如今我们这侯府内外,连同城郊的几处工坊、酒坊,都已被人暗中盯上了。”
刘庆闻言一愣,立刻追问:“可知是何人所为?”
苏茉儿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奴仔细观察过那些盯梢之人的举止做派与衣着痕迹,虽极力掩饰,但行动间的章法、窥探的角度,绝非寻常衙役或家丁。依奴看……十有八九,是‘番子’。”
“番子?”刘庆眉头紧锁,“厂卫的番子?如今还有这等机构?”
第844章 寻我要钱
苏茉儿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侯爷远征在外,或许不知。这些番子,奴推断,当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密旨行事。她……正在暗中重建厂卫。前番她从我们府中支取了数十万两银子,奴便觉蹊跷。如今想来,恐怕是侯爷您先前拨付给内帑的那两百万两已然耗尽,她这才又将手伸向了我们。她深知孙娘子她们顾念旧情,又担忧您的处境,绝不会轻易拒绝。”
刘庆恍然大悟,喃喃道:“难怪……我一回京,她便如此急切地寻我要钱,甚至不惜扣押杨仪相逼。”
苏茉儿点头附和:“正是此理。杨仪是侯爷的人,掌管财赋机密,没有侯爷的亲笔手令或信物,他绝不会轻易调动巨额银两。太后从他那里打不开缺口,无计可施,便只能直接向侯爷您开口了。却不知……她此次索要多少?”
刘庆眯起眼睛,寒声道:“一千万两。”
苏茉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无太多震惊,反而冷静分析道:“一千万两……若真要重建厂卫,并将其触角遍及天下,再多的银子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看来,我们这位太后娘娘的野心……着实不小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刘庆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侯爷,您此番恐怕是看走眼了。她绝非深宫中只知哀怨的弱质女流,其心性手段,隐忍决断,远超常人想象。”
刘庆心中一阵烦闷,涩声道:“她……竟要重建厂卫……”
苏茉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这重建厂卫之举,其深意……恐怕不乏针对侯爷您的嫌疑。毕竟,如今这天下兵权,大半握于您手。她若想真正掌控朝局,乃至……陛下成年之后顺利亲政,又岂能容忍身边有您这般权倾朝野、却未必全然听命于宫中的重臣?”
刘庆双眼微眯,重复低语道:“她……果然是好算计。”
书房内的空气,因这突如其来的警讯而骤然变得冰冷凝重起来。刘庆不想自己这个权倾朝野的侯爷也得面对这些烦心的事,还有他到底与太后之间是什么关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平虏侯府内已备好丰盛家宴,孙苗与桃红正张罗着布菜,笑语晏晏,满室温馨。苏茉儿亦在一旁含笑看着,气氛融洽。
恰在此时,府门外传来通报声,高名衡高大人到访。
刘庆闻讯,立刻起身相迎。只见高名衡步履从容地踏入花厅,目光迅速而敏锐地在刘庆身上扫过,见他神色如常,衣着得体,与三位娘子相处也未见异状,眼底那丝不易察觉之色便悄然散去。
他并未入席,只是笑着对迎上来的刘庆摆了摆手:“不必张罗,老夫只是顺路过来瞧一眼。见你安然回府,家中一切安好,老夫便放心了。”
他说话间,十分自然地抬手,重重拍了拍刘庆的肩膀“朝中还有些琐事急需处理,老夫就不耽搁你们一家团聚了。”
刘庆心中跟明镜儿似的,对于高名衡此次前来的目的,他可是一清二楚。表面上看,高名衡的到访显得有些随意,但实际上,这其中蕴含的深意可不少呢!
首先,高名衡之所以亲自前来,就是想要亲眼看看刘庆这位“平虏侯”在面见太后之后,是否会露出什么马脚,回到府邸之后又是否能够应对自如。毕竟,太后可不是一般人,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她抓住把柄。所以,高名衡必须要确保刘庆没有任何问题,这样才能让他放心。
其次,高名衡这看似平常的举动,其实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那就是再次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提醒刘庆——要顺势而为,不要过于焦虑。因为高名衡深知,刘庆现在面临的压力肯定不小,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自乱阵脚。只要刘庆能够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而他也会在后方为刘庆斡旋,确保事情顺利发展。
“高大人辛苦,既是有要务在身,晚辈便不多留了。”刘庆会意地点头,语气恭敬而自然,“您慢走。”
高名衡满意地捋须一笑,又朝孙苗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匆。
孙苗望着高名衡离去的背影,轻声对刘庆道:“高大人真是辛苦,这般晚了还要操劳国事。”
刘庆收回目光,笑了笑,语气平和:“内阁之责,关乎国运,自是劳心。我们先用饭吧。”
厅内很快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仿佛这段小插曲从未发生。但刘庆心中却因此安定了几分,至少在这波涛暗涌的京城,他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这一夜,侯府深处的锦帐之内,烛影摇红,暖香氤氲。
她们是这具身体名正言顺的爱妾,与他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和最深厚的羁绊。在她们眼中,此刻的刘庆,便是她们日思夜想、终于平安归来的夫君。
然而,于刘庆而言,这却是一场甜蜜却无比煎熬的考验。这具身体残留着对她们的熟悉与渴望,肌肤相亲间,本能的反应难以抑制。
可他的灵魂却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些千娇百媚的女子,于他实则仍是陌生的。她们的体温、气息、乃至情动时的呢喃低语,都带着一种既熟悉又疏离的奇异矛盾。
他无法推拒,更不能表露丝毫异样,可内心的无措与疏离感却也如影随形,置身于一场繁华却陌生的梦境。
对他而言,竟比千里奔袭、沙场鏖战更为耗费心神。
晨曦微露时,刘庆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复杂。
刘庆被门外丫鬟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轻呼声惊醒:“侯爷,夫人……宫中来人了!”
孙苗与苏茉儿几乎同时睁开眼,迅速坐起身。只有桃红仍沉浸在梦乡孙苗一边抓过衣裳披上,一边扬声问道:“何事?”
屋外丫鬟有些惶恐:“回夫人话,是宫里的公公到了府门外,正询问……询问侯爷为何至今未至早朝?”
第845章 当真已全然平定了
孙苗闻言一愣,手上动作都顿住了:“今日……相公需上朝?” 她显然对此毫无准备。
苏茉儿也已起身,闻言面色微凝,低声道:“快!速为侯爷更衣!太后娘娘此番定然不悦,怕是又要寻由头责罚了。”
刘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昨夜“鏖战”的疲惫尚未散去,腰背阵阵酸软。他摆了摆手,几分宿醉般的慵懒与不甚在意:“无妨。让她等便是。横竖她看我不顺眼,总能挑出毛病来。稍后我自去宫中见她一面就是了。”
苏茉儿微微蹙起秀眉,规劝道:“侯爷,此事可大可小。太后的面子,还是莫要公然拂逆为好。能免则免。”
刘庆叹了口气,认命地掀被下床,忍不住揉了揉酸疼的后腰,抱怨道:“哎……你们昨夜也不知怜惜我些,今日这般时辰,如何起得来……”
孙苗与苏茉儿闻言,脸上同时飞起一抹红霞,却又立刻板起脸来,佯装恼怒。孙苗嗔道:“这才到哪儿?你一去便是大半年,欠下的‘债’自然要连本带利地补回来!岂能轻易饶过你?” 语气虽凶,眼底却藏着笑意。
皇极门外,百官列班。
御座珠帘之后,太后的身影端坐如仪,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之气。虽无人能窥见其面容,但每一个字从帘后传出,都带着冰冷的怒意,清晰地敲打在肃静的朝堂上:
“……功高勋着,莫非便以为可恃功而骄,连这每日的早朝都可随心所欲,想来便来,想不起便不来了?眼中可还有陛下,还有朝廷法度?!”
她并未直接点名,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满腔的怒火是针对谁而发。
阶下,首辅何腾蛟与次辅金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垂下眼帘,屏息凝神,做出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珠帘之后,太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极低的声音,,那声音满满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与酸涩:
“好……好得很!倒是在家中温玉暖香,享尽艳福,连早朝都抛诸脑后了……哼哼……”
高名衡缓步出列,躬身奏道:“启禀太后,平虏侯此番自川凯旋,千里跋涉,征战劳苦,身心俱是疲惫不堪。昨日方归,或有疏漏,还望太后娘娘体恤功臣,宽宥一二。”
珠帘之后,只传来一声极重、极冷的:“哼!”
这声冷哼,如同冰锥刺入殿中凝滞的空气,让百官的头颅垂得更低。半晌,才听得太后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意:“众卿家,若有本奏,便呈上来吧。”
殿下一片诡异的寂静。良久,太监李忠明正要依例高呼“无事退朝——”时,兵部尚书刘泽清却迈步出班,朗声道:“臣,有本要奏!”
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陛下,太后,诸位同僚!征西军将士浴血奋战,平定川陕,剿灭巨寇张献忠,此乃不世之功!然至今,大军凯旋,朝廷尚未明示封赏章程,恐寒了将士之心,亦有损朝廷恩信。臣恳请陛下、太后,早定恩赏,以安军心,以昭天下!”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暗暗颔首,此乃正理。然而,珠帘后的太后却并未立刻回应,沉默片刻后,方淡淡道:“川之地……当真已全然平定了么?余孽可曾肃清?民生可曾恢复?”
她的话音轻飘飘的,却让刘泽清一时语塞。高名衡眉头微蹙,心中暗疑:太后此言何意?莫非是要刻意拖延,抑或另有所图?
不待刘泽清再言,太后已再度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封赏之事,关乎国体,须得慎重。待本宫与平虏侯详细商议之后,再行定夺。此事,暂且搁下。”
太后既已如此明确表态,众臣纵有想法,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齐齐噤声。
“既无他事,便散朝吧。”太后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随即补充道,“何阁老,留下。”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依次鱼贯退出皇极殿。空旷的大殿内,很快只剩下何腾蛟,以及珠帘后的太后与御座上的小皇帝。
珠帘轻响,太后缓步从帘后走出。她先是看了一眼御座上早已坐不住、正扭来扭去的小皇帝朱慈延,目光微沉,随即转向何腾蛟:“何阁老,陛下近日的学业……进展如何?”
何腾蛟心中暗暗叫苦。若用“冥顽不灵”来形容这位小皇帝,或许过于苛刻,但其对于蒙学经义,着实毫无兴趣。
自己讲授圣贤之道,小皇帝不是神游天外,就是摆弄衣带,真正能听进去的,十不存一。唯有等到下课之时,他才会露出孩童应有的欢快笑容。
这“帝师”之职,对何腾蛟而言,简直是种煎熬。面对当今天子,打不得,骂不得,劝诫效果甚微,一想到皇帝如此心性,未来却要肩负天下重任,他就愁得寝食难安。
然而,他深知自己已与太后、皇帝牢牢绑在一起,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看着何腾蛟面露难色,言辞闪烁,太后的脸色愈发阴沉。她猛地转向小皇帝,厉声喝道:“慈延!过来!”
小皇帝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宽大的龙椅里缩了缩。
“你再不过来,休怪本宫重重责罚于你!”太后声音陡然拔高。
小皇帝朱慈延吓得小脸发白,磨磨蹭蹭地从龙椅上滑下来,一步一挪地走到太后面前。还未站稳,太后已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俯身下去,“啪”地一声,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屁股上。
“让你不用心!”
“让你不肯学!”
“如此顽劣,将来如何担得起这江山社稷!”
太后一边责打,一边厉声训斥,竟全然不顾一旁还站着当朝首辅何腾蛟,就在这庄严肃穆的皇极殿上,上演了一出“三娘教子”的戏码。
小皇帝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涕泪交流。
何腾蛟看得目瞪口呆,尴尬不已,连忙躬身劝道:“太后娘娘息怒!陛下……陛下毕竟年岁尚小,童心未泯,待再过些年,懂事些,自然就会勤奋向学了。”
第846章 孩子如此不成器
太后停下手,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她阴沉着脸道:“年岁小?他还要等到多大?何阁老,这是大明的皇帝!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的命运都系于他一人之身!若不早日通晓治国之道,磨砺心性,你叫本宫……叫这满朝文武,如何放心将这天下交到他手中?!”
何腾蛟心中暗叹,眼前这小皇帝不过是个稚龄幼童,哪里懂得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但他面上只能恭敬回道:“太后娘娘息怒。有老臣等在,有满朝忠良在,必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这江山社稷,定然稳如泰山。”
太后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拽着小皇帝的手。朱慈延如蒙大赦,立刻“哇”地一声大哭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太后望着儿子逃离的背影,眼神复杂,语气幽幽地对何腾蛟道:“何阁老,你莫以为本宫仅是心急……看着这孩子如此不成器,本宫亦是头疼欲裂,夜不能寐。”
她顿了顿,一丝追忆与悔意,“遥想当年在开封,平虏侯数次提议,欲拥立吾儿为帝,以定人心……本宫那时顾虑重重,屡次拒绝。如今想来,若当时坚持不允,或许……唉,可既已坐上这位子,本宫为人母,也只能殚精竭虑,为他谋划周全了。”
何腾蛟对此等宫闱秘辛与太后的懊悔无从置评,只得垂首默然。
宫道之上,刘庆慢悠悠地踱步进宫,他如今对太后的责罚已不甚畏惧,心态颇为放松。正行走间,却见一个小小身影一路哀嚎着跑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刘庆好奇地拦住那孩子,蹲下身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在此啼哭?”
小皇帝慈延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一见是刘庆,如同见了救星般,抓住他的衣袖哭诉道:“平虏侯!你来得正好!朕……朕命令你!把朕的母后废了!朕不要她再做朕的母后了!她老是打朕,逼朕念书!”
刘庆闻言,差点失笑。一是因为这丁点大的孩子一口一个“朕”说得无比自然却又稚气十足;二是因为这“废太后”的诉求实在惊世骇俗。他忍着笑意道:“陛下,此事……臣可万万不敢。”
慈延用力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道:“你有什么不敢的!天下兵马都听你的!母后……母后她也怕你!你就帮朕这一次!”
刘庆眉头微蹙,正色道:“陛下慎言。太后乃国母,绝不会惧怕臣下。臣也绝不会行此悖逆人伦、倒行逆施之事。”
小皇帝见硬的不行,又开始啜泣,委屈道:“那……那怎么办嘛……母后和师傅整天逼朕读书,可那些字像鬼画符一样,朕一个都不认识,怎么读得进去……”
刘庆看着眼前这个至多三岁的孩子,心中一阵默然。没有内卷的烦恼,却有着皇权的重压。让这个年纪的孩童去啃读佶屈聱牙的四书五经,确实是强人所难。他放缓语气,问道:“那陛下告诉臣,您喜欢做什么呢?”
慈延歪着头想了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朕喜欢玩!想去御花园捉蝴蝶!想看太液池里金色的鲤鱼!还想……还想蹴鞠!放纸鸢!吃糖人儿……”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孩童最寻常的愿望。
刘庆笑了起来,语气肯定:“喜欢玩没错啊。陛下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这些。”
慈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啊?你……你觉得朕想得对?”
刘庆点点头:“自然是对的。玩耍本就是孩童天性。”
小皇帝像是找到了知音,更加委屈:“可是母后和师傅都不许朕做这些!说朕是皇帝,不能只想着玩……”
刘庆叹了口气:“学习固然重要,但陛下如今尚在启蒙之年,或许不必如此严苛。这样吧,臣稍后去见太后,若有机会,替陛下说几句话,可好?”
慈延惊喜万分,抓住刘庆的手:“真的?!平虏侯你说话一定算话!母后她肯定听你的!她经常在宫里一个人念叨你的名字呢!”
刘庆嘴角微微抽搐,这话信息量有点大。他含糊应道:“听不听难说,但臣会尽力为陛下陈情。”
“那你快去!快去!”慈延迫不及待地推他,“最好让朕今天就不用去读书了!”
刘庆辞别小皇帝,来到皇极殿却扑了个空,殿内早已人去楼空。他只得无奈地转向慈宁宫,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抗拒踏入此地。
经内侍通传后,他步入慈宁宫。只见太后正阴沉着脸坐在凤榻上,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她今日显然是气得不轻——刘庆不买她的账,儿子又不争气,非但看不出半点天资聪颖的模样,反而像个十足的榆木疙瘩,这让她如何不恼火,不绝望。
刘庆上前一步,依礼躬身:“臣,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端坐榻上,眼波未抬,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做什么?不是才信誓旦旦,不入本宫这慈宁宫么?怎么,昨日来了,今日又不请自来?”
刘庆眉头微蹙:“昨日乃是奉娘娘懿旨,臣不得不来。今日前来,是因误了早朝时辰,特来向娘娘请罪。”
“呵,”太后发出一声极轻的讥笑,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他,“你还知道误了朝会是罪过?真是稀奇。本宫还以为,我大明的平虏侯早已超然物外,无需遵循这大明法度了呢。”
刘庆眉头锁得更紧,心中不悦:“娘娘言重了。臣不过是一时疲惫,休整一日,何至于引得娘娘如此苛责?”
“本宫说不得你了?!”太后猛地站起身,凤目圆睁,“你疲惫?呵,自然是疲惫的!你府上那几位千娇百媚的娘子,想必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伺候’得你甚是辛苦吧?!呵,同是从川陕苦战归来,高名衡年长你许多,为何今日能准时立于朝堂?偏你就如此‘疲惫’不堪?!”
刘庆被她这番夹枪带棒、直戳私隐的话堵得无言以对,只得沉声道:“太后既如此认为,臣……无话可说。”
第847章 向臣索要银两
太后几步走到他面前,离得极近,琼鼻微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一身的……狐媚子味儿!熏得本宫头疼!”
刘庆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盯向她。太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锐利目光看得心中一虚,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随即又强自镇定地瞪回去,声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慈宁宫!你……休得放肆!”
刘庆目光未移,声音低沉而平静:“娘娘方才那般言语,不正是想激得臣‘放肆’么?”
太后脸颊“唰”地一下飞起两抹红晕,又羞又恼:“你!你胡说什么!本宫何时有过此意!”
刘庆见好就收,话锋一转:“方才臣入宫时,遇见陛下在宫道上啼哭不已。”
太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霜:“吾儿如何,是吾家事,不劳平虏侯费心!”
刘庆叹了口气:“陛下终究只是个稚龄孩童,娘娘何必如此强求?他这个年纪,正是玩耍之时,何必逼他日日苦读那些艰深晦涩之物?”
太后幽怨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你说呢?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若非你……”
刘庆愕然:“我?臣……如何了?”
太后语气幽幽,带着一丝追悔与恨意:“若非你当初一力主张,硬将吾儿推上这九五之位,本宫何须逼他读什么圣贤书?他若只是个寻常亲王,自然可以逍遥度日!可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他若不读书,不明理,将来如何治国?!尤其……”
她说到此处,猛然意识到失言,立刻闭上了嘴,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庆摇摇头:“即便如此,也无需在他这般年纪就如此严苛。孩童天性活泼,强压之下,只怕适得其反。”
太后的眼神越发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凌厉:“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是了,他越是愚笨顽劣,不通政务,你这摄政的平虏侯便越是能大权独揽,一手遮天,对吧?!刘子承,你打的好算盘!”
刘庆彻底愣住了。他万没料到,太后竟会说出如此诛心之论!即便两人关系僵持,也从未到这般互相猜忌、直指谋逆的地步!
他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微微拂动了太后额前的几缕发丝。太后却不为所动,依旧用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刘子承,本宫……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刘庆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回道:“臣也同样不明白。不明白娘娘如今究竟在做什么,在急什么,又到底……想要什么。”
太后闻言,猛地冷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愤:“本宫要什么?本宫要的很简单!本宫要吾儿能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本宫要吾儿将来不是你这权臣手中随意摆布的傀儡!这大明江山,可以是你刘子承的摄政之地,但绝不能是你刘子承的囊中之物!这个答案,侯爷可还满意?!”
刘庆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来……娘娘日夜忧思、百般试探,竟是担心这个。”
他缓缓踱近一步,直视太后:“却不知娘娘是从何处听闻,或是从何断定,臣——将陛下视作了可随意操控的傀儡?”
太后猛地扬起下巴,嘴唇紧抿,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声音:“本宫何需从他人处听闻!单看你目无君上,屡屡不从本宫懿旨,见驾之时亦常恃功不跪,便可知你心怀叵测,毫无臣节!”
“好一个‘何需’!”刘庆语带讥讽。他从高名衡处听闻过不少平虏侯的往事,心中自有判断——若平虏侯真有僭越之心,以他当时权倾天下的势力,大可不必如此辛苦维系这风雨飘摇的残局,更不会将这年幼的皇子推上帝位。
天下糜烂至此,是他一力缝补,而他所扶持之人,却反过来如此猜忌他。即便刘庆只是个“局外人”,此刻也不禁为平虏侯感到一阵心寒与恼火。
他语气转冷,淡淡道:“既如此,娘娘是希望臣日后见驾,皆行三叩九拜之大礼,以示忠谨?”
太后袖袍一挥,冰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强自镇定道:“无需!本宫不稀罕这些虚礼!本宫只要你将手中掌控的巨额银饷归还国库,让朝廷得以喘息,使政令通达,而非困死于无米之炊!”
刘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娘娘心心念念的,终究还是银子。呵,莫非娘娘以为,只要有了银子,这天下的纷争便能立刻平息?四海的烽烟便可自行熄灭?”
太后眼神闪烁,语气却依旧强硬:“没有银子的朝廷,便是个空架子!寸步难行!还能如何治国平天下?!”
刘庆目光如刀,冷冷追问:“是谁?是谁在背后向娘娘进言,教娘娘如此执着地向臣索要银两?”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发虚:“没……没有人!是本宫自己……亦是如此觉得!”
刘庆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字眼,缓缓重复,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亦?”
太后被他逼问得心神慌乱,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色厉内荏:“是!本宫就是要银子!那又如何?!那些本就是国帑!非你刘子承一人之私产!”
刘庆胸中怒火翻涌,上前一步,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所以,就因为那是‘国帑’,臣不在京城之时,娘娘便可堂而皇之地去臣的家中,向臣的内眷施压索要?娘娘对臣的家人尚且如此,是否对朝中其他大臣,对天下黎民百姓,也是如此巧取豪夺?!”
“我……我……本宫没有!”太后被他凌厉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惊慌失措。
刘庆步步紧逼,目光灼灼:“那娘娘为何独独去找臣的家中索要?!”
太后被逼到墙角,猛地转过身来,羞愤交加,口不择言地怒道:“本宫要了又如何?!不过区区几十万两!难道你平虏侯府就拿不出来了?!再说了!你府上的家业是怎么来的?还不是杨仪一手从中拨划给你的!?”
第848章 宫中用度紧张
刘庆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猛地瞪大了,失声问道:“杨仪给的?杨仪何时给了臣家中私产?此事臣为何从不知情?!”
太后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凤目斜睨,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莫要以为你那些假公济私、暗中牟利的勾当,本宫一概不知!你表面上一副两袖清风、公私分明的做派,可你府上那几位……哼,尤其是你那姓孙的妾室,借着为军中供酒的名头,行那商贾之事,大肆敛财,中饱私囊!呵,平虏侯,本宫说得可对?!”
刘庆双眼微眯,寒声反问:“这……是娘娘自己想到的?”
太后扬起白皙的脖颈,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强自镇定道:“自然是本宫所想!”
刘庆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全身都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抬手给这信口雌黄的女人一记耳光的冲动,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
他的眼中要喷出火来:“娘娘的想象力……当真丰富得令人惊叹!据臣所知,孙苗为军中提供的‘仪封春’,售价远低于市价,甚至在前些年战事吃紧、粮饷短缺之时,曾自掏腰包,无偿输送了大批酒水至军中,以慰劳将士、提振士气!这些……娘娘可知?!”
太后冷笑连连,语气刻薄:“不过是邀买人心、放长线钓大鱼的伎俩罢了!先以低价甚至免费为饵,垄断军中供应,日后自然能从中军饷粮秣中十倍百倍地捞回来!这等商贾手段,瞒得过谁?!”
刘庆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与她已是无理可讲。他沉默片刻,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道:“若娘娘执意认定有此等事,臣……无话可说。臣愿即刻上表,请辞所有官职,归隐山林。只求娘娘……莫要忘了,如今天下未靖,烽烟四起,你我在此争执内耗,于大局……有百害而无一利。”
太后语带嘲讽:“你也知道于大局不利?那你为何还……”
她的话戛然而止。只因她看到刘庆眼中那几乎要摁不住的火气骤然收敛,化作一种极度深寒的、近乎实质的冰冷锋芒,直刺而来。
她心头一悸,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也低了几分:“好……好!本宫不与你争辩这些无谓之事!你只需将银子给本宫,本宫……便不再过问你这些破事!”
刘庆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住她:“太后,您如此急切,索要巨款,究竟意欲何为?重建厂卫,是也不是?”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矢口否认:“谁……谁说本宫要重建厂卫了!本宫……本宫只是宫中用度紧张!”
刘庆步步紧逼,声音冷冽:“拨付内帑二百万两,区区数月,便已耗尽?您又从臣家中索去五十万两。如此巨款,臣看您这慈宁宫中陈设依旧,并无奢华添置之象。请问太后,这些银子,究竟用于何处?”
太后扭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却依旧强硬:“本宫如何用度,无需向你禀报!本宫需要银子,你拿出来便是!”
刘庆深吸一口气,转换话题,直指核心:“杨仪。您将他关押在何处?”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挑衅道:“你平虏侯不是手眼通天,本事大得很吗?你自己去找啊!”
刘庆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沉静地看向太后,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决绝:“娘娘,事已至此,臣也有些话,不得不讲。”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静待他的下文。
刘庆缓缓道:“臣本不欲多言,但观娘娘近日所为,猜忌臣下,觊觎军资,苛待幼帝……臣深感寒心。既然君臣相疑至此,臣再居此位已无意义。臣正式向娘娘提请,辞去所有官职爵位,解甲归田。自此之后,朝中一切事务,与臣……再无瓜葛。”
说罢,他竟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梁冠,将其端正地置于身旁的地面上。
太后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绝。片刻的失神后,她勃然大怒:“刘子承!你——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刘庆神色平静,并无波澜:“臣不敢。此乃臣肺腑之言。这身官袍在此脱下,于礼不合。臣归家后,自会命人将冠服符印一并奉还。”
太后看着他当真要辞官,心中顿时纠结起来,脸色变幻不定。她猛地一咬牙,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口不择言地厉声道:“你要辞官?!好!可以!那你现在就在这里给本宫脱!脱光了!一丝不挂地走出这慈宁宫!本宫就准你辞官!”
刘庆冷哼一声,抬步之时,猛地转过头,目光震惊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娘娘?!您……您这是要做甚?!”
太后猛地扑上前,双臂紧紧环抱住刘庆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脊背的衣料之中,声音带着哽咽与控诉:“你个混蛋!你一回来……就张口闭口要辞官!你……你是真狠得下心,不管我们母子俩的死活了吗?!”
刘庆只觉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骤然发黑,太阳穴如同被重锤击中,传来一阵剧烈的、难以忍受的抽痛!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呃……你……松手……疼……疼!”
太后却将他抱得更紧,脸颊在他背上轻轻蹭着,语气似嗔似怨,带着一丝凄楚的柔媚:“本宫能有多大力气……如何能弄疼你?自那晚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盼着你早日归来,能陪在我身边……可这一切,为何总如镜花水月,触手即碎……”
刘庆只觉得头颅仿佛要炸开一般,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痛苦地呻吟:“松开……求你……松开……头……要裂开了……”
“我不松!”太后执拗道,“我一松手,你定然又要寻借口离去……又要抛下我们……”
刘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她的怀抱,脚下却一个踉跄,腿软得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第849章 突发急症
太后这才真正慌了神,蹲下身急切地问道:“你……你这是怎么了?!子承?!”
刘庆浑身颤抖,几乎蜷缩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走开……离我……远点……”
“我……我这就去叫太医!”太后起身欲唤人。
“不……不必!”刘庆艰难地阻止,“我……我歇片刻……便回府……回府就好……”
太后闻言,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方才的慌乱被一种偏执的强硬取代:“回府?想走?门都没有!今日你若不给本宫一个明确的交待,不将事说清楚,休想踏出这慈宁宫半步!”
话音未落,刘庆只觉得那撕裂般的剧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晕眩,眼前彻底一黑,意识仿佛被拖入无尽的炼狱之中,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的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动静。
太后见他突然没了声息,先是愣了一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喂……真不疼了?别给本宫装死!”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她这才有些慌了,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到他的鼻下。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她才松了口气,随即却又泛起一股莫名的怨怒:“没死就好……既然没死,就别想装死蒙混过去!哼,今天这银子,你必须给本宫拿出来!”
她索性也颓然坐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竟也失了唤太医的心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眉头紧锁的男人,面色纠结复杂。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因痛苦而苍白的脸颊,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充满了迷茫与哀伤:
“我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刘庆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随即“噗”的一声,一口浓稠的黑血自鼻腔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金砖上,甚至有几滴温热粘稠的血液,未能躲闪地沾染上了太后华贵的宫装衣襟。
那刺目的暗红与不祥的色泽,让太后瞬间慌了神,方才所有的强硬、怨怒与算计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万状。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颤抖,失声惊呼:“来人!快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平虏侯在慈宁宫中骤然喷血昏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禁宫内外,旋即以惊人的速度震动了整个朝堂!
高名衡、王汉闻讯,脸色骤变,立刻丢下手中公务,火速赶往慈宁宫。然而赶到宫门时,却被内侍拦下,告知平虏侯已被紧急护送回府,太医院院判已率精干御医随行前往救治。
高名衡与王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震惊。两人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命人备轿,急匆匆赶往平虏侯府。
与此同时,文渊阁内。何腾蛟与金声也放下手中的奏本,面色凝重地思忖片刻。
金声眼中惊疑不定,低声道:“元辅,此事……恐怕非同小可。”
何腾蛟缓缓起身,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平虏侯突发急症,地点又是在慈宁宫……无论缘由为何,我等都需即刻前往探视。一来,平虏侯乃国之柱石,安危关乎社稷;二来,太后娘娘想必也受了惊吓,我等身为臣子,理当前往问安,以示关切。”
金声立刻点头:“元辅所言极是。下官这便随您同往。”
两位重臣迅速整理衣冠,带着满腹的惊疑与担忧,也匆匆离开了文渊阁,朝着慈宁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平虏侯府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刘庆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卧榻之上,面色灰败,唇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太医院院判梁太医亲自在旁架起小炉,神色惶恐地煎着药,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心中叫苦不迭,若是这位权倾朝野、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的平虏侯今日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项上人头乃至全家老小的性命,恐怕……
他不敢再想下去,稳了稳心神,走到榻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搭在刘庆的腕脉之上。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面色愈发沉重。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孙苗、桃红与苏茉儿三人疾步闯入,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恐惧,齐齐扑到床边。
“相公!”
“侯爷!”
“您这是怎么了?!早间出门时还好好的……”
三位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榻上人事不省的刘庆,皆是花容失色。
梁太医连忙起身,拱手低声劝慰道:“三位夫人暂且宽心,万勿过于惊动侯爷。依下官初步诊断,侯爷此症……恐怕是昔日战场上头部曾受创伤,以致淤血郁结于内,阻塞经络。今日急火攻心,气血逆冲,反而将这口淤血逼出……从医理上讲,这吐血虽是凶险,却未必不是一桩好事,意味着沉疴或可由此而出。”
孙苗闻言,惊得掩住了口,眼中泪水涟涟:“可……可昨日归来时,他还……他还……”
她想起昨夜种种,虽觉夫君有些异样,却万万没想到他体内竟藏着如此重的隐患。
梁太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点头:“侯爷性情刚毅,想必是不愿让诸位夫人担忧,故而将此旧伤隐忍于心,从未向外人提及半分。”
一旁的苏茉儿闻言,秀眉紧蹙,若有所思地低语道:“原来如此……难怪此次侯爷归来,言谈举止间……总让我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生疏与隔阂,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想必正是这旧疾困扰,以致心神受损,才与往常有所不同……”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恍然与更深的心疼,将刘庆回来后那些细微的异常之处,都归因于这骇人的伤病。房间内顿时被一种混合着后怕、忧虑与无尽心疼的氛围所笼罩。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自门外廊下传来,未等通传,阁老高名衡与王汉已疾步抢入房中,脸上俱是惊忧之色。
“侯爷情况如何?!”高名衡人未站定,便急声问道,目光已投向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刘庆。
第850章 昏睡不醒
梁太医连忙上前躬身见礼,将方才对三位夫人所言——关于战场旧伤、头部郁结、淤血喷出或反是转机的推断,又仔细复述了一遍。
高名衡听罢,神色凝重地缓缓颔首,若有所思地低语道:“原来竟是如此……难怪,难怪……”
他心中恍然,此前刘庆诸多异于往常的言行、乃至他自称“许多事记不真切”,竟都源于这沉疴旧伤。如此说来,他所言非虚,并非刻意隐瞒或推脱。
一旁的王汉却紧盯着梁太医,语气急切地追问:“梁院判!你且直言,侯爷经此一遭,日后可能痊愈?此番凶险,是否会留下病根?对心神智虑……可会有碍?”
梁太医闻言,面上不禁露出苦笑,额间冷汗更甚。他心中叫苦不迭,眼下这位侯爷能否安然醒来尚在未定之天,凶险未过,他岂敢妄言预后?
这“病根”之说,尤其是关乎神智之问,更是字字千钧,一个应答不慎,便是泼天的大祸!
见梁太医面色发白,嘴唇嗫嚅着难以作答,高名衡的眉头紧紧蹙起。他自然明白太医的难处与恐惧,心中叹息一声,抬手止住了还想再问的王汉,沉声道:“王阁老,暂且不必多问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盼着侯爷能闯过这一关,安然醒来。一切……待侯爷醒转之后,再议不迟。”
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奈与忧虑。房间内的空气,因这沉重的寂静而再次凝固起来。
平虏侯府邸的门槛,今日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车马与靴履踏平。
自刘庆吐血昏迷的消息传开,京中三品以上的文臣武将,无论真心关切抑或别有图谋,无不如潮水般涌来探视。府门前冠盖云集,车马塞巷,各式拜帖与名刺如雪片般递入,场面之喧腾,几乎将这座显赫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就连深宫之中的太后,也遣心腹大太监李忠明亲至,赐下宫中珍藏的百年老参,并传懿旨,命太医院竭尽全力救治,以示天恩眷顾。
万幸有高名衡亲自坐镇府中,他一面代昏迷的刘庆谢过各方“盛情”,一面以“侯爷需静养,不宜惊扰”为由,将绝大多数探视者婉拒于二门之外,只允少数重臣入内短暂探看。这才堪堪稳住了局面,未让侯府沦为可任人窥探的菜肆。
高名衡久历宦海,洞悉人心。他心中雪亮,这满城勋贵、满朝朱紫前来“探病”,其中真心实意关切刘庆安危者,恐怕十中无一。
更多人是借此机会,欲亲眼窥探这位权倾朝野的平虏侯是否真的一病不起,以此判断朝局下一步的风向,为自己谋划后路。
毕竟刘庆推行新政,整肃军务,触及了多少人的利益,又“得罪”了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正暗中祈祷他再也醒不过来。
若说此刻还有谁真心实意为刘庆的安危而焦灼,或许唯有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如今镇守各方的军中将领了。
他们或遣快马送信问候,或派亲卫入京打探,拳拳之心,溢于言表。因为他们深知,唯有平虏侯在,他们方能安心御敌于外,无后顾之忧;侯爷若倒,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位统帅,更是一座足以庇护他们的巍巍靠山。
高名衡望着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刘庆,又瞥了一眼窗外依旧熙攘的人影,心中唯余一声沉重叹息。
刘庆的意识在光怪陆离的幻境中沉浮飘荡。他仿佛被抛入了一条时空错乱的激流,眼前景象飞速切换,支离破碎:
时而,他置身于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身边是穿着时尚的女友,正挽着他的手,笑语嫣然,商量着去看哪场新上映的电影;
时而,场景骤然崩塌,他又突兀地立于庄严肃穆的大明朝堂之上,身着蟒袍,文武百官的目光或敬畏或猜忌地聚焦于他;
转瞬间,温香软玉在侧的感觉还未消散,背上却已驮着身着布衣的朱芷蘅,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在荒芜凄冷的野径之上;
下一刻,手中似乎又握紧了冰冷坚硬的枪械,耳边是现代化靶场传来的清脆枪响与报靶声;旋即,那触感又变成了老旧火铳粗糙的木托与冰凉的铁管,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刺鼻的黑火药味……
各种记忆的碎片,两个世界的轨迹,两种身份的经历,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混杂、碰撞、交织,将他困在了一场无尽循环、真假难辨的迷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混沌的漩涡深处,一点清明的意识如同挣扎出水的溺水者,猛地“醒”了过来。
这不是肉体的苏醒,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顿悟与整合。
他于迷蒙中喃喃低语,声音仿佛穿越了层层梦境:“我……是刘庆……亦是……平虏侯……”
榻边,梁太医刚刚将号脉的手指从刘庆腕上移开,对着前来探视、面色凝重的高名衡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困惑与不安:“高阁老,侯爷的脉象……今日看来已趋于平稳,气血虽虚,却无大碍。只是……下官实在不解,为何侯爷至今仍昏睡不醒?”
高名衡连日忧心,操劳过度,脸色已十分憔悴难看。他瞥了一眼守在床边、同样面容憔悴、眼带血丝的三位如夫人,心中焦躁更甚,眉头紧紧锁起:“已然十日了!每日你皆回禀‘脉象渐稳,一日好过一日’,可这人为何就是迟迟不醒?!这要等到何时?!”
梁太医见素来温和的高名衡也动了真怒,心中惶恐,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阁老明鉴!侯爷此疾来得蹊跷凶猛,似与寻常伤病不同。下官……下官只能依据脉象断言,侯爷体内生机确在恢复,至于为何不醒……下官才疏学浅,实在……实在难以断明。若阁老不信,可延请太医院同僚乃至京城名医前来会诊……”
高名衡何尝看不出刘庆面色日渐恢复红润,呼吸也平稳悠长,宛如熟睡。但他心中的焦急已臻顶点!
第851章 图穷匕见之时
刘庆多昏迷一日,朝堂之上的暗流便汹涌一分!近日御史台连连上本,以“国库空虚,财用匮乏”为由,强烈奏请将平虏侯麾下大军的所有军资筹措、调度之权收归户部统一管辖,纳入国帑核算。而掌握着庞大财源与物资调度细则的关键人物杨仪,至今被太后扣押,下落不明!
若此议一旦通过,即便刘庆日后醒来,也再难像过去那般相对独立地调配巨额资源以支撑战事。他与王汉以及一众依靠刘庆的武将拼力反驳、据理力争,才勉强将此事拖延下来。
但高名衡心知肚明,御史台此番汹汹言论,背后定然是次辅何腾蛟在推动,而更深层处,必然有着太后的默许甚至授意!
此事表面上看似为了整顿财政、统一国帑,是利于国家的“好事”。但高名衡看得明白——如今天下未定,四方烽烟未靖,骤然剥夺平虏侯的财权,无异于自毁长城!
看着榻上依旧沉睡的刘庆,高名衡心中唯有一声沉重叹息:你快些醒来吧!这朝堂风云,已快到图穷匕见之时了!
高名衡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刘庆,又望了望窗外天色,心中记挂着朝堂上那摊子焦头烂额的事,终究无法久留。他无奈地转向守在床边的孙苗三人,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与叮嘱:“你们几个……好生照料侯爷的同时,也务必顾惜自己的身子。若是子承醒来,见你们憔悴至此,反倒要责怪我这做老师的未曾替他看顾好家小了。”
孙苗闻言,连忙微微欠身,声音轻弱却带着感激:“谢高阁老关怀。只是相公这般模样,妾身们心焦如焚,如何能安然入睡……如今只求他能平安醒来,便是万幸了。”
高名衡长叹一声:“也罢。朝中事务繁杂,老夫不便久留,这便先行一步。侯爷若是有任何动静,哪怕是手指动了一下,也务必立刻遣人飞报于我!”
孙苗三人起身,恭敬地将高名衡送至门外。
待高名衡的轿影远去,三人退回外间,孙苗脸上的温顺顷刻化为愤懑,她压低声音,恨恨道:“太后之心,为何如此狠毒凉薄!相公往日里拼死护着她们孤儿寡母,稳坐江山,如今她却要反过来将相公往死路上逼!”
苏茉儿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轻叹一声提醒道:“孙娘子!慎言!隔墙有耳,莫要忘了我们这侯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呢!”
孙苗被她一提醒,委屈涌上心头,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若是……若是相公此番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愿独活了……”
桃红见她落泪,也陪着伤心起来,抹着眼泪道:“二姐若是不活,我……我也跟着去!”
苏茉儿看着两人,眼神很是复杂,却不得不泼下一盆冷水:“只怕……到了那时,便不是我们想不想活的问题了。或许……是想活,也活不成了。”
孙苗闻言,诧异地止住哭声,抬起泪眼:“妹妹此话何意?”
苏茉儿面色沉静,声音压得更低,道:“我猜想,侯爷那日入宫,与太后定然是彻底谈崩了,否则不会激愤至此,吐血昏迷。这两日我留意到,府外那些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又多了不少。若侯爷此番真的醒不过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们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妾室,下场恐怕……更何况,宫里那位,未必会放过我们。”
孙苗惊恐地掩住嘴,声音发颤:“啊?!莫非……太后她真会对我们下毒手?”
苏茉儿摇摇头:“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如今这满朝上下,不知有多少人眼红我们‘仪封春’酒坊日进斗金。他们只看到一坛酒卖十两纹银的暴利,却不知这酒坊维系着多少军镇的秘密粮饷渠道!他们眼里只有钱,如今又碰上宫里那位‘穷’得眼里冒绿光的太后……什么事做不出来?”
孙苗听得浑身发抖:“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苏茉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桃红,问道:“我前日让你送去西山给郡主的密信,你可确实送到了?”
桃红连忙点头:“送到了!郡主看了信,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苏茉儿闻言,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好了,此事不必再提。我们还是进去守着侯爷吧。”
孙苗却疑惑地看向两人,追问道:“西山?郡主?你们……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苏茉儿神色淡然,轻描淡写道:“也没甚大事。只是让郡主近期切勿来府中探视,以免卷入是非,徒增麻烦罢了。”
孙苗微微蹙起眉头,显然不太相信:“仅仅如此?”
一旁的桃红则是一脸茫然,看看苏茉儿,又看看孙苗:“我……我就是个送信的,苏娘子让我送什么,我就送什么……”
孙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蹙眉盯着苏茉儿:“苏娘子,你老实告诉我,相公……他到底私下让你在打理些什么?你在酒坊之中,终日见的那些人,看似谈生意,可我瞧着……根本不像来买酒的。”
苏茉儿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依旧平静:“孙姐姐不必多虑。你只需知道,侯爷吩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侯府,乃至为他自己铺设后路,是于大局有益之事便够了。”
孙苗咽了口唾沫,低声嘀咕道:“可我总觉得……你做的事,恐怕远不止关乎我们侯府一家的安危……”
苏茉儿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好了,我的好姐姐,如今侯爷昏迷未醒,我们就别自乱阵脚瞎琢磨了。你与桃红安心照顾好侯爷便是,酒坊那边的一切,自有我去操持应付。”
孙苗见她不肯明说,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得点头:“……好吧。”
待苏茉儿转身出门往酒坊去了,孙苗望着她的背影,对身边的桃红低声叹道:“这位苏娘子……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神神秘秘的。”
桃红撇撇嘴,单纯的羡慕:“要是相公也让我去做这些要紧的事,我肯定也能做得像她一样好!”
第852章 汹汹言论
孙苗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你?你连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呢!还学人家?苏娘子的字我是见过的,一手簪花小楷极是漂亮。更别说她似乎还通晓满文、蒙语……”
桃红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挽住孙苗的胳膊撒娇道:“她再厉害又如何?进了侯府的门,见了面,不还得规规矩矩叫我一声‘姐姐’?再说了,谁说我不会写字了?府里往来的寻常账目,不都是我在核算嘛!”
孙苗被她逗笑了,故意鄙视道:“呸!你那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也好意思说!算盘打得噼啪响倒是真的。”
孙苗与桃红听了苏茉儿的话,心中俱是一惊。她们这才意识到,侯府竟已成了众矢之的,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紧紧盯着。这认知让孙苗在原本的忧惧之上,更添了一层难以抑制的恼火。然而,即便有苏茉儿的沉着周旋,那份根植于心的“皇权至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观念,仍让她感到一阵阵寒意,不由得攥紧了手,暗自思忖:待相公醒来,定要劝他辞了这劳什子的官!这天下如何,与我们何干?何必为它担惊受怕,赔上一家老小的安宁!
太后的心情,这几日亦是糟糕透顶。朝堂之上,她早已失了往日的从容气度。刘庆失踪数月,她虽也焦虑,却未曾真正恐慌,心底总存着一丝莫名的笃信——那般厉害的人物,绝不会轻易葬身蛮荒。
然而,刘庆此番归来,先是与她激烈争执,寸步不让,紧接着便吐血昏迷,生死未卜……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她的步调,让她方寸大乱。
她绝不愿背负“逼死功臣”的千古骂名。但朝廷国库空虚,确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座大山,令她寝食难安。
御史们联名上奏,要求将各地军资筹措、调度之权收归户部,统一纳入国帑核算,这正中她下怀。
此前,次辅何腾蛟也已默许,可从刘庆掌握的庞大财源中,先调拨一千万两白银充盈内帑,用于重建后宫开支。
她心知肚明,御史台的汹汹言论,背后少不了何腾蛟的推波助澜。她此刻最担心的,是刘庆并非长眠不醒。倘若他忽然醒来,得知此事,将会是何等反应?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且不说刘庆的态度,眼下以首辅高名衡、阁老王汉为首,加上一众军中将领的强烈反对,已经让她感到投鼠忌器,难以决断。
她并非不懂权衡利弊——如今的大明远未到四海升平之时,若此刻强行收回财权,她并不担心查不清账目,她真正忧惧的是此举可能引发的后果。
倘若军队因此生变,人心离散,仅凭左梦庚那十万兵马,想要扫平群雄、光复河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若不准奏,户部形同虚设,国库空空如也,所有钱粮流转竟似全凭杨仪一人之手运作,这已是严重的朝纲紊乱!
她的内帑更是早已穷得叮当响,空空如也。重建厂卫的想法几乎成了她的执念,却苦于无银两支撑。
环视满朝文武,她只觉得竟无一个真正忠良可信之人。只恨自己手中无钱无兵,空有太后之名。
为了儿子的江山,她本可无所不用其极,但唯独对刘庆,她心存顾忌。他是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抹柔软,是她维系朝局的最大底气,却也是她实现心中谋划的最大阻碍。
珠帘之后,她目光有些恍惚地扫过殿下争论不休的群臣,罕见地没有出言干涉,任由他们争执不休。
连续数日,御史们的奏本,却都未得到太后的明确批复。这反而助长了御史们的“斗志”,他们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将军资独立于国库之外的种种“弊端”反复陈述,力求早日促成此事。
而首辅何腾蛟,则始终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看着首辅高名衡与阁老王汉轮番出列,与那些言辞犀利的御史们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
太后疲惫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清楚她与刘庆之间的裂痕,经此一事,已然深不见底。她不惜放下身段,用近乎纠缠的方式试图挽回,却万万没想到竟弄巧成拙,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而刘庆若真的醒来……他还会坚持辞官吗?她完全摸不准他的心思。但她深知,一旦刘庆真的拂袖而去,这朝堂局势将彻底脱离她的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在极度的纠结与权衡中,她终于睁开眼,微微摆了摆手。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忠明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见状立刻挺直身躯,运足中气,高声喝道:“肃——静——!”
喧闹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于珠帘之后。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缓缓响起:“诸位爱卿连日所奏,所言所论,本宫皆已听在耳中。细论起来,双方所言,皆有其理,俱是为国筹谋,国有国法……”
说到此处,她刻意停顿。下方以祁彪佳为首的御史们脸上已忍不住浮现出笑意,祁彪佳更是暗自松了口气——连日来他顶着日后被平虏侯清算的巨大风险,串联御史,奋力鼓噪,眼看似乎就要大功告成了!
高名衡眯起了眼睛,余光瞥向一旁的何腾蛟,却见对方老神在在,垂目而立,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高名衡心中不由冷哼一声。
王汉则是脸色大变,心中暗叫不妙!太后若此时点头,各地大军的粮饷命脉便将彻底受制于户部,且不说其中会有多少贪墨克扣,日后平虏侯嫡系的平逆军、维系关宁防线的边军,乃至其它客军的军备供给,再想如现今这般得到优先、充足的保障,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何腾蛟势必会倾尽全力,将资源倾斜于他所扶持的左梦庚部!他苦笑着看向高名衡,高名衡面色沉凝,微微摇了摇头,两人心情都沉重到了极点。
第853章 这天意
只听太后话锋陡然一转:“然,各地军资自成体系,虽于现行国法体制不合,却也是特殊时局下的权宜之计,有其成因。如今,平虏侯重伤未醒,此事关乎其心血所系,于情于理,都应待其苏醒之后,由其亲自参详决断。因而本宫思之,各地军资调拨之权,暂不急于收回国帑管辖。”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何腾蛟脸上的淡然瞬间凝固,闪过一丝错愕。祁彪佳等御史脸上的笑容僵住,尽数化为难以置信的茫然。就连高名衡与王汉也是怔了一瞬,随即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惊喜与宽慰的笑容!
太后似乎对自己这个决定也颇为不甘,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然!军队固然紧要,天下民生更为根本!如今天下疲敝,百废待兴,国库空虚,处处需银!本宫另有一议——军资,仍由平逆军部负责管理,但户部需派遣专员,常驻粮台、银库,协同稽核、调配。所有银两、粮秣之动用,无论巨细,均需报备户部,由本宫与内阁审议批准后,方可拨付!”
高名衡与王汉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脸色大变!这看似妥协,实则与直接将财政大权收归户部有何本质区别?平逆军岂不成了替户部看守库房的保管员?完全失了自主!
何腾蛟愣神之后,迅速反应过来,率先出列,高声赞道:“太后圣明!此乃两全之策,既顾全大局,又体恤功臣,臣附议!”
他这一带头,原本失望的御史们立刻回过神来,纷纷出列,齐声高呼:“太后圣明!”
户部尚书何楷更是喜上眉梢,连忙携户部官员出列:“太后圣明!臣等谨遵懿旨!”
而殿中其余未曾动弹的大臣,尤其是与军中有所关联者,面面相觑,心中皆涌起一股强烈的惶恐与不安之感。这看似折中的方案,实则是完全一边倒的局面。
高名衡与王汉并肩步出巍峨的皇极门,两人面色皆是沉重如铁,胸中堵着万千话语,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叹息。
王汉所忧,在于太后那道看似折中、实则暗藏玄机的旨意对未来军需供给的深远影响。而高名衡心中所想,却比他更为复杂苦涩一层——他是唯一知晓刘庆“失忆”真相的核心人物。此刻,他望着宫墙上方灰暗的天空,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子承啊子承……你何时才能醒来?这局面……这天意……莫非真要如此弄人?”
慈宁宫内,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下次辅何腾蛟与户部尚书何楷。
何腾蛟满面春风,对太后方才朝堂上的“英明决断”极尽溢美之词。太后脸上虽挂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如擂鼓般忐忑不安。
她深知,自己今日之举,无异于从刘庆手中硬生生分权夺利,待他醒来,定然会勃然大怒,甚至可能真的心灰意冷,就此辞官远去。然而话已出口,懿旨已下,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语气平淡地对何腾蛟道:“何爱卿,此事既已定下,后续该如何行事,想必你已心中有数。”
何腾蛟立刻躬身,语气笃定:“太后放心,臣已了然于胸。臣会即刻与何尚书一道,选派干员,前往将军资粮台、银库,彻底清查账目、核验实物。待一切厘清,再拟具条陈,恭请太后与内阁最终定夺拨付事宜。”
太后微微颔首:“如此便好。只是……内帑用度空虚已久,宫中各项开支捉襟见肘,此事……还要多多仰仗何爱卿费心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何腾蛟心领神会,立即保证:“臣一旦将各地账目清查完毕,心中有数后,立即便会着手办理,优先调拨款项充实内帑,绝不敢有误。”
太后疲惫地摆摆手:“你们……下去吧。”
宫道之上,何楷跟在何腾蛟身后,尚未完全明白太后与次辅之间那意味深长的对话背后真正的交易。他还在为户部即将获得的“大权”而兴奋,兴致勃勃地问道:“元辅大人,您看我们何时开始着手清点为宜?”
何腾蛟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自然是越快越好!兵贵神速,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这“枝节”指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唯有趁刘庆昏迷,迅速将生米煮成熟饭,他才能真正安心。
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何楷一眼:“不过,何尚书,你此番选派下去的人,可得精心挑选,务必‘懂事’、‘贴心’才行。”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如今天下维艰,百废待兴,就连太后娘娘的慈宁宫,都一再厉行节俭,体恤国事。然,娘娘仁慈,不言其苦,我等做臣子的,却不能视而不见啊。”
何楷连忙点头附和:“是极是极!元辅大人所言甚是,这皇城之内,如今确是……略显萧条了些。”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何腾蛟的深意。
何腾蛟瞟了他一眼,将话挑得更明:“本辅要对你说的,正是此事!堂堂大明皇城,乃天下之中,万邦瞻仰之所,岂能长久如此寒酸?有失国体!你需尽快从户部设法,先行调拨一笔款项,充实内帑,以供宫中各项急用,修缮宫室,恢复应有的皇家气象。”
何楷这才恍然,他只当就是调拨个百十万两就行了,连忙问道:“这是自然!不知……元辅以为,此次先行调拨多少数目为宜?”
何腾蛟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眼下各处都难,就先调拨一千万两应应急吧。”
“一……一千万两?!”何楷差点跳起来,身体都因惊骇而颤抖,“元辅大人!这……这数目是否过于巨大了?!”
何腾蛟脸色顿时一沉,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莫非你觉得,我大明的皇城,万千宫阙,天下至尊的居所,还配不上这区区一千万两白银?说来也是我等臣子无能,若在太平盛世,便是将这皇城里外翻新一遍,也是理所应当!”
第854章 患恶疾了
何楷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彻底明白了,何腾蛟这是要将“讨好太后”和“充实内帑”这块最烫手的山芋,直接扔给他这个户部尚书来亲手处理!
他忐忑万分地问道:“那……那这笔款项,以何名目调拨?需……需太后和内阁签署批红吗?”
何腾蛟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此事关乎宫廷用度,需要什么名目?直接调拨过去便是!”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想签,一份责任都不想沾。
何楷更是心惊肉跳,为难道:“可……可今日早朝,太后才刚下懿旨,言明所有用度需经她与内阁批准方可拨付啊……这……这无旨调拨,还是如此巨款,下官……下官实在……”
何腾蛟更加不悦,语气带着压迫:“太后方才与本辅在内殿的谈话,你是没听见吗?她已在亲口向本辅要银子了!这难道还不是旨意?难道要太后亲自到你户部大堂去坐等不成?!”
何楷面如土色,只得苦笑道:“下官……明白了。”
何腾蛟这才神色稍霁,欣慰地点点头:“明白就好。有些事,心照不宣,不必说得太过明白。”
何楷心中已是万马奔腾,疯狂腹诽:你自然是不必说明白了!所有风险却要我一肩承担!无旨调拨千万两白银,还不留任何签字文书,这巨大的窟窿和后续的麻烦,全都得由他自己想办法“消化”掉!这要耗费多少时日,动用多少手段?更何况……万一平虏侯刘庆突然醒来,追查此事……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北京城内外的禁军皆在刘庆旧部掌握之中,若真触怒了他,自己这项上人头……何楷瞬间感到一阵寒意彻骨,甚至萌生了立刻挂印辞官、逃离这是非之地的念头。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何腾蛟已然迈着轻松步伐向前走去背影,只能硬着头皮,步履沉重地跟上。
孙文焕的怒火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胸膛。杨仪被太后以“征询”之名骗出大营,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本已让他憋屈万分。
如今倒好,朝廷非但不给个说法,竟还直接派户部的人上门,要清查、接管这营中存储的巨额军资!这简直是要明抢了!
他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平虏侯将如此庞大的钱粮物资秘密存储于他的防区,正是出于对他和关宁军绝对的信任,看中的便是此处戒备森严,安全无虞。可如今,他却连人都护不住,眼看连东西也要守不住了!他如何对得起侯爷的重托?
他太清楚朝中那些老爷们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了。一旦军资调拨之权经了他们的手,层层盘剥、雁过拔毛那是必然的!
届时还能有多少真金白银、粮草军械能送到将士手中?更别提什么优先保障了!如今关宁军上下二十万人,虽不敢说待遇最优,但至少军饷从未拖欠,军械装备,尤其是冷兵器,那是要什么有什么,堪称精良。
他们这支被调入京师的精锐,更是待遇、衣甲、兵器都提升了不少。这一切,都得益于平虏侯独立运作的这套体系。若此体系被毁,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但要他公然抗旨?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此刻,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平虏侯能尽快苏醒过来主持大局。
思前想后,他终于把心一横,厉声朝帐外喝道:“来人!”
值守的亲兵应声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孙文焕面色铁青,斩钉截铁道:“传我将令!即刻关闭所有营门!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无论他拿着谁的文书,打着谁的旗号——一概不得放入营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将突染恶疾,卧床不起,无法见客!”
那亲兵愣了一下,傻傻地看着他:“将军……您患恶疾了?”
孙文焕气得瞪了他一眼,骂道:“蠢材!这是托词!搪塞他们的借口!懂不懂?!”
亲兵这才恍然大悟,挠头憨笑起来:“得令!将军!卑职明白了!这就去传令关闭营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进!”
孙文焕重重强调:“记住了!是任何人!哪怕是皇宫里派来的人,也一样不给进!”
亲兵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将军,您这是要……”
“休要多问!快去!”孙文焕不耐烦地挥挥手。
亲兵不敢再多言,立刻转身跑去传令。
听着营门外沉重的门闩落下、营门彻底闭合的声音,孙文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一想到随之而来必定会如雪片般飞来的谕令、诏书以及各路大人物的亲自施压,他的头又忍不住剧烈地疼了起来。他是真不知道还能硬扛多久。
心烦意乱之下,他信步走到营区深处一排戒备极其森严的库房前。看着门上那交叉贴着的、盖着平逆军和关宁军双方大印的封条,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是在杨仪被带走后,他第一时间下令,与杨仪留下的护卫队共同贴上的,以示清白,绝无监守自盗之心。
这里的防卫堪称铜墙铁壁,里外三层岗哨,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精锐士卒日夜不停地交叉巡逻,真可谓是连只鸟都难飞进去。
然而,看着这万无一失的守卫和紧闭的库门,孙文焕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
他对身后紧随的亲卫低声吩咐:“你持我的令牌,立刻进城,想办法见到高阁老。若见不到高阁老,求见王阁老也行!务必请他们二位中至少一人,尽快来我营中一趟!就说……孙文焕有十万火急、关乎生死存亡之事相求!”
“是!”亲卫接过令牌,领命而去。
孙文焕知道太后会着急,却没料到对方的动作竟如此之快!他刚回到中军大帐,还没坐稳,一名营兵就急匆匆跑来禀报:
“将军!户部尚书何楷大人亲自带着大批户部属官,已经到了营门外!他们说……说是奉旨前来,有紧急公务要办理,还出示了带有批红的文书!”
第855章 不给进!
孙文焕一听,火气“噌”地又上来了,瞪着那营兵:“本将的命令你是没听清吗?!营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入内!管他什么尚书!管他拿着什么文书!”
那营兵一脸为难,讪讪道:“将军的军令,卑职自然不敢忘。可是……可是来人是朝廷正二品大员,还拿着有内阁批红的公文……弟兄们……弟兄们心里发怵,拿不定主意啊……”
孙文焕猛地一摆手,态度没有丝毫动摇:“照样不给进!就说本将病重,无法接待!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营门外的喧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冲破辕门。仅仅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名传令的营兵又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惶恐:“将军!户部那些人嚷嚷得更凶了,指名道姓非要见您不可!说……说再不开门,就要治我们……”
“混账!”孙文焕猛地一拍桌案,怒火腾地窜起,“本将的命令是什么?!你三番两次跑来请示,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不清醒?!再问一遍——本将身患恶疾,卧床不起,见不得任何人!听明白了没有?!”
那营兵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心中更是憋屈。他在营门口被户部那群官老爷连番呵斥、威胁,抬出太后的懿旨和内阁的批红,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将军却又是这般强硬的态度。在他们这些士卒朴素的想法里,天高皇帝远,自然是直接统帅他们的将军的军令最大,朝廷的文书再大,也大不过眼前的刀枪和军法。但他们也隐约感觉到,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抗命的后果恐怕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他硬着头皮跑回营门口,对着外面那群愈发不耐的官员们,把心一横,扯着嗓子重复道:“我家将军身患恶疾,病体沉重,实在无法见客!诸位大人请回吧!”
户部左侍郎严苛闻言,当即冷笑出声:“恶疾?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早朝之时,孙将军还精神抖擞地立于朝班,这才几个时辰,就突发恶疾了?骗鬼呢!我看他分明是作贼心虚!定是暗中贪墨了巨额军饷,怕我等前来稽查,账目对不上,这才装病拒见,意图蒙混过关!”
户部尚书何楷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心知肚明事情绝非左侍郎说的那么简单,这背后牵扯的是太后、内阁与平虏侯之间巨大的权力博弈。
但他万万没料到,孙文焕竟敢如此强硬,连营门都不让他们踏进一步。他看了看自己身后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户部胥吏和少数差役,再对比营墙内那些盔明甲亮、眼神冰冷的士卒,硬闯是绝无可能的。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试图以势压人,对着营门喊道:“我等乃是奉太后娘娘懿旨与内阁批红前来公办!尔等紧闭营门,阻挠钦差,可是要公然抗旨不成?!此乃灭门之罪,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然而,营墙上的守军早已得了死命令,又见方才进去通报的同袍挨了骂出来,此刻更是无人应答,只是用更加冰冷、戒备的目光,沉默地俯视着他们。这种无声的对抗,反而比任何辩解都更具压迫感。
何楷顿时感到一阵骑虎难下的尴尬与恼怒。他不可能此刻亲自跑去请次辅何腾蛟来压阵,但孙文焕这副“任凭你说破天,我就是不开门”的滚刀肉架势,让他彻底没了办法。
跟这些只听军令的丘八讲道理、摆官威,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无奈之下,他只得拉过一名属官,低声急促吩咐道:“你立刻骑马回城,速去寻元辅大人,将此处情状详细禀报!就说……就说孙文焕闭门抗命,我等无法入营,请他定夺!”
事到如今,他只能将这道难题抛回给幕后推动此事的何腾蛟了。
然而,何楷派出的信使还未动身,孙文焕派出的亲卫却已凭借禁军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抢先入了城,并迅速找到了高名衡。
高名衡听闻亲卫的禀报,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万没想到孙文焕竟如此胆大包天,敢用“称病”这种拙劣的借口直接抗拒带有批红的公务!这分明是想硬拖,拖到平虏侯刘庆醒来再做理论!
高名衡自然明白孙文焕的意图,但他更清楚,这样公然抗命的行为,在法理上与谋逆无异!尤其是在刘庆昏迷不醒、无法出面担责的情况下,此事一旦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命人备轿,同时派人火速去寻阁老王汉。简短地与王汉沟通后,高名衡也顾不上太多,亲自赶往城东禁军大营,试图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稳住局面。
营门外的喧嚣声浪不知何时已渐渐平息,只余下一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孙文焕起初还以为户部的人终于耗不下去,自行离去了。他唤来亲卫前去查探,却得知何楷一行人并未离开,只是退到了稍远处的树荫下,沉默地守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孙文焕不由得蹙紧了眉头。他心知肚明,对方定然是派人回去求援了。而他们能请来的最大靠山,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是那位权倾朝野的何腾蛟!
一想到要直面何腾蛟的威压,孙文焕心底不禁有些发虚。但他旋即把心一横,牙关紧咬——不见!就是不见!任你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就这一句“身患恶疾,无法见客”,看你能奈我何!
就在孙文焕打定主意硬扛到底之时,首辅高名衡的轿子已悄然绕至大营侧门。
他远远望见正门那群守候的户部官员,便喝令轿夫落轿,沉吟片刻后,选择了避开正面冲突,从一处不甚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营区。
他并非惧怕何楷等人,只是深知自己一旦在营门口现身,立刻会被对方缠住,徒增麻烦,不如避开为妙。
高名衡步履匆匆,直入中军大帐。一进帐门,便看见孙文焕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床厚被子里,歪在行军榻上,正发出一声声有气无力、抑扬顿挫的呻吟,那副模样,倒真像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第856章 别装了!
高名衡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他走到榻前,开口道:“行了!别装了!这里没外人,赶紧起来说话!”
孙文焕闻声,这才“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瞥见是高名衡,立刻又“哎哟”了一声,气若游丝地说道:“原……原来是高阁老驾到……恕末将甲胄在身,病体沉疴,不能全礼……唉,这一下朝回来,人就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一回营就……就倒下了……”
高名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裹这么厚,你不嫌热得慌?那你就这么裹着跟老夫说话吧!”
孙文焕闻言,嘿嘿一笑,脸上的“病容”瞬间一扫而空,利落地掀开被子,一个翻身就跳下床来,动作敏捷得哪有一丝病态:“阁老,您看末将这番,还过得去吧?”
高名衡叹了口气,笑骂道:“过个屁!”他西征以来,与军中汉子打交道多了,说话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粗豪之气,“你这副德行能骗得过谁?再说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孙文焕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是……一会儿末将再多穿几层衣服,捂出一身汗,再让营中郎中给我点上些红疹子,最好看起来就跟那‘疙瘩病’似的,保管那些人吓得不敢靠近!”
他口中的“疙瘩病”,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鼠疫。北方的疫情虽较之前几年略有缓和,或因死伤太过惨烈,或因有些人天生不易感染,但仍未绝迹,时不时仍有爆发。
一旦染上,往往传染一片,死伤无数。明末天灾人祸不断,这瘟神亦是加速王朝倾覆的祸首之一。
奇怪的是,平虏侯刘庆似乎并未刻意组织大力防治,但这恐怖的瘟疫,却仿佛正悄然从人们的恐惧中慢慢淡去。
高名衡踱了两步,没有接他这故作轻松的话茬,面色凝重地转入正题:“说说吧,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你如此硬抗,便是公然抗旨不遵!如今侯爷昏迷不醒,无人为你担待,你真以为能靠装病拖到侯爷苏醒那天?”
孙文焕脸上的嬉笑之色也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烦恼,他重重叹了一声:“阁老,末将……也不知道能不能拖到侯爷醒来。但末将只知道,今日若是让户部的人踏进这营门,查抄了账册,清点了库房,恐怕明天就会有大队人马开来,将这里数年积攒的军资搬个一空!这些,都是侯爷费尽心血,一点一点为各路大军攒下的家底,是维系战事的命根子!若是没了,前线的将士们吃什么?用什么?这天下……还如何能安定?!”
高名衡闻言,亦是摇头叹息:“是啊……这个道理,你我明白,难道他们就不明白?如今南方战事胶着,迟迟打不开局面,全赖这些军资勉力支撑。若此时自毁长城,动摇军心,那这天下……”
孙文焕神色一正,肃然道:“阁老,末将请您来,并非是要商议什么万全之策。在末将看来,如今没有万全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个‘拖’字!拖到侯爷醒来!就算何元辅亲自来了,我也是这话!末将只求侯爷能早日苏醒!”
高名衡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若是……太后亲自驾临呢?”
孙文焕面色平静,却异常坚定:“末将……依旧是这个态度。恶疾缠身,无法接驾。”
高名衡的眉头紧紧锁起,问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那若是……侯爷一直醒不过来呢?你待如何?”
孙文焕沉默了,良久,他才苦涩地开口:“这……也是末将最担心的事。若侯爷长久不醒,末将……末将终究是护不住这些军资的。待到山穷水尽,库门被破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末将甘愿自刎以谢侯爷信任之恩!无颜苟活!”
高名衡原本还存着几分劝他暂且妥协、从长计议的心思,此刻听到他这番近乎悲壮的誓言,顿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看着孙文焕那副豁出一切的神态,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这又是何苦……纵然保不住,侯爷醒来也绝不会怪你。这是朝堂之争,利益之斗,非你一人之力所能挽回。”
孙文焕却坚定地摇头:“阁老,末将虽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末将只知道,侯爷信我,将这天大的干系托付于我,我就有责任替他看好、守好!就算如您所说,侯爷日后宽宏,不怪罪于我,我孙文焕也无颜再见侯爷!一个连自家库房都守不住的将领,还有什么脸面谈忠义,谈信任?!”
高名衡皱紧了眉头:“你就如此确信,侯爷若在,也定会如你一般,死守到底?”
孙文焕重重颔首:“这是自然!侯爷和杨参军行事,向来是以大局为重,以将士们的性命为重!当然……”
他语气稍缓,带上一丝自嘲,“或许也是末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末将就是信不过那些京城来的老爷们!我不信他们接手后,能做得比侯爷、比杨参军更好!杨参军调度军资,是真的能把每一分银子、每一粒粮食,都送到最需要、最该用的地方去!”
高名衡闻言,不禁点头感慨:“侯爷与杨仪,确实皆非常人……他们却还都是读书人出身啊。”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叹。想这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进士及第的读书人?
如今在军国大事、资源调配之上,其见识、其担当、其效率,竟似乎还不如刘庆这个“秀才”,以及那个连秀才功名都无、却将庞大后勤梳理得井井有条的杨仪。
营门口骤然爆发的喧嚣声浪,让帐内的高名衡与孙文焕心头一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笑——莫非是何腾蛟来得如此之快?
孙文焕立刻扬声朝帐外喝道:“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速去营门查看,究竟是何情况,速速报来!”孙文焕下令道。
第857章 军中疫情
然而,营门口的景象却出乎他们的意料。来人并非权倾朝野的次辅何腾蛟,而是随后赶来的阁老王汉。他终究不放心高名衡一人前来应对这棘手的局面。
王汉的轿子刚一抵达,立刻被早已等得心焦、且误以为是何腾蛟驾到的户部众官员团团围住。待他下得轿来,何楷虽心中有些发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王汉目光扫过众人,故作不知地问道:“诸位大人齐聚于此,所为何事啊?”
何楷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王阁老,下官等是奉太后娘娘懿旨及内阁批红,前来办理接管、清点此处军资的相关事宜。”
王汉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反问:“哦?既是奉旨公办,为何还滞留于营门之外,不进去办事?”
何楷心中暗骂这老狐狸明知故问,想必早已与里面的孙文焕通了气,但面上却不得不赔着小心道:“这个……或许是孙将军对下官等人的来意有所误会,竟……竟下令紧闭营门,拒不接纳,下官等实在是……进退两难啊。”
王汉立刻蹙起眉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竟有此事?这孙将军也未免太过……”
一旁的左侍郎严苛早已按捺不住,抢着话头,语气激动地告状:“王阁老明鉴!何止是过分!我等奉旨前来,他们竟敢拒不开门,这……这形同抗旨,与谋逆何异啊?!”
王汉脸色倏然一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何楷见状,急忙厉声呵斥严苛:“放肆!休得胡言!什么谋逆不谋逆的!孙将军定然是有所顾虑,产生了误会而已!”
他转而又对王汉挤出笑容,谦卑地恳求道:“王阁老息怒,治下无方,让您见笑了。您看……此事能否劳烦您大驾,与孙将军沟通一二,代为解释清楚?也免得我等在此空耗,耽误了太后娘娘和何元辅交办的紧要公务……”
王汉心中冷哼一声:我来此可不是来给你们当说客、跑腿的!休要拿太后和何腾蛟来压我!若非何腾蛟当初招抚了左梦庚,手握十万兵马,后又主动东进应对南京局势,这首辅之位怎会落到他手中?我们与平虏侯打交道多年,深知其中利害!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既如此,本官便先去问问情况,看看到底是何缘由,致使孙将军行此闭门之举。”
严苛在一旁又忍不住插嘴:“王阁老,他根本就是装病!说什么身患恶……”
“闭嘴!”何楷再次厉声打断他,转而对着王汉连连赔笑:“阁老海涵,海涵!是下官管教不严!您请,您请!”
王汉不再理会他们,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紧闭的营门前,对着门内朗声喊道:“守营的将士听着!本官乃内阁大学士王汉!速去通禀孙将军,本官要问他,为何紧闭营门,将奉旨前来的户部诸位同僚拒之门外?此举,意欲何为?!”
营门内外,一片死寂。守营的兵卒们自然听出了外面是一位阁部重臣驾临,但有了孙将军先前不容置疑的死命令,以及那位户部侍郎被怼回去的先例,竟无一人敢擅自回话,只是握紧了手中兵刃,沉默地坚守岗位。
户部尚书何楷见状,小心翼翼地凑近王汉身边:“王阁老,您看……下官等实在是……毫无办法啊。这孙将军……”
王汉面色沉静,微微颔首,心中却已明了孙文焕是铁了心要装到底。他提高声调,对着营门内再次发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便去通传你们孙将军!就说本官王汉在此,让他即刻前来见我!”
话音落下,营门内依旧是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王汉心中不禁有些恼火,这孙文焕,演戏也未免太过投入了些!
正当这僵持的时刻,一名身着低阶军官服饰的人从营内匆匆跑至门后,隔着厚重的营门,对着外面恭敬地喊道:“门外可是王阁老?卑职奉将军之命传话:将军得知阁老亲临,不胜惶恐!本当亲自出迎,然……然将军如今实有难言之隐,万万不敢面见阁老,恳请阁老恕罪!”
王汉眉头一皱,奇道:“有何见不得的?莫非比太后和内阁的旨意还要紧?”
门内军官回道:“回阁老的话!将军今日下朝回营后,突感浑身恶寒不适,当即卧榻不起。军中郎中紧急诊视后……疑是……疑是患上了那‘疙瘩症’啊!此症凶险异常,且极易过人!将军深知其害,唯恐不慎将病气过给各位尊贵的上官,那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了!故此严令封锁营区,任何人不得出入,以免此恶疾流传出去,祸乱京师!将军……将军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王汉闻言,猛地一愣。对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细节详实,甚至连病症的可怕后果都点出来了,让他一瞬间都有些恍惚,怀疑孙文焕莫非真的……?
他定了定神,沉声追问:“即便孙将军不幸染疾,需要静养,又何至于紧闭整个营寨,连公务都一律拒之门外?”
门内军医立刻回道,语气更加沉重:“阁老明鉴!实不相瞒,营中……营中已不止将军一人出现类似症状,另有几位弟兄也……也病倒了!郎中言说,此症发作极快,一人染病,周遭皆危!将军如今是追悔莫及,深悔今日不该前往朝会,更忧心是否已在无意中……唉!将军特意嘱咐卑职,务必恳请各位大人千万保重贵体,密切留意自身状况,切莫……切莫像他如今这般,忽而如坠冰窟,忽而如遭火焚,冷热交攻,痛楚难当,真非人所能忍受啊!”
这一番描述,极其生动地勾勒出鼠疫发作时的恐怖症状。门外众人,包括王汉和何楷在内,听着这绘声绘色的形容,下意识地都感觉自己的体温似乎有些异常起来,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又似乎有点莫名的燥热。再联想到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疙瘩瘟”,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离那扇营门更远一些。
第858章 探望’一下孙将军
一片惊惧的寂静中,左侍郎严苛强压下心中的恐慌,猛地上前一步,色厉内荏地对着营门喝道:“胡说八道!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我等奉旨前来时就突发恶疾?分明是孙文焕托词装病,故意拖延,抗拒朝廷!”
王汉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不知,蹙眉问道:“拖延?孙将军拖延什么?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何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凑近王汉,脸上写满了为难与请示:“王阁老,您看这……这该如何是好?下官等实在是……”
王汉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疫病的风险,缓缓道:“若营中果真突发‘疙瘩症’,此症凶险异常,极易过人,确是万万不能轻易入内的。不仅他们不能进,我等在此盘桓已久,回城之后也需格外留意,谨慎自查,以免不慎将病气带入宫中或各部衙署,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何楷闻言,脸色更加苦涩:“可是……阁老,太后娘娘和何元辅那边交办的差事……下官……下官回去无法交代啊!”
王汉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给他指了条“明路”:“这有何难?你回去据实上报即可。便说经实地查探,禁军大营内疑似突发‘疙瘩瘟’,已行封闭隔离。为免此恶疾蔓延京师,祸及宫闱、殃及百官,不得不暂缓清点军资之事。此乃体恤京中百姓安危,保全朝臣福祉,更是为了太后凤体安康的万全之策。太后和元辅皆是明理之人,岂会怪罪?”
何楷一听,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王汉这番话,既给了他们一个冠冕堂皇的撤退理由,又把“体恤百姓”、“保全朝臣”、“维护太后”的高帽子扣得严严实实,任谁也无法公开反驳。
他连忙躬身道:“既然王阁老如此吩咐,下官遵命便是。只是……是否容下官先遣人快马回城,将此处情状先行禀报何元辅知晓?”
王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语气微冷:“怎么?莫非本官在此,还做不得这个主了?罢了,何尚书既要请示,那便先派人去说上一声吧。” 他刻意强调了“说上一声”,而非“请示”。
几乎就在同时,正乘轿赶往城东禁军大营的次辅何腾蛟,却在半途被一名从来路匆匆追来的户部属官拦住了去路。
听罢属官气喘吁吁的禀报,何腾蛟坐在轿中,神色瞬间变幻不定。他第一反应亦是绝不相信天下有如此巧合之事,认定这必是孙文焕玩弄的诡计,意图拖延时间。
然而,“疙瘩症”这三个字,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脑海。此疾的恐怖凶险,他岂能不知?
京师及北直隶地区,正是此瘟的重灾区,死者枕藉的惨状他并非没有耳闻。他知道,此症确实有人染上便急速发作,也有人潜伏数日才突然爆发。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若是真的,那么隔离封闭自然是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可是……那堆积如山的军资,那关乎他后续所有计划的巨额银两……难道就要被这莫名其妙的瘟疫无限期地封存在那座军营里?
轿子停了下来。何腾蛟在轿中踌躇再三,内心激烈斗争。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探身出轿,捋着胡须,对轿外等候指示的属官沉声道:“不必去军营了。回转,回文渊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补充道:“你,持我的名帖,速去兵部衙门,请刘尚书亲自走一趟禁军大营,以探视病情、关切军务为名,务必亲眼查验虚实!让他……好生‘探望’一下孙将军!”
营门外,户部一众官员早已不复先前围堵之势,纷纷后撤了约百步之遥,远远地聚在一处,神色紧张地眺望着那座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军营。
众人皆知,这点距离对于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疙瘩瘟”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但离得远些,心中那份无形的恐惧与压迫感似乎总能减轻几分,求个心安罢了。
营中军帐内,孙文焕对高名衡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由衷赞道:“高阁老,您真是神了!寥寥数语,竟能让那群官老爷们闻风而退,惶惶如惊弓之鸟!末将愚钝,只想着装病拖延,却万万想不到借这‘疙瘩症’之势,竟有如此奇效!”
高名衡淡淡一笑,并无居功之色:“此计亦是你先有‘称病’之想,给了老夫些许提示罢了。更何况,若非王阁老恰时赶到,在外配合周旋,单凭你我,此事也未必能如此顺利。”
孙文焕连连点头称是,随即又想到一事,眉头微蹙:“阁老,虽暂时唬住了他们,但以元辅的心思,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很快就会另派他人,前来‘探病’,查验真伪。”
高名衡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自然。所以,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去寻军中可靠的郎中,替你‘装扮’一番?务必要做得逼真,让人看不出破绽。想来……查验之人,已在路上了。”
文渊阁内,次辅金声独自一人坐在值房之中,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今日朝会上那场风波,他冷眼旁观,心中早已料到此事绝不会如此顺利。平心而论,国库空虚虽对他施政有所掣肘,但他并非那种离了银子就寸步难行之辈。有巨资固然能大刀阔斧,无银钱也自有量入为出的办法,尚不至于让他焦虑至此。
但他确实未曾料到,元辅何腾蛟与太后对那批军资竟执着至此,步步紧逼。如今倒好,反被那看似粗豪的武将孙文焕拒之门外,生生将了一军,弄得进退维谷。
他轻叹一声,心中思绪纷杂。他与何腾蛟私交甚笃,在朝中也多是同进同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盲从何氏的所有决策。
对于朝政,他自有其理念与抱负。与何腾蛟保持良好关系,更多是为了便于推行自己的方略。
第859章 安心静养
而同为阁臣的高名衡、王汉,因与平虏侯关系密切,天然便与他并非一路。他自己对刘庆推行的某些激进新政也心存异议,更不可能与高、王二人站在一处。
然而,眼看太后与平虏侯一系的关系恶化至斯,几乎撕破脸皮,他内心深处仍感到一丝不安。
如今的大明,十之七八的兵力皆系于平虏侯及其部之手,天下未靖,强敌环伺,正是需要这些“泥腿子”们浴血奋战、收复河山之时。在此刻急于内斗,抢夺财权,在他看来,实属不智之举。
他默默推演着此事可能导致的后果,无外乎几种可能:
其一,平虏侯心灰意冷,彻底退出朝堂。若真如此,天下大势必将剧变,日后光复社稷的难度无疑会陡增数倍,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前路将更为崎岖艰难。
其二,平虏侯强势反击,最终彻底掌控朝堂大权。届时,恐怕就真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局面。
想到此,金声摇了摇头。据他观察,刘庆此人,虽手段强硬,权势滔天,却似乎并无那般赤裸裸的僭越之心。
他更像是一个被时势推上高位,不得不揽权行事,却又时常流露出几分“能躲则躲”的懒散姿态的人物。
他的底线似乎很明确——绝不能动摇他推行的新政根基。至于取代朱明皇室?金声觉得难以想象。传闻当年太后曾因担忧幼主难撑大局而有意让贤,却被刘庆坚决拒绝。如此看来,他志不在此。
眼前的乱局,终须解决。金声由衷希望平虏侯能尽快苏醒。在他看来,凡事若能坐下来商量,总能有转圜的余地。
朝廷急需用度,大可向平虏侯明言,请他一同设法筹措,何必非要行此激烈手段,硬碰硬地抢夺?
“唉,何必呢……” 金声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再次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兵部尚书刘泽清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城东禁军大营,心中却是叫苦不迭。他是一万个不愿意来蹚这趟浑水,但元辅何腾蛟亲自下的令,他又岂敢违抗?
他这个兵部尚书,坐得可谓是如履薄冰。名义上统领天下兵马,实则能直接调动的,不过是些早已不堪大用的卫所兵。平虏侯麾下那些能征善战的精锐边军、禁军,他连一兵一卒都指挥不动。
他并非没有野心,也曾梦想着能真正执掌虎符,号令四方。但他深知,这根本是痴心妄想。莫说手握重兵的吴三凤,其根基与实力远非他所能及,就连左梦庚部十万大军,也只听命于何腾蛟一人。
他这个兵部尚书,更多是个摆设,是个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牌位。好在平虏侯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平衡,并未刻意打压他,让他得以在这个位置上苟安至今。他乐得清闲,胜仗有功可分,败仗有侯爷顶罪,混个资历安稳度日便好。
可如今,这看似平静的湖水被彻底搅浑,他这只想岸边看戏的鸭子,也被一脚踹下了水。想到此处,他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刚到营门口,他便看见户部尚书何楷一行人远远地聚在一旁,而阁老王汉竟也在场。他连忙上前,恭敬行礼:“下官参见王阁老。不想阁老也已在此。”
王汉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不必多礼。刘尚书此来,可是奉了元辅之命?”
刘泽清点头称是:“正是。元辅大人听闻孙将军突发恶疾,心下忧虑,特命下官前来探视病情,以示关切。”
王汉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探视?刘尚书倒是好胆色,莫非不惧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疙瘩瘟’?”
刘泽清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言辞却颇为恳切:“回阁老,下官忝为兵部主官,虽禁军军务非下官直接统辖,但天下军人皆同袍,孙将军染疾,下官于情于理都该前来探望。再者……不瞒阁老,下官早年也曾不幸染过此症,幸得名医救治,侥幸捡回一命。或许因此之故,下官对此症已无所惧惮,即便再入疫区,想来也应无碍。”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得过病可能是真,但无畏无惧则多半是场面话了。
王汉闻言,抚掌赞道:“刘尚书真乃军人本色,胆气过人!既然如此,那便请吧。”
他心中却是暗自发紧,不知帐内的高名衡与孙文焕是否已准备周全,能否瞒过这位同样从行伍中爬上来、并非全然不通军务的兵部尚书。
刘泽清又与何楷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随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紧闭的营门。
营门外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看着刘泽清在门前等候通传,随后身影消失在缓缓开启的营门之后。
刘泽清被引至中军大帐外,尚未入内,便已听到帐中传来一阵阵压抑而痛苦的呻吟之声。他眉头微蹙,掀帘而入,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立刻扑面而来。
帐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角落行军榻上的情形。只见孙文焕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厚的被褥之中,身形显得异常臃肿,正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刘泽清眉头不易察觉地挑动了一下,缓步上前,沉声问道:“孙将军?何以……病重至此?”
榻上的孙文焕似乎极为艰难地动了动,声音虚弱沙哑,断断续续地回道:“原……原来是刘……刘大人来了……恕末将……染此恶疾……实在……实在无法起身见礼……”
刘泽清连忙道:“孙将军快快安心静养,切勿拘礼!”
他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同样以布巾掩住口鼻的军中郎中,问道:“将军这病症……究竟是何情形?为何会突然如此严重?”
那郎中声音沉闷,带着十足的惶恐与谨慎,回道:“回……回禀部堂大人……将军此症来得极其凶险迅猛……营中已先后有数名军士出现类似寒热交攻、淋巴肿硕之症……将军……将军恐是在巡视营防时不幸被过上了病气……此乃‘疙瘩瘟’之典型症候啊!小人……小人已是竭尽全力,奈何此瘟……此瘟……”
第860章 瘟神又回来了
刘泽清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眼神扫过床上“痛苦不堪”的孙文焕,又转向那掩面的郎中,沉声问道:“果真如此严重?”
郎中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却强作镇定,用力点头道:“回禀部堂大人,千真万确!病症凶险,蔓延极快!大人若……若心存疑虑,可随小人移步至营中亲眼查看……”
孙文焕躺在厚厚的被褥里,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从眼缝里紧张地偷瞄着刘泽清的反应。他此刻已是汗流浃背——为了伪装出肿胀的体态,他在军服内多套了好几层棉衬,热得几乎要晕过去。
脸上又被郎中涂了一层不知名的、黏腻的膏脂,使得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与浮肿,乍一看倒真与那骇人的“疙瘩症”有几分相似。他心中赌咒,这刘泽清总不至于亲自上手来扒他的衣服查验吧?
刘泽清的目光在孙文焕“肿胀”的脸庞和厚重的被褥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变幻,那其中的怀疑让孙文焕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刘泽清最终并未深究,只是语气平缓地开口道:“既然孙将军确染恶疾,那便需静心休养,万勿急躁。此症虽凶险异常,却也并非绝无生机。务必放宽心怀,配合郎中诊治,或可转危为安。”
孙文焕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用更加虚弱的气声应道:“多……多谢刘尚书关切……末将……铭记于心……”
刘泽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帐外走去。行至帐门处,他却忽然停下脚步,毫无预兆地猛地回首,目光再次射向榻上的孙文焕!
孙文焕被这突如其来的回马枪吓得魂飞魄散,眼神下意识地慌乱躲闪,不知自己是否露出了破绽。
刘泽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随即掀帘而出。
走出营门,刘泽清并未靠近王汉、何楷等人,而是远远站定,扬声说道:“王阁老,经下官入内探视,孙将军所患恶疾……确系‘疙瘩症’无疑!且病情沉重,已是发作之象。下官为免不慎将病气过给各位,便不与诸位同行了。”
何楷闻言大惊失色:“什么?!孙将军他……他真的染上了?!”
刘泽清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扫向何楷:“何尚书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入内一探究竟。王阁老,下官还需即刻回衙,向元辅如实禀报此处疫情。告辞!” 说罢,竟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转身离去。
何楷目瞪口呆地看向王汉,声音都带了颤音:“阁……阁老……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汉心中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还能如何?各回各家,自求多福吧!不对……回家之后,也需焚香沐浴,紧闭门户,能否安然度过,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说罢,他钻入轿中,吩咐道:“回府!”
户部一众官员顿时乱作一团,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天哪!我们今日离得那么近!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被过上了?!”
“怕什么!几位阁老尚书不也一样在场吗?”
“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回去……!” 何楷已是语无伦次,带头仓皇向来路奔去。
待营外喧嚣散去,高名衡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孙文焕的帐中。孙文焕一见是他,立刻怪叫一声,猛地从榻上弹起,手忙脚乱地开始撕扯身上厚重的衣物:“热死我了!热死我了!简直是要人命!”
他一边脱,一边没好气地瞪着那郎中:“还有你!给我脸上涂的什么鬼东西?闷得要死,热得发慌,偏偏一滴汗都憋不出来!”
高名衡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本官瞧着……效果倒是好得很!”
孙文焕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迟疑道:“不过……阁老,末将总觉得……那刘泽清刘尚书……方才似乎是看出什么端倪了。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意味深长啊。”
高名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沉默片刻后,颔首道:“刘泽清也是行伍出身,并非全然不通实务之人……他能看出些破绽,也不意外。无妨,此事本官心中有数,稍后自会设法探探他的口风。”
说罢,高名衡转身欲走,行至帐边,又似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你脸上那‘病容’暂且留着,不必急着洗去。说不定……很快还会有‘有心人’前来‘探视’。”
然而,高名衡预想中的后续“探视”并未发生。那些户部的官员们,早已被“疙瘩瘟”的恐惧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再回衙门点卯?一个个早在半路上就寻了各种借口,溜回家中“自我隔离”去了。
更可怕的是,各种骇人听闻的流言,已如野火般瞬间燃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禁军大营爆发的‘疙瘩瘟’!”
“何止爆发!听说已经死了成百上千人了!军营都快被搬空了!”
“完了完了!瘟神又回来了!这次比前几年更凶!”
流言一道比一道惊悚,顷刻之间,原本还算热闹的京城街道,经历了一阵疯狂的抢购米粮药材的混乱后,迅速变得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空旷无人,仿佛一座鬼城,人人自危,生怕在外面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招来灭顶之灾。
孙苗听着采买婆子从外头带回的消息,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这京城究竟是怎么了?相公至今昏迷不醒,外头又闹起这等骇人的瘟疫……传我的话下去,府中上下近些日子都尽量少出门,免得招惹上那要命的瘟神,平白添乱。”
那婆子却是一脸愁苦:“夫人,您的吩咐老奴省得。可……可府中米粮虽还有些囤积,但新鲜菜蔬、肉蛋、果子却已见底了。今日市面上一阵疯抢,如今又传出这等瘟疫,往后怕是再难有城外农户敢挑担子进城贩卖了。这……这一大家子的嚼用,可如何是好?”
第861章 你也要回去?
孙苗蹙起秀眉,沉吟片刻,决断道:“且先对大伙儿说明白眼前的难处。将库里的咸菜、腊肉、干货都取出来,紧着先用。非常之时,能填饱肚子不饿着便是万幸。毕竟这‘疙瘩症’非同小可,是真的要过人的,性命攸关,容不得半点侥幸。”
婆子只得点头:“那……那好吧。老奴这就去清点库房,安排下去。尽量……尽量少出门便是。”
酒坊之中,苏茉儿也被这骤然席卷全城的恐慌打乱了阵脚。街市上瞬间空无一人,酒坊自然也无人光顾。
待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军大营爆发疙瘩瘟”的传闻,她惊骇之下,立刻遣人前往军营探问。然而禁军营地此刻已是如临大敌,戒备森严,对外口径异常统一——确系爆发瘟疫,正在严密隔离!
这下苏茉儿也坐不住了,当即亲自指挥坊中伙计,加入抢购米粮物资的行列。当她带着几车好不容易购得的必需品返回府邸时,一路之上,并非没有饥渴、贪婪的目光在暗处觊觎。但她车队前高悬的那面代表着酒坊的“仪封”旗招,却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都望而却步,无人敢轻举妄动。
慈宁宫内,太后正与何腾蛟商议着孙文焕“突发恶疾”究竟是真是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忠明竟未经通传,神色仓皇地疾步闯入殿中!
太后见状,面露不悦:“放肆!没规矩!没见本宫正与元辅商议要事吗?”
李忠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太后娘娘息怒!元辅大人恕罪!非是奴婢莽撞,实是……实是京城出大事了!”
太后与何腾蛟闻言皆是一愣:“何事?竟让你如此惊慌失措?”
李忠明连忙回禀:“启禀娘娘、元辅,禁军大营爆发‘疙瘩瘟’的消息,此刻已传遍京城!如今城中百姓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空无一人,如同鬼城!全城……全城已然陷入恐慌了!”
太后不由得失声惊呼:“啊?!怎会如此?!” 她猛地转向何腾蛟,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元辅,难道……难道孙文焕所言,竟是真的?!”
李忠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补充道:“太后娘娘,您素知这‘疙瘩症’过人极强,且一旦发作,凶险万分……奴婢斗胆恳请,这几日宫中还是……还是少见外人为好……”
太后闻言更是恼怒:“大胆!本宫如何行事,还需你来指摘?!”
何腾蛟目光急剧变幻,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无法当场断定。他起身道:“太后息怒。此事关乎重大,请容臣即刻出宫,亲自查探虚实!”
文渊阁内,何腾蛟刚回到文渊阁,便见次辅金声抱着一大摞奏帖迎了上来,面色凝重道:“元辅,您可算回来了!各部衙门纷纷呈报,今日称病告假、或因恐慌而未曾点卯的官员极多,政务几乎陷于停滞,诸多事务无法推进!”
何腾蛟惊讶道:“为何会如此?即便有瘟疫流言,何至于此?”
金声叹了口气:“就在元辅方才入宫面见太后之时,京中已彻底轰动!如今人人皆信禁军瘟疫横行,且此症一人染疾,极易累及全家乃至四邻,谁敢不惧?官员也是人,自然担心自身与家小安危。”
何腾蛟只觉得一阵胸闷:“怎会……如此之巧?”
金声将奏帖整理好,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元辅,若此处暂无紧急公务,下官也需先行告退,回府安排一下家中事宜。总要……早做预备才是。”
何腾蛟睁大眼睛,诧异道:“你……你也要回去?”
金声苦笑一声,解释道:“元辅明鉴,下官家中只有老妻与一名老仆相伴,若不及早留意采买储备,恐日后连饭食都难以为继了。”
何腾蛟看着金声坦然又无奈的神情,一时语塞,只得无力地挥挥手:“……罢了,你且去吧。”
慈宁宫内,太后起初自恃深居宫禁,守卫森严,并未将外界恐慌太过放在心上。
不料李忠明去而复返,再次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非是奴婢多嘴。此瘟症最可怕之处,便是无声无息间便能过人。想那孙将军今日早朝时还曾立于殿中……若他所染是真,则今日参与朝会的诸位大人……恐怕……恐怕都难说是否已被过上了病气啊……”
这一席话,如同晴天霹雳,吓得太后魂飞魄散!她立刻急召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入宫,下令为今日所有接触过朝臣的宫人、以及她自己进行查验。
然而,太医们面对这“未发之疾”,亦是束手无策,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禀:“太后娘娘明鉴,此症在发病前,并无显着症状……臣等……臣等实在无力判断何人染疾、何人无恙。恳请娘娘恕臣等无能之罪!”
太后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将一群惶恐的太医斥退。她内心挣扎不已,既相信自己洪福齐天,曾安然度过无数风波,此次定然也能化险为夷,但那“疙瘩瘟”屠村灭户的可怕凶名,却又如同阴影般笼罩在她心头——一旦染上,十死无生!
巨大的恐惧最终压倒了侥幸心理。她有些慌乱地叫来李忠明,声音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本宫懿旨:京城突发瘟疫,流言四起,虑及此事干系重大,为免动荡,即日起罢朝五日!一应政务,由各部酌情自行处理,紧要事务交由内阁议决即可!”
她这是决心要彻底闭关自守了。什么朝政,什么权力,在可怕的瘟疫面前,都显得不再重要。此刻,她只想牢牢守住这座宫殿,确保自己绝不会染上那索命的恶疾。
说来也巧,就在这全城戒严、人心惶惶的当夜,小皇帝慈延竟毫无征兆地突发高烧,浑身滚烫,陷入昏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太后心中残存的那点侥幸与强作镇定彻底击得粉碎!
“儿啊,你怎么就会被过上此疾了啊。。。。。。。”
第862章 停摆
她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疙瘩瘟”过人的可怕传言,巨大的惊惧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莫非真是朝堂之上被过了病气?莫非这索命的瘟神终究还是找上了门来?若是皇儿有个三长两短……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太后如同疯了一般,连夜冲至皇帝的寝宫,寸步不离地守在幼子的榻前。她一遍遍用浸湿的绢帕擦拭着慈延滚烫的额头,听着儿子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心如同被刀绞一般,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整个人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母性恐惧所淹没。什么权力算计,什么朝局平衡,在儿子脆弱的生命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整个北京城已完全陷入停滞。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空无一人,家家门窗紧闭,仿佛一座死城。六部各衙门口可罗雀,前来点卯应值的官吏不足往日的两成。
即便有人硬着头皮前来,也是人心惶惶,坐立不安,彼此之间刻意保持着距离,交谈时眼神闪烁,充满了猜疑与恐惧。
公务处理几乎陷于瘫痪,所有人的心思都系于自家门户之内,担忧着那无形无影、却可能随时夺命的瘟神。
而此刻,这场席卷全城的恐慌的“始作俑者”——禁军主将孙文焕,却在自己的大营里过得颇为“悠哉”。外界的天翻地覆似乎与他无关,他卸去了那身憋闷的“病号”行头,难得清闲几日。
然而,这份短暂的“快活”并未持续太久。乐极生悲,他很快又想起了至今仍昏迷不醒的平虏侯刘庆,心情顿时沉重下来,愁容满面。
他迫切地想派人去打探侯爷的病情进展,但眼下却束手无策——他这军营如今已被外界视为洪水猛兽,恐怖的“瘟疫之源”。
他麾下的任何将士只要敢踏出营门半步,恐怕立刻就会被惊恐的百姓视为移动的“病原”,群起而攻之,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
孙文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撒出的这个弥天大谎,已然化成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不仅暂时挡住了外部的觊觎,也将他自身牢牢地反锁在了这座孤岛之中。
文渊阁内,往日的繁忙与喧嚣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与寂静。每日还能勉强坚持前来当值的,竟只剩下高名衡与何腾蛟两人,相对枯坐,处理着寥寥无几、且大多与“瘟疫”相关的紧急公文。
次辅金声早已不见踪影——并非躲懒,而是家中存粮告急,在那日全城恐慌性抢购中未能备足余粮,如今不得不每日亲自奔波于寥寥无几、还敢开门的粮铺之间,苦苦寻觅一家老小的口粮,已是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而阁老王汉,则更是干脆。他以“日前曾亲赴禁军疫区探视,恐身染污秽,为免过给同僚”为由,直接告假,连面都不露了。
高名衡独自坐在宽大的值房中,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宫道,心中不由得想起王汉那家伙。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老狐狸此刻定然是安稳地待在自己府邸之中,说不定正温着一壶好酒,悠哉游哉地品着小菜,享受着这被迫而来的“清闲”,哪里还会管这文渊阁的冷清和朝堂的瘫痪。
想到此处,高名衡自己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意动。太后自己都吓得紧闭宫门,罢朝避祸,将这偌大一个朝廷扔在一旁。
如今这文渊阁有名无实,公务稀疏,自己何必还苦守于此,装这副“鞠躬尽瘁”的模样?
“或许……也该寻个由头,休沐几日?” 他心中暗自嘀咕,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感油然而生。
高名衡在空寂的文渊阁中实在坐得无趣,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去。他穿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宫苑,走出宫门。
昔日熙熙攘攘的京城街道,此刻行人寥寥,偶尔见到一两个身影,也都是步履匆匆,彼此间投以警惕、猜疑的目光,仿佛对方身上都带着无形的瘟疫,唯恐避之不及。
他本说要去兵部,却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平虏侯府。
侯府内气氛依旧凝重。高名衡踏入内室,看着榻上依旧沉睡不醒的刘庆,眉头不由得紧紧锁起:“怎地……还未醒来?”
对于他的突然到访,桃红显然有些不悦,站在一旁噘着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埋怨。
在她单纯的心思里,相公如今昏迷不醒,身子正弱,万一被外头带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那可怕的“瘟病”,可怎么得了!
高名衡瞧见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不怒反笑,语气温和地宽慰道:“好了,你们几个也别太过紧张了。老夫今日便与你们说句实话——外间所传的‘疙瘩瘟’或许确有其事,但绝非如眼下京城流传的这般邪乎,更非遍地皆是。你们大可放宽心,侯爷此处安全得很。”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压低声音道:“不过,此话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仅限于这间屋子,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
苏茉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高大人,您此言何意?莫非……坊间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竟是假的?”
高名衡叹了口气,无奈道:“禁军大营之中,并无瘟疫横行。此乃孙将军为拖延时间、保全军资而行的权宜之计。只是……老夫与他都未曾料到,此事竟会传播得如此之快,且愈传愈烈,演变成这般全城恐慌的局面。”
桃红眨巴着眼睛,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你这老……老先生,莫不是在骗我们吧?说得跟真的一样!”
高名衡被她这直来直去的质疑弄得哭笑不得,却也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份不加掩饰的真性情颇为难得。
他无奈笑道:“老夫骗你们作甚?那日孙将军‘发病’,老夫就在营中,亲眼所见。”
桃红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若真是这样,那可太好了!真是吓死我们了!要是相公再染上那劳什子瘟病,我们……我们可真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863章 过于逼真了
一旁的孙苗连忙低声责备道:“红娘子!不可无礼!这是高阁老!”
桃红这才意识到失言,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福了一礼:“老……呃,阁老大人恕罪,是小女子口无遮拦,说错话了。”
高名衡哈哈一笑,摆摆手:“无妨无妨!老夫倒是喜欢你这般直言快语。说起来,老夫家中也有个孙女,年纪与你相仿,性子也有几分相似,甚是活泼有趣。”
苏茉儿心思细腻,顺势问道:“高大人既提及家眷,何不将她们接来京中团聚?也免得大人独自在京,无人照料。”
高名衡摇摇头,露出一丝倦意:“哎,说来惭愧。老夫原本打算,此番入京述职后,便寻机向朝廷请辞,归隐田园的。却不料侯爷突遭变故,昏迷不醒。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正值用人之际,老夫……实在不好就此抽身离去。但待眼前风波稍定,政局略稳,老夫仍是希望能卸下担子,回乡颐养天年的。”他没说,其实是因为刘庆失忆之事。
苏茉儿闻言,轻声道:“大人为国操劳,辛苦了。”
高名衡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回道:“苏娘子为侯爷打理内外,暗中筹谋,岂不更是辛苦?”
苏茉儿眼神微动,坦然一笑:“为侯爷分忧办事,妾身只觉得份内应当,心中充实,并不觉辛苦。”
高名衡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能者多劳,举重若轻!这恐怕也正是侯爷如此倚重信任你的缘由所在啊!”
孙苗看着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眨着好奇的眼睛,忍不住插嘴问道:“大人,苏娘子,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高名衡与苏茉儿相视一笑,却不再多言。高名衡转而轻松道:“罢了罢了,今日老夫偷得浮生半日闲,也不想回那冷清府邸用饭了。横竖文渊阁里也无甚要紧事,不如……就在你们这儿叨扰一顿?孙夫人,苏娘子,可否为老夫备些简单饭菜?”
孙苗被高名衡一声“孙夫人”叫得脸颊绯红,慌忙低下头。她心知自己不过是妾室,真正的平虏侯夫人远在开封主持家务,这声“夫人”她如何当得起?她不敢应声,只匆匆福了一礼,便转身出去张罗饭菜了。
桃红也赶紧找了个借口,说是去后厨帮忙,紧跟着溜了出去。她方才一时情急,对当朝首辅出言不逊,此刻心中正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生怕高名衡计较。
待两人离去,室内只剩下高名衡、苏茉儿与昏迷的刘庆。高名衡神色转为凝重,低声问道:“苏娘子,这几日……侯爷情况可有何细微变化?”
苏茉儿轻叹一声,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除了面色不似最初那般苍白,略微红润了些许之外,呼吸、脉象皆如常,并无其他变化。依旧……依旧是这般沉睡着。”
高名衡的眉头紧紧锁起,忧心忡忡:“这……这已将近二十日了!为何会昏迷如此之久?老夫最担心的……并非是他不醒,而是怕他即便醒来,却因这场大病,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若真如此,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苏茉儿闻言,沉默了片刻。这个可能性,她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内心深处一直抗拒去深思,宁愿相信侯爷终会完好如初地醒来。
此刻被高名衡直接点破,她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与无力。她轻声道:“无论侯爷醒来后是何光景,是否还记得过往……他心中所念所想,他所欲推行之新政,所图谋之大局,妾身……必会竭尽所能,继续推行下去。纵使才智远不及侯爷,无法全然达成他的期望,也必不敢有负他所托。”
高名衡凝视着她,不禁深深点头,由衷赞道:“你若为男儿身,必是出将入相、匡扶社稷的栋梁之材!”
苏茉儿却淡然一笑:“女儿身又如何?幸得侯爷不以世俗之见论人,唯才是举,知人善任。在他麾下做事,是男是女并不紧要,紧要的是能否办实事、成大事。妾身以为,女儿身同样能担重任,能助侯爷成就一番事业。”
她没有去追问高名衡是如何知晓她在为刘庆经办那些隐秘事务的。刘庆与高名衡之间书信往来极为频繁,军政大事、天下局势,乃至许多隐秘筹划,刘庆都常写信向这位亦师亦友的首辅请教,言辞恳切,几乎是执弟子礼。
就连当年处置李自成这等关乎天下大势的决断,刘庆也曾仔细参考过高名衡的意见。在高名衡面前,刘庆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而高名衡也确实如同一位尽心尽业的老师,毫无保留地为刘庆剖析利害,指点迷津。
高名衡听了苏茉儿的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却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苏茉儿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孙将军行此险招,封锁大营,散布瘟疫流言……是否正是为了应对朝廷意图染指军资之事?”
高名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正是如此。坦白说,老夫当日亲赴军营,本意是想劝说孙文焕顾全大局,暂且退让一步,先行开门接纳户部官员。却不料……孙将军态度异常坚决,宁可以身犯险,行此欺瞒朝廷之事,也绝不肯轻易交出侯爷苦心积攒的军资命脉。老夫见他心意已决,且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权衡之下,便也选择了顺水推舟,成全了他这片护主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始料未及的感慨:“只是……老夫与孙将军都未曾料到,此事竟会发酵至如此地步!一场权宜之计,竟引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连朝政都几近瘫痪。这动静……着实是闹得太大了些。”
苏茉儿闻言,也不禁莞尔:“何止是大了些?简直是惊天动地。如今这京城之内,上至公卿,下至黎庶,无不谈‘瘟’色变,户户自危。孙将军这一出戏,唱得确实是……过于逼真了。”
第864章 这场大疫
高名衡却收敛了笑容,喟然长叹:“动静再大,终究是虚张声势。若侯爷不能及时醒来,主持大局,眼前这一切,都不过是无根之木,水中之月,终将化为泡影。这场戏,又能拖延多久?如今已过了五日,还能再拖五日、十日吗?这绝非长久之计……眼下,也只能是过一日,算一日,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与对未来的忧虑。
苏茉儿默然,伸出纤手,指尖轻轻拂过刘庆沉睡中略显平静的额头,低声道:“阁老所言极是。侯爷若不醒,万般谋划,皆是空谈。”
石砫宣抚使府内,远在四川石砫城中的向稻花,正独自坐在窗前,手不自觉地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思绪却飘回了不久前。
那时,秦老夫人将她唤至跟前,语重心长,几乎将残酷的现实掰开揉碎,摆在了她的面前。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那位在山寨中与自己拜堂成亲的“刘庆”,极有可能就是权倾朝野、名震天下的平虏侯!
初闻这个消息,她心中是又惊又喜,仿佛一步登天。然而,老夫人随后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老夫人告诉她,平虏侯家中,早有明媒正娶、贤惠能干的夫人,更有几位如花似玉、各具风情的爱妾。
不仅如此,他与周王府的郡主有着一段举世皆知、却难成正果的缱绻情缘,更与当今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有着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牵扯……
这些,向稻花都可以不在乎。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人有情,名分地位皆可抛却。
但老夫人却一针见血地点醒了她:“你口中的那个‘刘庆’,如今什么都记不得了。可一旦他恢复记忆,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平虏侯,他还会记得你们在山寨中的短短情谊吗?还会将你这个山里姑娘捧在手心里吗?他的妻妾皆是跟随他多年,共历风雨,感情深厚。而你……你与他不过数月露水姻缘,到时,你又将置于何地?”
这番话,终于让向稻花感到了彻骨的恐惧。她回想起自己与刘庆的婚姻,多少带着些她主动甚至算计的成分。
她开始自卑,自己不过是个山寨野丫头,容貌才情,又如何比得上侯府中那些金尊玉贵的夫人姨娘?更遑论那身份尊贵的郡主、权势滔天的太后了……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明白,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为何会变得如此艰难,如此绝望。
秦老夫人看着她,叹息道:“孩子,老身今日对你直言,皆因你父当年于我有恩,我不忍见你跳入火坑,痛苦一生。你且扪心自问,除去这段露水情缘,你自身……能为那位平虏侯做些什么?能在他那波澜壮阔的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吗?”
向稻花茫然地摇头。她除了会采药、会种地,又能为那位搅动天下风云的侯爷做什么呢?
当老夫人最后劝她彻底斩断情丝,为自身谋个安稳未来时,她仍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颤声问道:“老夫人……您,您能确定,他……他真的就是平虏侯吗?”
老夫人长叹一声:“冤孽啊……老身第一眼见他,虽其落魄失忆,但眉宇间的气度与眼神中的坚韧,绝非寻常人物。再结合你们救起他的地点、时间,老身便有八九分把握了。稻花,老身真是为你好,长痛不如短痛,若不断了这念想,日后……你怕是会活得更加艰难。”
向稻花大哭一场后,终究还是听从了老夫人的劝告。在刘庆即将离开石砫的那天,她偷偷躲在送行的人群背后,看着他换上那身威严赫赫的侯爵常服,英挺不凡,却也与她记忆中的“刘庆”判若两人。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也终于死心了。她告诉自己,能与这样一位大人物有过那么一段阴差阳错的夫妻情分,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她该知足了。
然而,命运却再次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刘庆离去后不久,她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
如今,她的生活已被宣抚使府妥善安排,不再需要她辛苦劳作。但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自抚摸着腹中日益成长的胎儿时,对那个男人的思念与委屈便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止不住地泪流满面。那份曾经炽热却无果的感情,与对未来的茫然无措,交织成了她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
北京城中的这场大疫,端的似那连台大戏,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竟足足唱满了十日。
这十日里,六部衙门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阶前青苔渐生,几成空署;九门提督衙门的兵卒昼夜轮值,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寻常百姓家更是门窗紧闭,连檐下晒着的酱菜坛子都蒙了层薄灰,险些就要重演当年开封城易子而食的惨剧。
所幸连日未见邻里染疾,那些挑着竹筐卖菜的、挎着木箱走街串巷的手艺人,终于试探着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先是巷口卖胡饼的老汉支起了冒着热气的烤炉,接着巷尾磨剪子的师傅也挂起了铜铃,冷清已久的街市渐渐飘起了炊烟,有了几分活气。
紫禁城里,小皇帝慈延的病情总算有了起色。太后在病榻前守了七日七夜,眼眶熬得乌青,指尖攥得发白,连绢帕都被揉出了毛边。直至瞧见孩儿能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颤巍巍接过药盏喝了一口,这才将紧绷的身子稍稍松懈。
先前太医院院判初诊时,只说是寻常风寒,太后当场摔了手中青瓷茶盏,溅出的茶水泼湿了锦缎裙裾,险些就要以庸医误国之名治其死罪。
后来续派的太医战战兢兢再诊,其实早瞧出是风寒化热、热邪犯肺的险症,却无一人敢直言相告,俱跪在丹墀下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只说些偶感风寒静养为宜的话。
倒叫太后愈发认定孩儿染上了时疫疙瘩瘟,惊得她整夜对着佛堂里的檀木佛像长跪不起,佛珠在指缝间绞得发亮。
第865章 先来查营
待到第七日寅时,窗外雀鸟初啼,皇帝身上的高热终于缓缓退去。苍白的脸颊渐渐浮起一层血色,唇瓣也不再干裂渗血。
太后望着终于能撑着身子坐起,还嚷着要吃蜜饯果子的孩儿,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儿啊,你总算好了,当真是上天垂怜!若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母后......叫母后可怎么活哟......嗓音嘶哑得似被揉碎的绸缎,带着几分破碎的哽咽。
大病初愈的慈延尚自虚弱,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母亲怀中,小声嗫嚅道:母后,皇儿往后......往后再也不惹母后生气了。
殿外的李忠明听得里头动静,忙不迭掀开绣着云纹的软帘。这些时日他亦是提心吊胆,额间常凝着冷汗——小皇帝若真有个不测,他这倚仗太后得来的司礼监秉笔之位,怕是要如雪狮子向火般,转瞬便化得无影无踪。他太清楚失了倚靠的深宫妇人会是何等光景,更舍不得这紫蟒玉带、锦衣玉食的荣华。
太后,元辅何大人紧急求见。
太后轻轻松开慈延,用绣着金线的绢帕缓缓拭去面上的泪痕,又伸手整了整歪斜的珠冠霞帔,这才端坐回凤榻之上,神色端肃:
李忠明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却不敢出声。不多时,何腾蛟便疾步而入,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进一阵秋风。
他行过君臣大礼后抬头,见小皇帝竟已端坐在龙榻之上,自个儿捧着药盏小口啜饮,不禁面露惊喜之色:陛下圣体康复了?
太后唇角终见笑意,眼角的细纹里还噙着未干的泪痕:上天垂怜,皇儿总算熬过此劫。
说着转头看向何腾蛟,爱卿此时入宫,想必有要事?
何腾蛟连忙趋前一步,拱手奏道:太后明鉴。因京中疫病传言,六部九卿竟瘫痪十数日。各衙门文书堆积如山,户部的秋赋账册、兵部的边关急报,都耽搁了。他抬手比划着,朝政都耽搁了。
太后闻言,黛眉微微蹙起:如今京中疫情究竟如何?染疾者几何?
何腾蛟苦笑着摇头:臣正欲禀明此事。虽民间流言纷扰,但经五城兵马司初步查证,实际病亡者不过数十人。
他顿了顿,又道,而今最要紧的是政务积压过甚,纵有当值者亦人心惶惶,生怕染了疫症。
臣稽首恳请太后降旨,命六部九卿即日恢复正常轮值。”何腾蛟拱手垂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太后忧心忡忡地望向龙榻,只见小皇帝苍白的脸颊虽浮起一丝血色,却仍倚在明黄软枕上咳嗽,不由得攥紧了绣着金凤的帕子:若再有传染......
太后明鉴!何腾蛟重重叩首,前襟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如今各部文书堆积如山,诸事皆耽搁多时。
他抬袖拭去额间薄汗,当以国事为重。可先令官员返值,再遣太医院会同顺天府彻查疫情,以免京城长久停摆。
太后凝视着儿子孱弱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翡翠佛珠。檀木佛珠在指缝间缓缓转动,发出极轻的声。
良久,她终于轻叹一声,颔首道:便依爱卿所奏。说着朝殿外唤道:李忠明,传懿旨。
当銮仪卫的鎏金铜锣声穿透晨雾,太后懿旨——各部即日开署视事——的宣喝声回荡在六街三市时,沉睡已久的京城官署终于重新开启朱漆大门。
青石板路上,久违的官靴踏地声与马蹄声交织成序曲,这场持续十数日的风波,终随着懿旨的颁布渐渐平息。
京师甫复苏之际,太医院院使便携同兵部郎官一行人马,乘着青幰马车直趋禁军大营。
营门处的刁斗无声,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旗杆上聒噪。孙文焕早已重新装扮整齐,此刻正骂骂咧咧地歪在行军榻上,见亲卫掀帘而入,劈头便问:那几帐病卒可都装扮妥了?
亲兵赔着笑,压低声音道:将军放心,按您吩咐专设了五个病帐。里头的兄弟个个都用黄泥抹了脸,又喝了蒜醋水装咳喘,面黄肌瘦、咳声喘气的模样,保管瞧不出破绽。
孙文焕颔首,从枕下摸出一块碎银丢过去:让他们仔细着点,事后本将自有重赏。言罢倒回榻上,扯过锦被盖住半张脸,喃喃自语道:真他娘的见鬼!侯爷至今未醒,朝廷倒先来查营......
他忽然瞪大眼睛,望向北方——山东方向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侯爷这回怕是......长叹一声,攥紧了枕下的密信——他派去的信使至今杳无音信。
忽闻营门处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如雷般踏碎寂静。刘泽清率众而入,却只立在帐外冷眼旁观,沉声道:诸位请仔细查验。
太医们鱼贯而入,为首的王太医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手持银柄脉枕。见孙文焕闭目僵卧在榻上,面上涂着厚厚一层黄蜡,唇裂舌燥的模样,倒真有七八分病危之相。有军中郎中在旁禀报病情,加之亲卫在旁,众医却因品阶所限不敢近前细探,只得远远望了一眼,便被亲兵出帐外。
继而转向角落里的病帐,方才掀开油腻的帐帘,便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混杂着浓烈的草药味,呛得几人几欲作呕。
众人强忍不适,踮脚逐一查验,但见帐中士卒个个面如金纸,四肢却诡异地裹着厚棉被,呻吟声此起彼伏。
王太医俯身把脉时,却觉手下脉搏虽弱却隐现康健之象,再观几人指甲缝间竟沾着未拭净的胭脂色——分明是作假时匆忙留下的破绽。
这脉象......王太医捻着山羊须,眉头紧锁。他俯身细看,只见一喉结滚动,竟偷偷咽下口唾沫。众医交换眼色,皆面沉如水。
出得帐来,王太医回望那片帐篷,纱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年轻太医道:且回宫复命罢,军中疫症......似是愈加重了。
第866章 竟是作假
年轻太医欲言又止,却被他以眼神制止。一行人默默穿过校场,营门外,刘泽清依旧负手而立,望着太医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刘泽清缓缓落在队伍末尾,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枯黄的草叶。他望着太医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营门拐角,眼中精光一闪,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鲨皮鞘——那里藏着半枚虎符,正是三日前山东密使留下的信物。
慈宁宫内骤然响起一声脆响,青瓷茶盏在太后手中碎裂,琥珀色的茶汤溅在织金软垫上,宛如一滴凝固的血。
太后尖厉的嗓音撕裂了殿宇的宁静:什么?!竟是作假?!
跪伏在汉白玉地砖上的王太医浑身颤抖,花白胡须上还沾着军营特有的尘土。他伏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等相互印证......虽未能确断孙将军是否染疾......然那五帐病卒皆系伪装。
老太医的喉结剧烈滚动,若真病至那般模样......早该气绝多时......岂能个个呻吟不止......且脉象、体征多有破绽......
咔嚓!
又是一声茶盏碎裂的声响。太后霍然起身,明黄色的裙裾扫翻了鎏金熏炉,香灰簌簌落在她的绣金云纹鞋尖上。
她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头青瓷笔山簌簌抖动:好!好个孙文焕!指尖深深掐进紫檀扶手,竟敢欺君罔上!来人——声音陡然拔高,宣阁臣、兵部、刑部、大理寺即刻入宫!宣......
她一连点出高名衡、王汉、解学龙等十余名重臣名号,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因震怒而微微发颤。
轰——
太后的怒吼在慈宁宫九楹大殿内回荡,震得蟠龙金柱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她指着殿门的方向,声音里淬着冰碴:好一个孙文焕!竟将满朝文武、京城百姓玩弄于股掌之间!
护甲狠狠刮过案头的《邸报》,假造瘟疫,动摇国本,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殿内重臣闻言无不色变。高名衡与王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又迅速分开。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这盘棋,终究是输了。
臣请立即革去孙文焕一切职务,锁拿入狱!刑部尚书解学龙越众而出此风断不可长!
左都御史祁彪佳紧随其后,双手捧着象牙朝笏:假疫乱国,罪同欺君,当从严惩处!他花白的眉毛倒竖,活像庙里的怒目金刚。
大理寺卿徐石麒捻着颔下短须,沉吟道:臣建议三司会审,务必查清是否还有同党。
殿内群情激愤,刘泽清垂首立于班末,玄甲上的虎头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右手食指正有节奏地轻叩剑柄——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就像当年在松山城头等待援军时一样。
传旨——太后突然厉声喝道,孙文焕欺君罔上,假造疫情,着即革去军职,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兵部调遣缇骑拿人!声音陡然转寒,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旨意既下,西华门外的金铃声响彻长街。一队缇骑手持鎏金令箭飞奔出宫,马蹄声如惊雷般踏过刚刚恢复生机的京城街道。青石板路上溅起的碎石子打在茶楼酒肆的幌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禁军大营中,孙文焕尚不知大祸临头。他正赤着脚在帐中踱步,玄铁铠甲随意丢在榻边,露出里头绣着暗纹的白色中衣。
只要拖到侯爷醒来......话音未落,忽闻营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圣旨到!孙文焕接旨!
一声厉喝划破长空,惊得营中战马纷纷扬蹄嘶鸣。孙文焕猛地顿住脚步,脚底银锈在青砖地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帐外飞卷的旌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囚车在长安街的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腐朽的木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断续的吱呀声,仿佛垂死之人的呻吟。
孙文焕背缚双手立于囚笼中央,镣铐深深勒进腕骨,在苍白的皮肤上磨出深红血痕,蜿蜒如扭曲的赤蛇。
昔日统御三千禁军的将领,此刻只着一件污浊的中衣,衣襟敞开处露出嶙峋的锁骨。散乱的发髻间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蛋液顺着鬓角滑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凝结成黄白相间的污块,腥臊之气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逆贼!天诛地灭!
街角传来老妪颤巍巍的咒骂,一只臭鸡蛋破空而来,蛋壳在孙文焕额角碎裂,蛋清混着蛋黄顺着眉骨流下。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石,混着泪水溅落在尘埃里。那双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汹涌人潮,直直射向茶楼雕花窗口后的两位阁老——高名衡手中的霁蓝茶盏骤然落地,的一声脆响,引得堂倌慌忙小跑上前擦拭;王汉死死攥住雕花栏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像冬日里冻裂的玉石,眼睁睁看着那囚车中人朝他们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公堂上,孙文焕傲立堂中,镣铐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却始终挺直如标枪的脊梁。
刑部尚书解学龙端坐于公案之后,朱砂笔尖在案卷上重重一点,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如一滴血珠。
孙文焕!解学龙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你伪造疫情致使朝纲紊乱,可认罪?!
堂下唯有铁链拖曳地面的沉闷声响。孙文焕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上诸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让按察使不自觉地别过脸去。
动刑!解学龙猛地将令签掷于堂下,象牙令签在青砖地上弹跳两下,滚落到阶前。
四名衙役如狼似虎地应声而上,手中的水火棍高高扬起,重重砸在孙文焕的膝弯。
他踉跄跪地,膝盖撞击青砖的闷响被淹没在堂外的喧哗中。刑杖夹着风声落下,第一杖便在囚衣上撕开一道口子,血色渐渐浸润布料。
第867章 当诛九族!
哼——孙文焕喉间滚出低沉的闷哼,却仍昂首直视堂上。每一杖落下,他的脊背便弓起一道坚韧的弧线。
大理寺卿徐石麒蹙眉:解部堂,是否等平虏侯......
够了!解学龙突然厉声喝道,笑声中带着癫狂的意味,诸公还怕个侯爷秋后算账?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敛容厉色,如同变脸戏法般瞬间换了副面孔,罪人孙文焕伪造疫病致使朝政瘫痪,欺君罔上,谋逆之罪铁证如山!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按律当诛九族!诸位以为如何?
堂下死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刑部侍郎面色惨白,率先附和:该当如此!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称是,毛笔在供状上划出沙沙声响,墨迹染黑了宣纸。却无一人敢直视孙文焕灼灼的目光,那目光如烈火般灼人,又如寒冰般刺骨,穿透他们的灵魂,直抵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囚笼之外,长安街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只余下刑杖落下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如同命运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扉。
刑部大牢深处,霉味如腐朽的尸气般刺鼻,混合着腐木与铁锈的腥浊气息,裹着潮湿地气。
堂上判官掷下惊堂木的声响犹在耳畔回荡,那的一声脆响,仿佛将他半生功业都击得粉碎。欺君罔上图谋不轨的呵斥声渐行渐远,铁锁拖曳在青石砖上的刺耳声响却由远及近,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坎上,最终将他推进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孙将军!
一声嘶哑的惊呼划破死寂。牢室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踉跄着扑到牢栏前,破旧的青衫上沾满泥垢,几处破洞露出底下灰白的里衣。
那人苍白的脸上尽是惊愕与痛惜,凹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正是昔日意气风发的杨仪参军。
孙文焕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清晰地看见杨仪的双手,如今正深深抠进冰冷的铁栏,指节泛白如冬日枯枝。
杨参军,许久不见。。
杨仪的手指微微发抖,铁栏被他抠得哐当作响:孙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牢卒粗暴地将孙文焕推进相邻的牢房,玄铁镣铐哗啦作响,重重锁死牢门。那牢卒斜睨着二人,嘲讽笑道:怎么回事?哼,欺君罔上,谋逆之罪!
他刻意拖长声调,每个字都像刀子般剜人,行了,我们去给二位准备些吃食。依我看啊,孙将军这命,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说罢,甩着钥匙串扬长而去,铁链碰撞声渐渐消失在幽暗的走廊尽头。
杨仪瞪大了眼睛,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着:谋逆?这……这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上牢墙,才勉强站稳身形,那,那库房里的......
孙文焕撑着潮湿的地面缓缓起身,长叹一声,嗓音低沉:杨参军,孙某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他们莫不是为了银子?杨仪难以抑制胸中怒火,声音提高了几分,那侯爷呢?侯爷现在何处?
侯爷在宫中突发恶疾,至今未醒。孙文焕的声音低沉如坠深渊,如同一口古井投下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若侯爷在,哪用他如此周旋,那些霄小之辈又怎敢觊觎这军中银两。
宫中?突发恶疾?杨仪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脚步杂乱无章,这其中必有蹊跷!到底发生了何事?
孙文焕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如今我们身陷囹圄,怕是无力回天了。
杨仪眼中满是不甘,拳头紧握又松开:是不是和那些银子有关?
孙文焕沉重地点点头,铁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难道不知,这些银子是各路大军的命脉?杨仪怒不可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侯爷为了节省开支,连开封的火器都不敢再造了!他们只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却全然不顾大明江山的安危!
孙文焕摇头叹息,神色黯然,如同一盏将尽的油灯:他们哪里会管这些。
杨仪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中回荡:天下未定,乱象已生。难道,这大明的气数,真的尽了吗?
笑声戛然而止,牢房内重归死寂。唯有墙角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落下,如同时间的脚步,无情地向前迈进。
户部尚书何楷捧着明黄卷轴的懿旨,率着三十余名户部属官踏入军营时,秋阳正烈。那懿旨用织金云纹绢帛裹着,边缘缀着细细的流苏,何楷走得小心,连袖角都不敢蹭到卷轴上的御印。
守库的士卒们早已列成两排,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百户长见他们走近:启禀大人,库房重地,向来......
太后懿旨在此。何楷展开卷轴,明黄的绢帛在风里舒展,露出用墨笔誊写的谕令,奉太后谕,命户部清点军中库银,如何支用,候旨施行。
刘泽清负手走到库门前,对那百户长抬了抬下巴:太后懿旨,尔等且退下。
守库士卒们互递眼色,终究还是收了长枪,却有几个年轻兵卒仍梗着脖子盯着户部众人。
何楷朝刘泽清拱手一礼:有劳刘尚书周全。
刘泽清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掠过那库房:何大人,这库中银两,本将自接手以来,连封条都未动过。
他指尖虚点库门上那道暗红的火漆印,如今太后命清点,自该仔细。只是...话锋一转,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围在库前的户部官员,若清点时少了数目,刘某这颗脑袋可担不起干系。
何楷本欲开口,却见四周士卒皆竖着耳朵,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侍郎吩咐:清点时须逐匣查验,凡有残损、数目不符者,皆用朱砂笔标注。
第868章 分赃
又补了一句,尤其留意那些烙着军印的银锭——正好让太后知晓,银子放在军中,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正说着,刘泽清忽然扬声喝道:原守库的士卒,依旧守着外围!
他抬手指了指库房四周的了望台,但凡有人进出,都得脱衣搜身!一粒银钱也不许带出去!
原本退到一旁的守库兵卒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年轻士卒攥着枪杆,眼睛死死盯着户部众人腰间鼓囊囊的荷包——那里头装着官俸银、散碎铜钱,甚至还有几块藏着买酒钱的碎银,何楷带来的小吏们也面面相觑。
这...何楷蹙起眉峰,他原想着带几个心腹入库,趁机作些运作,如今倒好,连身上带的私物都要被翻检?
刘泽清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户部众人紧捂着衣襟的手:何大人,您这户部莫不是清贫惯了?
他缓步走近,玄甲上的鳞片随着动作轻响,库房重地,自古便有入库净身的规矩。您等身上若带着银钱,提前交由杂役收着便是;若偷偷带进去......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可就是自证贪污了。
何楷喉结滚动,目光在刘泽清脸上停留片刻。这刘泽清素来与刘庆不睦,如今却为何对库房守得这般紧?
正思忖间,又听刘泽清淡淡开口:太后懿旨只说清点,未言移库,更未撤去旧防。
他摊开双手,语气坦荡,本将自然得按旧例行事。若何大人嫌这规矩麻烦......
他故意顿了顿,大可再去请一道旨意,将库房移交给户部全权看管。届时,刘某乐得清闲。
何楷额角沁出细汗。太后的心思他摸不透——既命清点,却不许移库;既派了户部,却又留着禁军把守。
他抬眼看了看库房,最终,他转身,对户部众人沉声道:尔等且将随身银钱、物件,尽数放置于外间。
户部小吏们顿时叫苦不迭,有人扯着嗓子喊:大人,下官这荷包里只有三钱散银......有人攥着袖中的银票不肯松手:这是家中老母托付的...... 刘泽清却已挥手命人抬来几张案几,摆在库门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慈宁宫内,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却掩不住眸中喜色:何爱卿,内帑何时能到?
何腾蛟抬眼瞥了眼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往禁军大营,催促何大人押解千万两内帑火速入宫。只是这太后当真狮子大张嘴,一张口便是千万两雪花银,国库之中却早已空空如也。
回太后,臣已遣人前往禁军大营督办,何大人此刻应已押解银两在途。何腾蛟语气平稳,目光却微微闪烁,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敢直言国库早已见底的窘境。
太后却未察觉异样,连连点头,手指轻点扶手:让他们快些,再快些。
似是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又轻咳一声掩饰道,这内宫之中被贼寇侵扰之后,处处都得要钱修补......
何腾蛟神色不变,淡淡道:太后这些日子操劳国事,委实艰苦。是臣等无能,未能护得内帑周全。
太后摆摆手,一副豁达模样:罢了罢了,你前些日子说的东征军缺银之事,本宫都记着呢。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明黄纸条,这左梦庚能支撑到如今已然是出乎本宫意料,然前平虏侯却以左军开销不大为由,始终不肯多增银两,以致东征军士气低落,战事不顺。是当多调些银子,也能早日拿下南京城。
何腾蛟闻言一喜,连忙拱手道:多谢娘娘体恤!这左将军能坚守颖州已是不易,若得银两补给,必能士气大振。
心中却暗忖:这南京城高池深,左梦庚至今还在颖州一带徘徊,何谈轻易攻克?不过如今有了银子,或也能稍解燃眉之急。
太后圣明。何腾蛟斟酌着词句,臣斗胆进言,太后应当下旨,让开封调拨火器与东征军。火器乃攻坚利器,如今东征军缺少火炮,攻城乏力,若能得开封火器营支援,也能早日平定江南,免生灵涂炭。
太后闻言,脸上喜色更浓,想也未想便直接应下:这是自然,为了大业嘛!说着又补充道,你且去拟旨,本宫要亲自钤印。
何腾蛟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然,臣担心平虏侯若醒来得知此事......
话音未落,太后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宛如寒冬腊月里的冰霜:他若不醒,这天下就不定了!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强自克制,冷哼一声,你只管按本宫的旨意行事,本宫就等着他来责备!
话语掷地有声,掷地有声,太后神色坚定,但指尖却在不经意间微微颤抖,心中也是一阵莫名颤抖。
待何腾蛟恭敬退下,太后挥退了殿内众人,独留心腹太监李忠明在侧。她唤道:李忠明,你过来。
李忠明连忙趋步上前,垂首侍立。
内帑马上就充裕了。太后目光闪烁,似在思索什么,本宫许你自行去提取银子。
李忠明连连叩首:奴婢定当谨记娘娘教诲,绝不辜负重托。
太后又低声吩咐:本宫要你立即着手招募人手,不拘身份贵贱,但凡机敏可靠者皆可。本宫要你能于天下所有官员的动向都要能第一时间汇报,哪怕是一举一动,也要让本宫知晓。
李忠明连忙道:诺,奴婢定然竭尽全力办好这差事。
太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天下非得有人去盯着啊......
她抬头望向殿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地上,映出一片斑驳光影,却照不亮她眼中的不安。
太后闻言,回头看向李忠明,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侯府有何动静?
李忠明垂首垂目:回太后,这些日子,奴婢已遣人紧紧盯着侯府。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侯府大门紧闭,不见有人出入。只有高名衡大人昨日去过一趟,想是去探望侯爷病情。
第869章 太监风云
他偷偷抬眼,瞥见太后神色,又补充道,想来侯爷还是没醒吧。
太后闻言,目光顿时有些涣散,怔怔地望着前方,似是透过殿内的雕梁画栋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她轻声呢喃:还没醒?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金线牡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酸涩、忐忑、不安,种种情绪如潮水般在心头翻涌。你到底是怎么了?她低声问道,却似在问殿外萧瑟的秋风,又似在问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她猛地摇了摇头,似是要将这不详的预感甩出脑海。那支金步摇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你下去吧。
李忠明恭敬地后退三步,转身退出殿外,待李忠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太后独自走向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俏脸,眉如远山,唇若涂朱,眼角却已隐约可见细纹。她呆呆地坐着,看着镜中那张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忧色。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镜面,仿佛要触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你醒来可会怪我?
她轻声问道,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一场梦境。镜中的自己无声地望着她,眼神平静而深远。
太后睫毛微微颤动,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她随即又自语道,声音几不可闻:你不会怪我的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剩下的半句话如同被什么堵在了喉咙里。
只有是有利可图的行业,总是会有人蜂涌而至的,包括入宫做这太监这个无种有钱途的行业,包吃包住,还有月俸可拿,若是知道是去做东厂番子,恐怕是更为心动。
但这个行业的高标准也是可想而知的,首先你得是个阉人吧,但京城大乱之后,原本宫中的太监,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逃回了老家,一时之间也不可能如李忠明所想,能招募到足够数量的太监来。
他只得提高了俸银,希望从各地吸引来人,还道只要收下了,当场就预付五十两纹银,这竟然是真让好些人心动了,不惜去嘎上一刀来,只是这一刀挨了,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后悔。
要说京城现在哪里最热闹,自然就是蚕池口外了,这里日日排起长龙。
朝中对于京城中越来越多愿意去挨上一刀的现像,大臣们是好笑多于警惕,他们只道是太后如今手中有银子,欲得宫中所例,毕竟如今宫中的伺候之人也确实太少了些,倒都未疑心太后其它用意来。
“这年头,连太监都成了金饭碗!”茶楼里的说书人把惊堂木拍得山响,满座茶客哄笑间,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宫里头如今缺太监,包吃包住还月俸十两!只要选中。”
他故意拖沓道“只要选中了,当场五十两纹银,这可是比当街抢劫还划算哩!这现在蚕池口可是人山人海啊,热闹得很啊。听说现在宫中欠人得紧,几乎是全收下了,啧啧,这五十两就这么到手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有人问道“要是噶了,死了咋办?”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这位看官可问得好,这生死由命的事,谁能怪得了谁?要想挣那白花花的银子,自然得有那命去才是,不过呢,老朽也听闻,若死在那蚕池口了,也会给银子,不过呢,就只有十两了。”
角落里几个泼皮对视一眼,撸起袖管就要往外冲,卖炊饼的老王更绝,当场从蒸笼里抽出根热乎乎的炊饼签子,就要往自家傻儿子裤裆里比划:“儿啊,爹给你谋个金饭碗!”
这风声一传十,十传百,不过旬月,京城内外便如春水破冰,骤然刮起一阵“自宫风”。茶肆酒坊里,贩夫走卒皆攒眉热议;街巷阡陌间,连黄口小儿亦能嘟囔几句“入宫享月俸”的浑话。
却说城郊十里,有座财来赌坊,青瓦飞檐下悬着褪色的红绸幌子,日日里进出的不是输红眼的赌棍,便是兜里揣着碎银想捞一笔的闲汉。
这日申时三刻,赌坊后院的雅间里,烟气混着劣质脂粉味儿直往上窜。角落里缩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钱五——原是个卖豆腐的,偏生好赌,如今连祖传的磨盘都典当了,只剩个婆娘还在赌档里押着。
“借银子!”钱五一拍赌桌,震得骰盅里的象牙骰子跳了两跳。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只饿极了的野狗,偏生那双眼还冒着贪光。
档头是个穿绛红褂子的胖子,正捏着块桂花糖慢悠悠往嘴里送,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钱五爷,您老今儿第几回了?您那婆娘早押在这儿当利息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当干净了,还能拿啥来?”
钱五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梗着脖子道:“老子用命根子来抵!若再输——”他咬得牙齿咯咯响,“老子就去当太监!”
满屋赌徒哄笑起来,那档头笑得最欢,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钱五,你要输了,就算把你婆娘还给你,你也没得用了哟!”
钱五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他猛地抄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烧得喉头火辣辣的疼,却浇不灭他眼里的贪念。“借钱来!”
档头向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打手模样的汉子凑过来,一个捧着账本,一个提着算盘。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急,像催命的更鼓。“钱五爷,您老可算得明白。”
档头晃着胖手指点,“您前后在我们这儿借了四十三两银子,按三分利算,连本带利该还四十八两六钱。如今您说用命根子抵,可入宫当太监能得五十两赏银——”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眼角眯成两条缝,“所以啊,您最多还能借二两纹银。”
钱五一听,瞪圆了眼睛:“才二两?!”
档头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钱五爷,我可是好心。”他翘着兰花指点了点账本,“您要是反悔,大可现在就走。只是您那婆娘……”
他瞥了眼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女子,那女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她可还得在这里押着了。”
第870章 阉人就非是人了
钱五红着眼珠子,最终咬着牙道:“老子借!”
算盘一抖,一张洒金笺纸“唰”地落在钱五面前。档头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笔尖在纸上悬了悬:“白纸黑字,两不亏欠。钱五自愿为押,若再输,即刻入宫为太监,不得反悔。立据人钱五,中人财来赌坊,承运二年六月初六。”
钱五哆嗦着咬破食指,将血珠按在纸面上。那血珠渗进宣纸里,像朵开败的梅花。他一把抓过二两碎银,银子在他掌心里叮当作响。
“老子压……小!”钱五一甩袖子,把银子掷在赌桌上。
档头拿起骰盅轻轻摇晃,那骰子在红木盅里撞出细碎的响声。“钱大总管,您可想清楚了。”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您要是再输了,可真要做大总管了!”
钱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汗珠子砸在赌桌上,晕开一片水渍。他盯着那二两银子,喉结又滚动了两下,最终梗着脖子道:“不改了!”
“好,开!”
档头猛地揭开骰盅,三颗象牙骰子骨碌碌滚在红木桌上,定睛一看,大!
满屋赌徒发出一阵哄笑,像看猴戏似的瞅着钱五。钱五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他猛地起身:“秦爷!秦爷!这样吧,我老婆不要了,不要送我入宫可好?”
档头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茶盖刮过茶盏,发出“刺啦”的声响。“钱五爷,我可是好言相劝过。”
他放下茶盏,眼神冷得像冰,“这时候可没反悔的地儿了。”
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来人呐,把他送去蚕池口,给点银子,让他们手脚利索些。”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住钱五,钱五的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走两步就往下出溜。他一路挣扎着,水迹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条濒死的鱼在泥里扑腾。
“秦爷!秦爷!我错了!我再也不赌了!求您饶了我吧!”钱五的哭喊声越来越小,最终被赌坊外嘈杂的人声淹没。那二两银子还静静地躺在赌桌上,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冷光。
李忠明正捧着账本在转圈,听着小太监一路小跑来报,“李公公!又送来三十多个!”
小太监捧着名册跑得满头汗,上气不接下气道,“可……可都淌着血呢,得养好了才能用......”
李忠明盯着账本直嘬牙花子。原想着涨到十两银子就能招够人,谁曾想这帮贱骨头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了!
他猛地拍碎茶盏:“糊涂!宫里等着使唤,这些半死不活的能顶个屁用!就不能找点老人吗?”
小太监哭丧着脸道“公公,实在是没办法啊,没有啊,这现在只能凑合这样了。”
李忠明突然问道“全是刀子房里出来的?”
小太监摇摇头“刀子房里忙不过来了,有些是外面处理的。”
李忠明皱起了眉头“不行,你告诉他们,自行处理的不收。”
小太监回道“诺。”
但他一出门,便发着牢骚“说得好听,哼,到时要人,又是我们的错。”
城南破庙里,几个汉子凑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合计:“这么多人,要轮到咱们要多久了,咱们自己动手!”
“那刀子咋办?”
“找屠户借!”
城北屠户王大锤的铺子这两日格外热闹,不少人上门借刀。王大锤起初还推脱:“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架不住有人塞银子,他只好叮嘱:“刀口要快,割完得用石灰止血!”这话刚说完,第二天就听说城南破庙里出了事。
“哎呦喂——我的儿啊——”破庙里,张大牛他娘瘫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她儿子张大牛,血水把裤裆都浸透了,疼得在地上打滚。
一旁的李二麻子也捂着,疼得直吸冷气:“悔不该贪那十两银子啊!”原来这俩人借了王大锤的刀,自己动手,结果一个没割干净,一个割过了头,鲜血直流。
“哈哈哈哈!”破庙角落里,却传来一阵笑声。赵铁柱,对着太阳照了照:“嘿嘿,这下我也能进宫享福喽!”
他身旁的钱小福却哭嚎着:“我可这疼得受不了啊,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次日早朝,御史大夫周正突然出列:“启禀太后!近日民间自宫成风,恐伤我大明根本啊!”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礼部侍郎李建泰捻着山羊胡,故作严肃道:“老臣以为,此乃民心所向。”
话音未落,翰林院修撰刘启憋不住笑:“老师您瞧,前儿个菜市口刽子手都改行当‘刀镊子’了,专门给人净身,收费比科举放榜还贵!”
兵部尚书刘泽清,往龙椅方向瞟了瞟,“听说连教坊司的小相公们都琢磨着自宫呢......”
龙椅上传来慵懒声响,:“爱卿多虑了。”太后一听就知道这是李忠明在招募人手道,“不过是宫里要点人手罢了!”
御史大夫周正气得胡子直翘:“太后!此风不可长!若是长久下去,这京中都全是阉人了。”
李忠明忍不住出言“周大人,阉人就非是人了?”
满朝文武哄笑如雷。
城西张家媳妇正揪着丈夫张大牛耳朵哭嚎:“你个杀千刀的!借高利贷去挨刀,还说能挣大钱!”
那汉子捂着裤裆直哆嗦:“娘子明鉴!宫里管饭还发月钱...我寻思着挨这一刀,咱儿子将来......”话没说完就被上门来的街坊李二麻子打断了话,原来这货借钱时把祖坟都抵押上了!
而城北刘屠户刘大锤见净身生意如此之好,而且日常找他借刀之人也不在少数,仗着有过阉猪的经验,便也动起了心思,竟在自家肉铺门口挂起“代客净身”的招牌。
却来了个愣头青赵铁柱,王大锤一刀下去,愣是把人成了“双响炮”——两边都废了!闹到衙门,县太爷吴廉判词妙极:“自作孽不可活,罚银十两充公!”
教坊司门口天天上演新戏码。几个刚净身完的半大小子互相搀扶着,满脸惨白“哥几个,等发了饷......”话没说完就集体栽倒在青石板上。
第871章 花钱如流水
隔壁药铺掌柜孙掌柜叼着烟杆摇头:“这帮憨货!净身刀口还没长好就灌黄汤,明日怕是要见阎王咯!”
愣小子钱小福,净身时疼昏了过去。醒来发现躺在柴房里,一睁眼看见只芦花鸡,竟嚎啕大哭:“俺的命根子哟......”结果那鸡受惊飞起,一泡屎正好拉在他脸上!
紫禁城角楼上,李忠明捧着新鲜出炉的“太监候补名单”直冒冷汗。想着太后轻飘飘一句“何时能用人”,吓得他裤裆都湿了半边。
忽有内侍匆匆来报,“公公,不好了!城南那帮自宫的刁民,为抢头名竟在礼部门口打起来了!”
翌日早朝,当御史大夫周正再次弹劾“自宫之风盛行”时,太后慢条斯理地,朱笔一挥:“准奏!”
满朝文武惊愕抬头,却见太后又添一句:着礼部拨款三千两,给净身不能入宫者发放安家费。李忠明,你也停下收人。
哗——满朝哗然。
李忠明挺直了腰板,胸膛微微起伏。他暗自松了口气,虽然目前招来的这些人暂时还用不上,但也收得差不多了,这事总算可以停上一停。
臣,遵旨。李忠明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朝堂之上,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礼部尚书李建泰面色复杂,心中盘算着这三千两银子从何而来。兵部尚书刘泽清则皱眉沉思,似乎在权衡这背后的深意。
然而,这荒唐闹剧,京城百姓似乎已经忘记了造成京城停摆十数日的逆臣孙文焕。朝堂之上,却没人敢忘。
孙文焕府中,一应奴仆尽数被捉拿归案,就连府中管家、丫鬟、厨子无一幸免。朝廷更是派出缇骑,快马加鞭,不远千里奔赴山东孙氏祖籍,誓要将孙家九族一并归案。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孙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所幸孙文焕本人因在刑部大牢羁押,倒也活得长久些。狱中的日子虽苦,他却看得开了,与杨仪二人仿佛忘记了身处刑部大牢的阴森环境。
牢房角落里,孙文焕倚墙而坐,神情淡然,似乎已经看破了生死。他望着牢房顶部斑驳的苔藓,轻声问道:杨参军,你说我若死了,等侯爷醒来之时,还会记得我吗?
杨仪沉默了良久,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凉:侯爷会记得的,他会记得的。
孙文焕闻言,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随即化作开怀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就值得了。哎,我只可惜,我的父母,妻孩,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
杨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将军,你当时应该如了他们的意便是了。
孙文焕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杨参军,我知你意,但若换作是你,你会吗?
杨仪语塞,片刻后才低声道:我......我不知。
牢房中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地爬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孙文焕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虽算不得什么君子,英雄,但我却知侯爷之所想。他是真的想匡护这大明江山,却不想,哎......他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
杨仪点了点头:我敬将军。这么多年来,我也经历过同袍身死,就连原本的平逆军全军覆于山西之时,我也没有如今这么憋屈。只因我知道侯爷会为他们报仇,可如今,侯爷他......杨仪说不下去了,拳头紧握。
而他醒来之时,这银子被夺,他之谋划也落一场空,他又能如何?杨仪终于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孙文焕却摇了摇头:杨参军,你跟侯爷比我时日更多,但我却相信侯爷只要他醒了,定会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惋惜,只是可惜,我是不能再与侯爷麾下了。
杨仪望向孙文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眼前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也只能在这阴冷的牢房中等候命运的审判。而那位沉睡中的平虏侯,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又能否力挽狂澜。
刘庆就这么躺在床上,从春末到盛夏,如今眼见秋风渐起,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却依旧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太医们每日来请脉,起初还煞有介事地号脉开方,到后来也只是象征性地望闻问切,摇头叹息一番便匆匆离去。
高名衡与王汉两位,从最初每日必来探望,到如今三四日才来一次,每次都是带着满心的期待而来,又带着更深的失望而去。
这二人如今在朝中已算是被边缘化了。内阁之中,何腾蛟与金声相商后便定下了案子,既然平虏侯刘庆昏迷不醒,那便由着何腾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等于是将刘庆手中那六千万两银子的军饷大权,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何腾蛟手中。
那六千万两银子,本是刘庆攒下的军资,谁曾想,宫中一道旨意下来,便要走了整整千万两,美其名曰内帑充盈,暂借一用。
何腾蛟又从剩余的银子中调拨七百万两给左梦庚,说是东征军缺饷,急需补充。
然而那左梦庚得了银子,却依旧打不开僵局,部队士气低落,连日来在颖州一带徘徊不前,与南京城遥遥相望却始终无法攻克。
而其它各军的开销,何腾蛟是咬着牙也得给,而国库空虚,各地要钱之时,何腾蛟也得给,看着是天量的银子,却也不经用,这般下来库中仅有两千来万两了。
豫军与吴三凤的部队仅守望在山东、河南边境,既不出兵援助,也不后退半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这些昔日刘庆麾下的得力干将,如今都成了观望者,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
朝廷派遣使者手持圣旨到了开封,欲调集军械火器南下支援东征军。那使者趾高气扬地进了开封府衙,却不想被黄澍告知一个晴天霹雳——开封已然停下打造军械火器,工坊里的炉火早已熄灭多时。
第872章 绝对不会谋逆
使者不信,以为黄澍搪塞推诿,当即要求亲眼查看。黄澍也不恼,专门找了几位工坊的老匠人,带着使者去往开封各处军械工坊。
只见那些曾经烟火不断、日夜轰鸣的工坊,如今大门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炉灶冰冷,铁砧上积满了灰尘。几个老匠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生锈的工具,他们告诉使者,已有数月未曾开工了,炉子都冷透了,想要重新生火锻造,没有个把月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使者站在空荡荡的工坊中央,望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砧和落满灰尘的兵器架,脸上的傲气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他转身质问黄澍:为何不继续打造?难道不知东征军急需军械?
黄澍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使者大人有所不知,这军械打造耗资巨大,而朝廷拨下来的银子,早在数月前就告罄了。侯爷原本留有专款用于军械打造,可谁曾想......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使者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使者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其中缘由。他想起宫中要走的千万两,又想起何腾蛟调拨给左梦庚的七百万两,那可是整整一千七百万两银子啊!而这开封的军械工坊,每月的打造费用何止百万两?难怪会停工数月。
使者带着满腹的疑问与失望,匆匆赶回京城复命。
何腾蛟,正在府中与几位心腹密议,脸上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他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而刘庆的苏醒之日,却似乎遥遥无期。
秋风渐起,吹落了庭院中的梧桐叶,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刘庆静静地躺在床上,高名衡与王汉站在床前,望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平虏侯,心中五味杂陈。
侯爷,您何时才能醒来啊......王汉轻声叹息。
秋日的京城,街头巷尾弥漫着久违的烟火气息。银子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入市井,朝中上下的官俸一补发,连日来街市骤然热闹了起来。
茶楼酒肆里坐满了阔绰的官员,青楼画舫中丝竹声声,连街头卖炊饼的小贩都多了几分底气,吆喝声比往日响亮许多。这番中兴气象,倒让不少百姓恍惚间觉得,大明江山依旧稳固如初。
然而,在这虚假繁荣的背后,户部尚书何楷却如坐针毡。每当他踏入户部衙门,望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心中便如压了千斤巨石。
这银子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竟相当于崇祯年间加赋之后数年的积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耗去了大半。他站在书房里,指尖轻抚着账本上那触目惊心的数字,眉头紧锁,额角的皱纹愈发深刻。
何腾蛟固然是这银钱流向的主导者,可朝堂上下,又有谁能置身事外?就连他自己,也在这股洪流中收下了不少。
那些官员们或明或暗地送来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他起初还推辞一二,到后来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毕竟,在这浑浊的官场中,谁又能独善其身?
最令何楷惶恐不安的,是平虏侯刘庆有朝一日醒来。他看得清清楚楚,南京并非是拿不下来,左梦庚的东征军已在颖州垒砌工事,吴三凤的部队驻守山东边境,豫军屯兵河南,就连从四川远道而来的西征军,本已攻入南京府,却又莫名其妙地退回河南。这一切都表明,这天下大军并非是谁都能指挥,各怀心思,各有算计。
朝中已有暗议,想以停发军饷来逼迫各路大军进攻。这个提议被提出,当时何楷也在场。
然而,最终却是高名衡从中作梗,那老狐狸振振有词地说着大军需休整士卒盼归乡之类的话,听得何楷直皱眉。
而兵部尚书刘泽清则坐在一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
倘若刘庆醒来得知这一切,恐怕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毕竟自己可不像何腾蛟,他有左梦庚的十万大军在背后支持,自己就只是一个文臣。
这念头令他夜不能寐。他已经在暗中做着准备,只等刘庆一有苏醒的迹象,他便立即抽身而退。
去查查南方的田产地契。何楷对管家小声道,还有,两广那边最近可有合适的官职空缺?
熙熙攘攘的街道,那里的人们正为这短暂的繁华欢欣鼓舞,却无人知晓,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户部上下,那些守着金山银山的官吏们,也在暗中大肆贪墨。何楷并非不知情,他有时甚至能听见下属们炫耀着新置办的宅院、新纳的小妾。
但他选择了沉默,没有去制止。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他何尝不是在为自己的退路筹谋?
侯爷若问起来,便说我何某人也是被逼无奈。何楷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自己两鬓斑白,一旦风暴来临,这些表面的繁华都将如泡沫般破碎。而他,只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住自己的性命与尊严。
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何楷对管家交代道,一旦有变,立刻启程南下。
广安门外尘土飞扬,一队缇骑如黑云压城般疾驰而来,马蹄声碎,溅起的黄沙迷了路人眼。囚车刚在广安门前停下,便引得围观百姓蜂拥而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交碟之时,囚车中的囚犯们皆垂首而立,有人低声啜泣起来。唯有那辆最前方的囚车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昂首,须发皆张,声若洪钟地呵斥道:哭什么哭!大不了一死!我儿孙文焕绝对不会谋逆!这老者正是孙文焕之父孙博文,虽已年过七旬,却仍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哗然,皆是明白这是孙文焕的族人。有人面露不忍,有人交头接耳,更有人举起臭鸡蛋就要朝囚车砸去。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却见无数禁军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分隔开百姓与囚车,将囚犯们护在中央。
高名衡骑在高头大马上,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向囚车。他翻身下马,对身旁的刘泽清拱手道:有劳刘大人了。
第873章 又要银子
刘泽清微微颔首,沉声道:带人犯到刑部。言罢,调转马头,禁军们立刻列队跟上,将囚犯们团团护住,押往刑部大牢。
高名衡望着刘泽清远去的背影,默默下马,喃喃自语道:孙将军,本官也只能做到这些了。他几分无奈与悲凉。
刘泽清率禁军前来押解囚犯,实则是高名衡抛下面子,多次恳求才得以促成。他深知孙文焕的为人,更不愿看到其九族老小遭受市井无赖的侮辱。那些禁军虽面无表情,却将囚犯们护得严严实实,不让百姓靠近半步。
高名衡牵着马缰绳,缓缓走向侯府,他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孙文焕,如今已是阶下囚,而他的族人,也注定难逃一死。
这孙文焕看来是救不了啦。高名衡轻叹一声,这族人都送入京,那就是他的死期了。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却又很快被现实的无情所淹没。
高名衡牵着马缰绳,缓步走向侯府。秋风掠过他微白的鬓角,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他望着侯府紧闭的朱漆大门,他今日所为,定然会一字不落地呈现在太后的案头上。
近来朝中诸臣都察觉到,那东厂,竟在无形之间死灰复燃。虽说尚未恢复当年遍及天下的密探网络,可单就这京城而言,东厂的耳目已如蛛网般密布各个角落。往日里游荡在街巷间的地痞流氓,如今竟都成了东厂的眼线。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地痞流氓不知何时都挨了一刀,成了阉人,割了那话儿后非但没收敛,反倒愈发嚣张跋扈起来。
前日高名衡经过棋盘街时,就亲眼瞧见几个穿着褐色短打的阉人,正拽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往巷子里拖。
那老汉的糖葫芦撒了一地,糖衣碎裂黏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凝血。阉人们却嬉笑着用脚碾糖渣,其中一个还掏出剪子比划:老东西再敢偷税,咱就把你那根祸根子也铰了!街坊们虽愤愤不平,却都远远避开,无人敢上前劝阻。
东厂...高名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边缘,那里有一道陈年的刀痕。他想起三日前在礼部衙门撞见的事:几个番子径直闯进大堂,二话不说就将户部的一位主事拖走。
如今番子在京中已然是无人能制了。
秋阳透过云层洒在广安门外的官道上,将囚车的阴影拉得老长。高名衡望着那队渐行渐远的禁军,恍惚间竟看见队伍末尾闪过半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东厂缉事档头王福生的脸。
此人本已离京,如今却好端端地押着孙文焕的族人,嘴角噙着刀疤特有的冷笑。
连刘泽清也要给东厂三分薄面...高名衡苦笑着摇摇头。他当然明白,今日若非刘泽清亲自出马,那些围观的百姓只怕会将孙家老小的尊严踩进泥里。
侯府的黑漆大门缓缓映入眼帘,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高名衡正要抬手叩门,忽听得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巷口闪过一抹褐色的衣角——正是东厂番子常穿的服色。那身影转瞬即逝。
看来...高名衡深吸一口气。。。。。。
何腾蛟揉着太阳穴,他非为孙文焕烦心,也懒得理会那东厂番子横行街市的腌臜事——太后既然缺安全感,建个东厂就建吧,横竖那帮阉人眼下只敢在京城里抖威风,尚未伸手到军国大事上来。
连宫里宫外禁军换防的把戏,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到底是皇家自个儿的家事,她爱怎么折腾随她去。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太后那仿佛填不满的银钱窟窿。
五百万两...何腾蛟盯着户部刚送来的加急文书,指尖在五百万那三个字上重重一戳,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
才数月前才拨去千万两白银,如今又来哭穷,虽说这次要得不多,可库里如今拢共只剩不足两千万两,若再这么用下去,可到时是真没了银子,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起身踱至窗前,秋风裹挟着落叶拍打窗棂,沙沙声像极了他心底的烦躁。案头摊开的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赤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北地旱灾的赈济银子还压着没拨,西边关隘的守军已有三月未发饷银——这些要命的窟窿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张着黄口等着他填喂。
得恢复旧制。何腾蛟猛地停下脚步,茶盏里的水因动作太大溅出来,在奏折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指的是张居正的规矩,得派钦差下去,重新丈量天下田亩!
五百万两...何腾蛟再次盯着那三个字。他太清楚这银子的去处,可若是不给,以太后那性子,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刑部尚书解学龙整了整绯色官袍,迈步跨入内阁。内阁,此刻却静悄悄的,只有何腾蛟一人坐在首辅席位上,低头翻阅着案头的文书。
见过元辅解学龙拱手行礼。“怎么你一人在?”
何腾蛟头也不抬,随口应道:诸位大人都有事出去了,你是有何事?
解学龙连忙趋步上前,道:逆贼孙文焕的族人已经押解入京,下官想请示元辅,是定于何时行刑。
何腾蛟手中的毛笔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他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想不起这档子事,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哦,到了啊...那你就选个日子吧,刑要以正朝纲。
解学龙迟疑片刻,又道:元辅,下官还想说,今日是刘大人率禁军将人犯一干等人押送到刑部的。
刘大人?何腾蛟眉头微皱,怔住了,这刑案,他去参合什么?
解学龙讪讪笑道:下官以为是内阁所令呢!
何腾蛟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不管他了,只要人犯到了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严肃,你看选个日子,处决了就是。本官只要求你要广而告之,让天下人知道,纵然是如今,刑罚也不可免。
第874章 按律行事
解学龙连连点头应道: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元辅,那...处决之日,可要请太后懿旨?
何腾蛟手中的笔停顿了片刻,抬眼看向解学龙,目光很是复杂。片刻后,他缓缓道:太后那边...自有分寸。你只管按律行事便是。
解学龙会意,不再多言,躬身退后两步,正欲告退,却听何腾蛟又开口道:此事...不必声张太过,但也不能无声无息。要让朝野上下都明白,即便在这非常之时,律法依然昭昭。
下官明白。解学龙郑重应道,转身退出内阁大堂。
何腾蛟望着解学龙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伸手取过一旁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水已凉,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朝局如棋,每一步都暗藏玄机。孙文焕族人的处决,看似只是一桩普通的刑案,却牵动着朝堂内外无数人的神经。而刘泽清的突然介入,更是让这盘棋局增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变数。
何腾蛟轻叹一声,重新拿起案头的文书,继续批阅起来。
午门之外,秋日的阳光尚未攀至中天,却已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刑台高耸,青灰色的石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台下已跪着一片身影,黑压压的人群如秋日里凋零的枯叶,瑟瑟发抖。哭泣声此起彼伏,如泣如诉,似要将这朗朗乾坤哭出个窟窿来。
孙文焕跪在刑台中央,铁链在手腕和脚踝处勒出深深的痕迹,将他的衣衫磨出了道道血痕。他微微侧首,望向身旁同样被铁链紧锁的结发妻子媚娘。媚娘面容憔悴,发髻散乱,往日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红肿如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孙文焕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温柔:媚娘,为夫对不住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媚娘的心窝。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打湿了褴褛的衣襟。相公,我不怪你,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我今生也愧未能好好照顾上你,我们...我们今日能共赴黄泉,也心满意足了。
孙文焕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被铁链束缚的儿子。那孩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却面如死灰,眼中噙满泪水。孙文焕心疼不已,柔声道:吾儿,怕否?
明明挂着眼泪的孙文焕之子,却咬紧牙关,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强。他瘪着嘴,倔强地摇了摇头:父亲,我不怕。能做父亲的儿子,是儿子今生之傲。
孙文焕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跪在周围的族人——有年迈的父母,有年幼的侄儿,有堂兄弟,有叔伯姑姨,皆是满脸泪痕,却无人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昂首,声音穿过嘈杂的哭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刑场:父亲,各位族人,
孙文焕高声喊道我孙文焕对不住你们,但我问心无愧!我没有行叛逆之事!他的声音在秋风中回荡,总有一日,天下人会明白的!
刑场高案之后,解学龙身着绯红官袍,面无表情地摆弄着一枝令签。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那枝象征着生死的令签。
午门两侧,禁军阵列整齐,刀枪林立,寒光闪烁。刘泽清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在更远处,一堵人墙上,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市井百姓,有低声议论的朝中官员,更有不少妇人抱着孩子,指着刑台上的惨状,对孩子说着什么。
孙文焕的妻子媚娘挣脱了身旁差役的束缚,踉跄着扑到孙文焕身边,相公,我...我还有话要说...她泣不成声,话未说完,便被差役一把拉开,重重地摔在刑台下。
孙文焕的儿子挣脱了押解的差役,扑到父亲膝前,抱住父亲的腿,哭喊道:父亲!儿子舍不得您!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在场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孙文焕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声音哽咽:吾儿,莫要哭,我们一起走。他转向妻子,声音温柔却坚定:媚娘,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解学龙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令签,微微皱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午时的钟声还未敲响,但刑场上的气氛已压抑到了极点。
远处,几只乌鸦落在刑部高高的围墙之上,发出刺耳的叫声,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悲剧唱着挽歌。
城楼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影,锦衣华服的侍从们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抹鲜艳的红色身影——那正是当朝太后。她斜倚在箭垛,目光却死死锁定着下方刑场上那片黑压压的囚犯。
何腾蛟站在太后身旁,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道:太后,这血腥之景,还是不看为好。
太后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红唇微启:本宫非是民间女子,见不得这等场面。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想先帝在时......
话说至此,她突然收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随即冷哼一声,本宫得要看看这逆贼如何身死。
何腾蛟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得沉默下来。刑场上的哭嚎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涌向城楼。
有老者悲怆的呜咽,有妇孺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孩童懵懂的抽噎,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太后的脸色愈发阴沉,锐利的目光扫过刑场,最后落在何腾蛟身上:高爱卿和王爱卿呢?
何腾蛟有些不自然,随即讪笑道:他们今日抱恙,未能前来。
抱恙?太后冷笑起来,带着明显的讥讽,恐怕是还想法救人吧。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如何救得走人。
何腾蛟连忙躬身道:谋反之人,何人也救不了。
第875章 刀下留人
太后并未因此而平息怒意,反而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何腾蛟:你也考虑一下吧,两位大人,既然抱恙,自然身子也不适合再为国操劳。他们也应该回乡弄儿伴孙了。
何腾蛟脸色一沉,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低头拱手,语气恭顺:
太后抬头望了望天色,秋日的阳光刺眼,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随后又舔了舔樱红的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何腾蛟敏锐地捕捉到。他心中一颤,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快,快了吧。太后轻声催促,一丝不耐烦,更多的却是一种病态的期待。
就在此时,远处寺庙的钟声响起,悠扬而沉重,宣告着午时已至。刽子手们扛着明晃晃的大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刑台。
今日的任务异常繁重,孙家一百多口人,而刽子手却寥寥无几,意味着每人至少要挥刀数次才能完成任务。而第一个被处决的,自然是贼首孙文焕。
一位身材魁梧的刽子手走到孙文焕面前,粗声粗气地说道:孙将军,得罪了。
孙文焕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还望兄弟快一点。他的目光扫过刑场,最后落在妻子媚娘和儿子身上,眼中满是不舍与歉疚。
刽子手颔首,从腰间取出一葫芦烈酒,仰头灌了一口,随后的一声将酒液喷在锋利的刀刃上。那酒液顺着刀身滑落,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相公!媚娘凄厉的哭喊声划破长空,她拼命挣扎着,却被身旁的差役死死按住。
父亲!孙文焕的儿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小小的身躯因极度的恐惧和悲痛而颤抖不已。
解学龙回身望了一眼城墙,确认太后的身影仍在注视着刑场,然后缓缓抽出令签,高高举起:
令签尚未出手,只听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远处传来连绵不断的呼喊声,如同一道惊雷劈向刑场。
刽子手的手停在半空,刀刃距离孙文焕的脖颈仅有寸余。整个刑场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几个吓坏了的小娃娃发出的哭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刀下留人!这一声呼喊比之前的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只见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马蹄扬起阵阵尘土。马上之人一边疾驰,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刀下留人!那声音穿透嘈杂,直达每个人的心底。
城楼上的太后猛地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何腾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解学龙手中的令签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快马转眼已至刑场入口,马上那人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向刑台,口中仍在大喊:刀下留人!
解学龙回头瞥了眼城楼上的红色身影,心中一动,以为是太后改变了主意。他眉头紧锁,厉声喝道:来者何人,胆敢叫嚣刀下留人!
那骑士喘着粗气,高声回道:某乃兵部左侍郎,征夷元帅吴三凤麾下!元帅对孙文焕将军谋逆一案存疑,要求重审!
解学龙闻言冷笑一声,满是不屑:此案经三司会审,太后定夺,内阁批红,铁证如山,此僚罪无可恕。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掷下令签:
一群差役立刻蜂拥而上,将来人从马上拖下,按倒在地。解学龙放下心来,不是太后之意,何人也不可阻挡这必行之刑。
刽子手再次举起明晃晃的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又一声刀下留人划破长空。
这次并非一人,而是群马奔腾之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台下的百姓惊恐万状,纷纷避让,场面一时大乱。
解学龙面色铁青,厉声喝道:他决不能再容许任何人阻挠。
然而,就在刽子手这一犹豫的瞬间,一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刑台。马上之人气势如虹,厉声喝道:谁敢!平虏侯驾到!
场中俱惊,纷纷看向来人,却不见平虏侯的身影。
解学龙蹙眉看向冲上台的高名衡,冷笑道:高阁老,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借平虏侯之名来阻拦行刑?
高名衡纵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刽子手面前,厉声喝道:还不放下刀!
那刽子手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论官职,阁老的权柄确实更大,但刽子手直属刑部,又不归他直接管辖。他进退两难,手中之刀微微颤抖。
解学龙见状,厉声喝道:
高名衡怒目而视,厉声道:谁敢动,本官先斩了他!话音未落,他已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刽子手,寒光闪烁。
刽子手瞟了眼解学龙,又看了看高名衡手中的利剑,一时间进退维谷,不知该听谁的命令。
解学龙阴沉着脸,步步逼近高名衡:高阁老,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乃大明之未有!从无有过?
高名衡闻言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悲凉:还大明,大明之言,哈哈,大明被反贼所破之时,你在哪里?如今还腆着脸来说大明。
解学龙眯起眼睛,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高阁老,既然你不顾圣旨,不顾大明律,那下官只得请太后定夺了。
高名衡冷笑一声,长剑指向城墙:太后就在城墙之上,你何不去请。
解学龙一愣,随即突然笑了起来:高阁老,你莫不是在行缓兵之计吧?你说侯爷驾到,侯爷人何在?
高名衡淡淡道:片刻后你就知道了。
解学龙一愣,脱口而出:侯爷醒了?但马上又自我否定道:这怎么可能!
高名衡冷冷道:呵,你们行的一手好手段。若非老夫昨夜留置侯府,还真不清楚侯爷为何机能健全,却不能苏醒。呵呵,好,好得很啊。
解学龙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若无其事道:下官不明白高阁老说的是什么。
第876章 私放钦犯
高名衡盯着解学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天理昭昭,老夫也无需你说什么。这一切,待侯爷定夺。
解学龙突然暴起,厉声喝道:来人,将高阁老请下去,继续行刑!
却不料随高名衡前来的兵卒中,有人举起手中的火铳,朝天而放。砰!砰!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硝烟弥漫,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高名衡冷冷地看了眼城楼上的红色身影,缓缓回过身来,对身后道:把他们请下去。
那几人立刻会意,拔出佩刀,将拦在刑台前的差役和侍卫逼退。解学龙面色铁青,却不敢再下令行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名衡大步走向孙文焕,亲手为这位昔日的禁军统领解开锁链。
城楼上的太后目睹这一切,她盯着高名衡的身影,“他如何敢,本宫就在这里,他如何敢,也是想谋逆吗?”
何腾蛟站在太后身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浑然不觉。他看着刑台上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如翻江倒海般起伏不定。
孙文焕被解开锁链的那一刻,竟然对着高名衡深深一揖,:多谢高阁老相救。
高名衡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孙文焕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要谢,就谢侯爷吧。
说话间,只见一辆敞开的马车缓缓驶进刑场。那马车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马车四周,大队平逆军将士身着平逆军标志性的新式军服,手持火铳,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禁军们则分列两侧,刀剑出鞘,寒光闪烁。这支队伍一路行来,刑场周围的人群纷纷避让。
高名衡也是发了狠。他昨夜在府中查阅医案时,查看了梁太医开给刘庆的药方。那药方本是用来调理侯爷身体的,照理说应是助其苏醒的良方。
然而高名衡医术不精却也略懂皮毛,他仔细核对药渣时,却敏锐地发现其中出现了非方中之物——几味安神至极的药材,用量之大连寻常之人服下都会昏睡良久。
这是要让人长睡不醒啊...高名衡当时就明白了,刘庆早就应该醒了,但这梁太医不知是受何人指使,竟然敢在药中做手脚,加入让人醒不来的药物。不用想,这事也只可能是那几位所为。
高名衡当机立断,连夜去了城外大营,调入了平逆军入城。他亲自率领将士,直扑梁太医府邸。
然而等他们赶到时,那梁太医已如惊弓之鸟,听到动静,竟自悬于梁上,一条白绫结束了性命。高名衡赶到时,只见到梁太医悬梁的尸体还在微微晃动,床头柜上放着一封遗书,却是一片空白,显然是被人调了包。
可惜了...高名衡看着梁太医的尸体,心中明白这幕后黑手必定逍遥法外,但至少证明了他的猜测没错——刘庆是被人为阻止苏醒的。
他今日本想早些出行,可无奈刘庆药效未过,虽已能微微睁眼,却仍无力行动。高名衡只得将事情详细交代给苏茉儿,命她继续照看侯爷,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往刑场。他心中已有打算,若是情况实在不可为,那他就让平逆军直接将人带走,大不了与朝中那帮奸佞拼个鱼死网破。
也好在行至半路,被侯府来人追上,告知侯爷已然苏醒,只是身体仍十分虚弱,暂时无法行动。
高名衡闻言大喜,立刻改了主意,直接闯入法场,高呼侯爷驾到。他知道,这世间能在这关键时刻唬住所有人、扭转局势的,唯有平虏侯刘庆这个名号。
此刻,他站在刑台上,看着缓缓驶来的马车,心中石头终于落地。这出戏他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就等侯爷发落了。
马车在刑台前缓缓停下,车帘被轻轻掀开。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苏茉儿,她伸手扶住车内之人,轻声道:侯爷,我们到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车内伸出,车外的王汉连忙伸手扶住。随后,刘庆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面容消瘦,颧骨微凸,显然这段时日卧病在床消耗甚大。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明亮,锐利地扫过刑场上的每一个人。
刘庆环顾了一下四周,刑场上鸦雀无声,数百名平逆军将士如雕塑般伫立,孙文焕及其族人跪伏在地,解学龙等朝臣则神色各异。
他并未如众人想象中那般因久卧病榻而萎靡不振,反而精神矍铄地做了几个舒展筋骨的动作,骨骼发出轻微的声。
老师,辛苦了。刘庆转向高名衡,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高名衡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地笑了起来:你能出来,就很好。他拍了拍刘庆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刘庆晃了晃头,活动着脖颈,发出轻微的关节脆响,感叹道:哎,这一觉可睡得真久啊。这人啊,睡得太久了,身子骨都不利索了。他抬头望向天空,深吸一口秋日的空气。
高名衡会意地指向孙文焕,低声道:你还不把这里的事处理好。
孙文焕闻言,膝行几步来到刘庆面前,一声重重跪下,声音哽咽:侯爷。那声音里的委屈,让刘庆不禁叹了一声。
好了,大老爷们,就别这么煽情了。刘庆伸手扶起孙文焕,语气虽轻松,眼神却格外凝重,你死不了,你的族人也死不了。众将士听令,带孙将军及家人,妥善安置,好生休养。
平逆军将士齐声应道。
刘庆的目光转向解学龙,缓缓踱步至这位刑部尚书面前。解学龙目光散乱,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虽低着头,却仍能感受到刘庆投来的目光如利剑般刺人。
你,很好,很好......刘庆连说两个,语气却一次比一次冷。
解学龙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道:侯爷,你这私放钦犯......话未说完,便被刘庆抬手打断。
刘庆淡淡道:放了又如何?是不是要本侯去见太后?那,走吧?他故意顿了顿,随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城楼方向。
第877章 私闯宫闱
解学龙顺着刘庆的目光望去,顿时脸色煞白——城楼上已空无一人。
自从刘庆出现之后,太后便如惊弓之鸟,她纵然听不到下面具体说了什么,但刘庆那威严的声音、平逆军整齐的队列、孙文焕族人劫后余生的喜悦,这一切都足以让她明白:局势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太后慌了。她不仅听不到刘庆的辩白,更不敢面对可能揭开的真相。她连忙跑回宫中,下令紧闭宫门。
她怕了,是真的怕了。不说已经动用了天量的银子,就算是刘庆知道她最终还是建起了东厂这等机构,估计她都难以承受后果。
刘庆收回目光,目送孙家老小在平逆军的护送下缓缓离开法场。那些曾经被铁链锁住的囚犯,如今虽衣衫褴褛,眼中却闪烁着重获新生的光芒。
待孙家人走远,刘庆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尔等且听清楚了,孙将军非是奸逆,他乃是被人所陷害!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若再有人说孙将军是奸逆的,本侯绝不轻饶!
说罢,刘庆看向高名衡和王汉,微微颔首:本侯这么久没上过朝,也得向太后了解一下朝廷大事了。
高名衡会意地点头:侯爷身子可还吃得消?若需调养,不妨多歇息几日。
刘庆摇摇头,笑道:无妨。朝中之事,耽误不得。
刘庆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解学龙身上,解学龙如芒在背,低下头去,再不敢与刘庆对视。
走吧,去见太后。刘庆淡淡道,迈步向宫门方向走去。高名衡、王汉连忙跟上,而平逆军将士则自动分列两侧,护卫着他们离去。
刑场上的百姓目睹这一切,议论纷纷。
王汉从解学龙身边经过时,淡淡的丢下一句:这大明的江山是离不开侯爷的。
解学龙闻言,脸色骤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王汉一眼,眼中复杂情绪难以言表。
午门已闭。刘庆站在朱红的宫门前,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城楼,目光深邃而复杂。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的压抑尽数吐出。
叫门。
李大猛闻言,大步上前,挺胸抬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平虏侯入宫觐见,速开宫门!
这声音如雷贯耳,在宫墙间回荡。宫门内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嚣,甚至夹杂着几声打斗的闷响。显然,宫门内的守卫正在紧急通报,同时驱散着什么人。
很快,厚重的宫门被缓缓打开,几名身着锦衣的番子被狠狠地摁在了地上。刘庆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番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淡淡道:把他们丢出去,别污了紫禁城。
他迈步向前,却又在宫门前微微停顿,跨过那道象征着皇权威严的门槛。高名衡跟在身后,看了眼刘庆道:要不,还是坐车进去吧?
刘庆摇摇头:僭越之事,我不会去做。
高名衡摇了摇头,叹道:你就算是做了,他们又能如何?
刘庆闻言,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老师,那不是前些年的市井俚语一语成谶?
高名衡眉头紧皱:你莫非还要守着你那些想法?他回身看向宫外,百姓们的窃窃私语隐约可闻,你就算不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难道也不看看跟随你的人?孙文焕今日若非你能及时赶来,我想就算我劫了法场又能如何?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师,学生知道你的意思,我会想好如何的。
高名衡叹了口气,拍了拍刘庆的肩膀:走吧,先去见见太后。
刘庆却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高名衡:老师,你们都在外面等着吧,学生一人去就是了。
高名衡愣住了,脱口而出:啊,你一人去?你被人困于榻上数月之久,恐......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没说出口的话无非就是担心太后可能也参与了陷害刘庆的阴谋。
刘庆望向宫门深处:老师,莫要再说了。我相信太后是心急了些,但她恐怕也不至于要我的命,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回身对苏茉儿道:茉儿,随我入宫。
高名衡看了眼苏茉儿,倒也放下些心来。他点头对苏茉儿道:苏娘子,若有不对,及时来告。
苏茉儿拱手行礼:有劳高阁老挂心,我定会护得侯爷周全。
刘庆与苏茉儿二人向内宫走去。一路上,宫墙夹道,番子与禁军混杂巡逻,有人见到刘庆,眼中闪过激动的神色,也有人面色骤变,明显流露出胆寒之意。
行至慈宁宫前,李忠明正在宫门外守着。这位太后的心腹太监一见到刘庆,顿时浑身颤抖,脸色煞白,连忙向门内高声呼道:太后,侯爷来了!
午后的皇宫,本应是一片静谧祥和,却因刘庆的突然闯入,瞬间陷入一阵慌乱,宫人们神色仓皇,交头接耳。
“宫门不是早已紧闭了吗?他究竟是如何进来的?”
“哼,宫门既关,本侯便进不得?”刘庆跨过了那高高的朱红门槛。
太后正端坐在凤榻之上,手中轻轻摩挲着佛珠,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当她瞧见刘庆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慌乱,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退去,靠在了榻头的软枕上。
“你……你怎么进来的?”太后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刘庆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淡淡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参见太后。”
太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道:“你竟敢私闯宫闱?可知这是大不敬之罪!”
刘庆缓缓起身,目光直直地盯着太后“太后,您以前,不正是希望本侯如此吗?”。
太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厉声喝道:“你……你胡说!”
刘庆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径直走到一旁雕龙画凤的椅子前,缓缓坐下。
第878章 祸乱朝纲的妇人
太后咬着嘴唇,贝齿在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印,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你要怎样?”
刘庆微微皱了下眉头,目光紧紧锁住太后,问道:“你害怕我?”
太后咬着牙,强撑着说道:“我……我干嘛要怕你?对,本宫何曾怕你!”然而,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刘庆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后“那你为何浑身哆嗦?还是说,你对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心中有鬼,所以害怕了?”
太后急忙摇了摇头,慌乱地说道:“我没有,本宫没有!”
刘庆冷哼一声,目光中透露出寒意。“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会昏迷不醒,任由你们胡作非为?”
太后咽了咽唾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刘庆的眼睛。“我……我没曾这么想过。”
刘庆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神色悠然“那你为何敢强占军资?”
太后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强词夺理道:“你不在京城,国帑空虚,若不用这些军资,又能如何?”
刘庆眯了眯眼睛,紧紧地盯着太后。“你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
太后低下头,不敢与刘庆的目光对视,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刘庆缓缓起身,踱步到太后身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神色严肃,声音低沉而有力。“太后,德妃娘娘,秀娥……”每念出一个名字,太后的身体便抖得越发厉害。
太后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抬眼看着刘庆,眼中满是惊恐,几欲哭出声来。“你……你要做什么?”
刘庆神色一凛,脸色瞬间变得冰冷,宛如寒冬腊月里的坚冰。“我在问你。”
太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泪水夺眶而出,哭着说道:“你这哪是在问我,分明就是在指责我的过错罢了。”
刘庆眉头紧皱。“你没错?”
太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大声说道:“我没错,我也是为了我儿!”
刘庆喝道:“为了你儿,没错,你是母亲,但你可曾想过,你是如何为了你儿的?大肆招募番子,你到底有何居心?有了番子就能江山稳固了吗?这朱家哪一代没有番子,结果又如何?你还要搞番子,呵呵,一千多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好得很啊!”
太后慌乱地抹了把眼泪,道“是又是如何,你也说了大明哪一代没有番子,就因为番子势弱,先皇才受制于臣子,才会险些失去江山。”
刘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以为只是这些?我曾经对你的告诫,你就全没听进去,只记下了这些?”
太后倔强地说道:“难道不是你所言?”
刘庆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你,可真的是榆木疙瘩一块,冥顽不灵!”
太后抽泣着,泪水不停地流淌。“现在反正银子我也花了,东厂我也建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儿的江山,我要看着。”
刘庆眸光微垂,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针,刺入人心:这古话说得好啊,女子不能当政,果然诚不欺我。太后,您可知,这一千多万两白银,若用来打造火器,能铸多少火铳、火炮?倘若火器充足,分发给各军,江南,何愁不平?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您又可知,这一千多万两,于天下百姓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千万户人家一月温饱之资,是无数孩童口中饭食,是田间耕夫一年盼头。可您呢?却这般荒唐,拿去建什么东厂!
太后闻言,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反正我建了,你看不惯,我也建了。我……我这也是为大明好。
刘庆面色骤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建了,也给我撤了!
不,我不。太后猛地瞪起双眼,尖声叫道。
刘庆声音更冷:
我不,我就不!太后尖声叫嚷,声音划破寂静的宫殿,你从来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从来就不是真心为我们娘俩着想!
刘庆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冷笑道:我不是为你们?也对,我是为了天下正朔,为了天下黎民苍生。可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你儿子一人之私?
太后挺直了脊背,道:正朔就是我儿子!
刘庆脸色越发阴沉,厉声道:这天下,没有你儿子,照样运转!你以为你儿子是天下之主,便可借此之名,心安理得地挥霍天下之资?若是如此,你与你那先皇,结局又有何异?
太后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刘庆,眼中满是愤怒。
刘庆目光如电,继续道:到那时,恐怕我只能亲手为你递上一根白绫,了结你这祸乱朝纲的妇人!
太后闻言,不怒反笑,竟伸长了脖子,挑衅道:好啊,你现在就勒死我!来啊!你不敢,你为了你的名声,你不敢!
刘庆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把扼住太后的喉咙,掌心发力,冷冷道:我不敢?
太后拼命挣扎,双手无力地抓着刘庆的手腕,从喉中艰难地挤出声音:那你就扼死我,我也省得再操心这乱糟糟的朝堂了。
刘庆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咬牙切齿道:我是真的想掐死你!你的昏庸糊涂,让这天下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以为你儿子坐进了紫禁城,便是天下之主了?可笑!
太后只觉一阵阵窒息袭来,双眼渐渐泛白,嘴角却诡异地扬起一抹笑容,喘息着道:那你就杀我吧,你日后做你的权臣,嚯嚯,就让史书好好记载你这一笔,如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茉儿冲了进来,见状大惊,急声叫道:侯爷,快松手!她要死了!
刘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上力道稍松,将太后狠狠推倒在凤榻之上,冷冷道: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太后躺在榻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却仍不甘,嘶声道:那你何不杀了?
第879章 你以为是我让人这么做的
刘庆看着这个嘴硬如铁的女人,眼中狠厉之色更盛:你真当我不敢?
太后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扬起脖子,那白皙的肌肤上,鲜红的手印触目惊心。
苏茉儿见状,不禁蹙眉,轻声劝道:太后,您就少说两句吧。相公他这才刚醒来,之前一直昏迷不醒,却是被人所害,心中本就窝着火,又听闻您所做的这些事,更是怒火中烧。您再这样逼他,他真做得出来啊。
太后闻言,微微一愣,目光在刘庆身上来回转动,忽然问道:何人害了你?我说你怎么一直不醒?
刘庆冷笑一声:我不醒,不是正合你意?
太后一怔,随即尖叫起来:你以为是我让人这么做的?
刘庆微微眯起双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呢?
太后顿时慌乱起来,连连摆手道:我没有,我再如何,也不可能想害你啊!我也曾日日盼着你早日醒来……
刘庆长叹一声,神色稍缓:罢了,我就当此事与你无关。但此事,我定会彻查到底,无论涉及朝中何人,我定不会轻饶!
太后此时也附和道:应当如此,谁人敢如此胆大妄为?
刘庆却话锋一转,神色恢复冰冷:好了,此事暂且不论。我也不想再与你废话。从今日起,你禁足于此宫中,不得踏出这宫门半步。朝中大事,你也无需再过问,此后,你便好好在此做你的太后吧。
太后一愣,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是要禁我?
刘庆点头:对,若我不禁你,我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太后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刘子承,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你拘禁我,不就是为了更好控制我儿吗?哈哈,你真的是下了一手好棋啊!
苏茉儿在一旁,眼睫微微颤动,她既为刘庆如今能这般强势掌控局面而暗自欣慰,又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势满心忧虑。如此一来,侯爷当真便能将这朝堂全局稳稳把控于掌心了。
刘庆神色平淡,平静地看向太后,不疾不徐:“你心中作何想法,我并不在意。我唯愿你在此处静下心来,好好思索一番,自己究竟错在了何处。至于你的儿子,我亦不会轻易对他怎样。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若在这三个月里,你能想明白自己的过错,那你日后还能与你儿子相见;可若你始终执迷不悟,那你便将永远与他无缘再见。”
太后闻言,身躯猛地一怔,双眼瞬间睁大,满是惊恐,颤抖着喊道:“你要做什么?你万万不可伤害吾儿!你绝不能如此狠心!”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缓缓说道:“你又凭什么认定我会对他不利?他既已登基为陛下,我作为臣子,自然会尽心竭力辅佐于他。只不过,我不许你再与他相见,如此也好避免你再生出事端,坏了大局。”
太后听闻此言,若遭受了沉重一击,整个人颓然地倒下,瘫坐在凤榻之上,眼神中满是绝望,凄厉地哭诉道:“你竟要让我们母子从此不能相见,刘子承,你好狠的心啊!你还不如让我直接死了算了,这般生不如死的折磨,我实在难以忍受!”
刘庆环视了一圈宫内的陈设,只见处处透着一股陈旧与寒酸,不禁轻嗤一声,冷笑道:“哼,你拿走了一千多万两白银,可这宫里却依旧这般破败寒酸。我会安排人让你住得舒适安心些,不过,这也得看你日后的表现。”
说罢,刘庆转头看向苏茉儿,“日后,你便留在慈宁宫陪着太后。你要设法让她心情舒畅一些,但凡她有任何要求,都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
苏茉儿闻言,顿时愣住了,满是抗拒,忸怩地说道:“我?我实在不想在宫里久留。”
刘庆微微俯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按,看着她,道:“你必须留在宫里。”
苏茉儿撅起小嘴,满是不情愿地嘟囔道:“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刘庆轻声安抚道:“我会妥善安排好一切,你不必担忧。”
苏茉儿犹豫了片刻,随后轻声问道:“那我日后若想见你,该如何是好?”
刘庆看着她那娇俏的模样,忍不住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柔声说道:“我自然知晓你在想什么,我会抽空来看你的。”
苏茉儿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开心地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三日见一次面,可好?”
太后在一旁,眼见这两人当着自己的面拉拉扯扯,亲昵互动,心中更是怨恨交加,忍不住怨毒地盯着他们,大声骂道:“狗男女!”
刘庆故意抬眼看向太后,然后将苏茉儿轻轻搂入怀中,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挑衅般地说道:“是又如何?”
太后见状,情绪彻底崩溃,双手抱头,歇斯底里地尖叫道:“你滚,你给我滚啊!”
刘庆松开苏茉儿,吩咐道:“你去把东厂的名单拿过来,仔细查看一番,看看其中有无可用之人。若都是些无用之辈,便直接将东厂解散了。”
苏茉儿瞬间明白了刘庆的意图,毫不犹豫地应道:“好。”
刘庆负手而立,转而看向太后,缓缓开口道:太后,下道懿旨吧!
太后闻言,浑身一颤,警惕地盯着他:我不。
刘庆那犀利的目光如寒芒般直射而来,逼得太后不得不避开他的眼睛,却仍梗着脖子道:我就不。
刘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缓步上前,从案几上轻轻摊开一页黄绢。他执起一方徽墨,在砚台边沿缓缓研磨,墨香在殿内渐渐弥漫开来。
我给你研墨。刘庆头也不抬。
太后咬牙切齿,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刘子承,你还想做什么?
刘庆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痕迹,淡然道:我不过让你写份懿旨,让你儿子拜高阁老为师。如此一来,我们便是同门师兄弟,日后也好相互照拂。
太后闻言,冷笑起来:你这托词,是不是该换一个?
第880章 女人啊
刘庆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罢。依我看,何腾蛟此人并非大才,难堪帝师重任,不过是太后您眼光独到......与众不同罢了。
站在一旁的苏茉儿闻言,忍不住掩嘴轻笑。太后怒目而视,厉声喝道:我要是不写呢?
刘庆手中的墨锭突然停住,他抬起头:写与不写,结果都是一样的。
太后黛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沉默良久,她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好,我写。
她一把抓过毛笔,却发现自己的手竟微微发抖。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后,字迹本就不够工整,此刻在刘庆时不时的啧啧声中,更是羞恼难当。
终于,她猛地扔下毛笔,一口咬住刘庆的手腕:我要你嘲笑我!
刘庆和苏茉儿都猝不及防,刘庆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松开!
不松!你掐死我得了!太后咬得更紧了。
刘庆的思绪突然飘回开封行宫的往事——似乎这个女人,也曾在那个时候......他心头一软,手下力道不自觉地放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竟罕见地温柔下来:松开吧。
太后身子一僵,随即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软了下来。她不再理会苏茉儿在,突然嘤咛一声,靠在刘庆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中噙着泪花,恶狠狠地瞪着刘庆:你若对吾儿不好,我......我......
刘庆挑眉一笑:你要如何?
太后咬牙切齿:我咬死你!
刘庆无奈地摇头轻叹:女人啊,就是女人。
见太后又要露出獠牙,刘庆果断起身,语气坚定:写吧。我会好好辅佐他的,他会是个好皇帝。
太后闻言,眼神忽然变得朦胧。她喃喃道:这可是你说的......你拘禁了我,我想着不能再见到吾儿,心如刀绞......这世间,我只有他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刘庆长叹一声:你若安分守己,我又何必如此?
太后慌忙拭去眼泪,颤抖着手在黄绢上写道:高名衡......
刘庆目光如电,紧盯着那几个字:看来,你对朝中大臣还是有所了解的。明明知道人才出众,你却......
太后放下笔,神色淡漠:他非我所能用,我知晓又能如何?
刘庆迈出内宫朱红大门,迎着秋日里略带凉意的微风,朝文渊阁方向缓步而去。数月未曾踏足朝堂,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与折腾,让他感到些许疲惫,身上的每一寸筋骨都在隐隐作痛。
还未抵达文渊阁,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便传入耳中。“奸逆”“祸乱朝纲”等激烈言辞,刺痛着他的耳膜。刘庆眉头微皱,加快脚步,跨入了文渊阁的大门。
屋内,几位阁老正争得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得仿佛要将屋顶掀翻。刘庆的身影一出现,他们瞬间停止了争吵,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
高名衡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侯爷,可见过太后了?”
刘庆微微颔首:“见过了。”
何腾蛟冷笑一声,挑衅而言:“侯爷来此,莫不是要让老夫卷铺盖滚蛋?老夫也早就不想再留在这是非之地了。”
刘庆摆手:“元辅何出此言。今日我来,不过是想与诸位说一声,此后太后将不再听政。”
何腾蛟闻言,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高名衡在一旁,一直憋着一肚子火,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发泄。他讥讽道:“元辅,你好像年纪还没我大吧,如今也这般沉不住气,听不得事儿了。”
高名衡隐忍已久,如今刘庆来了,他自然要借着这个机会,将积压已久的怨气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刘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太后已然表明,她此后不再听政。”
何腾蛟冷冷地盯着刘庆:“好手段啊,侯爷。你就不怕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在日后的史书中留下不光彩的一笔吗?”
刘庆轻轻摇了摇头:“此乃日后之事,暂且不必担忧。况且,本侯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任何僭越之事,又有何不光彩的?”
何腾蛟的脸色急剧变幻着,时而愤怒,时而思索。他忽然问道:“那是不是侯爷欲重新组阁?”
刘庆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他:“元辅如此急着要走,莫不是怕本侯追究你挪用军资之事?”
何腾蛟脸色大变,连忙辩解道:“老夫何以挪用?老夫……”
刘庆淡淡地打断他的话:“元辅,你应当比太后更为清楚,如今银子对于朝廷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且不提你调入国帑之中的银两,也不说你用于东征军的款项,更不谈你用于民生救急的花费。但是,你却调拨千万两银子入内帑,这便是你的责任所在。”
何腾蛟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刘庆:“太后有旨……”
刘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太后不过是一介妇人,目光自然比你这大学士短浅许多。你身为元辅,却也跟着她同流合污。她拿了银子,究竟干了些什么事,你难道不清楚吗?”
刘庆的声音陡然变得犀利起来,何腾蛟却依旧强装镇定,淡淡道:“银子进了内帑,如何使用,那是太后的事情。”
刘庆眸中寒芒一闪,冷笑着:是吗?他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清脆声响,看来元辅也以为,宫中当养着一群游离于律法之外的阉竖,任其肆意挥霍国帑,却无人敢置一词?抑或觉得朝堂诸公力有不逮之事,还需仰仗这些阉党来办?
他忽而眯起双眸:元辅可还记得魏忠贤其人?
何腾蛟闻言,脊背微微一僵。他对太后新设的东厂本就嗤之以鼻,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把戏。虽说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往里头填确实肉疼,但终究不是自己的钱袋子,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此刻被刘庆这般质问,他竟半句辩驳也说不出口,只能讪讪地沉默。
良久,何腾蛟方低声道:那侯爷欲如何问罪于老夫?气势上竟然弱上几分。
第881章 侯爷竟亲自来上朝了
刘庆从怀中缓缓取出一道明黄懿旨,展开:太后有旨,自今日起,陛下课业由高阁老一力......
臣,臣不敢当!高名衡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涨得通红。他原还指望着刘庆料理完朝政便放自己告老还乡,谁知竟要被拴在这京城里当个教书先生,虽然是给皇帝当教书先生。老夫才疏学浅,恐误了陛下......
何腾蛟嘴角抽搐,心中五味杂陈。这明摆着是要夺了他的帝师之位,好在刘庆顾及体面,没有直说。
他冷哼一声:高阁老莫不是要教出个不伦不类的陛下来?
什么不伦不类!高名衡顿时恼了,拍案而起,你且说说,陛下现下认得几个字?我高某人纵使教得不好,也断不会让陛下比现在更糟!
何腾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陛下天资确实平平,甚至可以说是愚钝,更兼没有勤学苦练的自觉。
他这个帝师也不是没下过狠手,曾当真打过陛下的手心,可收效甚微。如今陛下整日只在宫中嬉戏玩耍,他想起此事便觉头痛,索性闭口不言。
刘庆抬手止住二人争执:诸位,......他忽而改口,本侯此次能醒转过来,诸位可知是有人暗中作梗?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侯请元辅彻查此事,给本侯一个交代。
何腾蛟眉头紧皱:老夫乃内阁首辅,非刑狱之官,此事......
刘庆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元辅莫非心中已有定论?
放肆!何腾蛟拍案怒喝,竖子安敢妄言!老夫当年......
高名衡适时插话,语气淡然却暗含机锋:好汉不提当年勇。若非侯爷,元辅今日能稳坐首辅之位?
何腾蛟气得胡须直颤,老夫不做这首辅又如何?
高名衡轻飘飘道:自然无妨。只是元辅拨给左梦庚的数百两军饷,至今未能打开战局,此事总该有个说法?
何腾蛟脸色铁青。左梦庚那点兵力,如何敌得过颖州、南京两地囤聚的二十万大军?他强辩道:若非豫军、关宁军、征西军拒不配合,何至于此?
刘庆摇头轻笑:诸军职责本在戍卫,而非征伐。
那火器之事呢!何腾蛟突然提高声调,你让开封打造火器,看东征军能否攻下南京!
刘庆眼中精光暴涨:火器?他忽然拍案而起,声震屋瓦,拨银子时怎不想着火器?如今无火器可用,元辅就没想过缘由?
何腾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这是故意......
够了!刘庆抬手制止此事暂且不提。即刻传令户部,撤出军营。
高名衡会意,立刻唤人来:去,让户部的人即刻撤离军营。
刘庆又道:再请出杨仪来,彻查军饷流向。但有贪墨者,无论何人,一律拿下!
何腾蛟面色骤变。刘庆却话锋一转:此后,内阁需为本侯留一桌案。
王汉疑惑道:侯爷是要入阁?
高名衡同样怔住,但随之拉了拉王汉衣袖,低声道:侯爷是要在此议事。
金声抚掌而笑:妙极!内阁有些事,确实非侯爷不可。
众人恍然——这分明是要架空首辅,让刘庆以辅政大臣之身执掌朝纲。甚至整个朝廷,都将唯刘庆马首是瞻。
却听刘庆悠然道:本侯不过暂居此地,防着小人作祟罢了。朝中大小事务,还请诸位费心。
高名衡奇道:那侯爷在此......
刘庆微微一笑,起身拱手:诸位,本侯旧伤未愈,先行回府休养。
言罢,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步出文渊阁。
高名衡凝视着刘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能猜到刘庆今日来此的用意,却始终不解,既已大权在握,为何又说不管事?
次日五鼓,天尚未明,紫禁城内已灯火通明。刘庆身着绛色朝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早早便立于奉天殿中。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这几个月卧床,竟还如此瞌睡。说来也怪,昨夜为今日大朝特意早睡,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不容易朦胧睡去,又被孙苗硬生生叫醒。索性索性,他索性提前半个时辰便入了宫。
待得朝臣们鱼贯而入时,只见刘庆已端立于左列首位,神色如常。众人见状,心中俱是一凛——这侯爷竟亲自来上朝了!
自昨日太后懿旨颁下,朝野上下便已知晓:从此朝堂之上,风云变色。不少人心下惴惴,两股战战,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刘庆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殿中。他站在此位,既表明绝无僭越之心,又让那些心怀不轨、妄图黄袍加身的投机之辈断了念想。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名声,小皇帝在苏茉儿的引领下缓步而入。这孩子不过四岁年纪,身量尚小,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摆拖曳在地上,被苏茉儿小心翼翼地提着。
他圆嘟嘟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眉目间隐约可见日后威严的轮廓,此刻却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眼皮耷拉着,小手揉着眼睛,显然是被从睡梦中硬生生叫起来的。
苏茉儿垂首跟在侧后,面无表情。李忠明已被她命人拿下。如今宫中人手生疏,她只得亲自前来。小皇帝摇摇晃晃地走着,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声嘀咕道:苏嬷嬷,朕还要睡觉......
苏茉儿立即弯下腰,轻声细语地哄道:陛下乖,上完朝就回去睡。今日侯爷要来上朝呢。
侯爷?小皇帝揉了揉眼睛,似乎对这个名字还有些印象,就是那个......那个把坏人都抓走的侯爷?
苏茉儿微微一笑:陛下记性真好。侯爷今日就在前面站着呢。
刘庆余光瞥见站在往日李忠明位置上的苏茉儿,见她神情肃穆,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刘庆收回目光,继续注视着缓缓前行的小皇帝。
第882章 算账
小皇帝摇摇晃晃地走到龙椅旁,苏茉儿轻轻托了一把,让他能够爬上高高的御座。小家伙勉强坐直了身子,却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拨浪鼓似的。殿中鸦雀无声,众臣皆垂首屏息,等待着这一场注定不平凡的朝会拉开序幕。
刘庆话音未落,殿中还萦绕着方才的笑声,那有事......二字尚未出口,刘庆已大步上前,朝龙椅方向拱手一礼,朗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小皇帝迷迷糊糊地抬头,见是刘庆,小脸上露出几分欢喜:......侯爷?
刘庆转向殿中众臣,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诙谐道:诸位大人,本侯这一睡数月,可也真是想死你们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大臣先是一愣,随即殿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就连小皇帝也咧开嘴,露出了几颗乳牙,跟着笑起来。
刘庆等笑声稍歇,接着道:诸位也知,本侯最不习惯的就是上这早朝,当年还被太后罚俸过,因而对此是深恶痛绝啊。
他故作苦恼地摇头,然国事不可等,本侯亦只能克服。毕竟今日本侯要言之事,相较诸位每日早起之苦,亦是大事。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众臣皆正襟危坐,等待下文。
刘庆神色一肃,铿锵有力:本朝立朝已有近三载,而这三年来,纵观天下,却仅仅是平定了四川,安定辽东。于大明而言,却还并生而存着一个弘光朝——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这也是我大明的笑话!同为朱家子孙,却裂土分疆。若是太祖有灵,估计会斥责我这等如何为臣。
他上前一步,因而,本侯有意于一年内平定江南,两年内将大明原有全部领土收归我朝治理之中!
一席话如惊雷炸响,定下了今日朝会的基调。殿中顿时沸腾起来,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居于现状,如今大明的南方几乎无法控制,这也是臣子们的失职与责任。
刘庆抬手压了压,示意殿中安静,又道:然在此之前,本侯觉得要想一致对外,那就得保证我们通力合作,别有异心之人就别与我等为伍。
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中臣僚。众人被他盯得如坐针毡,有几个明显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刘庆目光一凝,突然道:户部尚书何楷何在?
户部左侍郎严苛慌忙出列,躬身道:禀侯爷,何大人偶染微恙,今日特向陛下请了休沐,告假一日。
刘庆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他有恙?他环视众臣,语气森然,诸位大人,可知道何大人是如何了?
众臣听出他的话外有音,纷纷摇头,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刘庆厉声道:带我们何大人进来吧!
众臣惊讶地看向殿外,只见几名侍卫架着一个身影踉跄而入。那人身着员外郎常服,却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头发蓬乱,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精明的户部尚书。
这......这是何楷?有大臣惊呼出声。
一时之间,殿中议论纷纷,众臣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刘庆看着被侍卫强行按着跪在地上的何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大人,今日何以不上朝啊?
何楷浑身颤抖,一下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侯......侯爷,下官有罪......
刘庆淡淡道:你有何罪?
何楷撑着身子,艰难地抬起眼,目光躲闪,最终落在何腾蛟身上,嘴唇蠕动:下官,下官......
刘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既然说不清楚,本侯替你说了吧。
他转头对内侍道,这亏得杨参军连夜赶了出来。
他伸手,有内侍匆匆上前,双手捧着一份折子呈上。刘庆接过,随手翻开,语气森然:何大人,啧啧,你是有多少脑袋啊?就这么几个月,银库之中的实银与你所作之账目,就相差一百七十万两之多!
他合上折子,高高举起,面向殿中众臣:诸位大人,都看看吧!
内侍连忙将折子呈递给左右两位大学士,又依次传阅下去。殿中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众臣传阅着那份触目惊心的账目,面色越发凝重。
刘庆眸光一沉,又道:你随身携带的身外之物却只有十数万的银票,其余银钱去了何处?
何楷被侍卫按倒在地那一刻,便知自己大限已至。此刻他浑身筛糠般颤抖,额头抵在冰冷的丹墀上,牙齿打颤:下官、下官......
你有脸称为下官?刘庆冷笑一声。
何楷慌忙改口:罪、罪臣......
刘庆厉声喝道。
罪臣亦不知!何楷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撑着不肯吐露半分。
刘庆闻言,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得很!他笑得前仰后合,笑罢却眼神陡然转冷,看来你也是顾虑颇多啊!莫非在场的诸位大人也有染指?
殿中众臣闻言大骇,连忙伏地叩首:下官不知!臣等冤枉!呼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刘庆锋芒毕露的目光。
何腾蛟冷眼旁观,心中暗惊。他素知何楷贪婪,却不想此人竟胆大包天至此!但此刻情势危急,他亦只能缄默不言。
刘庆摆摆手,止住众人:罢了,这罪自然得由刑部来定。他瞥了眼瑟瑟发抖的何楷,先押下去吧。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将何楷拖拽下去。那何楷犹自挣扎,口中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却被拖出了殿外。不少大臣见状,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他们方才真怕何楷狗急跳墙,将更多同谋牵扯出来。如今见何楷被拖走,不由得暗自庆幸,更侥幸地认为刘庆应当不会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却不料刘庆忽又道:若与这罪臣有关联之人,本侯希望你们能主动站出来。他目光如电,在殿中缓缓扫过,若不然,本侯想诸位的大明律应当比本侯更为熟悉。
第883章 心太善了
一言既出,殿中鸦雀无声。众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刘庆见无人应答,也不逼问,只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张黄绢。这一举动,又让方才将悬着的心放下的众臣,再度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众人不解其意,不明白他又要作何文章。
只听刘庆扬了扬手中的黄绢,语气平静却暗含锋芒:本侯在病榻之上,躺了数月。诸位也应当知道,然这非本侯有意逃避朝政,而是遭奸人所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殿中众人,而本侯手中所持,便是那奸人所遣梁太医悬梁自尽前所留遗书。诸位不妨一听。
且慢!
众臣循声望去,只见解学龙面色惨白如纸,强撑着步履蹒跚地挤出人群。他双膝跪地,声音嘶哑:此事为我所为,不用再读。
刘庆闻言,脸色骤然转黑:你所为?他冷笑一声,你可知道这遗书中所写何事?
解学龙咬牙切齿道:是我所为!我只恨未能给你下砒霜,毒死你这奸逆之人!也是我心太善了!
你心太善了?刘庆闻言放声大笑,森森寒意,你会指使梁太医对本侯连续下药,致使本侯昏迷不醒三月有余,这就是你心善?
解学龙目眦欲裂,怒吼道:有你这奸逆在,大明就不复为大明!如今你这犯上作乱之举,还需我多言?你一介侯爵,竟敢拘禁太后,无非是想让陛下受制于你!你乃大明之耻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臣这才明白,今日太后为何未曾听政。刘庆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如欲择人而噬。然而尚未等他开口,就见解学龙猛地挣脱侍卫阻拦,一头撞向殿中石柱!
刘子承,你不死,大明不安!
的一声闷响,解学龙头破血流,重重地栽倒在地。鲜血自额角汩汩流出,染红了青石地面。
苏茉儿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抱住小皇帝慈延的眼睛,轻声道:陛下莫怕。
殿中群臣倒吸一口凉气之际,却听小皇帝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地说道:苏嬷嬷,他是坏人,侯爷是好人。他死了,朕有何怕的?有侯爷在,什么都能解决的。
稚嫩的童音在殿中回荡,众臣闻言俱是骇然。
他们转头望向刘庆,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缓缓将遗书重新收入怀中,长叹一声:何必呢......他摇头叹息,就算你所为,也未将本侯置于死地。本侯亦不会将你如何。
又是一声叹息:梁太医的书中亦未提及是谁主使,你又何必如此急躁?刘庆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地上血泊中的解学龙,终是转过了身去。
他这杀人诛心的话语,飘散在巍峨的宫殿之中,也不知道那躺在朱红廊柱之下、生死未卜的解学龙是否还能听闻。
把他带下去。刘庆平淡道,若没死,就好生医治;若死了,就妥善安葬。
何腾蛟终于忍耐不住,踏前一步,沉声道:侯爷,你到底还要干什么?他环视殿中,你这一上朝,两位尚书就没了!你还要针对多少人?
刘庆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元辅,你莫非以为贪腐就不用管?还是说对本侯动手也不必追究?
何腾蛟冷笑一声,讥讽道:你又有何用意?莫要把大家都当傻子。
刘庆眼中寒芒一闪,同样冷笑起来:那大家说说,本侯究竟是为了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无一人敢应声。众臣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祸上身。
刘庆见状,提高声音,字字铿锵:本侯为的是大明的江山能永固!本侯为的是大明的黎民百姓能有口饭吃!
何腾蛟不屑地冷哼一声,你把银子死死拽住,你让谁有饭吃了?
刘庆眼神陡然转冷:元辅,这些事,本侯以为还是下朝再议为好。
何腾蛟重重地哼了一声,负手而立,不再言语。
刘庆环视一周,朗声道:杨参军,可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庆抬眼望去,只见杨仪快步进得殿中,他立即道:杨参军,辛苦了。
这杨仪昨日方从大牢中放出,便接到刘庆的密令,连夜清点库存,核查账目,整整忙碌了一夜未曾合眼。卑职的职责所在,不辛苦。杨仪拱手回道,虽面露倦色,却仍精神抖擞。
刘庆微微颔首,转向殿中众臣,几分感慨:诸位,本侯与杨参军相识已久。从开封团练伊始,他就跟随在本侯身边,而后又随平逆军征战多年。虽为参军,实则更多操持军中财物之事。
他环视众人,语气笃定,有他在,本侯从未为账物之事操过心。数十万大军的辎重调度,也从未因他有所延误......
这番美言一出,殿中众臣俱是心领神会,纷纷猜测起来。这刘庆八成是要给杨仪升官了!听这语气,恐怕是要送去户部任职,说不定还要出任个侍郎之位呢。
户部两位侍郎听到这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何楷被拖走的惊惧暂时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对自身地位的担忧——这杨仪若是入主户部,岂不是要占了他们的位置?
却不想,刘庆一番铺垫之后,话锋一转:诸位大人,本侯以为,杨参军如今的职位已不能体现他的才能。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因而......
要来了!要来了!沉默的众大人心中齐齐闪过这个念头。就连何腾蛟也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因而,本侯有请陛下,让杨参军出任本朝户部尚书一职!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
杨仪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原本以为前来是要被询问军资之事,也并未做任何准备,却不想刘庆居然直接举荐他出任户部尚书这样的重要职位!
卑职......卑职恐怕不能......杨仪慌忙跪地,连连摆手,面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不过是一介小小参军,骤然被提拔为六部尚书,这如何能担当得起?
第884章 户部新尚书
高名衡见殿中哗然,当即出列,朗声道:杨参军亦不必妄自菲薄。尔之才能,我等有目共睹。虽目下对户部运作尚不熟悉,但以杨参军之清廉与才干,相较他人,必能极快上手。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稍歇。众人皆知高名衡既如此说,必是经过深思熟虑。
左都御史祁彪佳见状,缓步出列。他向刘庆与小皇帝行了一礼,而后转向众人,语气沉稳道:大人,侯爷,下官却有不同之见。
他目光在杨仪身上停留片刻,杨参军纵然能力超然,然非科班出身,仅是秀才功名。户部乃朝廷钱粮重地,非同小可,恐其日后难以服众。
祁彪佳此言一出,殿中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顿时如得呼应,纷纷附和。只见他们或点头称是,或低声议论,一时间非科班出身难以服众之声此起彼伏。
殿中武官席间,孙文焕等一众武将闻言不禁皱起眉头。他们心知肚明,若杨仪日后真成了户部尚书,对他们的处境大有裨益。
军资向来存于禁军之中,众人皆知此非长久之计。如今刘庆此举,显然是要将军资纳入国帑统一管理。有杨仪这样的军旅出身者在户部,他们的日子自然会好过许多。
孙文焕越想越觉不妥,当即跨步出列,拱手直言:君子不问出处!祁御史可是忘了此话?
他直视祁彪佳,纵然杨参军非进士出身,但好歹也是个秀才功名!
此言一出,殿中立时响起一阵嗤笑声。在众多进士出身的大臣眼中,秀才不过是蒙学功名,何足挂齿?
孙文焕见状,面色涨得通红,却愈发激昂:在尔等眼中,秀才不如进士,但在末将看来,杨参军之才干,胜过不少进士!
他指着殿中众人,尔等又何尝不知?若非时局动荡,杨参军纵想参加科考,又怎能停下数年之久?尔等这般讥讽,可曾设身处地想过?
王汉见状,亦出列附和:孙将军所言极是!
他转向殿中,语气恳切,崇祯十五年本就有乡闱大比,奈何流贼肆虐中原,河南等地被迫停止。若非如此,杨参军,甚至侯爷,皆有入京应试之资格!
王汉此言巧妙,最后一句话连带上了刘庆。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刘庆虽为侯爵,却也不过是秀才功名,众人心中顿时收起了轻视之意,暗自叹息:这么说来,普天之下,可用之才实在太多了!
刘庆见众人议论渐息,便适时开口道:元辅,诸位阁老,此议,还请诸位商议定夺。
何腾蛟闻言,眉头紧皱,沉吟不语,并未立即接话。而高名衡却故意提高声调道:此事还有何可议?就此定下便是!杨仪出任户部尚书一职,理所应当!
他环视殿中,意味深长地道,如今国事繁多,何必在此事上虚耗光阴?况且侯爷建议将军资移入国帑,正合时宜,也省得有人心存觊觎。
何腾蛟闻言,狠狠瞪了高名衡一眼,高名衡却故作未见,反而向他扬了扬下巴。
刘庆见状,微微颔首,朗声道: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杨仪出任户部尚书一职,军资亦一并纳入国帑统一管理。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臣心中各有盘算,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日后俸禄之事,总算有了着落,不必再为国帑无银而忧心忡忡。
这时刘庆又道“方才诸位大人也谈到了科举之事,这也让我才想起,这么数年来,都无行科举之事,此也不利于朝政,因而,本侯也请内阁想想这开科取士之事何日恢复。”
大朝散罢,日头已攀上中天。刘庆立于丹陛之上,今日这朝会可谓是他登基以来说得最多的一次。从早朝伊始直至散朝,他几乎占据了主导之位,言辞犀利,决断果断。其实他心中想法很是简单——既然自己想偷闲懈怠不成,那索性便速战速决,将诸事推出去便是。
步出金銮殿,春日的阳光洒在汉白玉地砖上,泛着温润的光。宫门外,李大猛早已等候多时,见刘庆出来,立即抱拳行礼。
刘庆瞧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李将军,你也不必如此戒备森严。京师重地,哪有这般危险。
李大猛却神色凝重,抱拳道:侯爷,如今这京城之中,李某谁也不信。有末将在侧,定能让那些宵小之辈不得近身!
刘庆闻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忖:这李大猛当真谨慎过头了。得了,知道你厉害,行了吧。刘庆摆摆手,好了,本侯要去户部处理些事务。
李大猛立即会意,大步上前为刘庆开道。二人行至宫门夹道处,刘庆忽然停下脚步,唤道:李将军,本侯有件事,要你去办。
李大猛连忙趋步上前,低声道:侯爷有何吩咐?
刘庆左右环顾一番,见四下无人,便示意李大猛俯身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即刻动身前往四川......
四川?李大猛一脸惊愕,脱口而出,侯爷是说......那里还有那么多?
刘庆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若非如此,本侯每每想到那些被挥霍的银两,岂不是要心痛得想死?
李大猛激动地抱拳,单膝跪地,末将即刻动身!
刘庆满意地点点头,却又郑重叮嘱道:你带人手去,切记莫要声张。此事需暗中进行。
李大猛迟疑了一下,抬头道:可是侯爷您......京中,您一人......
刘庆摆摆手:与其让你们耗费在这京中,不如去办点正经事为好。京中琐事,自有他人操心。
李大猛闻言,不禁动容。他深知刘庆此举也是将自己当作自己人才这么吩咐的,抱拳道:侯爷,卑职这就动身,定然办好侯爷吩咐的事,即刻启程前往四川!
去吧。刘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他大步离去。
第885章 新官上任
杨仪已然在户部大堂之中。尽管户部一众官吏对他这个新晋尚书心怀不忿,面上却不得不堆满笑容,极尽谦卑之能事。无论是年长的老吏,还是资历颇深的属官,见到这位新任尚书,无不是恭敬行礼,执礼甚恭。
杨仪心中颇不自在。他今年不过而立之年,比刘庆尚长几岁,却也正值壮年。三十岁便位居六部尚书这样的要职,在旁人看来可谓是平步青云,荣耀至极。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份荣宠从何而来——不过是刘庆念其忠诚,给予的补偿与奖赏罢了。
坐在这象征着朝廷财政大权的尚书之位上,杨仪恍若置身梦中。此位置的分量极重,其中暗藏的凶险也极大。
面对左右两位侍郎的卑躬屈膝,他起初还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转念一想,有刘庆在背后撑腰,他又渐渐挺直了腰板,一股傲气油然而生。
杨仪走向大堂正中的尚书宝座。他随手翻阅了几册案头的文书,而后抬眼扫视堂下:严侍郎,杜侍郎,今日早朝之上,圣意与侯爷之意都已明了。自今日起,杨某便是这户部尚书了。二位侍郎可有何高见?
严苛与杜襄阳对视一眼,严苛率先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杨大人能力超群,德才兼备,此位乃是众望所归。我等定当在杨大人的英明指导下,为朝廷财政竭尽绵薄之力,再创佳绩。
杜襄阳亦步亦趋,附和道:严侍郎所言极是。杨大人上任,实乃我户部之福。
杨仪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淡淡道:如此甚好。既然如此,你们便先着手安排将军资移入国帑之事吧。
诺!诺!严苛连忙应声,下官这便去办,这便去办。
杨仪目光一凝:可别再有短缺之事发生啊。
下官不敢!下官绝不敢!严苛与杜襄阳齐声应道。
待二人转身欲退下时,杨仪忽然开口,语气陡然转冷:想来二位对于朝会中所查明的军资账物不符之事,也清楚该如何处置了吧?
二人闻言,身形一顿,相视一眼,随即转过身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知大人有何高见?还请大人示下。
杨仪面色一沉,冷声道:我就明言了。若是户部上下还有人牵涉其中,只要退还侵占的国帑,本官既往不咎。但若有人心存侥幸,妄图隐瞒,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二人连忙躬身应是,不敢有丝毫多言。
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刘庆跨入大堂,杨仪立即起身,快步迎上前去,恭敬道:侯爷。
刘庆摆摆手,目光在堂中扫过:哦?你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本侯只是顺道来看看,你可还习惯。
杨仪还未来得及回话,刘庆便转向两位侍郎,语气淡然:杨大人既已吩咐下去,你们便先去忙吧。
是是是。二人如蒙大赦,连忙低头作揖,匆匆退出大堂。走出大堂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忖:刘庆如此维护杨仪,看来日后这户部怕是要成为清水衙门了。不过好在那军资亏空之事,杨仪只要求退赃,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庆在堂中一张椅子上坐下,杨仪连忙上前:侯爷请上坐。
刘庆微微一笑,摆手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我来此并非摆官架子,只是担心你初来乍到,恐有人暗中使坏,特来看看。
杨仪感激地笑道:有侯爷在,谁敢对下官使小动作。
刘庆点点头:你今日处理得不错,让他们退赃即可。
杨仪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刘庆,试探道:侯爷不再追究他们其他罪责?
刘庆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道:你既已定下章程,我自然不会多做追究。不过,此事下不为例。
多谢侯爷!杨仪喜形于色,如释重负,卑职最担心的就是侯爷还要追究他们贪腐之罪。若真如此,户部上下恐怕人人自危,日后怕是无人可用啊。
刘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户部乃朝廷命脉所在,今后行事,还需谨慎为上。
刘庆长叹一声,指尖轻叩案几:这朝堂上下,能有几人真正清白?
他目光幽深,今日杀鸡儆猴,固然能震慑一二,却未必真能警醒众人。
说着,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然目下朝中能堪大用者寥寥,偌大一个摊子,竟找不出几个干净的手脚。京中尚且如此,地方上又当如何?恐怕更不堪设想。
杨仪闻言,眉头紧锁,沉吟道:侯爷,依卑职愚见,当务之急乃是平定江南。至于这些贪腐之事......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可容后再从严整治。
刘庆闻言,神色陡然转厉,摇了摇头:此事断不可放任!
他指尖重重一戳,但凡有人伸手而不惩,此风便会如野火燎原,愈演愈烈。到那时,恐怕就不只是自断一指那么简单了。
他目光陡然变得深远,似在追忆往昔,你可曾想过,先皇是如何......话说至此,他蓦然收声。
杨仪见状,不禁面露难色:卑职忧虑的是,若朝廷不稳,地方......
无妨。刘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这不是正在筹谋开科取士吗?只需抓紧时日便是。
杨仪却仍存疑虑:侯爷,科举选拔,短时之内恐怕难以解决眼前之困境。纵有新科进士入仕,然初入官场,经验不足,恐怕......
刘庆闻言,双眸微眯,似在思索什么,半晌方道:此事容我再仔细斟酌。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衣袂轻拂,如今科举所考经文子集,确实太过偏狭,难以选拔经世致用之才。
他停下脚步,还需从多方面考量才是。
杨仪听出刘庆话中有深意,不禁问道:莫非侯爷是打算恢复唐制中的明算科?
刘庆颔首:不止明算,明法亦当重开。他目光炯炯,本侯欲使各技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如此,方能人尽其才,各安其位。
第886章 东征军大败
杨仪虽未能完全领会刘庆的深意,但见侯爷心意已决,便恭敬地附和道:侯爷高瞻远瞩,实乃社稷之福。
刘庆离了户部,眉头紧锁,径直往刑部而去。今日早朝时那刑部尚书为掩己过、撞柱明志的惨烈景象,仍在众人心中挥之不去。
刑部上下,自上而下,皆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刘庆余怒未消,将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是以,他们对那被拿下的何楷无所不用其极,只盼能从其口中撬出些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好将自身撇清。种种罪名,红的黑的,皆一股脑儿地往何楷身上安去。何楷虽大呼冤枉,却也无济于事,早已被折磨得气息奄奄。
刘庆踏入刑部大堂之时,只见何楷已被剥得只剩中衣,浑身血迹斑斑,被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刘庆眉头微微一皱。
堂中一应官吏见刘庆到来,齐声高呼:“侯爷。”
刘庆摆了摆手,正欲说话,却听正在受刑的何楷突然高声喊冤。刘庆不禁一奇,问道:“你贪腐之罪,也会喊冤?”
何楷涕泪横流,哭诉道:“侯爷,罪臣并非喊此贪腐之事冤枉。罪臣爱财,却也知晓分寸,绝不敢对侯爷有丝毫不敬。他们所指控的谋害侯爷之罪,实属天大冤枉啊!还请侯爷明鉴!”
刘庆目光扫视了一圈堂中官吏,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他神色平静,淡淡道:“尔等行事,当以事实为依据,依律而断,切不可错办冤案。本侯向来是非分明,亦是个明白人。”
离开刑部,刘庆径直返回文渊阁。阁内一片寂静,何腾蛟满心郁闷,手中毛笔几次拿起又放下,几欲将笔掷下,拂袖而去。但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毕竟这朝堂之上,恐怕也唯有他还有胆量不惧这权势滔天的平虏侯。
刘庆一进阁内,便察觉到气氛异样,不禁笑道:“各位,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沉闷?”
王汉向他使了个眼色,又偷偷瞟了眼何腾蛟。刘庆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这位置若是不明就里的外人见了,还以为他是个打杂的,就挨在门口处。但刘庆毫不在意,问道:“可有何紧要之事?”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高呼:“报……”
一卒匆匆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报!东征军,兵部急报,颖州东征军大败,左将军率军退回新蔡!”
一瞬间,阁内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何腾蛟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失声道:“什么?”
刘庆看着何腾蛟抢过密函,待他匆匆浏览之后,只见何腾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呼道:“这怎么会?”
刘庆眉头紧紧皱起,快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转身问道:“东征军还余多少人?”
何腾蛟双手颤抖,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可满意了?东征军十万之众,如今竟不足半数!”
刘庆缓缓回过身,目光冰冷地看向何腾蛟,冷冷问道:“本侯何时有何表态?”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以为有了银子就能战无不胜,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罢,刘庆大步走过来,从何腾蛟手中一把拽下密函,仔细看了一遍后,又回到舆图前,沉声道:“传刘泽清。”
不多时,刘泽清便匆忙赶来。刘庆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道:“刘大人,你亦在江南多年,对当地情形颇为熟悉。如今这等局势,你是怎么看的?”
刘泽清略作沉吟,说道:“侯爷,此战之败,也并非全是左将军一人的过错。毕竟南京那边军力太过强盛,我军着实难以抗衡。”
刘庆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当下并非谈论谁功谁过之时,当务之急,是要想出如何弥补此败局之策。”
刘泽清看了看刘庆,建议道:“要不,让项城的征西军南下,与左军汇合,或许能增强我军实力。”
刘庆摇了摇头,直接下令道:“令吴三凤率关宁军直接南下,夺取徐州。而后,从水路进发扬州,切断敌军水路补给。再令豫军出兵宿州,直逼凤阳,牵制敌军后方。同时,令征西军直接出击太和,剑指颖州,以此牵制住颖州之敌,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刘庆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他抬眼环视众人:传我军令,即刻让户部给开封拨付军资,重启火器工坊。
随着这声令下,原本喧嚣的朝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解学龙的死因谜团,何楷被关押的命运,这些曾经沸沸扬扬的话题,此刻都如过眼云烟般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上,无人再有余暇关心这些细枝末节。
刘庆径直坐镇兵部,眉头紧锁。对于江南敌军,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当初为了节省开支,他下令暂停了火器的打造。这决定,却在数月后酿成苦果——节省的银两落入他人之手,而战场上付出的却是血的代价。
形势严峻啊...刘庆望着墙上悬挂的军事地图,喃喃自语。几路大军加起来,关宁军十万,豫军两万,征西军一万,再加上左梦庚征东军残部五万,总数勉强二十万。
而据情报显示,南京号称八十万大军,实际兵力也有四十万之众。这悬殊的对比,让刘庆的眉头皱得更紧。
更令他忧心的是己方军力构成。二十万大军中,唯有豫军的火器装备最为精良,覆盖面达八成左右。但这些豫军多是后期招募的新兵,战力堪忧。虽然军令已下,但刘庆心中仍不免忐忑。
还有更棘手的...刘庆想起那封黑旗传回的密信,脸色愈发凝重。福建、两广两地已在暗中调兵遣将。
李奴儿已在两地的夹击下,迫不得已,已大部转移南洋,仅留下少数的混迹于两广与闽地,如今已无法再乱两地了,这也是刘庆要李奴儿所行之事,倒也是顺水推舟。
第887章 用了又如何
然郑芝龙竟派出水师一路追杀,然后李奴儿在以为要命归大海之时,郑芝龙的舰队却转而北返,这也 让李奴儿松了口气。
郑芝龙暂时搁置了李奴儿水师之事,将大批军队调往闽浙边境。这举动耐人寻味——是觊觎时机趁火打劫,还是意图增援南京?而饱受李奴儿祸害的两广地区,也抽调了部分军队,动向成谜。
驻守辽东的十万大军,他也不敢往关内调,虽然建奴赶走了,但蒙古人。。。。。。
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都在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争,即将拉开帷幕。而他手中还有的兵,无非就是各边关的卫所,但这些也是不能调动。
他不由得痛恨起解学龙来,若他早醒来,那有这么局促,不说兵丁,就算是银子,也不至于被无端挥霍吧。而今,户部调走五百万两白银去开封,也算是亡羊补牢了。
刘庆踏入慈宁宫外围的院落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座昔日庄严肃穆的太后居所,如今被一道临时木栅栏围得水泄不通,活像个大号的囚笼。栅栏外站着几名侍卫,见他来了,连忙低头行礼。
侯爷来了。领头的侍卫低声道,太后她......
刘庆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抬脚迈进院内。刚走几步,就听见里屋传来噼里啪啦的打砸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他眉头皱得更紧,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
苏茉儿正站在回廊下,见刘庆来了,连忙迎上来。
侯爷。她福了福身,嘴角噙着笑,您来得正好,太后她......
发脾气了?刘庆挑眉望向紧闭的殿门,果然看见窗纸上人影晃动,伴随着阵阵咆哮声。
苏茉儿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可不嘛,这位主子可不好劝。您昨儿送来的那些个瓷器,这会儿都碎成渣渣喽!
败家娘们!刘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也不知道这些瓶瓶罐罐要多少钱......
就是就是!苏茉儿立马附和,那模样活像只小狐狸,眼睛弯成了月牙,您以后啊,就给她砸不坏的。昨儿那些珐琅彩,听说一个就值千把两呢!
刘庆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伸手点点她的鼻尖:你说你啊......话音未落,就见一只青瓷茶盏地飞出门来,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吓得身后的侍卫一个激灵。
太后!刘庆闪身避过,大步走向殿门,您这是又发什么火呢?
殿内,太后正叉着腰站在一堆碎片中间,锦缎宫装上沾着几点茶渍,头发也有些松散,却更添了几分凌厉气势。
见刘庆进来,她立刻挺直了腰板:我要出去!现在就要出去!
刘庆冷笑一声:放您出去?您又去霍霍朝政?
我干什么不用你管!太后柳眉倒竖,反正我不在这破地方待了!
刘庆指着满地狼藉:您是不稀罕这些物件?
不稀罕!太后气鼓鼓地跺脚,我只要出去!
想出去是不可能的。刘庆板起脸,语气不容置疑,如今天下又要大乱,让您出去,岂不是火上浇油?
太后撇撇嘴:哟,我的大忠臣,你不是能力超群嘛?怎么也有头疼的时候?
刘庆神色一沉:你也别阴阳怪气的。你在这里,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南京已经把东征军逼回河南了......
管我何事!太后突然尖叫起来,他就是打到紫禁城来,我也是太后!大不了让我儿让位便是!
刘庆被她这无赖劲儿气笑了:你......
太后冷笑更甚:怎么?不是说朱家天下嘛?都是朱家人,他们能把我们如何?这天下都盯着呢!
刘庆点点头,眼神却渐渐转冷:也是,朱棣也是这么对朱允炆的。
太后脸色骤变,但很快又硬撑着:大胆!你敢对成祖不敬!
你别拿这些来唬我。刘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对这些有什么敬畏。我行事不同于你眼中的忠臣,也非他们动不动就拿祖训说事。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太后,如今国库空虚,将士疲惫,北有鞑靼虎视眈眈,南有南京大军压境。您要是再这么胡闹,这大明江山......
放肆!太后尖叫着打断他,你敢威胁本宫?
刘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太后,我不是威胁。我只是......
太后闻言,一双凤眼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刘:你要怎么样才放我出去?
刘庆冷冷一笑,眼底寒芒一闪而过:这才几日就想出去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太后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但很快又强撑起气势,冷笑一声:这天下都是我儿的,我不过就用了点银子,就这样对我?
刘庆闻言,眯起眼睛,目光刮过太后的脸庞:就一点银子?
太后心中一虚,但面上仍梗着脖子,倔强道:莫非不是?用了又如何!
刘庆长叹一声:太后啊,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严重性吗?
太后却像只鸵鸟般,把头一扭,固执地摇头: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刘庆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指着太后,声音陡然提高:你当我不知道国库没有银子的后果?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为了能为国库留些钱来,本来可以让开封不停工,然后一举拿下江南,最终,却因为银子,我停了下来!毕竟百废待兴,何处都要银子!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你却去搞什么东厂,还花了一千多万!呵呵,这下可好,有样学样,大臣们也有银子了,阁老也有了银子,腰杆也硬了!好嘛,六千多万,如今才千万不到!好啊,现在怎么办?
太后被刘庆这一连串的数字砸得有些发懵,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这么多的,你莫不是骗我?
刘庆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始历数:东厂建造耗银一千二百万两,日常运转每月五十万两;阁老府邸修缮三百五十万两;各部官员累计两千八百万两;还有那些个......他每说一项,太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888章 凭何拘禁本宫?
你......太后脸色变了变,嘴唇颤抖着,我不管,反正我不知道,你让我出去。
刘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让你出去是不可能的,你就老实呆在这里吧。
太后见刘庆起身要走,顿时慌了神。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刘庆的胳膊:你不放我走,你也不许走!
刘庆皱了皱眉头,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的太后:太后,请注意仪态。
太后拼命摇头:那你放我出去。
刘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怒火:太后,请自重。
太后冷笑一声:你也莫要做啥正人君子,你当我不知道,你来我这慈宁宫,不就是想和你那小狐狸苟合?都是过来人,我有什么怕的。
刘庆闻言一愣,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和苏茉儿的互动都被太后看在眼里。他淡淡地看了太后一眼:再如何,她是我的内人,有何不可。
太后见软的不行,又换上撒娇的法子:我可以不说,但你得放我出去,我想我儿了,我可以伴他读书。
刘庆哼了一声:你这会想起你儿了?呵,你放心吧,陛下如今每日除了上朝,就有半日在高阁老的教导下学习治国之道,还有半日则是温习功课,好得很。
你骗人!太后突然尖叫起来,我儿还不知道啊,天天就想玩,会读书?哼哼!
她拼命摇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少来这套!我儿最讨厌读书了,他肯定......
刘庆打断她的话:陛下已经变了。高阁老教导有方,如今陛下不仅每日按时上课,还开始主动询问国事。昨天还问起了江南战局,问我何时能收复失地。
太后闻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强撑道:你...你少糊弄我!我儿才不会......
太后,刘庆再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您还是安心在这里住着吧。等国库充盈了,江南平定了,您想出去,没有人会拦着您。
太后喃喃道“我现在就要出去,我不要在这里,这里就像是囚犯一样,我宁愿回开封去。”
刘庆脸色变幻着,叹了一声,从她怀里把手抽了出来“你且安心在这吧。”
太后盛怒之下,纤手猛地一挥,只见案几上陈列的青瓷碗碟应声而落,叮叮当当碎了一地。釉面崩裂的声响在慈宁宫内回荡,几片碎瓷甚至溅到了刘庆的袍角。
刘庆负手而立,眸光如霜,冷冷注视着太后的癫狂之态:太后这般行径,可还配称二字?与市井泼妇又有何异?
太后闻言,猛地昂首,一袭华服因动作剧烈而微微飘动。她杏目圆睁,凤眉倒竖:本宫乃当今天子之母,尔等安敢如此对待?声音尖锐,似要刺穿殿顶,刘子承,你凭何拘禁本宫?
刘庆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威仪赫赫的太后如今却如市井妇人般撒泼耍赖,不禁摇头叹息:看来让太后禁足,确是明智。
太后眼珠滴溜一转,忽而扯出一个阴冷的笑意:刘子承,你若不放本宫出去,本宫便......
便如何?刘庆挑眉,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本宫便死给你看!太后厉声尖叫,双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刘庆神色不变,淡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死不如赖活着。况如今这般境遇,总比太后在宫中当差时强,更胜过逃往开封时的狼狈。之一字,还望太后莫要轻言。
太后见他这般云淡风轻,愈发焦急,尖声道:本宫今日定要死给你看!待本宫到了九泉之下,定要向先皇告状,诉你虐待之罪!
刘庆终于失了耐心,转身欲走。太后见状,顿时尖声叫道:刘子承!你敢踏出此门,本宫立时便死!
刘庆驻足回身,眉宇间尽是无奈:太后,闹够了么?
太后四下环顾,忽见殿梁垂下的锦缎帘幔,顿时眼前一亮。她快步奔去,一把拽住那厚重的帷幔,使出浑身力气向下扯。怎奈那帘幔纹丝不动,反倒让她整个人悬空吊起,狼狈不堪。
哈哈哈!刘庆终于忍俊不禁,低声笑了出来。
太后羞愤交加,尖声道:本宫要寻死,你还笑!
刘庆神色一凛,厉声道:太后莫不是以为我太过宽厚,还是当真以为我拿你无法?
太后撇嘴冷笑:你不过是想利用我儿罢了。
刘庆索性撩袍坐下,好整以暇道:不知太后何以有此想法?我若真想利用陛下,又何必做这些?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事实就是如此!太后别过脸去,语气倔强。
刘庆轻叹一声:太后既执意寻死,那便请便。
太后气急败坏,冲到床边抄起一把剪刀,将锦被剪成布条,在床头系了个绳结。她颤巍巍地蹲在床沿,将头探进绳圈:死就死,本宫还怕不成?
刘庆冷眼旁观:太后这般作为,恐怕是死不了的。有我在此,太后想死也难。
太后这才恍然,自己竟成了这人的笑柄!她羞愤交加,跳下床榻,冲到刘庆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你...却只说得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刘庆从容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平静:太后若真有心求死,不如好生想想如何辅佐陛下。这般闹腾,徒惹人笑。
刘庆抬眼,眸中寒芒未减:不想死了?
太后眼珠一转,忽而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呵,你不是说你在这,我死不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那我等你走了,我再死。
刘庆冷哼一声,眉宇间尽是不耐,闹也闹够了,我也该走了。朝中之事,还等着我去处理。
太后见状,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伸出纤纤玉手拽住刘庆的衣袖,声音甜腻得能滴出水来:子承,你就让我出去嘛,好不好嘛?人家真的是呆够啦......
那腻得发慌的语调,听得刘庆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一层层往上冒。他皱眉后退一步:你,你还是闭嘴为好。
第889章 其罪当诛
太后却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挂在他手臂上,晃着他的袖子撒娇: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刘庆用力挣脱她的纠缠,衣袖在拉扯中发出一声响。不好。他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两个字。
太后顿时变了脸色,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忿忿不平地跺脚: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打仗打成了太监,真是不解风情!
她杏目圆睁,哼,我都这样了,你也不怜香惜玉!
刘庆摇摇头:我害怕你。他直言不讳,你闯祸的本事实在太大了。你可知为了填补你那东厂的无底洞,我费了多少心思?
他伸出手比划着,天量的银子!到如今,国库空虚,我却还要为你的厂卫收拾烂摊子。
说到此处,刘庆的语气愈发冰冷,真不知道你是作何想的。
苏茉儿立在慈宁宫外的玉阶上,眼巴巴地望着那道玄色身影大步离去。刘庆方才出了宫门便径直离开,连片刻停留都无,只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心中疑惑——侯爷怎的就这般气着走了?
侯爷......她低低呢喃,却见那抹玄色已消失在宫墙转角。苏茉儿咬了咬唇,匆匆唤来宫中内侍,带着一众侍女匆匆入了慈宁宫,为太后收拾这一片狼藉。
殿内狼藉一片,碎瓷残片散落一地,锦缎帘幔被扯落半幅,连那鎏金香炉都被掀翻在地,香灰洒了一地。苏茉儿素来爱洁,见此情景,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一张秀丽的脸庞也冷了下来。她指挥着宫人们清扫,却对坐在榻上的太后视若无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两个女子,一个端坐榻上,一个指挥若定,明明近在咫尺,却仿若隔了千山万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宫人们清扫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良久,苏茉儿终于按捺不住,转身面向太后,几分质问:太后,您对侯爷说了什么?为何他竟气得这般走了?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一袭华服虽有些凌乱,却依旧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她闻言,只是淡淡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恐怕想的是,不能和你的郎君私会而懊恼吧。
你胡说!苏茉儿闻言,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杏目圆睁,急急反驳。
太后却不以为意,只是轻轻冷笑一声:呵呵。
苏茉儿气得胸脯起伏,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就算是,那又如何?
太后挑了挑眉,语气轻蔑:呵,那又如何?淫乱宫闱,其罪当诛。
苏茉儿手指颤抖地指向太后,却一时语塞,气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见状,忽然话锋一转:我见你在西院里天天都有鸽子来往,要不,你今儿宰几只鸽子来炖汤?
苏茉儿闻言,顿时明白太后指的是什么,撇了撇嘴:你想得到是挺美。那......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鸽子乃是黑旗的信使,传递着重要情报,如何能宰?
太后眨了眨眼,似笑非笑:你不会是用鸽子在做什么坏事吧?呵呵,想侯爷也是信任你,你居然敢行如此之事。我在想,你会不会是与鞑子在联络?
你胡说!苏茉儿终于忍不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我所做事,侯爷皆是明白!
太后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喔......
苏茉儿的眼神骤然转冷:你故意在诈我。
太后冷笑一声:看不出来,侯爷居然让你做这些事。作为一介女流,在家为夫生儿育女才是正事,你所为非良女所为。
苏茉儿闻言,反唇相讥:你就是良女了?耗费国资千万,致使如今朝廷打个仗也捉襟见肘。
太后嘴角微微上扬,得意道:他平虏侯不是厉害着吗?他会解决的。再说我所行之事,以我而言乃是正事。谁让我儿如今年岁尚小,作母亲的焉能不为他考虑?
苏茉儿冷笑一声:好一个为儿作想。你也真是愚蠢,放着侯爷不去好好相处,却要信别人之言,现在把自己也搞得出不了宫门。
太后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我信他?我把自己的心给他时,他却拒之千里,我如何敢信他?
苏茉儿淡淡道:那是因为侯爷知道你用心不良。
我用心不良?太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凄凉,哈哈,也对,我是太后,我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儿子,为了这大明。
苏茉儿摇摇头,眼中满是怜悯:你真的是疯魔了。那你现在怎么为你儿子,为你的大明?
太后眯了眯眼,忽然换了个话题,试探道:我觉得平虏侯不能人道了吧。
放屁!苏茉儿瞬间涨红了脸,我们前几日......
太后立刻指着她,厉声道:当诛!
苏茉儿却忽然笑了起来,揶揄道:太后,莫不是太过于寂寞了,整日都在想别人的事吧。
太后淡淡道:想想又何妨。但你们这事,本宫记下来了。呵呵。
苏茉儿撇了撇嘴:你莫不是还在起心勾引我家侯爷吧?我劝你还是打消这想法。侯爷身边不缺女人,他不会找一个心里算计着他的女人,更何况你还是太后。
太后眯了眯眼:呵,事在人为。
苏茉儿轻轻摇了摇头,最后一丝耐性也消磨殆尽。她素手轻拂,将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语气淡漠道: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言罢,她莲步轻移,转身便唤来宫人:继续收拾此处,莫要让这慈宁宫丢了体统。
说罢,便背过身去,再不看太后一眼。
太后却寻着话题:我说,你现在在宫里,就能眼睁睁的看着侯爷的妾室围着他转,而不心动?
苏茉儿仿若未闻,纤纤玉指轻抚过案几上的一只青瓷茶盏,平静如水。
太后见她不答,愈发来了兴致,故意提高声调道:我想你在侯爷心里估计份量也不重啊,你看别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苏茉儿,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
第890章 早做打算
苏茉儿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身,贝齿紧咬,厉声道:闭嘴!
太后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道:我说说还不行吗?我是太后,这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能与我说话,你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呵......
她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我忘记了,你是鞑子,啧啧,你应该是没有祖坟了。
苏茉儿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继而转青,杏眼圆睁,她素来温婉,今日却被逼到这般田地,胸中怒火翻腾,却硬生生压下。
太后犹自喋喋不休:如今你能跟了侯爷,也算是福星高照了。我劝你啊,还是将心放在侯爷身上为好。你一个鞑子在中原无依无靠,倘若侯爷有一日也......她话未说完,眼中却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你闭嘴好吧!苏茉儿终于爆发,我敬你曾是太后,才不与你计较。你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太后却像是得了意一般,得意洋洋道:我也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在教你。你还是得快点有个孩子,这样你在侯府才能真正的站住脚。这世间的事啊,无论是天家还是百姓,都是以后为大的。
苏茉儿闻言,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宫墙巍峨,淡淡道:太后有这心情,不妨想想日后侯爷开恩,让你出去了,你当如何。
太后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冷笑一声:我当如何?呵,我还不是做我的太后,我还能如何?这天下的荣华富贵,我只手可得。
苏茉儿转过身来,神色平静,语气却掷地有声:那也得天下有财。
太后闻言,一时语塞,眉毛挑起,好一会才道“有平虏侯会想办法。”
苏茉儿眼中嘲讽之意流出,却也没接她的话,对宫人们微微颔首:收拾好了便走吧。
太后却忽然唤道:苏大总管,再聊会天吧。
苏茉儿眉头微皱,转身道:太后,有何事就吩咐。我的事还挺多的。
太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没大没小,没尊没卑,果然是个鞑子。
苏茉儿眼中寒光一闪,凌厉道:太后......
太后却毫不在意,继续道:我说得不对?我就算说得不对,你又能奈我何?你敢杀了我?
苏茉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缓缓摇头:我不敢。
太后见状,脸上有着得逞的喜悦,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说我不是太后,刘子承会不会看上我?
苏茉儿闻言,不禁一愣,随即答道:若太后不是太后,那恐怕你与他没有交际的可能。
太后闻言,竟笑出声来:也是,我不过一小吏家的女子,如何能与侯爷有交际。
苏茉儿心中疑窦丛生,皱眉问道:你还不死心?
太后眨了眨眼:我何时说我死心了?
苏茉儿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你真的是太疯了。
太后却忽然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莫名深沉。她轻声道:你猜我对史中的哪个太后最倾慕?
苏茉儿皱了皱眉,不解道:莫不是武则天?
太后轻轻摇头,乌发如瀑,随风轻扬:我又不想当皇帝,我羡慕她干嘛?
苏茉儿摇摇头,真诚道:我猜不出来,也不想去猜。
太后闻言,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似有无限沧桑:哎......
苏茉儿轻移莲步,回到西院。如今宫中大小事务,包括黑旗的密报往来,皆由她一手打理。虽说刘庆将这副担子交予她,是出于信任,但这份信任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本想趁着今日刘庆在宫中的时辰,与他共度片刻。为此,她特意将手头诸事安排妥当,留出辰光来。却不料刘庆被那疯癫的太后气得拂袖而去,连片刻停留都无。想到此处,苏茉儿贝齿轻咬下唇,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失落。
我怎的去想这疯子的话。她摇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太后的那些言语,荒谬至极,她本不该放在心上。然而,那女人眼中闪烁的执拗与疯狂,却让她不得不警惕。她轻抚着案几上堆积的奏报,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女人,当真是寂寞久了。
苏茉儿转身走向内室,轻推开雕花木门,室内陈设依旧,却也显得井井有条。她走到妆台旁,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匣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却因岁月流逝而略显黯淡。这是黑旗的密信匣,里面装着的,都是南边的重要情报。
她轻抚匣面,将匣子放在案上,取出里面的密信,一一展开翻阅。这些信笺有的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是经过了多次传递。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封封密信,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一页上停了下来。那是一封来自南方的密报,是近日才送到的。
郑芝龙......苏茉儿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她仔细阅读着信中的内容,只见上面写道:郑芝龙近日频繁调兵遣将,名义上是为防备海寇,实则暗中积蓄力量。更有甚者,其麾下水师已与南京方面有所往来......
苏茉儿的指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继续往下看,信中还提到郑芝龙与两广似乎也有联系,只是具体情形尚不明朗。
这老狐狸......苏茉儿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冷意。她将这封信单独放在一旁,又继续翻阅其他密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后的模样。那女人虽疯癫,却未必没有几分心机。而郑芝龙......苏茉儿睁开眼睛,眸中寒光一闪。如今看来也是不安分的主儿。
侯爷,您可要早做打算才是。苏茉儿轻声呢喃。
南边的战局已然如火如荼地展开。南京城在一举歼灭左梦庚数万大军,并将其狼狈赶回河南之后,城中上下顿时洋溢着一派喜庆之气,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然照亮了前路。
第891章 何愁不能歼敌
然而,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喜悦中时,前线的局势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黄得功率领大军兵临新蔡城下,这本该是一场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关键之战,可谁也没有料到,黄得功竟在关键时刻停下了进攻的脚步。他非但没有继续挥师北上,反而转头向南京城请求补充军资。
这一举动,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南京城的大佬们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一众朝中重臣和军方将领无不感到愤慨不已。黄得功此等行径,无疑是见利忘义、不顾大局。但愤慨归愤慨,他们却也深知,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们有丝毫的任性。
如今前线战事已开,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满,他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为黄得功筹集军资。
毕竟,黄得功手中握着二十万雄兵,他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足够的军资,他便按兵不动。而他的这一停下,却给了北边的关宁军可乘之机。
关宁军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举攻破了徐州城。那坚固的城墙在关宁军的猛烈攻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如今,关宁军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舰船,显然是谋划着南下,进一步扩大战果,直逼南京城而来。
而被清军曾经践踏过的南京城,本就心有余悸,如今再加上河南的豫军如潮水般兵临宿州,平西军也气势汹汹地跨出了河南地界,一时间,南京城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城中的决策者们顿时慌乱了起来,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他们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应对哪一方才好。
经过一番紧急而又激烈的商议,南京城最终确定了战略方向。他们认为,关宁军的威胁最为紧迫,毕竟这是一支拥有十万大军的劲旅。一旦关宁军顺着运河长驱直入,南京城必将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于是,南京城当即调集高杰、刘良佐的 全军北上,命他们对运河两岸严防死守,务必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阻挡关宁军南下的步伐。
然而,其他地方的战局同样不容乐观,局势复杂多变,让人头疼不已。就在南京城为此焦头烂额、举棋不定时,郑芝龙遣使前来,言辞恳切地表示愿意助南京城一臂之力。
郑芝龙,这位在东南沿海一带拥有庞大势力的枭雄,他打的什么主意,南京城的决策者们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这请神容易送神难。郑芝龙定然是有所图谋的,他手中握着二十万大军,这可不是一股可以小觑的力量。
南京城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他们不知道郑芝龙到底想要什么,郑芝龙始终未言明自己的条件。这让南京城更加难以抉择,到底是让郑芝龙出兵相助,还是拒绝他呢?
毕竟,如果郑芝龙真心相助,凭借他那二十万大军,南京城的防御力量必将大大增强,甚至有可能借此机会反攻入北京城。可万一郑芝龙别有用心,他的意思是强占南京,那南京城岂不是自己为他做了嫁衣,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这南京城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之时,吴三凤已然率领关宁军的先锋军登船,向着南方疾驰而来。
南京城的上空,乌云密布,战争的阴霾越来越浓,朝堂上的争议却也挡不住北朝的来犯,不过此时众人均对手中的四十万大军抱着希望,不过更多的是私下抱怨马士英麾下的阮大铖为了政绩去攻击左军,如今,这左军是退了,黄得功却挟此而邀功,却将北朝也是真的激怒了。
东阁之内,往日里那些慷慨激昂、争先恐后叫嚷着一举拿下北京城的喧嚣声,此刻已杳然无踪。马士英、王铎、蔡奕琛、张居之四位南明大学士,皆正襟危坐于沉香木案几旁,往日里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如铅云的气氛。
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马士英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那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阁内回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忧虑:大铖此战一开,如今我朝几无退路。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北方,而那北朝的吴三凤来势汹汹,尔等以为我朝之兵可与对之否?
王铎闻言,连忙拱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元辅大人,那吴三凤虽已南下,但我朝已遣兵二十万去阻拦。他刻意提高了声调,似乎想要道出何愁不能歼敌?
蔡奕琛亦随之附和:元辅想来是被朝中那些危言耸听之辈扰了心神。
他挤出一个看似胸有成竹的笑容,在我等看来,吴军定然会被阻截。纵使来了,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南京的城防,足以防范得住。
张居之却突然拍案而起:各位大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们是否遗忘了当初清军南下时,也是这般情形?
他指着墙上悬挂的地图,手指微微发抖,同样的路线!甚至吴三凤大军的兵力更胜当时清军!
他的面色因忧虑而变得苍白,清军不过是劫掠财物,而吴三凤定然是冲着灭国而来!
马士英闻言,眉头紧锁,捻着稀疏的胡须:那吴三凤想来不如清军骁勇吧?那鞑子可是真的凶残如狼啊,若不然我军如何不敌。
张居之缓缓转身:元辅大人,您可曾想过,清军是如何被赶出辽东的?
众人一愣。
他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纵然有着平逆军的加持,但关宁军毕竟是主力啊。
他缓缓道,且还有朝鲜之战,那可是全靠关宁军独自应对。从根本上说,关宁军的战力不见得会弱于清军。
马士英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这关宁军于关外与鞑子对峙多年,也无寸进,怎么到了刘子承之手,就马上更换了面目?这真是奇了怪了。
第892章 当传檄天下
王铎见状,连忙解释道:元辅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刘子承自拿下吴三桂后,就在关宁军中宣扬公平,补发了军饷,还提高了后续的饷银。
他看了众人一眼,继续道,且一直都是准时发放,在刘子承的眼皮下,也无克扣之说。
他微微颔首,因而,军力大振。
马士英对此嗤之以鼻,摇了摇头: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他冷笑一声,我朝之军虽没能按时发放,但也算是饷银给足了的,但总感觉还是不太对头。
此言一出,阁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四人皆心知肚明,朝廷划拨的饷银数目并不低,但实际到士卒之手的,却是被层层克扣后的寥寥无几。
那阮大铖当到兵部尚书后,其府邸竟是直接翻了个新,谁知道他到底是拿了多少昧良心的银子?
但这等腌臜事,他们自然不会说破。只因他们何人没有拿过?就连黄得功此次要挟索饷,他们也只能以大局为重,搪塞过去。
马士英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转而问道:你们以为郑芝龙之意如何?
蔡奕琛冷笑一声,出声道:他不可信!
他数落道,朝廷多次向他示好,然而他都无动于衷。且他与两广丁魁楚纯粹是各有算盘。实则他想的,我想诸公也明了。
他摇摇头他一心想扶持的是朱聿键,而丁魁楚则是将朱由榔都迁至了肇庆。其二人之心,可以说是已然明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如今郑芝龙说是协助,未必没有在混乱之时,将我朝取而代之之嫌。
马士英抬头,眉头紧锁:可若不应,他这陈兵于边境,也是不妥吧?
王铎颔首道:此僚本就是海盗出身,心思阴狠,不得不防。我们若不答应,他在我朝势微之时,难保会捅上一刀。这背后的一刀,可不得不防啊。
张居之这时缓缓开口,有些无奈:元辅,如今我们也无力再分兵去防范着他。他捋了捋胡须,不如暂且先答应下来......
糊涂!王铎厉声喝道,这如何能答应!
张居之却丝毫不恼,反而微微一笑:王阁老,某虽然同意让他们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但有些事得先说清楚。一则是这些大军得分散开来......
此言一出,王铎当即摇头,面色凝重起来:这如何使得?兵权不在我等手中,他郑芝龙大军一旦入城,岂容我等指手画脚?言罢,他眉头紧锁。
张居之神色不变,依旧和颜悦色道:此乃其一。其二,某以为,可邀郑芝龙与朱聿键兄弟同来南京城。
他话音方落,连素来附和的蔡奕琛也连连摇头:他们的心思,我等早已洞若观火。郑芝龙狼子野心,如何能应允这等事?
张居之微微颔首,轻抚长须:若郑芝龙连此等条件都不应允,那我们也只能拒绝了。
马士英此时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此事就暂且搁置吧。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让南边也多加留意,切莫让他们趁乱打过来便是。他放下茶盏,我朝如今兵力尚可,无需仰仗他人之力。
言及此处,他冷笑一声,况且郑芝龙起心非善,此人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众人闻言,皆点头附和:元辅此言甚是。
马士英又问道:如今北朝是何情形?
王铎闻言,立即起身,从案上取来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元辅,此乃下官整理的北朝近况详报。
马士英接过折子,展开细阅,不禁叹道:若是早知那刘子承病重不起,当初出兵才是良机啊。言语间,对刘庆流露出极深的忌惮之意。
王铎接过话头,神色复杂:是啊,谁曾想解学龙会做出这等事来,当真令人始料未及。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刘子承已然重掌朝政,虽看似不理世事,实则已悄然入驻文渊阁。何腾蛟已失元辅之威,但凡军国大事,必先过刘子承之手。
张居之闻言,面露诧异之色:北朝上下,当真皆听他号令?那太后不是与他不睦吗?
王铎神色凝重:北朝太后已被刘子承禁足于慈宁宫,不得干预朝政。
他冷笑一声,北朝虽自称大明正朔,实则已落入那奸贼刘子承之手。
他环视众人,如今朝堂之上,谁敢与之相抗?更何况左梦庚新败,何腾蛟更失倚仗,恐怕不久之后,北朝龙椅易主也未可知。
马士英闻言,不禁冷笑出声。他心中对刘庆既羡且妒,能成就如此权势,实乃人臣极致。
反观自己,虽贵为大学士,却仍不能一言九鼎。奸贼终究是奸贼!他恨恨道,如今终是露出了本来面目。
言及此处,他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庆幸,幸而我朝另立新君,否则落于他刘子承之手,岂非步了何腾蛟后尘?我等空有忠君报国之志,却不能匡扶大明,活着又有何意义?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北朝如今,更似东汉末年群雄割据之局。呵呵,我朝天命所归,终将光复大明。
马士英神色稍缓,带着几分忧色:这奸孽一日不除,天下便一日难安啊。
蔡奕琛闻言,不禁蹙眉:元辅是何意?莫非要行刺杀之举?
马士英摇头道:君子岂可行小人之径?他刘子承虽在北朝一手遮天,但我等忠良之士,断然不会坐视其阴谋得逞。
他沉吟片刻,忽而拍案,我提议,当立即撰写檄文,昭告天下,让四海皆知刘子承的真实嘴脸!
张居之闻言,不禁皱眉:元辅,如今北朝朝野,谁敢非议刘子承?恐怕此举收效甚微吧。
马士英摆摆手,神色坚定:纵然收效甚微,也当传檄天下!
他冷笑一声,刘子承,这可是你自寻死路!
言及此处,他语气转厉,檄文中须言明,我朝才是大明正统,出兵乃为匡扶社稷,铲除奸佞!
第893章 冷嘲热讽
三人见他如此坚决,虽知此举未必能成,却也只得拱手应道:
纵然刘庆幽禁太后之事已成朝野皆知的秘密,然百官对此却噤若寒蝉。毕竟这位平虏侯方自病榻起身,便一举拿下两位尚书,那奉天殿金砖缝隙间未干的血迹,至今仍在无声地警示着朝臣们——这位侯爷的手段,委实不容小觑。
所幸刘庆似无深究之意。即便是户部那帮伸手太长的官吏,也只被责令退赃了事。更令京中官员暗自松一口气的是,太后一手扶持的东厂,竟被刘庆雷霆手段连根拔起。那些暗中监视官员的密探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整个京城顿时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背负已久的千斤重担。
然而京中秩序却似有江河日下之势。顺天府衙役连日来拿获的案犯,十有八九皆是无根之人,这本来就有极多是未能被选中之人,再加之刘庆整肃厂卫,更是让极大多数流于民间。
这些宵小之徒所犯之事,不过是些偷鸡摸狗、拦路抢劫的勾当,论罪不至死刑,关押又徒耗粮饷。
顺天府尹为此愁眉不展,只得具折请示。刘庆闻奏,却也不令这些闲人坐食官粮,当即下旨命他们前往居庸关修补长城。此令一出,京中乱象竟如秋风扫落叶般顿时消弭。
文渊阁诸位阁老,如今已渐渐习惯了刘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正如他所言,除江南战事必亲临决断外,其余朝政皆放手让何腾蛟处置。
何腾蛟在左梦庚兵败后,曾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刘庆借机发难。谁知这位平虏侯非但不加刁难,反而命他拟文安抚左军残部。这般出人意料的处置,令何腾蛟至今仍揣摩不透刘庆的深意。
刘庆却在为早朝时辰太早而暗自叫苦。每日寅时即起,寅末便须入宫,这般作息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江南战事本就令人心力交瘁,还要日日应付这早朝,当真苦不堪言。孙苗为他梳洗时,不经意间捋见一根银丝,不禁掩口轻笑他老态渐显。刘庆望着铜镜中自己眼角的皱纹,也只能长叹一声——每日睡眠不足,又岂能不老?
高名衡如今亦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前殿议事毕,便是他侍候陛下读书的时辰,也是他最感煎熬的时刻。
当初夸下海口要教导陛下读书明理,如今却是悔之晚矣。正如何腾蛟所感,这位小皇帝当真不是块读书的料。
高名衡在御前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之时,小皇帝却总是昏昏欲睡,摇摇欲坠。他所讲授的圣贤道理,十有八九都成了过眼云烟。
无奈之下,高名衡只得请陛下每日课后抄书习字。小皇帝起初抵死不从,高名衡只得搬出刘庆的名头。
待平虏侯驾临书房,小皇帝才不情不愿地收起书本,乖乖去抄那些圣贤文章。刘庆望着这位年幼的帝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所幸这孩子还算懂事,时常会做些小玩意讨陛下欢心。更幸得内宫上下无人敢将此事外泄,否则他当真要担上蛊惑天子的嫌疑了。
小皇帝初时还常念叨太后,日子久了,竟也不再提及。这般乖觉,倒让刘庆稍稍宽心。
只是这课业进益,一月下来,也不过新增识得数十个字。每每闲谈提及此事,高名衡便愁眉不展,生怕日后皇帝亲政,又成一个昏庸之君。届时自己这个帝师,恐怕就要在史书上留下的骂名了。
刘庆却总是温言宽慰:先生不必过分忧虑。陛下尚幼,不必以科举之才苛求。但求陛下明晓为人之道,来日方长。
高名衡摇头叹息:老臣只怕......话到嘴边,又恐失言,只得将满腹忧思咽了回去。
宫中如今四处皆是修缮的景象。毕竟这皇家威仪不可损,即便国库再拮据,这体面功夫也万万少不得。金銮殿的琉璃瓦要重新铺砌,御花园的亭台楼阁要粉刷一新,连太和殿前的丹陛石都要重新打磨。工匠们进进出出,忙碌非凡。
这日小皇帝听闻宫中修缮,竟也来了兴致。他瞒过高名衡,独自跑到工地上转悠。只见他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好奇,踮着脚尖张望那些工匠干活。竟跑到一位老木匠跟前,非要亲自拉锯子试试。
朕也要试试!小皇帝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那老木匠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下:陛下使不得!这锯子锋利,伤着陛下可如何是好!
高名衡闻讯赶来时,小皇帝已经兴致勃勃地拉了好几下锯子。那锯子在他手里左摇右摆,锯出的木头歪歪扭扭。高名衡见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上前将小皇帝抱开。
陛下!这等粗活岂是您能做的!高名衡声音发颤,万一伤着龙体......
小皇帝却不依不饶:朕要学!朕要学!他挣脱高名衡的怀抱,又要往回跑。
高名衡吓得冷汗涔涔,生怕这孩子像明熹宗那般,沉迷木工技艺不可自拔。当年明熹宗就是整日沉迷于制作木器,将朝政尽数交给魏忠贤,以致朝纲大乱。这念头一想,高名衡更是魂飞天外,死死拉住小皇帝不放。
慈宁宫中已是砸无可砸,那些珍贵的瓷器摆件,早被她自己砸了个精光。刘庆也再不补充新的物件,任凭太后如何闹腾,都不再搭理。这下可好,太后闹腾的本事更甚从前,只差没去拆房子了。
这倒让苏茉儿苦不堪言。每日天不黑,她都不敢离开慈宁宫半步。毕竟如今这慈宁宫中,除了她,再无人敢与太后说话。那些宫女太监,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也乐得如此,专挑苏茉儿在的时候闹腾。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嘴里却不停冷嘲热讽:苏茉儿,你主子如今可威风了?连本宫都敢拘禁......
苏茉儿起初还争辩几句,后来发现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太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十句话有八九句都是冷嘲热讽。什么鞑子养的不识抬举之类的话,听得苏茉儿耳朵都起茧子。
第894章 本宫要见皇儿
久而久之,苏茉儿也学聪明了。她搬了张小桌子,就摆在慈宁宫的廊檐下。每日太后午睡时分,她就在外头处理公文、清点账目。
太后隔着窗棂看到,总要阴阳怪气地刺上几句:哟,苏大总管这是忙什么呢?莫不是在算计本宫的银子?
苏茉儿充耳不闻,照旧低头做事。她知道,太后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专爱挑拨离间。
与其争辩,不如置之不理。反正这慈宁宫内外,谁不知道太后如今就是个闹腾的,说的话半句都做不得准。
有时太后闹得实在不像话,苏茉儿就放下笔,慢悠悠地泡一壶茶。透过茶雾,看着太后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日晌午,太后又闹将起来。她斜倚在软榻上,一袭绛紫色宫装因方才的折腾而略显凌乱,却更添几分凌厉气势。
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目圆睁,指着殿门厉声道:姓苏的!速去唤你家主子来见本宫!本宫在此独居已久,他竟连个安也不来请,是何道理?
苏茉儿正在案前整理,闻言眉头微蹙,手中狼毫笔在砚台边沿轻轻一搁,转身时裙裾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太后,几分无奈,侯爷哪次不是被您气走的?您这会儿又要见他,可是又想摔了什么珍玩?
太后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放肆!本宫乃当今天子之母,见一见平虏侯,还要看他脸色?
她指着苏茉儿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殿顶,他刘子承莫不是要做那乱臣贼子不成?
苏茉儿看着眼前这位口不择言的太后,心中暗叹。她缓步上前,语气依旧平和:太后,侯爷如今操持江南战事,朝中大小事务皆需决断,实在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又道,您也知晓,侯爷每次来此,都是满怀诚意,却总是......
本宫是太后!太后突然提高声调,打断苏茉儿的话,本宫要见平虏侯,天经地义!他敢不来,莫非真要当那乱臣贼子?
她越说越激动,跑出殿来一把抓住苏茉儿的手腕,你若不叫他来,今日就别想办成任何事!
苏茉儿眉头紧锁,不卑不亢:太后,大不了奴婢回西院去便是。
好啊!太后狡黠的笑了,随即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走啊!只要你一走,本宫就悬梁自尽!让天下人都知道,是平虏侯逼死了本宫!
苏茉儿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太后,这一个月来,您要悬梁多少次了?这慈宁宫的横梁,莫不是铁打的,经得起您这般折腾?
太后见威胁不成,索性耍起泼来:本宫不管!今日非要见到他不可!说罢,竟一跺脚,气呼呼地转身回内室去了。
苏茉儿无奈地摇头轻叹,正欲继续处理军务,忽听内室传来一阵扑腾声。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入内室,只见太后已将一条素白布条挂在床梁上,正努力地将脖颈往里伸。
太后!苏茉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解开布条,您这是何苦?您当真以为这样就能逼侯爷就范?
太后被解救下来,仍不肯罢休。她双手攥着布条,将颈部微微抬起,语气倔强:本宫要如何,要你管?你不是不怕本宫悬梁吗?本宫今日就要悬!
苏茉儿上前一步,夺过布条:太后,您冷静些!侯爷如今背负着多少骂名,您可知晓?江南战事正酣,国帑将尽,侯爷每日宵衣旰食,您却在此寻死觅活!待江南事了,侯爷自然会让你自由的。
太后闻言,脸色微变,但仍嘴硬道:他会让本宫自由?呵,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苏茉儿气得面色发白,将布条狠狠掷在地上:您若真想死,大可去死!您死了,奴婢便报侯爷您是突发恶疾而亡,省得污了侯爷的名声!
太后被这话一激,反而安静下来。她冷哼一声,傲然道:本宫不想死了,本宫要见我儿!
苏茉儿看着太后瞬息万变的脸色,心中暗忖:这位太后,当真如孩童般任性妄为。她正欲开口,却见太后已自行整理好衣冠,端坐在镜前,开始梳妆打扮起来。
太后这是......
本宫要见皇上。太后头也不回,语气平静,既然见不到那个平虏侯,本宫就要见哀家的皇儿。
苏茉儿不禁扶额长叹。这慈宁宫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刘庆匆匆踏入慈宁宫外院,连日来积压的政务使他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色。他并非刻意避嫌,实是这太后近日来闹腾得愈发不像话,连苏茉儿都招架不住,他只得对苏茉儿歉然一笑,快步走入内院。
才跨进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太后尖利的嗓音:本宫要见皇儿!你们这些奴才,都给哀家滚开!
苏茉儿正站在廊下,见刘庆来了,如见救星,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去:侯爷,您可算来了!
她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您说说她吧,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闹,奴......奴当真受不了啦。
刘庆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温言道:委屈你了。转头对身后的侍卫道,你们且去外头候着。说着,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太后正坐在地上,一袭华服沾了灰尘,却浑不在意。见刘庆进来,她猛地一拍地面:本宫要见皇儿!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撒泼的意味。
刘庆眉头微蹙,沉声道:太后,您如今这般模样,让陛下见您,恐有不妥。
太后闻言,如被点燃的爆竹,地从地上窜起来,几步蹿到刘庆面前,杏目圆睁:本宫如何就见不得皇儿了?
她手指几乎要戳到刘庆鼻尖,你把本宫囚禁于此,还不让本宫母子相见!你......你居心叵测!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如同指甲刮过琉璃,你莫不是想谋朝篡位?你就是董卓!你就是曹操!
第895章 你想我死吗?
说着,她竟手脚并用地向刘庆扑来。刘庆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太后,闹够了没有?
太后眨了眨眼,那双本该威严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倔强:没有!本宫没有闹!本宫说的都是实情!
刘庆欲松开她的手,不料太后反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语气陡然一转,竟软了下来:侯爷......
她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撒娇,你就让本宫见见皇儿吧。说着,竟顺势往刘庆怀里滑去,温顺得像只小羊,好不好嘛?
刘庆猝不及防,险些被她带倒,连忙扶住她,又迅速闪身一旁,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袍:太后,您可真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他叹了口气,您要见陛下,也不是不可以......
太后闻言,眼睛一亮:当真?
她迫不及待道,快让皇儿来!
刘庆却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太后瞪大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翻脸比翻书还快,姓刘的!本宫好言好语求你,你竟敢给脸不要脸!
她盯着刘庆越发阴沉的脸色,声音陡然拔高:怎么?现在你暴露出来了吧?你就是想把持朝政!你就是......
刘庆冷冷打断她:太后,我说的是,现在不能见,还需些时日。
本宫现在就要见!太后尖声叫道。
刘庆盯着她:我越发觉得,太后您如今比往日更为嚣张了。
太后讥讽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是又如何?
她踱步到刘庆面前,仰起脸,你来试试!在这里天天只能看到巴掌大的地方,你觉得本宫应当如何?
刘庆神色不变,淡漠道:若不是怕您胡来,我何须如此费心。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刮过太后的脸,您太滑了。
太后轻笑着走近,仰头直视刘庆的脸,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妩媚,几分讥诮:呵呵,你这个奸孽,居然敢如此说太后。
她伸出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刘庆的脸上,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把本宫如何!
太后突然转过身去,肩头剧烈耸动起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传入刘庆耳中,那声音像钝刀割肉般令人心烦。刘庆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就好自为之吧。
话音未落,太后猛地转过身来。只见她双眼红肿,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却还强撑着抹了抹眼睛,哑着嗓子道:你杀了我吧,你就杀了我吧......
她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我是真的受不了啦......
刘庆怔住了,眉头皱得更紧:你在说什么疯话。
太后一把拉住刘庆的衣袖,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抽泣着道:我真的求你了......你就杀了我吧......
她浑身发抖,我是真的不想再这样了......我死了,你想怎么样都行......你要我儿听你的,你就算当皇帝,我也不用想这些了......
刘庆猛地抽回衣袖,后退一步:你可真的是胡闹!
他冷笑一声,呵,你这一月来,不是寻死觅活多少次了?你既然想死,还会如此做作?
太后定定地盯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想我死吗?
刘庆沉默不语。
太后见状,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逐渐黯淡下来:我明白了。
她轻声道,好吧,你走吧。以后你也不用来了。
刘庆未作他想,转身便走:好,我最近也挺烦心。你能明白就好。
苏茉儿听到院中动静,匆匆追出来时,只见刘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外。她怔忡片刻,转身回到殿内,只见太后独自坐在榻上,神色凛冽如霜。
你和他说什么了?苏茉儿轻声问道。
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与讥讽:说什么?重要吗?
她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见皇儿......呵呵......
苏茉儿皱了皱眉:这不是肯定的事吗?
出去。太后突然指着殿门,声音冰冷。
苏茉儿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轻叹一声:太后,虽然你我立场不同,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体谅侯爷。
为了每日这早朝,刘庆早早就寝。他早早闭了眼。才朦胧睡去,便被一阵急促的擂门声惊醒。
一阵脚步快步跑来,刘庆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起,披衣下床。他打开房门,只见一个宫中太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刘庆急声问道。
那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侯爷!苏总管命小人前来报信,说太后关闭了慈宁宫宫门,在宫中自缢了!
刘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发颤:人呢?她现在如何了?
太监低着头,瑟瑟发抖:小人......小人不知。侯爷,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刘庆闻讯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面如死灰。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整日里把悬梁自尽挂在嘴边的女人,竟真的会走上这条绝路。
侯爷!孙苗连忙上前扶住他,您先放宽心,说不得......说不得没有这么严重。
刘庆向来温和,今日却第一次向孙苗发了怒。他一把甩开孙苗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你懂什么!胸膛剧烈起伏,若是她死了,这朝廷还能安稳?如今正是用兵之时......喉结滚动,她死了,什么都完了!
孙苗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怔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侯爷......
刘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见孙苗委屈的眼神,心中一软,叹道:对不住了。声音沙哑,是我太心急了。
孙苗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是侯爷心乱了。她轻声道,您先别急,先去看看吧。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回河南去。
刘庆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胡乱披了件外袍就往外冲。一路上马蹄如飞。
他心乱如麻,今日在慈宁宫,太后那最后一次恳求的眼神还历历在目,自己却......想到这里,他狠狠一拍马背,那匹骏马吃痛,更是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第896章 国丧的钟声
及至宫门前,刘庆顾不得礼制,厉声喝道:开门!
守门的禁军见是平虏侯,虽知不合规矩,也不敢阻拦,连忙打开了宫门。刘庆一提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径直冲入宫中。此刻他也顾不得明日会不会被御史弹劾,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太后!
冲入慈宁宫,刘庆气喘如牛,却见苏茉儿颓然站在殿门口,见他来了,眼中满是沮丧。
太后呢?刘庆几近咆哮。
苏茉儿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侯爷......太后她......
刘庆脑中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个箭步冲进内殿,只见几名太医跪在榻前,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刘庆的目光落在床榻上,只见太后躺在锦被间,面色青紫,脖颈上赫然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待看清那道痕迹,眼前顿时发黑。
太后!他声音颤抖,几近哽咽。
太医颤巍巍道:侯爷......太后驾崩了。
刘庆如遭雷击,缓缓地、缓缓地在床边跪坐下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白日在太后最后一次恳求时,那声沉默的拒绝,竟会被她如此误会。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抚上太后那张曾经娇艳如花的脸庞。此刻那张脸却已失去血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指尖传来的温度冰冷刺骨,让他浑身一颤。
恍惚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在煤山脚下,自己曾拼死阻拦她自殉;想起在小宋集初遇时,她那骄傲的模样;想起入京后两人在皇宫中的每一次交锋......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的熟稔;从她暗自倾心,到入京后的貌合神离;从表面和睦,到如今的几乎决裂......
这一切,都随着怀中这具渐渐冰冷的身躯,化作了过眼云烟。
殿外,苏茉儿轻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暂且不要声张。
刘庆恍若未闻,仍痴痴地坐着。苏茉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楚,轻声道:侯爷,此事还是要......
刘庆猛地回神,声音嘶哑:宣吧。
苏茉儿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皱眉:侯爷,要不......暂缓片刻?
刘庆摇摇头,目光坚定:纵然她再有不是,她终究是大明的太后。他深吸一口气,我有责任,自然一力承担。
苏茉儿见状,不再多言,转身出门安排去了。
皇城内外,暮色渐浓。一只乌鸦掠过宫墙,发出凄厉的啼叫,仿佛在为这位曾经有过梦想的太后,奏响最后的哀歌。
不过半刻钟,景阳钟楼上的钟声骤然轰鸣。那口铸造于洪武年间的青铜巨钟,平日里只在重大朝会时鸣响,此刻却被撞击得震颤不已。
当——当——当——
沉闷悠长的钟声一圈圈荡开,先是景阳钟连响九下——这是帝王家丧的最高礼制,继而东西六宫、三大殿的钟鼓齐鸣,钟声、鼓声、梆子声交织成一片哀鸣,从皇城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
与此同时,皇城四门的谯楼上传来号角声,平日里吹响是报时或传令,此刻却吹出凄厉的哀调。
呜——呜——
声音低沉呜咽,如泣如诉,在秋日的天空下盘旋不去。守城的将士们听见号角,纷纷卸甲摘盔,对着皇城方向跪倒,太后虽争议颇多,终究是陛下之母,大明的国母。
皇城根下的百姓们先是听见钟声,接着是号角,不知发生何事,纷纷扶老携幼站在街角张望。
有老人颤声道:这是......国丧的钟声?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怕是太后......
话未说完,已有内廷侍卫骑着快马奔出宫门,手持明黄圣旨,沿途高呼:太后娘娘殡天——!举国同哀——!
马蹄声踏碎青石板,惊得路边孩童哇哇大哭,却无人哄劝——大人们的脸上都浮起肃穆之色,纷纷转身回屋,取出素色衣衫准备戴孝。
慈宁宫内,苏茉儿听着外头的钟鼓号角,看着仍跪在榻前抽噎的宫女太监,缓缓的贴在刘庆身边,身子微微的颤抖着。
刘庆仿佛失了魂,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望着太后青紫的面容,低声道:传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以国丧之礼厚葬......
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踉踉跄跄从温软的床榻上爬起,披衣束带不及,便匆匆往宫门处奔去。
夜色未褪,宫门外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皆裹着素色衣衫,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满脸的惊惶与揣测。
高名衡与王汉并肩立于人群边缘,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深深的不安。
高名衡指尖微微发颤,轻声道:这当口,太后驾崩了......
话音未落,王汉便沉重地点了点头,眉头拧成了川字——太后虽疯癫,却是先帝之妻,大明国母,她这一去,朝局必然掀起滔天波澜。
何腾蛟身旁也簇拥着一群官员,皆是六部的要员。众人或低头沉思,或交头接耳,却都不敢高声议论。
何腾蛟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不时瞥向宫门紧闭的方向。
宣——内阁诸位大人入宫——一名内侍匆匆奔出宫门,声音尖锐地划破晨曦中的寂静。
刘庆从未为这女人主动屈膝,即便昔日朝堂相见,也不过是揖让而已。然而此刻,心中竟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缓缓闭上双眼,撩袍跪地。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名衡低沉的询问:侯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庆双眸紧闭:昨日太后欲见陛下,我未置可否。却不想......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太后竟然寻了短见。
何腾蛟闻言,眸光一凛,与身旁的金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二人默契地向前迈了一步,看了眼榻上太后,又默默倒退而回。高名衡与王汉对视一眼,亦只能摇头叹息。
第897章 拿出章程
唉......高名衡蓦然长叹一声,眉间蹙起如川字,忧色深沉似夜,双目微垂。
刘庆缓缓睁开双眸:“太后驾崩,实乃臣之罪愆。”他嗓音微颤,似自责难平,“太后身后之事,还请诸位速速拿出章程来,不可有失体统。”
此时,小皇帝慈延亦被内侍小心翼翼地带至殿中。他年纪尚幼,懵懂未明,起初犹自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双明眸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刘庆俯身,压低声音:“陛下,您且跪下吧。您母后……日后再也不能与陛下相见了!”
小皇帝闻言,一双眸子顿时朦胧起来,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似坠未坠。他怔怔地,似在回想往日与母后相处的点滴,又似不解为何母后再不能相见。
刘庆心中悲苦翻涌,我……我为何就不让她见见陛下?她若见了,又能如何?或许见了,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结局……”
他心中隐隐明白,这位母后,终究是以最决绝、最无言的方式,表达了对他的反对与绝望。
他心中酸楚难言,一股郁火无处发泄,瞥见苏茉儿亦陪着小皇帝一同跪下,她低垂着头,纤弱的身影微微颤抖,似也在悲泣。
此事怪不得苏茉儿,然那股无名之火,却如烈焰焚心,不知该向谁去发。
此时,何腾蛟亦不得不撑起一副元辅的姿态,他抬眼淡淡地扫了刘庆一眼:“侯爷,如今国库本就空虚,民生凋敝,若太后之事大操大办,恐怕……恐怕于国不利,亦难服众啊。”
刘庆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回道:“元辅大人,银钱之事,无需诸位费心。太后乃一国之母,尊荣不可有失。尔等只需尽心竭力,思虑如何令太后安息,礼数周全,风仪不坠,便是大功。”
高名衡在一旁,闻听刘庆此言,心中暗忖其怕是悲恸攻心,急昏了头,竟不将国库空虚放在眼中。与身旁的王汉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却皆未出声。何腾蛟听罢,沉默片刻,微微颔首,语气低缓:“那老夫,是明白了。”
众人移步出了慈宁宫,但见宫墙夹道内素幡低垂,白羽蔽日,似连檐角栖鸟亦噤声不啼。刘庆望着奉天殿金漆剥落的门扉,喉结微动:元辅,你让大臣到奉天殿吧。让天下人都知晓,再议一下太后的身后事。
何腾蛟整了整冠冕,至少不必独自面对刘庆那双似要燃起火来的眼睛。奉天殿前,三百余官员依品级肃立,玉带碰撞声里混杂着低声啜泣。
殿中渐渐寂静如深潭。刘庆站在百官之首,缓缓出列。
太后殡天,天下当以齐哀。刘庆的声音穿过梁柱间的浮尘,然此时,也不得不让诸位商议一下太后之身后事。
何腾蛟整肃衣冠出列,抬眼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侯爷,太后梓宫若要入土为安,需开陵建寝。
他展开随身携带的绢帛,上面墨迹未干,这也是他方才匆忙所书只是......指尖划过掘山凿石四字,如今北方虽暂安定,然国库虽有余银,开陵却非易事。从选址到掘山,从砌石到封土,少说也需十年八载。
他故意将十年八载四字咬得极重,这期间。。。。。。
刘庆眉头微皱,......
侯爷,太后金棺停放日久,恐......恐难入土为安。何腾蛟声音渐低,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况且这国帑......
尾音拖得绵长,言外之意直指国库空虚——怕是连寿陵的砖石都买不全。
刘庆心中一声,他只虑太后凤体尊贵,却从未细想过这皇家陵寝究竟如何修葺。
民间百姓百年后不过黄土一抔,可帝王之家......他抬眼望向殿顶蟠龙藻井,恍惚间似见无数能工巧匠穿梭其间,凿石声、运土声、监工的呵斥声交织成网。
高名衡见状,轻咳一声出列:侯爷,本官倒觉得,不必新开陵寝。
刘庆诧异地望向他,却见高名衡已提高声调:诸位,可还记得天寿山的寿陵?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那寿陵乃是景泰帝旧制,本是帝陵规制,却因夺门之变成了弃陵。虽非崇祯帝陵,却终究是帝陵规制,崇祯的妃子入内,终究不妥。
御史大夫赵慎高声出列:高阁老,此言差矣!寿陵乃景泰帝旧制,本就是帝陵规制!太后虽尊,终究非先帝正宫,若入帝陵,岂非僭越?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此乃礼制大防!
殿内嗡嗡议论声中,高名衡不慌不忙,拂袖道:赵御史稍安。
他转向刘庆,声音沉稳:侯爷,景泰帝寿陵确为帝陵规制,老臣听闻,其玄宫与宝城主体早已建成,不过地面享殿与神道石刻损毁大半。
他顿了顿,修复旧陵可比新凿山陵快上许多。
王汉亦出列附和:如今江山凋零,太后独力撑持社稷,方有今日之局。若拘泥帝后之别,令太后凤体久停灵堂,反倒失了人伦大义。
御史中丞陈启源霍然起身:景泰帝陵乃先朝废陵,太后入内,与礼制不合!更遑论——
他目光如刀刺向刘庆,先帝梓宫尚在思陵,若太后独葬帝陵,两厢体制悬殊,何以示天下?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如弓弦将断。刘庆眉头紧锁。
这有何难?高名衡突然提高声调,压住了满堂嘈杂,将先帝与太后合葬于寿陵,岂非两全?
什么?!陈启源瞪大眼睛,先帝与太后非合葬之礼!思陵乃先帝陵寝,岂容擅动?
何腾蛟皱眉:迁动先帝梓宫,非同小可。且思陵与寿陵相隔数里,如何合葬?
刘庆淡淡道:就这么定了!
他目光扫过满朝,高大人所言极是——先帝与太后本是夫妻,自可同穴。寿陵既为帝陵规制,太后当得起!
他顿了顿,似在思索,至于先帝梓宫......声音沉稳有力,着工部即刻筹划,将思陵先帝梓宫迁至寿陵合葬。礼部拟谥,陛下亲题孝纯恭懿太后神主牌位,与先帝共享后世香火。
第898章 是我之错
满殿哗然中,御史大夫还想争辩,刘庆冷冷瞥去:赵大人,如今陛下连生母都不得入土为安,这才是真正的!
争议平息后,何腾蛟却蹙眉道:侯爷,即便修复寿陵,最快也需两年。而太后凤体......这夏日将至,若无妥善停放之处......
仁智殿!高名衡立刻接话,按祖制,仁智殿本就是宫中最高规格的殡宫。当年先帝驾崩,亦曾在此停灵。再说修复之,可以加派人手,加以赶工,自然可以缩短时日。
刘庆颔首:太后即刻移灵仁智殿。他转向何腾蛟,冰晶之事,你且报个数。
何腾蛟苦笑:皇城冰窖存冰不过数千块,夏日损耗极快。若要保太后凤体不腐,至少需十万斤冰。
他抬眼望向殿外骄阳,京郊冰窖早已见底,需从山西、塞外采买......加上运输损耗,少说也得三百万两。
三百万?!殿内响起抽气声。户部侍郎严苛颤声道:国库如今不过千万两,修复寿陵还得要银子,这......这如何使得?
刘庆却摆摆手:赵大人不必忧心。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元辅,你且去办——冰晶不够,就征调民间冰窖;运输艰难,就调御林军护送。至于银子......他看向户部,本侯明日便拨五百万先行垫付。
御史大夫急道:侯爷!如此耗费,万一......
乱不了。刘庆冷笑一声,指尖轻敲案几,诸位只需让太后安心入土,其余琐事,本侯自有定夺。
散朝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悠悠回荡,鎏金铜铃随檐角风动,细碎声响里满是沉郁。
高名衡望着刘庆踽踽独行的背影,他快步上前,枯瘦的手轻轻拉住刘庆的袖角:“侯爷,此乃非常之时,您需打起精神才是。”
刘庆回首,眼底血丝如蛛网般蔓延:“老师,学生知晓。”
高名衡长叹一声,花白胡须在风中微颤:“您想为太后操办后事的心意,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可如今国帑空虚,大军还在征讨南朝,若军饷断绝......” 话未说完,他重重摇头,似是不忍再言。
刘庆驻足片刻,忽道:“老师,银子之事无需担忧,自有解决之法。只是万不可让朝臣察觉国库窘迫,更不能让他们重提旧制。”
高名衡脚步一顿,满是惊愕:“何处来的银子?”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老师且宽心,到时便知。”
“可南朝战事......” 高名衡上前一步,“若能拿下江南,我朝赋税便有了着落,这可是重中之重啊!”
刘庆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从眼底蔓延开来:“老师,学生岂会不知?只是朝中诸事一桩接一桩,实在分身乏术。”
高名衡望着他眼下的青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您这是要去慈宁宫?太后之事,您也不必太过自责。谁能料到...... 哎。”
刘庆眼中泛起水光,声音低沉如咽:“老师,说不难过是假的。想当年在煤山下接她,闯北京城,回河南,一路颠沛流离。她纵然在我离朝时有些任性,乱支了千万帑银,可我从未想过要她如何。如今她去了,我恐怕终要成众矢之的了。”
“您多虑了。” 高名衡摇头,“您如今是大明定海神针,天下兵权尽在手中,那些人即便想弹劾,也得掂量掂量。”
刘庆的眼泪终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可我心里实在不好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南行路上她的孤影,小宋集里她的倨傲,开封行宫里她撒泼耍赖的刁蛮,入主紫禁城后两人日渐加深的隔阂。“我们本是同路人,何至于此......”
高名衡轻叹:“你啊,纵然敌人称你‘刘砍头’,心却总是太软。”
刘庆侧过身,用袖角拭去泪痕:“老师,您去忙吧,我去看看她。”
高名衡望着他的背影,长吁一声,缓缓转身离去。
刘庆踱步至慈宁宫前,朱红宫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慈宁宫” 三个鎏金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僵在原地。
殿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苏茉儿捧着鎏金托盘走出,见刘庆立在宫前,托盘险些脱手。她快步上前:“侯爷。”
苏茉儿伸出手,似是想搀扶,却被刘庆侧身避开。她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惨白,“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侯爷,奴知坏了您的事,请您责罚!”
刘庆摇头:“你又有何错?是我之错罢了。”
他抬步欲入宫,苏茉儿却猛地拉住他的衣摆:“侯爷,您莫要进去了。”
“为何?” 刘庆皱眉。
苏茉儿垂首:“太后凤体正在处置......”
刘庆的心猛地一沉,他自然知晓 “处置” 之意 —— 那是为太后遗体做防腐准备。
他望着紧闭的宫门,轻声叹息:“人一旦没了,纵然后事再风光,也不如活着时的一分一毫。”
他俯身扶起苏茉儿,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臂,“起来吧,不怪你。”
苏茉儿拭去眼泪:“侯爷,奴这就出宫去江南,继续打理黑旗之事。”
“不必。” 刘庆摇头,“你留在宫里,服侍陛下,莫让他再出事。”
苏茉儿垂首盯着青砖缝里新生的苔藓,云鬓间的素银步摇纹丝不动:奴罪该万死,不敢求侯爷宽宥。唯愿竭尽绵力,以赎万一。
本侯留你在宫中,非是责罚。他忽将她的手拢入掌心,觉出细微颤抖,陛下乃国本,禁军虽增三班巡逻,终需贴心人照拂。
檐角铁马被风拂动,叮当声里混着他的低语,高阁老,称陛下不喜诗书。然为君者,明理辨奸重于寻章摘句。
女子倏然抬眼,眸中水光潋滟:陛下近日迷上木鸢机关,连鲁班锁都能顷刻解破......
孩童心性,何须强扭?刘庆轻声道,要紧的是防着那些捧食献媚的阉人。
见对方睫羽急颤,又补一句:半月归家一回,府里始终给你留着院落。
第899章 保证
苏茉儿闻言,紧绷的肩线终于松缓。她替他拂去官袍沾的香灰,动作轻如蝶栖:奴定当效死。
他才踏入文渊阁的门槛,一股沉郁的檀香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旧书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
阁内光线略显晦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的窗格里透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何腾蛟躬身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前,双手捧着一本摊开的账册,连带着声音都透着一股强压下的惶然:
“侯爷,”他咽了口唾沫,“寿陵修复工程,经工部与钦天监会勘,确认需先行拆除已损毁的享殿,重砌宝城垛口,最关键的是要彻底疏浚地宫排水暗渠,以防……以防将来再有渗漏之忧。粗粗估算,即便日夜赶工,也至少需六月工期,这还未算上雨季耽搁……其中仅工料银一项,就……就需七百万两。”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坐在上首的刘庆,见对方面无表情,才又硬着头皮继续道:“另,太后凤体现今停放于仁智殿,时值盛夏,为保……为保遗体不腐,每日需用冰晶两千斤镇敛,六月下来,这冰耗银两,亦是一笔巨数……”
他的话还未完全说完,就被刘庆一挥手打断,面容在晦明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七百万就七百万,三百万冰银就三百万。”
他的声音不高,“户部即刻如数调拨,不得延误。工部选派得力官员亲自督办陵工,若再有差池,唯他们是问!”
何腾蛟的眉头紧紧蹙起,上前半步:“侯爷,非是老夫不愿遵命,实是……实是如今南方战事正酣,各处粮饷器械都指望着国库,国帑早已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再如此巨耗,只怕……只怕……”他后面的话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自明。
文渊阁内并非只有他们二人,还有高名衡等几位阁臣或坐或立,此刻都悄悄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交换着眼色。
高名衡自然知道刘庆的主意,其他几人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接口。这庞大的开支和紧张的国库,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刘庆听着何腾蛟的话,心中一股无名火悄然窜起。若非眼前此人当初极力撺掇太后,以“稳固内廷”为名,强行挪用了军资,甚至还将数以千万计的银子划入内帑,又何至于如今陷入这般被动局面?
但他将这股怒气压了下去,眼下还不是跟何腾蛟彻底清算的时候。他神色淡漠:“元辅不必过于忧虑。这些银子,花得是多了些,但太后乃一国之母,代表着我朝体统,她的身后事,关乎国体尊严,该用的银子,一分也不能省。至于银子从哪里来,”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你我都无需过分操心,待王师平定江南,一切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何腾蛟闻言,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平定江南?话说得轻巧!若江南真如此易取,朝廷又何至于迁延至今?
如今南边看似还有十几万大军,左梦庚部经此新败,元气大伤,能战之兵不过四万有余,若非敌军主帅黄得功不知为何突然停止了追击,恐怕连开封都要危矣!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猛地想起,当初正是自己力主将七百万两军费优先拨给了左梦庚,本指望他建功,结果却是一败涂地。这个责任,他躲还来不及,此刻哪还敢再提战事不利之事?
他只得将满腹的疑虑和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句试探:“既然……既然侯爷如此说,那南边的军队……眼下该如何区处?”
刘庆瞥了他一眼:“南边战事,自此由本侯亲自节制指挥。左梦庚的东征军,暂且在新蔡一带休整,未经号令,不得妄动。”
何腾蛟心里顿时一松,他最怕的就是刘庆在左梦庚新败之际,逼其立刻再战,那样左梦庚恐怕真要万劫不复了。
他连忙躬身,语气也恭敬了几分:“侯爷英明,如此安排甚是稳妥。”
这时,刘庆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还有一事,那个胆大包天、蛊惑太后擅权,以致贻误军国大事的太监李忠明,如今是如何处置的?”
何腾蛟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又不自觉地蹙起。李忠明?这个人,自从太后薨逝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哪里顾得上去处置?
甚至连人是死是活都还不清楚。他迟疑了片刻,斟酌着词句回道:“按……按律,此等奸宦,蛊惑内廷,干涉朝政,自是罪不容诛,当处以极刑。不过……是否还需彻查一番,看他是否还有贪墨宫帑、中饱私囊等劣迹?若有,也好罪加一等,明正典刑。”
刘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嗯,有理。那此事就交由元辅你去办吧。务必办得干净利落,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我大明的法度纲纪,依旧森严;我大明的天威,不容亵渎。”
何腾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刘庆这话语里并无疾言厉色,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他瞬间有些走神。
他心底里,其实从未真正看得起这个凭借机缘迅速上位的年轻人,以往的配合也多是貌合神离。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对方那日渐深沉、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他对刘庆竟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这忌惮并非源于权势,而是源于一种对未知和深沉心机的本能恐惧。
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刘庆的目光,应道:“诺。下官遵命。”
刘庆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阁内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宣告:“如今陛下年幼,尚在冲龄。本侯派遣身边得力之人入宫随侍,或许于礼制稍有不合,容易引人猜疑。”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阁臣的脸,“然,经此太后之事,本侯对宫中旧人,实在难以信任。陛下身系江山社稷,若有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故而,此举实属无奈,一切只为陛下安危,为天下安稳着想。还望诸位体谅本侯的苦心,勿要因此多心。本侯在此保证,绝无丝毫对陛下不利之心。”
第900章 司马昭之心
何腾蛟垂着眼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讽。说得好听!拘禁太后于深宫,致使太后郁郁而终,如今太后尸骨未寒,就急不可耐地让自己的宠妾入宫,名义上是伺候,实则将宫内大小事务牢牢掌控。
又安排自己老师去给皇帝授课,这司马昭之心,与汉末的董卓、曹操之流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有何本质区别?
然而,他躬身道:“侯爷实在是多虑了。侯爷的忠心体国,殚精竭虑,我等皆是看在眼里,感佩在心。陛下有侯爷这样的肱骨之臣辅佐,实乃我大明之福,我等断无不放心之理。”
刘庆对何腾蛟这言不由衷的奉承不置可否,也懒得去分辨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时至今日,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事就必须要做,有些局面就必须掌控。他不在乎朝野上下如何议论,也不在乎史书将来如何评说。
他并不指望龙椅上那个年幼的皇帝将来能成为秦皇汉武那样的雄主,只求他能做一个如刘禅般懂得放权、能听得进辅政大臣谏言的守成之君,便已足够。
这朱明天下,煌煌三百年,如今却要倚仗他一个外姓人来支撑残局,想来也真是讽刺。
不知那些散落各地的朱姓宗亲,日后史笔如铁,会如何评说今日之事?是斥他权臣跋扈,还是……也会有一丝羡慕,羡慕这龙椅上的幼主,竟能得他这般人物竭力辅佐,恨不能生于自家一脉?
他收敛心神,将这点飘忽的思绪压下,目光转向堆积如山的公文,问道:“南边近日军情如何?”
高名衡闻声,连忙将案几上几份加急题本抱起,小心地放到刘庆面前:“侯爷,这是近日来自南边的军报塘抄,皆已誊录整理完毕。”
刘庆“嗯”了一声,伸手取过最上面一份,刚低下头欲展开,却忽又抬起,视线扫过阁内众人,最后落在何腾蛟身上:“本侯说过,军政之外,一应民政庶务,皆由元辅与诸位阁臣商议裁定,非军国大事,不必报我。元辅,你身为首揆,该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唯有两件事,需格外用心:一是前日议及的东南苛税案,牵连甚广,需妥善处置,以安民心;二是今岁科举,乃为国选贤,更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何腾蛟起身拱手:“侯爷放心,苛税案已交由户部。至于科举,”
他略一沉吟,“本阁已与礼部初步议过,眼下局势未靖,还是以为延续旧制为稳。故拟仍于今年八月行乡试,至次岁春季,再行会试、殿试。”
刘庆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惯例如此,本侯知晓。只是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各处都缺得力官员。按例八月乡试,次年春会试,这中间隔了近乎半载……本侯思忖,是否可将今岁会试也略作提前?”
何腾蛟闻言,心下不由泛起一丝鄙夷。这科举时序乃祖宗成法,天下读书人莫不遵循,刘庆他莫非忘了自家出身?
若非当年流寇肆虐,中断科场,说不得他早在四年前的秋闱中就已高中。此刻却来问这显而易见之事。他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料,这个小动作却被刘庆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刘庆并未动怒,只是平淡地追问:“元辅摇头,是觉得有何不妥?”
何腾蛟心中一紧,忙收敛心神,解释道:“侯爷明鉴,非是不妥。只是这会试定于春季,一来是让历经乡试拼搏的举子们有个喘息之机,二来也是考虑到各地举子赴京路途遥远,冬日行路艰难。若骤然提前至今年,时间仓促,只怕……只怕诸多不便。”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刘庆很是坚定,“朝廷求贤若渴,耽搁不起这半年。今年权且特例一次。至于举子赴京之路,”
他略一思忖,“可传令各地官驿,为赴考举子备好马匹,凭官府文书,可由驿道驰传入京,以缩短行程。”
“动用官驿马匹?”何腾蛟睁大了眼睛,“侯爷,这天下刚经战乱,驿马本就紧缺,若为举子大规模调拨,所需马匹绝非小数,恐影响军政传讯啊!”
刘庆淡淡道:“民间马匹若不足,可暂从附近卫所军中协调借用。务必要保证举子能准时抵京。此事关乎国本,些许不便,克服一下。”
何腾蛟见刘庆心意已决,知再争无益,只得躬身应道:“是。既然如此,本阁稍后便与礼部再行详议,拟定章程。”
他心中苦笑,如此一来,今年京城怕是要提前热闹起来了,只是这热闹背后,多少有些违制之嫌。
刘庆沉默片刻,又补充道:“此次虽是特例,但科场纪律绝不可废弛。传令下去,若有举子或相关官吏借此机会违法乱纪,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下官明白,定当严加约束。”何腾蛟连忙应承。
刘庆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继续道:“还有一事,元辅也需与礼部议一议。本侯以为,自今年始,科举取士,不能只重经义文章。朝廷需才甚广,诸如明算、明法、明工等实用之学,也应设科取士。”
何腾蛟闻言更是愕然:“侯爷,这……时日已然匆忙,增设新科,规制、考题、考官皆需重新拟定,仓促之间,如何来得及?再者,开科取士,历来以经义为本,方能选拔通晓圣贤之道的治国之才,这突然更张……”
刘庆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本侯知道,朝中诸公多以为,唯有精通经史子集、文章华美者,方为栋梁。然,人之才具,各有不同。譬如工部巧匠,能造坚船利炮,修水利河工,你能说他们无才?户部理财,刑部断案,皆需专门之学。本侯之意,乃在拓宽取士途径,使有一技之长者,皆能为国所用。且新科中第者,出身待遇,与进士等同,并无高下之分。”
这时,一直沉默的次辅金声不得不开口了,这毕竟是他分内之责:“侯爷高瞻远瞩,下官佩服。只是这明算、明法,明工三科,具体如何考选,取士标准为何,还望侯爷明示。”
第901章 不宜再树强敌
刘庆见有人接话:“具体细则,尔等可会同工部、户部、刑部共同商议。譬如明算一科,可侧重测量、算法、理财,与户部实务结合;明法一科,则重律例条文、案牍判析,为刑部及各地方衙门储备人才。明工则与工部相关,当以天下之水务,地理,以及奇巧等以,总要以实用、专业为上。”
阁内众人互相看了看,渐渐明白了刘庆的意图。这是要在传统的文人取士体系外,另开一条选拔专业技术官吏的道路。
刘庆又道:“为新政稳妥起见,今年可先作尝试。明算、明法两科,暂定各取五十人,日后视情况再行增减,诸位以为如何?”
金声原本觉得此事太过突兀,但听到人数有限,只是试点,反对的话便咽了回去,点头道:“侯爷考虑周详,如此试行,倒也稳妥。下官遵命。”
见此事初步议定,刘庆最后补充道:“此外,今科取士总额,也可较往年略增一些。天下未靖,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大量人手之时。”
何腾蛟此时已平复心绪,顺着话头问道:“侯爷觉得,总额增加多少较为适宜?”
刘庆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案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吏部不是再三呈报,说各地州县官员缺额严重吗?许多政务竟由胥吏代行,长此以往,岂不乱了体统?若依吏部所请,所需填补的缺额上千。既然如此,今年便开恩科,取士八百人。虽说可能仍有不足,但总能暂解燃眉之急。”
金声闻言,几乎失声惊呼:“八百人?侯爷,这……这是否太多了些?” 要知道,往常三年一度的科举,取中进士也不过三百人左右。这次数额翻倍还多,实在骇人。
刘庆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多吗?那就看看今年,有多少寒窗苦读的士子,能有这番鲤鱼跃龙门的运气了。”
一旁的王汉抚掌笑道:“侯爷此议,着实是士林福音!若下官家中尚有适龄子侄,定要催他日夜兼程赶来京师。这般机遇,实在是千载难逢啊!”
这番话说得众人都会意地笑了起来,阁内原本略显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确实,一次取士八百,这消息若传出去,不知要让多少读书人欣喜若狂。
高名衡也含笑附和道:“若下官仍是少年学子,听闻此讯,只怕无需官府调配驿马,自己拼尽全力也要一路跑到京城来!”
谈笑间,科举增额之事便算是定了下来。刘庆见此事已毕,便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说完了取士,再议那苛税案。本侯深知此事棘手,如今天下未定,税赋多仰赖田亩,商税历来不受重视。然百姓生计,市井繁荣,哪一样能离开商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环视众人:“诸位可知郑芝龙此人?”
何腾蛟眉头微蹙,谨慎答道:“福建总兵郑芝龙,朝廷命官,下官等自然知晓。”
刘庆淡淡追问:“哦?他仅仅是个总兵吗?”
何腾蛟一时语塞,郑芝龙海盗出身,垄断大明沿海贸易,这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只是他不明白,刘庆此刻突然提及此人,与税案有何关联?莫非是想对郑芝龙动手,籍没其庞大家资以充国库?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刘庆并未等待他们的答案,自顾自说了下去:“郑芝龙是海盗,亦是海上枭雄。可这枭雄的威风,也只在我大明海域之内。”
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 “如今小琉球被荷兰人窃据,南洋诸地亦被西洋夷人瓜分,这些地方近在咫尺,我们却视而不见。他郑芝龙一介海盗能做之事,我堂堂大明反而做不得吗?”
他抬手止住了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 “不必再拿洪武爷的海禁祖制来驳我。隆庆年间开关通商的益处,诸位有目共睹。本今日提及此事,是希望诸位好生思量:这海上的巨额利润,是继续让郑芝龙这等拥兵自重的藩镇独吞,朝廷分文不得为好?还是由朝廷主导,重开海贸,堂堂正正收取税银,用以充盈国库、减轻百姓田赋负担为好?”
何腾蛟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隆庆开关,仅限于月港一地。若依侯爷之意,怕是要全面开海。如此一来,倭寇之患恐将复燃,海疆难宁啊……”
“哼!”刘庆冷哼一声,声调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待我大明内部安定,兵强马壮,何惧区区倭寇?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寰宇中心,若连自家门户都守不住,岂非笑话!”
何腾蛟顿时噤声,不敢再言。高名衡则从务实角度提出疑虑:“侯爷雄心,下官佩服。只是欲经营海上,打造舰船,筹建水师,所耗银钱恐怕是天文数字……”
刘庆眼中寒光一闪:“此事眼下确非时机,但那郑芝龙如今与南朝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就休怪本侯将来拿他开刀!”
何腾蛟心中暗暗叫苦,南朝这个心腹大患还未解决,刘庆竟已开始谋划对付雄霸海上的郑芝龙,这岂不是四面树敌?他只得硬着头皮劝谏:“侯爷,依老夫愚见,是否还是应先集中精力,解决南朝伪政权为上?”
刘庆意味深长地看了何腾蛟一眼:“元辅,郑芝龙陈兵闽浙沿边,虎视眈眈,其用意何在,您这位老大人当真看不出来吗?”
何腾蛟面露尴尬,讪讪道:“这个……老夫愚钝,想来他一是想观望风向,若南朝势大,便趁火打劫;二是若南朝势微,他便顺势吞并。否则,何至于屯兵二十万之众?”
“正是此理!”刘庆颔首,语气斩钉截铁,“但我们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南朝休想北进一步,郑芝龙也更别妄想混水摸鱼。待我王师平定江南之日,便是他郑芝龙覆灭之时!”
何腾蛟仍觉此举过于冒险,迟疑道:“侯爷,可是当下我们连南朝之困尚未解脱,实在不宜再树强敌啊……”
第902章 当真与你有关?
刘庆眼中掠过一丝凌厉的杀气:“他们以为我朝如今内忧外患,无暇他顾,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哼,简直是痴心妄想!别忘了,上次清虏南下,是谁为他们挡住了兵锋?这‘保护’的费用,他们迟早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时,高名衡适时呈上一份军报,将话题引回当下战事:“侯爷,吴三桂吴郎中的题报中提到,其所部已抵达宿迁。但南朝吃过清军南下的亏,早已有所防备,竟在运河关键处设下铁索拦江,致使我军水师暂时无法顺流南下。据报,沿运河一线,此类障碍恐不在少数。”
刘庆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南朝若对吴三桂部南下毫无察觉、不加防范,那才真是蠢不可及。昔日被清军长驱直入的教训,如今倒成了他们抵御我军的经验了,真是讽刺。”
高名衡补充道:“不过,吴郎中毕竟久经沙场,麾下四万关宁铁骑更是百战精锐,绝非易与之辈。”
刘庆略一沉吟,果断下令:“传令,命徐州方向的豫军兵马,相机与吴三桂部汇合,两军合力,务必肃清运河两岸之敌,保障漕运畅通,为大军南下扫清道路!”
太后薨逝,按制本当罢朝举哀,国丧期内诸事停摆。然如今南方割据未平,这朝,是一天也休不得。太后的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非刘庆最初预想的那般简单。
一整日的廷议、应对、决策,耗费了太多心神。刘庆回到府邸时,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刚踏入书房,连口热茶都未曾来得及喝,便见高名衡与王汉二人步履匆匆,联袂而至,脸上皆笼罩着一层阴霾。
刘庆挥退左右,见二人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遂强打精神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高名衡与王汉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由高名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侯爷,您……需得有所准备了。有御史径直将弹章递入内阁,文中……文中直言侯爷您……跋扈专权,威凌宫闱,以致太后忧惧成疾,骤然崩逝……此乃不臣之举,天人共愤……” 后面的话太过尖锐,他实在难以复述下去。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刘庆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们觉得,”刘庆的声音异常平静,“如今朝野上下,持此论者,多否?”
高名衡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才艰难道:“侯爷,具体人数难以尽知,但……但恕老夫直言,恐怕……不在少数。毕竟,在许多人看来,太后之崩,确与侯爷前番……限制宫闱之举,脱不开干系。人言可畏啊……”
刘庆沉默了下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他知道,高名衡说的是实情。无论真相如何,太后在他掌控宫禁期间突然去世,这笔账,天下人很容易就算到他头上。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需要给出一个交代,一个能平息物议、安抚人心的交代。但这交代该如何给?承认逼死太后?那将是万劫不复。强硬镇压?则更是坐实了奸臣之名。这并非他的本心,却已是骑虎难下的局面。
王汉见刘庆沉默,心中焦急,忍不住开口道:“侯爷,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要不,下官让刑部或锦衣卫出面,将那胡言乱语的御史拿下,再彻查其背后是否有同党煽风点火?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断然乱不得啊!”
刘庆缓缓摇头:“此刻拿人?岂非正中他人下怀,更显得我心虚残暴,坐实了‘不臣’二字?届时,只怕弹劾我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
王汉更急了:“可侯爷,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污蔑构陷,败坏您的清誉?长此以往,人心动摇,如何是好?”
刘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在暮色里依旧盛放却难掩寂寥的繁花,久久不语。夜风带着凉意吹入,拂动他衣袍的一角。半晌,他才用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涩然的声音说道:
“他们说……便让他们说吧。我……也确实有错……”
这声音里透出的的痛悔,让高名衡与王汉心中同时一紧。
高名衡急忙劝道:“侯爷!此刻万万不可心软认下啊!此事关乎名节大义,一旦默认,日后史笔如铁,您将如何自处?朝中那些本就对您不满的势力,更会群起而攻之!”
王汉也连连点头:“名衡兄所言极是!侯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刘庆转过身,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却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那又如何?最坏不过砍了我刘庆的头,灭了我刘氏一族罢了。”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我意已决,暂且由他们去说吧。眼下之势,堵不如疏。我也需些时日,好好想一想……日后之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高名衡与王汉二人离去时,长吁短叹之声仿佛还萦绕在寂静的夜空中。刘庆独坐书房,指尖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正欲理清这纷乱思绪,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庆微微皱眉,这个时辰,谁会不经通传直入内院?待看清来人,他更是怔住——竟是朱芷蘅。
只见她外罩墨色斗篷,风帽已然放下,露出略显苍白的脸庞。她显然是匆匆而来,发髻边几缕青丝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一双柳叶眉紧紧蹙着,眸子里交织着焦虑、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她几乎是闯进书房,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开口便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质问:
“此事,当真与你有关?”她的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刘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何事?芷蘅,你慢慢说。”
第903章 自然与我有关
朱芷蘅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急躁,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还能有何事!自然是太后薨逝之事!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还要瞒我不成?”
刘庆眼神一暗,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他垂下眼睑,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此事,自然与我有关。”
闻得此言,朱芷蘅眼圈瞬间红了,又是失望又是气急:“你……你怎么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她……她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况且……况且她对你的心意,你莫非真不知晓?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相逼,竟至……竟至害她性命?!”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
刘庆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看向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朱芷蘅,缓缓摇了摇头:“我说的‘有关’,是指我不该在她心神激荡之时,下令禁足于她。更不该在前日,她恳求见陛下一面时,我因顾虑政局动荡,狠心拒绝了。我之过错,在于处置失当,未能体恤她临终之愿。却不知你口中所言的‘有关’,是何关联?”
朱芷蘅被他这番冷静的辩解噎了一下,随即指着府门外的方向,语气又快又急:“你还在避重就轻!如今这北京城里,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平虏侯刘庆狼子野心,欲效仿王莽故事,因太后阻你篡逆之路,你便狠下毒手!说你立幼主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不臣之心早已昭然若揭!这……这满城风雨,你要如何应对?你若早有此心,当初又何必拼死从乱军之中救下她?既立了陛下,为何又要将她逼上绝路?”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箭。
刘庆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待朱芷蘅说完,他才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长久的沉默后,刘庆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朱芷蘅:“我未曾想过……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更未曾想过,要取朱家天下而代之。”
朱芷蘅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这话,你自己信吗?纵然你无心,可天下人会信吗?悠悠众口,积毁销骨!”
刘庆没有直接回答,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反问道:“那你呢?芷蘅,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这突兀而直接的问题让朱芷蘅猛地一怔。她下意识地避开他那灼人的视线,睫毛轻颤,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刘庆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他追问道:“我是如何之人,旁人或许不明,你我相识至今,你会不知道吗?”
朱芷蘅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委屈,负气般侧过脸:“你是如何之人,高高在上的平虏侯,权倾朝野,我一个小小宗室女,怎么会知道!”
话一出口,她又觉不妥,沉默稍顷,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语气软了下来:“子承,我只想问,你还是我初识之时,那个心怀坦荡、锐意革新的刘子承吗?”
刘庆紧紧盯着她,眉头微蹙:“我从来就是刘子承。变的,是时势,是位置,而非我心。”
朱芷蘅却仍是摇头,将话题拉回现实的困局:“如今争论这些已是无益。我只问你,眼下这汹汹物议,你待如何处置?民间的风声终将裹挟朝堂,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你可知道,大明开国至今,从未出过似你这般……权柄赫赫的臣子。若天下民心皆认定你有篡明之心,你当如何自处?是顺势而为,还是……激流勇退?”
刘庆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未来具体该如何走。但我此刻能明确告知于你的是,我刘庆,绝无取代朱明之心。至于党羽……”
他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若真有结党营私之心,今日之朝堂,又岂会是这般光景?”
朱芷蘅闻言,竟是幽幽一叹,说出一句让刘庆颇为意外的话:“你若是那般经营势力、党羽遍布之人,我反倒能放心一些。”
刘庆讶异地看向她,朱芷蘅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变得冷静而透彻,一字一句分析道:“你如今看似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实则根基浮浅,全系于你一人之声威与手段。朝中诸臣,你并未费心笼络经营,全凭权势与利益勉强维系。一旦……一旦你支撑这大明江山的力量稍有松懈,或是出现些许纰漏,那些潜伏的反对之声,便会群起而攻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如今虽已是方外之人,却也看透了这世道轮回。是朱明天下,还是秦汉江山,何曾有过万世不移的王朝?我身为朱家子孙,自然盼望国祚绵长,然……天数有定,兴衰有时。或许你如今所为,正是在行逆天之事。作为……作为故人,我亦不希望你因此惹上杀身之祸。”
听到这番既是剖析时局又隐含关切的话语,刘庆心中不禁一动,他看着朱芷蘅那双在烛光下闪烁不定的明眸:“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朱芷蘅却并未宽慰,转而问道更切实的问题:“如今南边战事,你有几分把握平定?”
谈到军事,刘庆的神情缓和下来:“沙场争锋,我并无畏惧。我所忧者,乃在战火平息之后的治理。江南之地,看似兵多将广,实则战力堪忧,只因多数兵卒是为糊口而被强征的农夫。江南豪强地主盘根错节,正是这些势力,以往使得朝廷许多政令在南直隶难以推行。如今我们在北方推行之新政,于他们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其反抗必然激烈。北方历经战乱,旧秩序摧毁殆尽,推行新政反而便宜。而江南承平日久,积弊已深,宗族势力庞大,要想如北方般大刀阔斧,说实话,我亦无十足把握,恐引发更大动荡。”
第904章 皇家钱庄
朱芷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不瞒你说,就连我父王近日来信中,也提及此事,深感忧虑。他言道,如今河南推行新政,周王府名下亦有大量田产,幸得现任黄巡抚乃河南旧人,尚顾念情面,未强行令王府退田。但父王亦知,若你之新政推行天下,他当如何自处?若退田,王府上下日后生计何以为继?此事关乎宗室体面与存续,他心中实在难安。”
刘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宽慰道:“其实,此事你与周王殿下大可不必过于忧虑。此事我亦早有考量。如今国策,首要在于让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食。然则,长远看来,固守田亩的旧思维终将过去。待百姓安居乐业,家有余粮,商业百业自然兴盛。届时,工商业方是富国之本、安身之道。或许在当下看来,良田万顷是根本,但假以时日,数间高效之工坊,其收益未必逊于万亩良田。”
朱芷蘅对这番前所未闻的言论似懂非懂,她自幼所知,天下根本终在农桑,便轻轻摇头:“话说得轻巧,这转变谈何容易。”
刘庆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我心中确有一策,或可解周王府乃至众多宗室的后顾之忧,亦于国有利。”
朱芷蘅眼眸微亮,追问道:“是何良策?”
刘庆语气平稳地答道:“我欲奏请陛下,设立一家‘皇家钱庄’,此钱庄将迥异于现今民间之银号、票号。”
朱芷蘅蹙起秀眉,疑惑更深:“钱庄?再特别的钱庄,又能有何不同?此事与我父王有何干系?”
刘庆进一步解释:“起初,我确想交由户部操办。然户部之中,我唯信杨仪一人,其余僚属,难保不生弊端。若由周王殿下出面主持筹建此钱庄,实则由户部监管,以国家财政信用为担保,成为大明首家官办金融机构,亦即‘皇家钱庄’。殿下德高望重,由他出面,可安宗室之心,亦显朝廷信誉。”
朱芷蘅仍是摇头:“这些银钱经济之事,我实在不甚明了。”
刘庆看着她,终于抛出了最具吸引力的条件:“你只需转告周王殿下,若他愿承担此任,此后便可长居京城,总理钱庄事务。他将是这由户部辖制、却有亲王尊衔的‘皇家钱庄’的首任总督办,有实职,有品阶。”
“入京?”朱芷蘅心下一动。她深知离开封地、长驻京城对于一位藩王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打破了祖制,但对向往京师繁华、欲更接近权力中心的周王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诱惑。“当真?我父王真可奉旨入京?这……这岂不有违太祖皇帝所定藩王不得无故离藩之祖训?”
刘庆闻言,不由轻笑出声,对陈规旧习的不以为然:“祖训?若事事皆循二百年前之祖训,固步自封,这天下又何来革新之气象?大明又何以应对今日之危局?”
朱芷蘅想了想,又提出实际问题:“那我王兄及其他宗亲呢?”
刘庆收敛笑容:“他们暂时仍需留在河南封地。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天下朱姓宗亲众多,若尽数涌入京城,亦非国家之福。周王殿下此事,可作一试点,待有成效,再议其他。”
朱芷蘅仔细思量片刻,觉得此举虽冒险,却或许是周王府在新时代下的一条出路,便颔首道:“好,我回去便修书一封,详细禀明父王,请他定夺。”
刘庆微微颔首后,轻声道“芷蘅,我,我觉得你还是还俗为好,莫要再这样了!”
朱芷蘅幽怨的摇摇头“我如今挺好,还俗,还了俗,我又能如何?”
刘庆沉默了下来,他明白朱芷蘅的意思,但他给不了朱芷蘅任何的承诺,哪怕他如今是万万人之上。“我是担心你长久如此。”
朱芷蘅叹了一声“造化弄人罢了,我也习惯了。”她强笑了一下“这般也省得父王他们在我耳边叨唠。”
送走朱芷蘅,夜色已深。刘庆独自坐在书案前,跳动的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情绪中沉静下来。眼下大明犹如一艘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破旧巨舰,千疮百孔,若只依靠船上那些习惯了旧航线、畏惧改变的水手(朝臣),恐怕终将难逃倾覆之厄。有些方向,必须由他来指明;有些方案,必须由他率先提出。
他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那支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笔尖悬于纸上,略一沉吟,终于落下,缓缓写下:“臣以为,天下之乱,根源在土地,然如今……”
翌日清晨,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皆是外披白袍,就连御座上的小皇帝也是一身孝服,气氛肃穆。
刘庆暗叹一声,出列并非如往常般即兴而言,而是手捧一份书写工整的奏疏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这位平虏侯今日如此郑重其事,所奏必是非同小可。
刘庆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
“臣启陛下,诸位同僚。当今天下之乱局,其深层根源在于土地兼并、民生凋敝,然如今……”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御座旁垂帘后幼主的方向,随即转向众臣,“我朝王师已对南朝伪廷用兵,此乃平定天下、重塑一统之最关键一步。一旦江南底定,则两广、闽地之敌,势孤力单,将不足为惧。”
他首先明确了军事行动的优先级,这是稳定朝臣之心、凝聚力量的前提。接着,话锋转入核心:
“然,平定天下易,治理天下难。‘永不加赋’既已为我朝昭告天下之国策,自当恪守。这意味着,若再循前明旧例,仅靠日渐萎缩的田赋,国库必然难以为继。而国库空虚,则百事俱废,诸位同僚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站在文臣首位的何腾蛟,何腾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出声反驳,因为这确实是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
第905章 惊人之论
刘庆见状,继续不疾不徐地陈述他的方略:
“既然田赋不足恃,则需广开财源。其重中之重,在于商税与关税!此乃国家可倚之长期支柱。江南之地,商品经济高度发达,苏杭丝瓷、闽粤海贸,利润何等丰厚?向商人、工坊及海外贸易合理课税,方能将这民间蓬勃之经济活力,有效转化为支撑国用的实在实力,因而本侯也是提议开海之说。”
提到商税,不少大臣微微颔首,此事议论已久,虽知阻力重重,但道理是明的。这开海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其二,盐、铁、茶、矾等传统官营之业,利润巨大,然官营往往效率低下,贪腐丛生。臣以为,当行改革,非简单官营,可试行‘特许专营’之制。即由朝廷颁发经营许可,公开向有实力的商人招标拍卖,收取高额特许费用。如此,朝廷坐收其利,又可借商人之手提升效率,杜绝中间盘剥,实乃官民两便之举。”
此言一出,底下开始有些细微的骚动。盐铁专卖是历代朝廷的重要财源,也是无数官员势力的利益所在,改革谈何容易?
刘庆不为所动,抛出了最具冲击力的一策:
“其三,臣奏请筹办‘皇家钱庄’。此钱庄之要务,在于逐步统一币制,或发行朝廷信用担保之纸钞,或铸造足色银币,旨在逐步掌握货币主权,减少我朝对海外白银流入之过度依赖,使金融命脉操之于我手!”
关于商税,众臣尚能接受,毕竟空谈已久。但盐铁专营改革已触动不少人的神经,而这“皇家钱庄”、“发行纸钞”更是闻所未闻!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在许多守旧官员看来,放开专卖是自断臂膀,而搞钱庄发纸钞,更是与民争利、甚至是敛财的歪门邪道,宋朝交子失败的例子可是前车之鉴!
刘庆听着耳边嗡嗡的议论声,并不出言喝止,只是冷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高名衡眉头紧锁,正欲出列发言,却见户部侍郎杨仪抢先一步踏出班位。杨仪是刘庆在户部较为倚重且认为懂经济的官员。
“侯爷,”杨仪拱手,语气谨慎而带着探究,“下官愚钝,于这‘皇家钱庄’之具体用意,尚有不明。且不论其他,这纸钞之事,恐难取信于民。百姓并非愚昧,岂会轻易认可几张纸片?”
刘庆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抬手向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杨尚书所虑,正在情理之中。诸位可知,为何宋之交子后期信用崩塌?根源在于无足够储备,滥发无度。我大明若行此策,岂会重蹈覆辙?”
他环视众臣,声音提高了一些:“故而,本侯所奏请之‘皇家钱庄’,虽冠以‘皇家’之名,实则亦有为皇家内帑开辟稳定财源之考量,使宫中用度不再完全仰赖国库调拨。更深一层,此策亦是解决宗室禄米沉重、坐食山空问题的一剂良方。诸位,且听本侯细说其详!”
他直接打断了几个跃跃欲试想反驳的官员,以强势的姿态掌控了话语权:
“首先,这皇家钱庄,将由国库与内帑共同出资,初期以实打实的白银、物资为储备,初步预计投入相当于三千万两白银价值的本金作为担保,坚如磐石!运营将先从京师起步,待根基稳固,信誉建立,再逐步推行于南北直隶,乃至辐射天下各省!”
刘庆此言一出,偌大的奉天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群臣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如今国库为了操办太后丧仪,已是捉襟见肘,存银仅剩数百万两,这三千万两巨资从何而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短暂的骚动过后,殿内又迅速安静下来。众臣目光复杂地望向御阶下那位平虏侯,心知他既然敢在朝会之上抛出如此惊人之论,必然已有成算。
果然,刘庆对众人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地继续阐述:
“诸位稍安。这三千万两初始本金,确非小数目,然本侯所言,并非要国库即刻拿出这三千万两现银。”
他微微停顿,让话语在寂静的大殿中产生回响,然后才抛出核心构想:
“此‘皇家钱庄’之筹建,初步计划总本金为五千万两白银。其中,三千万两,由朝廷以未来盐税、关税等专项收入作保,分期投入,并以其信用入股。剩余两千万两份额,将面向天下有实力、有信誉之商贾、票号乃至富户募资。换言之,这家钱庄,非一人、一家之私产,乃是皇家、朝廷、民间三方合股之业。初步议定,皇家占股一成,朝廷占股两成,民间合占两成。主事之人,拟由德高望重之宗室亲王出任,但钱庄一切章程、账目,最终须受户部严格监管。主事者之权责,可比照朝廷二品大员。”
这个“合股经营”、“信用入股”的概念再次让群臣感到新奇,但比之前纯粹的天文数字要具体了些。刘庆不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切入钱庄的核心功能:
“再说其经营之本旨。此钱庄首要之务,乃是依足额白银储备,统一发行‘大明宝钞’。此宝钞之信用,由国库白银实物担保,持钞之人,无论何时何地,皆可至任何一家皇家钱庄分号,按一比一兑取足色白银。待宝钞信用稳固,流通无阻后,朝廷可颁令,逐步引导市面大宗交易乃至民间买卖,尽皆使用宝钞,减少乃至取代笨重之银两、铜钱。”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疑、或沉思的面孔,语气放缓,强调其渐进性:“自然,此非一蹴而就之事,需十年甚至数十年之功,稳步推行。然一旦功成,则可极大缓解我朝白银匮乏、币制混乱之困局,将金融命脉牢牢掌握于朝廷手中。”
这时,刘庆抛出了一个更颠覆传统认知的做法:
“至于钱庄具体经营,将与现今之银号、票号大不相同。皇家钱庄,对于储户存银,非但不收取保管费、汇水等项,反而需按存储期限之长短,向储户支付一定的‘息钱’。”
第906章 这番宏论
“向存银之人支付息钱?” 杨仪忍不住失声问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侯爷,这……这岂不是倒贴钱与人?天下岂有这般道理?钱庄靠何营利?” 这也正是在场绝大多数官员的疑问。
刘庆知道,最关键、也最需要费唇舌解释的部分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方式,阐述基本运作原理。
“杨侍郎问到了关键处。” 刘庆看向杨仪,又环视众臣,耐心解释道:
“诸位皆以为,钱庄收入,全靠收取存银者之保管费与异地汇兑之手续费,是也不是?”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点头。
“然则,若依此旧法,如何能吸引天下人将白银存入皇家钱庄?若无海量白银作为基础,我等发行之宝钞,信用何来?又如何能替代白银流通天下?”
他连续发问,然后自问自答:
“故而,皇家钱庄营利之根本,不在于向存银者收费,而在于将汇聚而来的海量白银,‘借贷’给那些急需资金、且信用良好、有能力偿还本息之人!譬如,意图扩大生产的工坊主,欲组建船队出海贸易的大商贾,甚至是为兴修水利而需预先垫付款项的地方官府。”
他看到一些官员开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便进一步细化:
“钱庄以较低之利率吸收天下闲散银两,再以合理之较高利率,借贷给有需之用款方。这存、贷之间的利率之差,扣除钱庄运营之成本,便是钱庄之主要利润来源。换言之,钱庄实则是天下资金之枢纽,居中调度,化死钱为活水,既让储户之银得以生息,又解了用款者之燃眉之急,更促进了百业兴旺,而钱庄自身亦能获利,实乃多方共赢之举。”
他怕众人不解“海量白银”的意义,继续比喻道:
“试想,若仅靠初始之五千万两本金,如何能支撑起偌大一个帝国的货币流通?但若通过支付息钱,能吸引天下官民将数亿两白银存入钱庄,则我大明宝钞之信用基础将坚如磐石!钱庄便能以这数万万两白银为储备,审慎发行相应数额之宝钞,流通于世。如此一来,朝廷便等于凭空多出了一套高效、便捷、受控的货币体系,再不必受制于白银之产量与流入。”
刘庆最后总结道:
“此策之妙,在于将天下闲置之白银汇聚起来,通过钱庄借贷生利,盘活经济。而朝廷则通过掌控钱庄与货币发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财政灵活性和宏观调控之力。相较于加征田赋、搜刮民脂民膏,此法无疑是开源之上策,亦是与民休息、藏富于民之良方!”
刘庆的话音在奉天殿内回荡,余音未散,殿中已是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官袍摩擦的窸窣声可闻。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着实让满朝文武一时难以消化。
沉寂良久,都察院左都御史祁彪佳,终于持笏出列,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侯爷!此议……此议实在骇人听闻!自古钱粮乃国之命脉,社稷根本,岂能行此等……此等近乎儿戏之法?向存银之人支付利息,闻所未闻,岂非本末倒置?更何况,让民间商贾参股‘皇家’钱庄,臣恐有损朝廷体统威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他的话语代表了一大批守旧清流的心声,立刻引来了不少附议之声。
然而,与祁彪佳相对而立的杨仪,在凝神思索后,出列拱手:“祁总宪稍安。下官细细思之,倒觉得侯爷此议,颇含深意,并非无的放矢。如今市面上银钱混乱,各地银两成色不一,平色折耗甚重,民间交易苦不堪言。若真能如侯爷所构想的,建立信用稳固、通行全国的宝钞体系,于国于民,长远来看,未必不是一桩大利好。”
紧接着,工部尚书刘之凤也出列表态,他的角度更为务实:“臣附议杨侍郎之见。近年来,臣部督办的诸多大型工程,如河工、城防,常因巨额银两转运不便、耗时耗力而延误工期。若果真能实现凭宝钞或钱庄汇票进行异地结算,确实能省去无数麻烦,大大提高效率,此乃利国利工之实事。”
“荒谬!” 礼部右侍郎商潜厉声反驳,他转向御座方向,语气激烈,“纸钞之事,前朝覆辙历历在目!宋之交子如何崩坏?元之宝钞何以成废纸?皆是失信于民之下场!侯爷虽言以白银为备,然人心叵测,制度日久难免生弊,谁能保证此次不会重蹈覆辙?一旦宝钞失信,必将引发民变,动摇国本!此议万不可行!”
面对商潜的尖锐质疑,刘庆神色不变,平静回应:“商侍郎所虑,正是关键所在。也正因有前车之鉴,本侯才特别强调‘十足准备’和‘自由兑付’两条铁律,并主张由户部严格监管,定期核查库存,公之于众,以取信于民。此与前朝因军费匮乏而滥发纸币,有本质区别。”
这时,金声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侯爷,即便制度严谨,但让民间资本参股核心钱庄,若遇奸猾巨贾,勾结内部,操纵金融,囤积居奇,甚至借机掏空国库,岂非养虎为患,更加危险?”
“金阁老问得好。” 刘庆看向他解释道,“故此,章程中必须明确,民间股份分散,且任何单一商户持股不得超过定额,以防垄断。更重要的是,正因为有众多民间股东之利益牵涉其中,他们为自身利益计,反而会自发监督钱庄运作,形成内部制衡,这与完全由官吏把持相比,或更能减少贪腐滥权之弊。”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争论渐趋激烈。首辅何腾蛟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他轻咳一声,殿内稍稍安静下来。他持笏出列,并未直接表态支持或反对,而是提出了一个极为实际的问题:
“侯爷这番宏论,老夫听得明白。只是这‘存银付息’之说,老夫仍有一惑。钱庄向储户支付利息,这笔钱从何而来?若放贷之款,因天灾人祸或借户存心不良而无法收回,形成坏账,钱庄亏损,乃至无法支付储户利息甚至本金,届时酿成挤兑风潮,又当如何处置?这绝非儿戏啊!”
第907章 从何而来
何腾蛟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刘庆。
刘庆微微颔首,认可此问的重要性:“元辅所虑,正是经营之关键。首先,钱庄放贷,绝非有求必应,必须建立严格的征信与抵押制度。需要各地官府协助,核实借户资产信用,重要贷款必须有田产、宅邸、货物等足值实物抵押。其次,需设立‘风险准备金’,从利润中按比例提取,以应对意外亏损。再者,利息之制定,须经周密测算,既要覆盖成本、风险,获得合理利润,又不可成为盘剥百姓的‘阎王债’。最后,亦是根本,需有律法保障。”
他目光转向众臣:“这就需要刑部、大理寺会同制定专门的《银行则例》或《交易律》,明确欺诈、逃废债务之重罚,规范借贷行为,使信用有法可依,违约必受严惩。”
杨仪听到此处,不禁赞叹:“侯爷思虑之周详,实非常人可及。如此一来,钱庄若能成功,不仅可解朝廷财源之困,更能盘活天下资金,促进百业流通,实乃富国强兵之良策!”
“然其路漫漫,风险莫测啊!” 祁彪佳依然摇头叹息。
这场关乎国运的辩论持续了整个上午。支持者认为这是打破财政困局的创新之举;反对者则忧心忡忡于其巨大风险和对传统秩序的冲击;而如何腾蛟、王汉等,则更关注实际操作中的难题与防范措施。
端于百官之前的刘庆,冷静地观察着这场争论。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非一日之功。见时机已差不多,他提高了声音,为这场激烈的朝会暂时画上句号:
“诸位大人之言,皆有其理。此事关系重大,确需深谋远虑,谨慎推行。便由户部牵头,会同吏部(考核官员)、刑部(制定律法)、工部(建造库房等)及相关衙门,详加研讨,于下月初一,拿出一个详尽稳妥的章程草案,再行朝议定夺。”
刘庆抬手虚压,示意众臣安静。他并未放下方才那本奏折,反而再次将其展开,这个动作让满朝文武心中又是一凛——平虏侯今日是决意要抛出诸多惊世之论了。
待殿内重新肃静,刘庆的目光扫过御座下的群臣,声音沉稳而清晰:
“这下面本侯所奏之事,关乎国本之稳固与吏治之清浊。其中部分举措,已在北境试行,初见成效。”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有所准备,然后继续说道:
“其一,关乎土地与兵役。天下久经战乱,抛荒无主之田甚多。朝廷已着手将这些无主之地收归国有,而后优先分配给无地流民、佃户以及为国征战负伤退役的士兵。每户授田数额皆有定规,并统一登记造册,颁发官方地契,以安民心,促生产。”
提到“不纳粮”的国策,他语气格外郑重:
“‘永不加赋’朝廷绝不会向田亩加征银粮。然,此策绝非意味着百姓可全然置身于国家义务之外!前宋之殷鉴不远,岁币堆积如山,终难抵胡虏铁蹄。故,兵役之制,不可偏废!授田之农户,需按丁口比例,承担相应的兵役或徭役,此乃保家卫国之大义,亦为享有田产权利之对应责任。具体细则,兵部与户部正在拟定。”
接着,他将话题转向人才选拔与官吏制度,言辞更为犀利:
“其二,关乎取士与育才。方才已议及科举需增考明算、明法等科。本侯在此重申并深化此议:未来科举,不仅要考经义文章,更需加重算术、律法、水利、工造等实用之学之比重!要选拔的是能治国安邦的实干之才,而非只会空谈的迂腐书生!”
此言一出,不少以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面色微变。刘庆视若无睹,话锋直指在座的衮衮诸公:
“而其三,关乎在座诸位之切身利害,亦关乎天下吏治之清浊!本侯直言,如今朝廷给予百官之俸禄,实难匹配诸位之辛劳,更难以养廉!”
他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历代官场的积弊:
“历朝历代,于治官之法,多有不合情理之处!尤以地方官员为甚,俸禄微薄,却要自掏腰包雇佣幕僚、吏员,应付各方打点。俸禄不足以致用,官员如何能洁身自好?于是,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之事层出不穷!朝廷欲征一文,胥吏便敢加码至一两,层层盘剥,最终负担尽数转嫁于百姓头上!此乃吏治腐败之根源,极大损害朝廷威信!”
刘庆的声音提高:
“因而,本侯有意推行新政:第一,天下所有官吏,上至六部堂官,下至州县佐贰乃至经制吏员,其俸禄、津贴,皆由朝廷国库统一足额发放!官员无需再为银钱开销而动不轨之心,此谓‘高薪养廉’之基。第二,将大幅提升天下官吏之待遇,使其俸禄足以体面生活,安心任事。使为官者,不必再为柴米油盐所困,能将精力悉数用于公务民生!”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大殿,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二策,与土地、兵役、科举改革相辅相成,旨在固国本、清吏治、选贤才、强军力。细节条款,将由吏部、户部会同详议,另行具本上奏。然其方向,本侯以为,势在必行!”
刘庆关于普涨俸禄、高薪养廉的话音刚落,整个奉天殿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如同滚油泼入冷水,彻底沸腾了起来!
这与之前议论钱庄、土地时的氛围截然不同,此事直接关系到每一位官员的切身利益,刹那间,惊愕、狂喜、怀疑、算计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若非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上,只怕早已欢呼雷动——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首辅何腾蛟到底是老成谋国之辈,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侯爷!此议……若真施行,自然是泽被百官之举。然,侯爷可曾细算过,这天下文官武将、胥吏差役,是何等庞大的数目?若皆由国库足额发放,且还要大幅提升,每年所需银钱,将是天文数字!如今国用已然捉襟见肘,这……这笔巨款从何而来啊?”
第908章 五年为一期
他的问题,如同一盆冷水,让不少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官员也冷静下来,纷纷看向刘庆。
刘庆面对何腾蛟的质疑,并未动气,反而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冷峻的反问:“元辅所虑,自是老成持重。但本侯想问元辅,若不如此,难道下面伸手贪墨、盘剥百姓的手,就会自动收回去吗?”
这一问,直指要害,辛辣无比。何腾蛟顿时语塞,脸上青红交错。他久历地方,如何不知官场积弊?
低俸之下,官员胥吏层层盘剥,几乎已成惯例,大家心照不宣,甚至习以为常。他张了张嘴,终究无法在朝堂之上为这种“惯例”辩护,只得讪讪地闭上了嘴,退回班列。
刘庆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吏部尚书赵开心和杨仪,语气转为务实:“高薪养廉,关键在于‘度’。俸禄过低不足以养廉,过高则国库难以承受。这就要辛苦赵尚书与杨尚书,会同僚属,根据官职、品级、地域繁简,尽快拟定一个详尽的官吏俸禄及津贴等级章程,务求公允合理,既能使官员安心任事,又要在国库可承受范围之内。”
吏部尚书赵开心心中虽觉此事千头万绪,极为棘手,但见刘庆态度坚决,且于己方大大有利,连忙躬身应道:“下官遵命!定当会同户部,仔细斟酌,尽快拿出方案。”
接着,刘庆又将话题引向军制改革:“至于我大明军制,诸位同僚亦当明了,火器之威,远非刀枪箭弩可比。此后,我军制改革之方向,便是逐步淘汰旧式卫所冗兵,精简员额,提高战力,核心在于逐步减少纯冷兵器兵种,扩大火器装备与使用,建立一支以火器为主、精干高效的新军。”
对此,文官们虽觉耗费巨大,但鉴于军事主要由刘庆主导,且强军是当前迫切需求,倒也没有太多直接反对的声音,只是心中无不暗叹:这又是吞金巨兽啊!侯爷今日所奏诸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需要海量银钱支撑?这巨大的窟窿,该如何填补?
刘庆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勾勒出他宏大的财政蓝图:“本侯方才已言明,大明自此,将不再是一个单纯依赖田赋的王朝。农税既免,国库之源,便在于大力提振工商,扩大税基!而征税之道,绝非杀鸡取卵,将税率提高到商人无利可图之地步;而是要想法让更多的人愿意经商,让工商业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百姓免了税赋,有了余财,自然会有交易,有消费。朝廷要做的,是提升商人地位,保护其合法产业,尤其要大力发展海外贸易,鼓励纺织、陶瓷、冶铁、造船等有利可图的行业。”
他特别强调了朝廷的引领作用:“而且,不能光靠民间自发。朝廷也应主动参与,主导关键行业。譬如开封的火器作坊,本侯有意将其正式划归兵部、工部共同管理,扩大规模,不仅精研军国利器,其成熟技艺亦可转向民用,制造精良农具、器械,以利民生。”
就在这时,刘庆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所有大臣错愕不已的问题:“对了,本侯冒昧一问,诸位同僚,平日里一般是多久沐浴一次?”
这突兀的问题让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地看向刘庆。刘庆见状,淡淡一笑道:“铁器锻造需大量煤石,而百姓炊爨、取暖,乃至各位府上的日常用度,也离不开柴薪。诸位可曾留意,如今这北京城外,方圆百里,还有多少成材的林木?‘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如今这北京城是‘柴薪贵’,一担柴恐值数斗米,只怕诸位家中用柴也需精打细算吧?本侯以为,与其继续砍伐所剩无几的林木,不如大力推广使用煤石,更为方便经济。”
立刻有大臣提出异议:“侯爷,煤石燃烧,黑烟滚滚,气味刺鼻,且易中炭毒,危及性命,实在非良策啊!”
刘庆从容应对:“此乃因不懂正确使用方法所致。只需改良炉灶,加设烟囱,使烟气导出室外,便可解决大半问题。唯有将煤石安全、便捷地用于百姓日常生活,才能从根本上缓解‘百里无一木’的困境,这也是工部可以研习推广的实务。”
最后,刘庆再次强调开海与基建:“开海之利,本侯已重申。北方现有登莱军港,然贸易潜力巨大的港口多在江南、闽、粤。我朝北方面对朝鲜、倭国,地理位置优越,本侯提议,尽快开放天津卫等地为通商口岸。此外,为促进农业发展、便于物资流通、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本侯提议,由工部牵头,各地官府组织,大规模兴修贯通各省的官道,并整修水利设施。”
他说出了那句日后必将流传千古的朴素真理:
“须知,要想富,先修路! 道路通畅,则货物流通,信息畅通,政令速达,天下血脉方可盘活!”
这一连串环环相扣、涉及经济、军事、吏治、民生、基础设施的宏大改革构想,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在满朝文武面前缓缓展开。
刘庆一番长篇大论,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改革方略和盘托出后,殿中陷入了复杂的沉寂。他环视神色各异的群臣,语气放缓:
“以上种种,便是本侯今日之提议。这些事宜关国运,千头万绪,确非旦夕之功。还望内阁能统筹各部,尽快厘清轻重缓急,拿出个循序渐进的章程来。本侯之意,可尝试以五年为一期,制定详实规划,分阶段、有步骤地推行。想必一个吏治清明、国库充盈、军力强盛、百姓安乐的大明,也是诸位大人乐于见到的未来。”
首辅何腾蛟闻言,知道此刻必须表态,出列,躬身应道:“侯爷深谋远虑,所奏皆为固本培元之策。内阁自当谨遵侯爷之意,会同六部九卿,详细研讨,尽快拟定一个分期实施的章程草案,再呈报陛下与侯爷定夺。”
第909章 臣弹劾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御座。只见年幼的皇帝早已被这漫长而枯燥的朝议折磨得精力不济,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龙椅里有些坐不稳,眼神迷离,已是昏昏欲睡。
刘庆心中暗叹,随即面向百官,淡淡道:“本侯之事已奏毕。诸位同僚,若还有本奏,便请自便吧。”
按照惯例,此时若有官员奏事,也多是些程序性或不甚紧要的内容。然而,就在殿中气氛略显松弛之际,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从御史班列中毅然出列,声音有着几分决绝,响彻大殿:
“陛下!臣,监察御史陈成林,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素以刚直着称的言官身上。只见陈成林手捧象牙笏板,神色肃穆,目光直视御座方向,一字一顿地高声道:
“臣,要弹劾平虏侯刘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方才还在热议新政的氛围瞬间冻结,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无数道目光在陈成林和刘庆之间来回扫视,何腾蛟、高名衡等人脸色微变,杨仪等支持刘庆的官员则面露忧色,而一些对改革不满或本就对刘庆权势过重心存忌惮的官员,眼中则闪过一丝期待或快意。
陈成林对四周的反应恍若未觉,继续慷慨陈词,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臣弹劾刘庆三大罪!”
“其一,独断专权,目无君上!朝堂议事,动辄‘本侯以为’、‘本侯决议’,视陛下如无物,视群臣如属吏,此乃僭越大不敬之罪!”
“其二,变更祖制,动摇国本!方才所议钱庄、科举、官制、兵制等,皆乃撼动太祖高皇帝所定万世不易之成法,其心叵测,此乃祸乱朝纲之罪!”
“其三,……与宫中往来甚密,有违臣礼!太后新丧,宫闱之事,外臣理当避嫌,然臣闻侯爷遣心腹入宫,此举瓜田李下,难免引人非议,有损圣德,此乃行为不检之罪!”
他每说一罪,殿中众人的心便沉下一分。这第三条指控虽然措辞含蓄,但影射之意极为明显,直指刘庆安排人员控制内廷的敏感行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武官班列最前方的刘庆,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弹劾。是勃然大怒?还是……
刘庆闻言,只是微微蹙眉,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也未立即开口。倒是一旁的高名衡反应迅速,未等刘庆或何腾蛟发声,便抢先一步出列,厉声呵斥道:
“陈御史!朝堂之上,奏对应有实据!你方才所言,尤其是第三款,含糊其辞,影射宫闱,乃是言官大忌!岂可凭风闻之事,污蔑国之重臣?”
陈成林似乎早有准备,梗着脖子,毫无惧色地反驳:“高阁老!下官所言,句句出于公心,为的是维护朝廷纲纪!平虏侯权势熏天,其所行之事,哪一桩不是有目共睹?难道因其位高权重,便可堵塞天下悠悠之口吗?太后崩逝,内外疑云重重,侯爷此时更应避嫌以自清,而非频频插手宫禁之事!”
“你……!”高名衡气结,正要继续争辩。
“够了。”
一个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顿时压下了殿中的骚动。只见刘庆缓缓抬起手,制止了高名衡,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成林身上,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丝毫慌乱。
“陈御史,”刘庆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弹劾本侯专权、变法、涉足宫禁,是吧?”
陈成林在刘庆的目光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仍强自镇定:“正是!”
刘庆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他没有直接为自己辩解,而是转向御座方向,微微躬身,语气沉痛:
“陛下,诸位同僚。如今国势如何,想必诸位心知肚明。内有饥民待哺,外有强敌环伺,江南未平,国库空虚。刘庆受先帝托付,陛下信重,敢不竭尽全力,以图中兴?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若事事拘泥于祖制成规,坐视局势糜烂,那才是真正的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明列祖列宗!”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又回到陈成林身上:
“陈御史说本侯专权。试问,若今日朝堂,无人站出来拿个主意,定个章程,这偌大的国家机器,该如何运转?难道要效仿前朝,任由党争内耗,坐以待毙吗?”
“说本侯变法动摇国本。殊不知,固步自封才是取死之道!太祖太宗若也一味守成,何来大明天下?本侯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强兵富民,稳固社稷。这其中的道理,本侯在之前的奏对中已阐述多次,莫非陈御史都未听入耳?”
“至于第三款……”刘庆的声音陡然转冷,“太后仙逝,举国同悲。陛下年幼,宫中事务繁杂,本侯遣人协助打理,乃是为了确保宫廷稳定,不让陛下为琐事烦忧,以免有小人趁虚而入,惊扰圣驾!此心可昭日月!陈御史以此等捕风捉影之事构陷,究竟是出于忠君爱国之心,还是受了何人指使,欲乱朝纲?!”
最后一句,刘庆声色俱厉,目光如电,直刺陈成林。陈成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问得脸色一白,一时语塞。
刘庆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众臣,语气恢复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侯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于国有利。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也由陛下圣裁。至于陈御史……”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处置:
“念在你身为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且初衷或为公义,本侯不与你计较。然弹劾重臣,需有实据,不可妄加揣测,尤其是牵涉宫闱,更需谨慎。此次便作罢。但若再有无端攻讦,扰乱朝议,休怪本侯依法办事!”
“退朝!”
刘庆不再给任何人发言的机会,直接宣布散朝。他最后瞥了一眼脸色灰败、呆立当场的陈成林,以及神色各异的群臣,率先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第910章 破局?
陈成林眼见刘庆转身离去,群臣亦随之鱼贯而出,心中悲愤如潮水般涌上,他猛地向前踉跄一步,朝着那空荡荡的御座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
“陛下!陛下明鉴啊!平虏侯刘庆所行之事,实乃大逆不道,其心可诛!祖宗法度岂可轻废,朝廷纲纪岂容践踏!陛下——!”
然而,他的呼喊在迅速变得空阔的大殿中显得异常苍白无力。退朝的官员们或低头疾走,或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大多刻意避开他那孤立的身影,生怕被这“不识时务”的举动所牵连。
仅有几位平日与陈成林交好或同样心怀忧虑的官员,面露不忍,脚步迟疑地想留下安慰几句,却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拉扯衣袖,或是以眼神示意,最终也只能无奈地随着人流被推搡着向殿外走去。
御座之上,年幼的皇帝早已不耐烦这冗长枯燥的朝会,一听到“退朝”二字,便如蒙大赦,小小的身子灵巧地跳下那对他而言过于庞大的龙椅,迫不及待地牵起一直静候在旁的苏茉儿的手,稚嫩的嗓音里满是雀跃:
“苏嬷嬷,终于结束了!我们快去后花园吧,昨日那只画眉鸟不知有没有学会新调子!”
苏茉儿连忙弯腰护住小皇帝,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殿下那抹孤独而激动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便低下头,柔声应道:“是,陛下,奴婢这就陪您去。”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引领着兴高采烈的皇帝,从侧面的通道迅速离开了奉天殿。
方才还冠盖云集、议论风生的奉天殿,顷刻间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金砖玉柱,以及殿中央那抹如同被遗忘的雕像般的身影。
首辅何腾蛟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他经过呆立原处、浑身微微颤抖的陈成林身边时,脚步略顿,却未转头看他,只是望着殿门外刺眼的天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句:
“陈御史,时事如此,……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何腾蛟也不再停留,迈步融入了殿外的光线中。
偌大的宫殿彻底陷入了死寂。陈成林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无力感而剧烈地颤抖着。
巨大的悲凉和绝望淹没了他,他抬起头,望着那高高在上、却已空无一人的龙椅,一行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迷茫,发出一声泣血般的低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
“这大明……还是大明吗……?”
高名衡快步跟上刘庆,两人穿过宫廊,靴子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担忧:“侯爷,今日陈御史这一出……恐怕只是个开端啊。”
刘庆稍稍放缓了步子,望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老师,您觉得,学生如今还能怎么做?我不想动陈成林,更不想大兴牢狱。那般行事,岂非正坐实了‘权奸’二字,让天下人更坚信那些流言?可若依了他们,停下新政,墨守成规,那才是真正的罪过。大明若再不破除陈规,转换思想,就真的来不及了。”
高名衡眉头紧锁,他实在难以理解刘庆这种深切的焦虑从何而来:“侯爷,究竟在忧虑什么?女真已被你驱至海外倭岛,蒙古诸部龟缩塞北,不敢南窥。南朝伪庭与闽地郑氏,虽未平定,却也难成大气侯。眼下正是廓清宇内、与民休息、好好经营的时候啊。”
刘庆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高名衡,眼神锐利:“老师,您真以为这朝堂之上,如今是万众一心吗?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何元辅他们,不过是暂且蛰伏,心中岂能真正甘心?他们所思所想的,仍是万历、天启乃至崇祯年间的老路子。”
高名衡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这其中关窍,只得问道:“那……依侯爷之见,如今该如何破局?”
刘庆冷哼一声:“破局?眼下这局,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已经乱不起了!我若此刻倒下,这朝堂之上,谁能站出来支撑大局?靠何腾蛟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他若上台,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恢复旧制,重启加征。朝廷刚刚宣布‘永不加赋’,若转眼就出尔反尔,横征暴敛,那才是真正的官逼民反,自取灭亡!”
高名衡叹了口气:“说实话,老夫至今也不完全理解你为何执意免除农赋,这等于自断一臂。但我也明白,朝廷威信重于泰山,说出去的话,断无收回之理。不过,你今日所提的钱庄之策,老夫细想之下,倒觉得颇有可行之处。这天下利润,若能合法合规地放贷生息,确实比苛捐杂税要强。”
“老师只看到了放贷之利,”刘庆摇摇头,“钱庄初期,恐怕难有太大收益。其真正发挥作用,有待工商业繁荣之后。相比之下,学生对‘国有匠坊’抱有更大期望。”
“国有匠坊?你是指开封那个火器坊?”高名衡不以为然,“即便转产民用,打造些锄头镰刀,又能赚几个钱?杯水车薪而已。”
刘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老师,您有所不知。开封前几日来报,他们在暂停制造火器这几个月里,集中工匠之力,已将那个‘蒸汽机’改进成功,可以稳定运行了。”
“蒸汽机?”高名衡皱起眉头,他对那个烧煤的笨重铁疙瘩印象模糊,“就是那个用来鼓风、打铁的玩意儿?除了耗费煤石,还能有何大用?”
“老师,您小看它了。”刘庆轻轻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高名衡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此物于我大明而言,乃是真正的国之重器,是开启未来的钥匙。”
“重器?钥匙?”高名衡实在无法将那些描述与一个铁疙瘩联系起来,“老夫愚钝,实在看不出它除了打铁还能有何妙用。”
第911章 高瞻远瞩
他若是知道刘庆为了研制这东西,前前后后已投入逾百万两白银,恐怕会当场惊厥。
刘庆也不多解释,转而说起另一件事:“除了钱庄,我还打算筹备成立一家官督商办的‘大明运输商号’。首要之务,是修筑一条铁路,从京城直达山西。”
“铁路?用铁来铺路?!”高名衡这次是真的震惊了,“这……这如何使得?耗费多少铁料?修来何用?”
刘庆笑而不答,只是遥望南方,良久才道:“届时,老师亲眼看看便知。待平定江南,再将铁路延伸过去。届时,人员往来,物资调运,将畅通无阻,如臂使指。”
高名衡只当这是刘庆压力过大下的异想天开,毕竟眼下国库空虚,哪有余力进行如此浩大的工程。然而,当他随刘庆回到文渊阁,其他三位阁臣已在此。
刘庆径直坐下,目光扫过何腾蛟、王汉等阁老,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不容置疑:
“诸位,今日朝堂之上,本侯所奏诸事,绝非空谈。相关筹备,现已启动。本侯已下令,调集开封精熟工匠千余人,即日赴京,将在京城设立‘机械制造总局’。同时,山西方面已探明大型易开采煤田数处。有些事,必须立刻做起来。”
他略作停顿,加重了语气:“当下有两件急务:第一,大规模招募民夫壮丁,一则要将山西之煤尽快运入京师及周边,二则,迁安的铁矿和铁坊要立刻恢复并扩大生产,规模要远超以往!工部、户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高名衡此时出言“侯爷,你如今将开封之匠人调集到京城,这火器打造,会不会有影响?”
刘庆摆摆手“无妨,开封如今匠人无数,调集这千人影响不了太多,反倒是迁安铁坊却更重要一些。迁安那里,我估摸着要至少数万丁壮才能够。”
刘庆这轻描淡写却又规模庞大的招募计划,让首辅何腾蛟不由得愣住了。他持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深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侯爷,骤然招募如此多的民夫工匠,他们家中田地由谁耕种?若耽误了农时,恐生民变啊!这……这与重农之本,是否有所冲突?”
刘庆看向何腾蛟,意味深长地答道:“元辅,这正是发展工商、转移人口、缓解人地矛盾的开端。让一部分人从土地中走出来,依靠技艺和劳力谋生,他们赚取银钱购买粮食布匹,而留在田地上的农户则能更专注于耕作,产出更多粮食卖给城里人。这并非弃农,而是让农与工各司其职,相辅相成。”
何腾蛟似乎听懂了一些,但又仿佛隔着一层迷雾。他隐约感觉到刘庆是在用事实描绘一幅新的图景,但这图景的边界和可持续性,却让他感到不安。
他迟疑着追问:“侯爷此意,老夫略懂。只是……如此多的人口脱离农耕,聚集于城镇,这粮食消耗乃是天文数字,一旦供给不上,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庆似乎早有所料,语气平静却充满底气:“元辅所虑,确是根本。但粮食生产,未必只能依靠传统小农。此事关乎农政改革,容后再议。至于眼前,元辅可知如今开封府情形?”
他不等何腾蛟回答,便继续道:“开封城,自火器坊设立以来,已聚集匠人、役夫及其家眷数万之众。这些人工钱丰厚,购买力强,带动了全城百业。如今的开封,岂止是恢复元气?其繁荣鼎盛,早已超越万历年间!”
刘庆的描述,将一幅生动的画卷在几位阁臣面前展开:
如今的汴梁古城,早已不是当年饱经战火摧残的残破模样。以规模宏大的火器坊为核心,无数的配套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打造零件的铁匠铺、提供木料的木工作坊、烧制耐火材料的窑场、运输货物的车马行……西城的居住区,原本的断壁残垣已被整齐的街巷和崭新的砖瓦房取代。手里有了余钱的匠户们,开始翻修宅院,添置家具,这又养活了大量的泥瓦匠、木匠、漆匠。
城内的酒楼茶肆、布庄粮店、医馆药铺,无不是生意兴隆。甚至一些精明的江南绸缎商、徽州笔墨商,也嗅到商机,纷纷来此开设分号。
巨大的需求使得城池不堪重负,城墙之外,新的街市和居民区正在不断向外蔓延,形成热闹的关厢地带。整个开封地区的人口,早已突破八十万,并且还在持续增长,一派生机勃勃。
这些情况,作为首辅的何腾蛟自然通过题本略有了解,但他内心深处始终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这一切的繁荣,似乎都系于那座日夜不停冒烟的火器坊。
一旦天下太平,朝廷必然要裁撤这巨大的军工消耗,到那时,这数万工匠、数十万依赖于此谋生的人口将何去何从?眼前这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景,会不会是昙花一现的海市蜃楼?这种由朝廷强力投资催生出的繁荣,真的能转化为持续的内生动力吗?
他张了张嘴,想将这番忧虑说出来,但看到刘庆那副成竹在胸、不容置疑的神情,又想到今日朝堂上的一系列风波,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
刘庆将何腾蛟的忧虑看在眼里,却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元辅,开封之变,你我都亲眼所见。工匠聚集,百业兴旺,百姓得利,国库增收,此乃于国于民皆有利之事,不必过于忧心。”
何腾蛟勉强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保留:“侯爷高瞻远瞩,老夫……且再观望些时日吧。” 话语虽缓,但其眉宇间深锁的愁绪并未散去,显然内心的担忧远甚于表面的认同。
刘庆心知肚明,以小农经济为本的千年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绝非自己一番言语就能轻易扭转,此刻再多辩解也是无用,便不再多言,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堆积的文书。
恰在此时,阁外当值的书吏高声通报:“侯爷,工部尚书刘之凤刘大人于门外求见。”
第912章 欲图强盛
“请他进来。”刘庆应道,语气如常。
一旁的何腾蛟却下意识地又蹙起了眉头,低声嘀咕:“刘宪之(刘之凤字)此时前来?莫非又是哪里河堤决口、急需工款?”
如今他执掌内阁,统筹全局,最怕的就是各部堂官前来伸手要钱,每来一次,都让他在这位手握财权的平虏侯面前,倍感窘迫与压力。
刘庆看了何腾蛟一眼,微微一笑:“元辅不必紧张,是本侯传他来的。”
何腾蛟闻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来要钱的便好。
话音未落,工部尚书刘之凤已微躬着身子,快步走入文渊阁。他先是对刘庆恭敬行礼:“下官刘之凤,参见侯爷。不知侯爷召见,有何吩咐?” 态度极为谦卑谨慎。
刘庆抬手虚扶:“刘部堂不必多礼。今日唤你前来,确有要事交办。”
他说话间,阁内何腾蛟、高名衡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经过这一整日的冲击,几位阁老都心知肚明,这位平虏侯召见特定官员,必然又有新的、往往是大胆至极的想法要付诸实践。
刘庆没有绕圈子,直接下达指令:
“其一,开封方面调集的千余名熟练工匠,不日即将抵京。这些人抵达后,其人事管辖、技艺安排,皆归你工部直管,你需妥善安置他们的住宿、生计,勿使其有后顾之忧。”
刘之凤连忙应承:“侯爷放心,下官已命人清理出原军器局附属的营房,足以安置这些工匠及其家小。”
“甚好。”刘庆点头,继续道,“这些人中,有精通新型炼钢法的好手。你从中遴选得力者,即刻派往迁安铁厂,督导当地改进工艺,务必提升铁料产量与品质。”
“下官遵命,抵达后即刻甄选派往。”刘之凤再次躬身。
“其二,不止是安置。”刘庆语气加重,“本侯要你在工部之下,新设一局,专司机械制造,名称便定为‘机械局’。这些开封来的工匠,即为该局骨干。其首要任务,并非单纯制造军器,而是要着力研究、改进并推广如蒸汽机等新式机械,探索其于矿山、水利、纺织等诸多民生行业之应用。”
刘之凤虽然对“蒸汽机”的广阔用途仍感模糊,但设立新衙门是明确指令,他立刻记下:“下官明白,回去即着手筹建机械局,拟定章程。”
“其三,”刘庆走到悬挂的京畿地图前,指向西山方向,“命你工部,即刻筹划于京西西山脚下,依托永定河水力之便,兴建一座官办‘水泥厂’。”
“水泥?”刘之凤听到这个完全陌生的词,脸上露出了与方才何腾蛟类似的困惑神情,“敢问侯爷,此……水泥为何物?有何用途?”
刘庆转过身,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一种新型胶凝材料。以石灰石、黏土等物经煅烧、研磨而成,使用时加水拌和,凝固后坚硬如石。其功用,可替代如今筑城、建房、修路所用的三合土、糯米灰浆等,不仅更为坚固耐久,且施工便捷,成本有望大幅降低。未来修筑道路、桥梁、堤坝、厂房乃至民宅,皆可大量使用。”
刘之凤仔细咀嚼着“水泥”二字,虽仍无法具体想象,但“坚固耐久”、“成本低廉”八字已深深打动了他。工部每年为河工、城防耗费的灰浆物料钱粮堪称巨万,若真有此物……他谨慎问道:
“侯爷,此物制作之法?原料可易得?”
“制法不难,关键在于配比与煅烧温度。原料嘛,”刘庆指向地图上的西山,“石灰石、黏土、石膏,西山一带储量丰富,近水楼台。永定河可提供水力粉碎、搅拌,亦可利用水力鼓风,节省人力。你即刻选派得力干员,随开封来的匠人中熟知此道者前往勘探选址,尽快试制。”
“下官遵命!”刘之凤精神一振,若真能成,这将是工部一大政绩。“只是……侯爷,这建厂、试制,初期耗费恐怕不小,这银子……”
此话一出,旁边的何腾蛟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刘庆。
刘庆似乎早有准备,淡淡道:“初始经费,先从……本侯会拨付五万两,作为启动之资。待出了成品,验证效用后,再由工部列入正项预算。刘部堂,此事需快,京城的改造、通往天津卫的道路,乃至未来的水利工程,都等着用它。”
“侯爷深明大义,下官必竭尽全力,不负重托!”刘之凤连忙保证。
“不止是水泥厂。”刘庆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更大的图纸,“机械局成立后,首要任务之一,是仿制并改进开封带来的蒸汽机模型。我们要造的,不是只能抽水、打铁的机器,而是能带动更多器械,甚至……未来能牵引车辆的力量之源。”
“牵引车辆?”刘之凤觉得今日听到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此事稍后再议。当务之急是三件事:安置工匠、建立机械局、投产水泥厂。刘部堂,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刘庆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工部,将成为大明焕然一新的引擎,而非只是修修补补的衙门。你可能胜任?”
刘之凤感受到话语中的重量,一股久违的豪情涌上心头,他肃然道:“侯爷信重,下官万死不辞!工部上下,定当唯侯爷马首是瞻,开创一番新局!”
“好!”刘庆颔首,“去办吧。有何难处,可直接来报我。”
“下官告退!”刘之凤匆匆离去安排。工部乃至整个大明的格局,或许真要从今日起,开始地动山摇的变革了。
待刘之凤的脚步声消失在文渊阁外的廊道中,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刘庆并未立刻埋首于案牍,而是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搁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何腾蛟、高名衡等几位阁臣:
“诸位都看到了。刘部堂此去,肩上的担子非同小可。日后我大明欲图强盛,诸多变革之基,恐怕大半要落在工部实务之上。无论是方才所议的这水泥、机械、乃至未来的铁路,皆需仰仗工部钻研推行。”
第913章 万万两?!
他稍作停顿,让这番话的意味在众人心中沉淀,随即话锋一转,落到了人才选拔的根本上:
“正因如此,今年这科举取士,便显得尤为重要,绝不能再沿用旧例。八百名额,并非只为填补官缺,更是要为这变革之局,遴选、储备新血。选拔标准,必须革新!”
刘庆的声音清晰敲在几位老臣的心头:
“不能再仅仅以文章是否华美、经义是否娴熟作为取舍的唯一标准。更要着重考察士子是否具备开拓之思想、务实之精神、乃至对算术、律法、工造、地理等实用之学,有无兴趣与潜质。要选拔那些敢于想象、勇于任事,能理解并投身于这千年未有之变局的人才!”
他看向何腾蛟,语气虽缓,却带着明确的要求:
“元辅,此事关乎国运长久,礼部、吏部需通力协作,重新拟定考评细则。务必让天下士子明白,朝廷如今需要的是能治事的干才,而非只会空谈的腐儒。”
何腾蛟心中波澜起伏,这不仅仅是科举标准的调整,更是对延续数百年的文人取士传统、乃至整个士大夫阶层价值观念的一次巨大冲击。然而,面对刘庆展现出的强大意志和已经启动的变革车轮,他只能压下心中的不适与疑虑,躬身应道:
“侯爷所虑极是,老夫……明白。内阁会即刻督促礼、吏二部,仔细研议新规,务求在恩科之中,选拔出侯爷所需之俊杰。”
高名衡在一旁默默点头,他虽也对某些新事物感到茫然,但更能体会到刘庆急于打破僵局、寻求突破的迫切心情。这大明,或许真的需要换一种“活法”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文渊阁内略显凝重的气氛。一名书吏快步走入,躬身禀报:“侯爷,平逆军王将军麾下有加急信使到!”
刘庆闻言,霍然从案后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快!让他立刻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的信使随即被引入,单膝跪地:“末将参见侯爷!参见各位大人!”
“不必多礼,快起身回话!”刘庆挥手示意。
信使站起身。一旁的何腾蛟心中莫名一紧,平逆军不是奉命巡防山西边关以防蒙古异动吗?怎会有信使从……他猛然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微变,莫非是边关出了大变故?
不等何腾蛟细想,信使已朗声禀报:“侯爷,末将奉王将军之命,先行回京向侯爷禀报要务!”
刘庆目光扫过屋内几位面露疑惑的阁老,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此处皆是国之柱石,但说无妨。” 消息迟早要公开,此刻正好让这些老臣亲耳听听。
“是!”信使挺直腰板,“回禀侯爷,王将军遵照侯爷密令,秘密率军疾行入川。历时数月,于张献忠沉银之江段,组织军民日夜打捞,如今……已大功告成!”
何腾蛟听得一愣,脱口问道:“打捞?打捞何物?”
刘庆却直接忽略了何腾蛟的问题,紧盯着信使,问出了最关键的一点:“数目……估算有多少?”
信使低下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报出了一个让整个文渊阁瞬间死寂的数字:“末将出发时,初步清点估算,所获金银财货,约……约值白银万万两之巨!如今王将军应已押解首批重宝,启程返京!”
“万万两?!”
高名衡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瞬间涌上狂喜的红光,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好!好啊!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有了这笔银子,侯爷方才所议的诸般新政,钱庄、俸禄、筑路、建厂……便再无需为钱粮发愁了!哈哈!”
何腾蛟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这竟是张逆献忠聚敛之物?他……他如何能搜刮到如此惊天巨富?”
王汉和金声亦是面面相觑,都被这天文数字震撼得无以复加,连声道:“这……这简直匪夷所思!区区一流寇,竟富可敌国至此?”
然而,与众人的狂喜和震惊不同,刘庆在最初的振奋过后,脸色却迅速沉了下来,掠过一丝悲悯与沉重。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低沉:
“诸位,这并非张献忠一人之财。”他环视众人,语气痛心,“这是那魔头纵兵洗劫了整个天府之国,屠戮了千万蜀中百姓,榨干了他们的骨髓才积聚起来的血泪之财!想想如今那里……唉,‘天府’早已名存实亡,百不存一啊。”
刘庆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阁臣们心头的狂热。方才还兴奋不已的高名衡,笑容僵在脸上,转而化为满腔怒火,狠狠一拳捶在案上,怒骂道:“这天杀的屠夫!该千刀万剐!”
文渊阁内顿时被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氛所笼罩。众人想起关于四川“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惨状报告,无不扼腕叹息。
刘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这笔银子,沾满了蜀中百姓的鲜血。如今能重见天日,或许是上天不忍见其永沉江底,欲借我等之手,用以安抚天下,重振乾坤。未让张献忠之辈得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在一片唏嘘慨叹声中,刘庆对仍恭敬站立着的信使吩咐道:“你一路辛苦,先下去好生歇息吧。不必再返川中,就在京中等候王将军凯旋。”
“末将遵命!”信使行礼后,悄然退下。
刘庆环视神色各异的阁臣,待众人从巨款带来的冲击中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更深远的布局:
“诸位阁老,这笔意外之财,确实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然,福兮祸所伏,想到蜀中千里凋敝、人烟稀少的惨状,本侯心中难安。银子终是死物,如何用之于民,重塑生机,才是根本。”
何腾蛟收敛心神,躬身道:“侯爷心系黎民,深谋远虑。不知对蜀中重建,有何良策?”
第914章 更为不利?
刘庆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四川盆地,沉声道:
“蜀中沃野千里,本是天府之国,如今却因张逆屠戮,户口十不存一,良田大量抛荒。反观中原诸省,历经战乱虽有所恢复,但人多地少的矛盾日益凸显,尤其是许多旧地主返乡,与现耕农户因地契归属争执不休,诉讼不断,已成地方治安一大隐患。”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朝廷虽定策厘清土地,然涉及产权更迭,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置过急,易生变乱。本侯之意,不如顺势疏导,双管齐下。”
“其一,由朝廷明发诏令,鼓励中原无地或少地之农户,以及愿开拓之民,迁往蜀中。凡自愿迁川者,官府依路途远近发放安家银、种子、农具,并承诺按丁口授给无主之田,免除赋税的同时,土地授于面积可大于本地之地。同时,亦可招募有一定技艺之工匠入川,重振当地百业。”
“其二,”刘庆看向何腾蛟,“对于中原遗留之地权纷争,户部、刑部需加快制定详章,明确以现有实际耕种、且持有官府新颁地契者为优先认定原则。对于返乡之旧地主,可视情况,或由朝廷出资赎买其部分‘产权’,或引导其参与工商,或……亦可鼓励其携资入川,圈垦更大面积之荒地。总之,核心在于将中原过于集中的人口压力,疏导至亟待开发的蜀中,化内部争斗为向外开拓之力。”
高名衡闻言,沉吟道:“侯爷此策,确是老成谋国之道。以利相导,使民自愿,可免强行迁徙之怨。只是……这移民实边,工程浩大,沿途安置、入川后的组织管理,皆需周详计划,所费恐怕不赀。”
刘庆颔首:“正因如此,方才那笔‘血财’,方能派上真正用场。取之于蜀,用之于蜀,安抚死难亡灵,滋养新生百姓,方为天道循环之理。银子放在库中是死的,用于安民兴业、开拓疆土,才是活水。此事,需户部、工部、吏部协同,尽快拿出具体移民章程及川省重建规划。”
何腾蛟与其他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这位平虏侯的思绪,永远像脱缰的野马,银子尚未入库,庞大的开支计划却已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移民实川,听起来是良策,可这其中的耗费……光是想想沿途的安置、入川后的垦荒基建,就让人头皮发麻。阁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对财政黑洞的本能恐惧。
刘庆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出声,打破了沉寂:“诸位阁老,莫非还在为银子发愁?”
高名衡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回道:“侯爷明鉴,非是我等吝啬。这笔财富源于巴蜀,用于重建蜀地,本是正理。然……如今天下凋敝,亟待用钱之处又何止巴蜀一地?北疆防务、官员俸禄、河道工程、各地赈济……处处都是窟窿。下官是怕,这万万辆银子看似如山,若分摊开来,只怕也是杯水车薪,难解远渴啊。”
刘庆听罢,缓缓摇头:“老师所虑,是守成之见。朝廷用度,若只盯着现有税赋,自然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但生财之道,岂止税收一途?本侯既然敢花出去,自然有办法让它生出更多的银子来。”
高名衡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实在难以想象如何凭空变出银子:“侯爷,天下财富总有定数,并非无穷无尽。即便江南富庶,如今也尚未完全在我掌控之中。您……要如何赚回这堪比国库岁入的天量白银?”
“定数?”刘庆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反问,“老师,你只看到了表面的匮乏。可曾想过,为何流寇两度洗劫京师,清军数次入塞,每次都能掠走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难道这天下真的没有银子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城外依稀可见的市井轮廓,声音沉静却极具穿透力:
“非也!并非天下无银,而是天下的银子,大多没有流通起来!巨贾富户、豪强士绅,乃至有些官员,谁家库房里没有窖藏的金银?白银都深藏于私宅地窖,市面自然银根紧缩,百业凋敝。这就是我大明,乃至历朝历代都难以摆脱的困局——通货紧缩之困!”
他转过身,扫过众人:“流通之财少了,物价便会下跌,商户无利可图,工匠失业,农户辛劳一年换不来几两银子,朝廷征税也越发艰难。而另一边,少数人却坐拥金山银山,于国于民有何益处?本侯要做的,就是用这笔蜀中巨资作为‘火种’,投入市面,撬动那些沉睡的财富,让银子流动起来!只要活水循环,何愁财源不旺?”
刘庆这番关于货币流通的宏论,再次让几位熟读圣贤书、却对经济之道知之甚少的阁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位年轻权臣的视野,已经跳出了田赋、盐课等传统范畴,指向了一个他们既陌生又深感震撼的全新领域。
何腾蛟听罢刘庆关于“通货”与“流通”的宏论,捻须沉思良久,脸上露出复杂难言的神情,既有豁然开朗的触动,也有对未知领域的敬畏。他长叹一声,由衷感慨道:“侯爷今日一席话,真令老夫有醍醐灌顶之感,胜读十年圣贤书啊!理财经国之道,竟有如此乾坤,我等……确是拘泥于旧章,见识浅薄了。”
刘庆见他态度有所转变,淡然一笑,顺势重申其主张:“正因如此,科举取士,才不能再仅仅选拔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今年已定下增考明算、明法,便是要选拔通晓实务、能佐国用的人才。日后,工造、格物、乃至经济之道,都需专才治理。此事,还望元辅与诸位鼎力支持。”
“老夫省得,定当竭力推行。”何腾蛟点头应下,随即又将话题拉回迫在眉睫的战事,眉头复又蹙起:“只是侯爷,方才提及江南之战恐需时日迁延。老夫愚见,若按侯爷新政,大兴工商,广蓄财力,则战事拖延愈久,南朝伪庭亦得喘息之机,凭借江南财赋,整军经武。长久以往,岂非于我朝更为不利?”
第915章 陈成林
提到具体的军事困境,刘庆有些无奈,叹息道:“元辅所虑,亦是实情。此确属无奈之举。我军虽勇,然火器之利,尚未能全面普及。开封之军工根基,日夜赶工,所产仍有限。新军编练、装备换装,非一日之功。若我朝各军皆能如京营般装备精良火器,莫说是扫平江南,” 他语气陡然转厉,眼中迸发出一股锐意,“便是给本侯十万精兵,配以充足之火炮、火铳,粮秣无缺,纵是远征万里,踏平西域,剿灭那些滋扰海疆、心怀叵测的红毛夷人,亦非难事!”
高名衡见刘庆豪情勃发,不由抚掌笑道:“侯爷壮志凌云,英雄气概,实非常人可及!不过,这天下百姓苦于战乱久矣,如今北方初定,首要之务,还是与民休息,积蓄国力为上啊。” 他此言仍是传统文臣的稳妥之见。
刘庆却未直接回应高名衡的劝慰,而是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不可知的远方,用一种近乎自语,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说道:
“我大明,乃是中国,是这世界的中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凡有敢犯我疆土、觊觎神州者,无论来自何方,终有一日,必当诛灭!”
这番在讨论具体军政时显得有些突兀、甚至略带几分狂狷的话语,却恰恰是刘庆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其中蕴含着超越当下困局的雄心,也透露出深深的无奈——无论是扫平内患还是扬威城外,都需要强大的国力,尤其是需要能够碾压一切对手的绝对武力。
而在他“火器为先”的战略思维下,打造这样一支军队,需要的是海量的、持续投入的银子。那每一门火炮,每一支火铳,每一次演训,燃烧的都是真金白银。现实的拮据与宏大的理想,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矛盾,让他这番豪言壮语,在几位阁老听来,却也只是觉得他是年少轻狂罢了。
刘庆迈出宫门,他一眼便瞧见那御史陈成林,竟仍直挺挺地跪在宫门前的青石广场上,身影在空旷之地显得格外孤寂执拗。刘庆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心中厌烦,本欲视而不见,径直离去。
不料,陈成林见刘庆出来,竟以手撑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因久跪之故,他双腿颤抖,身形踉跄,却强自站稳,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刘庆,嘶声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国贼!刘庆!你这欺君罔上、逼宫弑后的奸雄!天地昭昭,日月可鉴,你之罪行,罄竹难书!我大明三百年纲常,就要毁于你这等乱臣贼子之手!”
这一声“国贼”,石破天惊,远远传开。刘庆身边的亲卫见状,勃然变色,手按刀柄,当即就要冲上前去将这狂徒拿下。
刘庆却一抬手,目光冷冽,淡淡道:“退下。”
亲卫们立刻止步,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陈成林。
宫门守卫的禁军也闻声持戟而来,杀气腾腾。刘庆再次喝道:“与本侯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他!”
禁军们只得悻悻收械,退守原位。
刘庆这才缓步走向陈成林。他面色平静,与陈成林因愤怒和虚弱而浑身剧烈颤抖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走到陈成林面前几步远处,刘庆停下脚步,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宫墙远处,有不少被惊动的官员、吏役乃至百姓聚拢过来,远远观望,指指点点。
刘庆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讥讽笑意,转而看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的陈成林,语气平淡无波:“陈御史,你……很怕我?”
陈成林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强撑着挺直脊梁,倨傲地昂起头,发出一声冷笑,试图维持文人的风骨:“哼!怕你?我陈成林读圣贤书,明忠奸辨,心中唯有浩然正气!岂会畏惧你这等权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庆目光如刀,上下扫视着他颤抖不止的身躯,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哦?既然不怕,那你此刻浑身抖个什么?是这地砖太凉,还是……你心虚了?”
“你!”陈成林被噎得一滞,随即更是羞愤交加,厉声道:“我这是愤懑!是为你这窃国之贼逍遥法外,为我不能手刃国贼以报君恩,而羞愤难当!”
刘庆轻轻摇头,抬手指向远处越聚越多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不少人能听见:“陈御史,你不必在本侯面前演这忠臣死谏的戏码。你今日跪守宫门,当面叱骂,无非是想博个清流直名,让这天下人都看看,你陈御史是何等的铁骨铮铮,敢于面斥平虏侯。甚至……”
刘庆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陈成林内心最深处,“你恐怕还存了求死之心,想以此残躯,成就万古美名,让后世史书工笔,记下你陈成林是如何以血溅五步,警醒世人,而让天下人共唾我刘庆之奸佞,是也不是?!”
这番话如同剥皮剔骨,将陈成林那点心思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陈成林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羞恼至极,口不择言地尖声反驳:“奸贼!休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逼死太后,秽乱宫闱,苍天在上,岂能容你!”
刘庆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寒意与悲凉。他猛然收住笑声,盯着陈成林的眼睛,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足以击溃所有伪饰的问题,却如惊雷般炸响在陈成林耳边:
“好一个忠臣!好一个苍天在上!那我问你,先帝蒙难,自缢于煤山之时,你这满口忠义的御史,又在何处?何以……苟活至今?!”
这一问,直击要害!陈成林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那时……那时京城大乱,消息闭塞,我……我不知……”
“不知?” 刘庆猛地打断他,笑声更加恣意而嘲讽,“好一个‘不知’!京城陷落,天子殉国,何等惊天动地之事!你身为朝廷御史,竟能以‘不知’二字搪塞?你当时恐怕不是不知,是躲在自己府邸之中,瑟瑟发抖,权衡着是该‘殉节’全名,还是该‘隐忍’待变吧?!待到流贼退去,局势稍安,你这‘忠肝义胆’便又活泛起来了,开始寻个靶子来彰显你的风骨了,是也不是?!”
第916章 青翠轩
“我……我……” 陈成林被这连珠炮似的诛心之问彻底击垮,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指着刘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那些慷慨激昂的表演,在刘庆血淋淋的质问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刘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转身,丢下一句:“把他送回家去,让他好好想想,何为真正的忠,何为真正的耻。” 说罢,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登车离去。
宫门外,一场闹剧暂告段落。刘庆的“大度”,与其说是仁慈,不如说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克制。他深知,此刻将刀锋指向陈成林这样的清流言官,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立刻坐实“权奸”之名,激起更强烈的反弹。这朝堂之上,许多人暂时还算是“自己人”,至少表面如此,维系这脆弱的平衡,远比逞一时之快更重要。
两名禁军面无表情,依照刘庆的命令,一左一右架起陈成林,欲将其强行送返府邸。陈成林虽面色灰败,精神受创,但文人的那股执拗之气尚存。他奋力挣脱开禁军的扶持,尽管身形还有些摇晃,却强自站稳,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官袍,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放开!陈某有脚,自己会走!” 他的声音带着嘶哑,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几名官员模样的人焦急地挤了出来,为首一人关切地喊道:“成林兄!你……你可还安好?” 看来是陈成林的同僚或友人,闻讯赶来。
禁军小队长冷眼扫视几人,语气生硬地重复命令:“奉平虏侯钧令,送陈御史回府休息。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陈成林对着几位友人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朝他们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惨淡却又故作从容的笑意:
“王言兄,各位年兄,不必担忧。愚弟无事。那刘庆……哼,奸贼虽势大,又能奈我何?无非是逞口舌之利,虚言恫吓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仿佛不仅是说给友人听,更是说给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听:
“只可惜……只可惜愚弟才疏学浅,未能以死明志,未能当着这朗朗乾坤,将那国贼的累累罪行昭告天下,为这昏暗的朝堂证一分清明!此乃我平生之大憾也!”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友人,不如说是在失败后为自己找回几分颜面,重新披上“忠直敢言”的外衣。
几位友人闻言,表情复杂,既有同情敬佩,也不乏担忧后怕,连忙上前搀扶住他,低声劝慰着。
陈成林借着友人的搀扶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屈辱与激愤,目光扫过几位知交,声音虽仍带着一丝颤抖,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言兄,李年兄,张贤弟……今日之事,诸位都亲眼所见。奸臣当道,指鹿为马,我辈清流,岂能坐视?既然诸位同好皆在,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寻一处清静所在,暂避这污浊之气,煮茶清谈,也好共商……共商这社稷安危、士林风骨之大事!”
他刻意将“清谈”与“社稷安危”并提,既掩饰了即刻密谋的急切,又赋予了这次聚会以崇高的正当性。几位友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陈成林此举意在串联力量,共议对抗刘庆之策。风险固然巨大,但读书人的那股“为生民立命”的意气,加之对陈成林今日“壮举”的钦佩,让他们迅速达成了默契。
“成林兄所言极是!” 王言率先应和,“宫门之外,非议事之所。城南有一处‘清风茶舍’,颇为幽静,正可煮茗论道。”
“正当如此!”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
几位友人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京城,若论清静隐秘,又不易惹人耳目,莫过于那些挂着“书寓”、“琴斋”雅号的高等青楼。那里不仅是风月场,更是官员士绅私下往来、密谈要事的绝佳所在。
王言压低声音道:“成林兄,此处非讲话之所。城南‘青翠轩’的柳大家,素来仰慕清流风骨,其地幽静,正是议事的好去处。”
陈成林立刻会意。青翠轩表面是听曲品茗的雅舍,实则是他们这些清流言官时常聚会、交换朝中消息的地方。他点了点头,强撑着的精神似乎也因找到了“同志”而振作了些许:“如此甚好,有劳王兄安排。”
一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转向城南。两名奉命“护送”的禁军士兵,见他们并非回府,而是拐进了繁华街市,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头儿只说送他回府,没说不让去别处。只要不聚众闹事,由他去吧。咱们远远跟着便是。” 于是,两人便不即不离地尾随在后。
来到青翠轩,早有相熟的龟公迎上,见是几位常来的官爷,其中还有刚在宫门前“扬名”的陈御史,心知肚明,不敢多问,连忙将一行人引到后院一处极为僻静的独立小院,名为“听雪斋”。此处翠竹掩映,远离前厅喧嚣,确是密谈的绝佳所在。
众人落座,名为柳大家的清倌人进来奉茶,她姿容秀丽,气质清冷,并非寻常卖笑女子。她显然也听闻了宫门前的风波,看向陈成林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与敬意,盈盈一礼后,便安静地退到外间抚琴,悠扬的琴声恰好隔绝了内室的谈话。
待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几位知交,方才在街市上强装的镇定瞬间消散。陈成林猛地一拳捶在茶几上,震得茶盏作响,悲声道:“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想我陈成林,读圣贤书,中进士第,位列台谏,今日竟被那武夫出身、跋扈专权的刘子承如此当众折辱!这大明天下,难道真要亡于这等权奸之手吗?!”
王言连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成林兄,噤声!隔墙有耳!刘子承势大,爪牙遍布,此地虽幽静,也需万分小心。”
第917章 命案
李御史叹道:“成林兄今日之勇,我等佩服!然则,刘子承手握京营兵权,又使得太后……唉,如今更是权倾朝野,连元辅都不得不虚与委蛇。我等纵然有心杀贼,奈何力有未逮啊!”
“力有未逮?” 陈成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今日他刘子承可以当众羞辱于我,明日便可罗织罪名,将诸位下狱!他今日在朝堂所言,哪一桩不是变更祖制、动摇国本?开钱庄与民争利,增科举败坏学风,甚至还要用什么奇技淫巧之人!长此以往,圣人之道何在?祖宗法度何存?”
张给事中年纪较轻,血气方刚,愤然道:“陈兄所言极是!绝不能坐以待毙!我等当联络科道同僚,联名上奏,弹劾其专权跋扈、变更祖制之罪!就算扳不倒他,也要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王言却更为老成,摇头道:“弹劾?谈何容易。如今奏疏必经通政司,即便送达御前,陛下年幼,奏章最终不还是落到刘子承手中?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难道就束手无策?” 陈成林不甘心地低吼。
王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硬碰硬自然不行。但刘子承此举,得罪之人岂在少数?那些因清丈田亩、改革盐法而利益受损的勋贵、官绅,乃至宫内……未必都甘心。或许,可效仿古人‘清议’之策。”
“清议?” 几人目光都看向他。
“正是。” 王言压低了声音,“我等可在士林之中,广为宣扬刘子承之‘恶’,斥其乃‘董卓’、‘曹操’之流。通过诗文、笔记、乃至酒楼茶肆的议论,塑造其‘国贼’形象。同时,暗中联络各地督抚、书院,尤其是江南士林,他们素来重气节,若闻京师权奸当道,岂能坐视?只要‘人心’不在他那边,待其恶贯满盈,或南方战事有变,便是时机!”
陈成林闻言,黯淡的眼神重新燃起光芒:“王兄高见!不错,笔杆子有时胜过刀把子!我等要让他刘子承,纵有权势,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让他知道,这大明天下,终究是士大夫的天下,不是他一介武夫可以为所欲为的!”
琴声悠扬,小院内,一场以舆论为武器、意图从道德和名声上瓦解刘庆统治基础的密谋,就在这风月场的掩护下,悄然展开。
而外间抚琴的柳大家,指下琴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复又流畅,无人知晓她心中作何想法。
几杯浊酒下肚,加之胸中郁结难平,陈成林与其友人们早已失了刚来时那份“忧国忧民”的沉痛,酒意上头,原先压抑的欲望与文人狎妓的陋习便暴露无遗。
外间柳大家的琴声清越,透过竹帘,更显得其人如空谷幽兰。陈成林醉眼朦胧,听着琴音,想着方才宫门受辱,此刻竟生出一种畸形的补偿心理,欲在这风月场中找回些许“尊严”。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对侍立一旁的老鸨喝道:“让柳大家进来陪酒!弹的什么劳什子曲子,晦气!”
老鸨满脸堆笑,心下却是一紧,连忙赔罪:“哎呦,陈大人,各位爷,实在对不住!柳大家是咱们青翠轩的清倌人,只卖艺不陪客,这是京城都知道的规矩,老身可不敢破例啊……”
“规矩?”陈成林仗着酒意和官身,勃然作色,指着老鸨骂道:“你个老虔婆,可知本官是谁?区区一个娼妓,也敢在本官面前摆谱?什么清倌人,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今日便要她来陪,否则,哼,你这青翠轩还想不想开下去了!” 同行的几人也纷纷起哄,场面顿时混乱。
老鸨心中叫苦不迭,这群人是官身,自己养的打手根本不敢动。她一面点头哈腰地虚与委蛇,说着“大人息怒,容老身再去劝劝”,一面悄悄给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他速去顺天府报案,这已不是她一个老鸨能摆平的了。
不多时,一队顺天府的官差匆匆赶到。为首的班头进了小院,看到这群虽然衣冠不整、醉态毕露但明显是朝廷官员的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能先命人将吓得花容失色、衣衫在推搡间已有些凌乱的柳大家护到一边,然后赶紧派人火速通报府尹王国厚王大人。
王国厚此刻早已歇下,被从被窝里叫起,听闻是一群御史在青楼闹事,还要强逼清倌人,气得破口大骂:“这群酸子!白日里刚触了平虏侯的霉头,晚上就去嫖妓耍威风,真真不知死活!”
骂归骂,他却不敢怠慢。御史身份特殊,虽然官阶可能不高,但风闻奏事的权力让人忌惮,万一被他们记恨,随便参上一本,也够他喝一壶的。王国厚只得穿戴整齐,匆匆赶往青翠轩。
到了现场,王国厚阴沉着脸,先扫了一眼醉醺醺的陈成林等人,又看了看哭泣的柳大家和一脸焦急的老鸨,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得罪这帮御史,便打着官腔对老鸨斥道:“混账东西!陈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清流御史!他能看得上你家的姑娘,那是柳大家的造化!你这打开门做生意的,讲究的不就是个你情我愿,银货两讫?柳大家又不是什么名门闺秀,既然身在青楼,只要陈大人出得起价钱,成就一段佳话又如何?何必在此哭哭啼啼,扫了大人们的雅兴!”
老鸨一听,心凉了半截,哭诉道:“王大人!您不能这么说啊!柳大家是清倌人,这是青翠轩立下的规矩,全京城都知道的呀!您这样,岂不是……岂不是逼良为娼吗?”
“逼良为娼?” 王国厚被老鸨当面顶撞,脸上瞬间挂不住了,尤其是在一众官员面前,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顿时勃然大怒,黑着脸喝道:“好你个刁妇!竟敢污蔑本官逼良为娼?本官今日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在逼良为娼!来人啊!把这青翠轩里所有的姑娘,都给本官叫到前院来!本官要一个一个亲自审问,看看有没有是被你这老虔婆逼迫的!”
第918章 死得冤
这一下,老鸨吓得魂飞魄散。开青楼的,哪家底子完全干净?或多或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王国厚这是要借题发挥,抄她的老底啊!眼看事情要失控,老鸨权衡利弊,与其被官府查抄问罪,不如舍弃柳大家一人。
她连忙跪地磕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奴家糊涂,是奴家不会说话!奴家认错!柳大家……柳大家她愿意,她愿意伺候陈大人!只求大人高抬贵手,饶过青翠轩吧!”
当哭泣不止、浑身颤抖的柳大家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推半搡地送入陈成林的房间时,屋内酒气熏天,陈成林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见柳大家进来,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情,反而因酒意和权力的膨胀而显得更加粗鲁。白日里在刘庆那里受的窝囊气,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哭什么哭!本官能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成林醉眼惺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便将柳大家拽了过来,动作粗暴,毫无文人雅士的风度可言。
柳大家惊叫一声,奋力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敌得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她的哀求、哭泣,在陈成林听来,反而更刺激了他扭曲的征服欲。
这一夜,对于柳大家而言,是漫长而绝望的凌辱。她那赖以维持尊严的“清倌人”身份,她那清冷的琴音和孤高的姿态,在这一夜被彻底撕碎、践踏。
陈成林将她视为泄欲和找回面子的工具,动作毫无怜惜,甚至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施虐快感。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陈成林酒醒大半,看着凌乱的床榻和蜷缩在角落、衣衫不整、目光呆滞、了无生气的柳大家,心中非但没有愧疚,反而闪过一丝厌烦和“完事”后的空虚。
他整理好衣冠,丢下一锭银子在桌上,冷冷道:“晦气!” 便推门而出,与早已在外等候、神色各异的友人们汇合,一行人匆匆离去,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风流韵事。
他们离去后不久,青翠轩内便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负责打扫的丫鬟推门进去,发现柳大家已气息全无,身体冰冷。她的脖颈上有着清晰的淤痕,是被掐死而亡。桌上那锭冰冷的银子,与她苍白的面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老鸨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顿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她哭的不是柳大家的命,而是她这棵眼看就要长成的“摇钱树”就这么毁了!她一边派人赶紧报官,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陈成林等人。
顺天府衙内,堂外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声。他抬头望去,只见青翠轩的老鸨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闯进大堂,扑通一声跪在堂下,不住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可了不得了!出人命了!老鸨的声音嘶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柳大家...柳大家她...她没了!
王国厚手中的惊堂木地落地,在寂静的大堂里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昨夜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亲自带着衙役赶到青翠轩,当着陈成林等人的面,逼着老鸨将柳大家送进房间。那时柳大家绝望的眼神,此刻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浮现。
详细道来。王国厚强自镇定。
老鸨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叙述着今早发现柳大家身亡的经过。当说到脖颈上有淤青时,王国厚的脸色瞬间变了。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他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烫手的山芋怎么就炸在手里了!若是寻常命案倒也罢了,可偏偏牵扯到陈成林这样的御史言官。更可怕的是,昨夜是他亲自出面施压,这要是传出去...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王国厚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刁妇!一派胡言!陈御史乃是朝廷清流,风骨峻峭,岂会做出此等不堪之事?!你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毁谤大臣清誉,该当何罪?!
老鸨惊呆了,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堂上那张瞬间变得狰狞的官脸。她怎么也没想到,昨夜还口口声声要她的大人,今日竟翻脸不认账!
大人!昨夜是您亲自...老鸨话未说完,就被王国厚厉声打断。
住口!本官昨夜是去调解纠纷,劝你等以和为贵!陈御史何等清贵人物,怎会去你那等污秽之地?分明是你这老虔婆逼死姑娘,还想攀诬朝廷命官!
老鸨彻底慌了神,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啊!昨夜陈大人确实在场,好多人都看见了!柳大家脖颈上的淤青...
还敢狡辩!王国厚暴喝一声,来人啊!将这污蔑朝廷命官的刁妇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衙役们面面相觑,但在王国厚凌厉的目光逼视下,前拿人。老鸨拼命挣扎,哭喊着:冤枉啊!柳大家是被掐死的!我有人证...
她的哭喊声很快被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淹没。三十大板下去,老鸨已是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王国厚冷眼看着,吩咐道:扔出去!若再敢胡言乱语,大牢就是你的归宿!
老鸨像破布口袋一样被丢在府衙门口的大街上。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几个胆大的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衙役驱散。老鸨被青楼中人抬上门板,口中不住哭喊:冤枉啊...柳大家死得冤...
她原想将事情闹大,引来更多关注。却被衙役驱赶。路人们远远看着,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老鸨绝望地发现,在这京城之中,她一个老鸨的声音,终究敌不过官府的权势。
老鸨趴在门板上,望着湛蓝的天空,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她明白,这官司是打不赢了。柳大家的冤屈,注定要石沉大海。
衙门内,王国厚瘫坐在太师椅上,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眼下,他只能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至于良心...在这吃人的官场上,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对师爷道“你带人去敲打一下这老鸨,倘若她说了不应该说的话,那她也不必在京城了。”
第919章 奢侈的消费
晨光熹微,奉天殿内的朝会在一片异样的平静中接近尾声。刘庆立于丹陛之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特别是御史台那一片区域。
他原以为,经过昨日陈成林宫门跪谏和自己那番毫不留情的驳斥后,今日朝堂之上,必然会有更多的言官前赴后继,用更加激烈的言辞向他发难。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应对的说辞,打算借此机会进一步阐明新政的必要性,甚至不惜与这些保守势力当庭辩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整个早朝过程风平浪静。内阁几位阁老依次奏对,所议皆是漕运、边关粮饷等常规事务,虽然琐碎,却无人再提及昨日那些敏感的改革议题。
而最让刘庆感到奇怪的,是那些素来以“风闻言事”、不惧权贵自诩的御史们,今日竟集体噤声。他们或低头看着笏板,或眼神游移,偶尔有几个抬头与刘庆目光相接,也立刻惶恐地避开,仿佛生怕被他点名问询。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近乎诡异的安静,只有官员出列奏事时清晰刻板的声音在回荡。
“难道是被昨日陈成林的下场震慑住了?”刘庆心中暗忖,却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清流言官,向来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有时为了博取直名,甚至故意触怒皇帝。
自己昨日虽言辞犀利,却也并未采取实质性的惩罚措施,按理说不该让他们如此畏惧。这种反常的沉默,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待太监尖细的“退朝”声响起,刘庆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前往文渊阁处理政务,而是转道先回了自己在宫内的值房。他换下沉重繁复的朝服,穿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藏青色常服,仅带着两名贴身亲卫,从侧门出了宫城。
穿过几条肃静的官署街道,渐渐转入相对繁华的市井坊间。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各种早点的香气和市井的喧嚣。
路过一家门面雅致、挂着“凝香斋”匾额的脂粉铺时,刘庆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给家中的女眷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了,尤其是孙苗,跟着自己担惊受怕,操持家务,却从未有过怨言。
还有……那个如今身份尴尬,却依旧让他时时挂怀的朱芷蘅。虽然她已是方外之人,用这些胭脂水粉似乎不合时宜,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迈步走了进去。
一踏入店内,一股混合着花粉、香粉和油脂的浓郁香气便扑面而来。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妆奁、粉盒、胭脂膏子,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正在丫鬟的陪伴下细细挑选。
骤然见到一个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闯进来,女眷们先是惊讶,随即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纷纷面露羞赧之色,或用团扇掩面,或侧身躲避,店内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刘庆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世俗礼节。他大大方方地环顾四周,然后朝着一位看似是店主模样的中年妇人招了招手。
那店娘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却有些为难地迎了上来,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小店……小店主要接待女客,您看这……”
刘庆微微皱眉:“怎么?男人花的就不是银子了?我买点东西送人。”
店娘的笑容更加勉强,声音压得更低:“爷,您误会了。不是银子的问题,是……是您在这儿,其他的夫人小姐们……实在是不方便挑选了。这规矩……还请您体谅。”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些远远避开、却不时好奇张望的女客们。
刘庆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这才恍然,不禁有些失笑。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倒也通情达理,不再坚持,便对店娘道:“罢了。那你把店里最好的胭脂水粉,给我配个三套……不,四套吧。”
他最终还是加上了给朱芷蘅的那一份,尽管觉得可能不太合适。
店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犹疑,上下打量了一下刘庆,似乎想判断他是否在开玩笑:“这位爷,小店最好的‘玉容斋’系列,一套下来……可得近百两银子呢。四套就是四百两……”
她的意思很明显,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官员的俸禄也负担不起如此奢侈的消费。
刘庆没有多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这是孙苗之前硬塞给他的,说“侯爷在外,总不能身无分文,难免有需要打点或是自己花销的时候”。
想到孙苗,又联想到自己那点俸禄早就被之前那位太后以各种名目扣得所剩无几,刘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而“太后”二字,又勾起了他对那位刚刚薨逝、生前关系复杂微妙的女人的回忆,上次买脂粉,似乎也有她的一份……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这些可够?”刘庆收敛心神,将银票放在柜上。那是一张面额五百两的官号银票,足够支付还有富余。
店娘看到银票,眼睛顿时一亮,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热情:“够!够!太够了!爷您稍等,妾身这就去给您挑最好的包装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忙转身去张罗。
就在等待的时候,刘庆被店内一侧屏风后传来的几个女子低语声吸引了注意力。那屏风是为了给贵客试妆而设的。只听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带着几分神秘说道:“你们今早晨听说了没?出大事了!”
“什么事?快说说!” 另一个声音好奇地催促。
“就是青翠轩!那个有名的清吟小班青翠轩!他们家那个头牌柳大家,听说昨夜死了!”
“切,我当是什么新鲜事呢。一个妓女罢了,死了就死了呗,这京城哪天不死人?” 第三个声音带着不屑。
“哎呀,你知道什么呀!” 最先开口的女子似乎有些不满同伴的漠然,“那柳大家可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听说……听说昨夜是顺天府的王知府亲自带着人去了青翠轩,逼着老鸨张妈妈,硬让柳大家去陪那个……那个昨儿在宫门口骂平虏侯的陈御史!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儿一早,人就发现死在房里了!你说蹊跷不蹊跷?”
第920章 顺天府
“清倌人?啧啧,怕是遇到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粗鲁汉子了吧?嘻嘻……” 又一个轻浮的笑声加入,带着暧昧的意味,“未经人事,哪里经得起折腾?”
“呸!你个小骚蹄子,脑子里整天就想些不正经的!你以为谁都跟你家那个似的……”
屏风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心照不宣的轻笑和打闹声。
然而,这些话语听在刘庆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陈成林?王国厚?逼死清倌人?
昨夜宫门前刚刚上演了一出“忠臣死谏”的戏码,转眼间竟然牵连出一条人命?而且牵涉其中的一方还是朝廷命官,顺天府尹王国厚!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的规矩了,迈开步子就朝着屏风后面走去。那店娘正好抱着包装精美的四个锦盒出来,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试图阻拦:“哎呦!这位爷!可使不得!那是女客休息的地方,您不能进去啊!”
刘庆却不管不顾,一把拨开店娘,径直闯入屏风之后。里面正围坐在一起说笑的几位年轻妇人被这突然闯入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顿时发出一片惊呼,有的赶紧用袖子掩面,有的慌乱地躲到丫鬟身后。
“放肆!”
“你这人好生无礼!”
“哪里来的登徒子!还不快出去!”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斥责起来。
刘庆此刻也意识到自己行为唐突,连忙拱手致歉,几分尴尬的笑意:“诸位娘子恕罪,是在下唐突了。实在是因为听到各位方才议论之事,心中焦急,才冒昧闯入。还请问各位,方才所言青翠轩柳大家之事,可是确有其事?”
一位年纪稍长、打扮颇为艳丽的妇人,似乎是这群人的中心,她先是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随即上下打量了刘庆一番,见他衣着虽不华丽,但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百姓,眼中的怒意稍减,反而泛起一丝好奇和……媚意?
她放下手中的粉盒,用团扇半掩着嘴,娇声笑道:“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位俏郎君。瞧着面生得很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哥儿?”
刘庆被她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再次追问:“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此事紧要,还请娘子如实相告。”
那媚娘见刘庆不接她的茬,反而只关心命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依旧笑嘻嘻地说:“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这么上心?我看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要不……姐姐我给你做个媒,把我家妹妹说给你如何?我妹妹那可真是貌美如花,比我还要胜上三分呢!” 说着,还故意朝刘庆抛了个媚眼。
刘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在朝堂上面对千军万马尚且能镇定自若,此刻却被一个妇人几句话弄得面红耳赤,尴尬不已,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多谢娘子美意,只是……只是在下的确是有官身在身,而且……而且已经成亲了。”
“哦?已经成亲了?” 媚娘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十分惋惜的表情,“那真是可惜了……不知公子在哪部衙门高就啊?说不定我家老爷还能照应一二呢。” 她依旧不死心,还想探听刘庆的底细。
刘庆实在招架不住这妇人连番的言语“攻势”,也顾不得再打听消息了,连忙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屏风。
正好店娘抱着锦盒站在外面,一脸忐忑。刘庆接过盒子,匆匆离开了凝香斋。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屏风后传来那几个妇人促狭的、银铃般的笑声,似乎在议论着他这番狼狈的模样。
刘庆脚步加快,脸上一阵发烧,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脂粉店的旖旎香风瞬间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对刚刚听闻的那桩命案的沉重思虑。
刘庆疾步走出凝香斋,方才店内那阵脂粉香气和妇人的调笑声仿佛还在鼻尖耳畔萦绕,但此刻他心中却只剩下凛冽的寒意。
三个名字如同冰锥般反复刺击着他的思绪:陈成林、王国厚、柳大家……一个是昨日还在宫门前慷慨激昂、以忠臣自居的御史;一个是掌管京畿治安、本该维护法纪的顺天府尹;另一个,则是一个无辜惨死的风尘女子。这三者之间,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联系在一起,酿成了一条人命!
他几乎可以想象昨夜在青翠轩发生了什么,王国厚滥用职权,逼迫清倌人陪侍陈成林;而陈成林,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在酒精和权力的刺激下,又会做出何等丑事?
最终导致柳大家香消玉殒。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命案,更是对朝廷法度、官员操守的赤裸裸的践踏!若此事属实,王国厚渎职枉法,陈成林道德沦丧,都罪无可赦!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手中那四个装着脂粉的精致锦盒塞给身旁一名亲卫:“你即刻将这些送回府中。”
“侯爷,您……”亲卫有些迟疑,担心他的安全。
刘庆打断他“我去顺天府衙一趟。你们不必跟随,在府外等候即可。” 他需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王国厚,看看他到底如何遮掩这桩丑闻。
顺天府衙位于京城中轴线以东,距离紫禁城不远,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官署建筑。朱漆大门前矗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高悬“顺天府”匾额,门前有衙役持棍值守。
刘庆并未穿着侯爵冠服,仅一身常服,但通身的气度却让值守的衙役不敢怠慢。他亮出平虏侯的腰牌,沉声道:“通报你家大人,就说刘庆来访。”
衙役一见腰牌,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侯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完,连滚带爬地跑进衙内。
不多时,只见顺天府尹王国厚带着一班属官,急匆匆地从里面迎了出来。王国厚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此刻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官帽都有些歪斜了。
第921章 天衣无缝’
他远远看见刘庆,便小跑着上前,深深一揖到地:“下官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刘庆冷冷地打量着他,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说道:“王大人不必多礼。本侯路过此地,想起一桩小事,特来问问。”
王国厚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上的汗珠更多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侯爷……侯爷有何事垂询?但请吩咐,下官……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刘庆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就好。本侯听闻,昨夜在青翠轩,发生了一桩命案?死者似乎是一位名叫柳大家的清倌人?王大人,可有此事?”
王国厚听到“青翠轩”、“柳大家”这几个字,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的属官们也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这……”王国厚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回……回侯爷的话,确……确有此事。不过……不过那妓女乃是自缢身亡,下官……下官已经查验过了,并无疑点。已经……已经结案了。”
“自缢身亡?”刘庆向前逼近一步,紧紧盯着王国厚闪烁不定的眼睛,“本侯怎么听说,昨夜王大人亲自去了青翠轩,还……逼着那老鸨,让柳大家去陪侍了陈成林陈御史?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侯爷明鉴!”王国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侯爷!这……这定是有人诬告!是那老鸨张氏,她……她经营不善,逼死了自家姑娘,又怕担责任,故而……故而攀诬下官和陈御史!下官昨夜确实去过青翠轩,但只是去调解纠纷,绝无逼迫之事啊侯爷!”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刘庆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冷哼一声:“调解纠纷?王大人倒是勤于王事啊,连青楼妓馆的纠纷都要亲自过问?那好,既然你说老鸨诬告,那便将案卷拿来与本侯一看!再将那老鸨张氏,以及相关人等都带来,本侯要亲自问话!”
“侯爷!这……”王国厚抬起头,案卷他早已篡改,老鸨张氏更是被他毒打一顿赶走,如今生死未知,如何能带来对质?
刘庆不再看瘫软在地的王国厚:“着人前往青翠轩,把老鸨唤来!”
他转而看向面如死灰的王国厚,语气冰冷:“王大人,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就请你在这府衙之内,好好‘回忆’一下昨夜的经过吧。没有本侯的命令,不得离开半步!”
王国厚用颤抖的袖子抹去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连声应道:“是,是,下官明白,下官定然在此,寸步不离,寸步不离……”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的心腹师爷,暗中使了个眼色,刻意将“老鸨”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意味:“丁师爷,麻烦你……带几个稳妥的衙役,去……去‘请’那老鸨前来问话吧。务必……‘请’到!”
那丁师爷闻言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诺!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便要快步离去。
“站住!” 刘庆眯起眼睛,寒光乍现,他岂会看不出这主仆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盯着王国厚,一字一顿地警告道:“王大人,本侯把话放在这里。若是有人敢在途中威胁事主,一旦被本侯查知,你应该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王国厚浑身一颤,最后的希望也被掐灭了,脸上血色尽褪,只能绝望地连连点头:“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侯爷明鉴!”
刘庆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大堂上首,撩起衣袍,坦然坐在了原本属于顺天府尹的主位之上。王国厚战战兢兢地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侯爷一路辛苦,下官……下官让人给您奉茶?” 王国厚试图缓和气氛,讨好地说道。
刘庆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堂下:“不必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案宗,立刻拿来给本侯过目。”
王国厚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支吾道:“案宗……案宗……下官这就去……去找找……”
“找找?” 刘庆的眉头骤然锁紧“王大人,你早上才刚刚升堂问过此案,结案的卷宗理应就在堂上或签押房内。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你就需要‘找找’?莫非……这案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需要临时‘修饰’一番?”
王国厚被这直指要害的质问吓得魂飞魄散,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侯爷恕罪!是下官口误,口误!案宗就在签押房,下官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踉跄着向后堂的签押房跑去。
刘庆看着王国厚消失的方向,大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堂下衙役们紧张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他心中念头飞转。王国厚如此惊慌,甚至试图拖延时间,案宗必有猫腻。而他对寻找老鸨一事的异常紧张,丁师爷带人去“请”,是真去请,还是去作甚?
片刻之后,王国厚捧着一叠卷宗,脚步虚浮地走了回来,双手微微颤抖地将卷宗呈到刘庆面前的公案上:“侯……侯爷,案宗在此。”
刘庆接过卷宗,展开细看。果然,卷宗上的记录语焉不详,极力淡化王国厚和陈成林在事件中的作用,将柳大家的死因含糊地归结为“与鸨母争执后自寻短见”,并着重强调了老鸨张氏“诬告官员”的“罪行”,以及已被“惩处”。整份案卷漏洞百出,欲盖弥彰。
刘庆越看,脸色越是阴沉。他“啪”地一声合上卷宗,冷冷地看向冷汗涔涔的王国厚:“王大人,你这案卷,做得可真是‘天衣无缝’啊!”
王国厚腿一软,几乎要再次跪倒。
刘庆将那份漏洞百出的案宗重重掷在公案之上,不再言语。他靠进椅背,双目微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似乎在闭目养神,但整个大堂内弥漫的低气压却让所有人噤若寒蝉。他在等,等一个明知可能不会来的结果。
第922章 误会?
王国厚站在一旁,如芒在背,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额头渗出的冷汗,眼神却死死盯着大堂门口。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终于,一阵略显凌乱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师爷带着几名衙役快步走进大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禀侯爷!恕小的无能!我等奉命前往凝翠轩及老鸨张氏住处,里外搜寻,均……均未找到张氏其人!”
刘庆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跪在地上的师爷,注意到他眼神飘忽,不敢与自己对视。随即,刘庆竟放声大笑起来,讽刺中带着怒意:
“好!好得很呐!王国厚!你这顺天府尹当真是驭下有方!这欺上瞒下、毁证灭迹的功夫,真是教得炉火纯青!人不在?一个刚被你重责三十大板、行动尚且不便的妇人,能跑到哪里去?王府尹,你是不是觉得本侯平日里在朝堂上还算讲理,你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糊弄于我了?!”
王国厚被这笑声和质问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侯爷明鉴!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
他猛地转向丁师爷,声色俱厉地呵斥:“混账东西!你是怎么办事的!一个大活人都找不到?就不知道多问问左邻右舍,她可能去了何处?!”
丁师爷把头埋得更低,颤声回道:“侯爷,府尹大人,小的……小的都问过了。听闻那张氏挨了板子,又怕……又怕大人再追究她诬告之罪,心中恐惧,可能……可能是吓得躲起来或者逃出城去了……”
刘庆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表演,心中已然明了。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冰寒刺骨:“好一个‘吓得跑了’!好一个死无对证!行啊,王国厚,既然你手下的人如此无用,那本侯就亲自去一趟这凝翠轩看看!看看究竟是本侯好糊弄,还是你顺天府上下早已烂透了!”
王国厚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侯爷!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国之柱石,岂能亲临那等污秽之地!此事交给下官,下官就是掘地三尺,也定将那张氏刁妇给您找出来!”
刘庆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的哀求,拂袖向堂外走去。行至门口,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王国厚耳中:
“人,你继续去找。但莫要以为,只有言官的风闻奏事难缠。本侯今日既然已知此事,若查实你王国厚确有欺上压下、草菅人命之行径,你最好仔细想想,该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
说罢,刘庆大步离去,将面色惨白、瘫软在地的王国厚留在了死寂的大堂之中。
刘庆怒气冲冲地回到文渊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高名衡见他去时尚算平静,归来却一身戾气,不由问道:“侯爷,您这是去了何处?何以动如此大的肝火?”
刘庆瞥了一眼阁内同样投来好奇目光的何腾蛟与王汉,强压着怒火,沉声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顺天府尹王国厚,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行此恶劣之事,你让本侯如何不恼!”
高名衡一愣:“顺天府?王国厚?他怎么了?莫非是他不长眼,当街冲撞了侯爷?”
“冲撞本侯倒是小事!”刘庆重重一拍案几,“他竟敢跟本侯玩弄心眼,试图掩盖命案!”
他随即提高声音,朝门外喝道:“来人!”
当值的书吏应声而入:“侯爷有何吩咐?”
刘庆忿忿道:“即刻传刑部侍郎、大理寺卿前来文渊阁议事!”
何腾蛟闻言,眉头紧锁,出言探询:“侯爷,突然召见刑部与大理寺,可是京城出了什么重大刑案?”
待书吏领命而去,刘庆才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脂粉铺听闻,以及随后前往顺天府的经过,简略地向三位阁臣叙述了一遍。他尤其强调了案卷的含糊其辞、老鸨张氏的离奇“失踪”,以及王国厚主下可疑的反应。
高名衡听完,当即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岂有此理!若侯爷所言属实,这王国厚岂止是渎职,简直是无法无天!侯爷,还找什么刑部、大理寺?您当立即下令,摘了他的乌纱帽,锁拿问罪!”
何腾蛟则显得更为谨慎,他沉吟道:“侯爷,王国厚此人,平日为人处世尚算精明圆滑,按理说不应如此糊涂莽撞。此事……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或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他并不知情?”
刘庆冷笑一声,目光锐利:“误会?本侯也希望是误会!本侯亦不愿给人留下跋扈专断之印象。故此,才特意请刑部与大理寺介入,秉公调查。若最终查明确是误会,本侯自当向王府尹赔礼道歉。但若查实他王国厚确有欺上压下、玩忽职守、乃至草菅人命之实……”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那就要好好议一议,他该当何罪了!”
王汉闻言,当即起身,道:“侯爷息怒。此事关乎朝廷命官操守、人命关天,更涉及司法公正,确实不能等闲视之。下官亦通刑名律例,对此等案件也颇有心得。不若将此案交由下官牵头,会同刑部、大理寺一同查办。下官定当秉公执法,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侯爷、也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刘庆见王汉主动请缨,且理由充分,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王阁老肯亲自出马,本侯自然放心。此事就全权交由你去办。本侯精力有限,确也无暇在这些腌臜琐事上过多纠缠,只望你能尽快查明真相,无论涉及何人,皆依法处置,以正视听。”
“下官遵命!”王汉拱手领命,随即不再耽搁,整理了一下袍服,出了文渊阁,径直前往刑部衙门调阅卷宗、安排人手去了。
待王汉离去,高名衡手捻胡须,沉吟片刻,向刘庆探询道:“侯爷,方才您提及昨夜涉事的御史……不知具体是何人?”
刘庆略一迟疑,还是如实相告:“此人乃是御史陈成林。”
第923章 都察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何腾蛟和金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郑重,“诸位莫要以为本侯是因昨日宫门前之事,挟私报复,故意寻衅。此事乃本侯今日偶然听闻,事实俱在,由不得人不信。本侯也着实诧异,一位以清流自居的台谏之臣,竟会涉足烟花之地,且闹出如此不堪之事,若属实,则其操守实在令人不齿,朝廷法度岂能容情?此事必须严查,以儆效尤。”
高名衡听出了刘庆话中的顾虑,担心被人误解为打击报复。他立刻会意,提高了声调,这番话既是对刘庆说的,更是说给一旁的何腾蛟和金声听的:“侯爷多虑了!御史身为朝廷耳目,风宪之官,本应洁身自好,为百官表率。如今竟涉嫌狎妓致人死亡,无论是否与昨日之事相关,都是玷污官箴、损害朝廷颜面的重罪!侯爷要求严查,乃是出于公心,维护纲纪,何来报复之说?正当明查严办,以肃官场风气!”
何腾蛟坐在一旁,听着高名衡义正词严的话语,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心中念头急转:陈成林?是此人!他几乎立刻认定,这必是刘庆借题发挥,夸大其词,目的就是报复陈成林昨日的当众弹劾。
所谓命案,恐怕也是小事被刻意放大。然而,此刻刘庆势大,且占据了“整顿吏治”的道德高地,他无法公然反驳。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一边整理着案几上本就整齐的文书,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侯爷,高大人,金大人,你们先议着。本阁还有些积压的琐碎公务需要即刻处理,本阁先失陪一下。”
说罢,也不等刘庆回应,便迈着看似从容实则急促的步子,匆匆离开了文渊阁。
何腾蛟离去的心思,刘庆和高名衡岂能不知?高名衡眯着眼睛,望着何腾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随即与刘庆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两人心照不宣。
何腾蛟此去,无非是急着去打探消息,安抚乃至串联御史台的那帮人,试图将水搅浑,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将那些对刘庆不满的言官力量更紧密地笼络到自己身边。
一直沉默旁观的金声,此时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开口道:“侯爷今日这番‘微服私访’,收获不小啊。这一趟出去,怕是要揪出一股歪风,整肃出一番政风清明来呢。”
刘庆闻言,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之色,反而流露出几分痛惜:“金阁老谬赞了。本侯何尝想看到这等丑事?前明积弊,官场陋习深重,我等立此新朝,本意在于革故鼎新,扫除沉疴。岂料新政未及全面铺开,在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便爆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朝廷命官与烟花命案牵扯不清,这……这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若不能彻底清查,严惩不贷,我等还有何颜面谈什么中兴大业?”
何腾蛟步履匆匆地出了宫门,候在门外的家仆连忙抬过一顶青呢小轿。他矮身钻入轿中,沉声对轿夫吩咐道:“去都察院!快!”
轿夫不敢怠慢,抬起轿子,一路小跑着穿街过巷,朝着位于皇城西侧的都察院衙门疾行而去。
轿中的何腾蛟,背靠着微晃的轿厢,心中飞速盘算着:刘庆今日之举,看似是针对王国厚,实则剑指陈成林,乃至整个御史台!若真让刘庆借此案将“狎妓致死”的罪名坐实在陈成林头上,不仅陈成林身败名裂,整个都察院的清誉都将受到重创,他何腾蛟日后倚重言官力量制衡刘庆的图谋也将大受挫折。
轿子在都察院门前稳稳落下。何腾蛟不等轿夫完全停稳,便掀帘而出,对门前值守的御史衙役略一点头,也不通传,径直朝着左都御史祁彪佳日常处理公务的堂屋走去。都察院上下谁不认识这位内阁首辅?见他而来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砰”的一声,何腾蛟推开了祁彪佳公房的门。正在伏案批阅文书的祁彪佳闻声抬起头,见是何腾蛟,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连忙起身相迎:“元辅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何事吩咐一声,下官过府拜谒便是。”
何腾蛟反手关上房门,也顾不上寒暄,直接走到祁彪佳面前,压低了声音,道:“祁总宪,事态紧急,老夫就长话短说了。平虏侯今日突然发难,矛头直指陈成林!”
祁彪佳闻言,脸色顿时一沉。他身为都察院掌院,消息自然灵通,已风闻此事,正自烦恼如何处置。
他请何腾蛟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沉声道:“元辅且放宽心,慢慢说。下官也刚听闻此事,正觉蹊跷。成林虽性子刚直,有时不免得罪人,但狎妓致死……此事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或是……有人故意构陷?”
何腾蛟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放在一旁:“是否构陷,眼下尚无定论。但刘庆已责令王汉会同刑部、大理寺严查此案!祁总宪,你我都清楚,王汉是刘庆的人,此案由他主导,结果可想而知!届时,无论真相如何,陈成林恐怕都难逃干系!更要紧的是,此事若被大肆渲染,整个都察院的风宪都将扫地!朝廷颜面何存?”
祁彪佳听着何腾蛟的话,自然要维护都察院的利益和声誉,但刘庆如今势大,且此事确实牵扯人命,若处理不当,反会引火烧身。
他沉吟道:“元辅所虑极是。维护言路清议,乃都察院分内之责。只是……此事涉及刑案,证据最为关键……”
何腾蛟见祁彪佳言语间推诿闪躲,眉头不由微微一蹙,心中暗恼。
自己身为首辅,亲自移驾前来,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这祁彪佳却还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却不饮用,只是悠悠一叹,几分看似推心置腹的忧虑:
第924章 单打独斗难成气候
“祁总宪啊,此事说到底,与本阁个人并无多大干系。本阁今日前来,忧心的乃是我大明的体统,朝廷的颜面!退一步讲,即便不论朝廷,单说你这都察院——风宪之地,清流所系,若麾下御史卷入这等腌臜命案,无论真假,传扬出去,于都察院的声誉,总归是极大的损伤吧?”
祁彪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何腾蛟这话里拉拢、施压的意味太过明显,他岂能听不出来?
然而,如今刘庆势如中天,权倾朝野,连皇帝和太后都要让他三分,你何元辅之前趁着刘庆昏迷失踪,试图安插亲信、掌控军权,结果如何?
派出的监军使节还没到地方就被各路将领顶了回来,碰了一鼻子灰,不也无可奈何?现在就算自己领着都察院投靠过去,充当何腾蛟手中的剑,又能拿刘庆怎样?无非是以卵击石罢了。
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应道:“元辅的来意和担忧,下官心知肚明,感激不尽。只是……此案既然已入平虏侯法眼,便非同小可。莫说牵涉朝廷命官,即便只是寻常百姓的人命官司,也绝非小事。依下官浅见,此事既然瞒不住,不如就让侯爷彻查一番。若查无实据,正好还陈御史一个清白;若……若果真有其事,那……唉,我等也只能依法依律,无能为力啊。”
他这话,既点明了刘庆的权威,也暗示了底线——若陈成林真的犯罪,都察院也无法包庇。
何腾蛟眯起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放下茶盏,“祁大人,你就真不为你的属下们考虑一二?陈成林纵然有错,亦是都察院一员。若让下面的人知道,他们的总宪大人,在关键时刻竟是如此……明哲保身的态度,恐怕会寒了众人的心啊。日后,谁还敢为朝廷、为公道直言进谏?”
祁彪佳感受到那股压力,心中叹息,却仍坚持原则:“下官身为总宪,自然要体恤下属。但正因如此,更需秉持公道。若此事属实,陈御史确是行为不检,酿成大祸,那……那便是他咎由自取,下官纵然心痛,亦无法徇私。都察院立身之本,在于一个‘公’字。”
“公?” 何腾蛟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本阁所虑,并非事情本身真假,而是有人欲借此机会,行打击报复之实!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你们日常奏疏之中,对他刘庆颇多指摘,他岂会不怀恨在心?如今抓到把柄,焉能不狠狠报复?”
祁彪佳听到这话,神情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反问:“都察院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难道……难道他还能借此将整个都察院撤销不成?”
这想法太过骇人,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难以置信。
“撤销倒不至于,” 何腾蛟语气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都察院乃太祖所设,关乎国本,他刘庆再权倾朝野,也绝无胆量裁撤。然,本阁所虑者,是经此一事,若让他得逞,日后都察院恐怕再难有发声之机会!言路闭塞,绝非国家之福啊!他今日能借此案打压陈成林,明日就能用其他手段让整个御史台噤若寒蝉!”
祁彪佳心中猛地一紧,何腾蛟描绘的前景确实令人担忧。他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依元辅之见,此事莫非纯属子虚乌有,是有人构陷?”
何腾蛟见其意动,叹息一声,语气变得愈发“推心置腹”:“如今朝中,敢于不畏权贵、直言进谏者已是凤毛麟角。陈御史别的不说,单是昨日敢于在宫门前当面指陈平虏侯之非,这份风骨,便是我辈文臣楷模!若非他昨日触怒了侯爷,今日即便真有此事,侯爷恐怕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必欲严查吧?哼,说到底,一个娼妓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年来,战乱频仍,死的人还少吗?”
祁彪佳听懂了何腾蛟的潜台词,重点是刘庆借题发挥,而非案件本身。但他仍有最后一丝顾虑:“元辅之意,下官明白。只是……万一,万一王汉他们真的查出了确凿罪证呢?那时又当如何?”
何腾蛟闻言,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袍袖,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冷淡:“若果真罪证确凿,证明陈成林确系罪有应得……那便只能怪他有负圣恩,自取其祸。本阁今日,就当从未曾来过此地。”
祁彪佳心中雪亮,沉吟片刻,从书案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元辅,此乃我都察院几位御史今日联名所上之折子,内容……多与平虏侯近日举措相关。下官正在犹豫,是否按例呈递入宫。”
何腾蛟目光扫过那叠奏折,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都察院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该呈递自然要呈递。一切,依制度而行即可。”
祁彪佳点头道:“下官明白了。稍后,便递入宫中。”
何腾蛟转身向门口走去,行至门前,忽又停步:“祁总宪,有些事,单打独斗难成气候,需得同心协力,方能为朝廷、为天下士林,争得一片清明之地啊。”
祁彪佳眉头紧锁,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元辅教诲的是。若有驱使之处,但请吩咐,下官……定当尽力而为。” 这话答得恭敬,却留有余地,并未完全承诺。
何腾蛟听出了其中的敷衍,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今日难以让祁彪佳彻底倒向自己,不再多言,迈步离开了房间。
门在何腾蛟身后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祁彪佳一人。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中,目光落在案头那叠沉甸甸的奏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这些折子,是都察院内几位素以“敢言”着称的御史联名所上,内容直指刘庆近日推行的新政,言辞激烈,充满了对“权臣擅权”、“变更祖制”的忧惧与抨击。
祁彪佳本人并未在上面署名,他内心深处对刘庆的某些激进举措也存有疑虑,认为其过于操切,恐非国家之福。
第925章 畏罪潜逃
然而,他更清楚,如今刘庆大权在握,陛下又年岁又小,如今太后也仙逝,朝中更是无人能与之抗衡,与之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何腾蛟的拉拢,看似是为“士林清议”张目,实则不过是想借都察院之力,行党争之实。他祁彪佳身为都察院掌院,首要之责是维护法纪公正,而非沦为党同伐异的工具。
可眼下,陈成林这桩丑闻,却将都察院推到了风口浪尖。想到陈成林,祁彪佳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他唤来门外值守的书吏,吩咐道:“去,请陈成林御史过来一趟。”
书吏躬身回道:“总宪大人,陈御史今日散朝后,便称身体不适,径直回府休养了,并未在衙中。”
祁彪佳闻言,眉头锁得更紧。称病回避?这更像是心虚的表现。他挥挥手让书吏退下,独自面对眼前的难题。
何腾蛟方才的话虽不乏私心,但有一点却说到了要害:若陈成林之事属实,都察院的清誉必将扫地;而若此事是刘庆借题发挥,都察院若一味退让,日后言路恐怕真将形同虚设。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叠奏折上。递,还是不递?
递上去,无疑是在这个敏感时刻,公开向刘庆宣示都察院的“不合作”态度。刘庆会如何反应?
以他如今雷霆万钧的行事风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他不能裁撤都察院,但日后在官员考核、经费拨付、乃至具体案件的审理上,处处给都察院使绊子,穿小鞋,那日子也绝不会好过。都察院上下百十号人,都要跟着受累。
不递?那便是向强权低头,辜负了院内那些耿直御史的期望,也坐实了何腾蛟所说的“言路闭塞”的担忧。而且,何腾蛟那边也无法交代,毕竟自己方才并未明确拒绝。
他反复权衡,终于,一个折中的、带着几分明哲保身意味的想法浮上心头:自己不署名,但按正常程序将这叠奏折递入宫中通政司。
如此一来,既表明了都察院内部存在反对声音的事实,给了刘庆一个警示,又将具体的责任分散到了那几位署名的御史个人身上。
将来若刘庆追究,自己尚可推说这是御史风闻奏事的本职,自己作为掌院,无权阻拦,但并未表示支持。主要的火力,将由那几位出头鸟承担。
“唉……” 祁彪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和自我鄙夷。为官之道,有时便是如此身不由己,需要在各种势力之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对那几位即将直面风暴的御史致歉:“诸位,形势比人强,莫要怪本官此举……不够磊落了。”
至于陈成林的事情,他心中已基本有了判断。陈成林的称病不出,种种迹象都表明,昨夜青翠轩之事,恐怕绝非空穴来风。
即便这些奏折递上去,能在朝堂上给刘庆制造一些舆论压力,也绝不可能扭转陈成林个人的命运。
若查实其狎妓致死,那是触犯国法、玷污官箴的大罪,谁也保不住他。届时,自己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最多落得个“御下不严、失察”的考语,虽不光彩,但尚不至于伤筋动骨。
想通了这一点,祁彪佳不再犹豫。他提起朱笔,在那叠奏折的封面上批了一个“呈”字,并盖上了都察院的关防。
唤来经历司官员,吩咐道:“将这些奏疏,按例即刻递送通政司,转呈御前。”
王汉面色沉肃,袍袖生风,领着刑部侍郎崔呈秀、大理寺卿徐石麒,并两队如狼似虎的刑部衙役、大理寺司直,浩浩荡荡踏入顺天府衙。原本肃静的衙门顿时气氛凝滞,所有胥吏皆垂首屏息,不敢仰视。
王国厚闻讯,连滚带爬地从后堂迎出,堆满惊惧与谄媚交织的复杂神色,躬身道:“王阁老、崔侍郎、徐大理,三位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王汉根本不给他客套的机会,打断道:“王府尹,平虏侯钧旨,此案由本官主理,刑部、大理寺协查。闲话少叙,案发现场在何处?相关人犯、证物可曾控制?”
王国厚冷汗涔涔,支吾道:“现场……青翠轩已暂时查封。人犯……这,老鸨张氏,已被她畏罪潜逃……”
“潜逃?”王汉冷哼一声,声调不高,却带着极大的压迫感,“顺天府办案,竟能让关键人证在眼皮底下‘潜逃’?王府尹,你这差事当得可真是‘稳妥’啊!”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国厚,转身对崔呈秀和徐石麒下令:“崔侍郎,你立刻派人,持刑部令牌,详查京城各门今日出入记录,看那张氏有无出城迹象,同时搜查其可能藏匿的所有地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徐大理,烦请你亲自带大理寺的人,将青翠轩上下一干人等,包括龟公、仆役、乃至所有知情妓家,全部拘传到案,分开讯问,不得有误!”
“再派得力仵作,即刻前往殓房,仔细检验柳大家尸身,一丝疑点也不得放过!”
命令一下,刑部与大理寺的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崔呈秀亲自督促下属分头查探城门记录,并撒开人马在张氏可能落脚的关系网中暗访;徐石麒则亲自带着司直官差,直扑已被贴了封条的凝翠轩,将里面惊惶不安的众人一一锁拿拘传。
王汉自己则坐镇顺天府大堂,临时征用了府尹的公案。他让人将顺天府关于此案的原始记录、以及昨夜值班的衙役全部传来,逐一严厉盘问。每当王国厚试图插话或解释,便被王汉冷冽的眼神逼退。
“王府尹,”王汉翻看着那份漏洞百出的初报案卷,语气森然,“你这记录上写,柳大家系‘自缢身亡’,且与老鸨‘争执所致’。
本官问你,争执的具体情由是什么?可有人证物证?既已认定是自缢,为何又要杖责报案的老鸨,指其‘诬告’?这其中的逻辑,你给本官解释清楚!”
王国厚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汗出如浆。他试图将责任推给下属,或称自己当时并未细察,却被王汉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无处遁形。
第926章 都察院威严何在?
约莫一个时辰后,各方初步回报陆续传来。
崔呈秀处回报:各城门今日均未见符合张氏特征的中年妇人出城记录,其家中及常去之处亦未见踪影,此人如同人间蒸发。
徐石麒处回报:青翠轩相关人等十余名已全部拘传到案,正在偏厢分开审讯,初步得知,昨夜确系顺天府尹王国厚亲至,强行命柳大家陪侍陈御史。
仵作初步验尸格目呈上:柳大家颈部有符合自缢的索沟,但这索沟之下,却有明显的手印……肢体多处有新鲜淤伤,尤其手腕处有挣扎约束痕迹,且……已非处女之身。死因暂定为“自缢”,但生前曾遭受暴力侵犯迹象明显。
王汉看着崔呈秀、徐石麒以及仵作呈上的初步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城门无踪、老鸨失踪、青翠轩众人证词指向明确、尸检结果更是触目惊心!这一条条线索,如同一条冰冷的锁链,已将昨夜发生在青翠轩的丑恶行径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响在大堂内炸开,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目光如两道寒冰,直射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顺天府尹王国厚,厉声喝道:王国厚!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难道非要本官请出平虏侯的令箭,你才肯如实招认,求得一个坦白从宽吗?!
王国厚被这声怒喝吓得浑身一哆嗦,但求生欲让他强自镇定,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扭曲表情,咬牙狡辩道:王……王阁老明鉴!下官……下官绝非臆断!此案……此案定然是那老鸨张氏刁滑奸诈,因经营不善,逼死了自家姑娘,又恐担罪责,故而……故而设下此局,攀诬朝廷命官,意图诈骗钱财,搅乱视听!对!定然是如此!
王汉闻言,不怒反笑,鄙夷之极:呵呵……好一个定然是如此!王大人,原来你这位堂堂顺天府尹,执掌京畿刑名,断案全凭这般天马行空的臆测?城门记录不看,关键人证不寻,现场勘查敷衍,尸体验检草率!单凭你这颗聪明绝顶的大脑袋,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将一条人命大案定性为刁民诈骗?本官今日倒是大开眼界了!
下官……下官并非此意……王国厚被噎得哑口无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服,还想继续狡辩,搜肠刮肚地寻找说辞。
王汉根本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猛地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王国厚,转向堂下肃立的刑部衙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持本官手令,并刑部、大理寺协查公文,即刻前往御史陈成林府邸!以涉嫌人命重案之名,将嫌犯陈成林缉拿归案!若遇抵抗,可依法强行拘传!速去!
得令! 几名刑部衙役轰然应诺,接过令箭公文,转身如虎狼般冲出大堂,直奔陈成林的府邸而去。
王国厚听到缉拿陈成林几个字,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大势已去,不仅陈成林完了,他自己也彻底完了。王汉这是要撬开陈成林的嘴,坐实所有罪证,届时,他王国厚所有的谎言和遮掩,都将被撕得粉碎。
王汉冷冷地瞥了一眼魂飞魄散的王国厚,对崔呈秀和徐石麒道:两位大人,烦请加紧审讯青翠轩一干人证,并详验尸身,固定所有证据。待陈成林到案,本官要亲自问话!
京城之内,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清晨还只是影影绰绰的流言,说顺天府门口有个老鸨报官被打了出来,案子似乎牵扯到某位御史。到了午后,这模糊的传言就被一桩实实在在的事件坐实了,只见数名刑部衙役手持令箭,如狼似虎地冲入御史陈成林的府邸,不多时,便将一位官袍不整、发髻散乱、面色惨白的陈成林从里面押解出来,径直往顺天府衙方向而去。
这一幕,被无数沿街的百姓、商贩看在眼里,顿时激起千层浪。御史,那是清流言官,是百姓眼中“告御状”的大人物,如今竟如犯人般被锁拿?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传闻不胫而走,更有好事者尾随着衙役的队伍,想去看个究竟,将这顺天府衙外围得水泄不通。御史犯案,而且是涉及人命的刑案,这在大明京城可是极为罕见的大事!
消息如同炸雷般传到了都察院。原本肃静的衙门此刻如同沸水一般,各级御史们纷纷从各自的廨署中走出,聚集在庭院和廊道之中,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愤怒与不安。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找祁总宪!”,人群便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股脑地涌向了左都御史祁彪佳处理公务的堂屋。
不大的房间瞬间被情绪激动的御史们挤得水泄不通。众人七嘴八舌,声音嘈杂,充满了愤懑之气:
“总宪!您都看到了吧?陈御史就这么被刑部的人抓走了!这哪里是依法办案?这分明是平虏侯挟私报复!就因成林兄昨日在宫门前直言进谏,触怒了他,今日便罗织罪名,构陷下狱!我等若坐视不理,都察院威严何在?言路岂不从此断绝?!”
“说得对!总宪大人!平虏侯如今权势熏天,行事愈发跋扈!若连我等风宪官都可随意锁拿,这大明天下还有何公道王法可言?都察院绝不能袖手旁观啊!”
“总宪!您得拿个主意啊!陈御史不能白受这冤屈!”
祁彪佳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对群情激愤的下属,心中如同明镜一般。他何尝不知此事背后极有可能是刘庆在推动?何尝不忧虑言路受挫?但早上与何腾蛟的会面,以及他对案情的初步判断,都让他深知此事绝非简单的“报复”二字可以概括。陈成林自身不检点,授人以柄,才是致命伤。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脸上露出既痛心又无奈的神色,声音沉重地说道:
“诸位同僚,稍安勿躁!尔等心情,本官感同身受!陈御史之事,本官亦感震惊与痛心!然……”
第927章 同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严肃,“据本官所知,刑部此次拿人,并非因昨日朝堂争议,而是……而是涉嫌一桩人命刑案!案发地点在青翠轩,死者是一名清倌人。若果真牵涉人命,这便是触犯国法、玷污官箴的大罪!此事……已非寻常的政见之争、言官弹劾可比啊!”
他环视众人,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说道:“若陈御史是因昨日直言而受责难,本官身为总宪,拼却这项上乌纱,也定要为他、为都察院讨个公道!可如今……若真是涉入刑案,证据确凿,那便是他个人操守有亏,触犯律法。本官……本官纵有心维护,又如何能置国法于不顾?又如何能堵天下悠悠众口啊?”
祁彪佳这番看似顾全大局、实则撇清关系的话,并未能平息众人的情绪。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弹。
有御史激动地喊道:“总宪大人!什么人命刑案?这分明是借口!是构陷!那青翠轩本就是是非之地,焉知不是有人设局陷害成林兄?我等岂能因对方扣上一顶‘刑案’的帽子,就畏缩不前?”
“没错!纵然真是刑案,也该由我等都察院先行查问,何须刑部越俎代庖?这分明是不把我等都察院放在眼里!”
“总宪大人既然有难处,不便出面,那我等自行前往顺天府!我们要当面质问王汉,质问刑部,究竟有何证据锁拿朝廷御史!我们要让全城百姓都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是否真的已无公道可言!”
“对!同去!同去!”
一时间,应者云集,群情汹涌,不少御史当即就要转身往外走。祁彪佳看着眼前即将失控的局面,心中暗暗叫苦。
若任由这群热血上头的御史冲到顺天府去,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仅救不了陈成林,反而会把整个都察院都拖入更深的泥潭,与刘庆发生正面冲突。但他若强行弹压,又会尽失人心……
文渊阁内,刘庆、高名衡、何腾蛟、金声正各怀心思地批阅着奏章,忽然一名书吏脚步匆匆地入内,低声禀报道:“诸位阁老,都察院出事了!数十名御史群情激愤,此刻已齐聚大街,正往顺天府衙方向而去,说是要为陈御史讨个公道!”
何腾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如常,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垂下眼睑,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书,心中却是一阵暗流涌动。
好!闹起来才好!这帮清流果然受不得激将,祁彪佳看来是压不住了。只要御史们闹将起来,将“权臣打压言官”的声势造出去,就算扳不倒刘庆,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声望受损。
与何腾蛟的暗自欣喜不同,刘庆与坐在他对面的高名衡几乎同时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高名衡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眉头微蹙,看向刘庆,似在询问该如何应对。刘庆对着高名衡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他心中冷笑,果然不出所料,都察院那帮人到底还是坐不住了。这样也好,正好借此机会,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跳出来,也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他倒要瞧瞧,在确凿的证据和国法面前,这些所谓的“清流风骨”,还能如何狡辩!
“这……这……成何体统!真是成何体统啊!” 坐在稍远处的金声,闻言已是脸色发白,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在奏折上染开一团红渍。
他素来讲究规矩体统,最见不得这种聚众闹事、有失朝廷体面的行为。御史纠弹,自有章法程序,怎能如市井百姓般蜂拥上街?
这简直是斯文扫地!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看着刘庆和何腾蛟,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高名衡将何腾蛟那一闪而逝的得意和金声的慌乱尽收眼底,他沉吟片刻,转向刘庆,语气沉稳地开口道:“侯爷,御史聚众,非同小可。顺天府衙如今正在审理要案,若被这些人一冲,恐生变故,亦损朝廷威严。是否需派人前去弹压,或令五城兵马司戒备,以防不测?”
刘庆尚未回答,何腾蛟却抢先放下笔,慢条斯理地说道:“高阁老所言极是,聚众确有不妥。不过……御史们也是心系同僚,激于义愤,其情可悯。若贸然弹压,恐更激化矛盾,坐实了‘堵塞言路’之名。不若先静观其变,待王汉他们将案情审个明白,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他这话看似持中,实则是在为御史们争取时间,扩大影响。
刘庆如何听不出何腾蛟的弦外之音?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淡淡道:“高阁老所虑甚是,何元辅所言亦有理。不过,大明自有律法在,顺天府亦非菜市口。传令下去,着顺天府衙照常审案,不得受外界干扰。再令五城兵马司加派人手,于顺天府外围警戒,维持秩序,但不可与御史发生冲突。本侯倒要看看,是他们口中的‘风骨’硬,还是大明的《大诰》硬!”
高名衡听闻刘庆要调五城兵马司警戒,心中担忧此举会激化矛盾,立刻出言劝阻:“侯爷,万万不可!此刻调兵,形同对峙,只会火上浇油!那些御史本就情绪激动,若见甲士环伺,更会坐实我等‘以势压人’、‘堵塞言路’的口实。不若……不若由老夫亲自去一趟顺天府衙门外,以阁臣身份安抚众人,晓以利害,或可平息事态。”
刘庆原本心意已决,认为此事必须强硬处置,方能彰显法度威严。他下意识地就要摇头拒绝高名衡的提议,认为老师的怀柔策略在群情激愤之下恐难奏效,反而显得朝廷软弱。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坐在斜对面的何腾蛟时,恰好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那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期待,虽然迅速恢复了平日那副深沉持重的模样,但那一瞬间的破绽,却被刘庆敏锐地抓住了。
第928章 激化
刘庆心中顿时雪亮:“何腾蛟这是在等着看我强硬镇压,好坐实我‘跋扈’之名,进一步煽动言官与我对立!他巴不得我派兵弹压,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想通了这一层,刘庆立刻意识到,强硬手段正中何腾蛟下怀。
他心念电转,瞬间改变了主意。脸上神色不变,语气却缓和下来,对着高名衡微微颔首:“老师所虑周全,是学生急躁了。既然如此,就有劳老师辛苦一趟,亲赴现场安抚众御史。毕竟老师德高望重,由您出面,或能令他们冷静下来,听从朝廷法度安排。”
他这话一出,高名衡略显意外,但立刻领会了刘庆的意图,点头应承。而何腾蛟的眼中则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原本指望刘庆采取激烈手段,没想到对方突然转向怀柔。
但刘庆的话并未说完,他紧接着又补充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不过,为防万一,确保老师安危和现场秩序,五城兵马司仍需派遣一队人马随行,但只在外围警戒,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与御史发生冲突。老师抵达后,可宣示本侯之意:案件既已由三法司会审,自当依法秉公办理,绝不姑息枉法,亦不冤枉无辜。请诸位御史稍安勿躁,静候审结。若对审理程序或结果有异议,可按律例具本上奏,而非聚众喧哗,有失体统。”
高名衡道:“侯爷思虑周全,老夫明白,这就前去。”
顺天府衙门外已是人山人海,百姓将这衙门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最前面,几十名御史袍袖鼓荡,面红耳赤地振臂高呼:陈御史是清白的!
严惩构陷忠良的奸佞!
激动的声浪裹挟着百姓的议论声,把府衙石狮都震得发颤。
高名衡的青呢小轿在人群外停了半晌才得以通行。随从连声喝道的声音,瞬间被鼎沸人声吞没。
他掀帘下轿时,正听见几个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人群里激昂陈词:陈御史昨日刚在宫门死谏,今日就遭此横祸,这分明是权奸报复!
这话引得四周一片附和。
几个眼尖的御史看见高名衡,立即围拢过来。为首的年轻御史眼眶发红,声音嘶哑:高阁老!您要为我们做主啊!陈御史若是因言获罪,这大明朝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身后的人群跟着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名衡。
高名衡稳步登上府衙前的石阶,转身面对群情激愤的人群,蹙眉诸位!他提高了声音,本官奉平虏侯与内阁之命前来,就是要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襕衫的老御史颤巍巍走出人群,须发皆张:高阁老!若是依法办案,为何不由我们都察院先问?这程序合规吗?这话问得犀利,人群顿时又骚动起来。
高名衡目光如电射向老御史,却见对方毫无惧色地挺直腰板。他心中暗叹,放缓语气:问得好!正因涉及朝廷命官、人命重案,为示公正,才特命三法司会审。若诸位信不过顺天府,难道还信不过刑部、大理寺的公道?
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惊呼。只见几个衙役抬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从角门出来,白布下隐约显出人形。方才还激昂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具尸体上。
诸位请看!他立即提高声量,此案关乎人命,非同小可!本官以阁臣身份担保,定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现在,还请诸位各归其位,莫要妨碍公务!说着对五城兵马司的将领使了个眼色,官兵立即上前疏导人群。
府衙大门一声打开,王汉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他对着高名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渐渐散去的人群,最终落在那个白布覆盖的担架上,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高名衡转身往大堂走去,与王汉目光对视的刹那,看见对方轻轻摇头。两人并肩踏入阴森的大堂,陈成林正束手立在堂下,官袍虽整,面色却灰败如纸。高名衡冷冷瞟了他一眼,与王汉一左一右在月台上的公案后落座。衙役连忙又抬来一张太师椅,摆在王汉下首。
事主张氏还未寻到?高名衡翻着案卷,朱笔在老鸨失踪处重重一点。
各城门严查,均未见踪迹。王汉声音低沉,但此案关键不在人证。青翠轩上下二十七人已全部收监,分开审讯。仵作复验明确,柳氏系被人扼喉致死,而后悬尸伪作自缢。
高名衡猛然拍响惊堂木:陈成林!你还有何话说!
陈成林抬头冷笑,目光扫过堂上诸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下官虽位卑,也不屑行此龌龊之事。
昨夜你可曾留宿青翠轩?
不曾。
不曾高名衡将供词掷在地上,二十七份口供指证你昨夜强逼柳大家侍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陈成林突然仰天大笑,官袍剧烈颤抖:二位阁老何必演戏?自从踏进这大堂,陈某就没想活着出去!你们不就是替平虏侯报仇来了?告诉你们,就算陛下亲临,我陈成林照样敢说——刘子承就是国贼!
放肆!满堂怒喝如惊雷炸响。徐石麒拍案而起,崔呈秀的茶盏摔得粉碎。
高名衡面色铁青,指尖几乎掐进紫檀木案:陈成林!今日审的是命案,休要攀诬朝廷重臣!
既如此,何不敢大开府门,让百姓都来看看你们如何罗织罪名!陈成林猛地指向紧闭的朱漆大门,镣铐哗啦作响。
恰在此时,皂吏捧着新供词疾步上堂。高名衡快速扫过纸页,突然重重拍下惊堂木:
来人!剥去他的官服乌纱!
王汉听到高名衡下令剥去陈成林官服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执掌刑名多年,深知此案虽证据渐明,但此刻仓促剥夺御史官身,恐将激化都察院与内阁的矛盾。
第929章 都察院要接了顺天府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记录案卷的文书官,见他们运笔如飞,心中暗叹这案卷怕是要成为日后党争的由头。
崔呈秀与徐石麒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徐石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卷上划着圈,他瞥见门外隐约晃动的御史袍角,低声对崔呈秀道:这般用刑,只怕要激起清流反弹。崔呈秀微微颔首,袖中的手已捏出汗来。
衙役们可不管这些官场计较,听得号令便一拥而上。七八双手粗暴地扯开陈成林的绯色官袍,玉带崩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中衣被撕扯得歪斜,乌纱帽滚落在地,被一只皂靴无意间踩过。陈成林披头散发地踉跄几步,突然仰天狂笑:刘子承祸国殃民!我就算化作厉鬼,也要夜夜叩阍告御状!
放肆!高名衡抓起令箭重重掷下,掌嘴!
刑部班头带着两名魁梧衙役应声上前。一人反剪陈成林双臂,另一人揪住他散乱的发髻迫使抬头。包铜的刑杖带着风声落下,第一下就打得陈成林口鼻溢血。待到十数杖后,他整张脸已肿如猪头,碎牙混着血沫喷在青砖上。每声脆响都让堂外窥探的御史们浑身一颤。
高名衡抬手,俯身凝视瘫软在地的陈成林,认罪否?
陈成林啐出一口血水,模糊不清地嘶吼:无罪!
就在衙役抬出拶指的瞬间,朱漆大门轰然洞开。数十名御史如潮水般涌进大堂,为首的老御史扑到刑具前张开双臂:高阁老!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他转身看见陈成林不成人形的惨状,声音哽咽:成林纵有罪过,也该由都察院自查!何至于动用私刑!
堂外百姓的喧哗声浪般传来,把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震得微微发颤。王汉注意到几个年轻御史正偷偷记录堂上情景,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挡在了刑具与众人之间。
堂上局势骤然剧变!涌进来的御史们见陈成林衣衫破碎、满脸血污的惨状,顿时群情鼎沸。
老御史扑到刑具前,张开双臂拦住正要上前的衙役,声音痛彻心扉:“高阁老!王阁老!国有国法,堂有堂规!纵然陈御史有嫌疑,也未经三司会审定谳,岂能擅动大刑?这‘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岂容屈打成招!”
他身后几位御史更是激愤,指着堂上官员厉声质问:“你们口口声声依法办案,为何不敢公开审讯?为何急于动刑?是不是想杀人灭口,掩盖真相!”
高名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逼问,面色虽已铁青,却并未显出一丝慌乱。他缓缓抬手,将案宗翻过一页:“据证人所述,昨夜与陈御史同赴青翠轩者,尚有王御史、李御史、张给事中——几位,不妨也站出来说一说。”
王言等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间皆有几分惶然。王言终是踏步出列,讥诮道:“高阁老,您这是打算将我们都察院一网打尽不成?”
此言一出,如石投静水,堂上几位大员脸色顿变。高名衡目光如刀,直刺王言:“休得在此搬弄是非、混淆视听!本案审的是命案,你等既在现场,就须如实陈述——昨夜究竟是何情形?”
公堂之上霎时寂静,所有目光如针一般扎向王言。他喉结微动,额角已有细汗渗出,勉强稳住声线答道:“回阁老,不过同僚小聚,天色未晚便各自回府了。”
高名衡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指尖重重敲在案卷上:“好一个‘同袍之谊’!连编谎都如出一辙——不是推说不知,便是早早回府。可青翠轩上下皆已供认,尔等直至今日破晓方散!”
他声调陡然扬起,“你还有何辩解?”
王言额间冷汗涔涔而下。虽说明制不禁官员涉足风月之地,甚至文人墨客常以青楼吟诗为雅事,可在这命案公堂之上被当众揭穿,终究是颜面扫地之事。
他沉默片刻,嗓音干涩:“阁老既已查得明白,又何必再问下官……”
“命关生死,岂容含糊!”高名衡声如寒冰,“本官再问一次——昨夜陈成林强逼柳姓女子,你等可曾目睹?”
王言眼神飘忽,下意识望向身后的李御史与张给事中,却听惊堂木轰然震响。高名衡厉声断喝:“王言!公堂之上,休得左顾右盼——从实答来!”
王言浑身一颤,只得硬着头皮道:“下官…实不知情。”
“好个‘铁嘴铜牙’的御史!”高名衡冷笑连连,“尔可晓得《大明律》有载:公堂作伪,该当何罪?”
王言喉头滚动,俯首重复:“下官…确实不知。”
高名衡不再与他纠缠,目光倏然转向一直神思恍惚的顺天府尹王国厚:“王大人,”
他语调稍缓,却仍带着压迫,“你昨夜曾亲赴青翠轩处置事端——就将当时所见情景,细细道来吧。”
王国厚步履沉重地走到公堂中央,朝高名衡深深一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高阁老,下官昨夜确实曾去过青翠楼……
平虏侯驾到——!
一声洪亮的通传自门外响起,打断了堂上的问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庆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而入。玄色披风在步履间翻飞,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声。高名衡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心中暗叹:侯爷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刘庆径直走向堂前,沿途的御史们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纷纷低头避让。他在堂中站定,扫过众人,冷笑:这般阵仗,本侯还当是都察院要接了顺天府的差事,在此升堂问案呢。
高名衡领着几位官员上前见礼:侯爷。
刘庆随意摆手,视线落在案卷上:案子审到何处了?
除青翠楼的老鸨尚未到案,其余人等皆已拘传。高名衡躬身回道。
刘庆转而看向王国厚:王大人,那老鸨现在何方?
王国厚不敢直视刘庆锐利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声音微微发颤:侯爷明鉴……一个娼门鸨母的去处,下官怎会知晓?
第930章 强行掳去
刘庆目光微凝,如鹰隼般锁定王国厚,那你的师爷现在何处?
王国厚咬了咬后槽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家中忽有急事,方才告退了。
刘庆不再多问,朝身旁的亲卫淡淡吩咐:黄三,带两个顺天府的衙役去找人。若有人敢耍花样,直接押入大牢候审。
黄三抱拳领命,随手点了两名衙役便快步离去。堂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刘庆的靴底敲击青砖的声音在公堂上回响,连门外百姓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刘庆负手在堂中踱步,忽然停住脚步,声音陡然转厉:都察院职责何在,不必本侯多言。尔等今日围攻顺天府公堂,意欲何为?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御史,莫非是嫌御史的位子坐得太安稳,想换个地方了?
这话中的威胁让几个御史脸色发白,却无人敢出声辩驳。刘庆指向跪在地上的陈成林:尔等真以为本侯是为一朝之争就要为难一个御史?
见众人面露不屑,他冷笑道:昨日退朝后,本侯在宫门前与陈御史有过一番交谈。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朝中有异议本侯从善如流,自入京后,可曾刻意刁难过哪位同僚?
他环视众人,声调渐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道理诸位难道不懂?本侯实在不解,若陈御史当真涉案,尔等这般维护所为何来?莫非是对案情早有预判?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堂上众人心头一颤,还是说,都察院今日是要开这个恶例——日后各地办案,只要人多势众哄闹公堂,就能颠倒黑白?
堂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刘庆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道:朝堂之争是为国事,但若连刑案都要党同伐异,简直荒唐至极!
李御史闻言,慌忙出列,躬身施礼:“回禀侯爷,吾等昨夜……确实是留宿于青翠轩。只是……只是酒酣耳热之后,神智昏沉,许多事已记忆模糊,如同隔雾看花,不甚明了。未能及时禀明,实是因这等事……终究有碍官声体面,还请侯爷体恤见谅。”
刘庆微微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在李御史脸上扫过,心知此人不过是想抢先一步,将自己从浑水中摘出去。
他略一抬手:“罢了,若果真与你无干,本侯与两位阁老在此,自然不会冤枉无辜。但既然人已在此,便一同看着,此案究竟如何水落石出。”
跪在地上的陈成林听得此言,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脸上交织着绝望与愤怒,他死死瞪着刘庆,竟欲挣扎起身,嘶声咆哮起来:“刘子承!你休要假仁假义!你个……”
“大胆!”刘庆不等他骂出口,便是一声断喝,声震屋瓦:“本侯的名讳,也是你这等罪囚可以直呼的?来人!给我掌嘴,让他学学规矩!”
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役轰然应诺,上前按住陈成林,抡起巴掌便狠狠掴去。方才已是脸颊红肿的陈成林,此刻更是被扇得口角破裂,鲜血混着涎水飞溅,“啪啪”的脆响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刺耳。不过几下,他已是眼冒金星,几乎昏厥。
刘庆冷眼看着那已变成猪头模样的陈成林,见火候已到,才微微抬手制止:“罢了,暂且记下。稍后还需他开口招供,若打坏了,反倒误事。”
他语气一转,带着冰冷的嘲讽,对瘫软在地的陈成林道:“陈御史,你也莫要再试图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昨夜青翠轩中,你究竟做过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心中最是有数。”
说罢,刘庆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一旁,拎过一把太师椅,随意地坐了下来,姿态看似放松,但那扫视全场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催促声。只见刘庆的亲随黄三,推搡着一个身穿师爷服饰、面如土色的干瘦男子走了进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后面两名衙役还抬着一块门板,板上趴着一个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妇人。
黄三快步走到刘庆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侯爷,这妇人便是青翠轩的老鸨,是在这丁师爷家中找到的,当时已被捆缚拘禁。”
刘庆目光一寒,扫过那瑟瑟发抖的丁师爷,随即落在门板上的妇人身上,沉声问道:“堂下所跪,可是青翠轩的老鸨?”
那老鸨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惊惧交加的脸,颤声答道:“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正是老身……”
刘庆声音冷冽,如寒冰击玉:“你为何会出现在这丁师爷的家中?”
老鸨闻言,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一旁面无人色的丁师爷,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恐惧,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不敢出声。
一旁的刑部侍郎崔何见状,厉声喝道:“糊涂!堂上坐着的乃是圣上钦封的平虏侯,更有高、王两位阁老在此!有何冤情,尽管从实道来,有何不敢言?!”
老鸨一听“侯爷”、“阁老”,顿时愣住了,她这等市井人物,何曾想过能见到这等通天的人物来过问此事?短暂的惊愕过后,一股巨大的激动和委屈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想要从门板上爬起。
刘庆淡淡地瞟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王国厚,然后对老鸨道:“不必惊慌,有何隐情,照实说。”
老鸨这才奋力爬起身,也顾不得身上疼痛,朝着刘庆和两位阁老的方向“咚咚”磕头,带着哭腔喊道:“侯爷!阁老!为老身做主啊!老妇……老妇是被这丁师爷强行掳去,拘禁在家中的!”
刘庆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稳:“他为何要拘禁于你?”
老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哭声更大,拍着地面哭诉:“侯爷明鉴!我那苦命的女儿死得冤啊!她死得不明不白……”
刘庆抬手,指向公堂中央那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打断了她悲声的渲染:“你先去看看,那是否是你青翠轩的人。”
第931章 宣判
老鸨连滚带爬地扑到尸体旁,颤抖着手掀开白布一角,只一眼,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天爷啊!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怎么就遭了这样的毒手啊……”
她伏在尸体上,放声痛哭,涕泪横流。
刘庆看着这情景,眉头皱得更紧,这老鸨的悲切不似完全作假,但这番做派,也显出其非是简单之辈。
他不再容她尽情发挥,提高声音:“住声!本侯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与你女儿冤情无关的废话,不必多言!”
老鸨慌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连连点头道:“是,是,侯爷明鉴,她就是我的女儿,名叫柳如烟。”
刘庆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丝荒谬之感掠过心头,但命案当前,那点情绪瞬间便被肃穆取代。他沉声问道:“这位柳大家,是如何身亡的?”
老鸨此刻心神激荡,竟一时未认出旁边那脸肿如猪头的人是谁,恨声道:“是那位陈御史害死的!”
陈成林一听,激动地挣扎起来,含糊不清地嘶吼:“老虔婆!你……你血口喷人!”
老鸨这才循声仔细看去,认出了陈成林的轮廓,先是一愣,随即竟发出一阵凄厉又带着几分快意的冷笑:“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天杀的王八蛋!你白占了我女儿的身子不说,竟还狠心掐死了她!你赔我女儿的命来!赔我的银子来!”
她状若疯狂,女儿的惨死与巨大的经济损失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失了态。
“肃静!”刘庆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声响震彻公堂,“公堂之上,岂容你肆意喧哗!再有无状之言,先打你板子!”
这一声呵斥,顿时让老鸨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而一旁列席的李御史等人,面色早已变得极其难看,门外围观的百姓听到只言片语,更是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之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刘庆待堂内稍静,继续追问老鸨,语气森然:“你指认陈御史杀人,有何凭据?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严惩不贷!”
老鸨把心一横,咬牙道:“侯爷!我家如烟本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老身苦心栽培,是指望她日后能找个好人家从良,也算有个归宿。谁知……谁知前日被这陈御史盯上,他仗着官身,非要强逼!我女儿抵死不从,我无奈之下,曾派人去顺天府请王大人主持公道……”
说到这里,她怨恨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王国厚,“可谁知王大人来了,非但不主持正义,反而硬逼着老身答应下来!民不与官斗,老身……老身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委屈了我那苦命的女儿啊……谁曾想,今日清晨,丫鬟进去收拾房间,就发现……发现我女儿她……她已经浑身冰凉,没了气息啊!”
她说到此处,再次嚎啕起来,那哭声悲切,却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为女儿,有多少是为那棵摇钱树的倒下。
刘庆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后来又如何?继续说下去。”
老鸨止住悲声,续道:“女儿惨死,我自然要来报官申冤!可不料王大人他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诬告官绅,将我痛打了一顿板子!老身真是上诉无门,心灰意冷,只好回去想先将女儿安葬,入土为安。可我刚回去不久,这位丁师爷就带着人来了!”
她猛地指向丁师爷,“他不但威胁老身闭嘴,还……还拿出绳子,在我女儿可怜的脖颈上,又狠狠勒了几下,说是要做出自尽的模样!毁尸灭迹啊侯爷!”
“胡说八道!”王国厚和丁师爷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脸色瞬间煞白。
刘庆这次并未立刻制止,只是冷眼旁观。那丁师爷连滚爬爬地出列跪下,急声辩解:“侯爷明鉴!千万莫听这老娼妇信口雌黄!她是怕顺天府追究她诬告之罪,苦苦哀求小人庇护,小人心软,见她可怜,一时糊涂才将她安置在家中,绝无她所说的那些歹事!”
老鸨一听,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侯爷!他撒谎!是他强行将老身掳去,若非时间仓促,他……他几乎要坏了老身的清白!老身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刘庆看着这互相攀咬的两人,摇了摇头,再次拍响惊堂木,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并未直接评判双方说辞,而是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高名衡,拱手道:“高阁老,此案至此,关键人证、基本脉络已大致清晰。后续审讯、取证、定罪之事,牵扯朝廷官员,关系律法纲纪,便请您与王阁老主持大局,依法公断吧。本侯在此,反而不便过多置喙了。”
刘庆在一旁安然端坐,看似置身事外,目光却如冷电般在一众御史脸上逡巡。但见这些言官神色各异:有人面红耳赤,额角沁汗;有人垂首捻须,目光闪躲;更有人紧攥袍袖,指节发白。种种情状,尽收眼底。
高名衡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声音沉肃如金玉交击:“经本阁与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此案现已查明。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晰,不容狡辩。”
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屋瓦:
“罪人陈成林!身为监察御史,值国母大行、举国哀恸之际,不知恪守臣节,反敢挟势淫辱良家,逼毙人命!按《大明律·刑律》:‘官吏挟势奸淫良家妇女者,绞;致死者,斩。’更兼《礼律》:‘闻祖父母、父母及夫丧,匿不举哀者,杖六十,徒一年。’尔身服官袍,国丧期间宿娼纵酒,形同匿丧,罪加三等!两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女发配官卖!”
“顺天府尹王国厚!身受皇恩,统摄京畿,竟敢徇私枉法,纵容凶徒!按《大明律·吏律》:‘官吏受财枉法,至八十贯,绞。’尔虽未查实受赃,然曲庇下属,颠倒黑白,依律‘故禁故勘平人者,杖八十!’更兼国丧期间,玩忽职守,致使命案频发,有亏臣道!依《问刑条例》:‘百官有丧,不俟命而归者,杖一百!’尔身为府尹,丧仪不肃,判——革职夺官,流三千里,遇赦不宥!”
“师爷丁天!助纣为虐,毁尸灭迹!按《大明律·刑律》:‘为人作状诬告人者,与犯人同罪至死。’更兼《礼律》:‘庶民婚娶饮酒作乐者,笞四十!’尔于国丧期间出入娼寮,寻衅作恶,判——革除功名,绞监候!俟秋后处决!”
门外百姓哗然,有拍手称快者,有唏嘘感叹者。老鸨伏地痛哭,不知是悲是喜。
惊堂木再次炸响,如同九天雷霆劈裂公堂肃静:
“御史李守拙、王言,给事中张岱!尔等身为言官,本应风宪是执,肃清纲纪!值此国母大行、天下同悲之际,竟敢罔顾《大明会典》‘凡遇国丧,百官百日内禁婚嫁、停宴乐’之制!”
“尔等昨夜聚众嫖宿青楼,酗酒喧哗!按《大明律·礼律》:‘闻皇后丧匿不举哀者,杖六十,徒一年;宴乐者,加一等!’更兼《刑律》:‘官吏宿娼者,杖六十,革职查办!’三罪并罚——”
“判李守拙、王言、张岱三人,即刻革去功名官职,各杖一百,流徙三千里!遇赦不宥!以正视听,以肃纲常!”
第932章 构陷忠良
陈成林闻言,猛地抬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刘子承!你休要在此惺惺作态!分明是你一手遮天,构陷忠良!同袍们!诸位御史台的同僚们!你们要看清楚!要看明白!吾之今日,便是尔等之未来!这便是不肯同流合污的下场!”
刘庆端坐不动,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呵,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要信口雌黄,攀诬本侯?莫非是本侯按着你的手,逼你去强占那清倌人?还是本侯握着你的胳膊,让你活活掐死了柳如烟?本侯奉旨协理此事,倒凭空被你塞进这黄泥沟里,染上一身腥臊。真是天大的冤枉!”
一旁的高名衡捻须冷笑,接口道:“侯爷何必与这等将死之人动气。此獠不过是惯用了这般伎俩,临死也要反咬一口,妄图混淆视听,拖人下水。其心可诛,其行卑劣,正是此类奸猾之徒的惯用手段罢了。”
王汉见御史们拂袖而去,缓缓起身,面向他们离去的方向,问道:“诸位御史,如今案情已明,证据确凿,可还有何疑惑未解?”
那群御史为彰显风骨,闻言齐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径直出了顺天府大堂。
王汉这才转身,走近刘庆身边,低声道:“侯爷,您看他们这态度……”
刘庆随意地摆摆手:“罢了,由他们清高去。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都察院风气如此不堪,竟在公堂之上几近逼宫,此风绝不可长。需责成左都御史祁彪佳严加整肃,若今日非罪证如山,岂容他们如此干扰司法?”
王汉深以为然,颔首道:“侯爷所虑极是,此事关乎朝廷纲纪,本阁自当对祁公加以训劝,促其严厉整顿。”
刘庆随即起身,这一日耗费时辰甚多,窗外已是天色渐暗。但他仍需前往文渊阁处理公务。三人将后续事宜交托给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便一同离开顺天府。
步入文渊阁时,只见首辅何腾蛟竟还未离去。他见三人回来,立刻笑意盈盈地迎上前:“三位可算回来了,今日这桩大案,想必已是水落石出?”
高名衡代为答道:“有劳元辅挂心,已然查清。御史陈成林犯下奸淫、杀人之罪,顺天府尹王国厚徇私枉法,均已按律处置。”
何腾蛟点头道:“案清事了,便是最好。”
高名衡却语气一转道:“然则今日都察院御史们聚众公堂,言行多有失当,实在有辱台谏清名,此事都察院内部当深刻自省。”
何腾蛟闻言,连连点头,语气颇为赞同:“确实不成体统!是该好好自省。不瞒诸位,你们今日不在阁中,那些御史又递上来若干弹劾侯爷的折子。”
他边说边回身从自己案头拿起一叠奏章,轻轻放在刘庆的案头上,面带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问道:“侯爷,可要亲自过目一二?”
刘庆只瞥了那奏章一眼,便摇头道:“本侯就不看了。无非还是那些攻讦之词,看了也是徒增烦扰,于国事无益。”
何腾蛟颔首,顺着话头道:“侯爷豁达。所言不差,翻来覆去大抵还是那些事。不过,”
他话锋微转,神色略显凝重,“侯爷,都察院如今这般风气,本阁也深以为忧。其中有些人,心术不正,确实不配居此风宪要职。如今地方州县正值用人之际,良才紧缺,不如将其中不堪任事者放到地方去历练一番,或许于人于己,都未必是坏事。”
刘庆目光微凝,快速扫过何腾蛟看似诚恳的脸庞,心中一时摸不透这位首辅大人此言是顺势清理门户,还是别有深意。
他不动声色,只是淡然回道:“都察院人事,元辅与吏部斟酌办理便是,本侯并无异议。”
何腾蛟得到这句回复,便也不再深言,点头道:“侯爷放心。”
随即返回自己案前,整理着袍袖道:“侯爷,诸位,如今天色已晚,本阁便先下值了。”说罢,微微一礼,便缓步离开了文渊阁。
此事表面上似乎已归于平静,祁彪佳在都察院内部如何整肃,外人不得而知,朝会之上也再无异样的喧嚣。然而,每日送入文渊阁的弹劾奏帖,数量却未见减少,仿佛暗流仍在涌动。
这日,吏部将一批拟外放地方的京官名单呈报上来。刘庆展开名单,目光扫过,不由得微微一愣——名单之上,竟有十余名都察院御史的名字,其中近日颇为“活跃”的几人赫然在列,且多数正是近日弹劾他最起劲的那些人。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何腾蛟,指尖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带着探询:“元辅,这几位……是何缘故?”
何腾蛟面色如常,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此乃祁大人整肃都察院之结果。经其与吏部共同商议,认为此等人员留任台谏已不甚相宜,不如放到地方历练,或可人尽其才。票拟已毕,只待侯爷用印。”
刘庆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芒刺在背的感觉倏地掠过心头,似乎有什么关键之处被忽略了,可那念头闪得太快,他一时未能捕捉分明。
眼前是吏部与左都御史联合呈报、且已由首辅票拟过的正式公文,流程完备,理由看似充分。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不再深究:“既已议定,便……依此办理吧。”
刘庆处理完文渊阁的公务,估摸着高名衡此时应在宫中为小皇帝授课,便起身向宫内走去。
穿过重重宫阙,来到文华殿之外,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有气无力、拖长了调的读书声:“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浓的困意。刘庆放轻脚步走入,只见年幼的皇帝正坐在宽大的御座上,小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眼睛半闭半睁,却仍强打着精神摇头晃脑地念着。一旁的高名衡手持书卷,花白的胡子气得微微翘起,脸上写满了无奈。
第933章 朕想母后了
小皇帝眼角的余光瞥见刘庆的身影,顿时精神一振,困意全消,丢下书卷,雀跃地喊道:“平虏侯!你来了!今日可给朕带什么新奇玩意了?”
刘庆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微软,却只能摇了摇头:“陛下,臣今日来得匆忙,并未携带玩物。”
小皇帝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嘟着嘴,不无失望地抱怨:“你怎么又不带啊……”
刘庆走上前,躬身施礼,然后温和地笑问:“陛下,今日的书读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小皇帝立刻又眉飞色舞起来,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大声道:“朕《弟子规》已经全会背了!高师傅考朕,朕都答上来了!”
刘庆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由衷赞道:“陛下如此聪颖,进度神速,真是厉害。”
一旁的高名衡终于忍不住,吹着胡子瞪眼道:“这还叫厉害?囫囵吞枣,仅能背诵而不解其意,有何值得夸耀?陛下当潜心体会圣贤教诲之微言大义才是!”
小皇帝被高师傅一训,缩了缩脖子,但很快,他脸上的神采黯淡下去,仰起小脸,看向刘庆,黑亮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水汽,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平虏侯……朕想母后了。她……她怎么睡了这么久,还不醒来啊?”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刘庆整个人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与高名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痛惜与难以言说的沉重。高名衡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转开了头。
刘庆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皇帝齐平,用尽可能平稳温和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您的母后……她并没有睡着。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在天上,每天都在看着陛下呢。”
他看见孩子眼中的困惑,继续轻声解释:“她不是不想陪着陛下,她是希望陛下能学会独自成长,变得更坚强,更勇敢。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陛下将来能成为一代圣君,像太祖太宗皇帝那样,励精图治,为我们大明的万千百姓谋取福祉,让天下人都能安居乐业。陛下,您明白吗?”
说着这番话时,刘庆自己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泪水越聚越多,最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刘庆怀里:“朕不要当圣君……朕要母后……朕要母后回来……”
刘庆轻轻拍着孩子颤抖的背脊,无言以对。
安抚了小皇帝许久,直到其情绪稍平,交由内侍带去休息后,刘庆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走向仁智殿。
殿门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殿宇中央,安置着一具棺椁,四周堆满了用以保存尸身不腐的冰块,寒气缭绕,如同严冬。
刘庆缓缓走近,隔着那冰冷的琉璃罩,凝视着棺内那张苍白却依旧端庄宁静的容颜。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声音在空寂寒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这又是何苦呢?你不是最舍不下你儿吗?为何……为何最终又要如此决绝地抛下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刘庆静默地伫立在寒雾缭绕的棺椁前,冰冷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他心头的哀思。先太后的陵寝尚在修建,耗费巨资打造的楠木棺椁也还未完工,离真正的入土为安,还有很长一段时日。
每当路过那座空寂的慈宁宫,他总忍不住想推门进去看看,仿佛那个时而蛮横、时而会拽着他衣袖撒娇的身影,依然在宫苑深处等着他。
身后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轻柔脚步声。刘庆回过头,只见苏茉儿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殿内,正对他敛衽一礼,低声道:“侯爷,听闻您进宫来了,奴婢特来寻您,有事禀告。”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掠过一眼那冰冷的棺椁,低声道:“此处寒气太重,出去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冷的仁知殿,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刘庆眉宇间的沉郁。苏茉儿这才轻启朱唇,条理清晰地禀报:
“侯爷,有几件事需向您禀明。其一,李奴儿所部船队已在吕宋岛登岸。只是那边情势复杂,红毛夷、本地土酋、各方海寇势力盘根错节,奴婢目前仅知他已然登陆,后续如何立足,尚难预料。”
刘庆望着宫墙一角湛蓝的天空,沉吟道:“吕宋……确实是个龙蛇混杂之地。红毛夷经营多年,土人部落林立,海上豪强更是往来不断,他想在那里打开局面,绝非易事。”
苏茉儿接着道:“其二,布尔布泰太后率残部在九州岛勉强站稳了脚跟,但倭人各部侵扰不断,他们每日枕戈待旦,处境极为艰难。”
刘庆眯了眯眼,闪过一丝诧异:“哦?竟能在倭人地盘上撑到现在?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看来,这些建州余孽的韧性战力,依旧不可小觑。”
苏茉儿轻声补充道:“这也多亏了侯爷当初网开一面,未曾收缴他们的战马,甚至还……‘送’了他们不少兵器甲胄,他们方有今日挣扎求存之力。”
刘庆轻哼一声,语气淡漠:“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待在海外,不来觊觎中原,任他们在那个岛上与倭人纠缠到死,本侯也懒得理会。”
苏茉儿轻轻颔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出了第三件事:“这第三件嘛……朝鲜那位女王陛下,似乎坐不住了,正打算亲自来中原‘寻夫’。” 她特意加重了“寻夫”二字,眼波流转地看着刘庆,“据闻,她还打算将年幼的世子送来中原学习礼仪典章,待其成年后再回国继位。”
刘庆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胡闹!世子才多大年纪?千里迢迢送来中原,像什么话!”
苏茉儿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侯爷,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奴婢看呐,这哪里是送世子来求学,分明是某位女王陛下借题发挥,想逼那个‘没良心’的人去见她一面吧?”
第934章 朝鲜军士
刘庆无奈地抬手,作势要拍她的脑袋:“你如今也敢来打趣本侯了?”
苏茉儿笑着微微一躲,随即正了正神色,说出更关键的信息:“侯爷,这还不是全部。按接获情报的日期推算,这位女王陛下……此刻恐怕已经在海上了。”
刘庆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她竟敢亲自离国?就不怕朝中生变,被人谋篡了王位?”
苏茉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自然有所凭恃。情报最后提及,她此行并非孤身前来,而是带来了两万朝鲜军士,对外宣称……是要助侯爷您一臂之力,平定四方。”
“助我一臂之力?”刘庆愣了一下,随即几乎失笑,“她那些兵卒,守成尚且不足,野战更是不堪一击,来助我?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笑意很快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两万大军,无论战力如何,这个举动本身,以及其背后可能蕴含的复杂意图,都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苏茉儿闻言,轻轻摇头,唇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侯爷,您可莫要小瞧了您这位女王。当初吴三凤撤军之时,朝野内外都料定她难以迅速平定国内纷乱。可谁曾想,不过短短时日,她竟真能将朝鲜上下整顿得铁板一块。再者,”
她语气微顿,几分认真,“您授她的弓弩制造之法,已被她发扬光大。如今朝鲜军中装备之精良,虽比不得您的安宁军那般锐不可当,却也已相去不远了。”
刘庆闻言,着实愣了一下,几分难以置信:“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苏茉儿郑重点头:“奴婢觉得,侯爷此番还是好好思量如何应对才是。万一真惹得她不快,她一怒之下起兵,把辽东给占了,您到时候怕是哭都找不到地方。难道您还真要跟……跟小世子的母亲兵戎相见不成?” 她话语末尾,带着调侃。
刘庆脸色一沉,低喝道:“她敢!”
苏茉儿见他这般,反而“咯咯”轻笑起来,声如银铃:“所以说呀,人家既然来了,侯爷总得想想如何风风光光地接待才是。奴婢可是听闻,那位女王陛下每日临睡前,若不咬牙切齿地骂上某人几句‘混蛋’,是断然无法安眠的。”
刘庆无奈地摇头,试图从礼制上找些理由:“她身为国主,擅离疆土,更率大军前来,却无正式国书先行通达,这……这成何体统?”
苏茉儿笑道:“国书自然是有的,只不过驿马传书,哪及得上我们黑旗的信使迅捷?想必此刻正在路上。不过,她既然已率军出征,难不成您还能让她半途折返?于情于理,都非待客之道,更非……”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更非对待世子生母之道啊。”
刘庆叹了口气,仿佛已预见到接下来的麻烦:“罢了。她此番兴师动众而来,恐怕不只是‘寻夫’那么简单。说不得是朝鲜国内粮秣不济,想来打打秋风也未可知。”
苏茉儿掩口笑道:“这话侯爷您留着亲自对她说吧,奴可不敢妄加揣测。”
刘庆咂了咂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位女王陛下,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苏茉儿笑意微敛,转而谈及正事,神色认真起来:“侯爷,还有一事。江南局势,依奴婢综合各方情报研判,恐非短期内可竟全功。眼下不宜将南京方面逼得太紧。吴三凤将军驻军宿迁,形成牵制之势即可,暂且观望为上。”
刘庆目光一凝,问道:“此言何解?”
苏茉儿从容分析道:“其一,我军新式火器产能仍需时日,目前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全面进攻。其二,让吴将军在宿迁故作按兵不动之态,可使江南守敌放松警惕,待朝鲜援军抵达,再行雷霆一击,效果更佳。其三,也是至关紧要的一点,我们侦知南京方面与郑芝龙往来日益密切。虽不知具体密谈内容,但可推断,若南京感到岌岌可危,极有可能引郑芝龙这股强大外力入局。届时,海寇与江南残兵合流,局势将更为复杂,于我朝大大不利。”
刘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承认道:“你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苏茉儿见他认同,接着道:“说起来,此番还多亏了您那位女王肯率兵前来。两万之众,正好缓解我朝眼下兵力调度略显捉襟见肘的困境。奴还听闻,如今在朝鲜,侯爷您几乎被奉若神明,民间皆视您为战无不胜的‘战神’。这恐怕……也是您那位女王有意推动吧。”
刘庆淡淡道:“她这般宣扬,只怕多半也是为了神化她自己的地位,便于统治罢了。”
苏茉儿臻首微点,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她深知单凭一己之力难以稳固国本,但借重您这位上国‘战神’的威名,却足以让内外宵小不敢轻举妄动,朝鲜政局自然安稳。”
说罢,她欲言又止,刘庆见状会意一笑,温声道:“是不是想回府去看看孙娘子她们了?”
苏茉儿顿时眉眼舒展,连连点头,脸上泛起娇羞的红晕:“侯爷明鉴,奴确实想回去一趟……”
刘庆含笑摆手:“想去便去罢,这里暂且无甚要紧事。”
待苏茉儿告退后,刘庆信步回到文渊阁。只见高名衡早已端坐案前,却面沉如水,花白的胡须微微翘起。刘庆一看便知,定是小皇帝又惹这位帝师生气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悄声走到自己案前,翻阅起堆积的公文。
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南方。李孝明率军前来,虽看似胡闹,却意外缓解了南线兵力不足的窘境。好在南明各镇各怀鬼胎,若真能齐心协力北上,这北京城恐怕难以固守……
千里之外,金陵城。最气派的“春熙酒楼”后院,丁四正懒洋洋地瘫在紫檀木躺椅里,肥硕的身躯将椅子压得吱呀作响。
“小林子,给爷沏壶上好的龙井来——”他拖长了调子喊道。
第935章 使者
小林子没好气地拎着茶壶过来,“哐当”一声搁在桌上:“我的丁爷!您再这么躺下去,回京时看怎么跟侯爷交代!这身膘都快赶上年猪了!”
丁四浑不在意地翻个白眼,拍拍滚圆的肚皮:“你小子懂什么?做掌柜的没个富态相,怎么镇得住场子?”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正事,郑家使团那边,有眉目了?”
小林子神色一肃,凑近低语:“驿馆被围得铁桶一般,弟兄们混不进去。只打听到他们带了一百多精锐亲兵。”
丁四烦躁地抓抓头皮:“要我说,侯爷就该直接发兵南下!管他马士英还是郑芝龙,统统轰他娘的!”
小林子无奈撇嘴:“丁爷,南京城里四十万大军,郑芝龙手上二十万,再加上他水师来去如风。侯爷按兵不动,定然有更深远的谋划。”
“这倒也是……”丁四叹了口气,忽然坐直身子:“上次那批银子可安全送出去了?”
“送是送出去了,不过打点关节花了这个数。”小林子比了个手势,苦笑道:“现在南北通道越来越紧,下次恐怕……”
丁四肥胖的手指在桌上轻叩,眼中精光一闪:“当务之急是摸清郑芝龙到底和马士英谈成了什么条件。若是两家真联手了,咱们得抢在侯爷动手前把消息送出去!”
小林子皱眉道:“驿馆守得铁桶一般,难不成我们去问马士英?”
“蠢!”丁四眯起眼睛,“使团总要离开南京的。去查清楚他们的行程路线,带上家伙,在半路上‘请教’一番!”
小林子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可有上百精锐护送,说不定还有南朝官兵随行!咱们这点人……”
丁四猛地站起身,一身肥肉竟透出几分肃杀:“为了侯爷的大业,搭上这条命又如何?你去召集弟兄们,不必说明具体行动,只让把趁手的家伙都带上!”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衣襟,冷笑道:“管他什么精锐,老子照样能啃下来!”
小林子最终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金陵城南二十里外,官道蜿蜒穿过一片茂密的杉木林。初夏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丁四和他的三十余名黑旗,便埋伏于此。众人皆身着便于伪装的土褐色劲装,脸上涂抹着泥灰,屏息凝神,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丁四那肥胖的身躯此刻却异常灵活地靠在一棵粗壮的杉树后,他再次检查了火铳和大刀,低声对分散在两侧的部下们喝道:“家伙都检查好了?一会儿谁他娘的关键时刻掉链子,老子把他扔去喂马!”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中擦得锃亮的新式燧发火铳:“丁爷放心!弟兄们吃饭的家伙,比伺候老婆还上心!”
他顿了顿,语气稍沉,“不过丁爷,丑话说前头,万一……万一咱哥几个今天折在这儿了,家里那点事,可就托付给您了。”
丁四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放你娘的屁!还没见血就说丧气话!”但他环视一圈,看到部下们眼中虽有紧张却无惧色,便也正色道:“好!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丁四,我在此立誓:今日若有兄弟不幸殉国,活着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将其父母妻儿视若己出!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诺!”众人压低声音,齐声应和。
一旁的小林子检查着黑漆漆的开花弹,咂舌道:“丁爷,这可是咱们压箱底的宝贝,好不容易才从北边运过来这么点儿,您这次可真舍得下血本。”
丁四拍了拍滚圆的肚子,小眼睛里精光四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此时不用,难道留着生崽?都听好了,第一轮先用开花弹轰他娘的!但都给我瞄准了打,别瞎扔!特别是那个郑家使者,务必给老子留活口!老子还要从他嘴里掏东西呢!”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
林间传来几声布谷鸟的轻啼——这是哨探发出的信号。一道瘦削的身影如狸猫般敏捷地穿过灌木丛,来到丁四面前,气息微喘:“丁爷,人来了!距此不到五里!打着郑字旗号,南京方面派了至少一百多骑兵护送,加起来得有三百号人!”
众人闻言,呼吸都微微一窒。三百对三十,十倍之敌!
丁四眉头紧锁,但旋即脸上横肉一抖,露出狠色:“怕个鸟!咱们的火器独步天下,占着地利,打的就是他措手不及!都按计划行事,先用开花弹招呼,再用火铳弓弩点名!记住了,速战速决!”
虽然敌众我寡,但想到手中犀利的火器和布置的陷阱,众人眼中反而燃起兴奋的战意。以少击多,擒杀敌酋,这才是黑旗卫该干的事!
“丁爷,万一……不小心把那个使者打死了咋办?”有人忍不住问道。
丁四眼睛一瞪,恶狠狠地道:“那老子就剥了你的皮做灯笼!”
众人一阵低笑,紧张气氛稍缓。丁四抬手示意安静,所有人立刻俯低身子,彻底隐入灌木和落叶之中。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雷声滚过地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南京明军的旗帜和顶盔贯甲的骑兵,他们显得有些松散,似乎并不认为在南京腹地会有什么危险。中间是郑家使团的队伍,约百余人,服饰鲜明,护卫明显精悍许多,警惕地观察着两侧。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丁四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幽蓝的火苗在略显昏暗的林间闪烁。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这次行动风险极大,但为了侯爷的大业,值得一搏!
当队伍的前锋即将完全进入伏击圈,后卫也堪堪踏入陷阱时,丁四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树后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已然点燃引信的开花弹掷向队伍最密集处,同时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打!”
第936章 郑森不见了?
随着这声令下,埋伏在道路两侧的黑旗同时现身!一枚枚冒着青烟的开花弹划破空气,如同死亡的鸦群,精准地落入行进中的队伍!
“敌袭!”
“是北朝!”
“小心开花弹!”
“快散开!”
下方的官道上瞬间炸开了锅!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四射,硝烟弥漫。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或是疯狂地四处冲撞。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道路两端看似平常的落叶堆猛地弹起,两张由粗麻绳编织、缀满铁钩的大网骤然升起,彻底封死了队伍前进和后退的道路!
丁四这是下了死手,根本没打算放走一个人!
开花弹的爆炸声、战马的悲鸣、伤者的惨嚎、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原本秩序井明的队伍顷刻间乱成一锅粥。硝烟与尘土笼罩了整段官道,血腥味开始弥漫开来。黑旗卫的第一轮打击,效果出奇地好!
战斗并非一帆风顺。郑家护卫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一些悍勇之辈迅速依托马车和倒毙的马匹尸体组成简易防线,开始用弓弩还击。
“嗖——噗!”
一支力道强劲的狼牙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丁四的左臂!箭头带着倒钩,深深嵌入肌肉之中,剧痛瞬间传来。
“呃!”丁四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立刻冒了出来。他低头看去,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丁爷!”旁边的小林子见状大惊,就要扑过来。
“别管我!压住他们!”丁四怒吼一声,脸色因疼痛而扭曲,眼中却凶光更盛。他右手握住箭杆,牙关紧咬,猛地一发力!
“嗤啦”一声,带着倒钩的箭簇硬生生从皮肉里被拔了出来,带出一溜血珠和一小块皮肉。丁四看也不看那血淋淋的箭矢,随手扔在地上,撕下一条衣襟,用牙齿配合右手,飞快地将左臂伤口上端死死扎紧止血。
“妈的!还敢还手!给老子往死里打!一个不留!”丁四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却更加暴戾。他单手举起刚刚装填好的火铳,对着一个刚从马车后探头放箭的郑家护卫扣动了扳机。
“砰!”那护卫应声而倒。
丁四的悍勇极大地激励了黑旗。火铳的射击更加密集,弓弩手也专门点名那些敢于露头反击的敌人。几个试图冲出来拼命的郑家悍卒,还没冲出几步就被打成了筛子。
战斗在丁四负伤后反而进入了更残酷的阶段。黑旗彻底放弃了留活口的打算,用绝对的火力碾压着残存的抵抗。开花弹将最后的掩体——马车也炸得粉碎,负隅顽抗者连同马车碎片一起被撕碎。
当最后一声铳响在林间回荡消散,官道上除了黑旗卫,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小林子快步冲到丁四身边,看着他被鲜血浸透的左臂,急道:“丁爷,您的伤……”
丁四摆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不了!先把正事办了!那个使者呢?”
“捆得结实,吓晕过去了。”
丁四走到那个瘫软如泥的使者面前,用脚踢了踢他:“弄醒他!”
一脚下去,使者幽幽转醒,看到丁四那染血的面孔和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浑身筛糠。
丁四蹲下身,右手的腰刀刀尖轻轻抵在使者的咽喉,声音冰冷得如同地狱来的寒风:
“现在,可以好好跟老子说说,你们郑家,和马士英到底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了吧?说清楚了,给你个痛快。要是敢有半句假话……”
丁四的刀尖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油皮,寒意渗入皮肤,“老子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
那使者嘴唇哆嗦着:“我……我……”
“丁爷!不好了!南京方向的援兵,离这儿不到五里了!烟尘很大,人数不少!”负责了望的哨探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汇报。
“他娘的!怎么来得这么快!”丁四骂了一句,环视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或多或少都带了伤的弟兄们,“都还能动弹吗?”
“能!”众人虽衣衫染血,喘息粗重,但看上去还不错。
“顾不上清场了!撤!”丁四当机立断,一把将那个瘫软的使者像扛麻袋一样甩到肩上,低吼一声,“带上要紧的东西,钻林子!快!”
时间紧迫,他们甚至来不及仔细检查那些倒伏在地的护卫是否全部断气,只能迅速收起己方重要的装备,如同鬼魅般迅速隐入道路旁茂密的丛林深处,留下身后一片修罗场和隐约可闻的、越来越近的急促马蹄声。
……
金陵城,内阁首辅马士英的值房内。
一名浑身浴血的低级军官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禀报着城外惨状。当他说到使团几乎全军覆没,郑森公子生死不明,现场只留下大量火铳弹壳和开花弹残片时,马士英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郑森……郑森不见了?!活口不足一成?!可看清是何方贼寇?!”
“回……回阁老,”那军官头埋得更低,“贼人进退有度,火器犀利无比,绝非寻常土匪。他们……他们用的是制式火铳,还有北边才可能大量装备的开花弹……弟兄们拼死抵抗,也只零星听到他们呼喝间带着北地口音……其余,实在不知是何来路啊!”
“北地口音……制式火铳……开花弹……”马士英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他比谁都清楚,郑森此次前来,代表的是郑芝龙合作的诚意,甚至可说是“人质”。
如今使团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全歼,郑森失踪,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祸事!郑芝龙那个海盗出身的枭雄,若得知爱子有失,岂能善罢甘休?届时别说合作抗北,恐怕第一个就要调转枪口来找他马士英算账!
第937章 郑家继承人
“废物!都是废物!”马士英又惊又怒,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对着闻讯赶来的应天府尹、守备太监、京营提督等一众官员咆哮起来,“三百多人的使团,光天化日之下,在金陵城外二十里被贼人全歼!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城防何在?哨探何在?!”
他喘着粗气,嘶声下令:“查!给老子查!关闭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全城大索!所有客栈、酒楼、车马行、货栈,给本阁一寸一寸地搜!但凡有形迹可疑、携带伤患、尤其是近日有陌生面孔出入的,一律给本阁抓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伙无法无天的贼子揪出来!”
应天府尹等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应诺,连滚爬爬地出去布置。
片刻之后,钱谦益、王铎等几位南朝重臣也被急召入阁。值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马士英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末了,他颓然坐下,双手扶着额头,声音沙哑:“……事情便是如此。郑森生死不明,贼人来去无踪。诸位,祸事至矣!且议一议,眼下这局面,该如何应对?如何……向郑家交代?”
钱谦益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瑶草,此事蹊跷啊。贼人手段狠辣,装备精良,绝非寻常毛贼。北地口音,北边火器……这,这莫非是北朝细作所为?意在破坏我朝与郑家的联盟?”
王铎却冷哼一声:“就算是北朝细作,为何偏偏选在金陵城外动手?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使团行程?又为何能在得手后迅速消失,让我大军扑空?这内外勾结的嫌疑,怕是洗不脱!”
另一位官员忧心忡忡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稳住郑家。郑芝龙若知此事,必然震怒。必须立刻派出得力人手,携带重礼,火速前往福建解释安抚,同时全力搜寻郑森下落,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首!否则,东南海疆,顷刻就要大乱!”
“安抚?拿什么安抚?”马士英苦笑,“郑芝龙死了儿子,岂是金银珠宝能安抚得了的?当务之急,是必须抢在消息传到福建之前,找到郑森!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转圜余地!”
钱谦益沉吟道:“搜城自然要搜,但如此大张旗鼓,恐怕郑家那边想瞒也瞒不住。不如……双管齐下。一面严令搜捕,一面即刻以朝廷名义,六百里加急向郑芝龙通报此事,但言辞要恳切,将贼人指向北朝,强调我朝亦深受其害,并承诺倾尽全力寻回公子,严惩凶徒。姿态要先做足。”
马士英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缓兵之计了。他疲惫地挥挥手:“就依虞山先生所言去办吧。通告全城,有能提供贼人线索者,赏银万两!不,赏银五万两!封爵!本阁就不信,这伙贼人能飞天遁地不成!”
次日,金陵城。
“春熙酒楼”照常开门营业,跑堂的伙计热情地吆喝着,大堂里飘着酒菜香气。
丁四脸上堆着惯常的生意人笑容,在堂中穿梭,与熟客打着招呼:“王老板,今儿个天气不错啊,来壶好酒?”
小林子从后厨转出来,看到他这样,眉头紧锁,趁人不注意,一把将他拉到后院,压低声音急道:“我的丁爷!您是不是疯了?现在满大街都是巡逻的兵丁,盘查得紧,您受了伤还敢在大堂晃悠?”
丁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怕什么?他们又没凭没据,谁知道是咱们干的?越是躲着,反而越惹人怀疑。”
小林子气得跺脚:“万一呢?万一有个闪失,官兵冲进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丁四这才收敛了些许张狂,凑近小林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边……开口了没有?”
小林子沮丧地摇摇头:“骨头硬得很,各种手段都试了,就是不吐口。”
丁四皱起眉头:“妈的,还是个硬骨头。那他叫什么总问出来了吧?”
小林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丁爷,我们这次……可能捅破天了。他……他叫郑森。”
丁四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郑森?” 随即他眼睛猛地瞪圆,倒吸一口凉气,“郑芝龙的那个长子,郑森?!我操!”
但他脸上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狠厉的神色取代:“他娘的……这哪是闯祸?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郑芝龙的宝贝长子落在我们手里,他还敢轻举妄动?呵!走,带我去看看!”
小林子一把死死拽住他:“我的爷!您就别去添乱了!审问有人负责!现在全城风声鹤唳,咱们这酒楼说不定都被盯上了,您安心养伤,别再抛头露面了!”
丁四被拽住,挣扎了一下,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冷静了几分。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对……非常时期。这两日,所有信鸽一律不准放出!这郑森……可是条真正的大鱼,消息绝不能走漏半分!告诉里面的人,给老子好好‘伺候’着,但别弄死了,这人活着,比死了有用一万倍!”。”
丁四眯缝着眼睛,方才的狠厉之色渐渐被一种老谋深算的精明取代。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不成!这人是个烫手山芋,更是尊活菩萨,绝不能长时间留在金陵这龙潭虎穴!夜长梦多,必须尽快把他弄走!”
他凑近小林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里面的人准备一下,用最稳妥的法子,尽快把他秘密送往北京!记住,要活的,要全须全尾的!有他握在侯爷手里,比他嘴里撬出什么狗屁交易重要一万倍!郑芝龙儿子虽多,可谁不知道,他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那是当继承人培养的!”
小林子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明白了,丁爷!我一会儿借送酒的机会,就把话递进去,让他们即刻安排。”
丁四这才缓缓靠回椅背,左臂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第938章 无能老儿
他眯着眼,望着窗外金陵城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慢慢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竟自顾自地、用他那略带沙哑的破锣嗓子,低声哼唱起一段京戏《长坂坡》的腔调来,唱词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子得意:
“长坂坡,杀得曹兵心胆寒,赵子龙,七进七出显威严!怀揣幼主闯重围,匹马单枪谁敢拦?任凭他千军万马如潮涌,俺这里,一腔忠胆护真龙!哈哈哈……今日里,俺老丁也当了一回赵子龙,抢了他郑家的‘小阿斗’!”
马士英枯坐在值房内,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再到彻底被夜幕吞噬。一日之内,应天府衙役、京营兵丁几乎将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
客栈被逐间排查,民居遭到骚扰,甚至连一些官员的别院也未能幸免。城门口盘查森严,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然而,回报的消息却一次次让马士英的心沉入谷底。
“报——南城区域搜查完毕,未见异常!”
“报——北城所有车马行、货栈已查,未发现生面孔或伤者!”
“报——水门已加派三重岗哨,绝无船只可疑出入!”
音讯全无!那伙装备精良、手段狠辣的贼人,连同郑森这么大一个活人,竟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在戒备森严的金陵城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废物!一群废物!”马士英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狂暴,猛地将面前书案上的公文、笔墨、镇纸统统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因愤怒和恐惧布满了血丝。
一日!仅仅一日!那个雄踞海上、杀伐决断的枭雄,他会怎么想?他派来以示诚意的长子,在自己掌控的核心腹地,光天化日之下被劫杀了!
“这不是意外……这绝不是意外!”马士英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原本指望与郑芝龙结盟,借助其水师力量抗衡北朝,甚至存了驱狼吞虎、互相利用的心思。可如今,这“狼”还没驱出去对付“虎”,自己反而先给了“狼”一个撕咬自己的绝佳借口!
郑芝龙本就对江南富庶之地虎视眈眈,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现在好了,他的儿子在南京出了事,生死不明!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出兵理由? “为子报仇”、“向南京问罪”,多么冠冕堂皇!届时,郑家庞大的船队沿着长江逆流而上,那些如狼似虎的海盗兵卒涌入江南……
马士英不敢再想下去。他仿佛已经看到郑芝龙的战船蔽江而来,看到金陵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惨状。他这个首辅,到时候别说权势,连性命恐怕都难保!
“查!继续查!把金陵城给本阁掘地三尺!”马士英像一头困兽般在值房里咆哮,声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通知沿江所有哨卡,严密监视江面,发现任何可疑船只,尤其是大型船队,立刻来报!”
他必须抢在郑芝龙做出反应之前找到郑森,或者……至少找到能证明此事与己无关的“铁证”,比如,几个“北朝细作”的尸首。否则,这泼天的大祸,就要将他马士英和整个弘光朝廷彻底吞噬了。
内鬼!朝中必有内鬼!
若非里应外合,那伙贼人如何能对使团的行程、路线了如指掌?如何能在得手后如同人间蒸发,在这金陵城内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绝不是寻常细作能做到的!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值房,似乎看到那些平日里与他虚与委蛇、甚至公开唱反调的同僚。
东林余孽?那些自诩清流、处处与他作对的家伙!还有那些对拥立福王之事一直心怀不满的勋贵旧臣……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他们不愿看到自己与郑家结盟,稳固权位,故而使出这等毒计,要借郑芝龙这把刀来除掉自己!
“宁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一个狠厉的念头在马士英心中疯狂滋长。恐惧和权力欲交织在一起,让他兵行险着。
次日,金陵城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恐怖。一队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京营兵丁,不再仅仅搜查客栈民居,而是直接闯入了一些官员的府邸。
“奉马阁老钧令,查办通北逆案!请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军校面无表情,将一纸似是而非的拘票晃了晃。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安敢……”被从家中拖出的官员又惊又怒。
“搜!”带队的军官根本不理会,挥手令手下如狼似虎地冲入府中翻箱倒柜。不多时,或许会“恰好”搜出几封语焉不详的信件,或是几件来路不明的“违禁”之物。
短短数日之内,数名素来与马士英政见不合、或曾上疏弹劾过他的官员被投入诏狱。他们的罪名大同小异,皆是与“城外袭击使团之北朝细作”有牵连,意图破坏朝廷与郑家的联盟,通敌卖国!
朝堂之上,顿时噤若寒蝉。人人自危,不知道马士英下一个要清洗的会是谁。原本就脆弱的南明小朝廷,在内耗和猜忌中,变得更加风雨飘摇。
马士英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听着手下汇报抓了多少“逆党”,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但疯狂的念头支撑着他:必须用这些“内鬼”的人头和“供词”,来堵住郑芝龙的嘴,来转移即将到来的风暴!至于朝廷的元气、人心的向背,此刻他已顾不上了。
福建,安平镇,郑氏府邸。
郑芝龙捏着那封从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书信,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信上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目赤红——长子郑森,在南京城外遭不明身份贼人袭击,使团几乎全军覆没,郑森本人被挟持,下落不明!南京方面正全力搜捕,初步怀疑系北朝细作所为……
“砰!”郑芝龙猛地将身前沉重的紫檀木案几掀翻,上面的茶具、文书散落一地。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须发皆张,咆哮声震得厅堂梁柱似乎都在颤抖:“马士英!你个无能老儿!竟让我儿在你南京腹地遭此大难!我郑芝龙与你势不两立!”
第939章 南方混战
“点兵!立刻给老子点兵!所有战船集结!老子要亲率大军,北上踏平金陵,问问那马士英,到底把我儿如何了!”郑芝龙怒吼着,就要下令。
“父帅息怒!万万不可啊!”一个身影急忙出列,正是郑芝龙的次子郑渡。他跪倒在地,言辞恳切:“父帅,此事蹊跷甚多!大哥在南京出事,马士英难辞其咎,但眼下证据未明,若我郑家贸然兴兵北上,岂不正中他人下怀?万一这是北朝挑拨离间之计,我郑家与南明火并,北朝坐收渔利,则大势去矣!请父帅三思!”
郑渡话音刚落,郑恩却出言道:“二哥此言差矣!大哥乃我郑家嫡长,代表父帅出使,如今在南京地界生死不明,若我郑家毫无表示,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郑家软弱可欺?马士英治下如此混乱,必须给他一个教训!否则,我郑家颜面何存?”
他的话,看似维护郑家威严,实则暗藏机锋,巴不得将事情闹大。
“四弟说得对!”郑默附和,“必须让南京朝廷给我郑家一个交代!大哥绝不能白受此难!”
厅堂内,郑家诸子及部将议论纷纷,主战主和者皆有,但其中不乏对郑森平日受宠心存嫉恨者,此刻更倾向于借此机会兴兵,既可削弱郑森影响力,也可在战争中攫取权力。
郑芝龙看着堂下心思各异的儿子和部将,盛怒之下,更是心乱如麻。他岂不知贸然开战的风险?但郑森是他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文韬武略,深得他心。如今爱子落入敌手,生死未卜,他这做父亲的如何能忍?
“都给我住口!”郑芝龙暴喝一声,压住堂下嘈杂。他血红的眼睛扫过众人,最终,护犊之情和枭雄的尊严压倒了对局势的理性判断。
“我意已决!”郑芝龙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郑森乃我郑家麒麟儿,如今受此奇耻大辱,若不一雪前耻,我郑芝龙枉为人父,亦无颜立于天地间!传我将令!”
“郑渡,你率本部水师为前锋,即刻沿江西进,控制镇江、江阴要隘!”
“郑恩,你调集步卒,准备登陆,策应水师!”
“其余各部,随本帅中军跟进!”
“檄文天下,控诉马士英治国无方,纵容奸佞,害我使团,掳我爱子!我郑家兴仁义之师,北上清君侧,为子讨还公道!”
随着郑芝龙一声令下,庞大的郑氏战争机器开始轰然启动。厦门、金门等港口,帆樯如林,号角连营。数以百计的战船开始升火起锚,满载着复仇的怒火和野心,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向着长江口,向着南京方向,缓缓涌去。
北京城里的文渊阁内,气氛确实透着几分不寻常的凝重。自从御史被下放各地之后,朝中确实少了弹劾刘庆的奏章,但御史们齐齐噤声,却让刘庆似乎明白自己被人利用当了一回刀子。
他想明这些后,自然对于何腾蛟有些不耻起来,将那份关于郑芝龙挥师北上的紧急军报轻轻放在案上,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这与他之前的预判大相径庭——郑芝龙不是正与南明小朝廷商讨结盟共抗北朝吗?怎么突然调转枪口,打起“清君侧”的旗号,要去攻打南京了?
更让他心下不安的是,黑旗安插在南边的谍报网络,尤其是金陵核心节点,已经连续数日没有任何消息传回,这绝不正常。
首辅何腾蛟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放下手中的朱笔,温声问道:“侯爷,可是南边有变?”
刘庆将那份军报推到他面前:“元辅请看吧,真是咄咄怪事。郑芝龙突然发布檄文,痛斥马士英祸国,声称要北上‘清君侧’。”
何腾蛟接过军报,快速浏览一遍,花白的眉毛也扬了起来,难掩惊讶:“他去打南京?这……这是从何说起?”
“正是此事蹊跷,”刘庆点头,“毫无征兆,不合常理。”
这时,高名衡一脸怒容地从外面大步进来,看样子又是在小皇帝那里受了气。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案前,端起凉茶猛灌了几口,才注意到刘庆和何腾蛟凝重的神色,不由问道:“看二位神情,莫非有紧急军情?”
刘庆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高名衡听罢也是一愣,下意识地分析:“这……这不合逻辑啊。他们不是正要联手对抗我朝吗?如今我军尚未南下,他们理应稳固防线才是,郑芝龙怎会自毁长城,先去硬碰南京?莫非……是诈?行那瞒天过海之计,假意内讧,诱使我军南下,实则暗通款曲,欲合力给我军设套?”
刘庆摇了摇头,目光深沉:“本侯也猜不透这其中关窍。但直觉告诉我,此事背后绝不简单。”
他站起身,“元辅,高阁老,你们先议着,本侯出去片刻。”
他并未回侯府,而是径直入宫,在内苑一处僻静回廊找到了正在吩咐宫人做事的苏茉儿。
苏茉儿见他突然前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亲昵地迎上前,低声道:“侯爷,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会是想……”
刘庆此刻却没心思说笑,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一下,打断道:“别胡说。我来是问你,南边,尤其是金陵方向,最近可有情报传回?”
苏茉儿见他神色严肃,立刻收起了笑容,轻轻摇头,眉头也蹙了起来:“奴婢也正觉奇怪。按惯例,数日前就该有消息汇总送来。可至今音讯全无,连日常的平安信号都断了。倒是……从南边运回的银子,都已安全入库了。”
刘庆的拳头不自觉攥紧:“郑芝龙对南朝用兵的消息已经证实,但我无法判断其真假。若是真,乃天赐良机,我可挥师南下,坐收渔利;若是假,则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就等我军钻进去。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金陵到底发生了什么!丁四那边,会不会出了意外?”
苏茉儿面露忧色:“奴婢不敢妄断,但连续多日断绝联系,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侯爷,要不要或许可以从湖广方面,抽调些人手,火速前往金陵一带探明虚实?”
第940章 果然如此
刘庆沉吟片刻,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点了点头,决断道:“就依你所言,立刻去办!要快!必须尽快弄清楚,郑芝龙这步棋,到底是昏招,还是毒计!”
刘庆满腹心事地回到文渊阁,刚踏入房门,却见礼部尚书李建泰正一脸喜气洋洋地站在屋子中央,而何腾蛟、高名衡、王汉等几位阁老也皆是面带笑意,神情悠然,与方才讨论军情时的凝重氛围截然不同。他不由好奇道:“诸位这是……有何喜事?”
李建泰闻声,连忙转身向刘庆行礼抑制不住的兴奋:“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天大的好消息啊!朝鲜国主,荣庆殿下,亲率两万精锐之师,已扬帆渡海,前来天朝觐见,声称要助我朝平定天下,再造乾坤!”
刘庆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此事他早已通过苏茉儿知晓,此刻却要装作初闻,只得淡淡道:“哦?竟有此事。”
李建泰显然也风闻过刘庆与这位朝鲜女王之间的纠葛,此刻更是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笑道:“侯爷,朝鲜国主亲率大军来朝,这可是彰显我朝正统地位、威加海内的盛事啊!礼部以为,必须好生筹备,以最高规格接待荣庆殿下才是!毕竟殿下不远千里,率兵来援,这份情谊,这份认同,实属难得!”
旁边的何腾蛟捻须微笑,接口道:“建泰所言极是。有侯爷坐镇,四海宾服,朝鲜自然心向正统,此乃社稷之幸。” 他语气平和,但眼角眉梢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调侃。
高名衡方才被小皇帝惹出的火气似乎也消散了,难得地打趣道:“正是此理。侯爷文韬武略,声威远播,连海外藩主都倾心仰慕,率军来投,实乃一段佳话。”
连一向不太参与玩笑的王汉也忍不住嘴角微扬,金声更是低头假装咳嗽,肩膀却微微耸动。
刘庆被这几个老家伙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又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道:“行了行了!想笑就笑吧!本侯还能堵住你们的嘴不成?”
他这话一出,文渊阁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侯爷,您可真是……真是我朝的栋梁啊!”何腾蛟笑得胡子直颤。
高名衡拍着桌子:“何止是栋梁!简直是……哈哈……魅力无双!”
连最老成持重的王汉也指着刘庆,笑得说不出话来。
李建泰更是凑趣道:“侯爷,届时接待仪程,还需您亲自出面,方显我朝对朝鲜国主的重视啊!”
刘庆被他们笑得浑身不自在,眨了眨眼,几分狐疑问道:“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一个个笑得如此古怪。”
礼部尚书李建泰强忍住笑意,脸上却堆满了“您就别装了的”表情,恭敬地将那份来自朝鲜的国书双手呈到刘庆面前,道:“侯爷,您还是亲自过目吧!荣庆殿下这国书……写得可是情真意切,闻者动容啊!”
刘庆疑惑地接过那份用明黄绢帛书写的国书,展开一看,刚看了几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只见那庄重典雅的国书正文之后,竟然还附了一段近乎私语般的文字,大意是:此番率军前来,一为襄助天朝,二为……寻访昔日故人,以续前缘,并商议幼子教养之事云云。
“胡闹!简直是胡闹!”刘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国书,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将那国书塞回李建泰手中,哭笑不得地斥道:“这……这成何体统!”
一国国书,岂能……岂能写这些儿女私情!这李孝明……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这窘迫万分、语无伦次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文渊阁内压抑已久的笑神经。
“噗——哈哈哈!”首辅何腾蛟第一个忍不住,指着刘庆,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高名衡更是拍着大腿,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哎呦喂!侯爷!人家女王殿下这是昭告天下,来寻夫了啊!哈哈哈!这国书……这国书怕是自古以来独一份了!”
王汉和金声也是笑得直不起腰,连声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李建泰接过被“退回”的国书,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侯爷,您看……这接待规格,是不是还得再提一提?毕竟……这意义非凡啊!哈哈哈!”
一时之间文渊阁内充满了八卦的空气,几位帝国顶尖的重臣,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威严,笑得如同市井间听闻了邻居家风流韵事的寻常老翁。
刘庆被众人笑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她……殿下预计何时抵达?行程如何安排?”
李建泰闻言,总算稍稍收敛了笑意,正色回道:“回侯爷,据朝鲜来使禀报,荣庆殿下一行已过鸭绿江。不过……殿下之意,是打算直接挥师南下,与吴郎中所部汇合,共同对南用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刘庆的脸色,继续道:“下官以为,荣庆殿下身为藩国国主,率大军远道来援,我朝若毫无表示,未免有失宗主国的体面与情谊。故而,礼部已拟文,恳请殿下务必拨冗入京,接受陛下与朝廷封赏,只是……尚未知殿下是否会应允。”
刘庆微微蹙眉:“她打算直接南下?” 这与他预想的有些出入。
李建泰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揣测:“恐怕……殿下亦有亲临前线,督战建功之心。”
刘庆沉默片刻。李孝明此举,能迅速将兵力投入战场,确实是一步巧棋。他沉吟道:“既如此,便先依她的意思。若她执意不入京……本侯再亲赴迎候便是。” 毕竟于公于私,他都无法对这位率军来援的女王置之不理。
几位阁老闻言,再次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又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笑意。
第941章 惊世骇俗
何腾蛟轻轻咳嗽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说起了另一件事:“侯爷,还有一事。周王殿下那边传来消息,预计十日之后便可抵达京师。”
刘庆愣了一下:“哦?这么快?”
何腾蛟捋了捋胡须,解释道:“亲王入京朝觐,本是彰显朝廷和睦、天下归心的美事,周王殿下自然也是心向往之。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肃穆,“眼下正值太后停灵仁知殿的国丧期间,一切庆典筵席皆需停止,恐怕无法给予周王殿下相应的隆重接待了,只能一切从简。”
刘庆点了点头,太后的丧期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任何欢庆活动都必须暂停。周王此时入京,虽能稳定一部分宗室人心,但接待规格确实需要仔细斟酌,不能逾越礼制。
工部尚书刘之凤迈入文渊阁时,恰见几位阁老脸上皆带着轻松笑意,不由好奇问道:“诸位阁老,可是有何喜事?”
不等旁人开口,刘庆便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开:“刘部堂来得正好,可是工部有事?”
刘之凤连忙收敛神色,恭敬回道:“禀侯爷,开封府遴选的一千名巧匠已悉数抵京。下官已按侯爷吩咐,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军器局内,待详细问询各人所长后,再行分派至各作坊。”
刘庆闻言,站起身来:“甚好。对了,他们可曾将蒸汽机带来?”
刘之凤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之色:“回侯爷,那铁疙瘩……确实运来了。只是下官愚钝,实在参不透那么个笨重铁器,除了烧水冒气,还有何大用?”
刘庆闻言,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光彩,朗声笑道:“刘部堂有所不知,此物乃未来之基石,有移山倒海之潜能!走,随本侯一同前去看看!”
二人即刻动身前往军器局。局内庭院中,一座近一人高、由铸铁、铜件和铆钉构成的粗糙机器静静矗立,锅炉冰冷,活塞锈涩。刘庆一见,竟如见至宝,快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冰冷而粗糙的铁壳,仿佛在触摸情人的肌肤,口中喃喃道:“好,好,终于见到了……”
一名四十余岁、面容黝黑、手指粗壮的匠头赶忙上前,跪地行礼:“草民王天工,叩见侯爷!”
“起来说话,”刘庆虚扶一下,目光仍不离那机器,“你便是主持打造此物之人?如今这般,它能持续运转多久?”
王天工恭敬答道:“回侯爷,此趟北上是小人负责押运。这机器在开封时,我等反复试过,若精心照看,最长可连续运转七日七夜。但七日之后,气缸接缝、活塞连杆处便会因高热磨损,开始严重漏气,效力大减,须得停工检修。”
刘庆恍然,这是材料和工艺的瓶颈。他轻轻点头,又问:“尔等可知,本侯为何看重此物?它未来可替代牛马,牵引车辆,日行千里。”
王天工与周围匠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茫然。王天工鼓起勇气道:“侯爷恕罪,草民等……实在想象不出,这铁疙瘩如何能自己行走……”
刘庆不以为意,反而兴致更高:“取纸笔来!”
侍从立刻奉上笔墨纸砚。刘庆挽起袖子,俯身案前,他知道单凭口述难以理解,便直接画图。他下笔如飞,虽线条粗犷,却结构清晰,将蒸汽机内部的关键部件——活塞、气缸、连杆、曲轴一一画出,尤其重点勾勒出活塞环的形状,并在旁边标注“需精铁锻造,接口严密”,又画出填料函的结构示意,解释道:“此处塞入石棉、油脂,可增强密封。”
他还简单画了一个杠杆式安全阀,叮嘱道:“此物关乎性命,气压过高便可自动顶开泄压,万万不可疏忽!”
匠人们围拢过来,看得目不转睛。有些地方,如曲轴将往复运动变为圆周运动的原理,让他们茅塞顿开;但如密封材料的替代、精密铸造的工艺,仍让他们眉头紧锁,似懂非懂。刘庆也并不深入解释物理原理,只反复强调:“暂且不必追问为何如此,只管按此图样,选用最好材料,力求打造得精密、坚固!”
一旁的刘之凤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身为工部尚书,对匠作之事并非一无所知,但刘庆所言的这些机巧,闻所未闻,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心中惊骇,低声问道:“侯爷……您……您是从何处知晓这些鬼神莫测之机巧的?”
刘庆放下笔:“无非是平日多思多想,偶有些许心得罢了。”
刘之凤脸上挤出敬佩的笑容:“侯爷真乃天纵奇才,无所不精!”
刘庆摇摇头,指着图纸和匠人道:“纸上谈兵易,动手实干难。后续诸多试造、改进,还需刘部堂你多多费心,督促匠人们刻苦钻研。”
刘之凤连忙拱手:“侯爷放心!下官虽不才,却最爱与这些机巧之物打交道,比与人周旋轻松得多。此事下官必当尽心竭力!”
刘庆闻言大笑:“哈哈,说得妙!正因如此,你才是执掌工部的最佳人选!”
笑罢,刘之凤指着蒸汽机,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侯爷,您方才说此物能引车而行,下官实在难以想象。如此沉重铁器,置于车上,岂不将道路压垮?又如何能动?”
刘庆知他必有此问,便道:“寻常道路自然不行。需为它专门铺设一条坚硬的轨道。”
他再次提笔,在另一张纸上简单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代表铁轨,又在上面画了一个带有巨大轮子的简陋火车头草图,轮缘清晰卡在轨道上。“看,车轮需做成这般形状,卡于铁轨之上,便可循路而行,不致下陷。其后可连接众多车厢,载人运货,力大无穷,不知疲倦……”
尽管刘庆的图画得十分简陋,更多的是示意,但其中蕴含的想法已让刘之凤和周围的匠人们瞠目结舌。专门修路?铁轮卡铁轨?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
第942章 奇技淫巧
刘之凤盯着那草图,仿佛能看到一条钢铁巨龙喷吐着浓烟白汽,轰鸣着碾过大地景象,不由得喃喃道:“这……若真能成,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啊……”
刘庆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路要一步步走,事要一件件做。眼下首要,便是吃透这蒸汽机,让它能稳定、长久地运转起来!王天工,尔等可有信心?”
王天工与一众匠人互看一眼,虽觉前路艰难,但见平虏侯如此重视,且已指明方向,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齐声应道:“谨遵侯爷钧命!小人等必竭尽所能!”
刘庆这番深入浅出的讲解,虽未能让刘之凤和众匠人全然领悟蒸汽机背后的精妙原理,却也让他们明白了此物绝非无的放矢,而是蕴含着改变国运的巨大潜能。
刘之凤站起身,由衷叹服道:“侯爷真乃神人也!下官今日方知,何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真义。倘若他日这蒸汽机车真能奔驰于轨道之上,我大明物货之流通,必将焕然一新,再无迟滞之苦!”
刘庆微微颔首:“此物之妙用,远不止于此。不过今日暂且到此,先看看开封带来的其他物件。”
一行人移步至陈列区。开封匠作营带来的各式火铳、火炮虽做工精良,铳管材质明显优于以往,但刘庆拿起稍一检视,便知其在核心结构和火药配比上并无突破,仍是旧瓶装酒,便兴趣缺缺地放了回去。
直到行至一堆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前,刘庆停下了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些粉末,仔细查看其细腻程度。“此物由何人负责?”他问道。
一名中年匠人急忙出列,躬身答道:“禀侯爷,此物正是按您先前图示所研制的‘水泥’。”
刘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对刘之凤道:“刘部堂,前次朝议,本侯便提及此物。修筑道路、巩固城防、兴修水利,乃至百姓起屋建房,此物皆有大用。工部当务之急,便是设法大规模炼制此物。”
刘之凤看着那堆灰扑扑的粉末,将信将疑:“侯爷,这水泥……具体该如何使用?有何奇效?”
那匠人连忙上前,恭敬地解释道:“刘部堂,此物用法极为简便,只需与沙、石按比例加水混合,初如泥浆,可随意塑形,待其自然凝固后,便坚如磐石。”
他指着带来的样品,“开封城内已有几处工坊试用水泥砌墙铺路,其坚固平整远胜黏土白灰,且路面不易生草,极耐磨损。”
说着,他双手捧起一块预先制好的水泥砖,“侯爷,部堂大人请看,这便是水泥凝固后的模样。”
刘庆接过砖块,双手用力一掰,砖体纹丝不动,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砖递给刘之凤:“刘部堂,你试试看。”
刘之凤接过沉甸甸、表面平整光滑的水泥砖,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惊讶道:“这……这与天然石材何异?不,甚至更为规整!这真是那灰粉所制?”
刘庆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来,现场演示给刘部堂看如何制作。”
立刻有匠人取来木盆,将水泥、沙子和碎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成粘稠的浆体,然后倒入一个方形的木模中抹平。刘之凤看得目不转睛,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匠人道:“部堂大人,此物需静置一日方能初步凝固,数日后便可坚硬如石,与您手中那块无异。”
刘之凤抚掌惊叹:“妙极!若此物真能如此便利,日后修筑河堤、城墙,岂非省去无数开山采石之功?效率何止倍增!”
刘庆肯定道:“正是此理。水泥炼制原料易得,工艺相对简单,一旦推广,利国利民。筹建水泥厂之事,还望刘部堂列为工部要务,尽快落实。”
刘之凤此刻心潮澎湃,方才还纠结于蒸汽机的精妙,此刻又被水泥的实用所吸引,只觉工部未来大有可为。刘庆则继续前行检视,直到在一具造型奇特的铁制炉具前停下。
负责此物的老匠人上前行礼道:“侯爷,此炉便是按您吩咐打造的煤炉。其实家用炉灶未必非得铁制,土石垒砌亦能达到类似效果。”
他边说边用木片引燃炉中薪柴,随后加入几块普通煤石,片刻后炉火燃起,但一股浓黑刺鼻的煤烟也随之从烟囱冒出。
刘庆皱了皱眉:“本侯不是强调过,需用特制的‘蜂窝煤’吗?那烟要小得多。”
匠人连忙指向旁边另一个造型更精巧的炉子:“侯爷请看,这边炉子用的便是孔煤,燃烧时烟气甚微,极合家用。”
刘之凤好奇地打量着那块布满圆孔的圆柱形煤块:“这煤还需特意雕琢成这般模样?岂不费工?”
刘庆闻言一笑:“刘部堂有所不知,此物制作并非雕刻。”他示意匠人演示。
只见匠人取来煤粉、黄土等原料,加水混合均匀,放入一个铁制模具中,用力一压再一顶,一块规整的蜂窝煤便脱模而出,效率极高。
刘之凤看得目瞪口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压制而成,如此便捷!”他饶有兴致地伸手在正在燃烧的蜂窝煤炉上感受温度,赞道:“侯爷,此炉配此煤,火力足而烟小,若推广于市井百姓家,必能省去不少柴薪之费,实乃惠民良器!”
刘庆看着那稳定燃烧、几乎无烟的炉火,眼中露出期许之色。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奇技淫巧”,正是推动时代向前滚动的微小而坚实的齿轮。
刘庆的目光掠过院中其余物件,大多未能引起他特别的兴趣。然而,刘之凤却被一旁几件晶莹剔透的物事吸引了目光——那是几块打磨得尚显粗糙,却已能透光映影的玻璃片,以及两只烧制出的淡绿色玻璃杯。
“侯爷,此物晶莹如玉,透光如冰,似是海外传来的‘琉璃’?没想到开封匠作竟也能仿制了?”刘之凤拿起一块玻璃片,对着光线看去,啧啧称奇。
第943章 非堂堂正正之师
刘庆瞥了一眼,语气平淡:“此物名为玻璃,制法与陶瓷、冶炼有相通之处。其用途,远不止于制作玩器杯盏。”
刘之凤听得心神激荡,手捧望远镜,再看那几块不起眼的玻璃时,眼神已完全不同:“区区透明之物,竟有如此鬼神莫测之能!下官愚钝,险些明珠蒙尘!”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满院的新器物:“军器、蒸汽之力、水泥之固、玻璃之明……乃至日后可能衍生出的万千机巧,皆非奇技淫巧。它们能铸就坚船利炮,能筑起雄城坦途,能窥破微观浩宇,更能创造出海量财富。”
他转向刘之凤,眼神锐利:“刘部堂,你当明白,朝廷府库空虚,皆因税赋枯竭,财源狭窄,犹如无根之水,终有尽时。而这些东西,”
他手臂一挥,囊括全院,“便是开凿新源,引来源源活水之利器!朝廷若能善加掌控、经营,何愁财用不足?强国富民之道,半在于此。”
刘之凤肃穆起来“侯爷,下官定会好好经营于此。”他当然明白这些代表着什么,与前些天刘庆之言所结合,日后工部将不再是六部之尾,而将是一个能为朝庭带来银子,天量财富的极之所重之所在。
刘庆扫过激动的刘之凤“今年就罢了,但你日后需要何人,可得想清楚了,科举将再非是独路一条,甚至你亦可以开堂讲学,培养你所需要之人。”
刘之凤颔首“侯爷所言极是,若是只会吟诗诵对之人来此,根本就不明白是为何。侯爷可真可畏高瞻远瞩。”
连日来,工部尚书刘之凤出入文渊阁的频率明显增高,且每次前来,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疲惫的神色,与几位阁老商议的事项也多是“增设新坊”、“调拨匠户”、“物料采买”之类,言语间常夹杂着“气缸”、“水泥”等令人费解的词汇。
这般反常的忙碌,自然引起了阁臣们的好奇。这日,刘之凤刚禀报完蒸汽机试造需增拨精铁五千斤的事宜告退后,高名衡便忍不住捻须开口:
“瑶草近来可是转了性子?往日里工部奏报,多是河工修缮、器械维护,如今倒像是着了魔一般,整日围着那开封带来的物事打转。究竟是何等奇物,能让一位工部堂官如此废寝忘食?”
何腾蛟也放下朱笔,眼中带着探究之色:“是啊,平虏侯前番带刘部堂去了一趟军器局,回来便是这般光景。莫非那院中,真藏有什么点石成金的神器不成?”
王汉、金声虽未直言,但目光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问。
刘庆见几位老臣皆被勾起了兴致,便微微一笑:“诸位阁老既然好奇,不妨择一闲暇,亲往军器局一观便知。不过……”
他语气转为严肃,“彼处所研所造,关乎国运兴衰,乃我大明未来数十年之根基所在。诸位皆是国之柱石,当知其中轻重,所见所闻,出得此门,便不可再与外人道矣。”
高名衡等人见刘庆说得如此郑重,心中好奇更甚,同时也凛然应诺:“侯爷放心,我等自有分寸,断不会泄露机密。”
几位阁老在刘庆与刘之凤的陪同下,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军器局后院。当那粗糙却轰鸣作响的蒸汽机模型、坚如磐石的水泥砖块、晶莹剔透的玻璃镜片一一呈现在他们面前,并由刘之凤和匠师们简要演示说明后,几位见多识广的帝国重臣,也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高名衡抚摸着蒸汽机温热的锅炉外壳,感叹道:“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铁器竟能自行运转如此之久!若真能如侯爷所言,牵引车辆,日行千里,则天下格局为之变矣!”
何腾蛟则对水泥赞不绝口:“此物若用于修筑河堤、城墙,坚固耐久,省工省时,实乃利国利民之创举!”
一番观摩下来,几位阁老终于明白了刘之凤为何如此忙碌,也更深切地理解了刘庆为何如此重视这些“奇技淫巧”。
众人从军器局回到文渊阁,依旧沉浸在方才所见带来的震撼与兴奋之中,低声议论不休。
刘庆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笑。好在这些阁老尚不算迂腐透顶,在现实困境和巨大潜力面前,终究是务实占了上风。毕竟,被国库空虚逼到绝境时,任何能开辟财源、增强国力的途径,都值得尝试。
他没有加入阁臣们的讨论,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案头一份刚送到的密报上。这是通过黑旗传来的消息,内容让他目光微凝。他缓缓将密报收起,指节在案上轻轻叩击两下,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且听本侯一言。”
正在热议蒸汽机与水泥前景的几位阁老皆是一怔,纷纷转头望来。何腾蛟开口道:“侯爷请讲。”
刘庆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近日江南乱局,郑芝龙为何突然与南朝反目,挥师北上,其缘由,本侯现已查明。”
他无意暴露黑旗在南京的行动,便换了一种说法:“乃是我朝潜伏于南方的忠勇之士,设计袭杀了郑芝龙的使团队伍,并成功将其长子郑森劫持。目前,郑森已在秘密押解赴京的途中。”
此言一出,文渊阁内顿时一片哗然!
何腾蛟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沉吟道:“此计虽妙,然……趁使团之行而施以劫杀,似乎……非堂堂正正之师所为?” 他带着一丝传统士大夫对“权谋”的本能抵触。
高名衡却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元辅过虑了!南朝本就是僭越叛逆,那郑芝龙,亦非善类,不过是一丘之貉。如今让他们狗咬狗,于我朝大有裨益!至于这郑森,既然落入我手,正好大做文章,或可用来胁迫郑芝龙就范。”
第944章 离京
王汉也点头附和:“下官听闻,郑芝龙子嗣虽众,但最看重、着力培养的便是这长子郑森,视若继承人。爱子于南京被劫,他若不起兵报复,反倒奇怪了。如今南朝与郑家火并,我军是否可趁此良机,南下用兵?”
刘庆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拿起竹鞭指向淮河一线:“南下?谈何容易。诸位请看,我朝吴三凤所部精锐目前驻防宿迁,而南朝刘良佐等部江北兵马并未南撤,依旧陈兵于淮河沿线,严阵以待。我军若想强渡淮河,直趋扬州、南京,必有一场恶战。”
竹鞭又移向颖州方向:“南朝为抵御郑芝龙,已将驻守颖州的黄得功部精锐南调。此处目前确实空虚……”
何腾蛟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轻咳一声接口道:“侯爷,既然黄得功已南调,颖州防务空虚,不如……令左梦庚所部自新蔡东进?若能趁虚而入,或可直插江南腹地!”
刘庆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何腾蛟,几分无奈:“元辅,本侯非是不想用左军。只是……据报,左将军自上次兵败受挫,士气一直未能恢复,大军滞留新蔡,虽有休整之名,却无进取之实。左将军本人亦……颇有消沉之态。本侯担心,此时若强令其进兵,面对的可能不仅是空虚的防区,更是我军低落的士气。倘若稍有挫折,恐再生大变故……”
何腾蛟咽了口唾沫,脸色微变。左梦庚的状况他何尝不知?这支军队如今已是他何腾蛟在朝中立足的重要资本之一。
胜了自然好,若是再败,不仅江南战局受影响,他这首辅的位置恐怕也……可眼下确是难得的机会,若左军按兵不动,待他日平定江南,论功行赏,还有他何腾蛟什么事?这首辅虽当得憋屈,终究是文臣之首啊。
他心中挣扎,只得试探着问:“那……侯爷之意是?”
刘庆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徐州、宿迁一带,决然道:“本侯以为,与其寄望于士气不振的左军行险一击,不若稳扎稳打。目前南朝与郑芝龙争斗正酣,其南方兵力必然被牵制。我军当集中精锐于北线,寻求与刘良佐部主力决战!只要能在淮北战场击溃南朝江北主力,则江南门户洞开,大局可定!”
何腾蛟仍不甘心:“可南边现在确实是千载难逢的空虚之机啊……”
刘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元辅,焉知这‘空虚’不是诱敌深入的陷阱?倘若我军一进入,南朝与郑芝龙骤然罢兵,甚至联手转头对付我军,左军可能独挡两面之敌?”
这话已是挑明,他根本不信任左梦庚部的战斗力,也不相信左军能在复杂局面下取胜。
何腾蛟被问得哑口无言,深知刘庆的担忧不无道理,只得颓然闭上嘴,心中暗叹。
他沉默片刻,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低声道:“侯爷……或许……可西征军,加强左军……”
他的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刘庆缓缓摇头,眼神明确地告诉他:这个方案,绝无可能。
断然拒绝何腾蛟关于调遣西征军的提议并非上策。这并非简单的派系划分,而是他着实担忧左梦庚所部低迷的士气与混乱的军纪会像瘟疫一般侵蚀西征军的锐气。然而,若完全驳回这位首辅的面子,于朝局稳定亦是无益。
他略作沉吟,寻得一个折中之策,缓缓道:“元辅所虑,亦有道理。西征军兵力虽不甚众,然步骑兼备,尤擅突进。或可令其一部为先锋,左军主力随后策应,目标仍定为颖川方向。但有一点须谨记——此举必待北线吴三凤部大举南下,吸引并牵制住南朝江北主力之后,方可发动。南线进军之时机,必须与北线主战场之进展紧密配合,不可冒进。”
何腾蛟听闻西征军有望参与南线战事,虽非与左军混编,但总算有了联动之意,心中稍安,连忙应道:“侯爷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甚为稳妥!本阁并无异议。”
此时,高名衡插言道:“侯爷,朝鲜援军不日即将抵达,是否可待其到来,增强实力后再行南下?”
刘庆果断摇头:“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恐不能久候朝鲜军。况且……”他语气微顿,有些无奈,“若朝鲜军乃我大明经制之师,倒可考虑,可惜……罢了。”
他话锋一转,决然道:“既然南线需有策应,北线更要全力以赴。本侯有意亲往山海关迎候朝鲜援军,二则……亲自统筹向江淮方向的进军事宜。”
他虽未明言,但在场诸公皆心领神会。所谓“统筹”、“指引”,实则是要接过对那两万朝鲜军的指挥权。以刘庆的身份威望,加之他与朝鲜女王那段人尽皆知的过往,此事当无阻碍。
刘庆环视众人,继续部署:“本侯离京期间,京中大小事务,便托付给诸位阁老了。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和衷共济,遇事共商。工部所研各项机密,务必严守,其所请之人、财、物,各部须优先协济,不得延误。此外,周王殿下不日入京,皇家钱庄需借此契机正式成立。待平逆军将产押解入京后,其银两须优先保障工部与钱庄本金。”
“侯爷放心,此乃国之根本,我等自当竭力。” 几位阁老齐声应诺。
刘庆微微颔首,“再有就是今年科举之事,亦乃是我朝之重中之重。。。。。。。。”将所有事项交代完毕,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他起身,向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此番离京他必须将最得力的臂助,苏茉儿带在身边,毕竟黑旗的情报于他而讲是极为重要的。
刘庆此番离京,轻车简从,身边除了苏茉儿,便只有一队不足百人的精锐亲卫。然而,自出京畿开始,亲卫们便发现,每隔一两日,总会有形色各异、看似寻常的商旅、农夫乃至乞丐,寻机靠近车队,与侯爷低语片刻后便匆匆离去。
第945章 家底都快搬空
起初亲卫们暗自心惊,皆不明白侯爷何时在沿途布下了这许多人手,但见侯爷与苏茉儿姑娘皆神色如常,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只当是黑旗卫的例行通报。
车驾一路向东,不日抵达了雄踞于山海之间的雄关——山海关。刘庆策马立于关前,举目望去。这座曾经扼守辽西走廊、见证过无数血雨腥风的天下第一关,如今虽仍有军士戍守,却已不复当年吴三桂拥兵数十万、剑拔弩张的鼎盛气象。毕竟,随着北方蒙古威胁的焦点西移至大同、宣府一线,加之丁三率部坐镇盛京,整个辽东已基本处于关宁军的有效控制之下,山海关的战略压力已大不如前。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刘庆缓步登上饱经沧桑的关城。脚下的墙砖虽经修补,仍能看到不少箭孔弹痕,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决定国运的惨烈攻防。海风带着咸腥气息从东面吹来,仿佛也带来了远方的讯息。
苏茉儿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侯爷,刚接到黑旗快马传书,已与荣庆殿下取得联系。朝鲜大军已过宁远卫,距此不过数日路程。丁副总兵已按侯爷事先吩咐,从辽东库中调拨了一批粮草辎重接济他们。据丁副总兵所报,朝鲜军虽长途跋涉,自带军粮略显不足,但全军上下士气颇为高昂。”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向关外苍茫的辽西大地,沉声道:“他们远道而来,是为助我大明平叛,这后勤补给,自然该由我大明承担。传令下去,让沿途州县妥善预备粮草,不可怠慢了友军。”
他停顿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只是……两万大军,千里行军,她倒是好魄力。”
苏茉儿抬眼看了看刘庆的侧脸,轻声道:“殿下她……想必是思之心切,故而亲率大军前来,既为助战,也为……”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刘庆没有接话,只是负手而立,任凭关上的风吹动他的衣袂。山海关依旧巍峨,但时代的洪流,已悄然改变了这片土地上的力量格局。
当代表大明属国朝鲜的旗帜如同一片移动的云彩,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刘庆与苏茉儿已肃立在山海关的城楼之上。关前原本还算平坦的官道,因大军行进而扬起的尘土,让远处的景象显得有些朦胧。
刘庆接过亲卫递上的单筒千里眼,举目远眺。随着镜筒的移动,那支号称两万之众的朝鲜军队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锁紧。
只见行进的队伍中,士兵们大多衣衫褴褛,服色混杂,许多人身上所谓的甲胄,不过是些破损的清军棉甲或皮甲拼凑而成,甚至有人只在布衣外胡乱绑了几片铁叶。队伍行进间也谈不上多么严整,与刘庆印象中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军队相去甚远。
“这也叫……士气颇高?”刘庆放下望远镜,难以置信的失望,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苏茉儿。
苏茉儿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反而轻笑起来:“我的侯爷呀,您莫非还以为,您的这位女王殿下能在短短数年内,就让朝鲜国民富足,练出一支堪比您安宁军的精锐之师不成?能凑出这两万青壮,带着武器粮草走到这里,已是倾国之力了。”
刘庆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眼中的这支朝鲜军,确实与他当年在朝鲜见过的许多义军流寇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这样的军队,投入到江南那个绞肉机般的战场,真的能有所作为吗?他心中不禁画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苏茉儿仍在观察,忽然说道:“不过侯爷您看,他们队伍中携带的弓弩数量似乎不少,样式也还统一。咦?队伍后方好像还有些火器……虽然看起来老旧了些。”
刘庆无奈地笑了笑:“这些火器,多半也是历次与清军作战中缴获,或是清扫战场时捡来的。他们本国制造的军械,恐怕早在多年前就被清军收缴或摧毁得差不多了。”
苏茉儿耸耸肩,将千里眼递回给刘庆:“我的侯爷,您就知足吧。您家这位女王殿下,这真是把家底都快搬空了来助您一臂之力呢。这份‘心意’,可是沉甸甸的。”
刘庆再次举起千里眼,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投向了队伍中段一架装饰明显华丽许多的车辇。车辇上方撑着一顶醒目的华盖,想来那便是朝鲜国主荣庆殿下——李孝明的御辇了。
他调整焦距,仔细看去。只见车辇窗口,一个身着朝鲜王室礼服的身影清晰可见,正是李孝明。她并未端坐,而是微微俯身,一手拉着一个年幼男孩的手——那应该就是他们的儿子,小世子。李孝明正指着雄伟的山海关,低头对幼子低语着什么。
忽然,她似乎心有所感,抬眸向着关城方向望来。尽管相隔甚远,但透过望远镜,刘庆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不似远眺关隘的好奇,倒更像是一种早已洞悉的凝视,仿佛知道刘庆此刻正站在城楼上注视着她一般。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弧度,甚至……还对着这个方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刘庆心中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窥破了心事,有些不自在地迅速放下了千里眼,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方向的目光,轻轻咳嗽了一声,以掩饰瞬间的尴尬。
苏茉儿在一旁将他这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
朝鲜军的行军速度确实不慢,不过半日工夫,前军便已抵达山海关下。雄关的城门早已洞开,关内守军虽人数不多,却军容严整,甲胄鲜明,肃立于关前两侧。那份属于大明边军的精锐之气,让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朝鲜士卒们眼中不禁流露出羡慕与敬畏交织的神色。
第946章 为难我吗?
小家伙被这股力道一带,踉跄着跌入刘庆怀中。
感受到父亲怀抱的温暖和坚实,李嗣安仰起小脸,怯怯地唤了一声:“爹……”
这一声呼唤,让刘庆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方才的些许尴尬也烟消云散。他正想逗弄孩子几句,却听李孝明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端庄的仪态,开口道:“孤……”
刘庆微微皱了下眉头,打断她:“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总是‘孤’、‘孤’的,听着生分。”
李孝明闻言,下意识地撇了撇嘴,那瞬间流露出的娇憨神态,依稀还是当年那个会拽着他衣袖撒娇的朝鲜宗女模样,她低声嘟囔道:“人家……我习惯了嘛。”
刘庆一边轻轻抚摸着怀中孩子的头,一边问道:“你给他取名‘嗣安’?”
“嗯,”李孝明点头,“寓意是希望他能继承父志,保国安民。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刘庆,“为了让他日后在大明生活便利,也为了不让你在朝中难做,我亦给他取了个汉名,叫刘怀远。你看可好?”
“刘怀远……”刘庆低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怀柔致远,寓意不错。”
李孝明却像是被勾起了心事,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陡然几分幽怨:“就算取得不好,你也得忍着!我处处为你、为孩儿考量,可你呢?当年我与孩儿被软禁宫中,朝不保夕,甚至险些被那起子小人侮辱之时,你在哪里?你的心里,可曾真正惦记过我们母子二人?”
说着,她眼圈一红,竟似要落下泪来。
刘庆见她情绪激动,只得将孩子轻轻放下,起身走到她身边,柔声安抚道:“孝明,你莫要如此。那时大明内忧外患,京城局势亦是危如累卵,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是,你大明的事是天大的事!”李孝明低声啜泣起来,泪水终于滑落,“那我们呢?若当时我们母子真遭了毒手,你是不是也就装作不知,任由我们自生自灭?若我此番不率军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不来朝鲜看我们一眼?”
她巧妙地将孩子作为情感的纽带,反复强调三人之间的羁绊。
刘庆面对这连番诘问,颇感无奈,苦笑道:“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会如此?原本就想着,待江南战事稍定,便抽空去汉阳看望你们。”
李孝明一边用丝帕拭去眼泪,一边瞥了他一眼,语带讥诮:“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刘庆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李孝明见好就收,拉过好奇地看着父母对话的李嗣安,轻声道:“嗣安,先去找嬷嬷玩会儿,母王与你爹爹有要紧事商议。”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跑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两人,李孝明走到案前坐下,神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谈判的冷静:“庆郎,我此次率军前来助你,并非全然无私。朝鲜……需要上国的支援。”
刘庆愣了一下:“你需要什么援助?为何不早说?”
李孝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若早说了,以你的性子,定然会百般推诿权衡,说不定干脆就不让我来了。倒不如我先斩后奏,带着诚意和兵马来了,你再不好意思拒绝。”
刘庆闻言,不禁叹了口气,摇头道:“孝明啊孝明,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合着你最终还是在算计我?”
李孝明淡淡道:“如今这大明,你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定鼎之权。你既是我的王夫,又是嗣安的父亲,我不来找你,又能去找谁?朝鲜历经倭乱、胡乱,又遭鞑子数次蹂躏,人丁锐减,国库空虚得能跑马。虽侥幸复国,然国内百业凋敝,百姓苦不堪言。若你此番不施以援手,我……我也无颜再回国面对江东父老,索性就留在你平虏侯府,做个深居简出的居家夫人罢了!”
李孝明这番话,软硬兼施,将事实与情感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难题不容置疑地抛到了刘庆面前。
刘庆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孝明,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大明如今国库空虚,即便我力排众议,让户部调拨钱粮给你,我又该如何向朝野上下、向天下臣民交代?”
李孝明却不管这些,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管嘛!反正你得帮我想办法!你是我的王夫,你不帮我,谁帮我?”
刘庆被她缠得无法,叹道:“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我自己还在为大明的财政焦头烂额,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李孝明见状,索性拉过他的手,轻轻摇晃,语带撒娇:“庆郎,你就帮帮我嘛,好不好嘛,我的好王夫……”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
刘庆却不为所动,反而瞪了她一眼,抽回手:“莫要对我使这美人计,我不吃这一套。”
李孝明见他油盐不进,顿时负气地将他的手甩开,板起脸来:“好!你狠心!你不帮是吧?那我这就带着嗣安,带着我的大军回朝鲜去!我就对外宣称,天朝平虏侯瞧不上我们这小国的忠心,不屑与我们为伍!哼!”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刘庆看着她这副耍无赖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你……你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李孝明见他语气松动,又凑近前来,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的意味说道:“若是你应下了此事……今夜,孤……我便好好陪你……你可曾想过,一位女王在你身下婉转承欢是何等滋味?”
刘庆呼吸微微一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和那双带着挑衅与诱惑的眼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真是……”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即便我不应你,你也是我儿子的母亲,我岂能真的坐视不理?”
李孝明在他怀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嗔怪道:“讨厌!我好歹是一国之主,你就这般随意对待我……”
第947章 朝贡贸易
刘庆撇撇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在我这儿,朝鲜国主算个啥?只是……” 他语气转为严肃,“大明的国库确实捉襟见肘,要拿出大笔钱粮助你,实在让我头疼。”
见他又绕回实际问题,李孝明收起玩笑之色,一丝乞求:“好王夫,我知道大明如今战事未平,处处用银子。但我朝鲜实在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我的子民连果腹都难啊!若非如此,我岂会拉下脸面来求你?”
刘庆看着她眼中真切的焦虑和悲伤,皱起眉头:“情况真有如此严重?”
李孝明重重地点头,眼圈又有些发红:“千真万确!你深知朝鲜地狭物贫,远不如天朝物产丰饶。如今国内确是困难到了极点。我此番前来,也并非空手白要,我将宫中库藏以及能筹集到的所有珍奇、东珠、人参,还有为数不多的存银,几乎都带了出来,只求上国能看在盟约份上,换给我们一些粮食、布匹等救命之物。”
刘庆愣了一下:“你带了多少钱货?”
李孝明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恐怕在你眼中算不得什么,但这已是我朝鲜倾国之力了。若是太平年月,这些人参、东珠或许还能值些钱,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那些前来收购的海商,压价压得极狠,所给之价不及往昔十一……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刘庆眯起眼睛,心中快速盘算。朝廷直接大规模援助确实阻力巨大,但若是以“朝贡贸易”或“特许采购”的名义,让李孝明用带来的物资换取急需的粮食布匹,操作空间就大得多。而且,看李孝明这架势,恐怕对自己带来的“国宝”价值也心里没底,生怕换不到足够的东西。
思索片刻后,刘庆有了决断:“这样吧,朝廷那边的正式援助,等我们入京后,我再与阁老们商议,尽量为你争取。眼下最急的是粮食,我可以先以个人名义,让孙苗从她们酒坊的采购渠道里,紧急调拨一批粮食给你应急。她们常年大量收购粮食酿酒,虽以粗粮为主,但让你暂时缓解饥荒应该没问题。你看如何?”
李孝明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王夫你不会真的弃我们母子、弃朝鲜于不顾的!”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刘庆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中却轻轻一叹。他知道,李孝明这番“先斩后奏”,带着大军和“倾国”财宝前来,一旦入京,必定会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风波。
那些清流言官,少不了要弹劾他“私通外藩”、“靡费国帑”。到时候,只能尽力周旋,力求在“天朝体面”与“实际援助”之间,找到一个相对公平、能堵住众人之口的平衡点了。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刘庆起身欲走,却被李孝明从后拉住衣袖:“王夫,夜已深了,你……今夜就留在这儿吧。”
次日清晨,刘庆从王帐中走出,迎面便撞见苏茉儿正候在帐外。她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刘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问道:“你在此等候多久了?为何不早些通报?”
苏茉儿瞟了眼尚在晃动的帐帘,语气悠悠,几分揶揄:“奴怕扰了侯爷的‘美事’嘛,自然不敢贸然打扰。”
刘庆老脸一热,抬手作势要拍她:“休得胡言乱语!我……我昨夜是与殿下商议两国邦交之要事!”
苏茉儿连连点头,嘴角却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拖长了音调:“对,对,自然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奴明白的,咯咯……”
正说笑间,帐帘被一只纤手掀开,李孝明已穿戴整齐,仪容端庄地走了出来。她面色红润,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风韵,见到苏茉儿,落落大方地招呼道:“茉儿妹妹,你来了?”
苏茉儿见正主出现,立刻收敛了玩笑之色,肃然行礼道:“殿下金安。奴确有要事需禀报侯爷,打扰殿下休息了。”
李孝明微微一笑,仪态万方:“妹妹何必多礼。既是要事,不如进帐一叙?” 她侧身让开通道。
苏茉儿颔首:“如此甚好。”
说话间,她极为自然地伸手,轻轻挽住了刘庆的胳膊,柔声道:“侯爷,我们进去说吧。”
刘庆心知苏茉儿是故意为之,意在提醒李孝明自己与他的亲近关系,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她挽着,一同重新走入帐中。
李孝明目光在苏茉儿挽着刘庆的手臂上淡淡扫过,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未见,只是优雅地走到主位坐下,开口道:“听侯爷之意,大军需在此休整数日,等候换装。孤将与侯爷先行入京,这一路上,怕是要多多叨扰妹妹照料了。”
苏茉儿侧头看了眼刘庆,心中微蹙,面上却笑着回应:“殿下言重了。殿下远来是客,能与殿下同行,是荣幸,自当尽心侍奉,尽到地主之谊。”
刘庆听着两人言语间的机锋,只觉得头大,摆手打断道:“好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茉儿,有何事,直说吧。”
苏茉儿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正色道:“侯爷,京中高阁老传来消息,迎接荣庆殿下的仪程已准备妥当。阁老让奴婢请示侯爷,除甲胄之外,朝廷还需为朝鲜友军准备何物?”
刘庆点点头:“你再传信给高阁老,让户部额外准备一批粮食、布匹等民用物资。就说是荣庆殿下仰慕天朝风华,特携国中珍产前来上贡,朝廷亦需厚加赏赐,以彰宗主国之恩。”
苏茉儿一听便明白了,这分明是“以贡代赈”,变相援助。她心下有些不乐意,忍不住提醒道:“侯爷,如今国帑空虚,阁老们恐怕……未必会轻易答应拨付如此多的物资吧?”
说完,她下意识地瞟了李孝明一眼,却见对方依旧面带微笑,仿佛事不关己,心中更添几分不快。
第948章 过于巨大了
刘庆自然知道其中难处,但仍坚持道:“朝鲜奉大明为正朔,忠心可嘉。如今其国内有难,我天朝上国岂能坐视?尽力筹措便是。若户部实在困难,大不了……”
苏茉儿撇撇嘴,显然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但也只能应下:“是,奴这就将侯爷的意思如实转告阁老。”
刘庆会意,直接吩咐道:“你让孙苗以酒坊名义,尽快从湖广、江西等地收购一批粮食,筹措妥当后,直接安排海船,发往朝鲜汉阳。要快。”
苏茉儿这次是真的有些不干了,声音都提高了些许:“侯爷!这……这可是动用府上的银子!孙苗姐姐经营不易,何以要……”
刘庆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却坚定:“茉儿,孝明的事,就是我的事,也就是我们平虏侯府的事。如今她有困难,我们岂能袖手旁观?去吧,照我说的办。”
苏茉儿见刘庆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悻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侯爷,您这……简直是盯着刚刚入库、还没捂热乎的银子往外撒啊……”
刘庆摆摆手,不欲再多说:“去办吧。”
“是……”苏茉儿无奈应下,随即想起另一事,回禀道:“还有军情。吴三凤将军所部已与豫军会师宿迁,开始向南反击,意图撕开刘良佐的防线,但目前进展缓慢,暂时无法寸进。”
刘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苏茉儿继续道:“不过,河南巡抚黄大人新练的两万丁壮已开赴前线。听说黄大人对此军颇为重视,完全是按新军标准配发了火器甲胄,想来战力不会太弱。”
刘庆叹道:“练兵非一日之功,欲成强军,还是需要些时日磨砺啊。”
“侯爷说的是。”苏茉儿表示赞同,随即请示道:“如今南线僵持,西征军……是否可以伺机东进,施加压力?”
刘庆果断摇头:“不可。西征军暂按兵不动。此时若西线大军压境,恐使南朝过度警惕。万一他们被逼急了,与郑芝龙暂时缓和甚至联手,对我朝将大大不利。还是维持现状,静观其变为上。”
苏茉儿了然:“奴明白了。若无其他事,奴这就去安排各项事宜。”
待苏茉儿离去后,帐内只剩下刘庆与李孝明。李孝明这才靠过来,带着几分娇嗔挽住刘庆的手臂:“庆郎,你看茉儿妹妹方才……似乎对妾身有些不满呢?”
刘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这一来就要钱要粮,摆明了是来‘打秋风’的,还想她给你好脸色看?”
李孝明委屈地噘起嘴:“再怎么着,妾身与她……不也算是一家人嘛……”
刘庆拿她没法,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个。你尽快整理一下行装仪仗,大军留在此地等候换装,我们轻车简从,先行入京。你毕竟是一国之主,朝见天子,仪容不可太过简慢。”
李孝明闻言,神色也郑重了些,幽幽一叹:“下国小邦,自然无法与天朝上国相比。妾身此番执意送嗣安入明,也是想让他自幼多见见世面,受天朝风华熏陶。待他日学成归国,方能有一番作为,不至于……像妾身这般,终日为柴米油盐、民生疾苦所困,捉襟见肘。”
话语中,带着一丝身为一国之主的无奈与对儿子未来的殷切期望。
数日后,刘庆与李孝明一行轻车简从,抵达北京城外。
远远望去,只见城门处旌旗招展,仪仗肃列。以首辅何腾蛟、次辅金声为首,六部九卿重臣皆身着朝服,按品秩肃立于官道两侧。礼部官员早已备好卤簿仪仗,乐工陈设于旁,静候朝鲜国主车驾。
当刘庆与李孝明的车驾缓缓行至近前,礼乐大作。何腾蛟率众臣上前,依礼朗声道:“臣等奉天子之命,恭迎朝鲜国主荣庆殿下入京朝觐!”
李孝明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容步下马车。她今日身着正式的朝鲜国主大礼服,头戴玉冠,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面对大明众臣,她微微欠身还礼,仪态端庄,声音清越:“孤,特来朝觐天朝皇帝陛下,以修万年之好。有劳诸位阁老亲迎,孤深感天朝厚谊。”
一番见礼寒暄,依礼如仪。何腾蛟等人见这位朝鲜女王举止得体,言谈不俗,心下也暗自点头。唯有站在刘庆身侧稍后位置的苏茉儿,面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迎驾仪式既毕,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入城。京城百姓听闻朝鲜国主亲至,纷纷涌上街头围观,但见仪仗威严,护卫精悍,不由得啧啧称奇,对那位端坐车中的异国女王充满了好奇。
按照既定安排,李孝明被迎入专为接待藩国君主准备的国宾馆“会同馆”下榻。馆舍早已洒扫一新,陈设华美,一应供给皆按最高规格。
安顿稍定,刘庆便需入宫面圣,禀报此行事宜,并为后续的正式朝见做准备。临行前,他特意嘱咐苏茉儿:“你好生照料殿下起居,若有任何需求,即刻来报。京中人多眼杂,务必周全。”
苏茉儿垂首应道:“侯爷放心,奴晓得轻重。”
刘庆又转向李孝明,低声道:“你先在此歇息,熟悉环境。明日大朝,陛下当会召见。朝堂之上,礼仪繁琐,若有不明之处,可询问礼部官员,或让茉儿提点。”
李孝明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一旁的苏茉儿,语气平和:“孤知晓了。有劳庆郎……有劳侯爷费心安排。妹妹亦是辛苦。” 后一句,却是对着苏茉儿说的。
苏茉儿敛衽回礼:“殿下言重,此乃分内之事。”
刘庆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侍卫簇拥下向皇城方向而去。
文渊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几位重臣眉宇间的凝重。短暂的沉默后,高名衡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侯爷,您许给朝鲜的粮秣布匹……数量是否过于巨大了?我朝如今亦是百废待兴,国库空虚,各地赈灾、军需开支浩大,骤然调拨如此巨资物资予外藩,恐非稳妥之举啊。”
第949章 可还顺利?
刘庆端坐,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缓缓道:“高阁老所虑,本侯明白。然,北方战事渐息,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加之朝廷鼓励垦荒,料想一两年内,北方粮产必能有所恢复。朝鲜奉大明为正朔,其国主亲率大军来援,共抗南朝叛逆,此乃雪中送炭之情。如今其国内有难,饥民待哺,我天朝上国若袖手旁观,岂不令天下藩邦心寒?于情于理,都当施以援手。”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沉稳:“况且,荣庆殿下并非空手而来,其所携贡品清单,诸位也已过目。此番援助,亦可视为朝廷以厚赐回馈其忠顺,彰显我大明怀柔远人之德政。”
高名衡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却瞟向一直沉默的首辅何腾蛟,带着探询的意味:“侯爷此言在理。只是……这贡品价值几何,还需仔细核算。清单所列,除白银五十万两较为实在外,其余如百年老参、硕大东珠、貂皮、豹皮、各色宝石、以及宫廷秘藏古籍字画等,若在太平年月,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可如今兵荒马乱,商路不畅,此类珍玩奇宝,市价波动极大,实在难以估量……”
刘庆微微蹙眉,他深知高名衡所言是实,但更不愿在此时显得大明刻薄:“依市价公允折算即可。大明乃宗主之国,既不占藩属便宜,亦不可让朝廷吃了暗亏。”
何腾蛟此时轻咳一声,开口道:“既如此,空议无益。不如请户部杨尚书前来,他是掌管钱谷,于市价变动最是敏锐,由他估算,当最为稳妥。”
片刻后,户部尚书杨仪奉召疾步而来。行礼已毕,刘庆直接问道:“杨尚书,唤你前来,是想听听你的见解。朝鲜国主此番上贡之物,依眼下市情,价值几何?”
杨仪显然有备而来,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详细清单,躬身呈上,然后才谨慎地开口:“回侯爷,回诸位阁老。下官已仔细核验过贡品清单,并询过京师几位大掌柜的行市。”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一报出:
“白银五十万两,此是实价,毋庸置疑。”
“上品老山参共计一千一百二十斤,如今虽非战时急需,然此类保命之物,价格坚挺,折银约六百万两。”
“极品东珠一斛,颗颗圆润硕大,虽不及前朝价昂,亦值百万两。”
“各类珍稀毛皮,如紫貂、玄狐皮等共五千张,估价三百万两。”
“红蓝宝石、猫儿眼等共一箱,成色极佳,估价百万两。”
“高丽纸万刀、狼毫笔五千管、贡墨千斤,这些文房之物倒是硬通货,估价五十万两。”
“有前朝古籍善本、高丽宫廷画作、精美瓷器等若干,此类物品价值浮动最大,保守估计,亦值百万两上下,另外。。。。。。。。”
杨仪报完,略一停顿,给出了一个总数:“综合折算,朝鲜此番贡品,若在承平年间,价值恐不下三千万两白银。即便按眼下兵荒马乱、百业凋敝的行情……其价值,至少也在一千二百万两白银之数。”
“多少?!” 高名衡失声惊呼,几乎从座位上站起。
何腾蛟捻着胡须的手也顿住了,眼中满是震惊。
连刘庆也愣住了,他原以为能值个三四百万两顶天,却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巨款!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瞬间明白,李孝明这真是把朝鲜王室的库底都掏空了,甚至可能动用了不少宗室勋贵的私藏,才能凑出这样一份堪称“倾国”的贡礼。念及朝鲜战乱后不过千万的人口,这份“诚意”之重,让他心情复杂。
何腾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刘庆,声音都有些干涩:“侯爷……这……这一千二百万两的贡品,若全部要求兑换成等价的粮食、布匹等物资运往朝鲜……这……”
刘庆从震惊中回过神,长长叹了口气,难以置信的感慨:“竟有……如此之多……”
他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李孝明此举,无异于将国运都押在了大明身上。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恢复清明,道:“即便如此,我大明亦不能失信于藩属。杨尚书,就按此价核算。高阁老,户部即便再难,也要想办法筹措对应的粮、布、铁器、药材等朝鲜急需之物,分批交付。告诉下面的人,采购运输,务必公允,不得克扣短少!此事关乎国体信义,绝不可轻忽!”
“是!老臣遵命!”
刘庆从文渊阁出来,心中尚在盘算着那笔高达一千二百万两的“贡品”该如何妥善处置,既要安抚朝臣,又要切实帮到朝鲜,着实费神。刚出宫门,便见苏茉儿正候在马车旁,脸色却有些古怪。
“侯爷,”苏茉儿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和嗔怪,“您那位女王殿下……可真是不肯安分。”
刘庆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又怎么了?”
苏茉儿撇撇嘴,语气有些发酸:“才入得馆不久,殿下便命人将行李从会同馆搬了出来,浩浩荡荡地,一路招摇过市,直接……搬进咱们平虏侯府了!这会儿,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朝鲜国主不住国宾馆,反倒住进您府里了!”
刘庆闻言,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无语望天。这个女人……真是片刻都不让他消停!他揉了揉眉心,叹道:“走吧,回府。”
马车驶回戒备森严的平虏侯府。府内下人见到刘庆,神色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掩饰不住的好奇。刘庆沉着脸,径直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花园。
果然,在花园中心的凉亭下,李孝明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她正慢条斯理地沏着茶。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她华贵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闲适。幼子李嗣安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由乳母陪着玩耍。
见到刘庆回来,李孝明抬起头,嫣然一笑,像是在自己家一般:“王夫回来了?朝中事务可还顺利?”
第950章 又能奈我何?
刘庆走到亭中,没好气地在她对面坐下:“你倒是会享清闲!把我推到前面去应付那些麻烦事,自己倒躲在这里品茶。”
李孝明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刘庆面前,笑道:“有王夫为我和朝鲜操持大局,我自然乐得清闲,无事可做呀。”
刘庆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直接问道:“你为何突然从会同馆搬来我府上?这于礼不合,徒惹非议!”
李孝明放下茶壶,神色自若,理直气壮:“我为何不能来?论公,我是朝鲜国主,亦是奉大明为正朔的藩君。论私……”
她眼波流转,瞥了刘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娇嗔,“我可是你平虏侯的人……或者说,嗣安的亲生母亲。这侯府,难道不是我半个家么?”
刘庆被她这番公私夹杂、情理交融的说辞噎了一下,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你这般大张旗鼓,让外人如何看待?让我如何行事?如今怕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
李孝明却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深意:“我正是要让人尽皆知。”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庆,“我要让这北京城,让这大明朝野上下都看清楚,朝鲜虽经战乱,国力暂衰,但绝非可轻侮之邦!我李孝明,以及我身后的朝鲜,与你平虏侯刘庆,与这大明,是休戚与共、紧密相连的!我住进你的侯府,便是向所有人表明这份决心和态度。这,也是震慑那些可能心怀叵测之人。”
刘庆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原来她并非单纯任性胡闹,而是想用这种看似不合规矩的方式,向外界传递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朝鲜与刘庆绑定之深,已超越一般的宗藩关系。
她是在用自己国主的身份,为他增添筹码,同时也是在为她自己和儿子在未来大明朝堂格局中,预先占据一个不容忽视的位置。
想通了这一层,刘庆有些感动于她的用心,又觉得她此举太过大胆冒险。他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我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撑场面吗?”
李孝明却正色道:“庆郎,官场之上,人心叵测。你如今虽权势赫赫,然高处不胜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一分助力,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况且……”
她目光转向不远处嬉戏的幼子,语气柔和下来,“我也是为嗣安将来着想。他终究有一日要回到朝鲜执掌国政,我希望他能有一个强大而稳固的母国作为后盾。”
刘庆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深远的谋划,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反正你总是先斩后奏,把事情做了才来告诉我。如今木已成舟,我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李孝明见他默许,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我就知道王夫最是明白事理。”
她起身,走到刘庆身边,亲自为他续上热茶,柔声道,“朝中之事,辛苦你了。今晚,我亲自下厨,做几道你爱吃的朝鲜小菜,可好?”
刘庆没有接她关于晚膳的话头,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转而变得严肃起来,看向李孝明,沉声问道:“孝明,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将朝鲜的国库……乃至家底都搬空了?”
李孝明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她迎上刘庆的目光,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决绝,又有一丝自嘲。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反问:“不然呢?庆郎,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或是仅仅为了博取同情吗?”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园中景致,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我岂止是搬空了国库。为了凑齐这份‘贡品’,我几乎将朝鲜国内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宗室、两班的家底都刮了一遍。威逼、利诱、甚至……些许不那么光彩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庆,“你可知,若我此番不能带着足够的粮食、布匹安然返回朝鲜,等待我的将是什么?那些被掏空了家底的贵族,那些在饥饿边缘挣扎的百姓……他们会生吞活剥了我这个‘无能’的国主。”
刘庆听得心头震动,不禁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
李孝明走回石凳坐下,神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的淡漠:“于公,那些挨饿受冻的子民,是我的责任。我既为一国之主,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殍遍野?于私……”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那位好王兄,还有那几个不安分的弟弟,虽然我并未对他们赶尽杀绝,但难保不会有人趁国内饥荒之际,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我索性借此机会,将他们的家底也一并‘借’来用了。他们如今没了钱粮,想折腾也翻不起大浪。呵,只要我能带着救命的粮食回去,一切便还在我的掌控之中。届时,民心所向,那些跳梁小丑,又能奈我何?”
刘庆听得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却心思深沉的女人,喃喃道:“你的算计……竟然如此之深……”
李孝明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心机吗?或许吧。坐在这个位置上,由不得我不多想几步。我不想朝鲜永远这般赢弱下去,但首先要解决的,是让百姓能吃上饭,活下去。再说……”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柔和了些,带着一丝狡黠,“我这般‘倾国’而来,献上如此重礼,你不是正好可以向朝中那些阁老们交代了吗?他们总不能再指责你‘资敌’或是‘靡费国帑’了吧?我这可是给你省了不少麻烦。”
刘庆被她点破心思,想起自己最初也曾以为她不过是带着些“不值钱的破烂”来打秋风,脸上不禁有些讪讪,尴尬地笑了笑:“只是……按市价折算,你这番确实是亏了太多。太平年月,那些珍宝何止千万?”
第951章 国主远来辛苦
李孝明却摇了摇头,神情豁达:“就当是朝鲜补上这些年来,因战乱、因贫弱而拖欠大明的岁贡吧。用这些一时用不上的死物,换回能让百姓活命的粮食、布匹,让朝鲜得以喘息,重获生机……这笔账,我觉得不亏。”
她望向刘庆,眼中带着一丝恳切,“庆郎,如今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刘庆长出一口气“这大明如今百姓没有了田税,库中也无太多余粮,然朝庭也定然会为你筹得相当之粮物,我侯府也定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夕阳的余晖将花园染上一层暖金色,刘庆与李孝明正依偎在亭中低声交谈,气氛难得地宁静而温馨。这时,两道倩影穿过月洞门,款款而来,正是孙苗与桃红。
孙苗见到亭中景象,掩唇轻笑道:“哟,相公,您与殿下这般难舍难分,倒显得我们回来得不是时候了。”
刘庆闻声,下意识想将手从李孝明怀中抽出,却被李孝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反而抱得更紧。
刘庆无奈,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对孙苗二人道:“你们回来得正好,正有事要与你们商议,过来坐吧。”
孙苗与桃红相视一笑,莲步轻移,走入亭中,在石凳上坐下。桃红安静地斟茶,孙苗则目光在刘庆与李孝明之间流转,最后落在李孝明身上,带着善意的探究。
刘庆清了清嗓子,问道:“苗儿,关于收购粮食、筹备海运援助朝鲜之事,你这边筹备得如何了?可有什么难处?”
孙苗闻言,收起玩笑之色,正容答道:“相公放心,既是自家姐妹的事,苗儿岂会不尽心?”
她说着,看向李孝明,语气真诚,“我已将酒坊能调集的存粮,连同近日从河南、湖广紧急采购的一批,共计三万石,全部装车完毕,明日便可启程运往天津卫。船也已备好,只待粮食一到,即刻扬帆,走海路直发朝鲜汉阳。虽多是粗粮杂谷,但解燃眉之急应无问题。”
刘庆没想到孙苗动作如此迅速,且毫无推诿,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诧异:“此事……我还以为你会有些顾虑,没想到你……”
李孝明更是又惊又喜,连忙松开刘庆的手,坐直身子,向孙苗郑重一礼:“妹妹在此,多谢姐姐鼎力相助!此恩,孝明与朝鲜百姓没齿难忘!”
孙苗连忙虚扶一下,莞尔一笑:“殿下快快请起,折煞苗儿了。方才说了,既是自家人,就不说两家话。”
她话锋微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彩,“况且,我这般出力,也不全是无私相助。为了侯爷,为了咱们侯府的长远,我这儿也有些小小的‘私心’呢。”
李孝明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孙苗的言外之意,她美目流转,接口道:“姐姐可是想……将侯府的生意做到朝鲜去?”
“殿下明鉴。”孙苗含笑点头,坦然道,“不瞒殿下,我确有此意。朝鲜的酒水市场自然不及中原广阔,但我看中的,是借此打开朝鲜与大明之间的商路。今日我见了殿下进贡的礼单,那些人参、东珠、皮货,皆是上品。若早知殿下有此需求,交由我来运作,定能为殿下换取比眼下市价多出数倍的粮食布匹。” 她语气自信,带着常年经营积累的底气。
刘庆在一旁听着,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苗儿,你的意思是……你想做朝鲜的‘王商’?”
所谓王商,即专门负责王室采买、经营王室特许商品的官商,地位尊崇,利润巨大。
孙苗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娇憨,又透着商人的敏锐:“相公说对了!这大明的皇商,规矩多,牵扯广,我是一介女流,未必争得过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但这朝鲜的王商嘛……”
她笑吟吟地望向李孝明,“有殿下这位自家姐妹在,想必不会拒绝给苗儿这个机会吧?由侯府来经营朝鲜与大明的主要贸易,于殿下而言,岂非也比交给那些心思难测的外人更为稳妥?”
李孝明与刘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赞同。李孝明展颜一笑,握住孙苗的手,热络起来:“姐姐此言,正合我意!此事于朝鲜有百利而无一害。既能得实惠,又能加强与天朝、尤其是与侯府的联系,我求之不得!待粮食运抵,局势稳定,我们便可详细商议章程。姐姐有何需求,尽管提来!”
亭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融洽。孙苗的商业头脑与李孝明的政治眼光在此刻找到了完美的结合点。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纠葛的援助,在“一家人”的框架下,悄然转向了互利共赢的合作。
终于,李孝明悠悠道“看来此番,我还是是亏了。。。。。。”
次日,紫禁城,金銮殿。
因尚在国丧期间,往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撤去了所有鲜艳的装饰,换上了素白的帷幔,连御座旁的仪仗也蒙上了白布,气氛庄严肃穆。文武百官身着素服,分列丹陛两侧,神情凝重。
随着司礼监一声高亢的唱喏:“宣——朝鲜国主荣庆殿下觐见!”
殿门缓缓开启,李孝明身着特制的素白朝鲜国主礼服,头戴缀有素缨的玉冠,在一众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官簇拥下,缓步走入大殿。她步履沉稳,仪态端庄,虽在国丧期间,仍不失一国之君的威仪。行至御前,她依礼深深下拜,声音清越而恭谨:
“臣,朝鲜国主李孝明,奉国书,觐见天朝皇帝陛下!惊闻皇太后仙驭上宾,举国同悲,臣谨代表朝鲜臣民,致以深切哀悼。愿皇太后早登极乐,佑我大明国祚永昌!”
年幼的皇帝,由司礼太监代为回应:“国主远来辛苦,平身。赐座。”
李孝明谢恩后,并未立刻起身呈上国书,而是继续道:“陛下,臣此番前来,一为吊唁国丧,二为重申朝鲜永奉大明为正朔之心。为表寸心,臣特备薄礼,上贡天朝,聊表忠悃。”
第952章 渊源流长
说罢,她身后女官恭敬地呈上那份早已在文渊阁引起震动的礼单。当司礼太监接过礼单,以特有的腔调,高声宣读那一个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和物品名称时,原本肃静的大殿,渐渐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惊叹。
“朝鲜国主贡:白银五十万两!”
“上品老山参一千一百二十斤!”
“高丽纸万刀、狼毫笔五千管、贡墨千斤
“极品东珠一斛!”
“紫貂、玄狐等珍稀皮货五千张!”
“红蓝宝石、猫儿眼等一箱!”
“高丽纸万刀、狼毫笔五千管、贡墨千斤!”
“前朝古籍善本、高丽宫廷画作……若干!”
每念出一项,殿内群臣的脸色就变幻一分。整个朝堂彻底陷入了一种震惊的寂静之中。
许多大臣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知道朝鲜国主带来了贡品,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惊人的一笔财富!这几乎相当于大明鼎盛时期一年的税银收入!尤其是在如今国库空虚、各地都在叫穷的时节,这份“薄礼”所带来的冲击,无以复加。
端坐在御座之侧帘后听政的刘庆,虽早已知道内情,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份礼单在庄严的朝堂上被宣读,感受到满朝文武那难以置信的震动,心中仍是感慨万千。
他目光扫过殿中,将众臣脸上难以掩饰的惊容尽收眼底,也看到了不少官员眼中闪烁的、对这笔意外之财的灼热光芒。
李孝明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垂首而立。她知道,这份“倾国”之礼的效果已经达到。它不仅堵住了那些可能非议大明援助朝鲜的声音,更将朝鲜的“忠诚”与“价值”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了所有大明重臣面前。
接下来,便是该大明这位“天朝上国”,展现其气度与慷慨的时候了。
首辅何腾蛟手持玉笏,缓步出列,面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朝鲜国主荣庆殿下远道而来,不仅携重礼以表忠顺,更亲率大军助我朝平定江南,其心可鉴。臣等昨日廷议,皆以为天朝见朝鲜历经战乱,民生凋敝,陛下仁德,实不忍见臣属之地困顿至此。故拟援助朝鲜粮秣百万石、布匹十万匹、茶叶三万担、丝绸两万匹、瓷器若干,并农耕铁器五万具,助其恢复民生,早日重焕生机。”
他话音未落,户科给事中王文奎便急步出列,高声反对:“陛下!首辅所言虽是一片仁心,然我朝如今国库空虚,北地赈灾、南方战事皆需巨款,各地卫所粮饷尚且捉襟见肘,岂有余力援助外藩?此举恐耗损国本,臣以为万万不可!”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少官员面露赞同之色。
何腾蛟神色不变,转身面向众臣,朗声道:“王给事中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然朝鲜国主倾其国库以献陛下,其忠心天地可表。我天朝上国,若因一时困顿便寒了藩属之心,将来何以服四海?再者,”
他语气转为凝重,“朝鲜毗邻辽东,乃我大明东北之屏障。朝鲜稳,则辽东安;辽东安,则京师无东顾之忧。此非徒施恩,实乃固本之策也!”
这时,一直静立丹陛之侧的平虏侯刘庆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本侯亦认为,当助。”
仅仅六字,如金石坠地。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谁人不知,这位殿下乃是侯爷的女人。
侯爷如今权倾朝野,更手握重兵,其态度足以决定朝议走向。高名衡、王汉、金声等阁部重臣随即纷纷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
先前反对的声音顷刻间消散于无形。小皇帝在帘后见状,忙道:“既……既如此,便依众卿所议。”
然而,刘庆并未退回原位,反而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陛下,臣尚有一言。朝鲜国主不辞劳苦,远涉重洋,既为太后奔丧尽哀,亦为朝觐陛下。其孝心、忠心,皆堪嘉尚。然,国主虽执掌朝鲜,名义上仍是我大明之臣。臣以为,当赐予封号,以彰陛下恩宠,亦使天下知我朝怀柔远人之德。”
年幼的皇帝显然对此毫无准备,显得有些无措。何腾蛟立刻出列解围:“陛下,平虏侯所言极是!赐予封号,正可显天朝对忠顺藩君的优容,于礼制、于政治,皆为美事。”
小皇帝这才定下神,道:“准奏。”
何腾蛟略一沉吟,奏道:“臣以为,可援引古例,封国主为‘乐浪郡主’。乐浪乃汉时故郡,寓意深远,可示朝鲜与中原渊源流长。”
刘庆却微微摇头:“首辅所议‘乐浪’,虽是古郡,然其名久远,恐未能尽显当下陛下恩泽。臣以为,‘明慧’二字更佳。‘明’字,既昭示我大明国号,亦寓其心向光明;‘慧’字,则彰荣庆殿下之聪颖明达。封为‘明慧郡主’,可使天下皆知,陛下因慕其才德而加恩,非仅因古制。”
何腾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解的波澜。他提出“乐浪”,本有借助古郡名望、隐隐牵制刘庆影响力的深意。
而刘庆弃“乐浪”而取“明慧”,看似只是字面之优,实则将封号的象征意义从“历史渊源”巧妙转向了“当今圣恩”与“个人才德”,更紧密地将李孝明的荣耀与当下的皇权(及他刘庆的影响力)绑定。
然而,面对刘庆如今的威势,何腾蛟心念电转,终是按下疑虑,躬身道:“侯爷思虑周详,臣附议。”
小皇帝自是无可无不可,依言准奏:“便封为明慧郡主。”
一直垂首恭立殿中的李孝明,此刻心中亦是一震。她万没想到刘庆会在此刻为她请封,而且争取到一个如此寓意美好、又与大明国号紧密相连的封号。
她立刻趋前一步,深深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臣李孝明,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53章 天下大势
刘庆立于众臣之前,面色平静。此举用意,殿中明眼人皆能体会——这不仅是施恩于朝鲜,更是向满朝文武昭示,这位朝鲜国主乃是他平虏侯力保之人,其地位不容置疑。
为李孝明日后在大明立足,乃至其子嗣的未来,都预先铺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朝堂风云,往往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封号更易间,悄然变换。
在京中盘桓数日,刘庆本欲亲自挂帅,统率朝鲜援军南下。然此议一出,便遭朝野内外一致反对。文渊阁内,高名衡、王汉以“侯爷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涉险地”为由,力谏不可。
回到府中,连李孝明也拉着他的衣袖,蹙眉劝道:“庆郎,你如今已非当年冲锋陷阵的将军,当以大局为重,更要以嗣安的前程为念。你若亲征,朝中若有变故,我们母子何以自处?”
面对这内外夹击,刘庆只得长叹一声,按下亲征之心,转而以八百里加急,传令正押运辎重行至半途的平逆军大将李大猛,命其将辎重交予副手,轻骑简从,火速返京受命。
数日后,刘庆与李孝明再次并肩立于山海关巍峨的城楼之上。俯瞰关内校场,但见两万朝鲜军士已然焕然一新。昔日杂乱的衣衫已被统一制式的明军棉甲、战袄所取代,虽略显仓促,但军容整肃,旌旗猎猎。唯每人领口处系着的一根醒目的红色布条,标识着他们独特的身份。
中军大帐内,李孝明召集了所有朝鲜将领。刘庆一眼便认出了站在首位的朴大勇——这位曾在朝鲜并肩作战的悍将,如今更显沉稳。
李孝明身着国主礼服,神色庄重,朗声道:“诸位将军,孤已入京觐见天朝皇帝陛下。陛下仁德,体恤我朝鲜连年战乱之苦,已允诺给予粮秣、布匹、铁器等巨额援助,不日即将启运回国,解我百姓倒悬之急!”
帐中将领闻言,脸上皆露出振奋之色。李孝明环视众人,语气转为肃穆:“为表达我朝鲜对天朝再造之恩的感激,孤决定,此次南下助战之事,全军指挥之权,悉数交由平虏侯刘庆节制!孤不日将返回朝鲜,坐镇汉阳,安定民心,筹措后续接应事宜。望尔等奋勇杀敌,以战功回报天朝厚恩,勿负国人所托!”
朴大勇率先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洪声道:“陛下放心!臣等必效死力,以报皇恩、国恩!”
身后众将齐声应和:“臣等效死!” 声震营帐。
李孝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刘庆:“侯爷,这里……便是我朝鲜如今最精锐的儿郎了。他们……就托付给侯爷了,还望侯爷……怜惜。”
刘庆迎上她的目光,郑重点头,随即面向众将,声音沉雄:“殿下既将尔等托付于本侯,本侯自当视尔等如我大明将士一般,一视同仁!凡作战勇敢、立有战功者,除殿下之赏赐外,我大明朝廷亦必按军功簿,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爵禄田宅!”
“谢侯爷!”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刘庆稍顿,继续道:“此番南下,具体作战事宜,将由平逆军主将李大猛将军统一指挥调度。李大猛将军久经战阵,骁勇善谋,望尔等谨遵号令,同心戮力!”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风尘仆仆的李大猛大步走入。他昨日深夜才抵京,未及歇息便又策马疾驰赶来山海关。
此刻虽面带倦容,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先向刘庆、李孝明抱拳行礼,而后转身面对朝鲜众将,拱手道:“李大猛承蒙侯爷、殿下信重,委以重任!自今日起,愿与诸位袍泽并肩作战,必当视诸位如兄弟!只盼早日扫平叛逆,共立殊功,以报侯爷、殿下知遇之恩!”
“愿早日达成侯爷之愿!谨遵李将军号令!” 帐内再次响起雷鸣般的回应。
军议既毕,便是离别之时。关外,李孝明的回国仪仗已然准备停当。除了原有的朝鲜王仗,刘庆又特意抽调了一千精锐禁军,沿途护送,以确保万全。
李孝明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登上华丽的马车。她驻足辕前,回望刘庆,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咛:“庆郎……此去,你……定要保重。此一别,山高水长,又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嗣安……就拜托你了,望你好好教导他,莫要……莫要让他忘了,他还有一半血脉,来自朝鲜。”
刘庆心中亦是一阵酸楚,重重点头:“你放心回国理事,嗣安在我身边,我必悉心教导,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李孝明闻言,眼圈终是红了。想到年幼的儿子从此要留在异国他乡,与自己骨肉分离,不知何时才能团聚,心中如同刀绞。
但为了朝鲜的存续,为了儿子的未来,她必须忍住这刻骨的离愁。她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进入车厢:“起驾!”
车辇缓缓启动,在禁军和朝鲜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北方渐行渐远。刘庆独立于关前,望着那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久久不语。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而肩头,却已压上了对两万朝鲜将士、对远方那个国度、以及对留在侯府中那个稚子的沉重责任。天下大势,儿女情长,尽在这无语的离别之中。
送走了李孝明的仪仗,次日又将整装待发的朝鲜大军目送至天际线外,刘庆独立于山海关的城楼之上,凭栏远眺。
关内关外,前几日还人喧马嘶的喧嚣,此刻已归于沉寂,只剩下猎猎风声卷过空旷的校场。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连日来的儿女情长与军国重负一并吐出,对身边肃立的亲卫低声道:“回京。”
返京的路途,快马加鞭,不过一日光景。这些时日,他几乎全副心神都扑在李孝明和朝鲜军务之上,朝中积压的政务想必已堆积。
尤其是筹建“皇家钱庄”一事,他虽有关注,却因分身乏术,只能从杨仪的简报中略知一二,知其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第954章 总理钱庄事务
甫一抵京,刘庆未及回府,便径直前往户部衙门。如今的“皇家钱庄”筹备处,暂设于户部廨宇之内。
刘庆踏入那间特意辟出的值房时,只见周王朱恭枵正对着一堆文书眉头紧锁,而户部尚书杨仪在一旁低声解释着什么,看周王那愈发困惑的神情,显然杨仪的解释并未能让他豁然开朗。
见刘庆进来,杨仪如见救星,连忙起身相迎:“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周王亦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刘庆。对于这位曾差点成为自己女婿,却又间接导致女儿如今还清灯礼佛的权臣,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芥蒂。
然而,如今自己这“总理钱庄事务”的差事,又实实在在是刘庆为他争取而来,使他这位闲散亲王得以参与机要。他只得按下心中情绪,起身微微颔首:“平虏侯。”
刘庆却执礼甚恭,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臣刘庆,参见王爷。王爷在此操劳,辛苦了。”
周王摆了摆手,几分疏离的客套:“侯爷不必多礼,请坐。”
杨仪看着这两位身份尊贵、关系却又微妙的人物在此互相谦让执礼,不禁苦笑打圆场:“王爷,侯爷,二位皆是国之栋梁,如今共商大计,就不必如此拘泥虚礼了,再这般客气下去,今日的正事怕是谈不完了。”
刘庆闻言,顺势伸手虚引:“王爷请上座。”
周王亦道:“侯爷同坐。”
二人这才分宾主落座。杨仪赶紧切入正题,指着案上厚厚的章程草案,面带难色道:“侯爷,您回来就好。这钱庄之制,千头万绪,许多关节下官也只是一知半解,与王爷讲解起来更是力不从心。王爷对此新政亦是极为重视,还请您来主持大局,指点迷津。”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头文书,沉稳开口:“杨部堂过谦了。筹建钱庄,看似繁杂,实则只要抓住根本,循序渐进,便不难理清头绪。如今筹备伊始,时间尚且充裕,正可从容布局。”
他转向周王,语气转为商议:“王爷,当下首要之事,除了厘清内部章程,或许可着手联络宗室勋贵、以及京中颇有信誉的富商巨贾。钱庄初立,若能有皇室宗亲与实力商贾共同参与,既可增其信用根基,亦可广筹资本,分担风险,于公于私,皆非坏事。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周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侯爷所虑周详。本王亦有此意,只是具体如何邀约,分寸如何把握,还需仔细斟酌。”
“王爷所言极是。”刘庆表示赞同,继而将话题引向核心,“然而,一切的根本,在于立好规矩。钱庄之成败,首在信誉,信誉之基,在于制度严谨,无懈可击。尤其是这‘银钞’……”
刘庆见周王与杨仪已凝神倾听,便知此事已有了推进的基础。他略一沉吟,将脑中酝酿已久的方略,条分缕析地道出:
“王爷,杨部堂,筹建钱庄,千头万绪,当分步而行,循序渐进。本侯以为,可分三步走。”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立章程,定规矩。此为根本。当立即召集户部、工部精通算学、律法及雕版印制的能吏,并延请几位信誉昭着、通晓钱谷之道的京城大商贾为顾问,共同拟定《皇家钱庄章程》。此章程须明确规定钱庄之性质是官办,抑或官督商办?、股本构成,朝廷出资几何,允准宗室、商贾认购几何,份额如何?发钞之准备金制度发钞一万两,库中需存现银或等值物资多少?存贷利息范围、汇兑手续费、股东权利与义务、账目稽查之法等。章程务必详尽周密,经朝议核准后,便成铁律,任何人不得违逆。”
周王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侯爷此言甚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涉及钱帛,更需法度严明。只是这延请商贾为顾问……”
刘庆微微一笑:“王爷,商贾逐利,然亦重信。他们熟知市面流通、百姓需求,其经验远非我等深居庙堂者可比。请他们来,是借其智,而非授其权。最终决策,自当由朝廷掌控。”
杨仪抚掌道:“下官明白了!此举可集思广益,亦能安抚商界,示朝廷开明公允之意。”
刘庆颔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铸印信,严防伪。此乃技术要害,关乎钱庄存亡。请王爷以宗人府名义,奏请陛下,特旨调集宫内造办处及全国顶尖的雕版匠人、防伪专家,集中于一处隐秘工坊。银钞之设计,当融入龙纹、云饰等皇家独有图案,采用多色套印、微雕、暗记、等诸般手段。每一张银钞皆需有独一无二的编号,登记在册。雕版制成后,即行封存,由陛下指派内侍与户部、王府三方共管,非奉严旨,不得启用。伪造者,立斩不赦!”
周王神色凛然:“此事关乎国信,确需万全。本王当亲自督办此事,绝不容丝毫差池。”
刘庆再伸第三指:“其三,建分号,稳推行。钱庄初立,不宜急于求成,遍地开花。当选北直隶、各处巡抚衙门所在,商贸繁盛、官府得力之要地,先行设立分号。初期业务,可先从代发官员俸禄、军饷,办理官府银钱往来,以及有限度的民间存贷、汇兑开始。待运作顺畅,信誉渐立,再逐步推广至各省。每一步,皆需稳扎稳打,宁缓勿急。”
他总结道:“此三步,章程定其制,防伪固其本,分号试其行。三者齐头并进,但又需主次分明。当下最急者,乃章程与防伪。至于联络宗室商贾入股之事,王爷可先放出风声,待章程初稿拟定,有了明晰的条款,再正式邀约不迟。”
杨仪听得心潮澎湃,起身拱手道:“侯爷高见!如此纲举目张,下官茅塞顿开!下官这就去遴选吏员,草拟章程细则!”
周王也长身而起,脸上那丝芥蒂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肩负重任的凝重与决心:“侯爷谋划周全,本王佩服。联络宗室与督办防伪之事,本王责无旁贷。”
第955章 让他安静地读读书
刘庆亦起身还礼:“有王爷亲自坐镇,杨部堂全力操持,此事必成。本侯亦当在朝中,为钱庄之筹建,扫清障碍,提供助力。”
宿迁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吴三凤所部关宁铁骑与豫军精锐经过连日血战,终于凭借凌厉的攻势和精良的火器,在刘良佐苦心经营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给老子砸开它!吴三凤一身征尘,指着横亘在运河上的数道粗重铁索怒吼。士兵们冒着对岸稀落的箭矢,用重锤、铁钳,甚至以火炮近距离轰击,终于将那些阻挡水路的铁索尽数斩断。随着最后一道铁链沉入河底,庞大的明军船队得以再次扬帆,顺流南下。
然而,吴三凤脸上的喜色并未持续多久。前锋斥候快马回报:禀大帅!刘良佐部并未远遁,其在泗阳城再次依托运河,构筑了新的防线,深沟高垒,与宿迁如出一辙!
什么?!吴三凤一拳砸在船舷上,气得几乎吐血,这刘良佐,属泥鳅的不成?打不过就跑,跑到下一处又故技重施!照此下去,这运河走得比陆路还憋屈!
副将在一旁忧心忡忡:大帅,敌军显然是想利用运河沿线城池,层层阻击,迟滞我军,消耗我锐气。若每一城都如宿迁般强攻,纵使我军能胜,伤亡亦大,进度亦缓,恐误了侯爷定下的会师金陵之期啊。
吴三凤望着前方蜿蜒的河道,目光阴沉:刘良佐这是摆明了要当缩头乌龟,倚仗地利跟咱们耗!可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然道:传令!大军压上,包围泗阳!水陆并进,给老子轰!我就不信,他能把每一座城都修成铜墙铁壁!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把这泗阳城给我啃下来!
战鼓再次擂响,刚刚经历恶战的明军将士,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扑向下一座坚城。运河之上,刚刚获得自由的船队,又陷入了泗阳守军炮火的威胁之下。南征之路,注定充满荆棘。
北京城内,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夜幕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城西一座戒备森严却外观寻常的三进宅院。
郑森,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国姓爷、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此刻正以阶下囚的身份,被秘密押解至京。
他虽衣衫略显凌乱,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但眉宇间那股不屈的英气与沉稳,却未曾稍减。
刘庆并未将他投入诏狱,也未安排盛大的献俘仪式。他选择了最低调的处理方式——秘密看管。负责看守的是黑旗的精锐,对外绝对保密。
刘庆听着苏茉儿的禀报。
侯爷,郑森已安置妥当。按您的吩咐,一应饮食起居皆按士人标准供给,允许其在院内活动,亦可阅读书籍,只是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络。
刘庆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的一株老槐树,目光深邃:嗯。好生看管,不得怠慢,亦不得令其知晓外界情形,尤其是东南战事与郑芝龙的动向。
奴明白。苏茉儿迟疑片刻,问道,侯爷,此人...您打算如何处置?毕竟,他是郑芝龙的长子,身份特殊。
刘庆转过身,他熟知另一段时空的历史,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未来将成就何等辉煌的功业——抗清、复合,名垂青史。然而在此刻,他却是敌人之子,一个重要的筹码,也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处置?刘庆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此人...是一把双刃剑。杀之,与郑芝龙便成死仇,再无转圜余地;纵之,则后患无穷。暂且...好生养着吧。或许将来,此人能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他顿了顿,吩咐道:告诉下面的人,无需审问,亦无需折辱。只需确保他插翅难飞即可。或许...让他安静地读读书,想想将来,未必是坏事。
苏茉儿虽不解其深意,但仍恭敬应下:是,奴会安排妥当。
刘庆挥挥手,苏茉儿悄然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刘庆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幽静宅院中的年轻人。
他知道,历史在这里已经拐了一个大弯。这位未来的国姓爷,他的命运将走向何方,如今已牢牢系于自己的一念之间。这步棋,需得慎之又慎。
刘庆未着官服,仅着一袭青衫,只带了苏茉儿一人,悄然来到软禁郑森的宅院。暮色四合,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更添几分静谧。
郑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读书,是一本《春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刘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郑森,见过平虏侯。”
刘庆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苏茉儿默默退到廊下等候。
“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刘庆开口,如同寻常问候。
郑森微微一笑,几分自嘲:“侯爷安排的住所,清静雅致,饮食无缺,还有书可读,比起囚徒,已是天壤之别。只是不知,侯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庆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春秋》上:“在读《春秋》?好。知兴替,明得失。郑公子以为,如今这天下大势,当如何看?”
郑森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刘庆:“侯爷何必明知故问。天下崩裂,南北对峙,豪强并起,百姓流离。此乃千年未有之变局,亦是英雄用武之时。”
“好一个英雄用武之时。”刘庆颔首,“那郑公子以为,何为英雄?是如尊父一般,雄踞海上,待价而沽?还是如南朝诸公,偏安一隅,醉生梦死?或是……另有所图?”
郑森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平稳:“家父所为,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至于英雄……森以为,能廓清寰宇,拯民于水火,使天下重归一统,四海咸安者,方为真英雄。”
第956章 不能宣之于口
“说得好。”刘庆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既然如此,郑公子为何甘为囚徒,坐视这‘英雄用武之时’从指尖流逝?你饱读诗书,文武双全,当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道理。如今大明正统在北京,陛下虽年幼,却有中兴之志。尊父在福建,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就未曾想过,换一条路走?”
“侯爷所言……森不敢尽同。家父虽暂与南朝有所龃龉,然……然其心向大明正统之意未改。如今南朝据有金陵,奉朱明宗室……”
刘庆闻言,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郑森的话:“郑公子,你消息隔绝,恐怕还不知晓外面已是天翻地覆了吧?”
郑森一怔,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侯爷何意?”
“何意?”刘庆目光如炬,直视郑森,“你以为你为何会在此处?你以为你父亲此刻在做什么?他并非在与南朝‘龃龉’,而是已尽起福建水陆之师,挥戈北上,兵锋直指金陵!檄文公告天下,控诉马士英、阮大铖祸国,要行‘清君侧’之事!如今长江之上,郑家战舰与南朝水师杀得难解难分,你还在此处跟本侯谈什么‘心向南朝’?”
“什么?!”郑森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他固有的认知击得粉碎。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离闽前父亲的殷切嘱托、使团在南京受到的“礼遇”、以及途中遭遇的诡异袭击……一切线索串联起来,真相残酷得让他无法接受。
“不……不可能……父亲他……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怎么会与你所知截然不同?”刘庆替他说道,“因为你所见的‘结盟’,或许本就是一场算计。而你,郑公子,恐怕从踏入南京地界开始,就已成了一枚棋子,甚至……是某些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郑森颓然坐回石凳上,双手掩面,肩膀微微耸动。良久,他放下手,眼中已布满血丝,充满了悔恨与痛苦,声音沙哑破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我误中奸计,竟成了他人手中之刀,反害得父亲……害得父亲不得不提前举事,陷入如此被动之局!我……误了父亲大事矣!”
刘庆静静地看着他情绪宣泄,待其稍缓,才沉声道:“现在,你明白何为‘正统’,何为‘大势’了吗?金陵那个被权奸把持的小朝廷,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甚至对你这位友邦世子暗下毒手,如此行径,配代表大明正统吗?”
他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居高临下:“唯有北京!唯有当今陛下,才是太祖高皇帝血脉相承之正统!朝廷整饬吏治,锐意中兴,北御鞑虏,南平叛逆,方是重振大明、解民倒悬之希望!郑公子,你熟读史书,当知‘顺天应人’之理。如今尊父既已与南朝决裂,你郑家已无退路。是继续在这条与正统为敌的路上走到黑,最终玉石俱焚?还是迷途知返,率郑家全军归顺朝廷,助天子平定江南,建不世之功,保郑氏满门荣华,救福建百姓于战火?”
郑森抬起头,望着刘庆,眼神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父亲的处境、家族的命运、自己的遭遇,以及刘庆所描绘的“正统”与“功业”,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信念。
刘庆最后加重了语气:“郑公子,是甘心做一枚被抛弃的棋子,让你郑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还是做出明智抉择,为你父亲解套,为郑家寻一条光明坦途?朝廷的大门,此刻正为你敞开。何去何从,在你一念之间!”
郑森那句“某父自有决断”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执拗,也堵死了刘庆继续劝降的直接路径。
刘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倔强的神情,心知今日事不可为,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缓缓起身。他并未动怒,语气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郑公子,人各有志,本侯不便强求。不过,你我不妨再想想,抛开私谊,单论这天下大势——金陵那个被权奸扶立的伪帝,昏聩不明,朝政糜烂,如何能与北京承继大统、锐意图治的陛下相提并论?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公子饱读诗书,应当比本侯更明白。”
郑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突然发问,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侯爷!某父突然起兵与南朝相争,兵戎相见,……此中变故,莫非……莫非是侯爷您的驱虎吞狼之计?”
刘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声洪亮,却隐隐带着一丝被说中心事般的尴尬与掩饰。
他心中暗骂:这哪里是老子的计策,分明是丁四那个杀才和黑旗搞出来的意外之局!但这话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笑声一收,面色转为倨傲,拂袖道:“笑话!本侯用兵,向来堂堂正正,何须行此鬼蜮伎俩?我大明王师雄踞北方,火器之利,冠绝天下,一旦南下,自是摧枯拉朽之势!郑公子,你麾下军士也见识过朝廷火器的威力,应当知道,尔等手中刀剑,在本侯的火铳火炮面前,与烧火棍何异?”
郑森眉头紧锁,几分年轻气盛的不服:“侯爷也不过是仗着火器之利罢了!若无这些奇技淫巧……”
“巧?”刘庆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有此‘巧’便已足够!本侯之火器,足以以一当十,乃至当百!试问郑公子,你郑家麾下,有多少忠勇之士,能填平这火器造就的鸿沟?有多少血肉之躯,能挡得住雷霆一击?”
郑森被这赤裸裸的实力对比噎得一时语塞,随即冷笑反唇相讥:“既然侯爷麾下王师如此锐不可当,火器足以定鼎天下,又何需在此多费唇舌,来劝降我区区一个阶下囚?”
第957章 休得胡言
刘庆并不直接回答他的讥讽,而是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郑公子,你对盘踞在一海之隔小琉球上的荷兰红毛夷,有何看法?”
郑森显然没料到刘庆会突然提及此事,怔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此乃我大明海疆之痛!荷兰人凶顽狡诈,据我土地,欺我商民,实为国之大患!只是苦于……”
他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似乎有难言之隐。
刘庆却不给他回避的机会,摆手打断他的套话,语气骤然变得犀利如刀:“苦于什么?苦于你父郑芝龙,虽纵横海上,拥兵数十万,战舰千艘,却始终对近在咫尺的荷兰人隐忍退让,甚至暗中往来贸易,坐视其坐大?尔父乃至整个郑家,心中所念,恐怕并非大明海疆安危,而是如何保全自家商路,垄断巨利吧!”
他步步紧逼,声音也冷峻起来,“什么海商领袖?不过是掌控海上私贸、富可敌国的豪强!手握倾国之富,却任由红毛夷盘踞国土要冲,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要效忠的郑家所为?这就是你心中的‘大局’?”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郑森的心上。这些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平日不愿深想,或是以“大局为重”、“时机未到”来安慰自己。
此刻被刘庆毫不留情地当面揭破,尤其是将他郑家的“私心”与“国家大义”对立起来,让他顿时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言语是如此苍白无力。
“你……你休得胡言!污我郑氏声名!”郑森霍然站起,胸口剧烈起伏。
刘庆却不再看他,转身向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夜风中回荡:“是否胡言,郑公子心中自有杆秤。是继续为你那只顾私利的家族殉葬,还是弃暗投明,为真正的大明、为这天下海疆尽一份力,你好自为之吧。本侯言尽于此。”
院门在刘庆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院子里,只剩下郑森一人呆立原地,面色变幻不定,刘庆最后那番关于郑家、关于荷兰人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将他原有的信念冲击得摇摇欲坠。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只需静待时机,自会破土而生。劝降非一日之功,尤其是对郑森这样心高气傲、又背负着家族重担的年轻人,需要的是水滴石穿的耐心和恰到好处的时机。而关于郑家“纵容”荷兰人这根刺,他已经成功地扎了进去。
工部的动作确实雷厉风行。在刘庆的授意和内阁的默许下,迁安铁矿的扩建工程如火如荼地展开,数以万计的工匠和民夫被征调或招募,日夜赶工,高炉的规模不断扩大,铁水的产量与日俱增。
同时,在京畿附近选址筹建的水泥厂也已破土动工,巨大的窑炉雏形初现,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黏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更引人注目的是对山西煤炭的开采与运输。一条从山西主要产煤区通往京师的简易道路被紧急拓宽加固,络绎不绝的骡马大车将乌黑的煤石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城外的几处巨大煤场。
工部甚至开始尝试利用改进后的四轮马车和初步铺设的硬质路面,所使用早期试制的水泥混合碎石,来提高运输效率。
与此同时,一场关乎千家万户生活习惯的变革,在京师悄然推开。由刘庆提议,内阁正式行文,通令在京所有官吏:为节省林木资源,推广新式能源,自即日起,各衙门及官员府邸,取暖、炊事一律不得再购买木柴,必须改用工部统一配发或指定商号售卖的“蜂窝煤”。
此令一出,朝野哗然。许多习惯了柴火噼啪声和松木清香的官员,尤其是那些清流翰林,对此极为抵触。私下里,咒骂刘庆“不近人情”、“标新立异”、“与民争利”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们对那黑乎乎的煤块和笨重的铁炉子充满了厌恶,认为此物“有损清雅”、“烟火气太重”。
然而,抵触归抵触,命令却必须执行。毕竟,俸禄和前程掌握在朝廷手中。于是,各级官吏的府邸后院,开始不情不愿地垒起那种圆筒形的煤炉,仆役们手忙脚乱地学习如何生火、封火,如何更换煤饼。
但很快,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以往烧柴,需要专人频繁添柴,火候难以控制,室内时冷时热,烟尘也大。而用了这蜂窝煤炉后,只要管理得当,炉火可以整夜不灭,室内温暖恒定。
更让家眷和仆役们惊喜的是,炉子上随时可以坐上一壶水,热水供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方便。无论是泡茶、洗漱,都比烧柴灶要快捷、稳定得多。
更重要的是价格。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新奇”玩意儿必定昂贵。但工部公布的煤价,在经过刘庆亲自核算成本,包括开采、运输、加工和合理利润后,定出了一个让大多数人感到意外的“公道价”——折算下来,竟比常年购买优质木柴还要便宜些许。虽然初期购置炉具需要一笔开销,但长远看,燃料费用的节省是实实在在的。
于是,骂声渐渐少了。虽然仍有老派官员怀念柴火的“意境”,但身体和兜兜里的银子是诚实的。当手边永远有热茶;当清晨起床,立刻有热水可用……这些切身的便利,慢慢消解了最初的抵触。
一些精于计算的甚至发现,府上因购买燃料的支出确实减少了。
这股风潮,也逐渐从官场影响到富商巨贾和较为殷实的市民阶层。大家发现,用煤确实比柴火更经济、更方便。
虽然煤烟的气味需要时间适应,但比起真金白银的节省和生活的便利,这点不适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
江南战局,郑芝龙亲率二十万水陆大军,战舰蔽江,旌旗如云,自福建倾巢而出。他倚仗的不仅是兵力优势,更有重金从佛郎机、红毛夷处购得的精良火铳、鹰炮,自认足以横扫江南。然而战端一开,形势却远非他所料。
第958章 究竟凭的什么
南京城高池深,守军抵抗顽强自不必说,更棘手的是江南水网密布、城池林立的地形。郑军水师在狭窄河道中难以完全展开,陆师每攻一城,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战事陷入胶着,郑芝龙这才深切体会到“强龙难压地头蛇”的滋味。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即便探得北方明军虎视眈眈,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与南朝守军在这片富庶之地展开残酷的拉锯消耗。
与此同时,北线的吴三凤更是焦躁不已。他屯兵泗阳城下已有月余,眼睁睁看着百里之外的扬州却寸步难行。刘良佐用兵极为刁钻,完全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只死死扼守运河咽喉。今日吴三凤派死士冒死凿断拦江铁索,明日刘良佐便不惜代价发动夜袭,重新夺回控制权,甚至将铁索加固得更加粗重。
这种拼消耗、填人命的打法,让吴三凤麾下的精锐关宁铁骑有力无处使,憋闷异常。他气得在帐内摔杯大骂:“刘良佐这厮,活脱脱一只铁壳王八!”
骂归骂,他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这种无赖战术确实有效。河南方面虽连续增兵,但新兵战力参差不齐,全靠人数和火力优势勉强维持攻势。
唯一的好消息是,李大猛所率的朝鲜盟军不日即可抵达。吴三凤下定决心,传令各营暂缓强攻,抓紧休整,筹集火药粮草,只待援军一到,便集结所有力量,与刘良佐决一死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泗阳前线的压力,已清晰地传到了南京内阁。马士英盯着墙上的巨幅舆图,眉头拧成了死结。刘良佐的求援信一道紧似一道,字里行间透出的焦急与压力,他感同身受。
如今南朝面临的是一个两难绝境:继续与郑芝龙死磕,则北面门户洞开,虎狼之师旦夕可至;若调兵北上援救泗阳,又恐郑芝龙趁机猛扑,南京危矣。
一丝投降的念头曾如鬼火般在马士英脑中闪过——若献城归顺,能否在北朝新廷谋得一席之地?但这念头瞬间便被他自己掐灭。他深知北朝实际掌控者刘子承绝非易与之辈,绝不会容许自己这等前朝权臣在朝中兴风作浪。即便能苟全性命,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得个虚衔闲职,如何比得上如今在这南京城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
“唉!”他长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兵就这些兵,捉襟见肘,如何援?又能往哪里援?”
一直侍立一旁的阮大铖窥见马士英愁容,小心翼翼地趋前一步,低声道:“元辅,北朝势大,显是欲以泰山压顶之势破我防线。若刘将军有失,江北屏障尽丧,虏兵便可顺流直逼金陵,届时……大局危矣。”
马士英不耐地瞥了他一眼:“此等形势,本阁岂不知?可有良策?”
阮大铖连忙躬身:“元辅,以卑职浅见,当下危局,唯有行‘缓兵之计’。郑芝龙虽来势汹汹,其与我朝兵衅,究其根源,不过因其子郑森被扣一事。我等何不借此由头,主动遣使与之修好?愿赔礼补偿,暂息干戈。如此,我朝便可全力应对北虏,待江北战事平定,再回头收拾郑家不迟。”
“赔礼?银子从何而来?”马士英冷哼,“国库早已空虚。”
阮大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元辅,近日以来,吾等以‘通北’之名查抄处置的几家富商巨贾,其家产颇为可观……若以此充作‘抚银’,或可解燃眉之急。”
马士英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心知肚明,郑芝龙岂是为儿子而来?其觊觎江南膏腴之地已久,此番不过是寻个借口发难。但阮大铖有句话说得对,两面受敌,乃取死之道。当务之急,必须稳住一方。
思忖再三,他终于挥了挥手:“罢了……郑芝龙这边,就由你暗中遣心腹之人,前往试探媾和之可能。记住,姿态可放低,但底线需守住,绝不可应允其割地之求。告诉他,只要肯暂退兵戈,金银、粮饷、乃至海上贸易之利,皆可商谈。”
“卑职明白!定不辱命!”阮大铖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望着阮大铖离去的背影,马士英眉间的忧色却未减分毫。即便能与郑芝龙暂时妥协,北面的吴三凤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踱回窗边,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朦胧烟水,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不禁喃喃自语,语带怨愤:“史可法误我……若非当初优柔寡断,未能趁其弱小及早剿灭刘子承,何至于今日南北对峙,使我辈陷于此等绝境!”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起于微末的穷秀才刘庆,何以能在短短数年间,将残破的北地整合出如此磅礴之势,竟反过头来,威胁到这富甲天下的江南?这小小的秀才,究竟凭的什么?
时值深秋,北京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的天幕下,几缕薄云如丝如絮。紫禁城金銮殿的飞檐翘角在清澈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然而殿内的气氛,却与这秋高气爽的天气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重与期待。
连日来,平虏侯刘庆的身影频繁出现在迁安铁厂、京郊正在筹建的水泥厂以及工部衙门之间,却似乎对南方如火如荼的战事显得有些“漠不关心”。这种反常的举动,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不胫而走。没有人知道这位权倾朝野、掌控着大明航向的侯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这一日的常朝,文武百官依序班列。当司礼监尖细的“升朝”唱喏声落下,身着蟒袍玉带的刘庆才步履沉稳地出现在丹陛之侧。他目光扫过满朝朱紫,平静的面容下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简单的仪程之后,刘庆并未如往常般先议军国急务,而是向前一步,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诸位臣工。”他先向御座上的小皇帝方向微一躬身,继而转向群臣,“今日,本侯有一事,关乎京城根本,亦关乎朝廷体面、民生福祉,欲提请朝议。”
第959章 安民之策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刘庆略一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后掷地有声地说道:“本侯奏请,对北京城内及周边主要官道,进行彻底翻新修筑!并将采用工部新近研制成功之‘水泥’及配套新法,以期一劳永逸,奠定京城百年之基!”
“嗡——”的一声,尽管百官尽力克制,殿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修缮道路并非稀奇事,但“彻底翻新”、“采用新法”、“百年之基”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意味着这将是一项规模空前、耗资巨大的工程。如今国用虽然稍显宽裕,但南方战事正酣,各处都要用钱,突然提出如此庞大的基建计划,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北京城作为帝都,表面光鲜,实则因连年战乱和财政拮据,许多街道早已坑洼不平,排水不畅。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沟渠淤塞、臭气熏天的情况在非主要街区比比皆是。不少官员都有过雨天乘轿溅一身泥、或是夜间赶路崴了车轴的尴尬经历。修路是好事,但……这得花多少钱?
户科给事中何腾蛟率先出列,他眉头紧锁,深深的忧虑:“侯爷!”他拱手道,“修缮道路,利国利民,臣等深知。然京城广大,街巷纵横,若欲彻底翻新,所费必然不赀。如今国用虽略有好转,然兵饷、官俸、河工、赈灾,在在需钱。不知侯爷对此项工程,可有大致的预算?究竟需耗银几何?”
这话问出了所有朝臣,尤其是管钱粮的官员心中最大的疑虑。
刘庆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神色不变,从容应道:“元辅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此事本侯并非一时兴起,已与工部、户部同仁反复核算、实地勘测。”
他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刘之凤和户部尚书杨仪,二人皆微微点头示意。“初步预估,全面翻新内城主要干道、疏通排水系统,并延伸至外城关键通道,所需款项,约在百万两白银之数。”
“百万两!”这个数字再次引起一阵骚动。虽然比一些人心目中最坏的打算要少,但依然是笔巨款。
刘庆抬手虚按,压下议论,声音提高了几分,不容置疑道:“百万两白银,看似巨大,然诸公须放眼长远!此乃百年大计,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环视众人,条分缕析:“其一,京城乃我大明之首都,天下视听所在!万国来朝,四方辐辏。倘若街道破败,污秽不堪,岂非让藩属使臣、往来商旅轻视我天朝体面?都城之气象,关乎国威!其二,道路通畅,则物资流转加速,商贸繁荣,税基可增。货物其流,则民生可苏。其三,排水畅通,可防疫病,防火患,实乃保障官民安全之要务。其四,采用新式水泥筑路,坚固平坦,可大幅提升车马通行效率,于公文传递、兵马调动,皆有莫大裨益。看似花费巨万,实则是一项夯实国本的投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推心置腹:“况且,此项工程,亦可招募大量京师及周边流民、闲散劳力,以工代赈,使其得有生计,化解社会隐忧。银钱并未消失,只是从国库流入民间,促进百业,最终仍会以税收等形式回流。其中道理,诸位细思便可明了。”
刘庆的这一番话,从国家形象、经济发展、民生改善、军事效能乃至社会稳定多个层面阐述了修路的必要性和长远效益,逻辑清晰,立意高远。尤其是“投资”、“以工代赈”、“银钱流转”等新鲜说法,让一些有远见的官员陷入了沉思。
原本一些打算强烈反对的官员,听到“百万两”这个并非完全无法承受的数字,尤其是对比太后的花费,又听了刘庆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反对的声音便弱了下去。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每天行走的道路平坦整洁呢?不少官员想起自己或同僚因道路颠簸摔跤崴脚的窘迫,内心其实也是支持改善的。只要不动摇国本,这笔钱花了,似乎也确实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殿内逐渐响起了附和之声。
“侯爷深谋远虑,臣等佩服!”
“都城乃天下表率,确应气象一新!”
“利国利民之举,臣附议!”
……
眼见无人提出实质性反对,刘庆微微颔首,沉声道:“既然诸位皆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下。工部即刻着手细化方案,户部协调款项,力求尽快开工!”
“臣等遵命!”工部、户部尚书齐声应诺。
就在众臣以为朝议将告一段落,开始讨论其他事项时,刘庆却再次开口,抛出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提议。
“陛下,诸位臣工,道路翻新之事既定,本侯尚有一议,关乎北地民生根本及国家长远能源大计,亦需在此议决。”
刚刚平息的朝堂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还有比花百万两修路更大的事?
刘庆的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近日,京城官民取暖做饭,已陆续改用煤石,此乃诸公亲历。然,诸位可知,如今京师所燃之煤,多来自山西大同,京西虽有煤窑,其煤质却远逊,烟大味呛,诸位中应有体会。”
这话引起了共鸣,不少官员微微点头。京西煤便宜些,但燃烧起来烟雾腾腾,气味难闻,而山西煤虽然价稍高,但耐烧、火旺、烟少,稍微讲究点的人家都宁愿多花点钱用山西煤。
刘庆话锋一转,揭示了一个许多人不知情的真相:“然,诸位或许不知,山西之煤,千里迢迢运至京师,其原本成本实则高昂!为何市售之价,仅比京西煤略高?此乃朝廷体恤官民,每年从有限的帑银中拨出专款,补贴运费,压低了售价!为何要行此补贴?乃是为了在推广之初,让官民百姓能用得上、用得起这更好的燃料,是为利民、安民之策!”
第960章 这便是火车?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原来他们用的山西煤,竟然是朝廷贴了钱的!许多官员面面相觑,他们只觉山西煤好用又不算太贵,却不知背后还有这等隐情。
刘庆抬手止住议论,声音沉稳而有力:“然,补贴非长久之计,亦非治国正道。朝廷欲惠及更广大百姓,欲使煤价真正低廉,关键在于降低其根本成本——运输之费!”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本侯今日之议,便是要彻底解决此事!本侯欲奏请朝廷,兴建一条自山西大同直抵京师的‘铁路’!专用于运煤!”
“铁路?”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铁做的路?怎么走?
御史张言按捺不住疑惑,出列问道:“侯爷,恕下官愚钝。您先前所言修路之事,利国利民,下官明白。然这‘铁路’……下官实难索解。即便如侯爷所言,山西煤是露天矿,开采易,成本低。但修筑一条长达千里的‘铁路’,所耗钢铁将是天文数字,其费用恐怕远超补贴运费之数!如此一来,煤价何以反而会更便宜?下官实在不解,请侯爷明示。”
他的疑问代表了绝大多数朝臣的想法。
刘庆似乎早就等着有人发问,他看向张言,解释道:“张御史问到了关键。此‘铁路’,非是寻常之路,亦非全用钢铁铺就。其核心,乃是在夯实平整的路基上,铺设两条平行的钢轨,制造一种名为‘火车’的巨型钢铁车辆,其上装载大量货物,由蒸汽机牵引,于此钢轨之上行驶。”
他尽量用当时人能理解的方式描述:“诸位可以想象,如同运河行舟,水能载重,因其阻力小。这铁路与火车,亦是此理。钢铁轨道极为坚硬平滑,车轮其上,摩擦力大减。一列火车,其运载量,可堪比上百辆、甚至数百辆精装大车!而牵引之力,仅需一台蒸汽机头,辅以数名司乘人员即可。诸位可以算一笔账,数百辆大车,需要多少骡马?多少车夫?沿途人吃马嚼,消耗几何?耗时多久?而火车一旦开通,日夜皆可行驶,无惧风雨,速度远超骡马,运力更是天渊之别!长远计算,其运输成本,将远低于现今之车拉马驮!这才是真正能降低煤价之根本!”
刘庆的描述,为满朝文武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用钢铁巨兽拉货?载重堪比数百辆马车?日夜不息?这些概念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殿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努力消化这难以置信的信息。惊讶、怀疑、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荒诞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
刘庆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空口无凭,难以服众。他淡淡一笑,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刘之凤,朗声道:“刘尚书。”
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刘之凤立刻精神抖擞地出列,高声应道:“下官在!”
“看来,需得让诸位同僚,亲眼见识一番何为‘铁路’,何为‘火车’了。城外演示之所,可已准备停当?”
“回侯爷!一切均已准备就绪!恭请陛下、侯爷及诸位同僚移步城南观摩!”刘之凤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刘庆点点头,面向御座方向:“陛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此事关乎国计民生,臣恳请陛下允准,暂歇朝会,君臣一同前往城南,亲验这‘铁路’之效!”
珠帘后传来小皇帝带着稚气却努力模仿庄重的声音:“准奏。”
圣旨一下,百官怀着无比好奇、疑虑、乃至看热闹的复杂心情,按照品级序列,浩浩荡荡地出了承天门,穿过正阳门,来到了北京城南郊的一片空旷之地。
这里已经被工部的兵丁戒严。一片平整过的土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条平行延伸、在秋日下闪烁着金属幽光的“铁带”——那便是刘庆所说的“铁路”了。许多官员好奇地走近,用手触摸那冰冷的钢轨,用脚试探那枕木和碎石铺就的路基,脸上写满了困惑:这路,人走着硌脚,马车肯定也上不去,到底有什么用?
刘之凤得意洋洋地站在一段较高的土坡上,如同展示心爱玩具的孩子,大声解释道:“诸位同僚!此便是侯爷所言的‘铁路’!此路非为步行,亦非为寻常车马所设,乃是专为那‘火车’所建!”
他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顺着铁轨延伸的方向,投向远处一个巨大的、用木料和苇席临时搭起的工棚。那工棚此刻显得异常安静,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沉寂。
刘庆微微颔首。刘之凤会意,深吸一口气,举起一面红色小旗,用力挥下!
信号发出。工棚那沉重的木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发出“嘎吱吱”的闷响。一股混杂着煤烟、蒸汽气味率先弥漫开来。紧接着,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个庞大、黝黑、形状怪异的钢铁造物,伴随着“哐当、哐当”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从工棚的阴影中缓缓探出身来。
那便是“火车”的机头!
它高约八尺,相比牛马是大了不少,犹如一座移动的小型堡垒。黝黑锃亮的钢铁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一个粗大的烟囱兀自立在顶部,此刻正“突突”地向外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和白色的水蒸气。下方是驱动轮和数对较小的承重轮,结构复杂而充满力量感。整个车头看起来既笨重又精密,充满了这个时代人们从未见过的工业力量的美感。
“这……这便是火车?”一位老翰林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瞪口呆。
“钢铁巨兽……真乃钢铁巨兽也!”另一位官员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这景象对他们造成的冲击,远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为震撼。这是纯粹的技术与工业力量,以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呈现在这些熟读诗书、习惯于农耕文明节奏的士大夫面前。
第961章 君臣之礼
火车头在司炉和司机的操控下,缓慢而坚定地驶上铁轨。那“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蒸汽活塞运动的“嗤嗤”声,构成一曲工业时代粗犷的交响乐。车头后面,还挂着几节同样由钢铁和木材制成的平板车厢,上面用绳索固定着一些压舱用的巨石,以模拟载重状态。
起初,它的速度很慢,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但随着蒸汽压力的增加,驱动轮旋转得越来越快,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也变得愈发急促、有力。
“快了!快了!”有人指着喊道。
只见那黑色的钢铁巨兽开始加速,沉重的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发出节奏明快的轰鸣。白色的蒸汽从车体两侧猛烈喷出,如同巨兽在喘息。它沿着这段长度有限的演示轨道,开始奔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渐渐超过了奔马的速度!
一股强大的气流随着它的疾驰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近处官员的衣袍猎猎作响,冠帽险些被吹飞。那磅礴的气势、震耳的噪音、以及远超任何畜力的速度,让所有围观者心神剧震。
几位年纪较大的官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就连一些见惯了沙场征伐的武将,也为之色变,手不自觉地按在了佩剑上。
“如此神速……若用来运送粮草军械……”一位兵部的官员失声叫道,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载重如此……若用于漕运……”户部官员也陷入了沉思。
火车头拉着沉重的车厢,在不到一里长的轨道尽头开始减速。司炉拉响了汽笛,一声尖锐、悠长、划破长空的汽笛声“呜——”地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也彻底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灵。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最后喷出的一大股白色蒸汽,这个钢铁巨兽终于稳稳地停在了轨道的尽头。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锅炉余火的“嘶嘶”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巨大的喧嚣和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开来!
“神乎其技!真乃鬼斧神工!”
“竟有如此造物!竟能如此迅捷!”
“若此路真能通抵山西,煤价焉能不降?!”
“何止是煤!天下货物,皆可朝发夕至!”
质疑、惊叹、狂热、恐惧……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先前所有的不解和怀疑,在这一刻,都被这钢铁巨兽展现出的强大力量击得粉碎。刘之凤激动得满面红光,不停地向周围同僚解释着原理,尽管大部分人根本听不进去,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
刘庆静静地站在人群前方,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语言的解释苍白无力,唯有亲眼见证这工业力量的具象化,才能打破这些人根深蒂固的认知壁垒。
他等待议论声稍平,才缓缓转身,面向心神激荡的百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都已亲眼所见!此非虚言,此乃工部匠作监与格物院通力协作之功!此火车之力,可抵千百骡马;此铁路之效,能缩万里为咫尺!修筑此路,固然耗资巨大,但一旦功成,其利绝非区区煤价可衡量!”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届时,山西之煤,可如京西之土石般廉价!北地之粮,可迅速调往江南!九边之军需,可源源不绝!天下财货,流通加速,税赋自然充盈!此路,非仅为运煤之路,实乃我大明之国脉所系,强盛之基!”
他再次抛出了那个诱人的前景,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觉得这是天方夜谭。那刚刚呼啸而过的钢铁巨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陛下!侯爷!”刘之凤率先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恳请朝廷,速定大计,兴建铁路!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啊!”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侯爷圣裁!”
这一次,附和之声不再是出于权势的压迫,而是带着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期盼。就连最初质疑最力的御史张言,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望着那静卧在轨道上的黑色车头,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深深一揖。
小皇帝在銮驾上,虽然不太明白这铁家伙到底有多厉害,但看到满朝文武如此激动,也觉与有荣焉,在司礼监的提示下,稚声宣布:“准卿等所奏!此事,由平虏侯全权办理!”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南郊。这一天,北京城的百官,亲眼目睹了一个新时代的序章,在这钢铁的轰鸣与蒸汽的咆哮中,缓缓拉开。
这具被他提前催生的“钢铁巨兽”,与其说是成熟的工业产物,不如说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概念验证机”。它体积比后世标准机车小了近三分之一,锅炉压力勉强达标,传动结构更是简化版中的简化版。
刚才那段短暂的演示,已是集中了目前能调集的所有顶尖工匠,经过无数次调试才勉强达到的效果。可靠性、耐久性、维护性……这些关乎实用的关键问题,都还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然而,这些深层的忧虑,此刻并不能为外人道。他必须维持这“天工造物”无所不能的光环,因为这是推动变革所必需的动力。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小皇帝却趁着群臣沉浸在震撼与议论中,悄悄溜下銮驾,跑到刘庆身边,拽着他的蟒袍衣袖,仰起小脸,眼中闪烁着孩童独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渴望,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说:“叔!你让朕去看看那个大铁家伙嘛!它叫起来真威风!”
这一声“叔”,叫得刘庆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见众臣的注意力大多仍被静止的火车头所吸引,并未留意到御座这边的细微动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连忙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告诫:“陛下!臣不是再三叮嘱过吗?在朝臣面前,万不可如此称呼!君臣之礼,不可废啊!”
第962章 人力畜力可及万一
小皇帝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从善如流地改口,但语气依旧急切:“知道啦,侯爷!那你快带朕过去看看嘛!朕就看一眼,不,要多看几眼!太有意思了!”
看着小皇帝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刘庆实在硬不起心肠拒绝。他深知,对于这个孩子来说,眼前这充满力量感的工业造物,有着难以抗拒的魔力。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好,臣带陛下过去。但陛下需答应臣,只许看,不许动手触碰任何机关部件,那里面甚是复杂,且有高温蒸汽,十分危险。”
“知道啦知道啦!”小皇帝满口答应,迫不及待地拉着刘庆就往车头方向走。
然而,刚走近那黝黑锃亮、还散发着余热和油味的庞然大物,小皇帝的承诺就被抛到了脑后。他仰头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巨大车轮和复杂的连杆结构,眼中放光,扯着刘庆的袖子央求道:“侯爷!朕不想光看!朕……朕想驾一下它!就像驾驭骏马一样!”
刘庆闻言,脸色一沉,严肃起来:“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驾驶此物需经专门训练,熟知其性,绝非儿戏!陛下若执意要驾,那臣只好请陛下回銮了。”
见刘庆态度坚决,小皇帝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使出了小孩子最拿手的“杀手锏”,带着哭腔撒娇道:“不嘛!朕就要!侯爷你欺负朕!朕……朕回去就告诉母后,说你凶朕,不让朕看好玩的大铁马!”
“母后”二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敲在刘庆的心上。他脸色微变,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位还躺在冰块之间的太后娘娘的身影。
尽管他知道小皇帝多半只是孩童戏言,但还是让他心头一紧。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一丝悸动,权衡片刻,松了口:“……罢了,陛下既然这般想看,臣便陪陛下一起进入驾驶室看看便是。但切记,绝不可乱动任何操纵杆和阀门!”
“真的?侯爷最好啦!”小皇帝立刻破涕为笑,欢呼一声,不等刘庆再叮嘱,便在随侍太监和侍卫们心惊胆战的惊呼声中,手脚并用地攀着检修梯,灵巧地爬进了对他来说如同巨人房间般的驾驶室。
刘庆不敢怠慢,连忙紧随其后也登了上去。驾驶室内空间狭小,布满各种铜制阀门、玻璃仪表和粗大的操纵杆,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机油和金属加热后的特殊气味。小皇帝如同进了宝库,这里摸摸光亮的黄铜把手,那里看看指针颤动的压力表,对沾在手上的油污灰粉毫不在意,嘴里不停地发出“哇”、“真厉害”的惊叹。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根标有特殊记号、连接汽笛风管的拉索吸引住了。孩童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警告,他趁刘庆正弯腰检查一处管接头时,猛地伸手抓住拉索,用力向下一拉!
“呜——!”
一声尖锐、洪亮、毫无预兆的汽笛长鸣,猛然炸响!声音穿透钢铁外壳,在空旷的郊野上空回荡,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车外,正围拢过来想近距离观察的文武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数步,面露惊恐,心脏“咚咚”狂跳。几位年迈的老臣更是以手抚胸,半晌喘不过气来。
而驾驶室内,小皇帝却被这巨大的声响和自己制造的“效果”逗得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真好玩!真好玩!侯爷,它又叫了!朕让它叫的!”
刘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汽笛声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查看,见小皇帝无事,只是玩心大起,这才放下心来,但心中已是哭笑不得。他板起脸,正想再告诫几句,小皇帝却已经又有了新的念头。
小家伙环顾着这充满工业力量的狭小空间,突发奇想,扯着刘庆的袍袖,兴致勃勃地说:“侯爷!朕太喜欢这东西了!要不,你让人把它拆了,抬进宫里去吧!朕要把它们放在御花园里,天天看,天天玩!”
刘庆闻言,不禁失笑。他耐着性子解释道:“陛下,这可不行。首先,此火车头重达数万斤,结构复杂,拆卸搬运极其困难,皇宫门阙、道路也难以承受。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此物尚在改进完善之中,需留在此处,由工匠们日夜调试,以期在铁路修通之前达到最佳状态,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万万耽误不得。”
眼看小皇帝的嘴角又耷拉下来,满脸失望,刘庆心念一动,笑道:“不过,陛下若真喜欢,臣倒是有个主意。工部匠作监曾按比例制作了一个精巧的蒸汽机车模型,以小火炉驱动,虽不能拉货载人,但亦可鸣笛冒烟,在轨道上行走,颇为有趣。臣可令人将那模型送入宫中,供陛下赏玩,如何?”
小皇帝一听,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真的?也会叫会跑?比这个小的?好啊好啊!侯爷你说话要算数!快些让人给朕送来!”
“臣遵旨。”刘庆笑着躬身应道,“待回宫后,臣便命人即刻去办。”
安抚好了小皇帝,刘庆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群依然围着真火车头议论纷纷、脸上写满惊叹与期待的朝臣们。
刘庆牵着小皇帝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火车头那略显陡峭的阶梯。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他心中那份因技术不成熟而产生的隐忧,被暂时压了下去。小皇帝却依旧兴奋不已,小脸通红,不时回头望向那庞然大物,眼中满是恋恋不舍。
这时,辅高名衡缓步走近,眼中闪烁着难以平复的震撼的光芒。他先是向小皇帝恭敬行礼,然后才转向刘庆,刻意压低了声音,难以掩饰的惊叹:
“侯爷,此物……便是您之前由那‘蒸汽机’驱动之神器?今日得见,真乃……大开眼界,匪夷所思!” 他微微摇头,“老夫原以为,那蒸汽机之力,用于矿场排水、工坊纺纱,已是巧夺天工。万万不曾想,竟能化为如此钢铁巨兽,驰骋于铁轨之上!其力之巨,其速之疾,实非人力畜力可及万一。”
第963章 赚得回来
刘庆面对这位亦师亦友的老臣,神色恭敬了几分:“老师慧眼。此火车确是蒸汽机之力一种应用。然,学生以为,此物之意义,远不止于代步载重。”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仍在对着火车指指点点的官员,声音沉稳而坚定,“它更应是一个火种,一个契机,促使天下人转变思维——不再视工巧之术为奇技淫巧,而应认识到,此乃富国强兵之根本利器,是推动时代前行之巨轮。格物致知,方能经世致用。”
高名衡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眼中露出深思之色。他缓缓点头,仿佛明白了刘庆更深层的用意:“原来如此……怪不得侯爷近日亲自督促编撰那《新算学精要》、《格物初阶》、《化学启蒙》诸书,并下令国子监及天下官学,需渐次增设此等课程。侯爷是欲……从根本上,扭转士子之心智,培育新才啊。”
“正是。”刘庆颔首,语气不容置疑,“故步自封,空谈性理,于国于民无益。日后科举取士,纵不立废经文,亦当时移世易,大幅增加格物、算学、地理、经济等实学比重。所需者,是能明晓世界大势、通晓百工之理、可解民生实困的干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皓首穷经的腐儒。”
高名衡听罢,长叹一声,语气复杂,既有钦佩,亦有深深的忧虑:“侯爷此举,可谓开千百年未有之新局,是真正‘为万世开太平’之根基。然……此举牵动甚广,撼动的是天下读书人安身立命之根本。老夫可以想见,待章程颁布,天下士林,必是哗然一片,阻力……恐排山倒海啊。”
他望向刘庆,目光中带着探询,“侯爷,果真决心已定,无惧于此?”
刘庆迎上高名衡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高阁老,学生深知前路荆棘遍布。然,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挡。我大明欲在这剧变之世立足、强盛,此乃必由之路,纵有千难万险,亦当力行不辍!谤满天下,学生亦一力担之!”
他话语中的决绝与担当,让高名衡动容,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包含复杂情绪的叹息,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王汉也走了过来。他与高名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凝重。王汉更关心实际的问题,他皱着眉头,指着那漫长的演示轨道和庞大的火车头:
“侯爷之宏图,下官拜服。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下官愚钝,仍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若真如侯爷所谋,修筑一条自京师直抵山西的铁路,这……这需铺设的铁轨,将是天文数字!所需精铁,恐怕倾尽目前官营铁厂数年之产出,亦未必够用吧?再者,采购如此巨量精铁,招募数以万计的工匠民夫,开山辟岭,架桥铺路……这耗费的银两,恐怕比整修北京城的道路还要巨大数倍!国库……国库虽近来稍裕,然南方战事未休,各处皆需用钱,如此巨资,从何而来?又如何确保能‘赚得回来’?下官实在……心中无底啊。”
他的担忧,代表了朝中绝大多数务实派官员的想法。
刘庆看着王汉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他拍了拍王汉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充满力量:
“王阁老所虑,俱是实情。然,您是多虑了。” 他伸手指向北方,“您可知如今的迁安铁厂,经过扩建改良,采用新法冶炼,其产铁之量、质,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若您得暇,亲往一看便知,那高炉日夜不息,铁水奔流,绝非虚言!至于银子……”
刘庆收敛笑容,目光投向远方:“王阁老,您要算大账,算长远账!此路一旦修通,山西优质煤炭可廉价、源源不断输入京畿,乃至供应直隶、河南。仅此一项,每年为官府、为百姓节省的燃料费用,便是巨万!更不论铁路运营之收入,以及因物流畅通而带来的百业兴旺、商税增长!如今投入看似巨大,然不过三五年,所得之利,必远超所费!这并非消耗,而是投资,是栽下一棵日后可供朝廷、百姓年年摘取果实的摇钱树!”
他转回头,看着王汉和高名衡,一字一句道:“两位阁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事事皆循旧例,锱铢必较于眼前寸利,我大明何时方能真正自强?这铁路,非修不可!亦必能修成!”
刘庆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两位阁老的心上。他们看着刘庆的脸庞,再回想刚才那钢铁巨兽咆哮而过的震撼场景,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却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所冲击。或许,这位年轻的权臣,真的正在开启一个他们无法想象,却可能真正改变国运的时代。
三人站在空旷的演示场边,远处是静卧在铁轨上的黑色火车头,近处是散落各处的官员仍在热烈议论。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吹拂着他们的衣袍。
高名衡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从火车头收回,落在刘庆身上,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近旁的刘庆和王汉能听清:“侯爷,眼下秋闱在即,新科会试的各项筹备,您还需多费些心才是。”
刘庆闻言,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老师:“老师何出此言?会试乃国之抡才大典,礼部与翰林院依例操办便是,莫非有何不妥之处?”
高名衡左右瞥了一眼,见无人靠近,才凑近半步,声音更低:“老夫亦不知详情,只是近日隐约听闻,京中有些不安分的士子私下串联,更有甚者,坊间竟有流言蜚语,说……说有人已提前知晓了今科会试的部分题目,正在暗中兜售,索价不菲!”
“什么?!”刘庆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乍现,“此言可真?考题乃绝密之事,锁于宫中,由元辅拟定,连本侯此刻亦不知具体为何!何人敢如此大胆,泄露天机?!”
第964章 宁可信其有
高名衡缓缓摇头,语气带着老成持重的谨慎:“是真是假,尚难断言。每逢大比之年,总少不了这等魑魅魍魉之辈,利用士子求功心切,散播谣言,设局诈骗,也是常有之事。或许此次,亦不过是另一出故技重施的骗局。然……”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此事关乎科举公正、朝廷颜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有宵小之辈铤而走险,后果不堪设想。故而,老夫以为,需得暗中查探一番,以辨真伪,防患于未然。”
刘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老师提醒的是。学生明白了。此事确需谨慎对待。若果真是骗子行骗,倒也罢了,抓起来严惩便是。但若真有人将手伸到了科场之内……”
他冷哼一声,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那就是自寻死路!在本侯眼皮底下玩弄此等伎俩,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汉在一旁听着,也是面色凝重,插言道:“侯爷,高阁老所虑极是。科场乃国家取士根本,清誉为重。一旦有泄题之嫌,无论真假,都足以动摇天下士子之心,损及朝廷威信。必须彻查清楚,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二位阁老放心,”刘庆斩钉截铁道,“此事,本侯亲自过问。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回到紫禁城,刘庆并未先去文渊阁处理政务,而是径直转向后宫区域。他屏退随从,独自一人来到苏茉儿处理宫内事务的直房。
苏茉儿见刘庆突然到来,且面色不豫,连忙起身相迎:“侯爷,您怎么这时过来了?前朝之事不忙么?”
她细心地将一杯温茶递到刘庆手中。
刘庆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茉儿,我听闻近日京城之中,有人在私下售卖今年会试的考题?此事,你可曾听闻?”
苏茉儿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秀美的脸庞上露出诧异之色:“考题?售卖?”
她连忙摇头,“侯爷,这等外朝之事,奴身处深宫,如何得知?再说,奴平日打理宫内琐务、照料陛下起居已是分身乏术,哪有闲心去探听坊间的这些流言蜚语?”她有几分委屈,也有一丝不解,不明白刘庆为何会问她这个。
刘庆脸色稍霁,语气缓和下来:“此事关系重大,需得隐秘查探。我想让你暗中派人,到京中士子聚集的茶馆、书肆、会馆等地,仔细打探一番,看看这‘售卖考题’的传言究竟从何而起,是哪些人在散播,背后又有何勾当。将探听到的详情,速速报与我知。”
苏茉儿这才明白刘庆的用意,神色转为肃然,郑重应道:“奴明白了。侯爷放心,奴会挑选最机警可靠的人手,暗中查访,绝不打草惊蛇。一有消息,立即禀报侯爷。”
刘庆心中稍安。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辛苦你了。如今诸事繁杂,里外都需你操心。”
苏茉儿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脸颊微红,顺势轻轻依偎进他怀里,低声道:“侯爷言重了,为侯爷分忧,是奴的本分。只要侯爷安好,朝局安稳,奴再辛苦也心甘情愿。”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待陛下再年长几岁,更懂事些,奴……奴想回到侯爷身边伺候。”
刘庆揽着她,心中的烦闷与肃杀之气稍稍化解。低声道:“好,会有那一日的。”
然而,温存只是片刻。刘庆很快松开手:“此事需尽快。科场不容有失,我必须知道,到底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苏茉儿也立刻收敛了情绪,肃容道:“奴这就去安排。”
北京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的天幕下,几缕薄云如丝如絮。阳光透过逐渐稀疏的槐树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却丝毫压不住帝都特有的喧嚣与活力。
尤其是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以南的这片区域,俗称“宣南”,是京城最富市井烟火气的地方。这里不像内城那般规矩森严,宫阙巍峨,而是店铺林立,会馆云集,车马辐辏,人流如织。各省的会馆大多建于此地,为前来应试、述职、经商的同乡提供落脚之处。也因此,这里茶楼酒肆、书坊墨庄、客栈澡堂、杂货小吃,应有尽有,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商业氛围。
“聚贤阁”茶楼,便坐落在宣武门大街一处相对安静的拐角,是一座二层木结构小楼,门脸并不十分起眼,但匾额上的字却是请名家所题,自有一股清雅之气。此处离安徽、江西、湖广等大会馆不远,又兼售卖上好的笔墨纸砚和时文选本,故而成了赴京举子们尤为青睐的聚会之所。
已是晌午时分,茶楼内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肩搭白毛巾,提着硕大的紫铜壶,在桌椅间灵巧地穿梭,高声吆喝着“开水——慢回身!”,熟练地为客人们续水。柜台上,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掌柜的眯着眼,看着满堂的客人,脸上带着生意兴隆的满足。
茶客三教九流,但以文人打扮居多。有身着崭新绸衫、意气风发的年轻举子;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衫、眉头紧锁的寒门士人;也有几位须发皆白、看似屡试不第的老童生,独自占着一角,就着一碟茴香豆,慢悠悠地品着最便宜的“高末”,眼神中透着阅尽世事的沧桑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茉莉、龙井、香片的茶香;刚出笼的包子、烧麦的食物香气;墨锭的清香;还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子们身上不同的体味、以及秋日里难免的汗味。各种方言官话交织在一起,议论声、争辩声、朗笑声、叹息声,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科举士子百态图。
在二楼临窗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坐着一位青衫文士。面容清癯,肤色微黑,像是经历过些风霜。五官端正,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之气,一双眼睛尤其有神,看似随意地扫视周围,目光却深邃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第965章 裂痕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同色的方巾,脚上一双普通的青布鞋,打扮与寻常寒士无异。面前放着一壶最常见的茉莉香片,几碟简单的茶点——一碟椒盐杏仁,一碟云片糕,还有一碟盐水煮的毛豆。
他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历科程墨选编》,似乎正在用心研读,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手指长时间停留在同一页,并未翻动,而耳朵却微微侧向大厅中央,专注地捕捉着来自各个方向的议论声。
此人,正是微服出访的平虏侯刘庆。
为了这次暗访,他做了精心的准备。不仅换上了寻常布料缝制的旧衣,还在脸上稍作了修饰,用特制的药水使肤色显得暗沉粗糙了些,收敛了平日居于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刻意模仿着读书人那种略带清高又有些拘谨的神态。他甚至刻意调整了坐姿,微微含胸,使得身形看起来不那么挺拔显眼。就连点茶时,也只要了最普通的品类,举止动作都力求融入周围环境。
选择“聚贤阁”,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里士子聚集,消息灵通,但又不像某些更热闹的酒楼那样鱼龙混杂,便于观察和倾听。他需要亲耳听听,在这些即将决定大明未来官僚体系新鲜血液的士子们心中,究竟如何看待当前的时局、新政,以及最关键的——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会试。
茶楼中央,几桌士子的争论正趋于白热化。话题的核心,自然是近日邸报透露出的、关于会试可能增设实学科目的风声。
“荒谬!简直是荒谬!”一个操着浓重浙江口音、面色激动的年轻举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科举取士,乃为国选贤,贤者,德才兼备,以德为先!自唐以降,诗赋、经义,便是考校士子品性、学识之正途!如今竟要引入什么‘格物’、‘算学’?此等匠作之术,奇技淫巧,焉能登大雅之堂?岂非本末倒置,辱没斯文!”
他叫李振声,杭州府人,家学渊源,以诗文见长,是守旧派的坚定拥护者,其家虽处江南,却并不看好如今的南朝,即而得知北朝要开科取士,义不容迟而来。
话音刚落,对面一个身材魁梧、声音洪亮的北方士子立刻反驳,他叫王璞,直隶保定人,性情豪爽:“李兄此言,王某不敢苟同!什么叫奇技淫巧?没有精良火器,如何抵御鞑虏、平定内乱?没有精铁良材,如何打造兵器、修筑城池?没有算学精通,如何管理粮饷、清查账目?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急需能办实事、解决实际问题的干才!若只知空谈道德文章,于国何益?于民何补?”
“王贤弟此言差矣!”旁边一桌,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士子缓缓开口,他叫赵德彰,是山东的老举人,屡试不第,但以学问扎实、恪守古礼着称,“经义乃载道之器,诗赋乃言志之途。熟读圣贤书,方能明是非、知廉耻、晓仁恕,此为立身之本,亦是治国之基。若只重技艺,忽略德行教化,培养出来的,不过是汲汲于功利的工具,与古之酷吏何异?祖宗成法,历经千锤百炼,自有其深意,岂可因一时之急功近利而轻变?”
王璞不服,梗着脖子道:“赵兄!如今江南战火未息,北地烽烟时起,国库空虚得能跑马,百姓嗷嗷待哺!空谈道德文章,可能让地里多长出一粒粮食?可能让军士多一件御寒的棉衣?可能让空虚的国库瞬间充盈?侯爷兴办铁厂、推广新煤、修筑道路,乃至前日我等亲眼所见那惊世骇俗之‘火车’,哪一件不是惠及万民、巩固国本之实事?策论关注这些,引导士子思考这些,有何不可?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火车?哼!”赵德彰嗤之以鼻,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不过是些钢铁堆砌的怪物,喷云吐雾,喧哗骇俗!听闻为了此物,耗费国帑巨万!有这些银钱,何不减免些赋税,让百姓喘口气?何不增设些义塾,教化蒙童?行此等标新立异、劳民伤财之事,非治国之正道,乃祸国之兆也!”
“赵兄真是迂阔之见!”另一桌一个精干瘦削、目光敏锐的士子忍不住插话,他叫孙世安,湖广人士,对新鲜事物接受很快,“侯爷此举,乃是目光长远!小弟来自江边,深知漕运之弊,耗损巨大,效率低下,沿途官吏盘剥,百姓苦不堪言。若那铁路真能修通,则山西之煤、北地之粮,可朝发夕至,其利岂是减免些许赋税可比?此乃开创万世之基业!格物算学,正是实现此等宏图之钥匙!”
“万世基业?只怕是镜花水月,遗祸无穷!”李振声再次高声反驳,“且不说能否修成,即便修成,如此巨物横行于野,惊扰地脉,破坏风水,岂是祥瑞?再者,需用多少钢铁?需征发多少民夫?与民争利,怨声载道,才是取乱之道!”
“李兄莫非还活在千年之前?风水地脉之说,岂能用于治国?”王璞冷笑,“至于与民争利?侯爷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使其有食有居,乃是活民之策!总比某些人只知空谈仁政,却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要强!”
“你……你含沙射影!”李振声气得脸色通红。
“好了好了,诸位兄台,息怒,息怒!”一个面相圆滑、总是带着笑意的士子出来打圆场,他叫钱友良,南直隶人,最擅交际,“科举章程,自有朝廷公议。吾等在此争得面红耳赤,亦是无用。不如聊聊眼前的备考要紧。来来,喝茶,喝茶!”
争论暂时平息,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观点碰撞后的火药味。支持新政与固守传统的裂痕,在这些未来的官员们中间,已然清晰可见。
刘庆静静地听着,面沉如水,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他听到了年轻士子中对实用之学的向往和对国家积弊的焦虑,这让他感到欣慰,看到了变革的希望。
第966章 学子之谈
但也听到了来自传统士大夫阶层根深蒂固的抵触和对于“道”与“器”的本末之争,这让他深知前路之艰难。变革之难,首在人心,尤其是这些掌握着话语权的“士心”。科举改革,触动的是整个精英阶层的知识结构和价值观念,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然而,越是如此,他越坚定必须推行下去的决心。
话题渐渐从宏观的争论,转向了更具体、也更牵动每个人神经的焦点——本次会试的考题。
“说来,今科主考已定,乃是何阁老与李尚书。”钱友良啜了口茶,看似随意地提起话头,“二位皆是学问渊博、持重稳健之人。依诸位兄台高见,这经义一道,题目会偏向何处?仍是‘四书’为重吧?无非‘仁政’、‘王道’、‘君子小人’之辨,或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老生常谈。”他说话时,眼神却悄悄扫视着周围人的反应。
“钱兄所言,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孙世安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如今朝中是谁掌枢?是平虏侯!侯爷锐意革新,人所共见。策论题目,定然与时局紧密相关。小弟揣测,或问‘强兵之策’,或问‘理财之道’,甚或直接以那‘铁路’、‘蒸汽机’为何,考校吾等对新生事物的见识与见解,亦未可知!”
此言一出,不少士子脸上都露出了忧虑之色。
“若真如此,岂非难煞人也?”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的瘦弱士子忍不住哀叹,他叫周文博,家境贫寒,全凭苦读,“吾等寒窗十载,读的是圣贤书,日夜揣摩的是经义文章,何曾知晓那些机巧之物、锱铢之算?这……这岂不是故意为难吾辈寒门学子?”他有些绝望。
“周兄此言差矣!”王璞立刻反驳,但语气缓和了些,“算学可明经济,律法可定邦国,如何是末技?朝廷既有此意,乃是看到了时势所需。吾辈既为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自当顺应时势,勉力研习新学,方不负朝廷求贤若渴之心!岂能固步自封,怨天尤人?”
“王兄说得轻巧!”李振声又找到了攻击点,“新学是那么好学的?无师自通?那些格物算学,纷繁复杂,非一日之功。且书籍难觅,师资匮乏,让我等如何研习?这分明是偏向那些家学渊源、或有门路接触新学的世家子弟!于寒士何公?”
这话引起了不少寒门士子的共鸣,纷纷低声附和。
“是啊,太不公平了!”
“还是考经义文章稳妥。”
赵德彰也捻须道:“治国之道,在于均平。取士之法,亦当公允。若以奇巧题目取士,恐寒了天下苦读士子之心,非朝廷之福也。”
争论的焦点,从“该不该考新学”,转向了“考新学是否公平”。刘庆听着,心中暗忖:李振声的话,虽然出于守旧立场,但也点出了一个实际问题——教育资源的不平等。如何在新旧交替之际,确保取士的相对公平,减少阻力,是他必须考虑周全的。或许,初期新学内容占比不宜过高,且需广印书籍、鼓励民间讲学,给寒门士子一个学习和追赶的机会。
正当刘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旁边一桌的几个士子注意到了他。这桌人以那个圆滑的钱友良为首,还有两个同样看起来消息灵通、善于交际的年轻举子。他们见刘庆气度沉稳,虽然衣着朴素,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凡之气,且一直沉默寡言,不像寻常咋咋呼呼的寒士,便起了结交打探之心。
钱友良使了个眼色,他身旁一个姓张的士子会意,端起茶杯,笑容可掬地凑到刘庆桌旁,拱手道:“这位兄台请了!独坐无聊,看兄台气度不凡,必是饱学之士。在下张某,江西吉安人士。不知兄台仙乡何处,高姓大名?可否同桌一叙,共论时文?”
刘庆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这位不请自来的张姓士子,见他眼神灵活,笑容背后带着试探之意。他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依着早先想好的说辞,拱手回礼,略有拘谨:“不敢当,不敢当。张兄谬赞了。鄙姓柳,草字文清,河南开封府人士。”
“开封?”张姓士子眼睛一亮,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立刻吸引了旁边钱友良等人的注意。开封之战,乃是近年来明军少有的大捷,更是平虏侯刘庆崛起的关键一战,在士林中广为流传,充满了传奇色彩。
钱友良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原来是开封来的柳兄!失敬失敬!开封可是个好地方,九朝古都,人文荟萃啊!”他话锋一转,切入主题,“听闻当年开封被流贼重重围困,情势危如累卵,全赖平虏侯爷神机妙算,亲冒矢石,终在朱仙镇大破闯贼,挽狂澜于既倒,方使我大明有今日中兴之机!柳兄既是开封人士,想必对当年战事知之甚详?城破之时景象如何?侯爷是如何用兵的?可否与我等详细讲讲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如今开封之新气象?让我等也长长见识,一睹侯爷风采!”他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显得极为热切。
其他士子也被吸引过来,纷纷围拢,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是啊!柳兄快讲讲!”
“侯爷真乃神人也!柳兄必是亲眼所见?”
“开封如今想必不同往昔了吧?听说侯爷在那里办了不少工坊?”
“柳兄在开封,可曾有幸见过侯爷一面?”
瞬间,刘庆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他心中苦笑,没想到“开封”这个籍贯会引来如此多的追问。他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谦逊,连连摆手,身体微微后倾,仿佛不适应被如此围观:“诸位兄台抬爱了,抬爱了。折煞鄙人了。侯爷用兵如神,乃天授之才,朝廷柱石,其行止谋略,岂是我等草民所能妄加揣测评议的?”
第967章 买来的考题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沉痛,这倒并非完全假装:“当年战事……唉,惨烈异常,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实不忍卒忆,亦不愿多提。至于侯爷如何运筹帷幄,细节之处,鄙人一介书生,身处围城,消息闭塞,整日提心吊胆,唯恐城破,实在所知有限。与诸位从邸报、传闻中所知,大抵相仿,并无甚新奇之处。”
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侥幸生还的普通读书人,既符合身份,又避免了透露细节。
见众人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他话锋一转,有些感慨,将话题引向现状:“至于开封如今……承蒙圣上洪福,侯爷垂怜,朝廷赈济,总算熬过了那段艰难岁月。城墙得以加固,街市逐渐恢复,流民得以安置,侯爷亦在城内兴办了些许铁器、织布之类的工坊,百姓生计,总算有了些着落。谈不上繁华,更不及昔日之万一,但……总算有了些太平景象,是新气象了。”
他这番话依旧说得含糊,将功劳归于“朝廷”和“侯爷”,自己则隐于幕后,符合一个谨慎士子的心态。
钱友良等人见他言辞闪烁,对关键细节避而不谈,虽然有些失望,但看他神情不似作伪,也不好强人所难。
钱友良打了个哈哈,圆场道:“原来如此。侯爷拯开封于水火,活民无数,功在社稷啊!柳兄客气了。能于兵燹后安心读书,已是大幸。”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柳兄对今科考题,可有高见?我等方才正议论此事……”
话题便又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即将到来的考试。众人见从刘庆这里问不出什么爆炸性的消息,注意力也逐渐散去,重新投入到关于考题的猜测和争论中。
刘庆暗暗松了口气,重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
茶楼里的喧嚣持续着。除了关于科举和新政的争论,也夹杂着各种市井话题和流言蜚语。
邻桌有士子在交流哪里能买到便宜的旧书,哪里能租到清净的院落备考;有人抱怨京城物价腾贵,尤其是炭火和米价;有人神秘兮兮地分享着从某位“同年”那里听来的、关于某部堂官喜好何种文风的“内幕消息”;甚至有人低声议论着某位青楼名妓的最新诗作,引来一阵暧昧的低笑。
跑堂的伙计不时高声报着菜名:“红烧狮子头——来咯!”“清炒虾仁——慢用!”
楼下街市传来小贩悠长的吆喝:“冰糖——葫芦哟!”“磨剪子嘞——戗菜刀!”
更远处,隐约有骡马市的嘈杂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就在这一片纷杂的市井交响中,刘庆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压得极低的声音,来自角落一桌几个看起来有些鬼鬼祟祟的士子。
“……消息绝对可靠,家兄在礼部当差,亲耳所闻……”
“……价码可不低,但这个数……保你经义一道,十拿九稳……”
“……嘘!慎言!隔墙有耳……”
“……放心,都是‘自己人’……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尽管声音断断续续,但“礼部”、“价码”、“经义”、“十拿九稳”这些关键词,像一根根针,刺入了刘庆的耳中。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故意将头转向窗外,似乎在看街景,实则用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了那桌人。
那桌共有三人,穿着比一般寒士要体面些,但神色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市侩气,不像潜心读书的学子,倒更像是钻营之辈。他们交头接耳,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刘庆心中冷笑:果然来了!高阁老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看来,确实有宵小之辈,将黑手伸向了科场。他们利用的,正是士子们求功名心切、又对可能到来的改革感到不安的心理。
他没有打草惊蛇,继续扮演着沉默的听众,但心中已经将这几人的相貌特征记了下来。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知道这条黑色产业链究竟延伸到了何处。
又在茶楼坐了近一个时辰,听了更多或有益、或无聊、或令人警惕的议论后,刘庆见再难听到更有价值的信息,便起身会账,低调地离开了“聚贤阁”。
走在喧闹的宣武门大街上,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让他感到一丝寒意。市井的繁华背后,隐藏着如此多的纷争、焦虑和黑暗。士林的思想分裂,科场潜在的舞弊,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早已在此等候的、扮作普通家仆的亲卫首领悄然迎了上来。
“侯爷。”
“嗯,”刘庆低声道,“‘聚贤阁’二楼东南角,靠窗那桌,三个穿绸衫的士子,盯住他们。查清他们的身份、落脚点、以及与何人接触。要隐秘,切勿惊动。”
“属下明白!”
“另外,加派人手,到其他士子聚集的茶楼、书肆、会馆,特别是那些有‘关节’传闻的地方,都给本侯暗中查探!有任何关于考题泄露的风声,立即来报!”
“是!”
吩咐完毕,刘庆独自一人,漫步在秋意渐浓的北京胡同里。
平虏侯府书房,烛火摇曳,映照着刘庆阴沉如水的面容。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放着几张质地普通、字迹却工整的纸张。
纸上所写,并非经义文章,而是数道策论题目,并附有详细的破题、承题思路,甚至引经据典的要点。题目方向,赫然指向“强兵之道”、“理财之策”与“新式交通之利”,与刘庆和高名衡等人暗中议定的今科会试策论改革方向,隐隐吻合。
“侯爷,这是属下等根据线索,花费重金,从三个不同渠道分别购得。售卖者极为谨慎,价高且需熟人引荐,声称题目来源绝对可靠,乃礼部核心人物泄露。属下核对过,三份题目大同小异,重点皆在于实务策论,与往年纯考经义大不相同。”
第968章 泼天大案
刘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眼中寒光闪烁,怒火在胸中翻涌,但语气却异常平静:“来源可曾追踪?”
“回侯爷,售卖者皆是中间人,背后牵线者隐藏极深,一时难以追溯到最终源头。但据其中一人酒后失言,隐约提及……此事或与部堂高官有关。”
“部堂高官……”刘庆冷哼一声,“好,很好。真是胆大包天!”他压下立刻下令抓人的冲动。科场舞弊,尤其是涉及高位官员的泄题,干系太大,必须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方能一举扳倒,否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继续盯紧那几条线,放长线,查清最终源头是谁。另外,严密监视所有可能接触题目的礼部、翰林院官员,尤其是……李建泰。”
李建泰身为礼部尚书,是出题、印卷、封存的关键人物之一,嫌疑最大。
“是!”黑衣汉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刘庆独自在书房中踱步。考题泄露,而且泄露的正是他力主改革的“新学”题目,这无疑是对他权威的赤裸挑衅,也是对科举公正的严重践踏。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改革受阻,更会严重打击士林对朝廷的信心。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考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直接抓人,那样显得他独断专行,容易授人以柄。此事,必须拉上内阁首辅,走明面的程序,但要掌握主动权。
翌日清晨,文渊阁内。首辅何腾蛟正与几位阁臣商议南方军务及漕运事宜,见刘庆面色冷峻地步入值房,手中还拿着一个普通的文书袋,都有些意外。刘庆近日多在忙工部、格物院事务,较少参与日常阁务。
“侯爷今日怎有暇过来?”何腾蛟放下手中的奏章,含笑问道。
刘庆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何腾蛟的公案前,将文书袋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元辅,请看此物。”
何腾蛟一愣,看看文书袋,又看看刘庆严肃的表情,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拿起文书袋,抽出里面的纸张,低头细看。起初还有些疑惑,但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起。待看到那几道策论题目及其解题思路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侯爷!这……这是何意?此物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作为首辅,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刘庆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此乃本侯于坊间偶然所得。花费不菲。售卖者信誓旦旦,称此乃今科会试策论之真题。本侯对此将信将疑,特拿来请元辅一辨。元辅可知,本次会试,最终拟定为何题目?是否……与此物有相似之处?”
何腾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出题之事,由礼部主持,会同翰林院学士,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题目拟定后,立即封存,直至考试当日方可开启。就连他这位首辅,在考试前也无权过问具体题目,这是为了最大程度防止泄密。刘庆此举,分明是怀疑科题已然泄露,而且将矛头直指负责此事的礼部!
“侯爷!”何腾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惊怒,“会试题目乃绝密!在考试之前,莫说是老夫,便是陛下,亦不得与闻!此乃祖宗成法!老夫如何得知具体题目?此物……此物定然是坊间奸人揣摩上意、故弄玄虚,以此诈骗那些求功名心切的士子!绝无可信之理!”
他嘴上虽如此说,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是知道刘庆有意在本次会试中加重实务策论比重的,这几道题目的方向,与刘庆平日强调的强兵、理财、兴工等思路何其相似!若这真是泄露的真题……那后果不堪设想!礼部,乃至整个朝廷,都将颜面扫地!
刘庆看着何腾蛟激动的反应,心中冷笑,知道这老狐狸也在害怕。他不动声色,淡淡道:“哦?元辅也不知具体题目?本侯还以为,元辅总揽朝纲,于抡才大典此等要务,总会知晓一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既然元辅亦不知情,而此物流传于外,言之凿凿。为澄清视听,以正视听,杜绝流言,是否该请主管此事的礼部堂官前来,当面对质,一问便知?”
何腾蛟被将了一军,脸色变幻不定。他深知此事棘手无比。若真是泄题,捂是捂不住的,刘庆既然拿到了“证据”,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不查,一旦坐实,他这首辅也难辞其咎。可若查……牵扯到礼部,甚至可能牵扯更深,朝局必然震动。
权衡利弊,他只得咬牙道:“侯爷所言有理!科场重地,清白第一,绝不容许任何污迹!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转向门外侍立的中书舍人,沉声喝道:“即刻去礼部衙门,请李尚书过文渊阁议事!”
“是!”中书舍人领命,匆匆而去。
文渊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其他几位阁臣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何腾蛟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锁。刘庆则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宫墙肃穆,目光深邃。
中书舍人领命而去,文渊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何腾蛟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其余几位阁臣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目光在刘庆和何腾蛟之间逡巡,心中俱是惊涛骇浪。科场舞弊,历朝历代皆是泼天大案,一旦坐实,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刘庆负手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窗外肃穆的宫墙殿宇,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压,让整个值房如坠冰窖。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礼部尚书李建泰在中书舍人的引领下,快步走入值房。
第969章 同罪论处
他尚不知发生了何事,见首辅与平虏侯皆在,且面色凝重,心中不由一凛,连忙拱手行礼:“下官李建泰,参见元辅,参见侯爷。不知元辅、侯爷急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何腾蛟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刘庆。
刘庆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两道寒冰,直刺李建泰。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那几张“购得”的考题纸张,轻轻推到了李建泰面前的公案上。
李建泰疑惑地拿起纸张,低头细看。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当他看清那几道策论题目以及旁边详尽的破题思路时,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这……这是何物?!”李建泰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侯爷!此物从何而来?!这……这绝不可能!”
“不可能?”刘庆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李尚书的意思是,本侯伪造此物,来构陷于你?”
“下官不敢!下官绝非此意!”李建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语无伦次地辩解,“侯爷明鉴!下官……下官实在不知此物从何而来!会试题目乃绝密中之绝密,拟定之后即刻封存,由专人看守,锁钥分持,非至考日,绝无开启可能!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礼部绝无泄题可能!此必是……此必是奸人揣测臆造,意图扰乱科场,陷害忠良!侯爷万万不可轻信啊!” 他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何腾蛟看着跪地不起、惊慌失措的李建泰,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李建泰的反应,不似作伪,但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他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刘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李尚书,空口无凭。你说绝无可能,本侯却真金白银从坊间买来了此物,且不止一份,来源各异,内容却大同小异,皆指向实务策论。你说,这是巧合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如同惊雷炸响:“既然李尚书口口声声说绝无泄露,那好!为证清白,也为查明真相,即刻起,开启封存题卷之库,当场验看!若封存题目与此物不同,本侯向你赔罪,并严惩造谣贩题之徒!若相同……”
刘庆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建泰闻言,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开启封卷?这是前所未有的骇人之举!但此时此刻,他已是百口莫辩,唯有此法或可证其清白。他颤声道:“下官……下官遵命……愿……愿当堂验看……”
何腾蛟深吸一口气,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沉声道:“来人!传本阁令,即刻调取内阁、礼部、都察院三方印信,会同开启题卷封库!不得有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文渊阁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众人移步至存放题卷的专门库房外。库房重门紧锁,贴满封条,由精锐军士日夜把守。
在内阁、礼部、都察院三方面官员的共同见证下,封条被小心揭开,沉重的铜锁被依次打开。库门缓缓开启,一股陈纸和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存放题卷的鎏金铜匣被请出,置于案上。众目睽睽之下,铜匣上的又一道封条被揭开,锁具打开。礼部侍郎双手微颤地从中取出一卷黄绫密封的卷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轴上。
刘庆冷冷道:“展开!”
侍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解开系绳,缓缓将卷轴展开——
刹那间,整个库房内外,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黄绫之上,用工整楷书誊写的,赫然正是那几道策论题目!《论强兵之道以固国本》、《议开源节流以实国库》、《析技巧之利以通天下》……与刘庆带来的那几张纸上所写,一字不差!甚至连出题的角度、隐含的倾向都完全一致!
“轰——”的一声,李建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几乎晕厥过去,口中兀自喃喃:“不……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一模一样……下官……下官实属不知啊!!侯爷明鉴!元辅明鉴啊!!” 他的精神几乎崩溃,这简直是凭空出现的致命一击!
何腾蛟及一众在场官员也全都目瞪口呆,骇然失色!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考题,真的泄露了!而且是在如此严密的封存之下泄露的!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刘庆看着瘫倒在地、面无人色的李建泰,眼中寒光爆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处,冰冷彻骨:“李大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解释?!”
李建泰涕泪横流,磕头不止,额头上已是鲜血淋漓:“侯爷!下官冤枉!下官对天发誓,绝未泄露题目!此事……此事定然是……是……” 他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想不出任何可能。
“够了!”刘庆厉声打断他,声音中蕴含着雷霆之怒,“本侯没空听你狡辩!按大明律,科场舞弊,泄露试题,罪同谋逆,株连甚广!你身为礼部尚书,主理科举,难辞其咎!”
他猛地转身,面向何腾蛟及闻讯赶来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斩钉截铁地下令:“元辅!诸位大人!案情已然明朗!即刻起,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将礼部、翰林院所有参与本次拟题、誊录、封存、看守之官员、吏员、役卒,全部拿下!逐一严加审讯!掘地三尺,也要给本侯查出,这题目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他的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众官员,语气森然:“若三司审问,查不出真凶……凡有嫌疑、涉事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以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遵命!”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心头剧震,连忙躬身领命。他们知道,平虏侯这是动了真怒!
第970章 “阵痛”
刘庆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他看向何腾蛟:“元辅,科场重地,竟出此丑闻,朝廷颜面扫地,天下士子寒心!为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重整旗鼓!”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本次会试,所有原有题目作废!新的策论题目,由本侯亲自拟定!不再经礼部、翰林院之手!亦无需提前封存!”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震惊!侯爷要亲自出题?而且不提前封存?
刘庆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直至考试当日清晨,本侯会亲临贡院,当场书写题目,交由工匠即刻雕版印刷,分发诸生!本侯倒要看看,如此,还有何人能提前泄露!”
他此举,无疑是绕开了整个传统的科举出题流程,将权力完全收归己手,以最极端的方式确保公正。虽然霸道,但在如此惊天弊案之下,无人敢提出异议。
何腾蛟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无力地点了点头:“就……就依侯爷之意办理吧。”
距离会试仅剩五日,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又躁动的气氛中。贡院附近的街巷,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各地举子或闭门苦读,或四处拜谒,或焦虑地打探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而“聚贤阁”这样的茶楼,更是成了消息集散地和情绪宣泄口。
刘庆再次微服出现在“聚贤阁”的二楼老位置。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神色平静,但内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轻松。考题泄露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波澜远超他的预期。
他亲自拟定新题,并决定临场公布,这是一步险棋,旨在杜绝舞弊,但也必然会引起士林的巨大震动和不安。他需要亲耳听听,这些即将踏入考场的士子们,究竟如何看待这场风波,以及他这雷霆万钧的手段。
与数日前相比,茶楼里的议论焦点已经完全转移。几乎每一桌都在谈论着那桩惊天弊案和随之而来的剧变。
“骇人听闻!真是骇人听闻!”一个士子用力拍着桌子,脸上满是愤慨,“科场乃国家抡才大典,何等神圣!竟有宵小之辈胆大包天至此,将题目如同货物般售卖!礼部、翰林院,清贵之地,竟藏污纳垢至此!若非侯爷明察秋毫,我等寒窗苦读,岂非成了这些蠹虫的陪衬?”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说得是!此等行径,与窃国何异!”另一个声音接口道,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万幸!万幸侯爷及时发现,一举捣毁这舞弊!否则,若让那些花钱买题之辈高中,我等凭真才实学之人却名落孙山,还有何天理可言?”
对舞弊行为的普遍愤慨和对其被揭露的拍手称快,是茶楼里的主流情绪。这让刘庆心中稍安,说明士林的主流仍是向往公正的。
然而,随着话题深入,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开始蔓延开来——主要是对未来的担忧和不确定性。
“只是……唉!”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叹了口气,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是可惜了那几道题目啊。” 他见众人疑惑,解释道:“诸位细想,那泄露出的三题,《强兵》、《理财》、《技巧》,虽是新学方向,但皆是眼下朝廷实实在在面临的要务,并非故意刁难之题。若真考这些,我等即便未曾专研,凭借平日对时政的关心和经史功底,纵不能出彩,规规矩矩写一篇言之有物的策论,想必也非难事。可如今……”
他话未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如今题目作废,将由那位以行事莫测、锐意革新着称的平虏侯亲自出题,而且要到考试当天才公布!这充满了巨大的未知和风险。
“张兄所言极是。”旁边一人愁眉苦脸地接话,“侯爷行事,向来天马行空,不循常理。他亲自出题……会出什么?会不会极其偏颇?专考那些格物、算学之类的专门之学?若真如此,我等潜心经义之人,岂不是要手足无措,无从下笔?”
这种担忧极具代表性。刘庆推行新学、重视实务的态度众所周知,士子们很自然地会猜测新题将极度偏向这些“新学”,从而对他们这些传统教育背景下出来的考生极为不利。
“是啊,侯爷新政,固然利国利民,但于科举一事,是否……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有人小声嘀咕,语气中带着不满和无奈,“五日!只剩五日光景!就算现在想临时抱佛脚,去翻看那些格物、算学之书,又哪里来得及?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更何况,那些新学书籍,晦涩难懂,无人指点,根本无从学起。价格又昂贵,我等寒士,如何负担得起?”一个衣着朴素的士子的话,道出了寒门学子的普遍困境,引起了一片唏嘘之声。
焦虑、不安、甚至是一丝怨气,在茶楼中弥漫。对公正的渴望与对未知考题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许多士子心神不宁。
刘庆静静地听着,小口啜着微凉的茶水。这些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深知,骤然改变规则,必然会引发阵痛和抵触。他之所以亲自来听,就是要真切地感受这种“阵痛”的程度。
他也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那个曾力挺新政的王璞,此刻再次站出来,试图安抚众人:“诸位兄台也不必过于忧虑!侯爷虽重实务,但亦是通晓经史之人。此次出题,意在选拔真才,想必会兼顾经义根本与时务对策,绝不会故意出偏题、怪题为难我等。重要的是考察士子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而非死记硬背那些专门知识。我等当静心凝神,将平日所学融会贯通,以不变应万变才是!”
他的话有一定道理,但也难以完全消除众人的疑虑。毕竟,刘庆的“不循常理”是出了名的。
刘庆将众人的议论尽收耳中,心中对自己的出题方向,也有了更清晰的把握。他确实要考时务,要引导士子关注现实问题,但绝不会走向极端偏颇。
第971章 三十七颗人头
他要出的题,应当是基于经史大义,又能考察士子对现实问题的洞察力和思考深度,给那些真正有见识、有思想的寒门学子一个脱颖而出的机会,而不是单纯比拼谁更熟悉新学名词。
五日后,贡院之内,一场由他亲手主导的、关乎无数人命运和帝国未来的考试,即将开始。而他要出的题目,此刻已在他心中酝酿成熟。他要的,不是熟练的工匠,而是能思考未来的士人。
礼部、翰林院数十名涉事官员、吏员、役卒被迅速锁拿,投入刑部大牢。此案震动朝野,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主审官皆是朝中重臣,深知此案干系重大,背后可能牵扯极深,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诏狱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烂混合的刺鼻气味。火把在墙壁上跳跃,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影子。刑讯室内,各种骇人的刑具一字排开,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主审官们轮番上阵,软硬兼施。先是晓以大义,陈说利害,许诺若主动招认,或可法外开恩;见无人开口,便逐渐动用刑具。皮鞭的抽打声、烙铁的滋滋声、夹棍收紧时骨骼的呻吟声、以及受刑者凄厉的惨嚎声,日夜不息地在阴森的牢房中回荡。
然而,数日过去,任凭三司官员使尽浑身解数,所有涉案人员,从位高权重的礼部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到低微的誊录小吏、看守库房的老兵,口径出奇地一致:咬紧牙关,坚称绝未泄题!个个喊冤叫屈,甚至有人不堪酷刑,当堂昏死过去,醒来后依旧只有一句话:“不知情,冤枉!”
案情陷入了僵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满头大汗,面对如此顽固的“攻守同盟”,感到束手无策,又承受着来自各方巨大的压力。他们深知,若再查不出结果,无法向朝廷、向平虏侯交代。
就在会试前夜,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然停在刑部门外。一身玄色常服的刘庆,在数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入这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帝国最高监狱。
三法司的主官闻讯,慌忙迎出,将刘庆引入一间临时布置的、相对干净些的值房。几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焦虑与惶恐。
“侯爷!”刑部左侍郎崔呈秀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下官等无能!连日审讯,动以大刑,可……可这些犯官刁吏,嘴硬如铁,竟无一人肯招!个个喊冤,都说不知题目如何泄露。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大理寺卿徐石麒也苦着脸道:“侯爷,案情蹊跷啊。若是一两人不招,尚可理解。如今数十人,皆如此口径,仿佛……仿佛事先统一过说辞一般。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或有极大势力操控,方能如此铁板一块!”
都察院左都御史祁彪佳沉吟道:“侯爷,是否……是否再审几日?或可寻其家人,施加压力?又或者,扩大排查范围,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
刘庆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种极致的平静之下,往往酝酿着最猛烈的风暴。
待几人说完,牢房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声。
良久,刘庆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面前几位战战兢兢的朝廷大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必再审了。”
短短四个字,让众人都愣住了。
“侯爷……您的意思是?”刑部左侍郎崔呈秀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庆站起身,看到那些在酷刑下依旧紧咬牙关的身影。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绝,带着一种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冷酷。
“连日审讯,动刑至此,仍无结果。”刘庆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要么,是他们真的不知情。”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要么,就是这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深到让他们宁愿死,也不敢开口。”
三法司官员闻言,皆倒吸一口冷气,不敢接话。
刘庆的目光最后扫过桌案上那一叠叠厚厚的、却毫无实质性进展的审讯卷宗,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不耐烦。他不再看那些卷宗,那只是无用的废纸。
他重新坐回主位,取过笔架上的朱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章用纸。没有丝毫犹豫,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一行凌厉的字迹跃然纸上:
“科场舞弊,罪证确凿;涉案人等,冥顽不灵,拒不招认。为肃国法,以儆效尤,着:所有涉案之礼部、翰林院官员、吏员、役卒,共计三十七人……”
他的笔锋在此顿住,抬眼看了一下面前脸色煞白的几位大员,然后,重重落下最后几字:
“……一律按《大明律》‘贡举非其人’及‘诈伪’律条,从重论处,斩立决!家产抄没,眷属流徙三千里,遇赦不宥!”
写罢,他掷笔于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即刻呈报陛下用印。明日午时,西市问斩。”刘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威严。
“侯爷!三思啊!”刑部左侍郎崔呈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此案……此案尚未有直接人证物证指向具体何人泄题,如此……如此全部处斩,是否……是否太过……恐有伤天和,亦恐朝野非议啊!”
刘庆冷冷地俯视着他,目光如万载寒冰:“非议?本侯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触碰科场红线,是何下场!天和?科场不清,才是最大的有伤天和!国法森严,岂容徇私?既然查不出主谋,那便所有人,共同承担这后果!用这三十七颗人头,给这浑浊的世道,立一块醒目的碑!”
他拂袖而起,不再看跪地哀求的众人,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的衣袂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执行!”
第972章 思考真实的世界
冰冷的声音在诏狱幽深的走廊中回荡,如同死神的宣判。
次日午时,北京城西市刑场,三十七颗人头落地,血染黄沙。消息传出,举国震惊。平虏侯刘庆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了维护科举公正的决心,也以一种近乎暴戾的手段,暂时强行压下了这场惊天弊案。
翌日,黎明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北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然而,位于内城东侧的贡院之外,已是人山人海,灯火通明。
经历了昨日的雷霆手段和西市刑场的血腥气息,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肃杀。
士子们早早便在家仆或书童的陪伴下,提着考篮、背着箱笼,聚集在贡院那巍峨的“龙门”之外。
与往科相比,少了几分喧哗与寒暄,多了几分凝重与沉默。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眼神中交织着对考试的焦虑和对昨日那场血腥清洗的恐惧。
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提醒着每一个人,这场抡才大典的背后,是何等残酷的权力博弈和平虏侯不容置疑的意志。
卯时正刻,贡院沉重的大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执事官员、号军肃立两侧,气氛庄严而压抑。士子们按照省份、籍贯,排成长队,在严厉的搜检之后,依次鱼贯而入。搜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格,不仅检查考篮、衣衫,甚至连糕饼都要掰开查看,笔管也要仔细探查,防止夹带。没有人敢有丝毫怨言,昨日那三十七颗人头,就是最有效的威慑。
辰时初,所有士子均已对号入座,进入各自狭窄的号舍。贡院之内,鸦雀无声,只有巡场官员和号军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更添几分肃穆。
辰时三刻,一阵低沉而威严的喝道声由远及近。贡院中门大开!在众多侍卫和官员的簇拥下,平虏侯刘庆,身着象征超一品爵位的蟒袍玉带,面色冷峻,步履沉稳,亲自莅临贡院至公堂!
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按照惯例,会试由皇帝任命的主考官,通常由大学士或尚书担任总理,平虏侯虽位高权重,但亲临考场,尤其是以这种近乎监临的姿态出现,实属罕见。所有在场的官员、役吏、军士,无不屏息凝神,躬身行礼。
刘庆登上至公堂,在正中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对侍立一旁的礼部侍郎(新任的代理主事官员,原尚书李建泰已下狱待参)沉声道:“请题纸、印版。”
早已准备好的洁白宣纸和一套崭新的雕版被迅速呈上。至公堂内,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庆身上,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与紧张。侯爷亲自出的题目,究竟会是什么?
刘庆没有让众人久等。他提起那支御赐的狼毫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在铺开的宣纸上,笔走龙蛇,挥毫写下策论题目。他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题目只有一道,却让所有偷偷瞥见的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问开源、节流、重商、强工四策,何以实国用、苏民困论》
这道题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至公堂内引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开源、节流”尚是传统经济思想,但“重商”、“强工”这四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士大夫的传统观念中,“重农抑商”是天经地义,“工”乃末技,甚至被视为“奇技淫巧”。
如今,平虏侯竟将“重商”、“强工”与“开源节流”并列,作为“实国用、苏民困”的国策来考问天下士子!这已不仅仅是考时务,而是在公然挑战千年来的意识形态根基,是在为他的新政张目,是在逼迫士子们表态!
题目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可择一策深入,亦可四策关联综论,务求切合时弊,言之有物,空谈仁义、摭拾陈言者不录。”
这更是明确指出了评分标准:要务实,要具体,反对空谈!
“即刻雕版,速印题纸!”刘庆放下笔,声音不容置疑。
工匠们早已待命,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墨迹未干的题纸覆于木板之上,开始紧张地雕刻。刻刀与木板接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至公堂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科举,乃至整个士林的风气,恐怕真的要变了。
号舍之内·众生百态
题纸很快被印制出来,由号军迅速分发至每一个号舍。
当士子们接过还带着墨香的题纸,看清上面的题目时,整个贡院仿佛瞬间被冻结,随即爆发出无数压抑的惊呼、抽气声和难以置信的低语!
“这……这是何题?!”
“重商?强工?这……”
“侯爷……侯爷这是要吾等弃圣贤书而不顾吗?”
“惨矣!吾于经济实务,一窍不通啊!”
“快哉!此题方显英雄本色!正合我意!”
号舍之内,众生百态,显露无疑。
那些埋头经史、对实务一无所知的士子,如丧考妣,面如死灰,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那些家境优渥、接触过家族生意或对时政有所关注的士子,先是震惊,继而狂喜,意识到这是一个脱颖而出的绝佳机会,立刻埋头疾书。
还有一些心思灵活者,开始绞尽脑汁,试图将“重商”、“强工”与圣贤之道强行附会,寻找下笔的切入点。
更有一些思想保守的士子,面露愤懑之色,认为此题离经叛道,几乎想要掷笔抗议,但想到昨日西市的人头,又硬生生将不满压了下去,勉强敷衍。
刘庆端坐在至公堂上,虽然看不到号舍内的具体情形,但他完全可以想象那幅画面。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逼着这些未来的官员,去思考真实的世界,去面对国家真正的困境,而不是沉浸在故纸堆里空谈道德。他要打破思想的牢笼,哪怕这个过程会充满阵痛和对抗。
第973章 该废除了
阳光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在刘庆沉静而坚定的脸庞上。贡院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无数士子激烈思考时沉重的呼吸声。一场不仅仅是考校学问,更是考校眼光、勇气和现实关怀的考试,就在这肃杀与期待交织的气氛中,缓缓展开。大明的未来,或许就将从这一张张写满字的试卷中,悄然改变轨迹。
会试连考三场,每场三日,共计九日。作为实际上的最高主考官,平虏侯刘庆并未在首场命题后便离开,而是决定坐镇贡院至公堂,直至考试结束。这一举动,再次打破了常规,也让所有考官和应试士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关注。
白日里,刘庆或巡视考场,或于至公堂批阅各地送来的紧急公文,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但到了傍晚,当考场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士子们疲惫的书写声时,他会走出至公堂,在亲随的护卫下,沿着狭窄的号舍通道缓步而行。
通道两旁,是一间间如同鸽子笼般的号舍。每间号舍仅容一人转身,内置一桌一凳。
透过号舍的栅栏门,刘庆能看到许多士子蜷缩在单薄的衣衫里,就着昏黄的油灯,或奋笔疾书,或苦思冥想,或疲惫不堪地伏案小憩。空气中弥漫着墨臭、汗臭甚至是屎尿臊臭气味,混合着劣质油灯燃烧产生的烟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看到有年迈的士子,因久坐风寒,不住地咳嗽,却怕影响他人,只能拼命压抑,憋得满脸通红。他看到有家境贫寒的士子,啃着自带的干硬饼饵,就着凉水艰难下咽。
他还注意到,许多士子明明面露急色,却强忍着不去厕所,宁愿憋得坐立不安——因为他们深知,一旦离座出恭,便会有号军跟随,并在其试卷上盖上“出恭”的戳记,此卷便被视为有污迹,在阅卷时天然低人一等,甚至可能直接被黜落!这“屎戳子”之弊,犹如一把无形的枷锁,折磨着考生的身心。
刘庆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虽出身不算顶级富贵,但也曾经历过如此艰辛的科考。亲眼目睹这“场屋之苦”,尤其是这极不人道的“出恭戳记”陋规,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改革的冲动。
第三日清晨,第一场考试即将进入最后阶段。刘庆召集中所有的内外帘官至至公堂前。
官员们不知这位侯爷又有何指令,个个屏息凝神,垂手肃立。
刘庆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侯连日观之,场屋之内,士子艰辛异常。饮食粗粝,尚可曰磨练意志。然,‘出恭戳记’一规,实乃不近人情,有辱斯文,更易使士子因小失大,憋屈致病,乃至耽误前程!此弊积年已久,该废除了!”
此言一出,众官员皆惊!废除出恭戳记?这可是沿袭了上百年的科场规矩!虽然人人都知其弊端,但从未有人敢提出更改。
一位年老的御史忍不住出列,颤声道:“侯爷!此规……此规虽有不妥,然亦是为防士子借出恭之机夹带、传递消息,乃杜弊之必要手段啊!若贸然废除,恐……恐滋生新的舞弊……”
“防弊?”刘庆冷哼一声,“防弊之法,在于严查搜检,在于号军监考得力,岂在于羞辱士子,令其忍溺忍疾?因噎废食,愚蠢至极!若因防微杜渐而致士子身心受损,乃至有性命之忧,这科举取士,还有何公正仁恕可言?!”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即刻起,传本侯令:第一,允许士子正常出恭,号军随行监视即可,不得在试卷上加盖任何污损戳记!第二,着顺天府衙,即刻从外间调集干净热食、姜汤,分送各号舍,务必让士子能吃上口热饭,喝上碗热汤!费用由本侯府库先行垫付!”
命令一下,众官面面相觑,但无人敢再反驳。昨日西市的人头,犹在眼前。这位侯爷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贡院。当号军敲响铜锣,高声宣布“平虏侯有令,即日起,出恭不再盖戳,外间即刻送入热食姜汤”时,整个考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阵阵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欢呼和感激之声!
许多憋屈已久的士子,几乎是热泪盈眶地冲出号舍,奔向茅房。当他们回来时,又看到号军抬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粥饭和驱寒的姜汤分发下来,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一时间,“侯爷仁德!”的低语在号舍间悄然流传。
这一举措,如同一股暖流,注入了这冰冷严酷的考场,极大地缓解了士子们的身体痛苦和精神压力,也让他们对这位以铁腕着称的平虏侯,有了截然不同的观感。
刘庆站在至公堂的高阶上,看着考场内悄然发生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他知道,废除一项陋规容易,但要改变积压百年的观念和制度,仍前路漫漫。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让这些未来的栋梁,在踏入仕途之前,先感受到一丝来自上位的“体恤”与“公正”。
贡院九日,刘庆不仅出了一道震动士林的考题,更以一场突如其来的“仁政”,在这森严的科举壁垒上,撬开了一道裂缝。
九日会试,终于在一片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喧嚣中落下帷幕。沉重的龙门缓缓开启,早已等候在外的家人、仆役一拥而上,在号军和衙役的维持下,焦急地寻找着自家的举子。一时间,呼唤声、哭笑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科举时代特有的终场乐章。
平虏侯刘庆最后一批走出贡院大门。连续九日的坐镇,即便是他,眉宇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他正欲登上前来迎接的马车,返回府邸好生休息,目光却被贡院前广场上的一幕吸引了。
只见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围成了一个圈子,对着圈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第974章 冤
圈子中央,赫然跪着一个身着粗麻孝服、头戴白花、浑身缟素的年轻妇人!她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如纸,泪痕已干,双眼红肿无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她双手高高举着一块用白布写就的牌子,上面是两个用暗红色,仿佛是干涸的血书写的、触目惊心的大字——“冤”!
妇人身边,一个穿着七品官服、面色灰败、如丧考妣的中年男子,正死命地拉扯着她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娘子!快起来!快跟我回去!使不得!使不得啊!岳父……岳父他已经伏法!你再喊冤又有何用?!冲撞了侯爷,你我都要大祸临头啊!”
那妇人却如同泥塑木雕,任凭丈夫如何拉扯哀求,只是死死地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贡院大门方向。
刘庆的眉头瞬间蹙紧,一股不悦涌上心头。科场刚毕,众目睽睽之下,竟有身穿重孝之人在此拦驾喊冤,成何体统?他沉声问随行的顺天府尹:“此乃何人?因何在此喧哗?”
顺天府尹李东贺,早已冷汗直流,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低语,声音带着惶恐:“回……回侯爷,此妇……此妇乃是前礼部尚书李建泰之女,嫁与光禄寺署丞崔文炳为妻。按律,出嫁之女免于株连。她……她这是为其父李建泰喊冤!”
李建泰之女?!
刘庆眼中寒光一闪。李建泰礼部尚书,正是此次科场舞弊案的核心人物,虽未直接认罪,但因失察之罪,与其他三十六名涉案人员一同,于数日前在西市被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这是他刘庆亲自下令,按《大明律》从重处置,以儆效尤的铁案!没想到,他的女儿竟然敢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出现!
就在刘庆面色阴沉,思索如何处理这突发状况时,那跪地的妇人——崔李氏,也看到了在一众官员簇拥下、气度不凡的刘庆。
她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哀恸与决绝的光芒,猛地挣脱了身旁丈夫的拉扯,用尽全身力气,膝行几步,扑到刘庆马车前不远的地上,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击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凄厉而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侯爷!平虏侯爷!民妇崔李氏,冒死为家父李建泰喊冤!侯爷明鉴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胆大包天的妇人和平虏侯身上。
刘庆停下脚步,站在马车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并未立即开口。
崔李氏见刘庆停下,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哭诉道:“侯爷!家父为官数十载,素以清正廉明着称,朝野皆知!他一生谨小慎微,爱惜羽毛胜过性命,家中至今清贫,如何会……如何会因区区银钱,就行此遗臭万年之恶事?!此案定有冤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侯爷!求您重查此案,还家父一个清白!民妇愿以性命担保!”
她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李建泰的官声确实不算太差,此案处置之严厉迅速,也令一些人心存疑虑。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肃静!”顺天府尹厉声喝道,试图控制局面。
崔李氏的丈夫,那位光禄寺署丞崔文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侯爷恕罪!侯爷恕罪!拙荆……拙荆是因岳父之事打击过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冲撞侯爷车驾,罪该万死!下官这就带她回去!这就带她回去!” 说着,就要上前强行拖走崔李氏。
“慢着。”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寒泉流淌,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动作。开口的,正是刘庆。
他缓缓来到崔李氏面前数步之外站定,审视着这个悲痛欲绝却又异常倔强的女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崔李氏,”刘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父李建泰,身为礼部尚书,主理科举,科场题目自其管辖之封存库中泄露,铁证如山。失察之罪,按《大明律》,罪无可赦。本侯依律处置,明正典刑,以肃国法,以正视听。何来冤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铁,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科场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岂容亵渎?!题目泄露,若不严惩,如何对得起天下寒窗苦读的士子?如何维护朝廷取士的公正?!法不容情!莫说你父是李建泰,便是皇亲国戚,触犯此法,亦与庶民同罪!”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这是在公开场合,对所有质疑此案判决的人,最直接、最强硬的回应!
崔李氏被刘庆的气势和话语震得浑身一颤,但她依然昂着头,泪水汹涌而出,绝望地喊道:“侯爷!法理不外乎人情!家父或许有失察之过,罪不至死啊!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条人命啊!侯爷!您就如此铁石心肠吗?!”
“人情?”刘庆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若徇私情而废国法,则法纪荡然,国将不国!今日若为你父一人之情而网开一面,他日便有千百个李建泰敢于徇私舞弊!届时,这大明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本侯杀李建泰,非为私怨,乃为公义!乃为这朗朗乾坤下的法度尊严!”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失声痛哭的崔李氏,转身面对众人,声似洪钟,传遍四方:“尔等皆需谨记!朝廷法度,重于泰山!无论何人,胆敢触碰科场红线,以身试法者,这便是下场!”
说罢,他拂袖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哭嚎与死寂,径直登上马车。
“起驾!”
命令下达,车驾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驶离了这片弥漫着悲伤、恐惧与无声震撼的广场。留下跪地哀泣的崔李氏、面如死灰的崔文炳,以及无数被平虏侯那不容置疑的法治威严所震慑的官员和士民。
第975章 低头认错不成
此举必然招致“酷烈”、“无情”的非议,在积弊已深、纲纪松弛的当下,唯有以铁腕执律,用最严厉的手段树立法的绝对权威,才能震慑宵小,扭转风气。李建泰的人头,以及那三十七颗落地的人头,就是祭给“法度”最血淋淋的祭品,也是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刘庆回到平虏侯府,书房内的烛火尚未点燃,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贡院九日,劳心劳力,本以为可暂歇片刻,却不料,他前脚刚踏入府门,后脚便有亲卫来报:首辅高名衡与阁臣王汉联袂来访。
刘庆眉头微蹙,心知必有要事。他压下倦意,整了整衣冠,在书房接见了二人。
高名衡与王汉神色凝重,行礼后并未寒暄。高名衡率先开口:“侯爷,您在贡院这九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系抡才大典。却不知,这外间的风浪,已是……唉!”他未尽之语,化为一声长叹。
刘庆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问道:“老师何出此言?外间发生了何事?”他隐约猜到可能与李建泰案有关,但没想到风波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高名衡与王汉对视一眼,王汉接口道,有些忧虑:“侯爷,今日贡院外,那崔李氏拦驾喊冤之事,已迅速传遍京城。然,此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
他顿了顿,看向刘庆,“侯爷,下官与高阁老皆以为,您此次将李尚书等三十七人……同罪论处,虽是为震慑宵小、整肃科场,但……手段是否过于……酷烈急切了些?”
刘庆闻言,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对高名衡这位亦师亦臣的老臣,他还是压着火气,凛声道:“老师,王阁老,非是学生嗜杀。此案关系科举根本,国之命脉。三司连日审讯,动以大刑,却无一人吐实,俨然铁板一块。案情胶着,而科考在即,岂容拖延?学生行此雷霆手段,一为速断积弊,以儆效尤;二也为在士子入闱前,肃清考场氛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有何不可?”
高名衡缓缓摇头,花白的眉毛紧锁,老成谋国的担忧:“侯爷所思所想,老夫或能体谅一二。然,侯爷可曾想过?您此举快则快矣,却也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三十七颗人头落地,其中不乏像李建泰这等品级的大员,却未经明正典刑、细查详审,便以‘失察’同罪处斩。此举……无疑予人口实啊!”
刘庆眼神锐利起来,他捕捉到了高名衡话语中的关键信息:“口实?老师是说,朝中已有人借此生事?”
高名衡看了一眼王汉,王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抄录汇总,呈上,声音低沉:“侯爷明鉴。自您入贡院后,内阁收到的弹劾奏章,便如雪片般飞来,至今已不下百封!其中言辞……颇为激烈。大多指责侯爷您……‘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执法酷烈’、‘专权跋扈’,甚至……有影射侯爷借此案铲除异己者。元辅对此,皆留中不发,只将这些奏章副本交予下官存档……下官与高阁老实在忧心忡忡,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侯爷。”
刘庆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并未立即翻看,沉默片刻,冷冷道:“如何处置?直接拟票‘封还’便是!若还有人不知死活,继续聒噪,来一封,封还一封!本侯倒要看看,是他们笔杆子硬,还是大明的法度硬!”
他深知,“封还”意味着是极其强硬的政治表态。这固然能暂时压制言论,但结果无非两种:要么对方慑于威势,暂时噤声;要么激化矛盾,导致更激烈的反弹。眼下朝局,口服心不服者,恐怕占大多数。
高名衡与王汉再次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高名衡深吸一口气,劝谏道:“侯爷,老夫便知您会作此想。雷霆手段,固然能震慑一时。然,堵不如疏啊!若强行压下所有异议,只会让怨气在暗处滋生蔓延,恐非长久之计。这般强硬应对,反而落了下乘,显得侯爷……不能容人,不纳忠言。”
刘庆目光炯炯地看向高名衡:“那以老师之见,当如何应对?难道要本侯向那些迂腐之辈低头认错不成?”
“非是认错。”高名衡迎着他的目光,“老夫以为,侯爷当主动一些。不如,就在明日朝会之上,就李建泰一案,亲自向百官做一个说明。阐明侯爷为何要行此重典,强调科场公正关乎国本,非严惩不足以震慑后来者。即便……即便会面对一些臣工的诘问甚至刁难,也胜过强行压制,让流言蜚语暗中伤人!侯爷需知,您如今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如此铁腕,易使人联想到太祖皇帝晚年之政风……而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愿意再回到那种动辄得咎、朝不保夕的时日?”
高名衡的话,如重锤敲在刘庆心上。他轻吐一口胸中郁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如今权势熏天,表面上看确实无人敢直面其锋,但在这些崇尚风骨、善于清议的文官集团面前,他始终无法完全摆脱“权臣”、“酷吏”的指责。他不可能真的做到堵塞言路,不让任何人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有些感慨:“老师,王阁老,你们以为,我刘庆是听不进逆耳之言、辨不明是非道理的人吗?非也。我所求者,并非一言堂,而是希望能找到志同道合之士,共克时艰。然眼下朝中,固守陈规、动辄以祖制、圣训相逼者众,而勇于任事、敢于开拓者寥。我不想将精力耗费在无休止的争论上,我只想天下早日太平,为这积重难返的大明,闯出一条新路来!”
高名衡走到他身后,目光深邃地看着刘庆的背影,缓缓道:“侯爷的苦心与抱负,老夫岂能不知?然,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手段,也需有非常之耐心与胸怀。李建泰该不该杀,可另当别论。但侯爷您既然做了,就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一个能让至少部分人信服的理由。这不是妥协,而是……政治!”
第976章 表演
他加重了语气:“侯爷,他是他,您是您!李建泰渎职失察,自有其取死之道。但您不同!您如今是大明的擎天之柱,是中兴的希望所在!您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越是位高权重,越需如履薄冰。此事,不可不说,不可不辩!”
刘庆猛地转身,有些烦躁:“交代?交代!他们想要什么交代?李建泰身为主考,纵容乃至可能导致科场大弊之时,他怎么不想着给寒窗苦读的士子一个交代?怎么不想着给朝廷法度一个交代?”
高名衡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反而更加平和:“侯爷,此言差矣!李建泰是罪人,他的账,律法已经清算。而您,是执掌权柄、引领方向的人。您不能和一个罪人比谁更不讲理。您必须展现出超越个人好恶、甚至超越一时得失的气度与格局。这,才是天下人对您的期望,也是您能真正服众、推行新政的根基所在!”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烦躁与怒火强行压下。高名衡的话,虽然不中听,却句句在理,点醒了他。
纯粹的强权压制,或许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却无法赢得长久的支持,反而会不断制造潜在的敌人。他需要的不只是恐惧,还需要一定程度的理解与认同,至少是表面上的“程序正义”。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与深邃。他看向高名衡和王汉,沉声道:“老师,王阁老,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明日朝会……本侯会就此事,给百官,也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高名衡与王汉闻言,心中稍稍一松,齐齐躬身:“侯爷英明!”
翌日五更,晨钟响彻紫禁城。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序列于午门之外,等候早朝。与往日相比,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肃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官员们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垂首敛目掩饰心思,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瞟向丹陛之侧那位身着蟒袍、负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凛然威势的平虏侯刘庆。畏惧、不满、审视、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这肃穆的黎明中。
“升朝——” 司礼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百官依序步入金銮殿,山呼万岁。年幼的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司礼太监代为宣示:“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位御史出列,手持玉笏,他深吸一口气,在积蓄某种悲壮的情绪,刻意营造的激昂:“臣!监察御史,吴贞毓,冒死弹劾平虏侯刘庆!”
这一声“冒死”,瞬间将朝堂的气氛拉至冰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恐惧。
吴贞毓挺直脊背,努力做出不畏强权的姿态,朗声道:“臣弹劾平虏侯刘庆,三大罪!”
他刻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一曰,专权跋扈!科举取士,国之重典,自有祖宗法度!平虏侯竟悍然绕过礼部、翰林院,私自拟定考题,临场方示,视朝廷规制如无物,此乃僭越专权之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二曰,执法酷烈,有伤天和!前礼部尚书李建泰等,纵有失察之过,然未经三司详加推勘,明正典刑,侯爷便以雷霆手段,一日之内处决三十七员朝廷命官!其中不乏如李建泰这般,素有清名、勤勉王事之臣!如此滥施刑罚,岂是圣天子仁政所为?实乃暴秦之政复现!令天下士林齿冷,百官心寒!”
“三曰,堵塞言路,杜塞忠谏!对于百官劝谏之章,侯爷竟下令一律‘封还’,拒不听纳!此风一开,朝堂之上,只闻侯爷一人之声,陛下之耳目闭塞,国事堪忧矣!臣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乃职责所在,今日即便触怒权臣,斧钺加身,亦要仗义执言,以正朝纲!”
吴贞毓言辞激烈,说到激动处,须发皆张,好似是那不畏强暴、舍生取义的直臣典范。他话音刚落,又有数名言官乃至几位科道官员纷纷出列附议,个个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
“臣附议!侯爷新政,标新立异,重工轻农,有违祖宗成法,动摇国本!”
“科场大案,处置失当,株连过广,难服天下士子之心!有损陛下仁德!”
“请陛下明察!遏制权臣,广开言路,以正朝纲!臣等一片忠心,天日可表!”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矛头直指刘庆。他们看似在弹劾,实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既要展示自己的“风骨”,博取清流之名,又要将“专权”、“酷烈”、“堵塞言路”的罪名牢牢扣在刘庆头上,试图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逼其退让。
高名衡、王汉等阁臣面色凝重,何腾蛟依旧闭目养神,仿佛超然物外。龙椅上的小皇帝似乎被这阵势吓到,不安地动了动。
就在这看似群情汹汹、正义即将压倒“强权”的时刻,刘庆动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丝毫怒容。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顿地踏出班列。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原本喧闹的大殿,随着他的出列,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畏惧、挑衅还是观望,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刘庆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最后,他转向御座方向,微微躬身,动作从容不迫。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冰冷、清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诸位臣僚。”
第977章 惊人之举
他直接略过了那些慷慨激昂的指控,直指核心:
“吴御史,及诸位,所言种种,归根结底,无非一事——如何看待、处置李建泰科场舞弊一案。”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剖析感,“首先,言本侯专权。”
刘庆的目光落在吴贞毓身上,如同两道冰锥,让吴贞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本侯问你,礼部自身涉弊,考题自其严密看守之封存库中泄露,此乃铁证!若本侯不亲自过问,不临机决断,难道要坐视科场公正荡然无存,让天下寒窗十年的士子,沦为权钱交易的牺牲品?让朝廷抡才大典,变成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寒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临场命题,只为杜绝奸小,扞卫科举最后一方净土!此乃不得已而为之,更是本侯职责所在!何来专权之说?莫非,在吴御史看来,循规蹈矩,坐视国法崩坏,坐视奸佞横行,才是忠于职守?!”
吴贞毓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刘庆那强大的气势压迫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次,言本侯酷烈,有伤天和。”刘庆的声音更加冰冷,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都感到脊背发凉,“科场,乃国之家也!士子进身之阶,天下根基所在!李建泰身为礼部堂官,受国重恩,肩负抡才重任,却玩忽职守,致考题泄露!此非寻常过失,乃是动摇国本、践踏朝廷信誉之十恶不赦大罪!”
他踏前一步,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度:“三十七人,涉案链条清晰,证据确凿!本侯依《大明律》‘贡举非其人’及‘诈伪’重典,从严从速处置,正是为了彰显国法威严,以儆效尤!尔等口口声声‘仁政’、‘天和’,岂不闻‘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对蠹虫讲仁恕,便是对忠良、对天下士子、对大明江山最大的不仁不义!”
他猛地一挥袖,蟒袍带起一阵冷风:“今日若对此等撼动国本之罪姑息养奸,他日吏治腐败,军备废弛,边关告急,又当如何?是否也要以‘仁政’为名,对贪官污吏、畏敌如虎的将领网开一面?!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尔等的风骨,又能值几文钱?!”
这番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一些原本还想附和的官员,顿时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至于第三,言本侯堵塞言路。”刘庆冷哼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本侯所封还者,乃是哪些奏章,尔等心知肚明!是那些不究事实、不论法理、只会空谈道德、以攻讦执政为能事、博取虚名的迂腐之论!若诸位有安邦定国之良策,有除弊兴利之实招,哪怕是指出本侯施政具体疏漏,本侯必当虚己以听,择善而从!”
他话锋一转,锐利如刀:“但若只会站在干岸上,指手画脚,夸夸其谈,却拿不出半点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此等言论,除了扰乱朝纲,惑乱人心,于国何益?!于民何益?!本侯总理国事,日理万机,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听这些毫无营养、只会误国的噪音!”
最后,他转向御座,带着一种孤臣孽子的悲壮:
“陛下!臣非好杀之人,亦非不能容言。然,如今之大明,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犹如一艘千疮百孔、航行于惊涛骇浪中的巨舟!若此时,掌舵者还优柔寡断,顾忌重重,对蛀蚀舟体的蠹虫讲仁恕,对干扰航向的杂音讲宽容,则巨舟倾覆,只在顷刻之间!万万黎民百姓,将堕入水火!”
“臣之行径,或显急切,或近严苛。然,一切皆为稳固国本,扫除积弊,为陛下,为这大明天下,杀出一条生路!此心,天日可鉴!若因此获罪,惹来非议,臣,一人担之!但求问心无愧,但求江山永固!”
刘庆说完,躬身一礼,不再言语。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寂静。
他这番回应,驳斥了指控,更将自己置于为国为民、忍辱负重的崇高位置。他展现出的强大自信、冷酷逻辑以及那种“舍我其谁”的担当,彻底压倒了对方看似正义凛然、实则空洞无力的道德指责。
恐惧与敬畏,再次深深植根于百官心中。这位平虏侯,不仅权势滔天,心思缜密,词锋更是锐利无比,想要在道义上扳倒他,难如登天。
高名衡适时出列,缓和气氛:“陛下,平虏侯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鉴,其情可悯。科场舞弊,确属动摇国本之重罪,非常之时用重典,古亦有之。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共度时艰。”
何腾蛟也终于睁开眼,慢悠悠地道:“侯爷劳苦功高,锐意进取,虽有争议,然其公忠体国之心,毋庸置疑。然,言官风闻奏事,亦是职责。还望双方各自体谅,以国事为重。”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风波将随着刘庆的强势表态而告一段落,刘庆却再次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事奏请。”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位侯爷,又要有什么惊人之举?
刘庆目光扫过负责本次会试阅卷的礼部左侍郎和几位被任命为主考、同考的翰林院学士,缓缓道:“今科会试,因前事纷扰,士子之心浮动,所答策论,必是五花八门,良莠不齐。为公允起见,也为真正选拔出通晓时务、能担重任之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臣请旨,本次所有中式举子之朱卷与墨卷,待阅卷官初步评定等第后,需全部送至臣之案头,由臣逐一过目之后,方可最终定榜、张榜公布。”
“全部”二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何腾蛟也猛地睁开了眼睛,高名衡和王汉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第978章 亲自过目
数以千计的试卷啊!明代会试录取人数通常在数百人,但所有考生的试卷数量是巨大的即便是经过初筛,进入最后评定环节的试卷,数量也极为可观。
平虏侯竟然要……全部亲自过目?这怎么可能?!他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得看上十天半月!这已不是专权,简直是……匪夷所思!
礼部左侍郎段兴扬硬着头皮出列,声音都有些发颤:“侯……侯爷明鉴!会试阅卷,自有成规。由同考官分房阅卷,荐于主考、同考,共同商定去取高下。数千份试卷,侯爷您……您日理万机,岂能……岂能事事躬亲至此?恐……恐耽误放榜之期,引起士林非议啊!”
翰林院的老学士也颤巍巍地道:“侯爷,阅卷之事,耗费心神巨大。老臣等聚精会神,尚需十数日方能初步完成。侯爷肩负军国重担,若再分心于此,只怕……只怕于社稷无益,于侯爷贵体有损啊!还请侯爷三思!”
他们的反对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关切,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在所有人看来,刘庆这个要求,不仅是越权,更是不切实际的疯狂举动。
刘庆面对质疑,神色不变,平静地扫过出言劝阻的几人,淡淡道:“诸位的好意,本侯心领。然,本侯意已决。”
他向前一步:“今科考题,乃本侯亲拟,意在引导士子关注现实,思考国是。其答卷之优劣,不仅关乎个人前程,更可视为一次对天下士子思想动向、见识高下的普查。本侯必须亲眼看看,我大明的读书人,在面对‘开源、节流、重商、强工’这些实实在在的国策时,究竟作何想?是有真知灼见,还是依旧沉溺于空谈?是勇于面对现实,还是固步自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时间精力,诸位不必替本侯担忧。本侯自有安排。耽误几日放榜,相较于选拔出真正堪用之才,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他最后看向御座,斩钉截铁地道:“此事,关乎取士之公,亦关乎新政之基。望陛下恩准!”
珠帘之后的小皇帝,在司礼太监的提示下,用稚嫩的声音应道:“准……准奏。”
“陛下圣明!”刘庆躬身行礼。
满朝文武,再无人敢出言反对。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极大的困惑和不可思议。平虏侯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是真的求贤若渴到了如此地步?还是说,他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将科举取士的大权牢牢抓在手中,甚至连具体名次都要由他一人定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干预,而是近乎独裁了!
然而,联想到他刚才展现出的强大威势和无可辩驳的逻辑,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再去触他的霉头。只是,一种更加诡异和不安的气氛,在朝堂上弥漫开来。这位平虏侯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超出常理,也越来越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朝会散去,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如潮水般退出金銮殿。刘庆并未立刻离开,他转向内阁首辅何腾蛟与次辅高名衡、王汉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行人沉默地向着文渊阁走去。
文渊阁内,众人分宾主落座,刘庆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他目光扫过几位阁臣,最后落在首辅何腾蛟身上:
“元辅,高阁老,王阁老,本侯于贡院九日,隔绝内外,于朝中军政事务,所知不详。今日朝会,虽处置了弹劾之事,然皆是纠葛。眼下可有亟待处理的紧要军情或政务?还望诸位详陈。”
他需要立刻掌握自己闭关这九天里,帝国机器运转的脉搏,尤其是可能出现的任何危机。
何腾蛟闻言,轻咳一声,放下茶盏,花白的眉毛微蹙,缓缓开口:
“侯爷问起,老臣正欲禀报。这几日,确有几件紧要事务,需侯爷定夺。”
“其一,亦是当前最急者,乃南方军报。”何腾蛟从袖中取出一份加急文书,递给刘庆,“吴三凤将军与李大猛部联军,于泗阳城下与刘良佐部激战数日,虽凭借火器之利屡次破敌,然刘良佐依托运河地利与坚城,抵抗异常顽强,我军伤亡不小,进展缓慢。吴将军呈报,敌军似有援军迹象,请求朝廷速调拨一批火药与炮子,并增派援军,以期尽快突破泗阳防线,兵临扬州城下。”
刘庆接过军报,快速浏览,眉头微锁。南方战事的胶着在他意料之中,刘良佐是块难啃的骨头。但吴三凤请求增援和补给,说明前线压力确实很大。
“火药炮子,着兵部、军器监即刻按最大产能拨付,由人押运,务必以最快速度送达吴三凤军中。”刘庆沉声道,语气果断,“至于援军……如今他附近,还有哪支兵马可速调?”
高名衡接口道:“侯爷,河南巡抚黄希宪新练的两万丁壮已开赴归德府,可命其一部东进,驰援宿迁方向,以牵制敌军。另外,京营新编练的‘神机’一营换装了火器,约五千人,亦可南下。”
刘庆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京营新军,乃根本所在,不可轻动。令黄希宪分兵一万,火速东进,归吴三凤节制。”
“是,侯爷明见。”高名衡点头应下。
何腾蛟继续道:“其二,乃是财政。今科会试、南方战事、迁安铁厂扩建、京晋铁路勘探、以及侯爷刚下令的赈济、热食等项,在在需款。户部杨尚书已是焦头烂额,昨日还来寻老臣,言国库存银……耗费巨大。尤其是铁路一项,前期投入巨大,工部刘尚书那边,已是第三次催要款项了。”
刘庆闻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钱粮问题,是永远绕不开的难题。他沉思片刻,道:“告知杨尚书,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其一,今科取中之进士,其‘助饷银’可适当提高标准,纳银授实缺者,优先安排。其二,令盐课、钞关严查偷漏,增收部分,可留用三成于地方,七成解送京师。其三,皇家钱庄筹备事宜需加快,令周王立即挂牌,吸纳官绅存款,发行宝钞,可暂缓燃眉之急。”
第979章 祸水东引
刘庆这几条,既有传统的加派、严查,也有借助商业力量和金融手段的新思路,显示了他解决财政困境的多元化策略。几位阁臣听了,眼神各异,但都未立即反对。
“老臣记下了。”何腾蛟点头,继续道:“这第三件事……关乎朝鲜。荣庆殿下已返抵汉阳,其国书已至,除答谢天朝援助外,再次恳请上国加快粮食、布匹、铁器援助,并……希望大明能派遣精通矿冶、水利的工匠前往协助。另外,有密报,朝鲜国内似有暗流,对殿下倾国助我明有所非议,且有与倭国暗中往来之传闻。”
听到“朝鲜”及“李孝明”,刘庆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平静。他沉吟道:“援助之事,按先前议定,由户部、工部尽快筹办,第一批物资半月内必须启运。派遣工匠……可酌情选派数十名可靠匠人,以‘技术交流’之名前往,由人暗中护卫。至于朝鲜国内暗流……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要确保荣庆殿下之位稳固。”
处理完这几件最急迫的事务,刘庆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何腾蛟:“元辅,今日朝会之上,弹劾之风骤起,虽暂平息,然其背后,恐非空穴来风。本侯欲整饬吏治,尤其是都察院、六科廊这些言官体系,元辅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何腾蛟心中一震,知道刘庆这是要开始清算和整顿了。他谨慎地回答:“侯爷,言官风闻奏事,积习已久。骤然大力整饬,恐引更大非议。老臣以为,或可明发上谕,申饬言官,奏事需言之有物,查有实据,若再有无端攻讦、以清议误国者,必加重谴。同时……可择一二……跳得最欢、且自身确有瑕疵者,严加惩处,以做效尤。”
刘庆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嗯,元辅老成谋国。此事,本侯会斟酌。”
望着宫城内重重的殿宇飞檐。九天时间,看似不长,却已积压了如此多军政要务。南方战事、财政困窘、朝鲜局势、内部党争……千头万绪,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却想到何腾蛟口中的朝鲜有人与倭国有通,心思已从纷繁的朝政,完全转向了遥远的东瀛棋局。
他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锁定在日本列岛,尤其是北方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岛屿——虾夷地。
“布尔布泰……虾夷……”刘庆低声自语,指尖在虾夷地的位置重重一点,既有意料之中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当初,他将布尔布泰母子以及残余的数万八旗精锐“礼送”出海,指向日本,确实怀抱着一个一石数鸟的深层次战略构想:
驱虎吞狼,祸水东引:让与大明有血海深仇的清军残部,去冲击锁国自守的日本。无论双方谁胜谁负,都能极大消耗彼此实力,消除或减轻这两个潜在对手对大明未来的威胁。这是最核心的目的。
试探虚实,借刀杀人,利用清军这把还算锋利的“刀”,去测试德川幕府的真正成色。若清军能重创幕府,甚至引发日本内乱,则大明可坐收渔利;若清军被幕府轻松剿灭,也等于帮大明摸清了幕府的底细,未来应对更有把握。
开拓北疆,意外之喜:潜意识里,刘庆甚至希望布尔布泰这支困兽之师,能在日本北部闯出一片天地,比如占据虾夷,无形中也为未来大明势力向东北亚海域的延伸,埋下一个可能的楔子。
然而,从目前零星传回的情报看,布尔布泰的表现,似乎达到了他战略预期的“下限”,却远未触及“上限”。
“打下虾夷,已是她的极限……”刘庆喃喃道,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这个结果,既在他的预料之中,也让他对德川幕府的稳固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清军的困境: 渡海远征,后勤不继,水土不服,兵力有限。面对高度组织化、以逸待劳的幕府军,确实难有胜算。
布尔布泰的理智(或者说无奈):她没有选择鸡蛋碰石头,去强攻本州,而是明智地将目标转向了当时幕府控制相对薄弱、且地广人稀的虾夷地。这保全了她的有生力量,获得了一块立足之地,但也意味着她基本放弃了短期内颠覆幕府的可能。
幕府的应对: 德川幕府显然也对这支外来武装高度警惕,但可能由于虾夷地在当时战略价值相对不高,且清军表现出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强行清剿代价巨大,幕府采取了默认其占据虾夷,但严密封锁海峡、加强本州防御的策略,将布尔布泰势力困在了北方。这是一种成本最低的遏制方式。
“无力南下……无力对付幕府……”刘庆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津轻海峡,“看来,德川家光留下的这个摊子,比想象中还要稳固。布尔布泰这把刀,不够快,也不够狠,砍不破幕府这面盾。”
那么,现在的局面就变得微妙了:布尔布泰的价值变化: 她从一颗可能引爆日本内乱的“炸弹”,变成了一颗被隔离在北海道、与幕府形成僵持的“孤子”。她牵制了幕府部分注意力,但已无法对日本核心区域构成实质性威胁。
正如之前所虑,僵局可能被打破。如果朝鲜内部反对派真的与日本勾结,甚至间接联系上布尔布泰,三方形成某种利益交换或默契,可能会给大明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比如,幕府默许甚至支持布尔布泰骚扰大明沿海,以换取其在虾夷的安稳;或者朝鲜反对派通过日本向布尔布泰提供物资,助其壮大。
大明的抉择,是继续维持现状,让布尔布泰和幕府互相牵制?还是需要调整策略?比如,暗中给布尔布泰一些有限的、可控的支援,让她有力量给幕府制造更大的麻烦,但又不足以威胁到大明?
第980章 冤杀忠良
东瀛这盘棋,原本是他主动布下的,但现在棋子的走向,已经不完全受他控制了。布尔布泰的生存智慧,德川幕府的沉稳老练,都让局势变得复杂。
“倭人……终究是心腹之患。”刘庆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深知,这个时代的日本,虽然锁国,但其潜在的战争能力和扩张野心,不容小觑。布尔布泰这把刀钝了,但磨刀石依然坚硬。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笺。他需要给负责对日、对朝情报的黑旗卫下达更明确的指令:
严密监控虾夷,不惜代价,摸清布尔布泰部的真实状况——兵力、补给、内部士气、与幕府的实际关系。
渗透江户, 尝试打通渠道,了解德川幕府高层对清军残部、对大明、对朝鲜的真实态度和策略。
切断潜在勾连,加强对朝鲜与日本之间往来渠道的监控,一旦发现朝鲜内部有人与日本或布尔布泰势力勾结的实证,立即采取果断措施,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同时,他也要开始思考更长远的对日战略。布尔布泰这步棋,效果有限。未来,大明终究需要凭借自身的力量,去面对和处理这个一海之隔的邻居。是战,是和,还是……其他方式?
东瀛的迷雾,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但刘庆知道,他必须看清迷雾后的真相,才能确保大明的海疆无虞,才能让他的改革大业,不至于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来自海上的威胁所打断。
“虾夷……或许,也不是终点。”刘庆看着地图,世界的棋盘很大,东瀛,只是其中一角。
京城贡院附近的几条街巷,早已被留京等榜的士子们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待与不安。会试已过去多日,放榜之期近在眼前,传言却愈发扑朔迷离。
“聚贤阁”茶楼二楼,人声鼎沸。刘庆换了一身半旧青衫,独自坐在临窗的角落,面前一壶清茶,看似悠闲,耳中却捕捉着每一句关于科场、关于新政、关于他本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今科朱卷墨卷,阅卷官定等后,悉数被送入平虏侯府了!侯爷要亲自过目,全部看完了才准放榜!”
“全部?!数千份啊!侯爷他……看得过来吗?这……这岂不是说,最终名次,皆由侯爷一人定夺?”
“可不是嘛!侯爷行事……唉,考前雷霆手段,斩了三十七人,其中还有李尚书那样的部堂高官!虽说整肃科场是大快人心,可这……这也太……武断了些。如今又亲阅试卷,这分明是要按自己的心意选拔‘自己人’啊!”
这话引起了周围不少士子的共鸣:“如此甚好!侯爷锐意革新,正需志同道合之辈!小弟在策论中极力赞同侯爷的新政,想来必能入侯爷法眼!” 这是自认押对了宝的。
“糟了!我……我在文中对‘重商’一事略有微词,认为当以农为本,慎防末业喧嚣……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是担心因言获咎的。
“唉!题目太新,我……我完全不知从何下笔,勉强凑了一篇,怕是平庸至极……今年录取人数听说要大增,若此番不中,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这是自觉考砸了的。
茶楼内议论纷纷,支持、反对、忧虑、侥幸……各种情绪交织,生动地勾勒出士子们对刘庆又敬又畏、又盼又怕的复杂心态。
刘庆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这些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他需要听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这时,邻桌三位士子的谈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三人气质儒雅,谈吐不俗,显然并非人云亦云之辈。
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蓝衣士子正色道:“侯爷亲阅试卷,未必全然是坏事。科场积弊已久,阅卷官各有偏好,难免遗落真才。侯爷眼界开阔,重实务而轻虚文,或能拔擢那些真正通晓时务、有经世之才的学子。关键在于,侯爷是以‘公心’阅卷,还是以‘私意’取士。”
他对面一位气质沉稳的青衣士子点头道:“陈兄所言极是。侯爷若能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即便观点相左,只要言之有物、有裨国是,亦能录取,那便是士林之幸。若只取阿谀奉承之辈,则非国家之福。”
另一位年纪最轻、眼神灵动的白衣士子笑道:“二位兄长所虑深远。不过以小弟观之,侯爷非常人。其行事虽看似霸道,却每每能切中要害。废除考场恶俗,供给热食,皆体恤士子之举。或许此番亲阅,正是要打破常规,寻觅真正能任事之才。我等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刘庆闻言,心中微动。这几位士子能跳出简单的支持或反对,从“公心”与“私意”、“唯才是举”的角度分析,见解不凡。
他生出结交之意,便端起茶杯,含笑凑近一揖:“几位兄台高见,在下偶闻,深受启发。适才听兄台论及‘公心’、‘私意’,不知以为侯爷此次亲阅,当以何标准方能彰显‘公心’?”
陈观等人见刘庆气度沉静,言谈有物,便客气还礼,邀他同坐。一番交谈下来,刘庆假托游学书生,与三人从科举取士谈到经世致用,从新政利弊谈到边疆国防,言谈间引经据典,见解深刻,却又不失分寸,令陈观三人大为折服,引为知音,相谈甚欢。刘庆也暗自记下了这几人的风采。
然而,就在这思想碰撞、气氛融洽之际,楼下街面骤然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嚎,打破了茶楼的喧嚣!
“冤——!!!平虏侯冤杀忠良——!!!”
“父亲!你死得好冤啊——!!!”
茶楼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惊愕地扑到窗边或涌向门口。只见街心,崔李氏身披重孝,高举“冤”字牌,不顾衙役阻拦,跪地磕头,额上鲜血淋漓,哭声撕心裂肺。
“是李尚书的女儿!”
“她又来了!”
“唉,真是阴魂不散!”
茶楼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妇人好不识大体!其父罪有应得,有何冤屈?在此咆哮街市,成何体统!”
“唉,其情可悯……三十七条人命啊,侯爷……是否太过……”
“看来这科场案,未必如表面那般简单……”
“侯爷手段,确实令人心寒……”
第981章 有伤仁和
刘庆对面的陈观、赵安民、孙逸尘三人,笑容僵在脸上。陈观望着窗外,眉头紧锁,喃喃道:“法理虽正,然……如此景象,终究有伤仁和。”
赵安民沉默不语,孙逸尘则叹了口气,低声道:“这……这怕是又要掀起风波了。”
刘庆将目光从窗外那抹刺眼的白色身影上收回,静静地看着眼前三位刚刚还与他畅谈“公心”的士子。
他看到,他们眼中原本因思想共鸣而闪烁的光芒,此刻已被震惊、同情、疑虑所取代。崔李氏的哭嚎,轻易地刺穿了方才融洽的学术氛围,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每个人面前。
耳边充斥着士子们关于“法理”与“人情”、“铁腕”与“仁政”的激烈争论。支持者与同情者各执一词,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与疑虑,却是实实在在的。
刘庆端起已经冰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听着耳边的争论,看着窗外那执着喊冤的身影,再回想陈观等人方才论及的“公心”,心中第一次对自己那雷霆手段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
“法理……人情……公心……私意……”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这十日间,京城暗流涌动,士子们焦灼等待,朝堂上下也无不将目光投向那存放着数千份朱卷墨卷、重兵把守的文卷阁。
平虏侯刘庆要亲阅全部试卷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屏息以待,想看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究竟会如何“钦定”今科榜单。
第十一日清晨,文卷阁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开启。刘庆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官袍,神色平静无波,在阁臣高名衡、王汉及礼部、翰林院一众阅卷官的簇拥下,迈步而入。阁内,烛火通明,数千份试卷分列于巨大的条案之上,已按阅卷官初定的等第中式、备取、落卷大致归类,堆积如山,蔚为壮观。
刘庆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在场神色紧张的官员,淡淡道:“开始吧。”
他首先走向那叠已被阅卷官列为“中式”的试卷。这些是初步筛选出的合格者,约有数百份。他并非逐字逐句细读,而是快速翻阅。他直接捕捉策论的核心论点、逻辑结构和关键措辞。
他尤其关注士子们对“开源、节流、重商、强工”四策的见解,是泛泛而谈、人云亦云,还是有独到见解、能切中时弊;是空谈仁义道德,还是能结合现实提出可行之策;是对新政一味颂扬,还是能辩证分析利弊。
过程中,他偶尔会抽出一两份试卷,递给身旁的阅卷官,简短询问:“此卷论及漕运改海,指出‘漕弊在胥吏不在漕法’,点出关键,为何仅列二等?” 或 “此卷通篇颂圣,于实务无一策建树,何以中式?”
阅卷官们战战兢兢,连忙解释缘由,或引经据典,或陈述阅卷标准。刘庆听罢,大多只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将试卷放回原处。
少数时候,他会直接下令:“此卷,提至一等末位。” 或 “此卷,黜落,置入落卷再审。”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浏览完中式试卷,刘庆又走向那数量更为庞大的“落卷”区。这里才是真正的海洋。他依旧采用快速浏览的方式,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一份份被判定为不合格的试卷。他并非要推翻所有评判,而是在寻找可能被遗漏的“遗珠”——那些或许文辞不佳、格式有瑕,但观点犀利、触及本质,或因观点“不合时宜”而被阅卷官下意识“筛”掉的卷子。
果然,在这浩如烟海的落卷中,他陆续挑出了十几份试卷。有的在“重商”一题中,大胆指出当前商税征收的弊端和吏员盘剥之害,建议设立专门商税机构,虽言辞激烈,却直指要害;
有的在“强工”一题中,并未一味歌颂新式工坊,反而详述了官办工场效率低下、匠户待遇不公的现状,提出“官督商办”、“优给工值”的建议;
甚至有一份卷子,对刘庆大力推崇的“铁路”提出了质疑,认为在当下财政窘迫、民生凋敝之际,如此巨资投入是否恰当,应优先保障民生,论述虽显迂阔,却体现了一种难得的忧民之心。
每挑出一份,他便递给随从,简单吩咐:“此卷,重议,若观点确实独到,可酌情补录。”
整个阅卷过程,刘庆几乎不说话,只偶尔发出简短的指令。阁内气氛凝重,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阅卷官们最初的心惊胆战,逐渐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发现,平虏侯并非一味寻找“歌功颂德”之辈,也并非完全凭个人好恶行事。他看重的是见识、是务实、是敢于直面问题的勇气,甚至包括在框架内提出建设性批评的能力。这让他们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侯爷并非要全盘否定他们的劳动,更像是一次高标准的复核与拾遗。
刘庆食宿均在文卷阁旁的值房内解决,谢绝一切访客,日夜不休。烛光常常亮至深夜。
五日之内,他竟真的将这数千份试卷大致浏览完毕!此举令所有知情者骇然,这不仅需要超凡的精力,更需一种近乎恐怖的专注力和信息处理能力。
五日后,清晨。文卷阁大门再次开启。刘庆面带倦色,他将一份最终微调过的榜单草稿交给何腾蛟。
“元辅,榜单在此。本侯略作调整,共计提等三人,黜落五人,自落卷中补录十二人。余者,皆依诸位大人所定。可据此缮写黄榜,择吉日张挂。”
何腾蛟双手接过,快速浏览,心中一震。调整幅度之小,远低于他的预期!提等黜落者,皆有其明确理由;补录的十二人,其试卷何腾蛟也看过,确实多是因观点尖锐或文风不合常规而被埋没的有识之士。平心而论,这些调整,甚至让榜单更显公允。
“侯爷……明察秋毫,臣等佩服!”何腾蛟由衷说道,身后一众阅卷官也齐齐躬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并非来捣乱的,而是真正来为朝廷选拔人才的,并且尊重了他们前期的劳动成果。
第982章 恩威并施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此番阅卷,诸位辛苦。所选之士,大体符合朝廷求贤若渴之意。望日后抡才,亦能持此公心,勿囿于门户之见,勿拘于陈规旧法。”
“臣等谨遵侯爷教诲!”
文卷阁的大门在刘庆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阁内官员们复杂难言的目光。五日不眠的批阅已毕,榜单微调已定,黄榜不日即将张挂。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刘庆的脚步并未走向回府的马车,而是停在阶前,目光投向宫墙外市井的方向。
“去将崔李氏带来。不要声张。”
刘庆转身步入文卷阁旁一间僻静的值房。他需要解决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怀疑自己的判决,而是因为崔李氏持续的喊冤,像一根刺,扎在京城舆论的喉头,让新政的推行蒙上了一层“酷烈寡恩”的阴影。他不能允许这种质疑动摇民间的信心。
约莫半个时辰,崔李氏被带了进来。她比上次更加憔悴,孝服污损,眼神却像淬火的刀子,死死钉在刘庆身上,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崔李氏,”刘庆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你当街喊冤,口口声声言本侯冤杀你父。今日,本侯给你一个明白。”
崔李氏身体一颤,嘶声道:“明白?我要什么明白?我父已死!三十七条人命!刘庆,你一手遮天……”
“住口!”刘庆一声低喝,却让崔李氏后面的话噎在喉中。他站起身,从案头拿起一份卷宗,却不翻开,只是用目光锁住她。
“本侯问你,科场题目自礼部封存库泄露,致使抡才大典几成儿戏,此事是真是假?”
“……是。”崔李氏咬牙道,“但我父绝未参与!”
“本侯再问你,李建泰身为礼部尚书,主理科举,负总责之重,是也不是?”
“……是。”
“题目在其辖下、在其负责的密库中泄露,他有无失察之责?此责是大是小?”
崔李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无法反驳。
刘庆将卷宗重重放回案上:“《大明律》,‘贡举非其人’及‘诈伪’条例,对主官失察致重大舞弊者,作何惩处?你可知道?”
崔李氏颓然不语。
“其罪当斩!”刘庆替她回答了,声音斩钉截铁,“此乃国法!非我刘庆私刑!本侯依律处置,何来冤屈?”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至于你言构陷、言未查明细……本侯今日便告诉你,三司审讯皆有记录,涉案人员供词、物证链清晰!之所以未公开详查过程,乃因涉及科场机密,恐引发更大动荡!而非本侯不敢示人!”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崔李氏,语气稍缓,却更显冰冷:“崔李氏,你丧父之痛,本侯知晓。然,国法无情,不会因一人之悲而废弛。你父之罪,在于其身居高位却未能恪尽职守,酿成动摇国本之大祸。其死,是为国法殉葬,亦是为所有玩忽职守者敲响警钟!”
他话锋一转:“然,法理不外人情。本侯念你一门女流,与夫家可授人以短,生活无着,特旨:抄没之家产,酌情发还三成,足以供你等维持生计。此外……”
刘庆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若能识大体,就此息讼,不再散布流言,惑乱人心……本侯可保你夫崔文炳官升一级,外放一富庶之地为官。你,可随任安度余生。”
这是恩威并施,也是釜底抽薪。让她停止喊冤,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同时,将崔文炳外放,也是将崔李氏这个“麻烦”带离京城舆论中心。
崔李氏彻底愣住了。原以为会面临更严厉的斥责甚至迫害,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发还部分家产,丈夫升官……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继续喊冤?
她一个弱女子,除了博取同情,还能做什么?真的能扳倒权倾朝野的平虏侯吗?而接受条件,至少还能保住残存的家业和丈夫的前程……
她瘫软在地,失声痛哭,但这次的哭声里,愤怒和绝望似乎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认命和挣扎。
刘庆不再看她,对门外吩咐道:“送崔夫人回去。按本侯吩咐办理。”
十日之后,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巨大的黄榜在无数双焦灼、期盼、恐惧的目光注视下,由礼部官员郑重张挂。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声、叹息声、啜泣声、难以置信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席卷了整个京城。
今科会试,取士人数果然远超往年,榜上有名者近五百人!这几乎比往年多出了一倍!消息早已为人得知,这是平虏侯刘庆为加快选拔新政人才而特批的恩科扩录。
一时间,中榜者狂喜不胜,相拥而泣,寒窗苦读终得回报;落第者如丧考妣,面如死灰,有人当场晕厥,有人失魂落魄。但总体而言,由于录取人数大增,喜悦的气氛远远压过了失意。
尤其是许多家境贫寒、或在策论中大胆直言、或文风奇特原本不抱希望的士子,发现自己竟然高中,更是对平虏侯感激涕零,认为侯爷确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中了!我中了!”
“李兄!你也中了!同喜同喜!”
“苍天有眼!侯爷明鉴啊!”
“没想到……没想到我那篇针砭时弊的文章,竟能入侯爷法眼!”
茶楼酒肆中,处处可见新科举人设宴庆贺,意气风发,谈论着未来的抱负,言语间对平虏侯的新政充满了期待和拥护。落榜者虽黯然神伤,但眼见录取如此之众,也只能自叹学识不足,或寄希望于三年后再战。崔李氏的哭喊声似乎已被人遗忘,科场案的阴影在巨大的喜悦浪潮中,暂时被冲淡了。
按惯例,会试中式的举人,需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以定最终名次。此次殿试,因皇帝年幼,由平虏侯刘庆及内阁阁臣代为主持。
这一日,紫禁城太和殿前,新科贡士们身着崭新的进士服,按会试名次序列,垂首肃立,激动而又紧张地等待着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时刻。他们心中大多猜测,平虏侯必会借此机会,亲自考校问答,进一步甄别人才,选拔亲信。
第983章 学生
然而,当刘庆在一众重臣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在御座旁的特设座椅上落座后,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开口问策。
他只是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下黑压压的数百名新科进士。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沉如海,直视每个人的内心。
他从排头看到排尾,速度不快,却让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将头垂得更低。
整个太和殿前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作响。这种沉默,比任何训话或考问都更令人窒息。它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你们的命运,已由我裁定。此刻,无需多言。
一刻钟后,刘庆缓缓起身,对身旁的何腾蛟微微颔首。
何腾蛟会意,上前一步,高声宣道:“陛下有旨,今科殿试,着平虏侯与内阁,依会试名次及策论优劣,共同拟定甲第!诸进士谢恩——!”
众进士如梦初醒,慌忙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陛下隆恩!谢侯爷、诸位阁老!”
仪式到结束。刘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便在侍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留下满心疑惑、又暗自松了口气的新科进士们。他们原本准备好的满腹经纶、对新政的颂扬或见解,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然而,对其中少数几人而言,这场无声的殿试,却带来了远比名次更巨大的震撼!
当刘庆的目光扫过人群时,陈观、赵安民、孙逸尘,以及那日在茶楼与刘庆相谈甚欢的另外几位士子,皆如遭雷击!
他们清晰地认出了,那位高踞丹陛之上、掌握着他们乃至整个帝国命运的铁血权臣,正是当日茶楼中那位言辞犀利、见解超凡、与他们侃侃而谈的“游学书生”!
“是……是他!” 陈观脸色瞬间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回想起当日自己竟在平虏侯面前高谈阔论“公心”、“私意”,甚至还对科场案的处置委婉地表达了疑虑……这简直是找死!
赵安民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想起自己曾同情崔李氏,质疑侯爷手段……如今想来,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孙逸尘也是心胆俱裂,他虽多为赞颂,但此刻才明白,自己当日是在与何等人物交谈?那种平起平坐的感觉,此刻想来,是何等可笑而又可怕!
其他几位也曾与刘庆交谈的士子,无不面色如土,心中骇浪滔天。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试卷能被“慧眼识珠”,为何一些大胆甚至略带批评的言论也能被采纳——原来侯爷早已微服私访,亲自考察过他们!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荣幸,而是彻骨的寒意和后怕。自己当日是否有只言片语冒犯?是否有不当神情流露?一切都在侯爷眼中!
刘庆那最后扫过全场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们看来,分明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掌控一切的宣示:你们的一切,我都了然于胸。好自为之。
当日,他才得回府不到一刻,就听门房来报有学子前来拜见老师,他皱了下眉头,他又非是什么监考官,更没收揽人心之想法,而今来拜访,想来也是今日朝堂上的这些人中的人。
他摆摆手“不见,就让他们安自为之吧。”
门外的陈观、赵安民、孙逸尘三人,听门房这么说,面露难色,拼凑出些许银两“老哥,还请麻烦你再通报侯爷一声,学生三人非是依龙傍凤之举,实为在茶舍间与侯爷相谈之时,有些口出狂言,还想向侯爷解释一番。”
门房叹道“我家侯爷日理万机,哪有闲得听尔等所言,既然尔等也新进之士,那侯爷自然也不会难为 你们的,就请回吧。”
几番拉扯下,门房仍未敢收下银子,倒也道“也罢,我再去说上一说,尔等姓甚名谁,我也好与侯爷说上一说。”
“陈观、赵安民、孙逸尘”
“好,尔等且先等上,但我也不敢保证侯爷是否肯见。”说罢,门房往后走去。
门房再次小心翼翼地穿过几重庭院,来到灯火通明的书房外,低声禀报了陈观三人的名姓和来意,尤其强调了他们“非是依龙傍凤”、“实为解释茶舍间口出狂言”的说辞。
书房内,正对着南方军报蹙眉的刘庆,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沉吟片刻。
这三人,他记得。茶楼中见识不凡,殿试时那惊骇欲绝的表情他也看在眼里。此刻不来攀附道贺,反而以“请罪解释”为由求见,倒是有些意思。
“让他们到偏厅等候。”刘庆淡淡道,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放下笔,整了整衣袍,缓步走向偏厅。
偏厅内,陈观、赵安民、孙逸尘三人正襟危坐,心中忐忑不安。见刘庆进来,连忙起身,整理衣冠,便要行大礼。
“不必多礼了,坐吧。”刘庆随意地摆摆手,在上首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今日放榜,尔等金榜题名,不正该与同窗庆贺,或是打点行装,等候吏部铨选?为何深夜来访本侯这冷清府邸?”
陈观作为代表,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身,深深一揖:“学生等冒昧叨扰,实因今日殿试得见侯爷天颜,方知日前茶楼妄论朝政,多有狂悖失言之处,心中惶恐难安,特来向侯爷请罪,并谢侯爷不罪之恩!” 赵安民和孙逸尘也连忙起身附和。
刘庆闻言,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开场白,倒是乖巧。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楼之中,各抒己见,何罪之有?本侯若连几句逆耳之言都容不下,也坐不到今日之位。你等当日所言,虽有棱角,却也不乏真知灼见。否则,尔等之名,今日也不会出现在黄榜之上。”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观三人心中大石落地,更是涌起一股知遇之感。侯爷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不能容人。
第984章 诚意
孙逸尘年轻气盛,忍不住道:“侯爷胸襟,学生佩服!今日殿试,侯爷虽未发一言,然静默如山,威仪自显,更令学生等深感天威难测,愈发觉得日前浅薄。”
刘庆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尔等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请罪谢恩吧?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陈观与赵安民对视一眼,鼓起勇气道:“侯爷明鉴。学生等蒙侯爷不弃,得中进士,深感皇恩浩荡,亦感侯爷拔擢之恩。学生等虽才疏学浅,然愿追随侯爷,为新政效力,为朝廷分忧!今日冒昧,是想……是想恳请侯爷,允准学生等执弟子礼,日后能常聆教诲!” 说罢,三人齐齐跪倒在地。
刘庆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年轻进士,目光深邃。他缓缓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厅内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声和三人紧张的心跳。
“执弟子礼?”刘庆的声音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平静,“尔等可要想清楚了。本侯刘子承,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于朝廷亦无二心。然,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一言堂。守旧者有之,观望者有之,阳奉阴违者,亦不乏其人。做我刘庆的学生,日后难免被贴上标签,前程富贵或许可得,但明枪暗箭,怕也少不了。这条路,并不好走。”
他这是在明确告知三人,追随他,意味着选择站在风口浪尖,机遇与风险并存。
陈观抬起头,目光坚定:“学生等明白!侯爷锐意革新,乃为国为民之壮举!学生等虽愚钝,亦知顺时应势之理。纵有千难万险,学生等愿随老师,马首是瞻,百死不悔!”
赵安民和孙逸尘也齐声道:“愿随老师,马首是瞻!”
刘庆看着三人眼中燃烧的炽热与决绝,微微颔首。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有见识、有冲劲、敢于投身的年轻力量。
“既然如此,”刘庆的声音缓和了些,“这份师生名分,本侯便认下了。起来吧。”
“谢老师!”三人大喜过望,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坐下,神情激动。
“不过,”刘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既入我门,便需知规矩。尔等三人,虽中了进士,但与其他新科进士并无不同,不会有何特殊优待。今科取士众多,正为填补各地衙门空缺,推行新政。尔等需有思想准备,很可能被派往州县,甚至边远艰苦之地,从实务做起,莫要存有留京享清福的念头。”
“学生明白!愿从基层做起,历练实务,绝不负老师期望!”三人齐声应道。
刘庆点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其中一人:“赵安民。”
“学生在!”赵安民连忙应声。
“本侯记得,你在策论中,曾提及‘税赋之弊,在于政出多门,胥吏中饱,当仿古制或效西法,设专司统辖,独立征收’,可是如此?”
赵安民一愣,没想到侯爷连他文章中的具体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心中更是震撼,忙道:“回老师,学生确有此浅见,乃是基于家乡见闻,胡乱揣测……”
“不必妄自菲薄。”刘庆打断他,“此言正合吾意。税赋乃国家命脉,现行征收体系,积弊已深,非改不可。朝廷已有意设立‘税务总司’,专司天下税政,独立于地方衙门之外。你精于算学,又通晓时弊,或可在此新设衙门中效力。”
赵安民又惊又喜,忙道:“学生愿往!定当竭尽全力!”
陈观和孙逸尘也替同伴高兴,同时心中也更加凛然,老师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安排职务更是人尽其才,追随这样的上位者,固然压力巨大,但前途也无比清晰。
刘庆勉励了三人几句,嘱咐他们安心等待吏部安排,恪尽职守,便端茶送客了。
送走三人后,刘庆回到书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今夜收下这三个学生,看似小事,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不仅要在朝堂上推行新政,也要开始着手培养属于自己的、理解并忠诚于新政理念的官僚梯队了。这第一步,已经迈出。未来的风雨,或许会因这批新生力量的加入,而呈现出不同的局面。
泗阳前线的烽火如同催命符,一道道加急军报送入南京弘光朝廷的枢密院。首辅马士英盯着地图上标红的泗阳位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吴三凤部得到增援后,攻势如潮,刘良佐苦苦支撑,城破似乎只在旦夕之间。一旦泗阳失守,扬州门户洞开,北军铁骑便可直逼长江,金陵震动!
“不能再等了!”马士英猛地一拍桌案,对肃立一旁的兵部尚书阮大铖低吼道,“必须立刻让黄得功分兵北上!否则淮扬不保!”
阮大铖面露难色,凑近低语:“元辅,黄将军的兵现在和郑芝龙对战,还要盯着左梦庚。若是北调,金陵空虚啊!况且,郑芝龙那边……”
提到郑芝龙,马士英的脸色更加阴沉。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郑芝龙……”马士英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必须与他休兵!至少,要让他保持中立!”
“如何稳住?”阮大铖急问,“他要我朝还他儿,我们如何做得到?如今再去谈,恐怕……”
马士英眯了眯眼:“仇怨是因郑森而起,那就从此处化解。告诉他,朝廷愿即刻设法寻回郑森,并送还给他。”
阮大铖一惊:“元辅!郑森是被北边的刘庆抓去的!我们如何寻回?这……”
马士英抬手打断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付出多大代价,对外便说朝廷会尽力营救。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郑芝龙相信我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此外,再许他……白银一百万两,作为军资补偿。再许他一个‘国公’的爵位,准其子弟部将入朝为官。条件只有一个:请他务必恪守中立,绝不与北朝勾结,也绝不趁火打劫!”
阮大铖倒吸一口凉气:“这……代价是否太过高昂?而且,郑芝龙狡诈如狐,空口白话,他岂会轻信?”
第985章 再坚持几天
“不信也得信!”马士英狠厉道,“这是阳谋!我们给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儿子、银子、爵位、权力!他若还想在东南立足,还想将来有转圜余地,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把事情做绝!只要他暂时按兵不动,我们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北边!”
他盯着阮大铖:“立刻去办!要快!告诉使者,姿态要放低,条件可以谈,但底线是郑芝龙必须承诺中立!”
数日后,马士英的心腹使者抵达浙江,秘密会见了郑芝龙。
当郑芝龙听到南朝开出的条件——寻找郑森、百万白银、国公之位、子弟入朝——时,他抚摸着浓密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脸上却不动声色。
“哦?马首辅和朝廷,此番倒是颇有诚意啊。”郑芝龙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森儿被掳,老夫日夜忧心。朝廷若能设法营救,老夫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锋一转,“这营救之事,恐怕不易吧?至于百万军资……如今海贸艰难,各处都要用钱,倒是解了老夫燃眉之急。”
“国公爷放心!朝廷既已承诺,必当竭尽全力!眼下北朝犯境,还需国公爷鼎力相助,稳定东南大局啊!”
郑芝龙心中冷笑,他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马士英这是病急乱投医,用空头支票和重金来买他一个“中立”?营救郑森?说得轻巧,人是在北京刘庆手里,你马士英有什么本事去要人?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但他并不点破。眼下局势微妙,北边刘庆强势,南朝虽弱,但毕竟控制着富庶的江南。自己不如顺势而为,拿足好处,坐山观虎斗。
于是,郑芝龙脸上堆起感慨之色,长叹一声:“马首辅和朝廷的难处,老夫深知。同为大明治下臣子,守土有责,岂能坐视北虏猖獗?只是……”
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天使也看到了,老夫此前与海盗余孽几番海战,船只需要修整,兵员需要补充,粮草弹药也消耗甚巨,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即刻出兵,恐难做到。”
使者心一沉。
郑芝龙话锋又一转,拍着胸脯保证:“但是!请马首辅和陛下放心!我郑芝龙深受国恩,誓与朝廷共存亡!虽暂时无法出兵助战,但绝不会行那落井下石、为虎作伥之事!老夫在此对天立誓,必严守中立,我的战舰绝不会北上一步,也绝不容北虏一兵一卒从我的防区经过!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使者虽然对“无法出兵”的结果有些失望,但能得到郑芝龙“严守中立”的明确承诺,也算完成了首要任务。毕竟,稳住东南,就是胜利。
回报传回南京,马士英松了一口气,随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郑芝龙这只老狐狸,果然不肯轻易出兵,但总算用重金和空头支票换来了他“中立”的承诺。这就够了!至少暂时消除了来自东南的直接威胁。
现在,他必须应对北面的燃眉之急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下达了那道关乎南朝生死存亡的命令:着靖南伯黄得功,即刻分兵一半,由其麾下大将田雄率领,火速北上,增援泗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北军挡在淮河以北!
同时,他再次八百里加急,严令刘良佐:死守待援!泗阳在,人在!泗阳亡,人亡!
命令传出,整个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文武百官都明白,这是一场赌上国运的豪赌。黄得功的十万精锐北上后,南京防御空虚,如同摘掉了盔甲。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淮河防线能守住,寄托在郑芝龙的承诺能兑现。
马士英站在宫殿的高处,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能打的牌都打出去了。南朝的命运,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而是交给了变幻的战局。
泗阳城已化为一片焦土。吴三凤兵力与火力均占据了压倒性优势。他不再进行试探性的攻击,而是将所有的重炮集中起来,对泗阳城墙及几处关键防御节点进行了持续不断、近乎毁灭性的轰击。
炮弹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坚固的城墙被撕开数道巨大的缺口,城内的工事大多被夷为平地。守军的伤亡极其惨重,士气在持续不断的炮火煎熬和惨烈肉搏中濒临崩溃。刘良佐身先士卒,亲自率亲兵队填补缺口,血战数日,身上已多处负伤,甲胄破碎,满面烟尘,唯有眼神中还燃烧着疯狂。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刘良佐的声音已经嘶哑,挥刀砍翻一名试图攀上缺口的朝鲜兵,血溅了他一脸,“援军就在路上!只要再坚持几天!几天!”
这喊声与其说是鼓舞部下,不如说是在支撑他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对北军如此犀利的火器和悍不畏死的进攻,泗阳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城内的箭矢、滚木礌石早已用尽,火器弹药也所剩无几,士兵们几乎是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敌人的钢铁洪流。黄得功的援军,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后的精神支柱。
刘良佐在泗阳苦苦支撑的同时,黄得功在芜湖接到马士英的紧急军令后,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深知泗阳若失,大局危矣。他立刻点齐兵力,由其麾下骁将田雄率领,火速北上驰援。
大军离开芜湖,沿江北进,初期进展尚算顺利。然而,当部队行至庐州以北、接近淮河地域时,情况突变。
打着“征西”旗号的北朝骑兵,如同幽灵般从颍州方向突然杀出!这支军队人数虽不足万,但半数以上是精锐骑兵,行动如风,来去无踪。他们并不与黄得功的大军正面交锋,而是采取了极其刁钻的游击战术:
昼夜袭扰:深夜突袭营寨,焚烧粮草,射杀哨兵,让南军彻夜难安。
截断粮道:派出小股精锐骑兵,专门袭击南军漫长而脆弱的后勤补给线。
侧翼威胁:始终游弋在南军主力侧翼,一旦南军试图加速行军,便伺机发动迅猛的侧击,迫使南军不得不频繁停下来整顿队形,以防被冲散。
第986章 只剩五万?
疑兵之计:在多处布下疑兵,扬起漫天尘土,让田雄无法判断敌军主力所在,不敢贸然疾进。
征西军的统帅高得捷用兵极为老辣,他对江淮地区的地形已了如指掌,充分利用河流、丘陵、密林等复杂地貌,将机动性发挥到极致。
田雄的十万大军,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空有强大的力量,却被这群“苍蝇”叮咬得烦躁不堪,行进速度一慢再慢。
“报——!将军,前锋辎重队遇袭,损失粮车二十辆!”
“报——!左翼发现大量敌军游骑!”
“报——!夜间营寨遭袭,伤亡数百人!”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田雄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他尝试过组织骑兵进行清剿,但北朝骑兵极其狡猾,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若派兵少了,反被其吃掉;若派兵多了,主力行军则更加迟缓。这种无休止的骚扰,极大地消耗了南军的体力和士气。
“兵贵神速……可如今……”田雄望着地图上缓慢移动的标记,一拳砸在案上,每耽搁一天,泗阳城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险,整个战局就多一分变数。可面对这种牛皮糖似的战术,他空有数万雄兵,却有力使不出。北朝不仅在正面战场拥有火力优势,在战略机动和战场遮蔽方面,也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强势。
泗阳城内,刘良佐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越来越令人绝望。援军被北朝一支偏师死死缠住,行进缓慢,抵达日期遥遥无期。而城外的北军,在持续猛攻后,似乎正在酝酿最后的总攻。
炮弹的呼啸声再次变得密集起来,这一次,炮火重点覆盖了城内几个可能的指挥部和残存的防御工事。
吴三凤和李大猛的身影出现在前沿阵地上,北军和朝鲜军的旗帜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总攻的号角即将吹响。
刘良佐拄着战刀,站在一段残破的城垣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和身后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部下,脸上露出一抹惨笑。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黄得功的援军,恐怕是等不到了。泗阳的陷落,似乎已成定局。
他现在能做的,唯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多杀几个敌人,为南京,为那个摇摇欲坠的小朝廷,流尽最后一滴血。
“弟兄们!”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身后就是扬州,就是金陵!吾辈军人,守土有责!今日,有死而已!杀——!”
残存的守军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与城外北军总攻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这场关键战役的血腥终章。
而远在数百里外,黄得功的援军,仍在与那支神出鬼没的北朝“征西军”苦苦纠缠,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无尽的袭扰和延迟。淮扬战场的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北朝手中。
泗阳城,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
吴三凤彻底失去了耐心。在得到充足的弹药和朝鲜生力军后,他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超过百门重炮被推至前沿,对泗阳城墙及城内进行了长达数日的毁灭性炮击。城墙多处崩塌,形成巨大的缺口,城内屋舍尽成瓦砾,守军赖以藏身的工事几乎被夷为平地。
刘良佐身披数创,甲胄破碎,亲率亲兵队如同救火队,在残垣断壁间与不断涌入的北军和朝鲜军进行着惨烈无比的巷战。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尸骸枕藉,血流成河。守军的士气、体力和弹药都已濒临极限。饥饿和伤亡折磨着每一个人,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大帅!东门缺口又被打穿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报——!粮仓被炮火击中,仅存粮秣尽毁!”
“大帅!箭矢用尽,火铳子药也快没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刘良佐望着身边越来越少、个个带伤、面露饥色的部下,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暴戾。
他曾数次动过弃城突围的念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而,他派出的多股斥候,试图探查突围路线,均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最后拼死逃回的一名哨骑带来噩耗:泗阳通往南面的所有要道,已被一支豫军彻底封锁,深沟高垒,严阵以待。
这支豫军不仅兵力雄厚,而且同样装备了大量火器,其目的明确无比——不仅要困死城内的刘良佐,更要阻击任何可能来自南方的援军!
退路已绝!刘良佐彻底红了眼。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投降?他不敢心存侥幸。更何况,他二十万大军折损至此,即便投降,又有何颜面苟活?
“妈的!吴三凤!老子跟你拼了!”刘良佐嘶声吼道,“传令下去!所有还能动的弟兄,跟老子堵缺口!人在城在,城亡人亡!想活命的,就拿北人的脑袋来换!”
退无可退的绝境,反而激起了这支残兵败将最后的凶性。在刘良佐的带领下,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用刀砍,用牙咬,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一次次将冲入缺口的敌军硬生生顶了回去。泗阳城,变成了一座吞噬生命的死亡陷阱,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时间问题,守军的血快流干了。
几波乔装打扮、拼死冲出重围的泗阳信使,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将血淋淋的战报带回了南京。
当马士英和弘光朝廷的重臣们,听到“刘良佐二十万大军仅余不足五万残兵,困守孤城,覆灭在即”的消息时,整个朝堂如同被投入冰窖,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恐慌!
“二十万……只剩五万?这……这怎么可能?!”
“泗阳若失,淮扬门户洞开!北军旦夕可至扬州,饮马长江!”
“天亡我大明!天亡我大明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个南京城。百官面如土色,百姓人心惶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清军南下、兵临城下的恐怖岁月。街头巷尾,已经开始出现富户暗中收拾细软、准备南逃的迹象。
第987章 粗鄙海商
马士英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他立刻召集紧急御前庭议: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他环视一众魂不守舍的阁臣勋贵,“泗阳还在刘良佐手里!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他连下几道命令,语速极快:
“严令田雄,八百里加急!传令田雄!告诉他,泗阳危在旦夕!命他不惜一切代价,突破一切阻挠,火速驰援!若遇小股敌军袭扰,不必纠缠,留断后部队阻击,主力务必全速前进!延误军机者,斩!”
“着兵部、五军都督府,即刻在南京周边府县,紧急征召壮丁!年龄放宽至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发给简易兵器,编练成军,拱卫京师!”
“工部、南京守备太监,立即组织民夫,加固南京城墙,尤其是沿江地段!多备滚木礌石,火器弹药优先供给城防!”
“命扬州留守官员尽力收拢溃兵,沿江设防,迟滞敌军!若事不可为……可退守镇江。”
提到扬州,马士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悲凉。谁都知道,如今的扬州经过上次清军南下,早已是废墟一片,根本无险可守。所谓布防,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为南京多争取几天准备时间罢了。
整个南京城,如同一台被强行启动的战争机器,在极度的恐慌中疯狂运转起来。征兵令下,鸡飞狗跳,哀鸿遍野;城墙上,民夫在兵丁的鞭策下日夜赶工;江面上,水师战舰开始巡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明白,南朝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希望,渺茫地系于两支军队身上:一支是泗阳城内正在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刘良佐残部,另一支是被北朝偏师死死缠住、前途未卜的田雄援军。而北朝的主力,正磨刀霍霍,等待着给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送上最后一击。
南京城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每一道街巷蔓延。泗阳城破的消息虽然尚未最终确认,但前线溃兵带来的只言片语和那种魂飞魄散的恐惧,已经让所有人都明白,淮扬防线崩溃在即。北军的兵锋,随时可能饮马长江。
内阁值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死灰。马士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环视在场仅存的几位心腹阁臣——阮大铖、王铎等人,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不能再等了……”马士英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一种近乎疯狂在他脸上闪过,“泗阳一失,北朝旦夕可至瓜洲、镇江!长江天堑,在吴三凤的火炮面前,还能守几天?南京……守不住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在场几人浑身一颤。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由首辅亲口说出“南京守不住”,还是带来了彻底的绝望。
“为今之计……”马士英死死盯着阮大铖,一字一顿道,“只有一条路!不惜一切代价,让郑芝龙立刻出兵!只有他的水师能逆江而上,威胁北军后勤,甚至直捣其侧后,才能为我军赢得喘息之机,甚至……扭转战局!”
阮大铖嘴角苦涩:“元辅……前番许以重利,甚至默许他‘国公’之位,那老狐狸都只是虚与委蛇,按兵不动。如今局面如此,他更会坐地起价,甚至……甚至可能转头投向北边……”
“所以这次,要给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马士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你亲自去!带上我的首辅印信和告身文书!告诉他,只要他肯立刻发水师全力来援,击退北朝,我马士英……愿即刻让出首辅之位,由他郑芝龙入主中枢!执掌朝纲!”
“什么?!”阮大铖骇然失色,几乎跳起来,“元辅!不可!此乃授人以柄,纵虎归山啊!郑芝龙一介海寇,岂能入主庙堂?这江南士林……”
“顾不了那么多了!”马士英粗暴地打断他,眼神狰狞,“是江南士林的体面重要,还是社稷存亡重要?!若是北虏过江,你我皆是阶下之囚,还谈什么体统?!快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阮大铖带着近乎屈辱的使命,星夜兼程,再次秘密抵达福州郑芝龙的府邸。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矜持,直接呈上了马士英让出首辅之位的亲笔信和象征权力的印信。
郑芝龙仔细看完信,又摩挲着那方温润的首辅大印,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似笑非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品着茶,良久,才抬眼看向紧张得额头冒汗的阮大铖。
“马首辅……真是好大的手笔啊。”郑芝龙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把这千斤重担,就这么扔给老夫了?”
阮大铖连忙躬身:“国公爷明鉴!此实乃为国为民,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国难当头,唯有国公爷能力挽狂澜!只要国公爷肯出兵,首辅之位,虚席以待!江南上下,必唯国公爷马首是瞻!”
“呵呵……”郑芝龙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将印信随意地推回给阮大铖,“阮大人,回去告诉马首辅,他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这首辅之位……太重了,老夫一介粗鄙海商,怕是担不起啊。”
阮大铖急了:“国公爷!此时非同小可!北虏若过江,玉石俱焚!国公爷纵有雄兵战舰,难道还能独善其身?”
郑芝龙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静:“阮大人,你也是明白人。马士英这哪里是让位?这是要把我郑芝龙架在火上烤!是,首辅之位,听着风光。可你想想,我就算坐上了那个位置,南京城里那些自诩清流的东林余孽、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世族,会真心服我?他们会心甘情愿听一个‘海寇’出身的首辅调遣?只怕到时候,不用北虏打过来,朝廷内部就先自己斗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我郑芝龙的根基在海上,在福建。陆上的事情,太复杂了。马士英自己都搞不定,想把烂摊子甩给我?没那么容易。”
第988章 敷衍
他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阮大铖,语气缓和了些:“阮大人,你回去复命吧。首辅之位,郑某不敢受。至于出兵之事……非是我不愿,实是不能。我军新经修整,仓促出战,胜算几何?况且,北朝势大,吴三凤骁勇,此时逆势而上,非智者所为。请转告马首辅,郑某还是那句话,必严守中立,绝不与北朝勾结,但也请朝廷……好自为之吧。”
阮大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郑府。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郑芝龙看得比谁都清楚,那个首辅之位,在此时,不是权力,而是催命符。他宁愿守着东南一隅,静观其变,也绝不会跳进南朝这个即将倾覆的破船。
郑芝龙的府邸深处,烛火通明。次子郑渡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不解与激动,他刚刚听闻了南京使者的来意以及父亲的拒绝。三子郑恩也在一旁,眼神中同样充满了困惑。
“父亲!马士英愿以首辅之位相让,此乃天赐良机!”郑渡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郑家若掌南朝中枢,整合江南之力,未必不能与北朝一较高下!届时,我郑家便是天下第一家,光耀门楣,岂不胜过偏安海隅?”
郑芝龙端坐在太师椅上,缓缓拨动着手中的茶盏盖碗,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愚蠢!”
他放下茶盏,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将领和两个儿子:“天下第一家?荣耀?渡儿,你只看到首辅之位的风光,可曾看到其下的万丈深渊?”
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如今北朝势大,兵锋直指长江,南朝颓势已显,如同将倾之大厦。我此时出兵,便是将我等与这破船牢牢绑在一起!万一,我是说万一,即便我等拼尽全力,仍不敌北朝兵锋,届时当如何?我郑家水师精锐尽丧,这东南基业还要不要?届时北朝清算,你我父子,还有在座诸位,怕是连做个富家翁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番话,说得郑渡脸色发白,几位将领也纷纷点头,面露凝重。北军火器之利,他们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父亲,”郑恩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忧虑,“若坐视南朝覆灭,北朝一统江南,下一步必然剑指我闽粤之地。届时我郑家独木难支,又当如何?此时不出手,岂非坐以待毙?”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儿子们能看到这一步,已算不错。但他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正是为父所说‘麻烦’之处。北朝,我自然不可轻易与之为伍,那刘庆手段酷烈,非是能容人之主。南朝若败,我郑家确将成为下一个目标。所以,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但也不能如马士英所愿,将全部家当押上去硬拼。”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长江与运河交汇处的镇江。
“此地,乃长江门户,咽喉锁钥。北军若下扬州,必从此处渡江,或溯江而上威胁金陵。”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们不能明着出兵与北军死战,但可以……‘助守’江防。传令下去,让黄梧率领一支水师分舰队,换上南朝的旗帜,以‘协防’名义,进驻镇江水域。对外便说,是应南朝所请,助防江面,以防北军水师南下。”
一位老成持重的部将疑惑道:“大帅,此举……意义何在?若北军真个打来,我们这点人马,恐怕……”
郑芝龙嘴角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意义?意义大了!第一,此举是做给南朝看的,表明我郑家并未完全袖手旁观,稳住了马士英,让他不至于狗急跳墙,也堵住了江南士林的悠悠众口,保全了我郑家‘忠义’之名。第二,也是做给北朝看的,我郑家水师陈兵江上,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告诉刘庆,长江天堑不是那么好过的,想轻易拿下江南,也得掂量掂量我郑家的态度。第三,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人驻在镇江,进可观察战局,若北军攻势受挫,我可视情况增兵,攫取更大话语权;若北军势不可挡……我水师在江上,进退自如,随时可撤。此举,名为助防,实为观望,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不过,也不能让南朝白白得了便宜。告诉马士英,我郑家水师出动,耗费巨大,需南朝提供粮饷器械,并开放沿江几处口岸,准我部就近补给。此外,要他明文下旨,正式授予我‘总督东南沿海水师诸军事’的职衔,有了这大义名分,日后行事也方便些。”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纷纷叹服。唯有郑渡,眉头微蹙,似乎觉得父亲此举虽稳妥,却少了几分英雄气概,终究是拥兵自保的算计,而非力挽狂澜的担当。但他深知父亲决定已下,不容置疑,只得将话咽回肚子里。
这一手,既避免了与北军的正面决战,保全了实力,又在一定程度上介入了战局,为自己争取了最大的战略回旋空间和未来的政治筹码。在即将到来的巨变中,他要把郑家的命运,尽可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至于南朝的死活……那就要看马士英自己的造化了。
南京内阁值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马士英捏着刚从福州传回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混账!郑芝龙这老狐狸!”马士英的声音因愤怒和失望而嘶哑,“首辅之位拱手相让,他竟然……竟然只派出一支偏师,虚张声势地驻防镇江?这……这简直是敷衍!是羞辱!”
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原以为,以首辅高位相诱,郑芝龙即便不全军出动,至少也会派遣主力水师溯江而上,与北军决一死战。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精于算计,只出了这么一招看似帮忙、实则观望的“软棋”。
第989章 淮扬重镇
阮大铖、王铎等阁臣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他们何尝不知郑芝龙的敷衍?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又能如何?
阮大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元辅息怒……郑芝龙狡诈,确是可恨。然……然如今泗阳危殆,田雄的援军被北虏偏师死死缠住,进展缓慢。我军江北兵力捉襟见肘,沿江防务空虚。此时……此时郑家水师哪怕只是悬挂我朝旗帜出现在镇江江面,对北虏亦是一种威慑,对城内惶惶人心,也算是一丝安慰……总好过……好过彻底撕破脸,将其推向北边啊!”
马士英颓然坐回椅中,像被抽干了力气。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咽下。他寄予厚望的救命稻草,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威慑……安慰……”马士英喃喃自语,露出一抹惨笑,“是啊,有,总比没有强。如今这局面,还能奢求什么?”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务实。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每一分可能的力量都必须抓住。
“告诉郑芝龙”马士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朝廷准其所请。粮饷器械,会尽快拨付沿江口岸,供其‘协防’水师取用。‘总督东南沿海水师诸军事’的职衔和告身,不日即可下达。”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补充道:“但也要明确告知郑芝龙!既受朝廷职衔,享朝廷粮饷,便当恪尽职守!若北虏水师试图渡江,或其陆军兵临镇江,他的水师必须出战拦截、牵制!若只是虚占江面,坐观成败……休怪朝廷日后清算!”
“是!下官明白!”阮大铖连忙应下。
持续了月余的泗阳攻防战,终于走到了血腥的尽头。
在吴三凤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尤其是朝鲜军悍不畏死的反复冲击下,泗阳城早已千疮百孔。多处城墙被重炮彻底轰塌,形成了数个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缺口。城内的房屋几乎被燃烧弹和炮火夷为平地,到处是断壁残垣和焦黑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守军的抵抗意志和力量都已耗尽。箭矢、滚木、礌石早已用尽,火器弹药也所剩无几。残存的士兵饥肠辘辘,伤痕累累,许多人只是凭着本能和最后一丝血气在进行绝望的搏杀。刘良佐本人身披十余创,甲胄破碎,如同一个血人,仍挥舞着卷刃的战刀,在最大的缺口处嘶吼着督战,但跟随在他身边的亲兵已越来越少。
最后的时刻来临了。北军和朝鲜军如同潮水般从数个缺口同时涌入,与城内残存的守军展开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巷战。战斗已经没有了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每一条街道,每一堆瓦砾,都在进行着残酷的争夺。
刘良佐在乱军中被数支长矛刺中,壮烈战死。他的死,成为了压垮守军最后抵抗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守军或溃散,或投降,泗阳城,宣告陷落。
是役,刘良佐所部二十万大军(实际战兵加辅兵),阵亡、重伤、失踪者高达十余万,城破时尚能活动、并最终被俘或溃散的,已不足两万人。泗阳城,这座淮扬防线的战略支点,化为一片废墟,城内军民死伤惨重,景象惨不忍睹。
当泗阳城破、刘良佐战死的消息传到南京时,整个弘光朝廷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绝望和恐慌。最后的屏障,消失了。北军的铁蹄,下一步就将踏向扬州,直逼长江。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条消息也传到了南京——田雄率领的八万援军,历经千辛万苦,突破了北朝征西军不断的骚扰和阻击,终于抵达了南京城外。
然而,这支原本被寄予厚望的生力军,此刻的到来却充满了讽刺和悲凉。他们一路上遭遇了数十次袭击,粮草辎重损失惨重,士卒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更重要的是,他们来晚了。泗阳已失,救援的目标已经不存在了。这支大军顿然失去了继续北上的意义和方向。
首辅马士英在极度的震惊和恐慌中,强自镇定下来。现在任何意气用事都已无用,必须为南京争取最后的时间。扬州无险可守,失陷只是时间问题。真正的生死线,在长江!
他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着田雄所部八万兵马,不必入城休整,即刻沿江而下,火速驰援镇江!与先前已奉命驻扎此地的郑芝龙水师分舰队汇合,不惜一切代价,在镇江构筑起一道水陆协同的防线,全力阻止北军渡江南下!
这是一道无奈至极的命令。让一支疲惫之师,在没有休整的情况下,立刻开赴新的、更危险的战场。但马士英已别无选择。镇江是南京东面的最后一道门户,若镇江再失,北军便可直抵南京城下。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长江天险,以及……郑芝龙那支态度暧昧的水师身上。
田雄接到命令,面对刚刚攻克泗阳、士气正盛、装备精良的北军主力。此去镇江,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更清楚,军令如山,此刻若抗命不前,南京顷刻间就会大乱。
他长叹一声,下令部队转向,沿着南岸,向镇江方向艰难开拔。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对未来的恐惧,沉默地行进着。
而在镇江江面,郑芝龙派出的部将黄梧,站在旗舰船头,冷眼看着南岸上仓皇布防的南朝军队和正在逼近的、尘土飞扬的田雄所部。他得到的指令是“协防”和“观望”。他的水师悬挂着南明的旗帜,但是否会真的为南朝死战,只有天知道。
泗阳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城墙坍塌,尸骸遍地,这座曾经坚固的淮扬重镇,在经历了惨烈的攻防战后,终于落入吴三凤之手。
吴三凤站在一段尚存的城垣上,甲胄上沾满血污,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城内一片狼藉的景象。他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更加凝重的决断。朝鲜军的代统帅李大猛站在他身侧,同样面色肃然。
第990章 拔营南下
“传令下去,”吴三凤的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全军就地休整一日!救治伤员,清点战果,补充弹药粮秣。一日后,拔营南下!”
“南下?”身旁一副将略显迟疑,“大帅,将士们连日苦战,是否……”
“兵贵神速!”吴三凤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刘良佐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南朝江北防线已碎!此刻正是敌军丧胆、我军士气如虹之时!岂能坐失良机,给南寇喘息之机?我等此番南下,非为劫掠,乃为平定江南,一举底定乾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传我将令:各部务必严明军纪!所过州县,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劫掠百姓,不得焚烧屋舍!粮秣补给,按价征购,或由后方转运。敢有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这道命令迅速传遍全军。将士们虽然疲惫,但攻克坚城的胜利和主帅的决心激励着他们。他们深知此战意义非凡,与以往党政军入关劫掠截然不同,这是要彻底收复这片富庶的土地。
一日后,休整完毕的北朝联军,如同开闸的洪流,水陆并进,沿着运河和官道,浩浩荡荡向南推进。陆军铁骑奔腾,步卒如林,携带着大量的火炮和辎重;水师战船扬帆,溯运河南下,提供掩护和运输支持。兵锋直指扬州、镇江!
北军南下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江北蔓延。泗阳的惨状早已传开,南朝江北兵力空虚,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沿途州县官员或弃城而逃,或开城请降。北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更是加速了这种崩溃。联军几乎兵不血刃,迅速逼近扬州城下。
此时的扬州,历经多次战火,早已残破不堪,守军寥寥无几。在北军强大的兵威面前,几乎未作任何像样的抵抗便宣告投降。北朝联军的旗帜,迅速插上了扬州城头。
拿下扬州后,长江天堑已横亘在眼前。对岸,就是南朝的核心——镇江、金陵!
吴三凤的大军前锋抵达长江北岸,与南岸的镇江城隔江相望。水师战船也在瓜洲一带江面集结。很快,详细的军情被送到了吴三凤手中。
“报——!大帅!南岸镇江已有防备!发现大量南军旗号,正在抢修加固工事!江面上有南朝水师战船巡弋,看旗号……似是福建郑家的船!”
吴三凤站在北岸高处,眺望着烟波浩渺的长江和对岸隐约可见的城郭、战船,眉头微微蹙起。郑芝龙的船出现在这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细想之下,又在情理之中。这老狐狸,果然还是忍不住插手了。
“郑家的船……来了多少?主将是谁?”吴三凤沉声问道。
“回大帅,江面上战船约五十余艘,多以福船、海沧船为主,兵力不详。主帅旗号模糊,难以辨认具体是谁,但绝非郑芝龙亲至。”
吴三凤闻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哼,郑芝龙这老滑头,果然只是来做做样子,派些偏师来虚张声势,不敢真与我大军抗衡。”
他略作沉吟,随即下令:“传令!水师前出,试探对方虚实,但切勿轻易接战。陆军各部,立即沿北岸展开,搜集所有可用船只,砍伐林木,加紧赶制竹筏、木排!炮兵寻找有利阵地,测算江面距离,准备进行火力压制!”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断:“告知全军,做好强渡长江的准备!此战关键,在于一举突破南岸防线,夺取滩头阵地!告诉弟兄们,拿下镇江,金陵便在眼前!平定江南,在此一举!”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刹那间,北岸的军营如同庞大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士兵们开始紧张地准备渡江器材,炮兵阵地开始构筑,侦察小船被放入江中,试探水流和敌军布防。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气氛,笼罩了整个长江北岸。
北岸的营盘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刀枪映日。吴三凤联军攻克泗阳、席卷江北的威势,让整个长江北岸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士兵们虽经苦战,但连胜之下士气高昂,此刻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渡江前的最后准备。
工匠和辅兵们砍伐林木,叮叮当当地赶制着竹筏、木排,甚至改造征用来的民船。一队队炮兵忙着将沉重的火炮推上前沿预设阵地,观测手们则紧张地测算着江面宽度、水流速度以及对岸敌军工事的位置。水师战船在江面游弋,与对岸若隐若现的南朝水师对峙,双方都保持着克制,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吴三凤在中军大帐内,与李大猛等将领及幕僚对着巨大的舆图,反复推演着渡江方案。
“镇江段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南岸地势较高,利于防守。”一位幕僚指着地图,面色凝重,“探马来报,南军已在沿岸抢筑了不少炮台和箭垛,尤其是金山、焦山、北固山几处制高点,都设有重炮,对我渡江部队威胁极大。江面上,郑家的战船虽不多,但熟悉水文,船坚炮利,不容小觑。”
李大猛补充道:“田雄的八万援军也已抵达,正在南岸加紧布防。我军虽众,但渡江作战,兵力无法一次性展开,首批登陆部队必将承受巨大压力。”
吴三凤沉默片刻,手指重重地点在瓜洲渡口的位置:“正面强攻,损失必大。但我军优势在于火器犀利,士气正盛。传令:集中所有重炮,明日拂晓开始,对南岸敌军炮台、工事,尤其是金山、焦山、北固山三处,进行持续炮击!不必吝啬弹药,务求在总攻前,最大限度摧毁其防御设施!”
“水师分作两队,一队伴攻,吸引郑家战船注意力;另一队精锐,掩护工兵和先登死士,趁夜暗尝试在上游或下游水流相对平缓处,寻找可能的新渡口,或架设浮桥!”
“各部做好准备,待炮击奏效,或寻得新的渡江契机,即刻发起总攻!首批渡江部队,配发双倍赏银,率先登岸并站稳脚跟者,官升三级!”
第991章 顺应天命
命令一道道传出,北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轰鸣。
与北岸的厉兵秣马相比,南岸的镇江城内外,则弥漫着一种悲壮而焦虑的气氛。
田雄站在北固山上,望着对岸遮天蔽日的旌旗和密密麻麻正在准备的渡江器材,脸色无比难看。他麾下的八万大军一路奔波,疲惫不堪,仓促布防,士气本就低落。如今面对北军泰山压顶般的威势,更显军心浮动。
“将军,北虏炮火猛烈,我军新建的炮台已被摧毁数处,伤亡不小!”一名偏将满脸烟尘地跑来禀报。
田雄咬牙:“让弟兄们躲好!节省弹药,等北虏渡江时再打!告诉各营,身后就是金陵,我等已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江面上,郑家水师将领黄梧站在船头,面色平静地看着对岸的动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传令各船,”黄梧淡淡说道,“保持与北岸水师的距离,以远程炮火袭扰为主,切勿近战接舷。若北军大规模渡江,以阻滞、扰乱其队形为首要,不必死守江面。”
镇江城内的百姓早已人心惶惶,许多人开始拖家带口向南逃亡。守军士兵则在军官的督促下,拼命加固工事,但面对北军即将到来的猛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南京城内,马士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不断收到来自前线的急报,北军备战规模之大、决心之强,远超他的想象。而田雄军心不稳、郑家水师态度暧昧的消息,更让他如坠冰窟。
“快!再催!让江西、浙江的兵马来援!”马士英的声音已经嘶哑,他知道这些命令很可能毫无作用,但他已别无他法。
弘光皇帝朱由崧在深宫中瑟瑟发抖,终日祈祷。百官或闭门不出,或暗中联络,准备后路。整个南京城,笼罩在末日的恐慌之中,等待着长江防线传来的最终消息。
震天的炮火拉开了镇江之战的序幕。吴三凤毫不吝啬弹药,集中了上百门重炮,对南岸的明军阵地进行了持续数日的猛烈炮击。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金山、焦山、北固山等制高点以及沿岸工事,碎石横飞,火光冲天。明军仓促修建的防御设施在猛烈的炮火下土崩瓦解,伤亡惨重。
炮火准备后,北军的水师部队开始行动。他们派出数十艘快船,载着敢死队,在炮火掩护下,多路齐发,向江南岸发起了悍不畏死的突击。与此同时,北军主力在瓜洲等渡口,利用连夜赶制的竹筏、木排以及搜罗来的船只,开始大规模强渡。
明军水师在郑家舰队的“配合”下试图拦截。郑家水师确实开炮了,但炮火多落在北军渡江部队的侧翼或后方,看似猛烈,实则威胁有限,更像是一种“姿态性”的阻击。黄梧严格遵循着郑芝龙的指令,保全实力为上,绝不与北军死磕。这种“出工不出力”的态度,让北军水师的突击部队承受的压力大减。
田雄站在北固山上,眼睁睁看着江面上北军船只如蚂蚁般涌来,而郑家战船始终保持着距离进行“骚扰性”射击,气得几乎吐血,却无可奈何。
他只能命令岸防部队拼死抵抗。一时间,江面上箭矢如雨,火铳轰鸣,双方战船撞击在一起,展开惨烈的接舷战。北军凭借高昂的士气和精良的装备,逐渐在南岸几个滩头站稳了脚跟。
登陆成功的北军士兵,在军官的指挥下,迅速巩固滩头阵地,并向纵深发展。他们遇到的最大阻力来自于田雄亲自指挥的预备队。双方在滩头阵地后方的丘陵、村落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北军士兵作战凶猛,战术灵活,而明军则凭借地利和困兽犹斗的勇气,进行着顽强的抵抗,战况一度陷入胶着。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悬殊的。北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渡过长江,投入战场。明军虽然英勇,但兵力、火力、士气均处于下风,防线被一段段撕开。焦山、金山等制高点相继失守。北军炮兵迅速占领这些高地,架起火炮,对明军纵深阵地和镇江城进行猛烈轰击。
田雄身先士卒,率军反扑,试图夺回阵地,但在北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和兵力面前,一次次被击退,身边将士死伤枕藉。最终,在得知北军一支精锐已迂回切断其退路后,田雄见大势已去,为避免全军覆没,只得下令残部向丹阳、常州方向溃退。镇江城,在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巷战后,宣告陷落。
镇江失守的消息,如同丧钟,在南京城内敲响。长江天堑已失,北军铁骑旦夕可至。南京城,彻底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皇宫大内,弘光帝朱由崧面如死灰,在太监宫女的哭嚎声中,在马士英、阮大铖等少数心腹的簇拥下,仓皇弃城,带着皇室眷属和部分禁军,出通济门,经芜湖,向浙江方向狼狈南逃。皇帝一走,南京城的最后一点秩序彻底崩溃。
大小官员,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忠君爱国、礼义廉耻了。有权有势的,早已备好车马船只,带着家眷细软,争先恐后地涌向城南诸门,加入逃亡的人流。城门口拥堵不堪,哭喊声、叫骂声、车马倾覆声不绝于耳。
一些低级官员和无力南逃的士绅,则惶惶不可终日,开始暗中串联,商议着如何“顺应天命”,准备在城破之时献城投降,以保身家性命。
勋贵官僚的府邸大门紧闭,昔日繁华的街市一片狼藉,店铺被抢掠一空,地痞流氓趁火打劫,整个南京城陷入了无政府的混乱状态。
只有少数一些忠勇之士,如南京守备勋臣赵之龙、被迫留下大学士王铎等人,试图组织残兵败将和自发聚集的义民守城,但人心已散,兵无战心,这点微薄的力量,在北军兵锋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吴三凤率领北军主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便兵临南京城下。望着眼前这座高大雄伟、却已陷入死寂和混乱的帝都,吴三凤心中感慨万千。
第992章 杭州不可久留
他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并未立即攻城,而是先派使者手持安民告示,前往各门劝降。
很快,以赵之龙、王铎为首的留守官员,在绝望和压力下,打开了聚宝门,率领残存的文武官员,向吴三凤献城投降。曾经作为大明陪都、南明小朝廷中心的南京城,几乎是以一种不流血的方式,落入了北朝手中。
吴三凤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进入这座象征着江南繁华和权力的城市。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百姓躲在家中,透过门缝惊恐地注视着这支装备精良、军容整肃的“征服者”军队。
吴三凤下令严格约束军纪,严禁劫掠,并迅速派兵接管府库、衙门,张贴安民告示,试图尽快恢复秩序。
弘光帝朱由崧一行仓皇抵达杭州府,将这座东南繁华之地变成了临时行在。然而,行宫尚未坐稳,惊魂未定,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北朝大将左梦庚已率精锐大军,以“奉诏讨逆、克复河山”为名,自河南方向猛扑过来,兵锋直指浙江!
左梦庚大军一路东进,几乎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南朝小朝廷闻风而逃,更助长了他麾下军队的骄横之气。这支军队本就军纪松弛,养成了跋扈的习性。此次以“追击伪朝”为名出征,更是将沿途当成了发泄和劫掠的乐园。
大军过处,如同蝗虫过境。富庶的浙北、浙东地区惨遭荼毒。左梦庚虽有心约束,但部下将领阳奉阴违,劫掠成性,加之他也存了纵兵抢掠以充军饷、激励士气的私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强征民夫的恶行屡见不鲜。城镇被洗劫一空,村庄化为灰烬,百姓流离失所,哭号震天。左梦庚“复河山”的旗号,在累累暴行之下,显得无比讽刺。
左梦庚大军东进、兵锋直指杭州的消息,如同死亡的丧钟,在这座临时都城内敲响。行宫之内,一片死寂。弘光帝朱由崧面无人色,瘫坐在龙椅上,身体不住地颤抖。马士英、阮大铖等重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却又束手无策。
黄得功的残部刚刚经历泗阳、镇江惨败,士卒疲惫,军心涣散,器械不全,粮草短缺,根本无力抵挡左梦庚那如狼似虎的生力军。城内的守军更是士气低落,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杭州城,已然是一座不设防的危城。
“陛下!左逆大军旦夕可至,杭州断不可守!为今之计,唯有……唯有继续南狩!”马士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他知道,再次逃亡意味着什么,但留下只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混乱和绝望达到顶点之时,一名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入殿内,禀报道:“陛下!郑国公遣密使求见!”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在这个节骨眼上,郑芝龙的使者到来,意欲何为?
很快,郑家使者被引了进来。他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臣奉我家主公郑国公之命,特来拜见陛下,呈上主公之意。”
马士英强作镇定,问道:“郑国公此时遣使,有何见教?”
使者目光扫过殿内惶惶不可终日的君臣,缓缓说道:“如今局势,陛下与诸位大人想必心知肚明。北朝势大,左逆逼近,杭州危如累卵。黄将军所部,已无力再战。若陛下执意留在此地,或继续南奔,恐皆非善局。届时,玉石俱焚,宗庙倾覆,非忠臣义士所愿见。”
他顿了顿,抛出了郑芝龙的条件:“我家主公念及君臣名分,不忍见陛下受辱,愿为陛下及朝廷提供一条生路。请陛下颁下诏书,效仿古之尧舜,禅让帝位,以息兵戈,保社稷宗庙。而后,陛下可携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移驾福建。我家主公将以臣礼相待,保陛下与诸位大人安全无虞,富贵终身。福建依山傍海,足可割据自保,徐图后举。此乃眼下唯一可行之策,望陛下圣断!”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禅让?移驾福建?这分明是逼宫!是要弘光帝交出皇位,然后整个朝廷去福建寄人篱下,成为郑芝龙的傀儡!
“放肆!”马士英勃然变色,厉声呵斥,“郑芝龙竟敢口出狂言,欲行篡逆之事!”
阮大铖也气得浑身发抖:“我大明三百年基业,岂可拱手让人!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受制于一介海寇!”
然而,他们的怒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使者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回应:“诸位大人息怒。我家主公此议,实为保全陛下性命、延续宗庙香火之上策。若是不从……左梦庚的刀锋,恐怕不日即至。届时,悔之晚矣。何去何从,请陛下与诸位大人,三思!” 说完,他再次躬身,退到一旁,冷眼旁观着殿内众人的反应。
弘光帝朱由崧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交流,只会喃喃道:“这……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马士英和阮大铖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已无半点血色。他们何尝不知,郑芝龙这是趁火打劫,但现实是,他们已无路可走。
抵抗左梦庚是死路一条,继续南逃也是前途渺茫,而且很可能在半路就被追上。接受郑芝龙的条件,虽然屈辱,但至少能保住性命,或许还能在福建保留一丝残存的势力……
“陛下!杭州不可久留!左梦庚狼子野心,其部更是军纪败坏,若城破,臣等死不足惜,唯恐陛下受辱啊!”马士英跪在朱由崧面前,声音凄惶。无需多言,南逃,成了唯一的选择。
几乎没有做任何有效的抵抗准备,弘光朝廷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君臣一行,在黄得功残部的护卫下,弃守杭州,仓皇向南,经绍兴、宁波方向,往更南边的台州、甚至福建方向逃窜。
北京城,虽百官皆知江南大捷之事,但当兵部尚书刘泽清出列,手持军报,高声宣诵时,殿内依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低语。
第993章 军纪败坏
刘泽清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臣启陛下,恭贺陛下下!天佑大明!大将军吴三凤八百里加急捷报!我军已于十月十五日,一举克复伪都南京!伪帝朱由崧及马士英、阮大铖等一干逆臣仓皇南窜!南京光复,江南门户已入我手!”
他话音稍顿,待那阵因激动而起的骚动平息些许,继续道:“征东左将军左梦庚亦有捷报:其部已追击伪廷,伪廷残部闻风丧胆,继续南遁,浙北已定!左将军正整军经武,准备南下追剿,以竟全功!”
殿内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声浪,群臣纷纷向丹陛之侧的刘庆道贺。“天佑大明!陛下万岁!侯爷神武!”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南京的收复,意味着南朝弘光政权的核心已被摧毁,北朝在法统和实力上都取得了决定性优势,天下归一,指日可待。
刘庆,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认可了刘泽清的奏报。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更让百官确信,一切尽在这位平虏侯的掌控之中。
待声浪稍歇,刘庆抬手虚按,殿内立刻安静下来。他缓缓开口:“江南一战,赖陛下仁德,将士用命,方有此胜。伪明失道,天命弃之,故王师所向,势如破竹。”
他先定下基调,将胜利归于正统和仁德,随即话锋一转,切入现实:“然,最新军报显示,南朝逆臣虽仓皇南下,兵力折损严重,估计仅余十万许,已不足为我朝心腹之患。但,”
他语气微沉,“据探,彼等迫于左将军兵威,有弃杭州继续南窜之意。本侯揣测,这其中,恐与盘踞福建的郑芝龙有了密约,欲图联合,负隅顽抗。虽两方兵力相加,不过三十万之众,且各怀鬼胎,然,我等亦不可不防,需未雨绸缪。”
殿内群臣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交头接耳,议论着郑芝龙的可能动向以及联合后的威胁。
“侯爷深谋远虑,不知对此局势,意当如何?”
刘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自信的笑意,朗声道:“当如何?自是乘胜追击,犁庭扫穴!正所谓‘宜将剩勇追穷寇’,岂可效那‘沽名学霸王’?这落水狗之势,正该迎头痛打,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他话语中的霸气,感染了在场众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会意的、带着振奋的笑声和附和声。气氛一时显得高昂而统一。
朝会散去,刘庆来到了处理机要事务的文渊阁。首辅何腾蛟随后也至,他这些日子确实心情舒畅。弟子左梦庚此番东进,虽未竟全功擒获伪帝,但威逼伪廷继续南逃,战绩斐然,总算让他这个老师面上有光,一扫往日因左梦庚此前行事不佳而带来的难堪。虽然他不敢在刘庆面前表露得意,但眉宇间的轻松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然而,他刚踏入文渊阁,便察觉气氛有异。刘庆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即处理公文,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萧瑟秋景,背影竟透出几分沉郁。
何腾蛟收敛心神,小心问道:“侯爷,朝会之上方议定乘胜追击之大计,何以此刻似有忧色?不知有何事烦心?”
刘庆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朝会时的激昂,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霾。他沉吟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才叹了口气,开口道:“元辅,今日朝堂之上,所言皆是战略大局。然,有一事,关乎军纪民心,本侯思之再三,觉得还需与元辅通气。”
何腾蛟心中一凛,隐约感到不妙,忙道:“侯爷请讲。”
刘庆看向何腾蛟,变得严肃:“元辅,本侯深知,将领统兵在外,征战厮杀,有时为了激励士气、保障补给,行事或有……不得已之处,尺度拿捏,确非易事。”
何腾蛟点头附和:“侯爷明鉴,军旅之事,刀头舔血,难免有些非常手段,只要大局为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庆打断。刘庆的眉头紧紧皱起:“但,元辅可知,左梦庚将军麾下此次东进,风纪败坏到了何种地步?我等王师南下,是为收复故土,拯民于水火,平息叛逆,而非纵兵抢掠,形同流寇!”
何腾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满和护短之情,带上了几分辩解:“侯爷此言是否过于严重了?梦庚他……或许部下确有扰民之处,但大军行进,粮草难继,偶有逾矩,也在所难免。况且,此番他毕竟攻克杭州,逼退伪廷,大节无亏啊!”
刘庆见他仍是这般态度,有些失望,摇头叹息一声,语气愈发凝重:“元辅!本侯原本不欲多言,免得伤了和气,让你我之间,乃至你与左将军师生之间存了芥蒂。但观元辅此刻仍不以为意,本侯只好直言了。”
他走近两步,敲打在何腾蛟心上:“据兵部接到的多方探报,左梦庚部在江南,尤其是浙西一带,纵兵劫掠村镇、杀良冒功之事,已非偶发!更有甚者,奸淫妇女,荼毒百姓,恶行累累!这些,并非本侯凭空杜撰,皆有地方士绅密报、逃难百姓口述,乃至一些有心南朝官员的控诉书为证!卷宗此刻就压在兵部的案头!刘泽清尚书为此事忧心忡忡,不知该如何向元辅你开口陈述,方才恳请本侯代为转圜,先行提醒。”
何腾蛟听到“杀良冒功”、“奸淫妇女”、“卷宗在案”等词,脸色终于变了,之前的轻松和辩解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疑。
他仍试图维护:“侯爷,这……这些消息可曾核实?会不会是南朝余孽散布谣言,中伤我将领?”
刘庆目光冰冷,语气斩钉截铁:“元辅!证据确凿,并非空穴来风!本侯之意,并非要立即追究左将军之罪,而是希望元辅你能以师长之名,去信一封,严加告诫!令其即刻整肃军纪,约束部下,将肇事者严惩不贷!切莫因小失大,败坏了王师声誉,寒了江南百姓之心,更授人以柄,让天下人非议我朝纵容暴行!若任其发展,恐生民变,届时,纵有攻城略地之功,亦难抵失却民心之过!”
第994章 禅位
何腾蛟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刘庆毫无玩笑之意的严肃面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刘庆这不仅是在敲打左梦庚,更是在点醒他何腾蛟!若再护短,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被牵连。他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躬身:
“侯爷息怒!本阁失察,管教无方!若梦庚果真行此恶行,定不轻饶!本阁即刻便去兵部查阅卷宗,核实情况,然后立即修书,严词切责,命他即刻整军纪,安地方!绝不敢有负侯爷信任,有负朝廷重托!”
刘庆见他态度转变,神色稍霁,语气缓和了些:“如此甚好。有劳元辅了。望左将军能体会你我苦心,莫要自误。江南新附,收服民心,与攻城略地同等重要。切记,切记。”
何腾蛟连连称是,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原本因战局顺利而愉悦的心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左梦庚的大军挟连胜之威,一路高歌猛进,直逼杭州门户余杭。他志得意满,以为可以一鼓作气,拿下这座浙北重镇,将逃亡的南朝小朝廷彻底堵在杭州湾畔,成就擒王之首功。
然而,当他的先锋部队抵达余杭城外,准备如往常一样展开攻势时,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顽强抵抗。城头上飘扬的,除了熟悉的明军旗帜外,赫然出现了大量绘有狰狞海兽、刀剑交叉的“郑”字大旗!
“郑家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左梦庚接到前锋急报,心中一惊。他原以为郑芝龙会龟缩福建,坐观成败,没想到其竟敢主动出兵,介入浙北战事。
他不信邪,自恃兵锋正盛,下令强攻。然而,数次猛烈的进攻,都被城上守军凭借工事和猛烈的炮火(其中不少是郑家水师提供的精良火器)击退。郑芝龙的部队常年与海盗、荷兰人交手,海战陆战皆经验丰富,尤其擅长防守和火器运用,绝非左梦庚之前遇到的散兵游勇可比。
攻城战持续了数日,左梦庚军在余杭城下抛下了上千具尸体,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对方的抵抗异常坚决,组织有序,显然得到了有力的增援和指挥。
左梦庚不得不承认,他遇到了硬骨头。继续强攻,损失惨重,且胜算渺茫;绕道而行,则侧翼暴露,风险极大。他被牢牢地绊在了余杭城外,进退维谷。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停止进攻,就地扎营,同时火速向主帅吴三凤和北京朝廷禀报军情,陈述“郑芝龙率精锐介入,兵阻余杭,我军攻势受挫,乞示方略”。
而与余杭城外剑拔弩张的形势相比,近在咫尺的杭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惊惶与绝望的景象。
南朝小朝廷的君臣,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左梦庚能被击退,或至少被阻滞一段时间。但当他们登上杭州城墙,亲眼望见北朝大军那连绵的营寨和“左”字帅旗就矗立在咫尺之遥的余杭方向时,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刀锋,已然抵住了咽喉。
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矜持。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再无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郑芝龙的使者再次出现在行宫,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近乎最后通牒:
“北虏兵临城下,杭州旦夕可危。我家主公言,唯有即刻奉诏,移驾福建,方可保全陛下与诸位大人性命宗族。时机稍纵即逝,请陛下与诸位大人,速做决断!”
弘光帝朱由崧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涕泪交加,连声道:“依卿所奏!一切依郑卿所奏!只要……只要能活命……”
在马士英等人的操办下,一场仓促而悲凉的“禅让”仪式在行宫内举行。弘光帝朱由崧颤巍巍地颁布“罪己诏”和“禅位诏书”,将皇位“让”给了早在福建被郑氏集团拥立、血统更远的唐王朱聿键。
这出戏码,既是为了给郑芝龙“拥立新君”提供法理依据,也是为了彻底断绝北朝以招降弘光来瓦解南方的可能。
仪式一结束,早已准备就绪的郑家军队立刻“护送”着已成为“太上皇”的朱由崧、马士英、阮大铖等全部南朝核心人物和他们的家眷,迅速离开杭州城,登上了停泊在钱塘江口的郑家舰队。庞大的船队扬起风帆,向南驶去,目的地——福建福州。
左梦庚被郑芝龙的精锐死死钉在余杭,寸步难进,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朝君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登船南逃,功亏一篑。
郑芝龙则成功实现了他的战略目标:将南朝朝廷的核心人物和法统象征新旧两位皇帝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迁往他的老巢福建。
从此,他不再是割据一方的军阀,而是“拥立新君”、“奉天讨逆”的“护国重臣”,政治资本和谈判筹码大大增加。
而北朝方面,虽然顺利收复了南京、杭州等重镇,控制了苏南、浙北大片富庶之地,但最终未能擒获南朝核心人物,使其南逃并与郑芝龙势力合流,在福建建立了新的抵抗政权。
意味着统一战争尚未结束,接下来的主战场,将从长江流域转向东南沿海。吴三凤、刘庆等人需要重新评估郑芝龙的实力和意图,制定新的平南方略。
东南战局,由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北朝占据绝对实力和正统优势,控制江南财赋之地;南朝的隆武政权退守福建,依仗郑芝龙的海上力量,苟延残喘,伺机而动;郑芝龙,则成为了左右局势的关键变量,手握两张“皇帝”王牌,周旋于南北之间,待价而沽。
当南方隆武朝廷册封郑芝龙为“平虏侯”的消息传至北京,并在朝会上被宣读时,原本因江南大捷而气氛热烈的皇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狂妄!无耻之尤!”
“郑芝龙一介海寇,安敢窃取侯爵!竟敢也号‘平虏’?”
“这‘虏’字意指为何?其心可诛!这是将我等、将陛下、将侯爷置于何地!”
“逆臣贼子,僭越称尊,如今竟敢指鹿为马,辱我朝廷!侯爷,此等奇耻大辱,断不可忍!”
第995章 恶心之辈
群臣激愤,尤其是那些以正统自居的官员,更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南边不仅另立朝廷,如今连爵号都刻意模仿并暗含讥讽,这“平虏”二字,在北朝君臣听来,无异于指着鼻子骂他们是“虏”,是窃据神器、该被平定的蛮夷。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对抗,更是赤裸裸的政治挑衅和正统之争。
在一片喧嚣怒斥声中,刘庆,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微微眯着眼,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反而嘴角似乎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百官喧哗了一阵,渐渐察觉到了主位上的异常沉默,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了刘庆,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充满了不解和疑惑——侯爷为何不怒?
待到殿内完全安静,刘庆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群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公,何必动怒?”
他轻轻一句,让众人一愣。
“谁是虏?”刘庆的声音带着淡然,“岂是那丧家之犬、窜伏海隅的僭越之辈,空口白牙所能定性的?此不过逆臣穷途末路,犬吠尧舜,逞一逞口舌之利罢了。若因其狂吠,我便暴跳如雷,岂不正中其下怀,显得我朝心虚气短?”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深沉:“真假之辨,不在名号,而在实力,在民心,在天命。我朝据中原正统,抚有万里江山,百姓归心,将士用命。彼等蜷缩一隅,仰人鼻息,靠一海寇支撑门面,孰真孰假,孰为正统,天下人自有公论,岂是一个虚名可以颠倒?”
刘庆的声音陡然提高,强大的自信:“况且,诸公莫要忘了,这‘平虏侯’之号,乃先帝所赐,本侯受之无愧,天下共知。那郑芝龙,不过是一僭伪之朝所封的伪侯,沐猴而冠,徒增笑耳!我辈岂能与一伪号较真?若因此便大动干戈,反倒抬举了他们。”
他最后定下调子:“故此,此事,不足为虑,亦无需理会。任他狂犬吠日,我自岿然不动。”
群臣闻言,虽然心中仍有愤懑,但见刘庆如此镇定自若,分析得入情入理,也渐渐冷静下来,觉得确有道理。与一个即将覆灭的伪朝廷在名号上争闲气,确实有失体统。
见众人情绪平复,刘庆话锋一转,切入实际的军政部署:
“当务之急,非是逞口舌之快。南朝残部已遁入福建,依托郑芝龙,苟延残喘。然,我军新定江南,苏、浙、皖南百废待兴,流民需安置,秩序需恢复,人心需安抚。此时若贸然举大军深入闽地,山高水险,补给漫长,且郑芝龙水师强悍,易守难攻。我军将士久战疲惫,亟需休整。江南新附之地,更需重兵镇抚,以防反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与福建接壤的浙南、赣东一带,决断道:
“故,本侯意,暂停大规模刀兵。命吴三凤、左梦庚等部,稳固现有防线,重点经营好已光复之江南各地,消化战果,积蓄力量。同时,陈重兵于闽、浙、赣边界,对福建形成高压威慑之势,锁死其北上门户即可。”
他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沉稳:“如此,我可养精蓄锐,稳固根基,同时以逸待劳,坐观其变。福建地狭民贫,郑芝龙与那伪朝廷岂能长久相安?内斗必生。待其弊窦自现,或我朝准备充分之时,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而定东南,岂不更稳妥?”
刘庆的策略,着眼于大局和长远,不争一时意气,重在巩固消化,以势压人。这番谋划,既现实又老辣,让群臣心悦诚服。
“侯爷深谋远虑,臣等遵命!”百官齐声应和。朝会上的风波,在刘庆的从容应对和深远布局下,悄然平息。
一场可能因名号之争而引发的意气用事被化解,北朝的战略重心,重新回到了更关键的巩固内部、经略江南之上。
朝会的风波平息后数日,刘庆在文渊阁召集了核心阁臣及户部、工部相关官员,甚至周王也是出席于其中,虽贵为周王,却也未能与朝廷重臣这般 议事,倒也是让周王扬眉吐气一回。
议题明确:如何尽快恢复江南元气,并将其真正纳入北朝的统治体系,同时为未来的统一战争积蓄力量。
阁内烛火通明,一张巨大的江南舆图铺在中央长案上。刘庆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苏松常杭等繁华之地,手指轻轻敲击着图上的运河与海岸线。
“江南已定,然百业凋敝,人心浮动。”刘庆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强兵驻守,可保一时安宁,然非长久之计。欲使江南真正成为朝廷之粮仓、税源、根基,须使其活起来,富起来。”
他转向户部尚书杨仪:“江南素来商贾云集,货通南北。以往战乱阻隔,商路不畅。如今,我朝控制运河、长江水道,当大力鼓励、扶持商旅。着户部即刻拟定章程,减免运河厘金,简化通关文书,派兵肃清水道匪患。更要晓谕南北商人,尤其是晋商、徽商,朝廷鼓励他们将北方的皮毛、药材、杂货南运,将江南的丝绸、棉布、茶叶、瓷器北输。要让货物其流,利通南北。”
工部尚书刘之凤提出疑虑:“侯爷,鼓励商贸固然好,然战后民间资金匮乏,许多作坊、商铺毁于战火,商人恐有心无力,重建需巨额银钱……”
“问得好!”刘庆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正是他抛出核心议题的时机,“民间缺钱,朝廷亦不可能无限度拨发帑银。故此,本侯欲正式推行‘皇家钱庄’。”
他详细阐述道:“由朝廷背书,设立‘皇家钱庄’,总号设于北京,于南京、苏州、杭州、扬州等各府重镇设立分号。钱庄两大职能:一、汇兑。商人异地贸易,推行宝钞交易,本侯也曾言,前期可凭银票在各地钱庄兑取现银,安全便捷。二、放贷。”
说到“放贷”二字,他刻意停顿,环视众人:“凡有意重建作坊、商铺、船队之商贾,乃至想要修复房舍、购置农具之良善百姓,经地方官保荐、钱庄核查后,均可申请贷款,以助其恢复生计。”
第996章 大明宝钞
此言一出,阁内响起一阵低语。贷款给商人百姓,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刘庆抬手压下议论,语气转为凝重:“然,此贷款,不以白银支付。”
众人一愣。
“全部以新铸之‘大明宝钞’支付!”刘庆斩钉截铁地说道。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虽然刘庆已就此事通气过数回,且也让周王主事于皇家钱庄,然事到临头了,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亦面露忧色。宝钞?前朝滥发宝钞,导致物价飞涨、形同废纸的教训,犹在眼前!
刘庆自然明白他们的顾虑,沉声道:“诸公所虑,本侯深知。此次发行宝钞,绝非儿戏!其一,朝廷将以国库白银、江南新近清丈出的官田、以及未来盐茶税收为储备,严格控制发行总量,绝不多发滥发!其二,宝钞可在全国所有皇家钱庄自由兑换白银,见票即兑,以坚信用!其三,朝廷率先规定,日后缴纳田赋、商税、乃至官员俸禄,皆可部分使用宝钞!其目的,是要让这宝钞,真正成为流通之货币,而非敛财之工具!”
他目光灼灼:“此乃险棋,亦为活棋!若能成功,则朝廷可凭此迅速调动民间力量恢复生产,更可掌握一种远超白银运输限制的金融利器,利于国家调度。江南富庶,商贸活跃,正是试行此策的最佳之地!”
接着,刘庆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各府县的位置,话题转向更根本的变革:“然,欲使新政畅行,国库充盈,离不开税收。以往征税,由州县官府负责,胥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朝廷所得有限,民怨沸腾。此弊必须革除!”
他宣布了一项更深刻的制度变革:“本侯决议,仿效唐宋遗制,并结合现状,创设独立的‘税务总司’,垂直管理!税务总司设于北京,受户部节制但独立运作。于各省、府、州、县设立分支税务司,官员由总司直接选派、考核,与地方官府脱钩!自此以后,丁银、盐课、茶税、商税等一切国税,均由税务司官员直接征收,解送中央或按规定留成,地方官府不得干预!税务司官员俸禄优厚,但考核极严,贪墨舞弊者,立斩不赦!”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这意味着将从地方官府手中收回最主要的财权,触及了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阁臣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刘庆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公,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江南新附,正可作新政试验之田。商贾流通、钱庄放贷、宝钞试行、税司独立,此四者环环相扣。若能成功,则江南可速复繁荣,朝廷财源可获保障,日后平定闽粤、乃至经略天下,方有坚实根基。其间阻力、风险,本侯岂能不知?然,苟利社稷,生死以之。还望诸公,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议事持续至深夜。刘庆的这番布局,远不止于经济措施,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和社会变革的序幕。
它旨在打破旧有的经济束缚和财政弊端,将江南乃至整个北朝的经济命脉和财政大权,更直接、更有效地掌控在中央朝廷手中,毕竟江南的土地可不像北方这般被打烂了重来,都是有主之地,倘若朝廷强行收回,这还未安稳的江南,又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来,既然如此,那就把劳动力抽出来。
三月,春寒料峭。北京城内的柳树刚刚抽出嫩黄的芽,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未尽的凛冽。礼部呈上奏报:耗费巨资、历时大半年修复的太后陵寝,终于一切就绪,吉日已定,不日便可奉安。
消息传来,平虏侯府内一片肃穆。刘庆屏退了左右,独自在书房中静坐了许久。
窗外是初春的暖阳,他却只觉得一股深沉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七百万两白银,一座穷极工巧、恢弘壮丽的陵墓,终究换不回那个人的温度。
独自一人,再次走进了那暂时停放灵柩、以备日后与先帝合葬的仁智殿。殿内阴冷空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地停在中央,在长明灯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重而温润的光泽。棺椁已经密封,他再也看不到里面的容颜。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风声。刘庆一步步走到棺椁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光滑的木料,仿佛想感受一丝残留的气息。往日的种种,那些密谋、争执、依靠、猜忌、以及仅有彼此才懂的无奈与扶持,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令百官敬畏的平虏侯,此刻,他只是一个送别了故人的普通人。
“秀娥……”一声极低极轻的呼唤,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从他唇边逸出。这个名字,他或许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称呼过她。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却显得无比自然,也无比苍凉。
一直静静跟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的苏茉儿,此刻适时地上前一步,将一件厚重的斗篷披在他肩上,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侯爷,节哀。保重身子要紧。太后……太后娘娘若是泉下有知,见到侯爷为她所做的一切,见到这天下渐趋安稳,定会明白侯爷的苦心,也会欣慰的。”
刘庆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具棺椁,声音低沉而沙哑:“明白?欣慰?或许吧……可纵然她全都明白,如今又能如何?终究是……天人永隔了。”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落寞。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冰冷的棺木,做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太后,安心吧。臣,在此立誓,只要臣在一日,必竭尽所能,护佑陛下周全,必令陛下成为这天下间,最……自在无忧之人。”
说完,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他大步走向殿门,当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外面初春略显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脸上的脆弱与悲伤已瞬间收敛,重新覆上了平日的冷硬与威严。
第997章 送葬
“回府。”他对迎上来的亲随简短下令,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阳春三月,京畿之地仍透着一丝料峭。天寿山南麓,修复一新的寿陵气象庄严。神道两侧,仪仗森严,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泥土混合的沉重气息。
吉时到,哀乐起。送葬队伍缓缓移动。平虏侯刘庆作为“奉安大使”,走在最前方,面色沉毅。而在刘庆身侧稍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正是年幼的皇帝朱慈延。
小皇帝穿着一身特制的、略显宽大的素白孝服,小小的身子被繁复的衣冠衬得更加瘦弱。他被两位礼部官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迈着不甚稳当的步子。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周围大人们肃穆的表情,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却充满了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穿着白衣服,为什么音乐听起来那么悲伤,为什么平时对他还算温和的侯爷今天脸色那么严肃,更不明白“陵寝”、“合葬”这些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要听话,要按照礼官事先反复教导的那样去做,不能出错。
队伍行至明楼前,繁复的祭祀仪式开始。礼部左侍郎段兴扬上前“维大明光烈元年,岁次癸未,三月丙辰朔,越祭日丁巳,孝子嗣皇帝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皇考绍天绎道刚明恪俭揆文奋武敦仁懋孝烈皇帝、皇妣孝节贞肃慈惠仁穆成天育圣端皇后曰:
呜呼!皇天不佑,降此鞠凶。昔岁甲申,虏氛犯阙,皇考殉社稷于煤山,乾坤崩裂,寰宇同悲。皇妣衔哀抚孤,维系国脉于危难之间,辗转南都,心力交瘁。然天未厌乱,皇妣竟以忧劳成疾,鸾驭上宾。呜呼痛哉!
追惟皇考,嗣服兢兢,宵衣旰食,志在扫清寰宇,再造太平。奈何天命靡常,群小误国,遂使神州陆沉,宗庙丘墟。皇考之烈,可比日星!
皇妣贞静秉德,母仪天下。当板荡之际,护持幼冲,委任贤良,延明祚于一线。其德可配地厚,其节可凛冰霜。
今逆氛稍戢,陵寝修复。谨遵典礼,迁皇考梓宫,奉皇妣灵輀,同穴寿陵,永绥神御。俾帝后在天之灵,得相依傍,无复睽违之憾。
伏惟皇考皇妣,神灵在天,默佑邦家。慈烺幼冲嗣位,哀疚方深。惟当仰体遗志,倚任忠良,誓复旧疆,光复大业。冀皇考皇妣,俯鉴微诚,永锡祉福。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刘庆率文武百官,跪拜于帝后梓宫前,肃然陈词:
“臣,平虏侯、太子太师刘庆,谨率文武百官,恭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永安寿陵!”
“陛下继统于倾颓之际,宵旰忧劳,志在安民;娘娘持节于危难之间,翊护幼主,德被苍生。虽天命未顺,致有甲申之变,然陛下殉社稷之烈,娘娘守节抚孤之贞,实与日月同光,天地并久!”
“今陵寝修复,帝后同衾。此非仅人子之孝,更是社稷之重,正名分,安民心,彰正统于天下!臣等必恪尽职守,辅佐新君,光复旧物,重振大明雄风,以慰陛下、娘娘在天之灵!”
“伏惟陛下、娘娘,神归紫府,灵佑江山。大明国祚,必延万世!臣等……叩送!”
小皇帝则被引导着,在礼官的低声提示下,笨拙地行礼、上香。
他眼神时不时会飘向那巨大的棺椁,又迅速移开,带着孩童本能的对巨大、寂静之物的畏惧。当刘庆宣读那篇文辞古奥的祭文时,他显然听不懂,只能茫然地看着刘庆的嘴一开一合,小手不安地揪着衣角。
开启地宫时,阴冷的气息涌出,小皇帝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了一下,立刻被身旁的礼官轻轻稳住。进入幽深的地宫,长明灯的光线昏暗,映照着巨大的石棺,气氛更加压抑。小皇帝似乎被这环境吓到了,紧紧靠着搀扶他的官员,小脸有些发白。
当帝后棺椁被缓缓安置在石台上,完成“同穴合衾”之礼时,刘庆率领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沉痛。小皇帝也被扶着跪下,磕头。他学着别人的样子,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仪式的模仿和对周围凝重气氛的困惑,而非真正理解这意味着永别。或许在他稚嫩的心灵里,这只是又一个漫长而奇怪的“游戏”,只是这次大人们看起来格外伤心。
礼成,刘庆起身,转身走向地宫出口,步伐决绝。小皇帝也被带着向外走。在走出地宫、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山风吹来,他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陵墓石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小皇帝被这声音惊得微微一颤,抬头望向那合拢的巨石门,又疑惑地看了看身旁面色凝重的刘庆和百官,似乎想从大人们的脸上找到答案,但最终只是眨了眨眼,更加困惑了。
刘庆站在高台上,俯瞰群山,小皇帝则被宫人轻轻抱上御辇,他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车驾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或许隐约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永远关在了那扇门后面,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看着刘庆的背影,这个他既依赖又有些畏惧的“侯爷”,似乎更加高大,也更加遥远了。
车驾启动,离开陵园。小皇帝的注意力很快被窗外掠过的飞鸟吸引,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沉重。然而,这场他并未完全理解的葬礼,其所象征的旧时代的终结和压在他名义上的江山重担,却不会因他的懵懂而减轻分毫。他的“自在”未来,注定将在这位权臣的庇护与阴影下,缓缓展开。
刘庆没有返回文渊阁,而是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了北京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宅子外有身着号服的五城兵马司兵卒看守,见是平虏侯亲至,连忙躬身行礼,迅速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第998章 仁心与手段
刘庆挥手让亲卫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迈过门槛。宅院不大,陈设简朴,静悄悄的。
引路的卒子低声道:“侯爷,郑公子平日多在后院读书,此刻想必也在。”
“读书?”刘庆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点了点头,“好,你且退下吧,不必惊动。”
卒子躬身退去。刘庆独自穿过月洞门,步入后院。只见一方小小的庭院中,郑森正坐在石凳上,身披一件半旧的棉袍,三月天的凉意似乎并未影响到他。他捧着一本书,读得十分入神,面前石桌上的清茶早已没了热气。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庆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玄色披风,缓步上前,打破了院中的宁静:“郑公子,倒是好兴致。这天光下苦读,不觉得寒凉么?”
郑森闻声抬起头,见是刘庆,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的书册轻轻合上,目光直视刘庆,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探究:“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举起那本书,封面上赫然是《格物初阶》四个字,“听闻此书,是侯爷主持编纂印行?”
刘庆看了一眼那书,正是他大力推广的新学启蒙读物之一,便点了点头:“不错。是本侯之意。”
郑森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虽为阶下之囚,眉宇间却自有股不屈之气。他凝视着刘庆,继续问道:“还听闻,侯爷意欲在未来的科举中,采纳此类格物、算学等实学内容?”
刘庆再次颔首,语气肯定:“不错。旧学空疏,不足以应对当世之变局。欲强国富民,非重实学不可。”
一阵微冷的春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郑森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手中的书移向刘庆深沉难测的脸,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侯爷可知,在下被软禁于此,每日除却粗茶淡饭,最常做何事?”
刘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郑森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自问自答:“便是读侯爷推行的那几本书。《格物初阶》、《几何论略》、《泰西水法》……起初是无聊解闷,后来却渐渐读出些滋味。书中所言,火铳之力源于火药瞬间膨胀,舟船之利在于船型破水,农事增收可赖新式农具、水利规划……皆是有用之学,确实比一味诵读圣贤书,更贴近世间实相。”
他的语气渐渐有些锐利:“侯爷兴新学,固然是看到了时弊。然而,侯爷可曾想过,您以铁腕推行此法,铲除异己,动辄株连,如李建泰等数十官员,一日之间身首异处。这般酷烈手段,与侯爷书中所述之‘格物致知’、‘求真务实’的精神,岂非背道而驰?侯爷欲以新学造就一代新人,却又以鲜血浇灌这条路,就不怕所得之人,只精于术,而失其仁心,最终造就一批更善于钻营、更精于算计的酷吏能臣么?”
他举起手中的《格物初阶》:“此书教人明事理,知物理。但侯爷之行,让学生看到的,却是权术可以碾压公理,力量能够定义真理。长此以往,纵然人人精通格物算学,这天下,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郑森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刘庆威严沉稳的表象,直指其新政背后最核心的矛盾——铁血手段与理想目标之间的撕裂感。
刘庆并未立刻动怒,反而沉默了片刻,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寒意。
“郑公子,”刘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知,为何朽木需用斧斤,顽疾需下猛药?”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扫过那本《格物初阶》,又回到郑森脸上:“旧朝积弊百年,士林空谈成风,吏治腐败入骨,军备废弛不堪。若依常理,循循善诱,待之以仁,可能涤荡这污泥浊水?可能在我辈有生之年,见华夏重光?李建泰等人,身负重任,却玩忽职守,致科场大弊,动摇国本!此等蠹虫,若不施以雷霆,何以震慑宵小?何以快慰天下寒窗士子之心?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本侯所为,非为嗜杀,实为立威,为廓清寰宇,为尔等年轻一辈,扫出一片能真正践行这书中‘格物致知’的天地!”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至于仁心与手段……郑公子,你熟读史书,当知商鞅变法,徙木立信,何尝不酷烈?秦皇汉武,一统天下,脚下又何尝不是白骨累累?欲成非常之功,岂能效妇人之仁?本侯要的,是一个能富国强兵、抵御外侮的大明,而非一个充斥着空谈仁义、却任人宰割的弱国!过程难免阵痛,但结果,必将惠及天下苍生!”
郑森并未被这番气势压倒,他迎着刘庆的目光,反驳道:“侯爷以结果论英雄,郑某不敢苟同!商鞅法治强秦,然秦二世而亡,正是因其严刑酷法,失却人心!以暴易暴,或可收效于一时,然根基不稳,终难持久。侯爷欲以新学育人,若这‘新’只在于技艺,而忽略了仁德之本,培养出的不过是更高效的利禄之徒,更精于算计的权臣酷吏!如此,与旧日之腐儒,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侯爷今日可以权术碾压一切异见,他日,安知不会有效仿者,以更强大的权术来碾压侯爷所立之秩序?”
他举起茶杯,看着其中冰冷的茶水:“就如同这杯茶,侯爷欲使其温热,方法有二:一则可徐徐添薪,文火慢炖,虽耗时,然茶香醇厚;二则投入炽炭,瞬间沸腾,然茶味已失,甚至杯裂水溅。侯爷所选,乃是后者。郑某只怕,沸水伤手,裂杯难盛!”
两人的争论,已从具体政策上升到治国理念的根本分歧。刘庆重效率、重结果,相信强力破局;郑森则更重过程、重本源,强调仁政与人心。
第999章 大明水师
庭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刘庆紧紧盯着郑森,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胆识,更有深邃的思考和独立的见解,远非寻常纨绔或迂腐书生可比。他心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欣赏和招揽之意所取代。如此人才,杀之可惜,若能为其所用……
刘庆脸上的厉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他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一个完全出乎郑森意料的问题:
“郑公子,纵论古今,见识不凡。然,空谈易,实事难。本侯且问你,若给你一个机会,并非在此空谈仁义,而是执掌权柄,亲手掌舵,你待如何?”
郑森一怔,不明所以。
刘庆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我大明水师,自三宝太监下西洋后,日渐衰微,如今尔父纵容海寇之辈,逞雄于海上。本侯欲重建大明水师,需一既有雄心胆略,又通海事、明晓新学之人统领。郑公子,你……可愿出任大明水师统领,为朝廷整饬水军,肃清海疆,扬我国威于万里波涛?”
这一问,石破天惊!让一个被软禁的、与北朝为敌的巨寇之子,去执掌朝廷的水师?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郑森彻底愣住,脸上写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本能的警惕。他万万没想到,刘庆会提出这样的条件。这究竟是试探?是圈套?还是……这位权臣真的有不拘一格用人的气魄?
他看着刘庆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心中波澜起伏。接受,意味着屈服,意味着为他所不完全认同的“酷烈”新政效力;拒绝,则可能永远失去实现自己抱负、甚至可能危及自身安全的机会。
半晌,郑森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侯爷……此言当真?为何是我?”
刘庆负手而立,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淡淡道:“因为你有才,有胆,更有……你父亲所没有的东西。更何况,令尊郑芝龙,如今在福建,不也打着‘大明’的旗号么?”
刘庆那句“你父亲郑芝龙,如今在福建,不也打着‘大明’的旗号么?”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郑森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沉默良久,眉宇紧锁,警惕起来,但其中又夹杂一些别的什么。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庆,近乎尖锐的直率:“侯爷,此言差矣。此‘大明’,与家父所在之‘大明’,岂可同日而语?”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要剖开这看似诱人提议背后的实质:“家父在福建,所拥立者,乃是朱明宗室后裔,承继的是洪武、永乐以来的正统法脉,纵然势弱,亦不失为汉家正朔。而侯爷您所辅佐的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庆身上那象征权势的蟒袍,略带讥讽,“北京城内,龙椅上坐着的,固然也姓朱,然天下谁人不知,这乾坤独断、执掌国柄者,乃是侯爷您!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此等局面,与家父在福建奉天子以令不臣,其权势根基,岂非云泥之别?此大明,与彼大明,名同而实异也!”
这番话,可谓大胆至极,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刘庆是权臣,北廷是傀儡朝廷。空气瞬间凝固,院中的寒意仿佛又重了几分。守在月洞门外的亲卫似乎有所察觉,手按上了刀柄。
然而,刘庆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郑森。
“好一个‘此大明非彼大明’!”刘庆调侃道,“郑公子,你倒是真看得倒是分明吗?且不言尔父是否真如你所言,那么,本侯倒要问你,在你看来,尔父所在之‘大明’,与尔如今所处之‘大明’,除了你所说的这‘权柄谁属’之别,还有何不同?”
他不等郑森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疆域?我朝据中原腹地,拥江北膏腴,新下江南财赋之区,天下州郡,十得其七!福建偏安一隅,地瘠民贫,倚海贸为生,可能相比?”
“是兵力?我朝带甲百万,良将千员,火器精利,连战连捷,扫荡中原,克复南京!福建之兵,除却尔父那支水师,陆上可能挡我雷霆一击?”
“是人才?天下英才,科举正途,如今皆汇聚于北京!江南士子,亦纷纷北来应试。福建弹丸之地,可能延揽多少俊杰?”
“是民心?中原百姓,久经战乱,渴求安定!本侯劝课农桑,整顿吏治,轻徭薄赋,百姓稍得喘息。而福建,加饷增税,以养水师,以奉伪廷,民力可堪重负?”
“还是……那虚无缥缈的‘正统’名分?”刘庆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自古天下,有德者居之,有力者据之。南宋亦自称正统,然终灭于蒙元。何为正统?能安天下、抚万民、御外侮者,方为真正统!苟延残喘于海隅,内斗不休,纵有宗室名分,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况且陛下乃先皇之子,那些宗亲又有谁能与他争这正统之名份”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气势逼人:“郑公子,你熟读史册,通晓事理。你告诉本侯,抛开这‘权柄谁属’的表象,论实力,论潜力,论民心向背,孰强孰弱?孰为朽木,孰为栋梁?孰将席卷天下,孰将湮没于波涛?”
刘庆停下脚步,站在郑森面前,直刺其心:“本侯授你水师统领之位,看中的,非是让你屈从于哪个‘大明’的虚名,而是给你一个平台!一个真正的、足以让你施展平生所学,打造一支足以纵横四海、媲美甚至超越你父的强大水师的平台!在北京,你有整个北方的资源支撑,有最新的格物技艺,有畅通无阻的升迁之途!而在福建,你有什么?除了尔父的余荫和那支需时刻提防内斗、外患的水师,你还剩下什么?是守着那个朝不保夕的‘正统’空名,碌碌无为,直至与之一同沉沦?还是抓住机遇,凭借自己的才能,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真正为这华夏海疆,打下一片坚实的基业?”
第1000章 天下无敌之水师
他最后的话语,充满了诱惑与力量:“至于权柄……呵呵,郑公子,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持三尺剑,立不世功!真正的权柄,来自于赫赫战功,来自于麾下那支令四海臣服的强大舰队!而非来自于依附某个看似‘正统’的虚名!本侯能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敢不敢要,能不能接得住了!”
郑森彻底沉默了下来。
刘庆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固有的认知上。他原本以为,父亲在福建拥立隆武,延续朱明正统,是大义所在。
然而,刘庆却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层“正统”的面纱,将冰冷而现实的国力、疆域、民生、军力对比,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刘庆所言不虚。他被秘密押送至北京的路上,虽行程匆匆,且有兵卒看守,但沿途所见所闻,依旧深深触动了他。
北方原本在想象中应是赤地千里、民生凋敝的景象,但他看到的,却是田间地头忙碌的农夫脸上带着的、久违的安心笑容。农舍虽简朴,却大多修缮整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虽仍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城墙、废弃的村落,昭示着不久前战乱的创伤,但一种蓬勃的、渴望太平的生计气息,已然弥漫在华北平原上。
这与他在福建时所闻所见形成了鲜明对比——为了维持庞大的水师,父亲在闽地加饷增税,已达三成,民间怨声载道,与北方“轻徭薄赋”乃至战时免税的政策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哪一个更得民心,不言而喻。
刘庆点出的疆域、兵力、人才优势,更是铁一般的事实。北朝占据中原腹地,新下江南财赋重地,带甲百万,良将如云,火器精利,连战连捷,气势如虹。反观福建,偏安一隅,地狭民贫,陆上兵力薄弱,全赖水师和复杂地形支撑,人才凋零,内部还有各方势力倾轧。
父亲的水师或许在海上尚有一战之力,但在陆地上,面对吴三凤、左梦庚那些装备了新式火器、经历战火洗礼的北朝精锐,根本不堪一击。
一旦北朝下定决心,水陆并进,福建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坚守那个“正统”空名,与如此强大的实力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庆给出的水师统领之位,更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现实选择。在北京,他有机会摆脱父亲的阴影,凭借自己的才能,在一个更广阔、资源更丰富的平台上,真正打造一支强大的、属于新时代的水师。
刘庆推行新学,重视格物、算学,这与他对海事、船炮的兴趣不谋而合。而在福建,他永远只是“郑芝龙的儿子”,无论他有何等才华,都要受制于父亲的权威和那个摇摇欲坠的小朝廷错综复杂的政治格局。
然而,背叛父亲,背叛那个自己从小被教导要效忠的“大明”正统,这道心理门槛何其之高!这不仅仅是个人前途的选择,更关乎孝道、关乎士人气节、关乎对心中那份“华夷之辨”、“正统相继”信念的坚守。
接受刘庆的任命,就意味着站到了父亲的对立面,站到了那个他曾经视为“僭伪”的北朝一边。这需要何等的决心和……对传统价值观的颠覆?
郑森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斗争。理性告诉他,刘庆指出的道路更现实,更有前途,甚至可能更符合“天下大势”;但情感和自幼接受的教诲,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拉扯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刘庆:“侯爷……此言,确实……振聋发聩。然,父子人伦,君臣大义,岂能轻易割舍?侯爷美意,在下……需三思。”
他没有立刻拒绝,但也没有答应。这“三思”二字,已然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动摇。
刘庆看着郑森挣扎的表情,心中了然:“本侯明白。此事关乎重大,确需郑公子慎重权衡。然,时不我待。福建局势,瞬息万变。令尊与那隆武朝廷,能否长久?大明水师重建,势在必行。这个位置,本侯为你保留三日。三日后,若公子仍无决断,本侯只好……另觅良才了。”
郑森抬起头,脸上带着深深的困惑,他望向刘庆,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侯爷,您……何以会如此高看于我?我不过是郑氏众多子嗣中的一个,既无显赫战功,亦无过人资历。莫非……侯爷是想效仿家父昔日手段,借我之名,去收拢那些海上枭雄?若如此,请侯爷明鉴,此法绝无可能成功。那些海上豪强,只认实力与利益,岂会因我一人而改弦更张?”
刘庆闻言,双眼微微眯起,随即缓缓摇头,近乎不屑的冷峭:
“收拢海寇?效仿郑芝龙?”他嗤笑一声,“郑公子,你未免太小看本侯,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他直视郑森:“在你眼中,尔父或许是雄踞东南的海上枭雄。但在本侯看来,他纠集的那群乌合之众,不过是依仗大明海禁之策留下的权力真空,啸聚一方罢了!若非朝廷昔日无力南顾,岂容他坐大至今?其行事,劫掠有余,而建国立业不足;争霸一方可矣,然匡扶天下则远远不及!本侯欲打造的水师,绝非此等匪类可比!”
“本侯知道,你心中所虑,是不愿与生父兵戎相见,此乃人子常情,本侯理解。然,郑公子,你需看清天下大势!纵使你今日不助我,尔父及其所拥立的那个小朝廷,负隅顽抗于福建弹丸之地,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大军横扫天下之势已成,绝非区区海寇与一隅伪朝所能阻挡。尔父的选择,看似忠义,实则是将郑氏一族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此非智者所为,更非孝道!”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开创时代的豪情:“本侯要你执掌的,绝非是一支只能在你父余荫下、或靠收编海盗而成的舰队!本侯要打造的,是一支全新的、真正的天下无敌之水师!”
第1001章 “天津卫。”
“它将以最新的造船技艺、最犀利的火炮、最严明的纪律、最远大的航程为根基!它不仅要能扫清沿海匪患,更要能扬威四海,护佑商旅,开拓远洋,使我大明旌旗重新飘扬于万里波涛之上,重现乃至超越三宝太监之伟业!这,才是男儿应有的抱负!”
刘庆的目光紧紧锁住郑森微微震动的瞳孔:“本侯看中你,非因你是郑芝龙之子,而是因为你在战船上长大,深谙海事;因为你年轻,却已显沉稳,可塑性强;更因为,你肯读这本《格物初阶》,对新学之物有所好奇,而非一味沉溺于旧章句!这说明,你的眼界,未曾被福建那一方狭小的天地所完全束缚!本侯给你这个机会,是让你跳出父辈的窠臼,去执掌一支真正代表未来、属于强盛王朝的舰队,去做一番真正惊天动地、青史留名的事业,而非在即将倾覆的破船上,与你父亲一同殉葬!”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郑森的心上:“是守着即将沉没的旧船,背负着所谓的‘忠孝’枷锁,碌碌无为?还是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凭借自己的才能,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为这华夏海疆,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局面?郑公子,是选择做一枚随波逐流的棋子,还是做执棋之人、开创新局的英雄?这其三日的考量,望你……莫要辜负了本侯的期待,更莫要辜负了你自己的平生所学与满腔热血!”
刘庆看着郑森眼中难以掩饰的怀疑,并未动怒,只是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本侯知道,你心中定在怀疑,怀疑本侯所言的‘天下无敌之舰队’,是否只是画饼充饥,空口白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充满自信的笑意:“无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日,你随本侯走一遭。待亲眼见过之后,再做出你的选择不迟。”
郑森眉头紧锁,满腹疑云:“一观?侯爷欲带在下去何处观之?”
刘庆已然起身,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向院外走去,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和一句简短的话:
“明日,你自然知晓。”
翌日清晨,天色微曦。平虏侯亲卫已肃立在宅院外。刘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罩玄色斗篷,显得干练而威严。郑森被带出宅门,脸上仍带着宿夜的思虑和疑惑。
“上马。”刘庆没有多言,直接下令。
一行人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出了北京城东门,沿着官道,向东疾驰而去。蹄声隆隆,卷起阵阵尘土。
郑森策马跟在刘庆侧后方,看着两侧不断掠过的北方原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这并非去往京畿任何一处校场或工坊的方向。他忍不住催马赶上半个身位,开口问道:
“侯爷,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刘庆目视前方,速度不减,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天津卫。”
郑森心中猛地一震!
天津卫?!
那是京师门户,海运、漕运枢纽,更是北直隶最重要的出海口岸!刘庆带他去天津卫,其用意不言自明——那里,一定有与水师、与舰队相关的东西!
难道……刘庆所说的“无敌舰队”,并非虚言,而是真的已经在天津卫有所建树?可他在福建时,从未听闻北朝在北方有什么像样的水师力量啊!顶多是一些在渤海巡防的旧式沙船、巡船,如何能与纵横东南沿海的郑家水师相提并论?更遑论“天下无敌”?
当天津卫的轮廓渐渐从地平线上浮现时,郑森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这绝非他想象中那个单纯的军事卫所或漕运码头!眼前的天津卫,俨然已变成了一座庞大、喧嚣、充满活力的工业与军事混合体。
人声鼎沸,却非市井的嘈杂。宽阔的道路上,几乎看不到闲逛的行人,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推着独轮车、赶着驮马的民夫,正源源不断地将各种物资——成捆的木材、巨大的铁料、成袋的煤炭、一桶桶不知名的漆料——运往各个方向。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烟味、铁器敲打的叮当声、木材锯割的嘶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力量感的忙碌气息。
道路两旁,不再是传统的商铺民居,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冒着黑烟或白汽的巨大工棚和作坊!高耸的烟囱如同森林般刺向天空,风箱鼓动的轰鸣声、蒸汽机有节奏的喘息声、水力锤沉重的撞击声……各种工业噪音交织成一首雄浑而陌生的交响曲,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刘庆一行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沿途的工头、匠人、甚至忙碌的民夫,见到刘庆的旗帜和仪仗,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退到路边,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敬畏,而非恐惧。
郑森敏锐地察觉到,刘庆对这里的一切显然极为熟悉,他绝非第一次莅临,而是此地真正的掌控者和规划者。他心中暗自苦笑,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刘庆怎么可能不亲自掌控?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天真了。
更让郑森感到惊奇的是,他们所走的这条主干道的地面上,竟然平行铺设着两条笔直、闪着寒光的铁条,一直延伸向远方,没入工坊区的深处。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东西,忍不住频频侧目,面露疑惑。
刘庆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此乃铁路,是为‘火车’所备之轨道。”
“火车?轨道?”郑森下意识地重复,这两个词对他而言无比陌生。
“不错,”刘庆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一种以蒸汽机为动力,牵引连串车厢,于此铁轨之上奔驰如飞的运输工具。载重远超骡马,速度亦非舟车可比。如今,自迁安铁厂至山西煤铁矿区之铁路已在铺设。此处之铁路,未来将连接迁安、京城,乃至通州大营。届时,兵员调遣、军械粮秣转运,旦夕可至,再无迟滞之忧。”
第1002章 巨大的船
蒸汽机?铁轨上奔驰如飞?连接京城与矿区?在那本格物里所言之物件竟然真的要出现在了眼前。
郑森被这闻所未闻的概念冲击得有些发懵,但他瞬间就明白了这“铁路”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军事潜力和后勤革命!
若真如刘庆所言,北朝大军的调动和补给能力将提升到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南方任何天险都将失去意义!
他望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庞大工业区,再回想福建那边还在依靠人力帆船和传统匠坊的缓慢运作,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差距感扑面而来。
刘庆所言的“无敌舰队”,似乎不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而是基于这种可怕的工业实力和前瞻眼光,所能孕育出的必然结果!
穿过那座气势恢宏、上书“大明第一船厂”的巍峨门楼,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天津港的海面豁然眼前。然而,郑森的目光瞬间被港口深处、被高大围墙严密遮挡的一个庞然巨物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郑森整个人僵在马上,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失声叫道:
“侯……侯爷!那……那是……船?!”
只见在专用的深水船坞中,静静停泊着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钢铁巨兽!它通体呈现出钢铁特有的暗灰色泽,线条刚硬凌厉,与郑森熟悉的任何木质帆船都截然不同。
其体型极其庞大,目测长度至少有四十丈以上,巍峨如山!最令人震撼的是,其水线以上的船体,明显覆盖着一层厚重、铆接严密的铁甲,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虽然离完工还尚早,但这可是颠覆性的啊。
刘庆也勒住马,他顺着郑森震撼的目光望去,露出自豪与野心的光芒,平静地纠正道:“郑公子,准确而言,此物当称之为——铁甲舰。”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一件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杰作,语气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意味:“此舰之构想,正是源于迁安铁厂如今那源源不断的巨量钢铁产出。既有如此利器,岂能仅用于造刀剑、筑铁轨?自当用于打造这海上无敌之堡垒!”
郑森已经完全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铁甲舰?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海战的所有认知!他自幼在海上长大,见过最大的战船也不过是包裹铁皮的福船或西洋来的夹板船,何曾见过如此纯粹的钢铁巨物?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都带着颤抖:
“铁甲……这……这寻常的火炮,恐怕……恐怕连它的皮都蹭不破吧?” 他无法想象,传统的木质战船,在如此恐怖的防御面前,将会是何等脆弱!
紧接着,一个更根本的疑问涌上心头,他猛地转头看向刘庆,不可思议道:“侯爷!如此巨舰,全身披铁甲,这……这得有多重啊?!它……它如何能浮于水上?下水岂不……岂不立沉?!”
这确实是这个时代的人,面对全钢铁舰船时最本能、最直接的疑问。在所有人的常识里,铁入水即沉,乃是天经地义!
刘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策马缓缓向前,示意郑森跟上。两人骑马来到船坞旁的指挥高台之下。刘庆抬手指着那钢铁巨舰庞大而流畅的船体,尤其是那没入水下的部分,解释道:
“郑公子所虑,乃是常理。然,格物之学,妙用无穷。此舰能浮,不靠材质轻重,而靠其形!你看其水下船体,中空而宽阔,形如巨匣。依据浮力之理,其排开海水之重量,远大于舰体自身之重,故能安然浮于水上。此乃巧夺天工之力,非蛮力可及。”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郑森:“至于重量?此舰满载排水量,预计将超过五千料!其动力,非赖风帆,而是依靠两台大型蒸汽机,驱动尾部巨桨,无风亦可疾驰,逆风更能破浪!其武备,计划装备新式后膛重炮二十余门,分布于舰艏、舰艉及两舷炮塔之内,射程、威力、射速,远非旧式火炮可比!”
刘庆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舰一旦下水,必将彻底改变海战之法则!旧式木壳帆船,在它面前,如同纸糊!纵是尔父麾下最引以为傲的战船,在此铁甲巨舰面前,亦不堪一击!这,便是本侯所言,‘天下无敌之舰队’的基石!”
郑森听着刘庆的描述,看着眼前这艘仿佛来自未来的钢铁巨舰,只觉得呼吸急促,心跳如鼓。他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这具实实在在的、冰冷而强大的钢铁身躯,冲击得粉碎!他终于明白,刘庆的野心,远非割据一方,而是要打造一支足以碾压一切旧有海上力量、真正主宰大洋的恐怖舰队!
郑森还沉浸在眼前这艘钢铁巨兽带来的震撼中,耳边却传来了刘庆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满足的评语:
“郑公子是否觉得,此舰已是惊世骇俗?”刘庆的目光扫过那庞大的舰体,语气却并无太多激动,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然,在本侯眼中,此舰尚属雏形,瑕疵甚多。”
郑森闻言,猛地从惊愕中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刘庆。如此庞然大物,覆盖铁甲,竟还只是“雏形”?还有“瑕疵”?
刘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抬手指着舰体解释道:“你细看便知。此舰龙骨、主框架乃至大部分船壳,仍以巨木为主,外包铆接铁甲。究其根本,不过是一艘披了铁甲的加大号福船罢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对技术局限的无奈和对未来的笃定:“非是本侯不想造全铁巨舰。实乃如今工匠技艺所限,缺乏将巨大钢板无缝连接之法,铆接之术虽可堪用,然结构强度、水密性终有隐患,难以支撑数千吨全钢铁舰之重压与风浪。此乃格物之学尚未攻破之难关。”
第1003章 改变
但紧接着,他的眼中便燃起属于开拓者和规划者的自信:“然,此等困境,绝非永不可破!本侯想这些终有一日会解决……”
“那时,下水的将不再是此等‘木骨铁皮’之物,而是真正的、从龙骨到甲板通体由钢铁铸就、拥有水密隔舱、旋转炮塔、速度更快、火力更猛、防御更强的海上堡垒!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足以横行七海、让万国俯首的无敌战舰!”
郑森听不懂,但不妨碍他观摩这艘巨舰,喃喃道“有此舰一艘,可敌数十,不上百。。。。。。。”
他看着眼前这艘尚被刘庆视为“过渡品”的巨舰,再回想福建那边还在为几艘改进的夹板船而自豪的境况,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绝望的差距感,混合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参与创造历史的冲动,在他心中疯狂涌动。
刘庆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郑森自己去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海风呼啸,吹动着两人的衣袂,也吹动着时代变革的潮汐。
郑森当听着那惊人的造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三百万两……这……我朝府库,怕是倾尽全力,也打造不了几艘吧?”
他话语中“我朝”二字,已在不经意间,将他内心的归属指向了北京朝廷。
刘庆闻言,脸上也掠过一丝现实的沉重,轻叹道:“是啊,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民生凋敝,国库确不宽裕。想要大规模建造,力有未逮。”
郑森被那钢铁巨舰无形的力量吸引,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靠近船坞边缘,仰望着这庞然大物,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不过,侯爷!有此一艘巨舰,再配以侯爷麾下精锐的火器新军,纵横四海,已然……已然近乎无敌了!”
刘庆却缓缓摇头:“一艘?太少。于汪洋大海之上,孤舰难成气候,需互为犄角,方能形成真正的威慑与控制力。本侯之计划,是至少建成五艘,编成一队,方可称雄一方海域。” 他语气转为务实,“只是,国库艰难,工匠技艺亦需时日打磨,目前倾尽全力,一年能建成下水一艘,已属不易。此事,急不得。”
“一年一艘?!”郑森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侯爷,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五年便是五艘铁甲巨舰!若待他日,我朝国库充盈,工匠技艺愈发精湛,那……那届时我大明水师,将会是何等光景?!”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无敌舰队驰骋大洋的壮阔未来。
刘庆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激动,而是将话题拉回现实,目光锐利地看向郑森:“那么,郑公子,眼见为实。如今,你可愿应下这水师统领之职?”
郑森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有此等国之利器,能参与此等千古未有之伟业,郑森若再推辞,岂非不识时务,枉负平生所学!我……我愿即刻修书与家父,陈明利害,劝他率部归附朝廷,共图大业!”
他想到若能说服父亲,凭借郑家原有的海上根基与这铁甲舰队结合,力量将难以想象。
然而,刘庆却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谨慎与深意:“郑将军,你此刻便去信劝说令尊,时机未到,恐徒劳无功,反生事端。”
他抬手指着眼前的船厂和巨舰:“此地景象,虽本侯并不惧外人窥探,但在此舰成军、形成绝对战力之前,过早暴露我朝全力发展此等利器之决心,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恐慌乃至拼死反扑。韬光养晦,方为上策。”
这话既是解释,也带着明确的警告——此事需绝对保密。
郑森瞬间明白了刘庆的顾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过于简单,立刻肃然道:“侯爷深谋远虑,卑职明白!此事关乎国运,卑职知晓轻重,断不会泄露半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恳切,“只是……卑职仍存一念,望有朝一日,能化解家父与朝廷之干戈,免动刀兵……”
刘庆闻言,脸上露出了真正意义上舒缓的笑容,他伸手虚扶一下,道:“郑将军能有此心,顾念父子之情,亦是为朝廷减少伤亡考量,本侯心甚慰之。有你此言,本侯便可放心将这水师未来,托付于你了。”
郑森不再犹豫,后退一步,郑重一撩袍角,单膝跪地,朗声道:“卑职郑森,愿受大明水师统领一职!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为侯爷、为我大明,打造一支无敌之水师,扬威四海!”
刘庆上前一步,亲手将郑森扶起:“郑将军请起!待到此舰下水成军之日,本侯必亲临天津卫,为你授旗,送你出征!”
郑森起身,心中激荡,但想起父亲,仍有一丝迟疑萦绕心头,不禁再次开口:“侯爷,那家父之事……”
刘庆目光投向远方海平面,轻轻摇头:“郑将军,你需明白。你父之事,关键不在你父本人,而在于……他身边之人,以及福建那一整套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话中有话,暗示真正的障碍并非郑芝龙个人,而是围绕在他周围的主战派和那个象征性的隆武小朝廷。
郑森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刘庆的未尽之言——招降郑芝龙,绝非一纸书信所能解决,其中牵扯复杂,甚至可能需要……非常手段。
刘庆与郑森在船厂高台及周边区域盘桓了许久。刘庆似乎打定主意要彻底折服这位新晋的水师统领,他不仅详细讲解了铁甲舰的设计理念、建造进度,甚至亲自引领郑森去参观了刚刚从开封军器局运抵、暂存在严密库房中的一批新式巨炮。
这些巨炮炮身黝黑沉重,散发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与郑森以往见过的任何火炮都截然不同,显然是采用了新的铸炮工艺和弹药设计。
刘庆甚至允许郑森近距离观察,并让随行的工匠简要介绍了其射程、威力和操作要点。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郑森展示北朝深不可测的军工实力,更是传递出一种极高的信任——将核心军事机密坦诚相告。
第1004章 水师提督
郑森心中震动不已,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展示肌肉,更是一种托付和考验。
随后,刘庆传令,召见了天津卫驻防主将、总兵官陈宏范。陈宏范一身戎装,疾步而来,恭敬行礼:“末将参见侯爷!”
刘庆微微颔首,侧身将郑森让出,对陈宏范道:“陈总兵,这位是郑森郑将军。自即日起,本侯已任命郑将军为我大明水师统领,总辖一切水师筹建、海防及相关事宜。”
他话语一顿,目光扫过郑森和陈宏范瞬间变得惊愕的脸,继续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此后,这天津卫大小事务,凡涉及水师、船厂、港口防务、以及为水师筹建提供之一应后勤、人力、场地支持,均由郑将军一言而决!尔及天津卫所有驻军、衙署,皆需全力配合,听候郑将军调遣,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不仅郑森愕然抬头,连久经沙场的陈宏范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天津卫乃京师门户,漕运咽喉,地位何等重要!刘庆竟将如此重地的实际管理权,尤其是与最核心的军工机密——船厂和未来水师相关的权力,全数交给一个刚刚归附、甚至其父还是敌方大将的年轻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信任和放权!
场间气氛瞬间凝滞。陈宏范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有惊讶,有疑虑,但更多的是对刘庆命令的无条件服从。
他毕竟是平逆军中过来之人,亦是刘庆一手提拔的心腹将领,令出如山。仅仅迟疑了一瞬,陈宏范便迅速收敛心神,后退一步,转向郑森,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卑职陈宏范,谨遵侯爷钧令!自今日起,天津卫一应军务、庶务,但凭郑将军吩咐!末将及天津卫全体将士,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郑将军,绝无二心!末将参见郑将军!”
这一跪,一拜,标志着天津卫的权柄,在刘庆的一句话之间,发生了实质性的转移。
郑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权责砸得有些晕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虚扶:“陈总兵请起!郑某年少识浅,初来乍到,日后诸多事务,还需陈总兵及诸位同僚鼎力相助,万望不吝赐教!”
刘庆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既给予郑森极大的信任和舞台,让其感恩戴德,全力以赴;同时也借此考验陈宏范等旧部的忠诚与执行力;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放权,彻底将郑森与北朝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断其退路。
“好了,”刘庆语气缓和下来,“宏范,你即刻安排下去,将郑将军的节旗、印信备好,行辕就设在水师提督衙门。郑将军所需一应人手、物资,优先调配。”
“末将遵命!”陈宏范肃然应诺。
刘庆又看向郑森:“郑将军,此地便交给你了。本侯期待你早日让这钢铁巨舰扬帆破浪,让我大明水师威震海疆!”
“卑职必不负侯爷重托!”郑森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刘庆消失在天津卫扬起的尘土中,将巨大的权柄与期待留给了仍站在船厂高台上的郑森,以及一旁神色复杂、却已迅速收敛心神的总兵陈宏范。
海风卷着咸腥与煤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郑森崭新的官袍。他望着下方喧嚣而庞大的船厂、港口,以及远处海天一线的苍茫,心中百感交集。
短短一日,从阶下之囚到执掌一方军政大权的水师统领,这转变如同梦幻,却又无比真实。手中那枚刚刚由陈宏范亲手呈上的、沉甸甸的“大明水师统领”银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郑将军,”陈宏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您的行辕已按侯爷吩咐,设于水师提督衙门。一应属官、文书、印信皆已备齐。是否此刻便移步衙门,熟悉公务,并召见天津道、漕运总督等相关衙署主官?”
郑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激荡的情绪中冷静下来。他深知,刘庆给予的信任越大,他肩上的担子就越重,四周暗处的眼睛也就越多。他转身看向陈宏范,脸上已不见之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其新身份的沉稳:
“有劳陈总兵安排。暂且不急召见诸官。请总兵先随本将再仔细巡查一遍船厂,尤其是铁甲舰的工棚、物料仓库以及炮位安装区域。此外,船厂匠作头目、账房主管、以及你麾下负责船厂防务的千总,一并于半个时辰后,在提督衙门禀见。”
他直接切入最核心的实务——掌握船厂的真实情况和人手。这既是对刘庆信任的回应,也是迅速建立自身权威的必要之举。
陈宏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末将遵命!将军请!”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郑森在陈宏范的陪同下,深入船厂的每一个角落。他不再仅仅是惊叹的旁观者,而是以主人的姿态,仔细查验舰体建造进度,询问工艺细节,检查铁甲铆接质量,甚至登上脚手架近距离观察。
他对海船构造的本能理解此刻发挥了作用,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让陪同的工匠头目不敢怠慢。陈宏范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对这个年轻上司的评价,悄然调高了几分。
提督衙门内,第一次召见属下的会议,气氛严肃。郑森端坐主位,虽面容尚显年轻,他听取了匠作、账房关于工期、物料、银钱支出的详细汇报,又向防务千总询问了安保布防、人员核查情况。
他对关键数据追问不休,对含糊之处当即指出,行事风格与刘庆的雷厉风行颇有几分神似,让原本可能存有轻视之心的下属们心中凛然。
尾声,郑森环视众人,沉声道:“侯爷将天津卫、将大明水师的未来托付于本将,亦托付于诸位。铁甲舰乃国之重器,不容有失。自今日起,船厂内外,需立新规:一,匠作物料进出,需双人核验,账目日清月结,直接报我;二,防务升级,增设暗哨,工匠、役夫皆需核发腰牌,无牌者严禁靠近舰体百步之内;三,凡有打探船厂机密、形迹可疑者,无论何人,立即锁拿,报我处置!”
第1005章 太过酷烈
众人齐声应诺。
是夜,郑森在提督衙门的书房内,对着烛光,铺开纸张,却久久未能落笔。他本想给父亲郑芝龙写一封长信,陈说利害,劝其归顺。
但想起刘庆的警告,以及今日所见所闻所感受到的北朝那深不可测的潜力和刘庆那看似温和却步步为营的手段,他最终将写好的开头揉成一团。
“父亲……此刻去信,非但不能劝其回头,恐反害之……”他喃喃自语。刘庆那句“关键不在你父本人,而在于他身边之人”,如同警钟在他耳边回响。
福建那边,围绕隆武帝的势力盘根错节,父亲真的能一言而决吗?况且父亲心中所想,他亦是能明白的。恐怕要让他回头不易啊。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下港口的方向,那里,铁甲舰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他意识到,此刻他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尽快将这巨兽唤醒,让它成为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现实。只有当北朝展现出绝对碾压的实力时,父亲的抉择,或许才会简单一些,也安全一些。
“必须先站稳脚跟……”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正从天津卫快马驰往北京。信是陈宏范所写,详细禀报了郑森抵达后的言行举止,尤其提到了其“处事沉稳,洞察关键,令行禁止,似有担当”。
信的末尾,陈宏范写道:“……观其言行,暂无异动,于船厂事务极为上心。然,其与福建方面之关联,仍需时日观察。末将必恪尽职守,辅佐之余,亦不负侯爷暗托之重。”
北京,平虏侯府。刘庆看完密信,置于灯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郑森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接下来,就是不断加码,用实实在在的权力、资源和前所未有的舞台,将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彻底绑在大明的战车上,直到他再也无法、也不愿离开。
承运四年的初夏,北京城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氛围中。护城河边的垂柳无精打采地低垂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文渊阁内,刘庆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面前摊开的户部奏报上,二十一万三千两这个数字显得格外刺眼。窗外蝉鸣聒噪,却压不住值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侍立一旁的户部尚书杨仪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说说吧,刘庆终于开口,指尖轻叩案面,江南三省的商税,为何较上月又减了两成?
杨仪喉结滚动,艰涩回禀:侯爷明鉴。苏州、松江一带的丝商集体罢市,声称税赋过重。景德镇的窑主们也在观望......
罢市?刘庆冷笑一声,取过茶盏轻拨浮沫,是觉得本侯的刀不够利了?
恰在此时,通政司急送密报至。刘庆展信一览,面色骤寒。信中所言,竟是南直隶的税吏在催缴商税时,被当地商户聚众围殴,税银遭劫。
好,好得很。刘庆缓缓起身,玄色蟒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吴三凤,调三千营精骑驰援南直隶。再告诉都察院,三日内,本侯要看到闹事者的首级悬于城门。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朝堂表面维持的平静。
三日后大朝,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当刘庆宣布要让安宁军赴江南整顿税务时,左都御史祁彪佳终于按捺不住,执笏出列:
侯爷!江南初定,当以抚民为先。如此大动干戈,恐寒了天下商贾之心啊!
抚民?刘庆目光如电,祁大人可知,这些商贾囤积居奇,拒收宝钞,甚至敢劫掠税银,这叫安分守己?
户科给事中紧随其后:侯爷明鉴!商税虽重,亦当循序渐进。如今强推宝钞,严征商税,岂不是杀鸡取卵?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清流言官们趁机进言,或引经据典,或痛陈利害,字字句句直指新政弊端。支持新政的官员则据理力争,双方争得面红耳赤。
端坐龙椅上的小皇帝被这阵仗吓得往龙椅里缩了缩,不安地望向一边的苏茉儿。司礼太监连忙高呼,却压不住越来越高的声浪。
够了!刘庆突然大声,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他缓步走下丹陛,犀利的目光扫过众臣:江南税银,关系大军粮饷,关系河道整治,更关系天下安定。商贾抗税,形同谋逆!至于宝钞......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票据掷在地上:这是京城三大银号拒收宝钞的凭证!连天子脚下都敢如此,诸位大人还要本侯循序渐进?
他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请旨:凡抗税者,抄没家产;拒收宝钞者,枷号示众;贪墨税银者,立斩不赦!
小皇帝机械道准奏。
这道旨意很快传到了江南。在苏州阊门外,几个拒收宝钞的米行老板被枷号示众,引来百姓围观。
人群中,一个身着绸衫的老者低声对身旁的年轻人说:看见没?这就是朝廷的铁腕。
年轻人忧心忡忡:父亲,咱们那千亩良田,今年光累进税就要缴五百两。再这样下去......
撑住!老者咬牙道,只要地还在,就有翻身之日。听说福建那边......
这样的对话在江南士绅间悄悄流传。虽然表面上无人敢公开反对,但暗地里,地主们宁可典当祖产,也要守着地契等待。
与此同时,运河上漕船如织,载着大批农民前往城镇。在松江府,新兴的纺织工坊里,机杼声昼夜不绝。
刚从乡下逃租而来的王二狗,在工头的呵斥下学习操作新式织机。虽然工钱微薄,但比起在家乡受地主盘剥,总算有了活路。
几位官员聚在文渊阁廊下低声交谈:
侯爷此举,太过酷烈......
听说江南已有士子联名上书......
慎言!没见锦衣卫的人就在附近?
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此刻文渊阁内,刘庆正在听取锦衣卫的密报:
侯爷,查实了。此次罢市,确有致仕的官员在背后授意。
还有,这是南直隶几位官员与商贾往来的密信。
第1006章 挤兑
刘庆凝视着窗外暮色,新政触动的不仅是商贾的利益,更是盘根错节的官场网络。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继续查。他沉声道,本侯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想试试新军的刀锋。
文渊阁内,冰鉴里散发的丝丝凉意,却丝毫驱不散刘庆眉宇间的凝重。他面前摊开的几份奏报,像一块块寒冰,压在他的心头。
一份是皇家钱庄的急报,详细陈述了南方各分庄面临的兑付危机。由于他坚持“宝钞可见票即兑白银”的铁律,在商贸发达的南方,巨贾富商们手持大面额宝钞蜂拥兑现,导致南方各分庄的白银储备急剧见底。
为维持信誉,不得不依靠运河快船,将北京总库的官银一船船南调应急。这就像开了个口子,北方的白银血液正源源不断流入南方,而换回来的,是大量被回收的、其中很大部分竟是钱庄此前为“振兴实业”而贷款发放出去的宝钞。
这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朝廷贷款放出的宝钞,刺激了商业活动,商人赚了钱,却立刻拿来兑换实实在在的白银,反而抽干了朝廷的银根。
另一份是户部的月度汇总,上面的数字更加刺眼。税务总司原本雄心勃勃地预估每月可得五十万两税银,如今账面却仅有二十一万两。
而支出项却触目惊心:京津铁路的勘探与前期铺设、北京外城改造及官署修缮、天津卫那吞金巨兽般的铁甲舰建造、全国官员吏员提高后的俸禄和养廉银……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收入远低于预期,支出却如开闸洪水,国库的白银存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刘庆的指尖重重按在“江南税银同比再减两成”那一行字上,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银钱短缺的焦灼。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还是国帑中无白银啊……”
这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巨大的压力。他所有的宏图伟略——那钢铁的脉络、那焕然一新的帝都、那驰骋海疆的巨舰、还有那支效忠于朝廷的官僚队伍——全都建立在坚实的财政基础上。
如今,这基础正从最被寄予厚望的江南开始松动。商税征收受阻,宝钞信用在南方被投机性兑付冲击,一进一出,财政的窟窿越来越大。
更让他心生警兆的是,奏报的边角处,还有锦衣卫的一行小字密注:“江南士林有暗流,或有与闽海郑氏暗通款曲之议。”
刘庆的眸子猛地缩紧,闪过一丝寒光。他深知,经济的困境若持续下去,绝不仅仅是财政危机那么简单。
那些心怀异志、利益受损的江南豪强士绅,那些仍在观望的地方实力派,很可能就会将这视作朝廷虚弱的信号,进而与南边那个苟延残喘的隆武小朝廷勾结起来!
“若再无所作为……”刘庆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空荡的值房,“只怕就真有人要铤而走险,去勾连那隆武的残魂了。”
文华殿外的蝉鸣却透着一丝焦躁。刘庆穿过重重宫门,在殿前的回廊下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苏茉儿。她身着素雅的宫装,见刘庆走来,盈盈一福:“侯爷万安。可是有要事寻奴?”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正在听讲官授课的小皇帝身影,低声道:“前些交代你联络海外的事,进展如何?”
苏茉儿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回侯爷,奴的人已与荣庆殿下搭上线了。探得几个掌权的臣子,暗地里都与江户幕府有往来。”
她又道“亦与虾夷的太后连上了,她倒是对侯爷的提议颇感兴趣。”
她顿了顿,继续道:“虾夷地那边日子艰难,既要应付幕府大军的围剿,又要与当地的阿伊努部落周旋。太后传话,若侯爷愿助她一臂之力,她愿率部归附大明,永世称臣纳贡。”
刘庆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告诉她,我要的不是对大明称臣,是对中华称臣。”
苏茉儿细长的眉毛微蹙:“这……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刘庆望向文华殿飞檐上蹲坐的吻兽,目光深远,“大明是一朝一代,中华是千秋万代。她要臣服的,是这片土地的正统,而非朱家一时的朝廷。”
他摆摆手,不欲多言:“此事暂且按下。待郑森那边的铁甲舰下水,再议不迟。”
苏茉儿掩口轻笑:“侯爷那海上巨无霸若是开到东瀛外海,怕是真要吓破那些倭人的胆了。”
“胆量不值钱,”刘庆冷哼道,“我要的是他们石见银山的银子,是佐渡金山的金子。倭国闭关锁国,却坐拥金山银山,岂非暴殄天物?”
听到这话,苏茉儿神色转为凝重:“可是……国帑又见底了?”
“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刘庆负手而立,眉宇间却笼罩着阴云,“但白银流转太大,入不敷出,终非长久之计。如今江南那些士绅,为何敢阳奉阴违?就是认准了朝廷缺银!若没有源源不断的白银注入,宝钞信用难立,新政便是无根之木。”
文华殿内传来小皇帝朗朗的读书声,殿外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苏茉儿看着刘庆坚毅的侧脸,轻声道:“侯爷是要……以东瀛之银,养大明之政?”
承运四年九月的天津卫,海风里已带了凛冽的寒意。渤海湾的浪头拍打着新筑的堤岸,溅起的水花在秋阳下闪着碎金。当平虏侯刘庆抵达时,整个卫城早已戒严,但压抑不住的喧嚣仍从码头方向阵阵传来。
工部尚书刘之凤扶着车辕,望着窗外景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去年曾来此督办漕粮转运,记忆中的天津卫不过是个略显杂乱的军镇码头。
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纵横交错的硬化路面、林立的砖石厂房、以及高耸入云的烟囱。最令人心惊的,是那条从内陆延伸而来的铁马路——两根闪亮的钢轨平行铺设,直通海湾深处。
第1007章 舰队
这...这真是鬼斧神工啊!礼部尚书段兴扬失声惊叹。他看见轨道旁停着个钢铁巨物,黑漆漆的车头拖着数十节装满煤石的车厢,正喷吐着浓烟。
刘庆淡淡瞥了一眼:那是运煤车。没有它日夜不停从迁安运来焦煤,哪来的铁甲舰?
车队行至船厂区域,景象更令人震撼。巨大的干船坞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海岸,坞内静静卧着个长达四十余丈的钢铁怪物。舰体覆盖着铆接的铁甲,在秋日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最骇人的是舰艏那个巨大的冲角,如同洪荒巨兽的獠牙。
阿弥陀佛...兵部尚书刘泽清下意识地捻动佛珠,这真是人力所能为?
刘庆负手立于观礼台,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此舰排水量三千五百料,装甲最厚处六寸,装备新式火炮五十二门。航速逆风亦可日行二百里。
这也是他的失望之处,两台蒸汽机的马力着实太小了些,但这铁皮木芯的船又承受着这若干门火炮,亦不能再无限制的装蒸汽机了。
众人闻言皆变色。这意味着,传统水师的所有战法在这钢铁巨舰面前都将失效——弓箭射不穿,火攻烧不坏,接舷战更是天方夜谭。
突然,船厂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只见数个烟囱同时喷出浓烟,巨大的铰链开始转动。在蒸汽机的轰鸣中,铁甲舰缓缓滑向深海。当舰艏劈开第一道浪花时,观礼台上死一般寂静。
刘庆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恐的面容,最终落在角落里的郑森身上。这位新任的水师统领紧握栏杆,眼中燃烧着异样的光芒。
郑将军,刘庆突然开口,若以此舰巡弋东海,可能震慑倭寇?
郑森猛然回神,深吸一口气:侯爷,有此神舰,倭寇那些安宅船不过是纸糊的灯笼!
这话让在场几个江南籍的官员面色微变。他们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这舰既是用来对付倭寇,更是悬在东南沿海所有势力头上的利剑。
他忽然提高声量,似是说给所有人听:传令!即刻起在舰艏加铸二字。要让所有看见它的人都知道——这钢铁巨舰来自哪里,代表的是谁的意志!
海浪拍岸声里,这道命令带着金属的寒意。观礼台上,有人热血沸腾,有人忧心忡忡,更多人则陷入深深的震撼。他们隐约意识到,当这艘钢铁巨舰下水之时,大明的命运将驶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夕阳西下时,铁甲舰已在海湾深处试炮。雷鸣般的炮声震得观礼台微微颤动,每个站在台上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个全新的时代正随着炮火轰鸣,强势地闯入历史。
海风凛冽,水师提督府内却是一片肃杀。刘庆端坐主位,内阁诸臣分列两侧,郑森一身水师官袍,正对着巨大的海图侃侃而谈。
诸位大人请看,郑森手持长竿,指向沙盘上星罗棋布的舰船模型,方才所见号铁甲舰,实为舰队旗舰。其周边另有巡洋舰三十艘、运输舰二十艘,合计五十艘辅助舰艇。
众臣闻言哗然。方才被铁甲巨舰震慑,竟未注意到那些簇拥在侧的——这些所谓小船,实则是长达二十余丈、配备数十门火炮的真正战舰!
何腾蛟扶着太师椅扶手,声音发颤:五...五十艘?郑将军是说,除那钢铁巨兽外,还有整支舰队?
元辅明鉴。郑森躬身道,这些舰船虽不及西洋最新式战舰,但配合号组成战列,足以控扼渤海、巡弋东海。每艘巡洋舰配备火炮十门,航速可达...
他话音未落,刘庆忽然轻叩桌面:郑将军稍待。转头对何腾蛟笑道:元辅不必过虑。五十艘之数,含在建船只。去岁至今,实际下水不过半数。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老臣们倒吸凉气。即便只有二十余艘成型,配合那艘堪称怪物的铁甲舰,已是一支足以改变海权格局的力量。
郑森会意,立即补充:目前已有二十四艘服役,余舰最迟明年春夏便可入列。届时以号为矛头,辅以巡洋舰两翼策应,炮舰集群火力覆盖...他手中长竿在海图上划出凌厉的弧线,整个东海都将在射程之内。
兵部尚书刘泽清突然插话:如此规模的舰队,日常耗费恐怕...
每月饷银、弹药、维护合计八万两。刘庆直接报出数字,目光扫过众人,较之往年养十万漕军所费,孰轻孰重?
满堂寂静中,唯有窗外传来的海浪声阵阵。工部尚书刘之凤盯着沙盘上那艘格外显眼的铁甲舰模型,忽然道:侯爷,这铁甲舰的造价...
单舰耗银三百八十万两。刘庆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但值得。今日之后,海寇不敢犯边,红夷战舰遇我龙旗需鸣炮致意,南洋诸国朝贡船队将重现津门。
他放下茶盏,声响惊醒了恍惚的众臣:更重要的是,从此我大明商船通行四海,可安心载回香料、白银、火器图纸。诸公以为,这笔买卖可还划算?
郑森适时接话:启禀侯爷,三日前号巡洋舰已试航归来,最远抵达琉球海域。所遇西洋商船皆主动避让,可见震慑之效。
窗外突然传来连绵炮响,震得窗棂微颤。郑森微笑解释:是舰队在进行编队射击演练。每艘炮舰齐射时,可在顷刻间倾泻三百发炮弹。
众臣相顾失色。他们终于明白,这不只是一支舰队,更是悬在东亚海疆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执剑之人,此刻正云淡风轻地把玩着手中的青花瓷盏。
当郑森开始讲解新式舰炮的射程表时,几个老臣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秋日晴空下,隐约可见号巨大的轮廓正劈波斩浪。他们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大明的疆域不再仅限于陆地了。
刘庆待郑森将水师操练与舰船情形一一奏毕,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臣,见人人凝神倾听,或颔首,或沉思,显然已被郑森所述军容所动。
第1008章 惩戒
他嘴角微露笑意,从容起身:“郑森接令。”
郑森闻声,立即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应道:“卑职在,谨候侯爷钧旨!”
刘庆却不急于下令,而是负手踱至那幅巨大的东亚海图之前,堂内顿时静得只剩下他沉稳的脚步声。
他伸出手指,点在朝鲜与日本之间的那座小岛上,声音陡然转厉:“对马岛,蕞尔岛夷!其岛主宗氏,世受幕府指使,近更胆大妄为,阴结朝鲜国内悖逆之臣,妄图行篡乱之举,离间我大明忠贞藩篱——此罪,不容诛乎?”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众臣面面相觑,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对马岛?德川幕府?这分明是要对日本用兵!可这借口……“阴结逆臣”、“离间藩篱”,听起来实在有些牵强。
不等众人细想,刘庆已转过身,面向群臣,变得沉痛:“尔等可知,朝鲜国主荣庆女王,自袭位以来,事我大明如父,忠贞体国,夙夜匪懈。如今竟为国内奸佞与外寇所困,陛下闻之,心实恻然!”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继续道,“故,本侯决议,遣天兵东征,水陆并进!一则为朝鲜扫清奸佞,再造清明;二则,亦要让那德川幕府知晓,天朝之法度,不容轻犯!须得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众臣不由得暗暗吞咽口水。侯爷这哪里是惩戒,分明是要掀起一场大战!只是这出兵的理由,着实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强词夺理。
何腾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满是惊愕:“侯爷!此事……此事是否太过仓促?倭国闭关已久,虽前朝有旧怨,然骤然兴兵,兵凶战危,恐非善策啊!还请侯爷三思!”
刘庆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仿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不紧不慢地回应:“元辅所虑,自是老成持重之言。然,倭人昔日侵我疆土、戮我百姓、掠我财货之仇,岂能因时而忘?彼辈夺我之财,伤我之民,此等大恨,纵是百年,亦难消弭!俗语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大明卧薪尝胆,至今兵精粮足,正有雪耻之机,岂能坐失?此番正要让世人看看,何为天朝兵威,何为王者之怒!”
相较于何腾蛟的忧心忡忡,高名衡与王汉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是微微颔首。高名衡捋着胡须,缓声道:“何大人,侯爷所言极是。大明乃天下共主,威加海内。昔日倭寇肆虐,朝鲜之役,旧恨未消。今彼辈若果真有不臣之迹,天朝予以惩戒,正在情理之中。示之以威,方能怀之以德。”
王汉亦在一旁点头附和。
何腾蛟见这师生二人如此表态,心知刘庆心意已决,且背后必有深意,自己一时也难以摸清,只得蹙紧眉头,重重坐下,兀自低语:“可是这兵者,国之大事……万一……”
刘庆不再理会何腾蛟的担忧,也仿未闻堂下的窃窃私语,他回到了郑森和海图之上。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对马岛上,然后用力一划:“郑森听令!对马岛乃倭国与朝鲜往来之咽喉,亦是此番‘勾结逆谋’之地理明证!首战,务必攻克此岛,将其上宗氏城堡、船坞、战船,尽数摧毁,焚为焦土!要让倭人初见天威,便胆裂魂飞!”
“卑职遵命!”郑森昂首应道,眼中已燃起战意。
刘庆的手指继续南下,滑过玄海滩,点在九州岛西岸:“拿下对马后,舰队即压向长崎!彼处乃倭国如今唯一对外开放之港,商贾云集,财货堆积。给本侯彻底摧毁其港口设施、仓库区、町奉行所,港内船只,无论商船、战船,一律击沉或俘获!所有财物,尽数收缴,充作军资!”
此言一出,众臣更是心头剧震。这已远超“惩戒”的范畴,分明是破交、是掠夺!看来侯爷不仅要扬威,更要借此机会,狠狠削弱倭国的经济命脉,充实自身。
郑森听得血脉偾张,再次洪声应诺:“诺!”
刘庆的手指并未停歇,沿着海岸线继续向东,划过丰后水道,直指倭国腹心之地:“而后,舰队不必急于返航,可继续封锁关门海峡,兵临濑户内海出口!对堺港等重镇,施行武力示威,必要时可施以警告性炮击!本侯要那德川将军,在江户城里也能感受到我大明的炮火之威!”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森,一字一句地开出最终条件:“待其胆寒之后,迫其必须做到:第一,遣正式使节,向我大明皇帝陛下及朝鲜荣庆女王递交谢罪国书;第二,严惩所有参与‘勾结’之逆臣贼子;第三,支付赔款,以赎其罪;第四,立下誓言,永世不得再干涉朝鲜内政!此四条,缺一不可!”
众臣听到这里,背后不禁泛起一丝寒意。侯爷这是要把倭国往绝路上逼啊!不仅要打,要抢,还要对方跪地认罪、赔款割肉。
可转念一想到那艘犹如海上堡垒、密布炮管的“天津号”,以及郑森麾下那支庞大的舰队,众人又暗自摇头——如今的德川幕府,面对如此雷霆之威,恐怕真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郑森已然热血沸腾,朗声道:“侯爷神机妙算!卑职定不辱命,必使倭寇闻风丧胆,扬我大明国威于东海!”
待众臣心思各异地散去后,刘庆独独将郑森留了下来。他屏退左右,踱至郑森身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本侯听闻,你有一弟,名曰田川七左卫门,如今仍在倭国平户,可是实情?”
郑森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如此隐秘的家事,侯爷竟也了如指掌,连忙收敛心神,恭谨答道:“回侯爷,确是如此。舍弟芝鸾自幼承继母家田川氏,一直留在平户藩。”
见郑森面露疑惑,刘庆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本侯并无他意,只是觉得,此番东征,若能有令弟这等熟知倭国内情之人从中协助,或可事半功倍。譬如……在倭国沿海何处可获厚利,何处防御空虚,何人可为我所用,有内部消息,总好过盲目用兵。”
第1009章 保存实力
郑森微微蹙眉:“侯爷之意,卑职明白。只是此番进军路线,主要在于对马、长崎等地,恐未必能直接联系到平户……”
刘庆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面的仗要打,暗地里的棋也要下。在舰队等待倭国回复谢罪条件之时,岂能空等?你大可率领舰船,沿其海岸线自由行动,凡力所能及之城镇、港口,皆可施以攻击,最大程度地震慑倭人,令其举国恐慌。此外……”
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有一处要害,本侯要你务必拿下——石见银山。”
郑森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刘庆的真正意图之一。石见银山是日本乃至此时世界上最大的银矿之一,其产出惊人。他脱口而出:“侯爷是要……那里的银子?”
刘庆立刻板起脸,故作不悦地轻轻拍了郑森一下,撇撇嘴道:“哎,郑将军,你我君子,谈这些阿堵之物作甚?本侯意在惩戒倭寇,断其作乱之资,扬我大明国威!至于些许矿产,不过是战利品,顺手为之,顺手为之罢了。”
郑森看着刘庆那副“义正辞严”却又掩不住算计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诽道:这位侯爷,可真是把“又要做婊子,还要立牌坊”这两件事,做得是既堂皇冠冕,又实实在在,滴水不漏。
直到刘庆问道“郑将军,可有把握?大明可是等将军凯旋了。”
郑森肃穆道“卑职定不辱命。”
刘庆在天津卫停留了十日,亲自目送郑森率领那支桅杆如林、旌旗蔽日的庞大舰队驶出渤海,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际。
站在码头上,海风拂面,他的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意。在这支倾注了无数心血、看似无敌的舰队背后,是他对现实困境的清醒认知。
在他心中,这支舰队的力量还远远未到足以慑服四海、奠定不世基业的地步,然而眼下,他已没有更好的选择。归根结底,是一个“钱”字困住了手脚——朝廷,太缺银子了。
若不是江南那帮嗅觉灵敏的豪商巨贾,见风使舵,趁着北运白银稍有迟滞便掀起挤兑风潮,企图用低价大肆收购宝钞,坐收渔利,国库何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倘若这股风气从江南蔓延至全国,那么他力主推行、寄予厚望的皇家钱庄,非但不能成为稳定国本的金融基石,反而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眼下,他只能双管齐下:一面严令各地官府稽查围堵那些兴风作浪的投机之徒,竭力维持宝钞与白银的官方兑价;一面安抚焦头烂额的周王爷,确保兑付不断,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信用体系。
原本指望投入两千万两白银作为底气,吸引各方资本注入,盘活大局,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金融战的凶险和所需的本钱。这两千万两,如同投入滚沸油锅的一杯水,瞬间便被吞噬,未能掀起预期的波澜。
他望着空阔的海面,深深叹了口气,如今,只能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郑森的东征之上了,但愿他能从东瀛带回足够的“斩获”,以解这燃眉之急。
“侯爷,”身后传来苏茉儿轻柔却带着一丝疑虑的声音,“您就真的一点不担心,那郑森会效仿其父郑芝龙,将这整支舰队拉去南方,投向那个小朝廷?”
刘庆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平静却笃定:“他不会。郑森是聪明人,应当懂得审时度势。自他以下,舰队中各级将领、骨干水兵,皆出自平逆军、安宁军,他们对北方的认同,远非郑氏旧部可比。郑森如何能轻易号令他们背弃大明正统,去效忠一个偏安一隅、前途渺茫的小朝廷?再者,”
他顿了顿,“我相信此子心中,自有家国大义,非区区利益所能完全动摇。”
苏茉儿微微颔首:“侯爷识人之明,奴家佩服。只是……奴家还是忍不住感慨,侯爷此番手笔未免太大了些,直接将如此强大的舰队交予他手。这般实力,恐怕比其父纵横四海时的‘海寇’家底,还要雄厚几分……”
刘庆转过身,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看法:“你莫要以为,单凭这支舰队就真能轻易荡平四海了。郑芝龙那个‘四海龙王’的称号,可不是凭空得来的。他的船队规模庞大,虽无‘天津号’这等巨舰,但其主力战舰与我们的巡洋舰相比,差距并非天壤之别。他多年经营,吸取了两洋之长,火器配置在当今世上亦是顶尖。在我们这支舰队成型之前,郑家的水师在东亚海域,堪称无敌。”
苏茉儿闻言,面露恍然与庆幸之色:“幸得侯爷高瞻远瞩,一力推动,方能打造出这等国之利器。若郑将军此次东征能大获全胜,携巨资而归,侯爷眼前的困局,或可大大缓解了。”
刘庆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只是道:“但愿如此吧。眼下,我们也需多方着手。你即刻通知布尔布泰,告诉她,我大明的天军即将兵临日本海域,她若还想在东瀛有所作为,此刻就当拿出魄力来,配合行动。若再首鼠两端,畏缩不前,就让她自生自灭,困死在那苦寒之地吧。”
苏茉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垂首应道:“是,奴家马上安排人手联络。只是……她如今在虾夷的处境也确实艰难,缺衣少食,不仅要应付当地的土着,还要面对来自九州诸大名的压力,恐怕已是力不从心。”
刘庆嗤笑一声,讥讽:“往日里不是常听闻‘大清铁骑’如何骁勇吗?怎么如今连几个倭国的‘大名’都对付不了了?我看,她多半是保存实力,怕再损兵折将,伤了根本吧。”
他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你只管把话带到。若她还是一味瞻前顾后,惜身保本,那本侯也不会再浪费精力管她。但若她真有决心,肯奋力一搏,我便可下令郑森,在必要时给予她全力支援。”
第1010章 世事弄人
苏茉儿再次点头:“诺。我想,布尔布泰是个明白人,她会权衡利害,作出让侯爷满意的决断的。”
苏茉儿离去后,码头的风更显凛冽。刘庆独立良久,直到亲兵捧着大氅前来,才恍然惊觉日头已西斜。
回到行辕书房,堆积的文书已如小山。他随手翻开一本,是江南巡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镇江、扬州等地再现大规模挤兑,民间甚至流传“宝钞将废”的谣言。他冷哼一声,提笔批下“乱民惑众者,立斩”的朱红字样。
距送走郑森已有半月余,烛火摇曳至三更,刘庆有些度日如年,这些时日,他可真有些坐立不安,时刻紧盯着海图上的郑森舰队的行迹,他是真的怕传来于舰队不好之消息。
若是不光没取得银子,反而让舰队重创,那他平虏侯的威名受损就不言了,那大明的困境只怕被南朝所捏,而朝中也并非像表面那般太平,只怕到时将又有弹劾于他了。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隔门禀报:“侯爷,水师快船传回消息,郑将军舰队已在成山头与补给船队汇合,正全速东进。”
刘庆推开窗,夜雾里仿佛能听见海潮声。“传令登州水寨,所有巡哨船向外延伸五十里,遇可疑船只一律扣押。”
他顿了顿,“让锦衣卫的人盯紧江南各钱庄,特别是与郑家有旧谊的商户。”
五日后,当苏茉儿带着虾夷的回信赶来时,正遇见户部尚书杨仪捧着账册告急:“侯爷,通州粮仓现银只剩八万两,若再拨往江南,京官俸禄恐怕...”
“砍掉三成营造工程,先从内帑借支二十万两。”刘庆揉着眉心打断,转头看见苏茉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挥手屏退左右,“她怎么说?”
“布尔布泰愿出兵牵制九州岛,但求侯爷允诺三事。”苏茉儿呈上信笺,羊皮纸上字迹潦草,“一要明军火器支援,二要大明下旨承认东瀛为大清所有,三要侯爷保证福临继续在皇位上。她承诺你们的儿子博果敢日后可封王。”
刘庆的目光在羊皮信笺上缓缓扫过,当看到第三条时,指尖在“福临继续在皇位上”和“博果敢日后可封王”这两行字上轻轻敲击,良久,:“这女人……到了这般境地,倒还懂得如何讨价还价。”
他抬起眼,看向苏茉儿:“火器之事,可先拨付两千支鸟铳,连同相应火药铅弹,让她能即刻支应起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告诉她,这些都是我军更换下来的旧械,好用与否,就看她的运气和本事了。其余重火器,待战局明朗,她显出足够诚意后,再议不迟。”
苏茉儿微微颔首,静待他对另外两条,尤其是最敏感那条的决断。刘庆站起身,踱到窗边:“至于她要大明下旨承认东瀛为她所谓‘大清’所有……告诉她,大明可默认她在虾夷乃至九州的实际控制,但正式旨意,须待德川幕府彻底臣服、东瀛局势底定之后。名分大事,岂能如此儿戏,空口白牙便许了出去?” 这一条,他将承认的时间推到了不确定的未来。
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回到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至于福临的皇位,还有……那个博果敢。”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些烫口,“她无非是怕我鸟尽弓藏,日后清算,连累血脉。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孩子来绑住我。”
他微微皱眉,忽然侧首对苏茉儿道:“要不……借此机会,让她把孩子送回大明?留在那苦寒战乱之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茉儿闻言,轻轻摇头:“侯爷,此时万不可作此想。那孩子如今是她手中最重要的护身符,亦是维系她与侯爷之间这脆弱联盟的纽带。倘若此刻将孩子接回,她必定疑心侯爷要斩断牵连,下一步便是对她动手。恐怕立时便会心生异志,这联盟顷刻间便土崩瓦解。眼下,孩子在她身边,她反而更能安心为侯爷效力。”
刘庆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笑:“你说的在理。我只是……偶尔会觉得,那孩子生于这般纠葛,长于异国他乡,命运未免可怜了些。罢了,就依她吧。本来……我也未曾指望这孩子将来能如何,说不得,他日长大,知晓了这前因后果,还要恨我这个父亲。”
苏茉儿见他语气中透出些许罕见的寥落,不由轻笑道:“侯爷这般说,总算是肯认下这个儿子了。”
刘庆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不认又能如何?终究是血脉牵连,抹不掉的事实。我是真不愿多此牵绊,但无奈……世事弄人。”
苏茉儿飞了他一个白眼:“您还想如何?不过,说句实在话,我倒也真是佩服她。当年在盛京皇宫,众目睽睽之下,她竟能瞒天过海,将这事遮掩得风雨不透,这份心机和胆识,确非常人所能及。”
赤黄色的烈焰将对马岛严原港的夜空撕成了碎片,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直窜云霄,将刚刚升起的下弦月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海风本应带着深秋的凛冽,此刻却裹挟着硝烟的刺鼻、木材燃烧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血肉被灼烧的可怕气味,席卷过天津号高耸的舰桥。
郑森按剑而立,视野里,对马宗氏经营了数代、扼守朝鲜海峡要冲的坚城,正经历着诞生以来最痛苦的毁灭。
巨石垒砌的城墙,在舰队持续数个时辰的猛烈炮击下,如同被巨灵神用重锤反复敲击,已然豁开数道巨大的、狰狞的缺口。最大的一个缺口就在本丸附近,足以让数辆马车并行。
那座象征着宗氏权威的仿唐式天守阁,此刻歪斜着,像一个醉酒的巨人,浑身包裹在冲天的烈焰之中,木制结构发出噼啪的爆响,不断有燃烧的残骸带着火星从高处坠落。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城内人影惶惶奔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凄厉的哭喊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随着海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第1011章 坐实其罪
郑森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传令,各舰延伸炮火,覆盖港口区内侧所有仓库、船坞及毗邻民居区。登陆艇队,一炷香后出发。”
“将军!”身旁一位姓陈的副将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他久经战阵,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如此彻底的毁灭命令,仍让他心头震动。“港口设施已基本摧毁,宗氏守军抵抗意志近于瓦解,那些民居区……多为平民……”
郑森侧过头,年轻的脸庞被下方港口燃烧的熊熊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陈副将,侯爷钧旨,‘化为焦土’四个字,你忘了?还是要本将再重复一遍?”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陈副将,斗篷被海风鼓荡:“对马岛,弹丸之地,却凭其地利,屡屡为倭寇提供巢穴,更在万历朝鲜之役中为虎作伥!如今又敢阴结朝鲜逆党,离间我大明藩篱!此等行径,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何以震慑宵小?我要让这片海域过往的每一艘船都看到,与大明为敌的下场!我要让对马岛上,五十年内再也聚不起一条能出海的船,十年内无人敢再存依附幕府、觊觎朝鲜之心!执行命令!”
“得令!”陈副将心头一凛,抱拳躬身,立刻转身奔向传令旗牌官。
凄厉的号角声和急促的鼓点再次响起,旗语兵站在剧烈摇晃的桅杆顶端,奋力舞动手中的信号旗。庞大的明军舰队再次调整炮口,更加密集的炮火如同死神的犁铧,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再次蹂躏着这片已然满目疮痍的土地。
港口内残存的几条关船和小早船,在如此近距离的精准射击下,瞬间被撕成漫天飞舞的木屑,连同船上的水手一起消失在沸腾的海水中。
沿岸的町屋、商铺、仓库在连绵不绝的爆炸中成片倒塌,燃起冲天的烈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将整个严原港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火海。
哭喊声、爆炸声、建筑倒塌声、烈烈的燃烧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地狱的交响,即便远在安全的海上,也让人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一队队登陆艇如同离弦之箭,从各艘战船旁放下,满载着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破开浑浊的海浪,冲向烟火弥漫的海滩。
士兵们手持上了新式燧发铳,他们踏过被炮火犁松、满是瓦砾、焦木和残破尸体的滩头,迅速组成严密的战斗队形,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沉稳地向内陆推进。
他们的任务不仅是肃清可能存在的残敌,更是要彻底、干净地摧毁一切可能用于军事或航海的设施。
任何看似完好的建筑,都会被投入火把;任何可能藏匿船只的湾汊,都会被仔细搜查并破坏;任何疑似与造船、修船相关的工匠或材料,都会被视为军事资源予以清除。郑森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铁与火是这里唯一的语言。
零星的抵抗如同萤火,瞬间便被扑灭。少数忠于宗家的武士,发出绝望的嚎叫,挥舞着太刀,从燃烧的废墟后、断壁残垣间冲出来,发动决死的冲锋。
他们的勇悍令人侧目,但在明军士兵排枪齐射的密集弹雨和精准的刺刀阵型面前,这种个人的武勇显得如此苍白和徒劳。燧发铳爆豆般的响声过后,往往便是一地狼藉的尸体。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郑森始终没有离开天津号的舰桥。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最好的观测位置上,通过望远镜和如流水般不断传来的战报,掌控着整个战场的每一个细节。他不需要亲临一线,他的意志通过旗号、鼓角、传令兵,精准地贯彻到每一艘舰船、每一个小队。
激烈的战斗和彻底的破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第二天的太阳挣扎着从东方弥漫的硝烟后升起,将昏黄的光线投射到对马岛上时,这座曾经繁荣的岛屿已经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木材燃烧的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曾经扼守朝鲜海峡要冲的宗氏城堡,彻底沦为一片巨大的、冒着滚滚黑烟的废墟,几乎找不到任何高于一丈的完整墙体。港口内,海水被灰烬和油污染成诡异的颜色,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杂物和肿胀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臭味和海水的咸腥,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直到此时,郑森才在亲兵卫队的严密护卫下,乘坐小艇,踏上了这片被他亲手化为焦土的土地。他踩着吱嘎作响的、混合着瓦砾和灰烬的地面,走过已成断垣残壁的街道,脚下不时碰到烧焦的木头、破碎的陶瓷,以及姿态扭曲、已然僵硬的尸体。
“将军!”一名浑身烟尘的军官快步跑来,抱拳禀报,“初步清点完毕。在宗家府库地窖中,发现藏匿的金银约合白银百万两,铜钱无数。另有重要的收获,”军官压低声音,“发现了宗氏与朝鲜逆党、以及与东瀛幕府来往的密信账册若干箱,其中多有不利之言,足以坐实其罪!”
郑森微微颔首“所有金银财物,仔细清点,全部装船,登记造册。那些书信账册,派专人仔细封存,务必保管妥当。”
他顿了顿“这些都是‘罪证’,是他们对大明不忠的铁证。有了这些,侯爷对朝鲜、对倭国动手的理由,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末将明白!”军官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安排。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引着一个穿着打扮与明军水师迥异、浑身湿透、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
待那汉子揭开斗笠,露出那条猪尾鞭时郑森皱了下眉头,他来到郑森面前,单膝跪地,用略带异域口音的汉语低声道:“小的参见郑将军!奉我家主子之命,特来禀报!”
“主子命小的禀告将军,北边的人马已按约定,在九州北部的松前一带登陆,正与松前藩及闻讯赶去的岛津家先遣部队交战,目前战况激烈,暂时拖住了他们部分兵力,但九州诸藩反应很快,后续压力会增大。”
第1012章 明国人的舰队
郑森点了点头,这消息与他之前的判断相符。布尔布泰在虾夷的牵制行动,确实为他攻击对马和长崎创造了有利条件。
“回复你家主子,本将已知。请他转告北边的人,务必再坚持至少五日。五日后,我大明舰队的炮火,将准时在长崎外海响起。”
“是!小的即刻返回复命!”信使再次行礼,迅速起身,在亲兵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离去,如同他来时一样隐秘。
郑森抬起头,目光越过对马岛的废墟,投向东南方向那片广阔的海域。那里是九州岛,是即将成为下一个目标的贸易重镇长崎,是侯爷再三叮嘱、志在必得的石见银山,也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田川七左卫门所在的平户。
“传令各舰!”他转身“抓紧时间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补充淡水。缴获物资务必在明日日出前全部装船完毕。明日拂晓,舰队准时启航,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长崎!”
天津号巨大的烟囱再次喷吐出浓密的黑烟,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在海面上重新编组、集结。
郑森舰队离开对马岛的第三日清晨,海面上弥漫着罕见的浓雾。天津号如同幽灵巨兽在奶白色的雾气中穿行,桅杆顶端的了望哨拼命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前方不足一里的护卫舰模糊影子。
将军,雾太大,是否减速航行?陈副将有些担忧。
郑森站在海图前,手指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必。传令各舰保持现有航速,依罗经指向。午时之前,雾气必散。
他的笃定来自于对这片海域的熟悉。少年时随父亲往来平户与福建,这条航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果然,当日头渐高,海雾如幕布般被悄然拉开,远处九州岛蜿蜒的海岸线已然在望。
升起战旗!全舰队战斗准备!郑森的命令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与此同时,长崎出岛商馆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范·德·维尔德刚用完早餐,正站在阳台上用望远镜例行观察海面。当看到雾散后突然出现的庞大舰队时,他手中的银制茶杯一声掉落在地。
上帝啊!是明国人的舰队!他用荷兰语失声惊呼,转身冲向书房,他们来干什么?
但回答他的却是。天津号主炮喷出第一道火舌,炮弹精准地落在长崎奉行所门前的空地上,爆炸掀起的碎石击穿了附近的建筑窗户。
紧接着,整个明军舰队侧舷炮火齐发,如同雷霆震怒,瞬间将长崎港笼罩在硝烟与火焰之中。
重点攻击码头区和仓库!郑森通过旗语下达具体指令。他特意吩咐避开出岛商馆区,倒不是对荷兰人有什么好感,而是不愿节外生枝。
港内停泊的朱印船首当其冲,一艘满载漆器的商船被直接命中火药库,巨大的爆炸将船体撕成两半,燃烧的碎片甚至飞溅到了岸上。町奉行所组织的武士试图反击,但他们的铁炮射程根本够不到海上的明军战舰。
将军,发现疑似幕府军火库!了望哨突然报告。
郑森举起望远镜,看到港口西侧一处依山而建的大型建筑群,周围戒备森严。集中火力,摧毁它。
半小时的集中炮击后,那座军火库发生了连环爆炸,冲天的火球甚至映红了半边天空。爆炸声持续了一刻钟之久,整个长崎港都在颤抖。
当明军陆战队登陆时,抵抗已经微乎其微。士兵们按照事先分好的小队,有条不紊地冲入各大商家的仓库和宅邸。一箱箱的白银、珠宝和香料被搬上运输船。
报!在纳屋家的仓库发现这个!一个士兵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跑来。郑森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长崎与各地大名的军火交易,甚至包括与朝鲜方面的秘密贸易记录。
好!这才是真正的收获。郑森满意地点头,把这些账册单独装箱,派专人看管。
傍晚时分,当舰队开始做撤离准备时,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东瀛人被带到郑森面前。来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用流利的闽南语说:郑将军,家主命我送来此物。他呈上一枚精致的象牙印章,上面刻着左卫门三个汉字。
郑森接过印章,认出这是弟弟七左卫门的私印。他还有什么话?
家主说,幕府已经派使者前往各藩调兵,但九州兵力空虚,将军还有三天时间。另外...商人压低声音,石见银山最近增加了守军,这是新的布防图。
郑森展开对方递来的绢布,上面详细标注了银山各处的守军数量和防御工事。告诉你家家主,我记下了。
当信使离去后,郑森立即召集将领开会。他指着地图上的石见地区:我们必须改变计划。明日拂晓,直取石见银山!
将军,舰队需要补给,而且士兵们已经连续作战多日...一个将领提出异议。
正是要趁其不备!郑森斩钉截铁地说,等幕府准备好,我们就没机会了。传令下去,今晚全体加餐,明日拂晓出发!
是夜,长崎港的余火还未完全熄灭,明军舰队已经悄然驶离。郑森站在舰桥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火光,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石见银山才是此战的关键,不仅关系到此次出征的成果,更关系到刘侯爷在京中的大局。
夜幕深沉,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天津号的船身。郑森在舱室内就着摇晃的烛光,再次审视那张详细的石见银山布防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的守军数量远超预期,特别是主要坑道入口处的两座新筑炮台,显然是近期才紧急加强的防御。
将军,平户来的消息可信吗?陈副将忍不住问道,毕竟令弟...
七左卫门虽在倭国长大,但体内流着郑家的血。郑森头也不抬,况且,他没有欺骗我的理由。
第1013章 银山
他手指点向银山腹地的一处标记:关键在这里。根据情报,银山本年的产出现在都集中在新建的‘御本丸’仓库,尚未运往江户。若能速战速决,收获将远超长崎。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将军!前方哨船发来信号,发现可疑船队!
郑森快步走上舰桥。月光下,隐约可见一支由十余艘关船组成的船队正在向西航行,恰好挡在舰队前往石见的航线上。
是岛津家的船队!了望哨确认了对方旗帜,看样子是赶往长崎支援的。
郑森眼神一凛:全舰队静默航行,避开他们。
将军,若是放他们过去,恐怕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我们的目标是银山,不是与这些杂鱼纠缠。郑森冷声道,传令各舰熄灯,绕道东南。
舰队如同暗夜中的巨鲸,悄无声息地改变航向。就在与岛津船队擦肩而过时,意外发生了——一艘落后的明军补给船因操作失误,船上的灯笼突然亮起,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该死!郑森握紧栏杆,既然躲不过,那就不必躲了。传令,第一分舰队出击,速战速决!
战斗在月光下的海面突然爆发。明军战舰迅速展开战斗队形,侧舷炮火齐发。岛津家的关船虽然灵活,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很快就有三艘中弹起火。武士们试图接舷作战,却被明军密集的排枪射击压制。
将军,对方挂起了求救旗号!
不必理会,继续攻击。郑森面无表情,一炷香内结束战斗。
半个时辰后,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船骸和漂浮的碎片。此战虽胜,却让郑森意识到,行踪已经暴露。
全速前进!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抵达石见!
当第一缕曙光染红天际时,石见银山独特的灰白色山体已然在望。与长崎不同,这里的海岸线上布满了礁石,大型战舰难以靠近。
按照预定计划,登陆队换乘小艇。郑森下令,炮舰提供火力掩护。
突然,银山方向传来隆隆炮声——幕府的守军竟然抢先开火了。炮弹落在明军先头部队附近,激起冲天水柱。
他们早有准备!陈副将惊呼。
郑森通过望远镜观察岸防工事,发现守军数量比情报显示的还要多。七左卫门的情报没有错,是幕府临时增兵了。
他当机立断:改变战术。第一、第二分队佯攻正面,主力绕到后山悬崖处登陆。
战斗陷入胶着。正面佯攻的明军被猛烈的炮火压制,难以推进。而绕到后山的主力部队发现,悬崖比预想的还要陡峭,攀登困难。
将军,这样下去伤亡太大,是否暂缓进攻?
郑森眼中闪过决然,我亲自带队冲锋。
在将士们震惊的目光中,郑森拔出佩剑:亲兵队随我来!今日不取银山,誓不返航!
主帅亲自上阵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明军顶着枪林弹雨强行登陆,与守军展开白刃战。郑森一马当先,剑法凌厉,连斩数名武士。
战斗最激烈时,银山深处突然传来爆炸声——一队提前潜入的明军奇兵成功炸毁了守军的火药库。浓烟滚滚中,幕府守军阵脚大乱。
机会来了!全军突击!
日落时分,明字大旗终于插上了石见银山的最高处。郑森站在御本丸仓库前,看着士兵们抬出一箱箱银锭,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清点收获,立即装船。我们只有一夜时间。
将军,抓获的银山工匠如何处置?
郑森略一沉吟:愿意跟我们走的,重金礼聘。不愿的...他做了个手势,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夜,石见银山火光冲天。当幕府援军终于在第二天正午赶到时,只看到被彻底破坏的矿洞和满地狼藉。明军舰队早已消失在茫茫大海中,带着足以震动整个日本的战利品。
站在返航的舰船上,郑森回望渐渐远去的日本海岸线。这一战,不仅夺取了巨额白银,更重创了德川幕府的威信。
海风凛冽,天津号的船帆被西北风鼓得满满当当。郑森站在舰尾楼,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日本海岸线,脸上没有丝毫轻松。石见银山的硝烟尚未在记忆中散去,但理智告诉他,此番远征的目的已经达到——重创幕府威信,夺取巨额白银,而非攻城略地。
“将军,缴获的白银已经全部清点入库。”陈副将捧着账册前来禀报,“共计现银八百九十七万两,另有银锭、银器若干,总计当在千万两以上。此外,还带回熟练矿工二十七人。”
郑森微微颔首,这个数字虽然令人振奋,但远未到庆功之时。“传令各舰,调整航向,目标松前海域。全军保持战斗戒备。”
“将军,我们不直接返航吗?”陈副将有些诧异,“将士们连日苦战,亟待休整...”
“此时返航,便是前功尽弃。”郑森转身,目光如刀,“建奴的军队正在松前苦战,若是让他们被倭寇歼灭,我们夺取再多的银两也毫无意义。传令下去,此战关系侯爷全局,不得有误!”
就在舰队北上的同时,松前城的攻防战已经进入白热化。
布尔布泰亲自督战,清军凭借城防工事苦苦支撑。城下,岛津家的军队在铁炮队的掩护下发起一波波冲锋。箭矢如雨,火枪轰鸣,城墙多处出现缺口。
“太后,西门快守不住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将领踉跄跑来,“将士们已经两天没有进食...”
布尔布泰握紧手中的腰刀,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告诉将士们,再坚持一日。大明的援军必到!”
就在这时,海平面上突然出现缕缕黑烟。渐渐地,桅杆如林的庞大舰队出现在视野中。天津号一马当先,侧舷炮门齐齐打开。
“是我们的援军!”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郑森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局,立即做出判断:“全军展开战斗队形。炮舰重点轰击倭军后方,切断其退路。运输船准备靠岸,卸载补给。”
第1014章 海战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炮弹精准地落在攻城的倭军阵中。岛津家的军队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登陆部队,随我出击!”郑森亲自率领两千精兵,从倭军侧翼发起冲锋。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倭军在明军强大的火力压制下节节败退。郑森一马当先,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布尔布泰见状,也下令开城出击。两军夹攻之下,岛津军终于溃败。
夜幕降临时,松前城外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船骸。郑森与布尔布泰在残破的城楼上相见,两人都是满身征尘。
“郑将军来得及时。”布尔布泰虽然疲惫,眼中却闪着光,“此战之后,倭寇短期内再难组织大规模进攻。”
郑森点头,递上一份清单:“这是从石见银山缴获的部分银两,太后可暂解燃眉之急。不过...”他话锋一转,“倭寇虽退,必会卷土重来。太后还需早作打算。”
布尔布泰接过清单,微微一笑:“有郑将军这样的强援,本宫何惧之有?”
海风卷着硝烟的气息掠过松前城头,郑森与布尔布泰并肩而立,望着城外一片狼藉的战场。岛津军的溃败已成定局,但二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
郑将军请看,布尔布泰指向西南方向,据探子来报,九州诸藩正在急速增兵。除了岛津家,还有...
她话音未落,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斥候滚鞍下马:报!熊本藩细川家、鹿儿岛藩岛津本家、福冈藩黑田家的联军已至五十里外,总兵力预计超过三万!
郑森眉头微皱,这三个都是九州最强藩。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命舰队做好战斗准备。另,派人联络平户的田川七左卫门,我要知道九州各藩的具体动向。
次日凌晨,海雾尚未散尽,九州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海岸线上。细川家的赤备骑兵、黑田家的铁炮队、岛津家的弓武士,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敌军正在架设炮阵。了望哨急报。
郑森冷笑:想用岸防炮对付我们?传令,天津号前出,让他们见识下什么叫炮火。
震天的炮战随即爆发。明军舰队凭借射程优势,将联军刚刚架设的岸防炮一一摧毁。但九州联军显然有备而来,很快就有数十艘关船从各处港湾涌出,试图贴近明军战舰。
他们想接舷战!陈副将惊呼。
正合我意。郑森令旗一挥,放他们靠近,然后使用火龙出水。
当倭军关船逼近到一箭之地时,明军战舰上突然喷出数十道炽热的火焰。这是大明工部最新研制的喷火器,倭军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顿时陷入混乱。
就在海战激烈进行时,布尔布泰率领的清军骑兵从侧翼杀出,直扑联军本阵。细川家当主细川光尚亲自率军迎战,两军在海岸边展开惨烈厮杀。
将军!平户来讯!一个亲兵急匆匆跑来,田川七左卫门大人说,萨摩藩的岛津光久已经说服了丰后藩的竹中家和日向藩的伊东家参战,更多援军正在赶来!
郑森面色凝重。战局正在向不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他当机立断:传令,舰队向鹿儿岛湾方向佯动,吸引敌军主力。布尔布泰太后,请你率军趁机攻占门司港,切断九州与本州联系。
这是一个大胆的分兵计划。但布尔布泰毫不犹豫:就如将军所言。
接下来的三天里,明军舰队与九州联军在鹿儿岛湾外海展开激烈周旋。郑森充分发挥舰队机动力,时而佯攻时而后撤,将联军主力牢牢牵制在南部海域。
而布尔布泰则趁机北上,在门司港与驻守的毛利家军队激战。关键时刻,郑森派出一支分舰队支援,用猛烈的炮火打开了突破口。
将军!急报!第四日清晨,传令兵带来重大消息,党政军已经攻占门司港,九州联军后路被断!
就在郑森准备下令总攻时,海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支陌生的舰队——飘扬着橙白相间旗帜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舰出现了。
荷兰人想来掺一脚?郑森冷笑,告诉他们,这是大明与倭国之间的事务,外人最好回避。
但荷兰舰队不仅没有退却,反而摆出了战斗阵型。更糟糕的是,九州联军见状士气大振,开始全力反扑。
战局瞬间逆转。郑森站在舰桥上,望着海面上越来越多的敌军战舰,知道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升起信号旗。他沉声下令,全军突击,目标——岛津光久的坐舰!
决定九州命运的大海战,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炮声震天,硝烟弥漫,整个海面都变成了战场。郑森亲自操舵,天津号如同利剑般直插敌军本阵。
海天之间,炮火连天。当那支悬挂着橙白蓝三色旗的荷兰舰队却有逼近之意,郑森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呵,红毛鬼也来凑热闹。”他放下望远镜,带着杀意,“传令各舰,调整阵型,优先攻击荷兰战舰。”
“将军,这...”陈副将有些迟疑,“同时与荷兰人和倭寇开战,是否太过冒险?”
“冒险?”郑森冷笑一声,“侯爷说过,在大明的海域,就要按大明的规矩来。这些红毛鬼既然敢来,就要有沉海的觉悟。”
与此同时,在荷兰旗舰“海神号”上,舰长范·德·伯格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明军舰队。当他看到天津号庞大的舰身时,不禁吹了声口哨。
“上帝啊,明国人居然造出了这么大的船。”他转身对副官笑道,“不过大有什么用?在东印度公司的舰队面前,无论是谁,也只有沉入海底的份。”
他的话音刚落,望远镜的视野里,远在寻常火炮射程之外的天津号舰艏突然喷出火光。
“他们在这个距离开炮?真是浪费弹药...”范·德·伯格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就由远及近。
“轰隆——”
第1015章 总攻
剧烈的爆炸在“海神号”左舷掀起冲天水柱,破碎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收割了甲板上的水手。
“这是什么炮?!”范·德·伯格惊恐地发现,明军的炮弹不仅射程远超他们的想象,而且竟然会在命中后爆炸!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天津号侧舷的炮门齐齐打开,数十门重炮同时开火。这一次,明军使用了混合弹药——实心弹摧毁船体,开花弹则在甲板上爆炸,引发熊熊大火。
“上帝啊!他们的炮怎么会...”一个荷兰军官的话被爆炸声打断。一发开花弹准确命中“海神号”的弹药库,连锁爆炸将这艘骄傲的战舰瞬间撕成碎片。
海面上,其他荷兰战舰也陷入混乱。明军的新式火炮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海战的认知。射程、精度、威力,全面碾压。一艘接一艘的荷兰战舰在爆炸中解体、燃烧、沉没。
“不...不可能...”一艘幸存的荷兰战舰上,大副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喃喃自语。他眼睁睁看着明军战舰在安全距离外从容开火,而他们的炮弹却根本够不到对方。
郑森站在天津号的舰桥上,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屠杀。“传令,不留活口。让这些红毛鬼知道,插手大明事务的下场。”
更令荷兰人绝望的是,明军战舰的机动性也远超他们的想象。当幸存的荷兰战舰试图转向撤离时,明军的快速巡洋舰已经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将军,有一艘荷兰船挂白旗了。”了望哨报告。
郑森眼中寒光一闪:“侯爷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击沉它。”
最后的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当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片和油污时,郑森才下令停止炮击。此战,东印度公司的远东分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仅有不足四艘逃出生天。
“现在,该收拾那些倭寇了。”郑森转身望向海岸方向,九州联军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惊呆了。
“传令全军,登陆作战开始。”郑森拔出佩剑,“今日,我要让九州记住,与大明为敌的下场。”
当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远东分舰队在明军新式火炮的打击下化作海面上燃烧的碎片和漂浮的残骸时,整个战场的态势发生了决定性转变。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遍整个明军舰队。巨大的战舰开始调整位置,侧舷炮门依次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再次对准海岸方向。
与此同时,在硝烟弥漫的岸上,布尔布泰立马于一处高坡,观察着战场态势。她身披锁子甲,外罩绣金战袍,虽然连日苦战让她面带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当她看到荷兰舰队在明军炮火下迅速覆灭时,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太后,明军信号!”身旁的将领指着海面上明军旗舰发出的旗语。
布尔布泰凝神望去,随即会意。“传令全军,准备总攻!明军将为我们提供炮火掩护。”
“呜——呜——呜——”
清军阵中响起低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这是全军突击的信号。早已蓄势待发的清军骑兵开始整理装备,检查弓弦,磨利马刀。步兵方阵则开始向前推进,尽管连日苦战使他们减员严重,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海岸边,九州联军的阵地上一片混乱。细川光尚、黑田忠之以及刚刚接替战死的岛津光久指挥萨摩军的岛津纲贵,三位大名在临时搭起的军帐内激烈争论。
“明军的炮火太猛烈了!后撤重组阵型才是上策!”细川光尚面色铁青,他的赤备骑兵在刚才的炮击中损失惨重。
“后撤?往哪里撤?”黑田忠之冷笑,“门司港已被敌军占领,我们的退路已断!唯有死战到底!”
年轻的岛津纲贵双眼通红,父亲战死的消息让他几乎失去理智:“萨摩武士没有贪生怕死之辈!我要为父亲报仇!”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炮击!”
剧烈的爆炸在联军阵地后方响起,明军舰队开始了新一轮的炮火准备。。
“轰隆!”
一发开花弹准确命中联军的一个弹药堆放点,引发连锁爆炸,瞬间吞噬了周围数十名武士。
海面上,郑森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弹着点。“向右延伸五十丈,三轮齐射。”
命令被迅速执行。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落在联军阵地的每一个薄弱环节。浓烟和火光中,可以看见肢体和武器被炸飞的恐怖景象。
布尔布泰也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大清的勇士们!”她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声音穿透炮火的轰鸣,“明军已经为我们扫清了障碍!现在轮到我们了!让这些倭寇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铁骑!”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清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联军阵地。冲在最前面的是布尔布泰的亲卫骑兵,他们人马俱装重甲,如同移动的铁塔。马蹄踏碎焦土,刀锋划破硝烟,这支疲惫之师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长枪阵!准备迎敌!”细川光尚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但清军铁骑的冲击力远超想象。重甲骑兵如同铁锤般砸入联军阵型,瞬间将防线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布尔布泰一马当先,弯刀划过优美的弧线,一个照面就将两名武士连人带刀劈成两段。
“太后威武!”清军士气大振,攻势更加猛烈。
岸上陷入混战的同时,海面上的明军登陆行动也开始了。无数小艇从战舰旁放下,满载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朝着海岸疾驰而去。
“敌袭!右舷有倭寇小船!”舵手突然惊呼。
只见十余艘倭军关船从一处隐蔽的海湾中冲出,直扑明军登陆艇队。这些小型战船灵活异常,显然是想要趁明军登陆时发动突袭。
“找死。”郑森冷哼一声,“信号艇,让左翼护卫舰处理掉它们。”
三艘明军护卫舰迅速前出,侧弦炮火齐发。倭军关船在密集的炮火下纷纷解体,但仍有几艘冲破火力网,逼近登陆艇队。
第1016章 有何打算?
“火铳手准备!”郑森大喝。
登陆艇上的明军火铳手齐齐开火,密集的弹丸将试图接舷的倭寇射成刺猬。但有一艘关船异常顽强,冒着箭雨直冲郑森所在的指挥艇。
“保护将军!”
登陆过程虽然有小插曲,但总体顺利。在舰炮的掩护下,明军很快建立了滩头阵地。郑森一马当先,率领亲兵队直插联军侧翼。
此时的岸上战场已经陷入白热化。清军凭借骑兵优势不断冲击联军阵型,明军登陆部队的加入,更是让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细川家的赤备骑兵从左侧包抄过来了!”一个明军将领高声预警。
郑森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一支约五百人的赤甲骑兵正试图冲击明军侧翼。这是细川家的精锐,虽然刚才的炮击让他们损失惨重,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建制。
“火枪手列阵!长枪兵掩护!”郑森冷静下令。
明军迅速变阵,火枪手在前排成三列,长枪兵在后。这是标准的应对骑兵冲锋的阵型。
“放!”
当赤备骑兵进入射程时,明军火枪齐射。硝烟弥漫中,冲锋的骑兵人仰马翻。但赤备骑兵确实精锐,尽管遭受重创,仍有近百骑冲破火力网,直扑明军阵型。
“稳住!”郑森大喝,亲自站在阵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队清军骑兵从侧翼杀出,正是布尔布泰亲自率领的亲卫。她看准时机,恰好打在赤备骑兵的软肋上。
“郑将军,这里交给我!”豪格大喝一声,弯刀划过一道寒光,将一个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清军骑兵与细川家的赤备骑兵战在一起,场面极其惨烈。
郑森见状,立即抓住战机。“全军突击!目标联军本阵!”
明军阵中鼓声大作,全军开始向前推进。在海军炮火的支援下,联军防线节节败退。黑田家的铁炮队试图阻击,但很快就被明军的优势火力压制。
战斗持续到午后,联军终于全线溃败。细川光尚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黑田忠之战死沙场,年轻的岛津纲贵则被明军生擒。九州联军的三万大军,在这场不对称的战争中损失惨重。
是夜,明军和清军在战场上会师。战场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营帐和散落的武器,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布尔布泰在亲兵护卫下找到郑森,她战袍上沾满血迹,但神情振奋:“郑将军,此战大捷,全赖将军所助。”
郑森点头,但目光依然凝重:“不过我们也不能久留。探子来报,幕府的主力正在集结,而且...”他望向西方,“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东印度公司损失了一支分舰队,必定会报复。”
“那将军有何打算?”
“按照原定计划,展示武力,索取赔款,然后撤退。”郑森淡淡道,“大明的目标不是占领,而是震慑。我们已经达到了目的。”
郑森望向九州连绵的山脉,语气平静:太后接下来有何打算?继续留在九州,还是...
布尔布泰微微侧首:本宫自有安排。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多谢将军鼎力相助。
她话锋一转,若非将军舰队及时来援,我军恐怕难以在松前站稳脚跟。
郑森目光扫过海面上巍峨的战舰群,语气转沉:以太后麾下将士之骁勇,除非倭国举全国之兵来犯,否则难以撼动。只是...
他顿了顿,本将终究是水师,奉的是侯爷将令。此番战后,若要再助太后登陆九州,恐怕力有未逮。
他抬手止住欲言的布尔布泰,继续道:水师之利在于海上,若离了这些坚船利炮,与寻常步卒无异。侯爷再三叮嘱,此战重在震慑,而非占地。
布尔布泰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展颜笑道:将军过谦了。今日一战,将军已为哀家撕开九州门户,此乃天大之功。日后之事,哀家自会徐徐图之。
她话锋微妙一转,只是此番苦战,将士们缴获颇丰,不知这战利品...
郑森闻言朗声大笑,笑声惊起远处栖息的寒鸦:太后说笑了!陆上所得,自然尽归太后所有。本将只要倭寇记住大明炮舰之威,但求太后早日兵临江户城下。
月光下,布尔布泰的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侯爷所思所虑,哀家岂能不知?待整顿兵马后,必当率先夺取石见银山,以解大明之急。
如此最好不过。郑森颔首,目光掠过海面上正在升起的信号灯,今夜子时潮汐最宜,本将需率舰队巡视对马海峡,以防倭寇断我归路。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知肚明。布尔布泰忽然轻声道:听闻将军在平户尚有血亲?
郑森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顿:太后消息灵通。不过家国之事,岂容私情?
待郑森的身影消失在登陆艇上,布尔布泰转身对暗处道:传令下去,明日移师熊本城。还有...
她摩挲着袖中那枚刻着郑氏家纹的玉佩,把本宫那封亲笔信,尽快送到平户田川家。
海面上的晨雾尚未散尽,天津号的甲板上已经忙碌起来。郑森站在舰桥,看着运输舰船缓缓驶离编队,向着大明方向而去。那些船上装载着此战缴获的银两、重要文书以及部分伤兵,他们将取道对马海峡,返回大明复命。
将军,运输队已经出发。陈副将上前禀报,按照您的吩咐,由四艘巡洋舰护航。
郑森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逐渐远去的船队上:传令其余战舰,整编为三个分舰队,沿本州西海岸巡弋。
将军,我们不是应该...陈副将欲言又止。
应该什么?郑森转身,嘴角带着一丝冷峻的弧度,就这样回去?让倭寇以为大明水师来去匆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本州西海岸的一个个港口:对马、长崎、石见,这些只是开始。我要让整个倭国都知道,大明的战舰可以随时出现在他们的任何一段海岸线上。
第1017章 雪中送炭
明军舰队如同幽灵般巡弋在日本沿海。他们并不主动进攻,但每当沿岸城镇升起炊烟,或是发现商船队经过,舰队就会适时出现在视野可及的海面上。
这日清晨,舰队驶入濑户内海外海。郑森特意下令升起全部旌旗,战舰以战斗队形排开,炮门洞开。
将军,前方发现堺港的商船队。了望哨报告。
保持威慑队形,放他们过去。郑森淡淡道,但要让他们看清楚我们的旗帜。
当明军庞大的战舰群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堺港的商船队顿时陷入混乱。几艘商船甚至慌不择路地想要转向,却被明军巡洋舰适时拦阻。
他们...他们想做什么?一艘商船的船长颤抖着问道。
大副举着望远镜,声音发紧:好像只是...在示威。
确实,明军战舰虽然摆出战斗姿态,却并未开火。他们只是保持着压迫性的距离,让商船上的人能够清晰地看到炮口森然的战舰,以及桅杆上猎猎作响的明字大旗。
这样的威慑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商船队战战兢兢地驶远,明军舰队才转向离去。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重演。明军舰队时而出现在大阪湾外,时而巡弋在纪伊水道,甚至一度逼近江户湾入口。每次出现都保持克制,但那种随时可能发动攻击的压迫感,让整个日本沿海陷入恐慌。
这日黄昏,舰队停泊在一处偏僻的海湾休整。郑森独自站在舰首,望着西斜的落日出神。
将军,平户来的密信。亲兵悄无声息地出现。
郑森拆开信,眉头渐渐皱起。信是七左卫门写来的,告知他,幕府正在紧急调集西国诸藩兵力,同时派人前往南洋联络荷兰人。
看来,我们的示威起作用了。郑森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传令各舰,明日开始第二阶段行动。
次日,明军舰队开始采取更加积极的行动。他们不再满足于远海巡弋,而是不时逼近重要港口,进行警告性炮击。
这日正午,舰队出现在兵库港外。郑森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港内的动静,发现不少船只正在匆忙离港。
瞄准港口的空地区域,三轮齐射。他下令道。
炮弹落在港口附近的空地上,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爆炸声让整个港口陷入恐慌。岸上的民众四散奔逃,停泊的船只争相离港。
将军,这样会不会太过...陈副将有些犹豫。
郑森冷笑,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的战舰可以随时让任何一个港口陷入瘫痪。
这样的战术持续了数日。明军舰队神出鬼没,今天在摄津,明天在纪伊,后天又出现在安艺。每次出现都伴随着警告性炮击,但始终避免造成重大伤亡。
这日深夜,郑森正在海图室研究下一步行动,亲兵突然来报:将军,发现可疑船只靠近!
郑森快步走上舰桥,只见月光下,一艘小型关船正在悄悄接近舰队。令人意外的是,船上竟然挂着白旗。
让它靠近。郑森下令,但全军保持警戒。
当关船靠近天津号时,船上的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我们是幕府派来的使者!请求与明国将军会谈!
渤海湾的薄雾中,几艘吃水极深的运输舰在巡洋舰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天津卫港口。早已接到快马传书的户部尚书杨仪,亲自带着一队精兵在码头等候。当跳板搭上船舷,一箱箱贴着封条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船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杨仪,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杨部堂,”押运官恭敬地呈上清单,“此批共运回白银一千一百八十万两,另有其它珍玩若干,均已登记造册。”
杨仪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粗略一扫,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他立刻下令:“所有银箱,即刻装车,由新军精锐押运,走新修的铁路,直发京师!”
此时,那条由迁安矿区紧急修复、延伸至京城外的铁路,迎来了它历史性的时刻。当冒着黑烟的蒸汽机车头牵引着数节闷罐车厢,轰鸣着驶近北京城墙时,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官员们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指着这“钢铁巨兽”,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惧与好奇。
列车最终在临时搭建的站台停稳。当车厢大门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贴着户部封条的银箱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健壮的兵丁们喊着号子,将银箱转运到早已等候的马车之上,车队浩浩荡荡,径直驶向户部银库。
这一路的景象,比任何捷报都更具冲击力。 “郑将军抢了倭寇的银山回来了!” 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户部衙门内,杨仪看着最后一箱白银入库,听着司库官员核算后报出的最终数字,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他转身对身后的户部侍郎叹道:“前后砸进去两千万两,江南那边的挤兑风潮才算勉强压住。可你看看这银库,眼见着就要跑老鼠了。郑森这一千一百八十万两,真是雪中送炭啊!”
侍郎低声道:“部堂,江南那些豪商,认的就是这白花花的银子。咱们库里的古玩、字画、贡缎,虽也价值连城,但变不了现,堵不住那挤兑的口子啊。”
杨仪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目光深邃:“本官知道。郑森此番东征,扬我国威是真,但这抢银子救急,更是迫在眉睫!现在就看他在东瀛,还能不能再榨出些油水了。侯爷这一步棋,走得险,但也真是别无他法了。”
与此同时,关于那列“银车”和海上大捷的消息,也迅速传到了江南。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继续收购宝钞的某些势力,顿时收敛了不少。
大明水师能跨海夺银,这展现出的不仅是武力,更是一种决绝的姿态。皇家钱庄门前排队的人群,似乎也稀疏了一些,一种微妙的信心,正在悄然重建。
然而,杨仪和刘庆都清楚,这一千多万两银子,对于庞大的帝国财政缺口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第1018章 教训
大明的经济危局,就像一艘漏水的巨舰,郑森抢回来的银子,只是暂时堵住了一个最大的漏洞。真正的风浪,远未过去。
濑户内海的风带着咸腥气息,轻轻吹动天津号主桅上的明字大旗。郑森站在舰桥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艘悬挂着德川家三叶葵纹的使船缓缓驶离。方才两个时辰的会谈,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一场彼此试探底线的交锋。
幕府代表酒井忠清态度强硬,虽然言辞恭敬,但骨子里的傲慢掩饰不住。他不仅断然拒绝了大明提出的二千万两白银赔款要求,更反过来指责明军无故侵我藩属,坏我海疆,实乃强盗行径。
郑将军,酒井最后起身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此事我幕府必将遣使上奏大明皇帝陛下,求一个公道!届时,只怕将军难以向贵国朝廷交代。
郑森闻言,不怒反笑。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酒井大人请便。不过本将要提醒你,从长崎到北京,海路何止万里。等你们的使团走到,怕是明年开春的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日本海岸线,而这期间,本将的舰队总得找些事做。
送走幕府使团,陈副将快步上前:将军,如此强硬回绝,是否会给朝廷带来麻烦?万一倭寇真的派人去告御状...
告状?郑森冷笑一声,他们要是真有这个胆量和能力,早就去了!德川家光这是在拖延时间,想等我们粮草不济自行退兵。
他转身,目光扫过等候指令的将领们,传令各舰,既然德川家不识抬举,那我们就自己来取!目标——纪伊水道的温泉津!
得令!
当夜,月黑风高。明军舰队熄灭所有灯火,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巨兽,悄无声息地驶向纪伊水道。温泉津是纪伊半岛西岸重要的贸易港口,以温泉和繁荣的沿海贸易闻名,也是幕府直属的天领所在。
子时三刻,舰队抵达预定位置。郑森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沉睡中的港口,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登陆队准备。他低声下令,记住,速战速决,重点目标是商家的仓库和幕府的税所。
数十艘小艇被悄无声息地放下水面,满载着黑衣黑甲的精锐士兵,如同利剑般划破平静的海面。郑森亲自率领第一波登陆队,他的战袍外罩着一件深色斗篷,在夜色中几乎与海面融为一体。
登陆出奇地顺利。港口的守军显然没有料到明军会去而复返,更没想到会选择在深夜突袭这样一个次要港口。几个哨兵在打盹时就被摸哨的明军士兵解决。
一队控制码头,二队随我来!郑森长剑出鞘,直指港口中心最大的建筑——商号的仓库。这是堺港富商在温泉津的分号,专门从事对朝鲜和琉球的贸易。
破门声惊醒了守夜的伙计,但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制服。仓库大门被撞开时,连久经沙场的明军士兵都倒吸一口凉气。里面堆满了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朝鲜的人参、皮货,琉球的砂糖、象牙,以及整箱整箱的倭银。
全部查封!郑森冷声道。
当武士们挥舞着太刀冲来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排枪齐射。硝烟弥漫中,冲锋的武士成片倒下。幸存者还想负隅顽抗,却被明军的长枪阵牢牢挡住。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当黎明来临时,温泉津已经彻底落入明军掌控。港口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一箱箱的战利品被源源不断地运上运输船。
将军,在番头宅邸的地窖里有重大发现!一个士兵兴奋地跑来报告。
郑森走进那个隐秘的地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木箱,打开一看,全是成色上好的倭银锭,估计不下百万两。
全部运走,一颗不留。郑森命令道。
类似的袭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上演。明军舰队神出鬼没,今天洗劫了因岛盐场,明天又出现在鞆之浦。他们专挑幕府的直属领地和亲幕府大名的港口下手,每次都是速战速决,抢完就走。
这种战术很快产生了效果。沿海贸易几乎陷入停滞,商人们不敢出海,渔民不敢打鱼,各大名纷纷加强沿岸守备。更让幕府头疼的是,一些被抢的大名开始将怨气撒在江户方面。
这日黄昏,舰队出现在坊津港外。这个位于萨摩半岛最南端的港口,是琉球贸易的重要节点,也是岛津家的重镇。
岛津家?郑森冷笑,正是要让他们知道,跟幕府走得太近的下场。传令,准备进攻!
但与之前的袭击不同,这次明军遇到了顽强抵抗。岛津家的武士显然有所准备,他们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与明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将军小心!亲兵突然大喝。
只见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郑森面门。郑森侧身闪过的同时,长剑出鞘,将第二支箭劈成两段。
找死!郑森眼中杀机大盛,亲自带队冲入敌阵。剑光闪烁间,数名武士应声倒地。明军见主帅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很快突破了防线。
当坊津港的仓库被打开时,连见多识广的郑森都吃了一惊。里面不仅堆满了倭银,还有大量来自琉球的象牙、犀角,以及南洋的香料。
看来岛津家没少做私密贸易啊。郑森冷笑道,全部装船。
连续的袭击终于让德川幕府坐不住了。这日,郑森接到七左卫门通过商船送来的密信:幕府已经派出使者前往各大名处调兵,同时江户城内对将军的不满声音越来越大。
是时候给德川家光最后一个教训了。郑森站在海图前,手指点在最后一个目标上。
三日后,明军舰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江户湾外。虽然因为水浅不敢深入,但战舰的炮口直指江户城的方向。
瞄准湾口的浦贺炮台,警告性射击。郑森下令。
第1019章 荷兰战舰
炮弹落在炮台附近,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破坏,但意义不言而喻——明军的战舰随时可以兵临江户城下。湾内顿时一片混乱,可见不少船只争相逃离。
就在明军舰队在江户湾外示威时,一匹快马正奔驰在通往京都的官道上。马上的骑士怀揣着岛津家给朝廷的密奏,控诉幕府无能,连沿海都保护不了。
“将军,平户方向来了一艘小船,挂着田川家的旗号。”了望哨的报告打断了郑森的沉思。
郑森眼神微动:“放他们靠近,请来使上舰。”
当那个身着倭国服饰却长着明显闽南人面貌的使者登上天津号时,郑森心中已然明了。使者恭敬地行礼,用流利的闽南语说道:“家主田川七左卫门请将军明日午时,于壹岐岛外的海面上相见。有要事相商。”
“告诉他,我会准时赴约。”郑森淡淡道。
次日午时,两艘战船在预定海域相会。让郑森意外的是,对面船上下来的不仅是弟弟七左卫门,还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父亲郑芝龙身边的老管家郑福。
“大公子!”郑福见到郑森,老泪纵横,跪地行礼。
“福伯请起。”郑森连忙扶起老人,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三人走进舱室,郑福迫不及待地取出郑芝龙的亲笔信:“大公子,老爷命您即刻率领舰队南下,与隆武朝廷会师。老爷说,如今北明气数已尽,正是我郑家重振雄风的大好时机。”
郑森默默看完信,信中父亲言辞不容置疑。他将信放在桌上,看向七左卫门:“德川家光让你来当说客?”
七左卫门苦笑道:“幕府确实希望我能劝说兄长退兵。但今日我来,更是以弟弟的身份。”他顿了顿,“兄长,父亲的信...你打算如何回复?”
郑森长叹一声,走到舷窗前,望着窗外波涛汹涌的大海:“福伯,你回去告诉父亲,就说郑森...不孝。”
郑福闻言大惊:“大公子!您这是...”
“福伯,”郑森转身,眼中满是决然,“您看我这支舰队,看这艘天津号。您认为,这是单凭我郑家之力能够打造的吗?”
老管家沉默了。他上船时就已被这艘巨舰的雄伟所震撼。
七左卫门轻声道:“兄长,在您心中,是父亲效忠的隆武朝廷重,还是北京城的的承运朝廷重?”
郑森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单以家族利益而论,自然是隆武朝廷更合适。郑家在东南根基深厚,水师势力庞大,若是南下,确实能保我郑家富贵。”他话锋一转,“但若以天下大势而论,北平的承运朝廷才是正统。更何况...”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大明辽阔的疆域:“平虏侯爷的雄心与魄力,非常人可及。这些坚船利炮,这等水师建制,岂是我等能够想出的?父亲在海上称雄多年,可曾想过打造如此舰队?”
七左卫门点头道:“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兄长所作所为,弟定当全力相助。日本虽小,但盛产白银。兄长此番虽有所获,但要想得到更多,恐怕非得逼德川家光就范不可。”
郑森皱眉:“如今我仅有一艘天津号堪称无敌,若要去江户,需绕行大半日本,路途遥远不说,冬季将至,航行艰难啊。”
“兄长所虑极是。”七左卫门道,“以您目前的兵力,要想征服日本确实力有未逮。德川家光也正是看准这一点,才敢如此强硬。”
郑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若不能迫其就范,那我就将我兵锋所及之处的财富,全部带走!让德川家光做一个一贫如洗的征夷大将军!”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将军!紧急军情!”
郑森开门,见陈副将脸色凝重:“将军,巡逻船报告,一支舰队正在向我们这个方向驶来,看旗号...是郑家的舰队!”
郑森与七左卫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郑福连忙道:“大公子,看来老爷是做了两手准备。若您不愿南下,就...就要强行将舰队带回去。”
当郑家舰队的桅杆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郑森站在天津号的舰桥上,脸色凝重如铁。他看到了舰队中那几艘格外显眼的荷兰战舰,三色旗在风中招展,刺眼得很。
郑森深吸一口气:“全军一字排开,炮门开启,但不许装填实弹。鸣空炮示警!”
“轰——轰——轰——”
三发空炮在海面上炸响,激起的白色水柱高达数丈。这是海上的最高警示,意味着来船必须立即停止前进。
然而郑家舰队只是稍稍减速,依然在缓慢逼近。更令人不安的是,那几艘荷兰战舰甚至调整了风帆,似乎想要抢占上风位。
“将军,他们不听警告!”陈副将急道。
郑森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实弹装填,瞄准荷兰战舰前方水域,近失弹警告。”
这一次的炮击完全不同。炮弹紧贴着荷兰战舰的船首掠过,爆炸激起的水浪让战舰剧烈摇晃。荷兰人显然没料到明军真的会开火,顿时陷入混乱。
“他们...他们真的开炮了!”一艘荷兰战舰的船长惊恐地看着不远处升起的水柱。
郑家舰队终于停了下来。郑森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到,一艘小艇从郑家舰队中放出,向着明军舰队驶来。
小艇上的人挥舞着白旗,显然是使者。但就在小艇驶到半途时,郑森突然下令:“瞄准荷兰战舰,第一轮齐射!击沉它们!”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副张了张嘴,但在郑森冰冷的目光下,还是毅然传令:“目标荷兰战舰,齐射准备!”
天津号的侧舷炮喷出火舌,其他战舰也随即开火。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真正的杀戮。炮弹如同雨点般落在荷兰战舰周围,有一发直接命中了一艘荷兰船的桅杆。
海面上,荷兰战舰慌忙转向,想要逃离。但他们绝望地发现,明军火炮的射程远超他们的想象。天津号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如同猫捉老鼠般戏弄着它们。
第1020章 此行幸不辱命
郑恩在旗舰上气得直跺脚:“郑森!他怎敢...”
“将军,我们的小艇被浪掀翻了!”一个水手惊呼。
原来是一发近失弹在小艇旁爆炸,激起的巨浪将小艇掀了个底朝天。
郑恩咬牙切齿,对着明军舰队方向怒吼:“郑森!你这个不孝子!连父亲的话也不听了吗?”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但对面的明军舰队毫无反应。只有又一轮炮火,将一艘荷兰战舰的船尾轰得粉碎。
郑森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到荷兰人已经挂起白旗,但依然下令:“继续攻击,直到它们全部沉没。”
郑森转身,目光如刀,“荷兰人趁火打劫,想要利用父亲来牵制我们。今日若不给他们一个血的教训,他日必成大患。”
当最后一艘荷兰战舰在爆炸中缓缓沉没时,海面上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郑家舰队的所有人都被这场单方面的屠杀震惊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火力,更没想到郑森真的敢对父亲的盟友下手。
郑森这才下令停火,对着郑家舰队方向打出旗语:“今日之事,皆因荷兰人挑拨。请转告父亲,孩儿永远是大明之臣,郑家之子。但若有人想要分裂大明,即便是父亲,孩儿也绝不会妥协。”
海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味。郑恩看着这排山倒海般的明军舰队,特别是那艘如同海上城堡的天津号,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海上霸主的时代,已经悄然更迭。
他长叹一声,下令道:“撤吧。回去禀报父亲,大哥...已经不是。”
海风卷着硝烟味吹上壹岐岛的海岸,郑福和七左卫门站在礁石上,全程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海上对峙。当最后一艘荷兰战舰在炮火中倾覆,郑家舰队黯然转向离去时,郑福苍老的手紧紧抓住崖边的枯藤。
二公子...郑福声音沙哑,大公子他...这是要跟老爷彻底决裂啊。
七左卫门望着远处天津号巍峨的舰影,海风吹动他倭式阵羽织的下摆。良久,他轻声道:郑伯,您看那艘巨舰。
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夕阳下的天津号如同海上城郭,三层炮甲板上的炮口还冒着硝烟。
这样的战舰,父亲纵横四海三十年可曾见过?七左卫门语气平静,兄长不是在背叛郑家,而是在为郑家寻找更大的海。
郑福颤声道:可那些荷兰人毕竟是老爷的...
正是这些荷兰人,当年在料罗湾让父亲吃过亏。七左卫门冷笑,父亲与他们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兄长今日替父亲斩断这隐患,有何不可?
远处明军舰队开始整队,天津号上升起一串信号旗。七左卫门眯眼辨认,轻声道:兄长要返航了。
他突然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郑伯,您回去见到父亲,就说七左卫门今日所见,方知何为海上王者之气度。兄长所为,正是我心中所想。
郑福接过信笺,老泪纵横:二公子,连您也...
我不是郑家嫡子,自幼留在平户,有些话本不该说。七左卫门望向正在转向的明军舰队,但请转告父亲,真正的大海,不在南洋,不在东洋,而在能造出天津号的地方。
海鸥掠过礁石,远处明军舰队已经扬起全帆。七左卫门突然想起什么,解下腰间短刀递给老管家:把这个带给父亲。就说在日本的儿子,永远记得郑家的血统,但更记得身上流着明人的血。
朔风渐起,海天一色苍茫。郑森独立天津号舰首,任海风鼓荡斗篷。陈副将上前:“将军,各舰存粮尚足两月,但淡水只够二十日。”
“够了。”郑森目光扫过正在收锚的舰队,“返航。”
这三个字传出时,不少将领都暗松口气。虽连战连捷,但将士们思乡情切,更担心即将到来的季风季节。
只有郑森知道,真正迫使他回师的,是桅杆上几处不易察觉的裂痕,是船底附着的藤壶,是那些需要专门船坞才能修复的损伤。
“此番不过牛刀小试。”他轻抚被海风侵蚀的炮衣,对左右叹道,“侯爷说得对,跨海征伐,终究要靠根基。”
当旗舰率先转向西行时,郑森最后望了眼隐在暮霭中的日本列岛。他想起离京前刘庆的嘱托:“我要的不光是倭寇的银子,是东海再无后顾之忧。”
“将军,是否要在对马留驻守军?”
“不必。”郑森摇头,“且让德川家再睡个安稳觉。待下次再来...”他未尽之言随海风飘散,但眼中寒光让副将们心领神会。
江户城天守阁内,德川家光接到明军退兵急报时,竟失手打翻了茶盏。他强作镇定地问跪在下面的探子:“可看真切了?确是全军撤离?”
“确凿无疑!明军舰队已过对马海峡!”
满座大名顿时骚动起来。前田利常激动得声音发颤:“天照大神庇佑!这些明寇到底撑不住了!”
“未必。”酒井忠清阴沉着脸,“郑森用兵狡诈,恐是诱敌之计。”
正当争议时,廊下传来通报:“平户田川七左卫门求见!”
身着阵羽织的七左卫门从容入内,奉上漆盒:“明军返航。特将书信呈予将军过目。”
德川家光放声大笑:“好!田川家此番周旋有功!赏金千两,赐姓德川!”
渤海湾的冬日,寒风凛冽,但天津卫码头却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刘庆披着玄色大氅,立于临时搭建的迎宾台之上,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紧紧锁定着海平面上那逐渐清晰的庞大舰影——正是凯旋的天津号。
当舰船缓缓靠岸,跳板刚刚搭稳,一身戎装未卸的郑森便疾步而下,在刘庆面前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侯爷亲临,末将惶恐!此行幸不辱命,然未能迫德川幕府彻底屈服,有负侯爷重托,心中惭愧!”
刘庆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手掌重重拍在他冰冷的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郑将军何出此言!快起来!你此番跨海东征,扬我国威于万里波涛,重创倭寇,缴获巨万,解朝廷燃眉之急,此乃擎天之功!”
第1021章 这个逆子
郑森起身,顺着刘庆的目光回头望去,只见港口另一侧的船坞内,两艘更为巨大的舰体龙骨已然成型,工人们正如蚂蚁般忙碌,铺设着厚重的甲板,那正是建造中的“北京”号与“南京”号。
郑森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侯爷,待此等巨舰下水之日,便是东瀛蕞尔小邦彻底臣服之时!末将愿再为先锋,为侯爷、为大明犁庭扫穴!”
刘庆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略带探究地一转:“本侯听闻,令尊曾遣使召你,你却……颇为干脆地回绝了?甚至,还对郑家舰队开了火?”
郑森挺直脊梁:“回侯爷!末将身上虽流着郑氏的血,但心中首先是大明的臣子!侯爷胸怀四海,志在开万世太平,此等格局,非偏安一隅者可及!末将所为,不过是恪守臣节,明辨是非。至于开火,”
他顿了顿,“末将击沉的是心怀叵测、屡犯我海疆的荷兰红夷之船,此等蠹虫,纵是混迹于家父舰队中,亦当毫不留情铲除!”
“好!好一个明辨是非!郑将军,你当真是郑家千里驹,更是我大明的栋梁!”刘庆闻言,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透着十足的欣慰。
他揽过郑森的肩膀,指向码头:“走!让本侯好好看看你带回来的‘战利品’!”
此时,码头上已然堆起了一座座“小山”。撬开的木箱中,雪白的倭银锭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来自日本的精致漆器、锋利的武士刀、硕大的珍珠、一捆捆的珍贵海货……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刘庆绕着这些财富缓缓踱步,随手拿起一锭沉甸甸的倭银,掂了掂,感慨道:“郑将军,你这趟东行,怕不是把倭国沿海富庶之地,都刮地三尺了吧?本侯看你这架势,可比当年倭寇‘光顾’我大明时要彻底得多啊。”
郑森脸露快意:“侯爷谬赞了。想当年倭患肆虐,我东南沿海百姓流离失所,血债累累。今日末将所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其身,连本带利,讨回些许公道罢了。”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只可惜,家父雄踞海上多年,虽拥有庞大船队,却终究少了这份为国雪耻、为民除害的公心与魄力。”
刘庆将银锭丢回箱中,发出沉闷的响声,正色道:“将军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必当青史留名!”
郑森连忙躬身:“全赖侯爷信任与运筹帷幄,末将岂敢居功!”
他迟疑片刻,又开口道:“侯爷,此次东征,末将胞弟七左卫门虽身在倭国,却暗中助力良多,于公于私,末将都想……待下次舰队东行时,寻机将他与其家小接回大明。上阵亲兄弟,他若能归来,必是一大助力。”
刘庆毫不犹豫地点头:“骨肉团聚,人之常情,更是佳话!此事本侯准了!”
郑森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再次抱拳:“末将,拜谢侯爷!”
福州,郑氏府邸。
郑芝龙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案头摊开的,是郑福带回来的密信,以及几份关于日本沿海遭劫的详细报告。
“逆子!这个逆子!”他须发皆张,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惊悸。郑福跪在下方,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铁甲舰…铁做的船,还能浮于海上,炮火猛烈如雷…”郑芝龙喃喃自语,反复看着报告中关于“天津号”的描述,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纵横海上三十年,见过西洋人的夹板大船,也造过庞大的福船,但铁甲舰…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更让他心惊的是,郑森竟然凭借此等利器,将日本沿海搅得天翻地覆,他郑家经营多年的对日贸易线路几乎瘫痪,损失难以估量。
“还有七左卫门!”郑芝龙猛地看向郑福,声音嘶哑,“他怎么说?他也跟着他兄长一起,不认我这个爹了?”
郑福浑身一颤,连忙将七左卫门的原话和那柄短刀呈上:“二公子…二公子说,大公子所为,正是他心中所想。他还说…真正的海,在能造出天津号的地方…”
“砰!”郑芝龙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盘碎了一地。他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两个儿子,一个公然抗命,击沉盟友,另一个在倭国遥相呼应,这简直是当着全天下打他的脸!
然而,暴怒之后,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派去“劝诫”的舰队灰溜溜地回来了,带回了对明军恐怖火力的恐惧。
如今北面,吴三凤和左梦庚的大军陈兵浙闽边境,尤其是那个吴三凤,麾下那种穿着古怪灰蓝色军装、几乎不披甲、全靠手中犀利火器的新军,数量似乎越来越多,最近更是频繁调动,哨探活动日益猖獗,摆出一副随时可能南下的架势。
他想北上争锋,可手下的兵马,对付海盗尚可,真要面对那支传闻中武装到牙齿的北军,他心里实在没底。更别提如今自家后院起火,贸易受损,财力大减。
“丁魁楚那边怎么说?”郑芝龙强压怒火,问向一旁的幕僚。他之前派人联络两广总督丁魁楚,希望能联手对抗北朝压力,至少让对方在侧翼给予声援。
幕僚面露难色:“回国公,丁制台…言语颇为闪烁,只说两广兵微将寡,粮饷不继,亟需休养生息,恐难以及时出兵相助…他还…还暗示,希望国公能看在同僚份上,接济些粮饷军械…”
“混账东西!”郑芝龙气得差点吐血,“他丁魁楚眼皮子就这么浅?只看得见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他也不想一想,那刘子承摆明了是要一统江山!若我隆庆朝廷垮了,他两广偏安一隅,拿什么去抵挡北朝的坚船利炮?真以为隔着五岭就高枕无忧了吗?!”
他颓然坐回椅中,前所未有的焦虑涌上心头。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何北朝在占据明显优势后,不一鼓作气南下平定江南,反而似乎在整顿内政,发展工商。现在他有点看懂了。
第1022章 金融狙击
北朝不是不能南下,而是不想付出太大的伤亡代价。他们在用一种更可怕的方式挤压南方的生存空间——通过强大的武力威慑,结合经济、技术上的绝对优势,逼迫南方内部生变。
看看自己这边,为了维持庞大的军队和朝廷开支用度,不得不一次次加税,一次次征兵,民生凋敝,怨声载道。
而北朝控制的区域,据说却在大力兴修水利,鼓励农耕,推广新式作物,甚至开办新学,鲜有大规模征兵的迹象。
此消彼长之下,这仗还怎么打?
郑芝龙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拥立隆庆帝,割据东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那个远在北京的平虏侯刘子承,他的目光,恐怕早已不再局限于这大明的万里江山了。他想起了郑福转述的七左卫门的话——“真正的海,在能造出天津号的地方”。
承运五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彩灯还挂在京师各大衙门口,积雪未化的街道上却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
倭国正使阿部忠秋骑着矮小的蒙古马,在礼部安排的简陋驿馆前下马时,脸色已然铁青——这所谓的“四夷馆”墙皮剥落,门庭冷落,连守门的兵卒都抱着长矛打盹。
“大人,明国未免太怠慢了!”副使看着院中堆积的积雪低声抱怨。阿部忠秋却盯着对面茶馆里唾沫横飞的说书人,那老头正比划着“郑将军一炮轰塌天守阁”,满堂茶客叫好声震天。
更让使团难堪的是,日前往礼部递交国书时,竟被门吏拦在阶下。“各位大人稍候,”那小吏翘着腿嗑瓜子,“段尚书正与户部商议漕粮改海运的章程。”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阿部忠秋攥紧袖中的密信,那是德川家光亲笔所书——要明廷赔偿。
可当终于见到礼部尚书段兴扬时,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竟打着哈欠:“贵使有何事?若是为商船摩擦的小事,找市舶司即可。”
“尚书大人!”阿部忠秋强压怒火,“去岁贵国水师炮击我港口十余处,焚毁...”
“哎,陈年旧账了。”段兴扬突然从袖中掏出个银饼把玩,“这是郑将军刚从石见银山带回来的成色,倒是比吕宋银强些。”
他仿佛才看见倭使铁青的脸,敷衍地摆摆手:“战事伤亡嘛,兵部自有论断。贵使要是闲来无事,可去崇文门看看新铸的银元——都是托贵国的福啊!”
接连七日,倭使求见阁臣的拜帖都石沉大海。倒是某日偶遇下朝的工部侍郎,对方听说他们来自东瀛,竟笑着对同僚道:“正巧,北洋水师衙门还缺些樱花木做舵轮呢。”
转机出现在正月廿三。阿部忠秋听闻首辅何腾蛟要视察京营,特意冒雪守在必经之路上。
当八抬大轿经过时,他扑通跪地高呼:“下国使臣冤屈难申!”轿帘微掀,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倭人?郑森不是才抢...咳咳,才巡防过么?”话音未落,轿夫已快步离去。
当夜,阿部忠秋愤然在驿馆墙上题诗“孤忠难化燕山雪”,却被驿丞赔笑着铲平:“各位爷担待些,顺天府最近严查僭越之物。”
江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往年这个时候,正是丝绸上市、茶市开秤的旺季,苏州山塘街、南京秦淮河、杭州清河坊,本该是商贾云集,人流如织。但今年,一种无声的恐慌如同早春的湿寒,渗透进每一处街巷、每一间商号。
这场风暴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那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平倭大将军郑森,率无敌舰队跨海东征,不仅重创倭国水师,炮击沿海重镇,更缴获了价值数千万两的白银财宝,不日即将凯旋!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江南。那些原本就因北方“承运朝廷”推行宝钞而心神不宁的豪商巨贾、官绅富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
“几千万两!还是现银!”苏州阊门外“汇隆”钱庄的密室内,大掌柜孙百川声音发颤,对着在座的十几位江南钱业巨头说道,“诸位,朝廷这是要干什么?摆明了是要用这些倭银,强推他那不值钱的宝钞!”
“孙翁所言极是。”一个干瘦的老者,扬州盐商总商江春,捻着山羊胡,眼神阴鸷,“北廷于北京,号曰‘承运’,本就根基不稳,全赖刘庆小儿穷兵黩武,强推这劳什子宝钞,无非是想空手套白狼,吸干我江南的血汗!如今又抢来这许多现银,定是要用来打压银价,逼我们把手里的真金白银都换成废纸!”
“绝不能让他得逞!”一个胖硕的绸缎商拍案而起,“咱们手里攥着银子,他朝廷就得求着咱们!要是都换了宝钞,那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对!挤兑!让老百姓都去钱庄兑银子!看他朝廷有多少家底可以耗!”有人厉声附和。
一场精心策划、心照不宣的金融狙击,就此拉开序幕。
二月初二,龙抬头。南京“大明皇家钱庄”总号门口,一大早便排起了长龙。起初还只是些小商小贩,拿着几两、十几两的宝钞,试探性地要求兑换现银。钱庄伙计依令照兑,秩序井然。
但到了午后,情况突变。几十个看似普通百姓,却一次要求兑换上百两甚至数百两白银的人开始出现。他们眼神闪烁,言语催促,明显带有目的性。与此同时,市井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北边打仗把钱打光了,宝钞快成废纸了!”
“郑将军抢回来的银子,根本不够填窟窿!”
“快兑银子吧!晚一步,手里的宝钞就只能当厕纸了!”
恐慌情绪迅速蔓延。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皇家钱庄的银库存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南京如此,苏州、杭州、松江等重镇,情况如出一辙。
消息通过六百里加急,飞报北京。
武英殿内,空气凝重。杨仪捧着厚厚的急报,额头冒汗:“陛下,侯爷,江南各地钱庄存银告急!照此下去,最多十日,首批运往江南的五百万两官银就将兑付一空!若届时无银可兑,宝钞信用必将彻底崩塌,江南财税重地恐生大乱!”
第1023章 砸碎
刘庆负手立于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却落在东南沿海那片富庶之地。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乱?他们就是想看乱子。”刘庆转过身,“江南那些蠹虫,以为抱住银子,就能掐住朝廷的命脉。殊不知,这天下,早已不是他们能用银子左右的天下。”
“传令。”刘庆的声音斩钉截铁,“将通州大仓、天津卫港刚刚运抵的所有倭银,再拨一千万两,由新军精锐押运,即刻启程,运往江南!告诉杨嗣昌,给本侯敞开了兑!他们想兑多少,就兑多少!本侯倒要看看,是他们地窖里的银子多,还是大明的船炮能从海上运回来的银子多!”
“侯爷!不可!”一个老臣惊呼,“如此巨量白银骤然涌入,物价必将飞涨,民生……”
“民生?”刘庆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等那些囤积居奇的蠹虫把百姓最后一点活路都榨干,那才叫没有民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本侯就是要用这白花花的银子,砸碎他们那套操控市场的把戏!也让天下人看看,跟朝廷拼银子,他们有没有这个分量!”
命令一下,整个国家机器高速运转起来。一箱箱刚刚从海船上卸下、还带着海腥气的银锭,被重新打上封条,装上特制的加固银车,在身披黑色胸甲、手持燧发铳的新军士兵护卫下,沿着新修的官道,浩浩荡荡南下。
与此同时,数支精干的“经济巡检”小队,也混在商队中悄然潜入江南。他们的任务,是摸清那些幕后操纵挤兑、散布谣言的势力。
二月十五,第一批四百万两追加官银抵达南京。当装载银箱的马车队,在武装士兵护卫下,绵延数里驶入城中时,整个南京城轰动了。银车没有直接入库,而是故意在主要街道绕行,最后在皇家钱庄门口当众开箱验银。
“天啊!都是十足纹银!”
“这得有多少啊?朝廷哪来这么多银子?”
“看来郑将军真是抢了座银山回来!”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充满了震惊和兴奋。那些混在人群中、准备继续煽风点火的家伙,看到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银流,顿时哑了火。
杨嗣昌遵照刘庆的指示,采取了更为激进的态度。他不仅下令所有钱庄全力兑付,更在各大市镇张贴告示:“陛下仁德,体恤民艰,特拨内帑白银千万两,足量保证宝钞兑付!凡持宝钞者,皆可按面额兑取现银!”
恐慌性的挤兑风潮,在这绝对的实力展示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迅速消退。大多数人看到朝廷似乎真有“无穷无尽”的白银,反而安心了,不再急于将宝钞换成沉重的银子。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刘庆这一招的后续影响,包括刘庆自己。
天量的白银,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冲入了江南市场。由于短时间内白银供给暴增,而其实际对应的货物丝绸、粮食、布匹等并未同步增加,一场剧烈的通货膨胀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首先是粮价。南京城的米价,在短短十天内,从每石二两银子飙升到三两五钱!接着是布匹、食盐、薪炭……所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都像脱缰的野马,向上猛蹿。
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原本被疯狂抛售、几乎沦为废纸的大明宝钞,价格开始逆势上扬!
由于朝廷强力保证兑付,且规定缴纳田赋、关税必须使用一定比例的宝钞,宝钞的官方信用得到强力支撑。
而市场上白银泛滥导致银价实际贬值,此消彼长之下,宝钞的购买力相对提升。市面行市很快出现了惊人的逆转:一两宝钞,竟然需要一两五钱、甚至一两六钱银子才能换到!
这下,那些之前拼命囤积白银、等着看朝廷笑话和趁机低价收购资产的豪强们,彻底傻了眼。他们地窖里辛辛苦苦积攒的真金白银,购买力正在急剧缩水。而他们之前弃之如履的宝钞,反而成了硬通货。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扬州,江春的府邸内,一场秘密集会气氛压抑。江春双眼赤红,嘶吼道:“这定是刘庆小儿的毒计!故意抬高宝钞,虚张声势,想逼我们把手里的银子拿出来!我们偏不!看谁耗得过谁!只要我们捂紧银子,市面上缺银,他宝钞迟早还得跌回来!”
“江总商,怕是不好办啊。”一个杭州的丝绸商愁眉苦脸,“现在进货、雇工、交税,都用宝钞更方便,银子反而不好使了。我库房里压着十几万两现银,这每一天都在亏啊!”
“是啊,江翁,是不是……先换一部分宝钞应应急?”
“糊涂!”江春厉声呵斥,“现在去换,就是中了朝廷的圈套!我们不但不能换,还要把水搅浑!”
他压低声线,说出了一条毒计:“立刻派人,携带大量现银,去湖广、四川、江西、两广!那边消息闭塞,宝钞价格肯定还没涨起来!我们去低价收购他们手里的宝钞,有多少收多少!”
他眼中闪着狠光:“一来,我们可以低价囤积宝钞,等将来价格回落时抛售赚一笔;二来,我们把收购风潮引向全国,让朝廷顾此失彼,看他刘庆有多少银子可以填这个无底洞!”
计议已定,各大商帮立刻行动。一支支精干的队伍,带着巨额现银,分头扑向外省。他们相信,凭借资本的力量,足以将这场金融风暴引向全国,到时候看朝廷如何收场!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大网。
那些带着巨银出省的伙计们,刚进入江西地界,就发现情况不对。各大水陆要道的“大明皇家钱庄”分号,不知何时都加强了守卫,挂出了崭新的章程牌。当他们试图用白银大量兑换宝钞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盘查”。
“兑换宝钞?可以。”钱庄的伙计面无表情,指着墙上的新规,“超过五十两,需出示原兑换凭据、本地户籍或路引,说明兑换用途、资金来路。若无合理解释,或数额巨大者,需报请当地官府核准,以防奸商扰乱金融。”
第1024章 真正的用处
这一下,彻底卡住了他们的脖子。他们怎么可能说得清,为什么要带着几万两来历不明的银子,跑到外省来大量兑换宝钞?说是做生意?什么生意需要先换这么多纸钞?几次尝试,不是被严词拒绝,就是被闻讯赶来的官差盘问,差点露馅。
消息传回江南,江春等人又惊又怒。他们明白,朝廷早有防备,而且这套监管手段,精准地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们焦头烂额之际,朝廷接连颁布了几道重磅法令:
第一,宣布即日起,缴纳田赋、关税、盐课、茶课等所有国税,以及朝廷发放的官员俸禄、兵饷,“宝钞与白银一体通行,征收或发放,不得拒收”。
第二,在顺天府、应天府试行“宝钞优先”政策,凡用宝钞购买官营煤矿、铁厂、织造局等出产的物料,可享受九五折优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明皇家银行”,独立于户部,专职货币发行、管理,并逐步回收旧宝钞,发行设计更精良、防伪技术更高的新钞,旧钞可按一定比例兑换新钞。
这些政策如同一套组合拳,狠狠砸在了那些还想负隅顽抗的囤银者身上。宝钞不再是一张虚纸,它被赋予了缴纳赋税这一最核心的功能,并且与国家的经济命脉——官营工场直接挂钩,拥有了实实在在的支付能力和购买力优势,甚至还有了溢价。
市场的风向彻底变了。先前有价无市的宝钞,顿时成了香饽饽。先前拼命把宝钞换成银子的人,现在又开始想方设法把银子换回宝钞,尤其是看到皇家钱庄门口那似乎永远也搬不完的银箱,以及朝廷推行宝钞的坚定决心后,一种对朝廷信用近乎盲目的信任,开始在社会底层蔓延。小商小贩们又开始坦然接受宝钞,因为用它交税、进货都有优惠。
恐慌性的抛售,变成了恐慌性的抢购。宝钞价格继续攀升。
“爹……咱们库里的银子……是不是……该……”江春的儿子看着街面上重新开始流通的宝钞,看着家门口那些昔日盟友派来打探消息、实则准备抢先一步的管家,声音充满了恐慌。
江春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扬州城依旧繁华但暗流汹涌的夜景,脸上再无半分血色。他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朝廷用的根本不是阴谋,而是赤裸裸的阳谋——用近乎无限的白银储备和强大的国家权力,强行重塑了货币的信用体系。
他想起不久前听到的传闻,说平虏侯刘庆在朝堂上放言:“倭银不够,还有美洲银;美洲银不够,还有天下矿藏!大明要建立的,是一个纸比金坚的时代!谁敢阻挡,就用大炮轰开他的钱袋!”
当时他嗤之以鼻,现在看来,愚蠢的是自己。朝廷不仅有大炮,还有能运来无尽白银的战舰,更有这套环环相扣、精准打击的金融手段。自己这些地头蛇,在真正的国家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兑……”江春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把地窖里的银子……都……都拿去钱庄,换成宝钞吧……趁现在……还能换到……”
类似的情景,在江南各大城镇不断上演。一场企图掏空新朝廷信用的金融战争,最终以朝廷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并成功将宝钞信用锚定在恐怖白银储备和国家权力之上而告终。
北京户部衙门,皇家钱庄的银库里,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奇景。一箱箱刚运抵的白银尚未拆封,堆砌如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而与之相对,账房先生们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核算的却大多是宝钞往来。
户部尚书杨仪捻着胡须,看着最新呈报的市价单,苦笑连连。单子上赫然写着:京师宝钞一两,兑白银二两一钱三分。江南等地,甚至出现了二两五钱的高价。这与他数月前为挤兑风潮焦头烂额时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
“侯爷,”杨仪对着前来视察银库的刘庆叹道,“如今商贾百姓倒是争相以银换钞,缴纳赋税、采买官物,皆以宝钞为便。这挤兑风潮是过去了,宝钞信用也立起来了。可下官这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他指着那满库的白银,“您看,各地银库皆告爆满,新炼的倭银还在源源不断运来。白银本是至坚至硬之物,如今却因我朝强力推行宝钞,反成了‘劣币’,长此以往,恐非善策啊。如此多的白银,该如何处置?总不能任其堆积库中,徒耗管理之费。”
刘庆随手拿起一块还带着海运水渍印记的银锭,在手中掂了掂,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杨部堂,你只看到白银堆积,却未看到它真正的用处。”他放下银锭,走到悬挂的巨大《坤舆万国全图》前。
“白银,不过是天下之矿藏之一。其之所以为贵,在于人皆认之。如今我大明以国家之力,如何消耗不了这区区白银,重定宝钞为尊,并非要废弃白银,而是要让它去到更该去的地方。”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辽东、蓟镇、宣大诸边,军屯要大兴水利,推广新式农具,需要银子;天津、登莱、松江船厂,要造更大的战舰,需要银子;西山矿厂,要深挖矿脉,革新冶炼之术,需要银子;从淮安到通州的运河清淤拓浚,需要银子;各省府州县兴办学堂、修筑医馆,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杨仪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以这些白银为基,大举兴办实业?”
“不错!”刘庆目光炯炯,“此前朝廷困于财用,许多事想做而不敢做。如今既有这‘多余’的白银,正可放手施为!传令下去:
第一,户部即刻拟定章程,皇家钱庄,专司以白银借贷、投资之责。凡愿兴修水利、开办工场、改良农技者,经官府勘验可行,皆可低息贷予官银,以产出之物或未来税赋分期偿还。
第二,工部、兵部、户部会同,立即核算辽东军屯、沿海船厂、京畿矿场等急需款项,限期见效。
第三,告知内廷,陛下大婚、修缮宫苑等一应内帑用度,今后亦可多用宝钞支应,节省下的白银,尽数投入实业。”
第1025章 东瀛来人
刘庆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些此前囤积居奇、如今又想将白银塞回给朝廷换宝钞的豪商……告诉他们,官银局借贷,欢迎之至。若只想套利,户部可按市价九折收其白银,充作官银局本金。要换宝钞?可以,但需登记在册,说明巨额银两来源用途。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
杨仪听得心潮澎湃,又不禁担忧:“侯爷,如此大规模兴役,是否过于急促?若实业未见其利,而白银已空,恐再生变故。”
刘庆哈哈一笑,拍了拍杨仪的肩膀:“杨部堂,你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郑森在东海能抢回第一批倭银,就能抢回第二批、第三批!这天下之大,岂止一个石见银山?西班牙人在吕宋、在美洲,白银堆积如山。荷兰人、葡萄牙人,谁不是靠着船坚炮利攫取财富?”
他走到窗边,望着工部方向那高耸的、正在建造中的“北京”号巨舰轮廓,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以大明宝钞为血脉,以坚船利炮为筋骨,以天下资源为滋养的新朝!这些白银,不过是撬动这个时代的杠杆。待我大明舰队纵横四海,工商百业兴旺发达之时,你今日所忧之白银堆积,反倒会成了笑话。”
“眼下,”刘庆转身,目光锐利,“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着宝钞信用确立、白银相对‘富余’的良机,将这些硬通货,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更好的农田,更强的军队,更多的战舰,更精的工匠!让整个大明,如同一架上了发条的战车,滚滚向前!”
杨仪深吸一口气,躬身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他看向那满库白银的眼神,已从之前的忧虑变成了兴奋。
他这时道“侯爷,这东瀛使者,你已经晾他们在会馆有月余了,你还不召见?”
刘庆似乎这时才想起来“你不说,我倒有些忘记了。”
杨仪有些无语了,你居然忘记了。
刘庆笑了笑“那就传他们明日朝见吧。”
承运五年二月末的北京城,春寒料峭之中透着一股肃杀。连日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惨淡的日头,但四夷馆内的东瀛使团,却感觉比置身冰窖还要寒冷。
正使阿部忠秋枯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在寒风中颤抖,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们一行三十余人,自正月十五抵达京师,至今已近两月。除了初到时礼部循例的接待外,竟再无任何一位大明重臣接见。每日只有不入流的小吏送来粗茶淡饭,问及何时能朝见天子,答复永远是千篇一律的“等候上谕”。
“大人,明国这是要活活耗死我们啊!”副使岛津久朗按着腰间的刀,在屋内焦躁地踱步,“每日在此虚度光阴,国书无法上达天听,如何向将军交代?”
阿部忠秋默然不语,只是摩挲着袖中那封德川家光亲笔所书的密信。信中的嘱托言犹在耳:“不惜代价,务必求得明廷息兵,哪怕称臣纳贡亦可暂应。”可如今,他们连大明皇帝的面都见不到,何谈交涉?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近两个月的冷遇期间,他透过四夷馆的高墙,窥见了这个庞大帝国令人恐惧的一面。
正月十五元宵那夜,他们被允许上街观灯,亲眼目睹了明军新式火器营在德胜门外的演武。那震耳欲聋的炮声,那密集如雨的枪响,那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灰色方阵,绝非日本任何一支藩兵可比。岛津久朗当时就脸色发白,低声对他说:“明军火器之利,恐十倍于我国。”
二月以来,他们更是一次次看到,装载着贴有“石见银”封条箱子的官车,络绎不绝地驶入户部银库。那些箱子沉重得需要四匹马拉拽,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辙痕。有几次,趁着守门兵丁不备,他们甚至瞥见了开箱验货的一角——那白花花的银锭,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
市井间的流言更是可怕。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郑将军炮轰长崎港”;孩童们传唱着新编的“平倭谣”;连街边的乞丐都知道“侯爷抢了倭寇的银山,咱们今年能过个好年了”。最让他们胆寒的是,前几天有几个浪人打扮的细作冒险打探回来,禀报说水师衙门正在招募熟悉对马海峡的向导,似有再次东征的迹象。
“明人……已不将日本放在眼里了。”阿部忠秋喃喃道。这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比当面斥责更令人绝望。
德川幕府原本指望凭借地理遥远、明廷不愿劳师远征的侥幸心理,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那个稳坐京师的平虏侯刘庆,其野心和手段,远超他们最坏的预估。
就在使团上下几近崩溃,连最沉得住气的阿部忠秋都开始考虑切腹谢罪时,二月二十八日清晨,一队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突然到来,为首之人面无表情地宣布:
“陛下有旨,宣尔等明日辰时初刻,奉天殿朝见。”
消息来得太突然,使团众人竟一时反应不过来。待礼部官员离去,院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慌忙准备朝服贡礼,更多人则是面露忧色——拖延了近两个月后的突然召见,是吉是凶?
阿部忠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明日金殿之上,才是真正的生死较量。
次日四更天,北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四夷馆已是灯火通明。阿部忠秋身着最正式的直衣垂缨冠,手持代表征夷大将军的节刀,神情肃穆。使团成员也都换上最隆重的装束,检查着进献的贡礼:倭刀、金漆器、珍珠、珊瑚……每一样都精挑细选,代表着日本的体面。
辰时初刻,紫禁城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在礼部导引官的带领下,使团一行踏上了通往奉天殿的御道。汉白玉铺就的甬道漫长而空旷,两侧侍立的禁卫军士兵身着鲜明的盔甲,手持长戟,如同泥塑木雕,唯有那冰冷的目光,随着使团的移动而缓缓转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第1026章 旧事?
阿部忠秋能听到身后年轻随从们粗重的呼吸声。他暗自调整步伐,努力维持着使节的尊严,但手心已满是冷汗。这座庞大宫殿的压迫感,远超京都的御所和江户城。
奉天殿内,香烟缭绕。承运帝朱慈延端坐于龙椅之上,御座旁,设有一张紫檀木大椅,平虏侯刘庆斜倚其上,一身玄色蟒袍。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鸦雀无声。当东瀛使团跪拜行礼时,阿部忠秋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背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依礼呈上国书后,阿部忠秋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演练好的说辞,抬高声音,力求字句清晰:
“下国使臣阿部忠秋,奉日本国主、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公之命,谨拜大明皇帝陛下:去岁以来,贵国水师屡犯我国海疆,无端炮击对马、壹岐、长崎等港,焚毁船只,劫掠财货,致使我国商民死伤无数,港口化为焦土……此等行径,实悖邻邦之道,有违天朝仁义。下国卑微,不敢兴兵犯上,唯恳请陛下明察,对此事作何交代,以安民心,以全邦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最后一句,他伏地不起,心脏狂跳,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落针可闻。
阿部忠秋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偷偷抬眼,瞥见龙椅上的皇帝似乎动了动,目光投向身旁。而那位平虏侯,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坐姿,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死寂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窒息。他们拼尽全力掷出的控诉,如同石子投入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阿部忠秋几乎要撑不住时,刘庆终于放下了茶杯,他缓缓起身,踱步到丹陛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使团。
他没有看阿部忠秋,目光却扫过整个使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交代?本侯倒要问问,万历年间,丰臣秀吉侵朝乱明,屠戮百姓,可曾给过大明一个交代?”
阿部忠秋浑身一颤,急忙辩解:“侯爷明鉴!此乃前朝旧事,秀吉逆贼,早已伏诛……”
“旧事?”刘庆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一步踏前,逼视阿部忠秋,“那本侯问你,去岁德川家光煽动朝鲜逆党李适、韩明琏作乱,离间大明藩篱,可是新事?”
“尔等幕府,架空天皇,独揽国政,僭越神器,可是新事?”
“尔等倭寇,百余年来屡犯我东南海疆,杀我百姓,掠我财货,可是新事?”
他每问一句,便逼近一步,语气也冷冽一分,最后几乎是指着阿部忠秋的鼻子:
“尔等欺我大明不知?什么万世一系的天皇,不过是你德川家挟之以令诸侯的傀儡!也敢在此妄谈国主?!”
“侯爷慎言!”阿部忠秋脸色煞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天皇陛下乃天照大神裔孙,神裔至尊,岂容……”
“神裔?”刘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在金殿梁柱间震荡回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哈哈哈……好一个神裔!那本侯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天照大神厉害,还是我大明的炮舰厉害!”
笑声戛然而止。刘庆面色一沉,目光如两道冰锥,瞬间冻结了使团众人刚刚升起的一丝愤怒:
“听着!回去告诉德川家光,大明本不欲理会尔等倭国内乱。但尔等敢觊觎朝鲜,挑衅天威,暗中资助逆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定格在面如死灰的阿部忠秋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就拿白银一万万两来赎罪!”
“一……一万万两?!”阿部忠秋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把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一万万两!就是把日本所有的银山挖空,把所有的豪商抄家,也凑不出这个数!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最后通牒!
朝堂上一阵压抑的骚动。有大臣出列,高声附和:“侯爷明鉴!倭寇屡犯天朝,罪恶滔天,此等惩戒,理所应当!”
“正是!还需其交出祸首,方可显我天朝宽仁!”
刘庆不再看瘫软在地的使团,转身对礼部尚书段兴扬挥了挥手:“送客。告诉倭使,三日之内离京。下次若再派使节,记得先把赎罪银备齐。否则……”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当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使团被虎贲卫士几乎是“架”出奉天殿时,阿部忠秋在殿门口最后回头一瞥。
殿外,寒风凛冽,卷着残雪。阿部忠秋被冷风一激,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这北国的春天,比严冬更冷,冷得刺骨。德川幕府妄图凭借口舌之利挽回局面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破灭了。等待日本的,将是什么?他不敢再想下去。
承运五年的初夏,江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焦灼。持续数月的“宝钞挤兑-白银通胀”风暴,在达到顶峰后,正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急转直下。
起初,当朝廷以近乎无限的倭银储备强势介入,硬生生将宝钞信用托起,甚至使其兑白银出现大幅溢价时,那些原本囤积居奇、等着看朝廷笑话的江南豪强们,经历了一个从狂喜到错愕,再到恐慌的急剧转变。
他们地窖里、银库中辛辛苦苦积攒、视为命根子的真金白银,购买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而他们之前弃之如敝履的宝钞,反而成了硬通货,不仅能轻松缴纳赋税,甚至在购买官营工场的物料、支付运河漕运费用时还能享受折扣。市场的风向变得如此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兑!快把手里的银子都换成宝钞!” 扬州,大盐商江春的红着眼睛,对管家嘶吼,“再晚一步,咱们这半辈子的积蓄就真要化成水了!”
第1027章 江南这场风波
类似的恐慌性抢购,在苏州、杭州、松江等重镇同时上演。曾经门可罗雀的皇家钱庄,再次排起了长龙,只是这次,人们挥舞的不再是宝钞,而是沉甸甸的银锭、碎银。所有人都想把迅速“贬值”的白银,换成越来越“金贵”的宝钞。民间藏银被疯狂地掏出来,涌向钱庄,仿佛慢一步就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这场疯狂的“弃银拥钞”风潮,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当江南民间藏银几乎被搜刮一空,市面上的白银流通量锐减,而宝钞价格被炒到一两钞兑二两多银的历史天价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由平虏侯刘庆主导的金融博弈,将以朝廷大获全胜、宝钞彻底确立主导地位而告终。
然而,他们再一次低估了那位稳坐北京武英殿的平虏侯。
六月初八,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一匹快马携带着加盖了皇帝玉玺和文渊阁火漆的六百里加急谕令,冲进了南京户部衙门。
谕令的内容极其简短,却石破天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察近来市面银钞兑价失衡,有违常理,扰攘民生。着即日起,大明宝钞与官银兑价,重定为一比一。各皇家钱庄、官署、市易司,严遵此制,不得有误。民间交易,亦需依此为准,违者严惩不贷。钦此。”
没有解释,没有缓冲,只有一道冰冷、强硬、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道谕令如同九天惊雷,在江南上空炸响。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刚刚用二两多白银才换到一两宝钞的豪商巨贾,看着手中瞬间“缩水”一半多价值的宝钞,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江春在听到管家颤声禀报这个消息时,直接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一比一?” 他喃喃自语,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我们……我们可是用真金白银,二两多换一两钞啊!这……这……”
这已经不是商业损失,这近乎是明抢!是朝廷用一纸公文,就将他们巨额财富凭空蒸发的手段!
愤怒、绝望、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江南的富户圈子里迅速蔓延、发酵。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破口大骂,更有人想要联合起来,去官府讨个“说法”。
然而,当他们看到谕令最后那句“违者严惩不贷”,以及联想到此刻正驻扎在南京城外燕子矶、装备着新式火器的新军一镇兵马时,所有的愤怒和冲动,都像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
讨说法?跟谁讨?跟那位连德川幕府使节都敢当面索要“赎罪银一万万两”的平虏侯刘庆讨说法吗?跟那位能用舰炮把日本沿海轰成一片焦土、抢回堆积如山白银的郑森将军讲道理吗?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在这场由朝廷主导的金融游戏里,规则的解释权,从来就不在他们手中。平虏侯刘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可以用海量的白银砸盘,托起宝钞信用;也可以在所有人都跟着冲进去、将宝钞价格推到不可思议的高度时,直接修改游戏规则,一刀切回原点。
这根本不是什么经济调控,这是权力的游戏。是用国家暴力机器为后盾的、赤裸裸的财富再分配。
“侯爷……这是要把我们最后一点家底都榨干啊……” 一个苏州的丝绸商瘫坐在地上,失神地念叨着。
但更深的恐惧随之而来:这次是一比一,下次呢?这位侯爷心思深沉如海,谁知道他下一步又会打出什么牌?今天把白银换成宝钞,明天他会不会又宣布宝钞作废,或者再来个“新钞换旧钞”,折价兑换?
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对那位北京城铁腕人物的恐惧,彻底压垮了江南富户们的心理防线。
曾经争相兑换宝钞的热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观望和深深的疲惫。家家户户的银窖确实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整箱整箱的宝钞。但此刻,再也没有人热衷于将这些纸钞再去换回什么“硬通货”白银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位算无遗策的平虏侯,下一步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频繁更换规则的游戏,没人玩得起。与其再次被收割,不如死死捂住手里的纸钞,至少,它目前还能用来交税,还能按面值(尽管是朝廷强行规定的面值)流通。
经此一役,江南的民间藏银被彻底清空,尽数流入国库。而大明宝钞,尽管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但其官方信用和法币地位,却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被牢牢地确立了下来。朝廷用一场金融风暴,不仅化解了挤兑危机,更一举将社会上的大部分贵金属白银收归国有,为接下来更大规模的实业投资和军事扩张,备足了“弹药”。
刘庆的这一手,让天下人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大势不可逆”。在绝对的国家权力和武力面前,任何试图靠财富囤积来抗衡的行为,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江南的富商们,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宝钞,再无心也无力去折腾了。他们终于明白,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想要生存,唯一的出路就是紧跟朝廷的步伐,而不是试图与之博弈。
六月的北京城,暑气渐起,但武英殿东暖阁内却是一片清凉。平虏侯刘庆与周王朱恭枵对坐品茗,窗外蝉鸣阵阵,却丝毫扰不动室内的宁静。
“王爷,江南这场风波,您怎么看?”刘庆推过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语气闲适。
周王捻着翡翠念珠,眼含深意地瞥了眼户部刚送来的奏报——上面清楚列着此次金融风暴后,国库激增的白银储备和宝钞流通量。他缓缓道:“侯爷这一手‘欲擒故纵’,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先纵容挤兑,再抬高宝钞,最后强行定价……如今江南豪强的地窖,怕是比水洗过还干净。”
刘庆轻笑:“若非他们贪心不足,想掏空朝廷根基,也不会跌得这么惨。”他话锋一转,“不过经此一役,倒是让不少人看明白了——这天下最稳当的生意,莫过于跟着朝廷走。”
第1028章 长远之计
周王眼中精光一闪:“侯爷指的是……皇家钱庄?”
“正是。”刘庆取出一份章程推过去,“钱庄经此风波,信用已然稳固。接下来要拓展汇兑、放贷业务,需要更多本金。本侯打算让民间资本入股,王爷以为如何?”
周王深吸一口气。他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经历这场金融大战,谁不知道皇家钱庄背靠国家信用,手握货币发行权,简直就是只会下金蛋的鹅。这些天,往他王府打探消息的各地商贾早已踏破门槛。
“侯爷此举,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周王谨慎道,“不过……确实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所以需要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来牵头。”刘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王爷若是愿意出面首批募股三百万两,您看……”
话音未落,掌印太监匆匆入内禀报:“侯爷,王爷,南京急件!”
来信是江南总督杨嗣昌亲笔。信中称,自银钞比价强制调整后,江南巨贾们非但没有闹事,反而纷纷打听起皇家钱庄的运营模式。以扬州盐商江春为首的一批人,更是联名上书,表示“愿捐输百万两,助钱庄拓展”。
“看来聪明人不少。”刘庆将信递给周王,“不过他们想错了,朝廷不缺这点银子,要的是长远之计。”
他起身走到《皇明舆地全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流域:“钱庄下一步要在各府设分号,开展汇兑、信贷。需要一批既懂商业、又守信用的股东。王爷不妨放出风声:入股钱庄者,需经三层审核,但可享三项特权——”
“其一,钱庄汇兑优先权;其二,官营工场采购优先权;其三,海外贸易许可证优先发放权。”
周王闻言震动。这三条特权,条条都是点石成金的金钥匙!特别是最后一条,等于是把即将到来的大航海时代的头等舱票,直接塞到了入股者手中。
“至于入股资格……”刘庆转身,笑容深邃,“首要一条,就是在此次风波中,未曾兴风作浪者。”
周王顿时会意。这是要清算站队了!那些在金融战中与朝廷作对的,将被永远排除在核心利益圈外;而早期支持者,将获得难以想象的回报。
“本王这就去办。”周王起身时,忍不住叹道,“侯爷这是要把天下商贾,都绑上朝廷的战车啊。”
“不是绑上车,”刘庆望向窗外正在扩建的漕运码头,目光悠远,“是要让他们明白,只有这辆车驶得稳,他们才能走得更远。”
七月初,当“皇家钱庄募股章程”正式颁布时,整个大明商界为之沸腾。条款之优厚远超想象:每股千两,年息保底五分,更可参与钱庄利润分红。但资格审核之严,也令人咋舌——需要三代清白,需要所在地官府担保,更需要证明在“宝钞风波”中未曾恶意投机。
那些及时转向、甚至在此次风波中受损但始终配合朝廷的商号,欣喜若狂;而那些兴风作浪的,则悔青肠子。扬州江春的府邸,一夜之间车水马龙——他因最早“捐输”,获准认购五万股,成了商界追捧的红人。
七月底,当首期三百万两募股额在三天内被抢购一空时,周王在账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对刘庆苦笑道:“侯爷,咱们这钱庄,怕是要成天下第一富户了。”
刘庆却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股东名录,轻轻摇头:“不,王爷,这才刚刚开始。等郑森带回更多白银,等我们的舰队控制东西洋贸易线……”
他合上账册,封面上“大明皇家钱庄”六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通过金融手段,将民间资本与国家利益深度绑定,打造一个利益共同体。当商人们的财富与国运休戚相关时,他们自然会成为朝廷最坚定的拥护者。
而此刻的江南,曾经喧嚣的金融战场已归于平静。只是那些堆满库房的宝钞,和钱庄里川流不息的汇兑人群,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帝国的经济血脉,已经按照平虏侯设计的蓝图,开始了全新的流动。
八月初八,天津卫外海,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渤海湾内,桅杆如林,旌旗蔽日。在无数工匠、水师官兵和受邀观礼官员的注视下,两艘庞然巨舰缓缓滑下船台,巨大的舰体劈开平静的海面,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
“北京”号与“南京”号正式下水了。
这两艘姊妹舰,较之已经威震东海的“天津”号,体型更为庞大,舰身更长,干舷更高,三层炮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尤其是舰艏那两门巨大的主炮,粗长的炮管预示着毁灭性的威力。它们的下水,标志着大明水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真正的远洋巨舰时代。
观礼台上,郑森按剑而立,心潮澎湃。作为即将接管这支强大舰队的提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艘巨舰意味着什么。它们将不再是近海防御的利器,而是能够跨海远征、投送国力的移动堡垒。然而,他的兴奋之中,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因为就在这两艘巨舰下水的同时,天津卫船厂的深处,更加庞大的船坞正在加紧建设,龙骨铺设的规模,甚至超过了“北京”号和“南京”号。侯爷到底想造多大的船?要航行到多远的地方?郑森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但那目标太过宏大,甚至让他有些不敢深思。
下水仪式结束后,郑森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备战工作。新舰需要磨合,新兵需要训练,更重要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目光,需要时刻警惕。
果然,随着新舰下水的消息传开,天津卫外海不再平静。一些形制古怪的船只开始出现在远海,鬼鬼祟祟地徘徊。有挂着奇怪旗帜的西式帆船,显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探子;也有不少来自南洋甚至日本方向的船只,试图抵近观察。对于这些不速之客,郑森的命令简单而冷酷:一旦进入警戒范围,警告不听者,一律击沉!
第1029章 东征
几场小规模的海上驱逐战后,那些窥探的船只终于学乖了,只敢在极远的距离上游弋。郑森站在“北京”号高大的舰桥上,用望远镜冷冷地扫过海平线上那几个模糊的黑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知道,这些探子背后,是无数双充满惊惧、贪婪和算计的眼睛。大明水师的每一次强大,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传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期间,关于父亲郑芝龙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据说,在得知“北京”、“南京”二舰下水的详情后,父亲在府中闭门三日,而后似乎彻底放弃了对这个“逆子”的念想,将全部精力转向经营南洋航线,甚至有意加强与荷兰人的合作,以对抗来自北方的巨大压力。郑森听到这些消息时,心情复杂,但很快便被更紧迫的军务所冲淡。他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与父亲已然背道而驰,再无回头的可能。
就在郑森摩拳擦掌,准备率领这支空前强大的舰队再次东征,彻底解决日本问题时,一纸来自北京的紧急诏书,将他召到了紫禁城。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刘庆没有在巨大的海图前,而是站在一幅更为详尽的东亚地图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态势。
“郑将军,新舰可还顺手?”刘庆转过身。
“回侯爷,巨舰威力无穷,将士们士气高昂,只待侯爷一声令下,便可踏平东瀛!”郑森朗声回答。
刘庆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近地图。他的手指,没有指向九州或者对马,而是直接点在了日本本州岛的核心——江户湾!
“本侯不要你再去轰击那些无关痛痒的沿海小镇了。”刘庆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这一次,我要你直捣黄龙!”
郑森心中一震:“侯爷的意思是……直接攻击江户?”
“不错!”刘庆的手指重重敲在江户的位置上,“德川幕府的根基就在江户。轰塌他十座沿海城池,不如兵临江户城下一次!只有把刀架在德川家光的脖子上,才能让他真正屈服,才能彻底打断日本的脊梁!”
这个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江户湾水情复杂,幕府经营多年,防御必然森严。长途奔袭敌国首都,风险极大。
“但是侯爷,”郑森提出疑虑,“我军虽有利舰,然孤军深入,若幕府拼死抵抗,陆上补给……”
“所以,需要有人配合你。”刘庆打断他,手指从江户向上移动,点在了日本北部,“布尔布泰的‘清军’,如今已在九州站稳脚跟,正与仙台藩的伊达家对峙。本侯已令她,在你舰队出现在江户湾的同时,全力向南进攻,牵制关东地区的幕府兵力。”
郑森立刻明白了刘庆的意图。这是典型的声东击西,南北夹击!利用布尔布泰在陆地上的牵制,吸引幕府注意力,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其政治心脏江户!一旦江户被围,甚至被炮击,德川幕府的威信将荡然无存,日本国内必然大乱。
“此外,”刘庆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你弟弟七左卫门在平户,或许也能提供一些……‘意外’的帮助。具体如何运用,你自己斟酌。”
郑森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情与压力并存,成功,则东海可定;失败,则前期战果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更复杂的反应。
“末将……明白!”郑森单膝跪地,声音坚定,“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扬我国威于江户城下!”
“好!”刘庆扶起他,目光灼灼,“记住,此战不在于占领多少土地,而在于彻底让日本成为过去!要让德川家光,让所有日本人,乃至让西洋那些红毛鬼都看清楚,这东海,究竟是谁家天下!你的炮声,就是大明给这个世界立下的新规矩!”
郑森“末将定不辱命。”
刘庆点头“不过,你父亲,本侯还是想你告诉他要看清楚形势,要是错过了就晚了。”
郑森微微一蹙眉,他也写过无数信与郑芝龙,要么不回,要么就骂他不孝,他叹了一声“侯爷我省得,但请侯爷放心,若我父子相对峙,末将定以国事为重。”
刘庆笑了笑“现在暂时不至于到父子成分的地步,我也不想看到你们父子会这样。”
刘庆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宫城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道:“郑将军,你可知本侯为何执意要造这‘北京’、‘南京’,甚至还要造更大的船?”
郑森微微一怔,没想到刘庆会突然转换话题。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侯爷雄才大略,自是为了扬我国威,纵横四海,使我大明水师无敌于天下。”
“是,也不是。”刘庆转过身,目光深邃,“船坚炮利,固然可畏。但真正的力量,并非仅在于此。”
他走回那张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海洋,“本侯要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天下秩序’。在这秩序里,大明的宝钞能通行四海,大明的律法能达于八荒,大明的商船能无远弗届。而这一切,需要绝对的海上霸权来支撑。”
他的手指重点了点日本列岛,又向西划过,虚点在南洋乃至更遥远的西方:“东瀛,不过是这盘大棋的第一步。它的银矿,它的地理位置,都注定它必须被彻底纳入大明的体系。要么臣服,要么……消失。”
郑森心中凛然。他此刻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平虏侯的野心,远不止于征服一岛一国。
“至于你父亲……”刘庆的目光重新落回郑森身上,“他纵横海上半生,积累的不仅是财富船队,更是航道和对海外诸国的了解。这些都是大明眼下急需的。本侯不希望看到你们父子相残,那不仅是郑家的损失,也是大明的损失。”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便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郑森:“这次东征,规模空前,难免会有风声走漏。你派人将这封信秘密送给你父亲。不必多言,只将此信交予他即可。”
第1030章 天朝威德
郑森双手接过,只见便笺上只有寥寥数语:“东海波涛涌,非一木可支。旧港夕阳好,何不共观之?” 没有落款,只有那个独特的“庆”字印。郑森心中疑惑,这看似是首闲适的邀约诗。
“末将遵命。”郑森将信小心收好,这或许是侯爷给父亲,也是给他郑家,最后一次体面转身的机会了,但父亲是否真能懂?
他很是担心,他担心隆庆朝的一人之下已经让父亲蒙蔽了双眼,倘若日后与父亲刀戎相见,那可如何是好。
“去吧。”刘庆摆摆手,沉声道,“江户之役,许胜不许败。本侯在京师,等你的捷报。也让这天下人看看,顺大明者,方能昌盛;逆天威者,必遭雷霆!”
承运五年秋,北京城笼罩在一片充满生机的氛围中。持续数月的金融风暴已然平息,留下的不仅是国库里堆积如山的白银和日益坚挺的宝钞信用,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由国家力量主导的秩序感。
朝野上下,对平虏侯刘庆的铁腕手段,在惊惧之余,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叹服。即便江南某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私下仍有微词,但面对家族财富因宝钞升值而大幅缩水的现实,以及朝廷如今深不可测的财力武力,也只能将不满压在心底,转而思量如何在这新秩序下立足。
毕竟,如今家中囤积白银已无大用,宝钞流通顺畅,国帑前所未有的充实,连带着各地请求拨付的款项也大多能得到满足,一种奇异的“不差钱”的底气,悄然在朝堂弥漫。
大朝会,气氛格外庄重。刘庆立于丹陛之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今日,他将提出一项关乎大明未来国运的宏大构想。
“诸位臣僚,”刘庆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自陛下承运以来,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如今大明除东南郑氏及两广零星边患,各地渐次平定,民生复苏,国库渐充。然,治国如烹小鲜,亦需长远之谋。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非长久之计。”
他略微停顿,让众人消化这番话,继续道:“臣,今日恳请陛下恩准,自即日起,朝廷当以五年为一期,制定并推行‘五年之策’!此乃国家发展之远图、之长策、之方略!此后五年,国策当以此为基准,举国上下,一体遵循!”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五年之策?这个概念对大多数官员来说颇为新鲜。历代王朝虽有施政纲领,但如此明确以固定年限进行系统性规划,尚属首次。
刘庆抬手压下议论,解释道:“此五年之策,非空谈也。既定策,则需分化为年、月之具体方略,以时间为准绳,责任到部,考核到人!到月,到年,就必须达成阶段目标!若不然,五年之期一到,策成空谈,相关官员,难辞其咎!因而,需诸位殚精竭虑,详加筹划,五年之内,我大明当达成何等景象?又当如何步步为营,避免成为镜花水月?”
这番话让众臣真正感到了压力。这不是泛泛而谈的施政设想,而是有着明确时间表和考核指标的硬任务!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人人都在心中急速盘算,自己所辖领域,五年内能做出何等实实在在的政绩?
看着陷入沉思的群臣,刘庆对身后内侍微微颔首。几名内侍抬着一副巨大的、覆盖着明黄色绸布的框架,放置于丹陛之前。当绸布被掀开时,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图。图上并非山水地理,而是由无数纵横交错的线条、色块和文字构成。横轴清晰标注着从承运五年到十年的五个年份,每一年又细分为十二个月;纵轴则罗列着各项待办事项。每条事项后方,都有一条或数条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横道,跨越不同的年月,直观地显示出该事项的开始、持续和结束时间,以及各阶段的关键节点。
这正是刘庆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命人制作的简化版“甘特图”。尽管朝臣们初次得见,但能立于这庙堂之上者,无一不是才智之士。
何腾蛟首先看出门道,他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惊叹道:“侯爷此图,真乃神思妙构!事项、时序、进度,一目了然!若各部院皆能依此法制订方略,则五年之策,可行可验矣!”
刘庆颔首,走到图前,拿起一支细长的朱笔:“此图,名曰‘五年方略时序图’,乃本侯抛砖引玉之说,供诸位大人参详借鉴。制定方略时,若能如此图般细致明了何时当行何步,何部当负何责,则事半而功倍。”
他用朱笔点向图中最上方、用醒目颜色标注的几项核心战略:“此乃本侯初步拟定的、未来五年需着力推进的若干要务,诸位可先观之,再行议补充。”
他的笔尖首先落在排在第一项的位置:“其一,东瀛之事,当在五年内彻底底定!”
话音刚落,何腾蛟便忍不住出列,诧异道:“侯爷,五年?是否过于保守?以我朝如今之声威,郑将军麾下巨舰利炮,此番东征,直指江户,想必是犁庭扫穴,手到擒来!何需长达五年之久?”
刘庆闻言,缓步走到巨图前,拿起朱笔,在那条代表“东瀛事宜”的横道上轻轻一点。这条横道从“承运五年”一直延伸到“承运九年”末,期间标注着数个关键节点。
“元辅有所不知。”刘庆转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这五年之期,非单指战场胜负之速。军事征服易,收服人心难;摧毁幕府易,建立新秩序难。”
他走到《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日本列岛上:“我要的,是五年之后,东瀛再无敢于挑战大明之势力。其银矿开采、贸易航线,尽入我手;其国政走向,需符合大明之利;乃至其民心,亦需渐知天朝威德。”
刘庆的朱笔在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更重要的,是要以东瀛为跳板,开启我大明海贸新纪元。日后东瀛所需布匹、铁器、书籍,乃至一针一线,皆需从我大明购买。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第1031章 报效之门
何腾蛟沉吟片刻,又道:“侯爷以贸易代征伐,老臣佩服。只是……既已大动干戈,何不顺势将东瀛纳入版图?如此弃地,岂不可惜?”
“非是弃地,而是因地制宜。”刘庆摇头,“东瀛地瘠民贫,火山地震频发,强占之,徒耗国力。不如令布尔布泰麾下建奴迁居其地,与倭人杂处。那天皇、将军,皆可废黜。日后那里只有大明藩属,再无独立政权。”
他语气转冷:“至于建奴反复之忧?元辅多虑了。届时东瀛各主要港口都将驻守我大明水师,舰炮所指,即是王化所及。除大明船舰外,片板不得下海。他们若敢异动……”
刘庆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何腾蛟长叹一声,不再坚持。他目光下移,看到图上另一条醒目标注:“修筑铁路,连通京畿、辽东、江南、湖广。”
“侯爷,这铁路之议,耗费是否太过巨大?”老首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漕运虽慢,却已沿用千年。如此大兴土木,恐伤民力啊。”
刘庆走到巨图前,朱笔在代表铁路的红色粗线上划过:“元辅可知,天津卫至京城军列,运兵一营,耗时几何?”
不待何腾蛟回答,他自问自答:“三个时辰!若在往日,急行军也需两日!漕运虽省银,但河道淤塞、漕粮损耗,年年整治所费不赀。而火车但吃煤石,昼夜不息。”
他笔尖重重一点:“更紧要者,在于用兵。南方有变,铁路旬日可达;北方告急,兵马朝发夕至。此乃社稷安危之所系,岂是银钱可以衡量?”
工部尚书刘之凤出列补充:“启禀元辅,据实测,一里铁路所费,约等于同等长度官道三倍。然其运力,百倍不止。长远来看,实为省钱之道。”
刘庆接过话头,声音渐高:“这五年,当时刻牢记三大要务:厚植民生、充实国帑、大兴建设。”他的朱笔在图上移动,点向各个节点。
“各地要广修水泥官道,形成纵横贯通之交通网;东南割据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工部要领衔火器革新,深研蒸汽机,开发其无穷潜力。”
他转向礼部尚书段兴扬:“新学推广要加速。学堂不能只读四书五经,要增设格物、化学、地理、算术。学子出路,不独科举一途,朝廷各部、各大工坊,皆需专才,俸禄待遇,当与官员看齐!”
最后,他看向吏部尚书赵开心:“配合新政,吏部要改革考成之法。不独考核官员,工匠、医师、算手,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应纳入考评体系,优给俸禄。对天下之官员加强考评。”
刘庆掷地有声:“五年之后,大家会看到一个大不一样的大明!一个铁路贯通南北、巨舰纵横四海、新学蔚然成风的大明!诸位,可愿与本侯共同开创这番盛世?”
满朝文武被这番宏伟蓝图激得心潮澎湃,齐声应诺:“卑职等谨遵侯爷钧旨,愿效犬马之劳!”
议事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巨幅的《五年方略时序图》上,朱笔新添的批注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将各项国策交织在一起。刘庆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略显疲态却目光炯炯的群臣,深知方才所议,不过是他宏大蓝图的骨架。
“诸位,”刘庆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方才所议,乃五年之筋骨。然国之大事,千头万绪,尤需诸位臣工集思广益,填补血肉,完善细则。”
他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肃。几位原本有些放松的部院大臣立刻挺直了脊背。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平虏侯的作风——他总有超越常人想象的方略,但更善于引导众人将之落到实处。在这种无形的威势与切实的利导之下,满朝文武的思维方式和行事规则,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深刻的转变。
最显着的,便是官员们自身的境遇。回想承运初年,国帑空虚,甚至一度拖欠俸禄。然而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刘庆也力主并成功推行了“养廉增俸”之法。不仅按时发放,标准较前明亦有显着增加。
更不用说,那些以往需要主官自掏腰包聘用的幕僚、书吏乃至部分皂隶,如今也大多由朝廷财政统一支应,纳入朝廷体系管理。
这“朝廷养人”的新规,虽增加了国库支出,却从根本上削弱了地方官员横征暴敛的借口和动力。做一方父母官,虽则权力受到更多制约,但若能恪尽职守,日子反倒比前朝时许多上下其手的贪官要舒坦、踏实许多。
纵然仍有铤而走险贪墨之辈,但在刘庆一手设立的“税务总司”独立运作下,地方官府的行政权与财税权彻底分离,想要如过去那般从钱粮中捞取油水,已是难如登天。
户部尚书杨仪此刻便深有体会,他出列奏道:“侯爷明鉴。税务总司独立运行以来,各地税银直解京师,中间环节损耗大减。去岁国库岁入,较前朝崇祯丰年时,竟增三成有余。官员无钱粮之累,反而更能专心民政。”
刘庆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将“做事”与“捞钱”分开,让清廉者能安心做事,让贪婪者无处下手。
他目光转向礼部尚书段兴扬:“说到选人用人,本侯还有一想。旧制三年一次大考,选拔人才,周期过长,难以适应现今百事待举之局。礼部当速拟章程,将科举改为一年一试!”
“一年一试?”礼部尚书段兴扬惊愕抬头,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这无疑是颠覆千年传统的巨变!
“正是!”刘庆很是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新政频出,格致学堂、各地工矿、乃至这税务总司,需要多少懂得新学、精通实务的干才?三年太久,只争朝夕!不仅要增加频率,考试内容亦需大幅增加策论、算术、乃至粗浅的格致之学比重!要让我大明天下英才,皆有及时报效之门路!”
第1032章 枕戈待旦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浑:“五年之策,如同巨舰行舟,需要源源不断的合格水手。一年一试,就是要广开进贤之门,让天下读书人看到,除了皓首穷经,更有经世致用之途可走!这也是给在座诸位压力,若不能与时俱进,后进者必将脱颖而出!”
何腾蛟闻言,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他明白刘庆的深意。这不仅是选拔人才,更是引导天下学风转向实学,为那个宏伟的五年方略,乃至更遥远的未来,储备、锻造可用之才。
刘庆的目光落在一直沉吟不语的何腾蛟身上,缓声道:“元辅似乎尚有疑虑?但讲无妨。”
何腾蛟闻声,从沉思中抬起头,拱手道:“侯爷锐意进取,老臣叹服。方才所虑,非是质疑一年一试之策,而是深感…深感如今各项变革推行之后,各衙门事务之繁杂,用人缺口之巨大,已远超预期。仅以老臣所知的户部为例,自去岁清丈田亩、推行新税法,再到今年配合税务总司厘清天下账目,已是接连三次奏请增补人手。所增者,多为从民间选拔,通晓算术、钱粮之事的掌柜、账房,至今已不下百人。然,仍感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而这,尚只是户部一部之困。再看那皇家钱庄,分号欲遍设各省府,汇兑、信贷、国债发行,千头万绪,其对熟谙商事、精通数算之才的需求,更是如饥似渴,几无底洞一般。工部兴修水利、筑路、建厂,需通晓工程营造之匠师;兵部革新武备、训导新军,需知兵懂器之专才;乃至礼部欲广设新学,师者又从何而来?”
老首辅环视同僚,声音提高了几分:“侯爷,诸位同僚,老朽以为,一年一试,广开才路,乃必行之事,然恐仍不足解当下燃眉之急!若不能尽快为各部院、为各项新政找到足够且合用之人,这宏大的五年方略,恐有沦为空谈之险啊!人才之缺,实乃当前第一要务!”
何腾蛟这番话,可谓说到了所有在场部院大臣的心坎上。众人纷纷点头,面露忧色。他们各自衙门如今都面临着“事多人少”,尤其是缺乏精通新学、实务的“专才”的窘境。旧的科举选上来的进士,长于经义文章,却短于钱谷刑名,更别提格致、算术等新学了。
刘庆静静听完,脸上非但没有难色,反而露出一丝“正合我意”的笑容。他等的就是这番话。
“元辅所虑,切中要害!”刘庆击节赞道,“这正是本侯力主改革科举,并要诸位集思广益之关键所在!”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方略图前。
“一年一试,是为‘正途’补充新鲜血液,是长远之计。但眼下之渴,亦需立时解之。”他的手指点在图上“育才”与“选才”的节点,“除科举正途外,本侯意,可多管齐下!”
“第一,令各部院、皇家钱庄、乃至各大官营工场,可根据自身急需,定期举行‘特科’招考,不问出身,只考实务。通算术者即可入户部、钱庄;明匠作者可入工部;知水文地理者可参与河工。取中者,即刻授以相应职位,享受流外官待遇,优异者,亦可积功升转!”
“第二,各地已设或将设的‘格致学堂’、‘算术学堂’,要加速推进。可仿效国子监,设‘历事’制度,令优秀生徒提前至各部院实习观政,边学边做,择优录用。”
“第三,”刘庆目光锐利,“对于现有官吏,需加强考成!每年由吏部牵头,对各部院官员进行实务考核。不通业务、怠惰无为者,即便科甲正途出身,亦当贬黜!要让所有人明白,如今这大明朝,需要的是能做事的干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的闲人!”
何腾蛟彻底明白了刘庆的布局。这位平虏侯,是要用强大的需求和严格的考核,倒逼整个士人阶层转向实学,是要打破千百年来形成的僵化格局,为那个崭新的帝国,锻造一支全新的、高效务实的官僚和技术队伍。
“老臣……明白了!”何腾蛟重重一揖,“侯爷深谋远虑,非老臣所能及。礼部定当尽快拿出详章,会同吏部、户部,将这选才、育才、用才的新制,落到实处!”
五年方略的激烈讨论暂告一段落。巨幅的《五年方略时序图》上朱墨淋漓,各项国策的骨架已然搭起,只待各部院填充血肉。
群臣尚沉浸在那宏大蓝图带来的震撼与思索中时,兵部尚书刘泽清出列,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陛下,侯爷,臣有事启奏。”刘泽清双手捧着一份紧急军报。
刘庆微微颔首,示意身旁的内侍接过。“刘尚书请讲。”
刘泽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启奏陛下、侯爷,兵部刚接到浙闽总督、平叛大将军吴三凤八百里加急奏报。奏称,如今我关宁军、新军、平逆军、征西军、征东军等各部,共计二十万精锐,已于浙闽边境完成集结,休整逾年,粮草充足,火器完备,士气高昂。吴将军恳请朝廷速下明诏,准其挥师南下,一举荡平闽省郑逆,收复东南半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请战的激昂:“吴将军言,三军将士枕戈待旦,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直捣福州,擒拿伪隆庆帝及郑芝龙等一干逆臣,以竟全功!此正是一鼓作气、统一江山之时机,万不可错失!请陛下、侯爷圣裁!”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许多将领面露兴奋,摩拳擦掌;而文臣们则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大军陈兵边境一年有余,却引而不发,早已是朝野上下猜测的焦点。如今前线主将直接请战,压力瞬间来到了决策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庆身上。然而,出乎不少人意料,刘庆翻阅着奏折,眉头却微微蹙起,脸上并无多少兴奋之色,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第1033章 莫要辜负
他心中暗忖:这个吴三凤,求战心切可以理解,但此事……岂是单凭武力可速决的?自己早已有全盘考量,他这般急切,反而可能打乱步骤。
刘庆将奏折轻轻合上,置于御案,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刘泽清身上:
“刘尚书,吴将军和将士求战之心,本侯深知,亦感欣慰。大军厉兵秣马,锐气可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然,出兵之事,关乎国运民生,岂能轻言战端?非是本侯不愿早日一统山河,实乃……不忍见再遭兵燹之祸啊。”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最主战的将领也屏息凝神。
刘庆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皇明舆地全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划过,最终停在东南沿海:“江南,乃我大明财赋重地,人文渊薮。去岁金融风波,虽已平息,民生稍复,然元气未充。若此时大举用兵,纵使我军装备精良,胜券在握,然刀兵一起,玉石俱焚。战火所及,城池残破,田亩荒芜,商路断绝,流民必起。即便顺利,没有一年半载,战事难息。战事之后,安抚地方,恢复生产,又需多少时日?耗费多少国帑?”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更何况,闽省百姓,亦是我大明子民。郑芝龙麾下兵将,多数亦是受其裹挟或为生计所迫。若一味强攻,死伤必众,此非仁者之师所为,亦非朝廷收复民心之上策。本侯所要的,是一个完整、人心归附的闽,而非一片焦土、满目疮痍、怨声载道之地。”
他走回御座旁:“故,对于东南,本侯之意,仍以‘剿抚并用,以抚为主’。”他看向刘泽清,“回复吴将军,朝廷嘉奖其忠勇,三军将士仍需严加操练,保持战力,对闽省形成强大威慑。同时,令其配合有司,加强对闽省内部的分化瓦解,悬赏招降,动摇郑氏根基。待其内部分裂,人心离散,时机成熟,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用兵,亦可将损失降至最低。”
刘庆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内战,实非本侯所愿。若能以最小代价,收复东南,使百姓免遭战乱之苦,方为上上之策。此事,本侯自有计较,尔等无需再议。”
这番话语重心长,主战派虽觉有些憋屈,但也不得不承认刘庆所言在理。朝堂上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
刘泽清闻言,虽心有不甘,但也只得躬身道:“臣……遵旨。定将侯爷之意,速传吴将军。”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东南一隅,心中暗道:郑芝龙,但愿你能识时务,否则,待我腾出手来,东南沿海,便是你葬身之地。现在的按兵不动,是为了将来更彻底的解决。
刘庆以“不忍江南再遭兵燹”为由,将吴三凤的请战奏折暂时压下后,殿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群臣垂首不语,但许多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一个未宣之于口、却彼此心知肚明的理由,在寂静中浮沉——那便是正率领庞大舰队劈波斩浪、远征东瀛的郑森。
兵部尚书刘泽清退回班列,虽未再言,但紧抿的嘴角显示他并非完全信服那套“仁政”说辞。然而,即便是最主战的将领,此刻也选择了沉默。他们并非愚钝之辈,岂能看不清这其中的关窍?
郑森,这位年轻的水师提督,如今是朝廷跨海征伐最锋利的刃。他麾下那支汇聚了帝国最新科技与财富打造的舰队,正承载着打断日本脊梁、彻底掌控东亚制海权的重任。此战若成,大明东顾之忧可解,国帑将更加充盈,水师兵锋将更盛。此战若败,或哪怕只是战果不及预期,都将极大损耗国威,打乱侯爷的全盘布局。
而郑森,他还有一个身份——雄踞东南、与朝廷分庭抗礼的郑芝龙的嫡长子!
这个身份,在此刻变得无比敏感。倘若朝廷在郑森于海外为国血战之时,突然发兵攻打其父,消息传至前线,会引发何等变故?
纵然郑森已多次表明“以国事为重”,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父子天性,岂是轻易可以割舍?一旦郑森因后方变故而心生疑虑、瞻前顾后,甚至……那远征东瀛的大业,必将平添无穷变数,胜败难料。
“临阵易将,兵家大忌。更何况是……抄家之举。”老成持重的首辅何腾蛟心中暗叹,他抬眼望了望御座旁那位神色平静的平虏侯,心中了然。
侯爷对郑森的信任和倚重,朝野皆知。此刻按兵不动,与其说是仁慈,不如说是一场精密的战略权衡。东南郑氏,已是瓮中之鳖,早剿晚剿,区别不大。而东瀛之战,机不可失。孰轻孰重,侯爷心中自有乾坤。
“侯爷这是要等啊……”工部尚书刘之凤心中默念,“等郑森在东瀛建功立业,携大胜之威,届时或招抚,或进剿,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郑森立下不世之功,朝廷厚加封赏,其父郑芝龙若再负隅顽抗,于情于理皆失道寡助。甚至……或许能逼其自乱阵脚,不成而降。”
群臣虽不知刘庆已通过郑森向郑芝龙传递了那封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信笺,但他们都能感受到,平虏侯正将东南局势当作一盘大棋在下。郑森的东征,是这盘棋的关键一手。在郑森功成归来之前,对闽用兵之事,必然会被搁置。所有的军事压力、经济封锁、政治分化,都只是为了创造最有利的态势,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一个可能兵不血刃,或能以最小代价解决东南问题的最佳时机。
“郑森,莫要辜负本侯的期望。”他心中默道,“待你踏平江户、凯旋之日,便是东南尘埃落定之时。届时,是战是和,就看你父子的选择了。”
东南沿海,福州城,郑府深处。
海风带着咸腥气穿过庭院,却吹不散郑芝龙眉宇间积郁的浓云。他独坐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桌面,面前摊着那封由长子郑森辗转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刘庆那熟悉的、带着铁血气息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字:“东海波涛涌,非一木可支。旧港夕阳好,何不共观之?”
第1034章 议和?
这哪里是闲适的邀约?这分明是最后通牒!是看在他郑森为国征战的份上,给他郑芝龙留下最后一丝体面的劝降书!
“平虏侯……平虏侯……”郑芝龙喃喃自语“你刘庆是平虏侯,我郑芝龙也是隆武朝廷亲封的平虏侯!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对你俯首称臣?!”
强烈的不甘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纵横海上三十年,从一介海商到威震东南的“海上皇帝”,何曾受过如此胁迫?
然而,不甘之后,是更深沉的无力。案头另一份密报,详细记录了北朝在浙闽边境集结的庞大兵力——吴三凤的关宁军、装备精良的新军……
更别提那支让他做梦都眼红、如今由他儿子郑森指挥的恐怖舰队。北朝一年来的休养生息、金融风暴中的翻云覆雨,都显示出那个北京城里的对手,拥有着他难以企及的国力、军力和……魄力。
他甚至有些恍惚地想起儿子郑森。那个逆子,如今驾驭着他无法想象的钢铁巨舰,炮轰东瀛,抢夺银山,做着他年轻时想做却无力做到的事情。那种力量……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羡慕,随即又被屈辱取代。那是他的儿子,却为敌人效力!
隆庆帝几次召见议事,他都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以及朝堂上那些依旧抱着“划江而治”幻想的迂腐大臣,根本不明白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北朝迟迟不动手,哪里是怕了他们?分明是投鼠忌器,是看在他那个“好儿子”正在为刘庆劈波斩浪的份上!这份“情面”,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必须找条后路了!郑芝龙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硬抗,绝对是死路一条。投降?他郑芝龙岂能甘心将半生基业拱手送人,对着刘庆那小辈三跪九叩?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最终定格在台湾岛(小琉球)的位置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荷兰人……”他低声念叨着。
不可一世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郑森舰队的打击下,远东主力尽丧,如今只能龟缩在热兰遮城一带,苟延残喘。他们在日本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在吕宋又正与逐渐坐大的李奴儿缠斗,根本无力支援台湾。
“对了……小琉球!”郑芝龙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地方,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扼守东海与南海要冲!荷兰人如今势弱,正是夺取的最佳时机!”
夺取台湾,进可作为与北朝、与荷兰人、甚至与日本谈判的资本;退可拥岛自守,自成一方天地。茫茫大海,岛屿纵横,北朝水师虽强,想要跨海攻坚,也绝非易事。到时候,就算……就算那个逆子郑森率舰来攻,难道他还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炮轰生父不成?
一想到此,郑芝龙心中那股憋闷之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隆庆小朝廷的朝会上,当几位大臣再次为是战是和争论不休时,郑芝龙猛地出列:
“陛下!如今北朝陈兵边境,虎视眈眈。与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动出击,另辟蹊径!”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看向这位一直显得有些沉默的平虏侯。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手指向南方的海图,朗声道:“臣以为,当立即出兵,攻取小琉球,逐走红毛荷兰人!此地乃我中华故土,物产丰饶,得此基地,我朝便可依仗海利,与北朝周旋!甚至可与东瀛、南洋诸国交通,重现当年海上盛况!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愕,有人怀疑,也有人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夺取台湾?这能解福州之围吗?这到底是绝地求生的妙棋,还是穷途末路的疯狂?
郑芝龙不再理会众人的议论,只是紧紧盯着御座上面露犹豫的隆庆帝。他知道,这是他为自己,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小朝廷,所能找到的最后一搏的机会了。无论成败,他都绝不能坐以待毙!
隆庆朝廷的所谓“行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台风来临前的海面。龙椅上,天佑帝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漆皮。下方,以郑芝龙为首的文武大臣分立两侧,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陛下!北朝大军压境,吴三桂、左梦庚等部虎视眈眈,此时分兵远征小琉球,无异于自断臂膀!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闽浙防线,同时遣使与北朝议和……” 礼部尚书黄道周须发皆张,声音激昂。
“议和?黄阁老莫不是老糊涂了?” 郑芝龙麾下大将施福粗声打断,“北朝刘庆狼子野心,岂会容我等偏安?议和便是自寻死路!大将军之策乃围魏救赵,拿下小琉球,我朝便进可攻、退可守!”
“进?拿什么进?我军水师主力尚在,但如何与北朝新式巨舰抗衡?退?退守荒岛,与流寇何异?” 另一位老臣痛心疾首。
郑芝龙冷眼旁观着这场争吵,这些迂腐之臣,只知固守福建弹丸之地,做着“划江而治”的迷梦,根本看不清滔天巨浪已至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出列沉声道:“陛下,诸位同僚。”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实际掌控着隆武朝廷兵权和财源的“平虏侯”身上。
“北朝势大,确是不争之事实。”郑芝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然,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坐困孤城!福建多山,腹地狭小,北军一旦突破边防,四面合围,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台湾岛的位置:“小琉球,地肥水美,物产丰饶,更扼守东海、南海交通咽喉。红毛荷兰人新败于犬子……败于北朝水师,实力大损,据探报,正是夺取的良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天佑帝脸上:“夺取此岛,我有三重考量:其一,开辟新的根基之地,使我朝有回旋余地,不必与北朝精锐在闽浙山地硬拼;其二,掌控此岛,便可卡住北朝南下南洋、东瀛的要道,增加谈判筹码;其三……”
第1035章 海上大王
郑芝龙顿了顿:“据守小琉球,隔海峡而望,北朝若想跨海来攻,绝非易事。我水师虽不及北朝新锐,但熟悉海况,依托岛屿防御,足以周旋。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或可重回我手!”
这番分析,既有战略考量,也暗含了郑芝龙不便明言的私心——退守台湾,隔着一道海峡,他进可观望大陆局势,退可割据自保,甚至……万一事不可为,凭借手中的力量和台湾的地利,或许还能为自己和家族谋得一条生路。毕竟,那个在北朝位高权重的逆子郑森,总不至于对他这亲生父亲赶尽杀绝吧?
“陛下!”郑芝龙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愿亲率水师主力,并抽调部分陆师精锐,跨海东征,为陛下,为我大明正统,开辟这一线生机!若不能成功,臣提头来见!”
龙椅上的天佑帝,看着跪倒在地的郑芝龙,又看看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朝廷的命运早已系于郑氏一族之手,此刻除了同意郑芝龙的方案,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准……准奏。”天佑帝的声音带着颤抖,“一切军务,皆由平虏侯……便宜行事。”
“臣,领旨!”郑芝龙重重叩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北朝不会立即大举进攻,赌的是他能迅速拿下台湾,赌的是隔着一道海峡能换来喘息之机。
深秋的厦门港,东北季风初起,卷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郑芝龙独立水操台高处,猩猩绒斗篷在渐起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他俯瞰着港湾内密密麻麻停泊的四百余艘战船,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他用三十年心血经营的海上基业。从当年一个追随颜思齐的年轻通译,到如今雄踞东南的海上大王,这些福船、鸟船、赶缯船,见证了他的崛起。最大的镇海号是他特意命人仿制荷兰战舰建造的旗舰,虽然不及北朝新下水的铁甲舰,但在这支舰队中已是庞然大物。
将军 ,各船米粮、淡水、火药均已补充完毕,预计明日午时涨潮便可启航。郑芝鳌快步登上水操台,低声禀报。这位常年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猛将,此刻眉头深锁,显然对此次远征心存忧虑。
郑芝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海面上林立的帆影。这些船只大多还是传统的硬帆木船,虽然数量庞大,但火炮射程和威力远不及荷兰人的夹板船,更不用说北朝那些传闻中装备着新式后膛炮的铁甲舰了。
北朝水师近日可有异动?郑芝龙问道,声音平静,但紧握栏杆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探马来报,郑森的舰队主力仍在东瀛海域活动,但福建外海近日发现数艘北朝巡哨快船,行踪诡秘。
郑芝龙冷笑一声如今之势,已容不得我们选择了。留在福建,是坐以待毙;夺取台湾,尚有一线生机。
他转身面对郑芝鳌,沉声道:传令各船,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出海巡防。告诉将士们,红毛人在台湾经营数十年,积攒了无数财宝,此战若胜,人人有重赏!
郑芝鳌领命而去。
郑芝龙独自留在水操台上,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他何尝不知此行凶险?荷兰人虽在海上新败,但热兰遮城防坚固,火炮犀利。而北朝更像一头蛰伏的猛虎,随时可能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但形势比人强,他必须赌这一把。
十一月朔日,黎明时分,厦门港内号角连营。郑芝龙登上镇海号,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依次拔锚起航。东北季风正盛,风帆鼓满,舰队浩浩荡荡驶出金门水道,向着东南方向的澎湖群岛进发。
航行两日,舰队顺利抵达澎湖妈宫港。澎湖巡检司早已归附郑氏,此时更是倾力供应淡水、食物。郑芝龙在妈宫澳稍作休整,并召集将领进行最后的部署。
据探报,红毛主力缩守热兰遮城及其附属的普罗民遮城。郑芝龙指着粗糙的台湾沿海图,其在台江内海的水军力量薄弱,仅有几艘巡航舰。我军登陆地点,选在魍港一带。此地红毛防守相对松懈,且地势平坦,利于大军展开。
他环视众将,继续道:登陆后,兵分两路。一路由我亲率,沿海岸线向北推进,扫清外围据点,围攻热兰遮;另一路由芝鳌率领,向内陆穿插,切断热兰遮与普罗民遮城的联系。
末将明白!众将轰然领命。
在澎湖补充完最后给养后,郑家舰队再次启航。十一月十五日,先头部队在魍港顺利登陆,未遇有力抵抗。郑芝龙亲率主力随后登陆,并在滩头建立简易营寨。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最后一任长官揆一得知郑军大举来袭,大惊失色。他立即下令收缩兵力,固守热兰遮和普罗民遮两座棱堡,同时派出小股部队进行骚扰。
台江口海战在郑军登陆后第三日爆发。郑芝龙亲率百余艘战船,试图一举歼灭荷兰在台江水师。清晨时分,大雾弥漫,郑军舰队借着雾霭掩护,悄悄逼近热兰遮城外的荷兰舰船。
左满舵!抢占上风位!郑芝龙站在镇海号舰桥上,沉着指挥。他深知荷兰火炮射程远胜己方,必须近身作战才能发挥己方数量优势。
战斗在辰时打响。荷兰旗舰赫克托号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掠过郑军船队,激起冲天水柱。郑军战船冒着炮火奋勇前进,不断拉近距离。
放火箭!郑芝龙下令。顿时,无数支火箭如蝗虫般射向荷兰战舰。一艘荷兰巡航舰中箭起火,浓烟滚滚。
荷兰人也算是训练有素,很快稳住阵脚。他们的链弹专门瞄准郑军船帆,数艘郑军战船帆缆被毁,失去动力。更可怕的是热兰遮城头的重炮开始发言,炮弹如雨点般落在郑军船队中。
大哥!城头炮火太猛!郑芝鳌在邻船上大喊。
郑芝龙咬牙切齿地看着一艘郑军战船被炮弹直接命中,瞬间解体。他意识到,在敌人炮火覆盖下作战太过吃亏。
第1036章 江户湾
传令!撤退!重整队形!郑芝龙不得不下令后撤。首战受挫,郑军损失了七艘战船,伤亡数百人。
当晚,郑芝龙在大营中召集将领红毛炮利,不可力敌。他指着地图说,改从陆路进攻,先扫清外围据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郑军稳扎稳打,逐步清剿荷兰人在台江沿岸的据点。一些对荷兰统治不满的汉人农民主动为郑军带路,提供情报。郑芝龙趁机广布眼线,收集热兰遮城防情报。
热兰遮城依山傍海而建,城墙厚实,配有重炮数十门,易守难攻。郑军数次强攻均告失败,伤亡惨重。
督帅,硬攻不是办法!郑芝鳌浑身是血地退回大营,城墙太厚,我们的火炮根本打不穿!
郑芝龙面色阴沉。时间一天天过去,每耽搁一日,北朝干预的风险就增加一分。他必须尽快破城。
这时,一位老工匠献计:督帅,不如采用穴地攻城之法?挖掘地道,直达城墙下,然后用火药炸塌城墙。
郑芝龙眼睛一亮,但旋即摇头:此地近海,地下水脉丰富,挖掘地道恐费时日久。
又有人建议:那就挖掘壕沟,步步为营。既可掩护士兵推进,又可在壕沟内设置炮位。
此计甚妙!郑芝龙当即采纳。他下令征调随军民夫,日夜不停挖掘壕沟。为鼓舞士气,他亲自到前线督工,赏赐奋勇当先者。
壕沟战开始了。郑军士兵在炮火下冒险作业,一寸寸向城墙逼近。荷兰人不断开炮射击,投掷火药桶,但郑军前仆后继,壕沟终于延伸至城墙一里内。
隆冬时节,台风突然来袭。狂风暴雨中,郑芝龙抓住战机,命敢死队趁夜突袭普罗民遮城。士兵们冒雨攀爬城墙,与守军展开白刃战。经过一夜激战,普罗民遮城终于陷落。
热兰遮城已成孤城,但揆一仍负隅顽抗。郑芝龙采纳降将建议,改强攻为智取。
他命人将劝降信用箭射入城中。信中不仅许诺保全荷兰人性命财产,还故意透露北朝即将来援的假消息,制造守军恐慌。
同时,他派人打造巨型盾车,内藏火药,缓缓推向城门。又派水鬼潜入港内,破坏荷兰战船。最妙的是,他重金收买了一些为荷兰人服务的汉人仆役,在城中散布谣言。
围城进入第二个月,城内开始出现粮荒。郑芝龙故意网开一面,让一些小商贩入城贸易,实则安插细作。这些细作在城中煽动奴隶暴动,制造混乱。
承运六年元月,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郑军发起总攻。盾车抵近城门,引爆火药炸开缺口。同时,内应在城中放火。守军腹背受敌,士气崩溃。
揆一见大势已去,只得开城请降。正月十五,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从热兰遮城头落下,郑字大旗冉冉升起。
江户湾外海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海雾中。天津号巨大的舰体如同浮动的城堡,在能见度不足百丈的浓雾中静静漂移。郑森身披深蓝色提督斗篷,独立舰桥观测台,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在乳白色的雾气中缓缓移动。
陈泽,郑森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测潮水。
大副陈泽立即回应:回将军,此刻正值涨潮中期,流向西北。
郑森微微颔首。他选择这个时机进攻江户湾,正是看中了天时地利。浓雾可以提供掩护,涨潮则能帮助舰队快速突入湾内。
郑森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海图。这张由弟弟七左卫门提供的江户湾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潮汐、暗礁、炮台位置,甚至还有各炮台的射界盲区。
传令,郑森的声音沉着有力,第一战队呈箭头队形,保持一链间距,贴房总半岛海岸线航行。第二战队随后,第三战队警戒侧翼。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迅速传递。庞大的明军舰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借着浓雾和涨潮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江户湾入口。海浪轻拍船舷的声音,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寺庙晨钟交织在一起。
辰时初刻,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海雾渐渐稀薄。了望哨突然从桅盘传来急促的哨声:右舷三十度,距离五链,发现炮台轮廓!
郑森立即举起望远镜。在逐渐散去的雾气中,品川冲方向的炮台轮廓渐渐清晰。那是德川幕府在江户湾入口最重要的防御工事之一。
果然如七左卫门情报所示。郑森嘴角微扬,传令,第一分舰队展开战斗队形,目标品川炮台。
令旗挥动,十二艘最新式的震海级巡洋舰呈扇形展开。这些战舰排水量达装备着大明军工坊最新式的火炮,射程是东瀛的两倍以上。
炮术长高声呼喊:目标方位角七十五度,距离测量!
测距兵通过新型的光学测距仪飞快报出数据:距离八百丈!
炮手们紧张地调整射角,装填手将重达六十斤的爆破弹填入炮膛。这种新式炮弹装有碰炸引信,命中目标后会剧烈爆炸,而非传统的实心弹。
预备——郑森抬起右手,随即猛地挥下,开火!
天津号右舷八门主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两千吨的巨舰都微微侧倾。炮弹划破晨雾,落在炮台前方海域,激起冲天水柱。
近失弹!炮术长迅速调整。
第二轮齐射准确命中目标。木质结构的品川炮台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燃起冲天大火。透过望远镜,郑森可以清晰地看到东瀛士兵在火海中挣扎的身影。
继续射击,覆盖整个炮台区域。郑森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不能给敌人任何反击的机会。
与此同时,通讯官送来急报:将军,浦贺水道方向发现东瀛船队,约二十艘关船正在向我军侧翼移动。
郑森眉头微皱:命令第三战队迎击,务必全歼。
江户城本丸御殿。
第1037章 谨遵将军钧旨
烛火摇曳的密室内,德川家光独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上精美的葵纹。青瓷碗壁映出他疲惫的面容,眼底布满血丝。窗外夜色深沉,唯有远处浪声隐约可闻。
将军大人! 探子踉跄闯入,甲胄上的露水未干,明军舰队已突破浦贺水道!先锋距品川不足二十里!
家光指尖一颤,茶碗地碎裂在地,滚烫的茶水浸湿了榻榻米。他强自镇定:各藩联军到了何处?
水户藩的船队还未出港就遭炮击...会津藩传来消息,说要优先守卫京都...探子声音发颤,伏地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纸门被猛地拉开。京都急使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官袍沾满泥泞:将军!大事不好!蛮军已突破琵琶湖防线,岛津家...岛津家叛变了!
什么?!家光猛地站起,又踉跄跌坐。案上的烛台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岛津家的倒戈如同惊雷,意味着西国大名的支援彻底断绝。
寅时初刻,评定间内灯火通明。重臣们跪坐成两排,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大老酒井忠胜须发戟张,拳头重重捶在榻榻米上:江户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当死守待援!
若年寄堀田正俊却微微摇头:将军,明军火炮之利远超预期。不如暂避锋芒,退守关西...
争论声被突如其来的炮响打断。沉闷的轰鸣自东南方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近侍仓促来报:将军!明军舰队开始炮击品川!
家光起身走向窗前。推开格窗,只见东南天际已被火光染成橘红色,每一次炮击都让夜空明灭不定。他想起去岁视察品川炮台时,那个年轻炮手骄傲地展示射程的模样。如今,那些精心修筑的工事正在火海中崩塌。
传令...家光转身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移驾京都。酒井留守江户,与明军周旋。
丑时三刻,一支不起眼的队伍从西丸御门的暗门悄然离开。德川家光坐在简朴的竹制驾笼中,透过帘隙回望。燃烧中的江户城天守阁,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火炬。他想起三十年前,父亲秀忠带着年幼的他登上新建的天守阁,指着脚下繁华的城下町说:这便是德川家的天下。
而今夜,他却在烈焰中仓皇出逃。驾笼转过街角时,一滴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落在手背的葵纹家徽上。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江户湾沿岸陷入一片火海。未时正,郑森下令舰队向江户城区推进。
将军,陆战队已准备就绪。陆战指挥官林毅登舰禀报。他麾下的三千精锐,都经过严格的登陆作战训练。
郑森点头:按计划登陆,控制码头区。记住,尽量避免巷战。
观察哨惊呼:江户城天守阁升起白旗!多处火起!
传令各舰暂停炮击。他放下望远镜,派使者接洽。
但当明军使者抵达江户城时,只见一片混乱。老中酒井忠胜跪在满地狼藉的大广间,颤抖着呈上降表:将军大人...已连夜移驾京都...
德川家光的西逃之路充满艰辛。沿途大名态度暧昧,补给时断时续。十日后抵达京都时,他已是疲惫不堪。
但京都的局势更令人绝望。后光明天皇闭居内里,公卿们避而不见。更可怕的是,布尔布泰的已兵临山科,随时可能攻城。
将军,明军使者求见。近侍低声禀报。
来使是郑森麾下的日语通译,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家将军有言,若阁下愿降,可保德川家安泰。
德川家光尚未回答,忽闻城外炮声大作。布尔布泰开始了新一轮佯攻。
四月朔日,家光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这次的目标是长州藩,那里有他最后的希望——毛利家。
五月的江户城,满城樱花已谢,新绿如潮。昔日德川家光的居城,此刻已成了郑森临时的帅府。高大的天守阁上,明军赤旗迎风招展,在朝阳下格外刺眼。
辰时三刻,本丸御殿内灯火通明。郑森端坐主位,身着绯色蟒袍,腰佩御赐宝剑。弟弟七左卫门静立其侧,一袭深色和服,神情肃穆。殿下黑压压跪坐着近百位大名,从东北的伊达政宗到九州的黑田忠之,几乎囊括了大半个日本的有力藩主。
诸位。郑森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请诸位前来,是要商议日本未来大局。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前田利常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榻米;岛津光久眼神闪烁,不时偷瞄殿外持枪而立的明军士兵;最年轻的保科正之甚至控制不住地在微微发抖。
德川家光弃城而逃,已失将军之格。郑森缓缓道出惊天之语,自即日起,日本政务由大明暂代管辖。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手中的扇子掉落在地。
将军...此言何意?年迈的伊达政宗颤声问道。
七左卫门适时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日语解释:兄长的意思很明确。德川家既已失道,自当由天朝代为治理。诸位若愿归顺,保留领地,一应待遇如故。若执意追随流亡之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想必城外火炮的威力,诸位都已见识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明军士兵抬着十个沉甸甸的红木箱鱼贯而入。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璀璨的珍珠、还有各色精美的瓷器绸缎。
这些是给诸位的一点见面礼。郑森微微一笑,归顺者,每年还可获得大明特许贸易凭证,生丝、瓷器、茶叶,要多少有多少。
大名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已露出贪婪之色。前田利常第一个伏地叩首:谨遵将军钧旨!有了带头的,众人纷纷效仿,片刻之间,殿内已跪倒一片。
第1038章 条约
只有岛津光久还直着身子,脸色铁青。郑森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岛津大人似乎有话要说?七左卫门温和地问道。
我岛津家世镇九州,从未...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在护城河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岛津光久脸色一白,终于缓缓伏下身去。
承运六年冬,江户城笼罩在罕见的严寒中。腊月初八的清晨,布尔布泰站在新落成的清东省总督府门前,望着札幌街道上忙碌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来自满洲的八旗子弟正在指挥阿伊努人修建房屋,几个蒙古骑兵纵马而过,扬起一片雪雾。
太后,郑将军的使者到了。侍卫低声禀报。
布尔布泰转身走进温暖的大厅。使者呈上郑森的手书,信中详细说明了《新制十五条》的内容,特别是将东瀛正式交于女真人,由满清全权管辖的决议。
终于...终于有了立足之地。布尔布泰的手微微颤抖。她想起了从盛京一路辗转来到这片苦寒之地的艰辛,想起了无数战死的八旗勇士。如今,他们终于可以结束漂泊,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与此同时,在江户城本丸御殿,郑森正在接见各地大名。当宣布将日本国号更易为,年号顺治时,殿内一片哗然。
这是要绝了我等的根啊!关白近卫信寻老泪纵横。
郑森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缓缓道:明日午时,将于江户城广场当众销毁三神器。
翌日正午,风雪稍歇。三神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投入熊熊烈火。就在众人惊恐万分时,一队满洲骑兵护送来三个鎏金木匣。
此乃大清皇帝御赐新三器。郑森高声宣布,玉如意、金印、青龙刀,将供奉于新建的奉天府。
消息传到札幌,布尔布泰立即下令在总督府旁修建奉天府。来自满洲的萨满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八旗子弟第一次在这片异域土地上跳起了传统的祭祀舞蹈。
阿玛,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布尔布泰的小儿子博果敢仰头问道。
是的,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布尔布泰抚摸着博果敢的头顶,眼中闪着泪光。
开春后,郑森进行了一系列改革:
第一,允许通婚,鼓励八旗子弟与当地东瀛人联姻;
第二,在东瀛推行满汉语教育,设立八旗学堂;
第三,将北海道肥沃的平原分配给八旗军民开垦;
第四,大明在东瀛驻防军。
这些措施让漂泊多年的满清遗民终于安下心来。在札幌城外,一个个满洲村落拔地而起,烟囱里冒出炊烟。
最让布尔布泰欣慰的是,郑森特许清保持一定自治权,可以沿用满洲习俗,信仰萨满教。这在很大程度上安抚了思乡心切的八旗军民。
樱花盛开时节,郑森巡视至札幌。站在新建的城墙上,他望着远处开垦的农田和放牧的牛羊,对布尔布泰说:看到满洲同胞能在此安居乐业,本将甚是欣慰。
全赖将军成全。布尔布泰深深一揖,我八旗子弟必当誓死效忠。
是夜,总督府内举行盛大宴会。满洲厨子准备了地道的东北菜肴,满蒙将领开怀畅饮。布尔布泰举起酒杯,激动地说:自离开盛京,漂泊数载,今日终得安宁。让我们共饮此杯,感谢大明恩德!
宴席散去后,布尔布泰独自登上城楼。月光下,札幌城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见。她想起了远在那黑山白水中的族人,也许有朝一日,他们也能来此团聚。
海风吹过,这片土地将成为满清遗民新的家园。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雄才大略的平虏侯,以及他构建的这个全新秩序。
江户城樱花盛开的时节,清国太后布尔布泰携幼帝福临抵达品川码头。龙船靠岸时,码头上明军水师列队相迎,天津号、北京号、南京号三艘巨舰并列泊岸,炮口森然,彰显着天朝威严。
太后娘娘,郑将军请君上船。迎接的明军将领执礼甚恭,但目光如炬地扫过太后身后的八旗侍卫。
布尔布泰凤冠霞帔,已为少年的顺治帝福临身着明黄龙袍,却绣着大清八旗纹样,腰间佩着象征性的玉带。太后深吸一口气,握紧儿子的手,缓步上船。
北京号,郑森端坐主位。当布尔布泰母子上船时,他注意到太后虽然保持威仪,但眼角已现细纹,而福临则好奇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清国太后携顺治帝,参见郑大将军。布尔布泰微微欠身,姿态端庄而不失体面。
郑森起身还礼:太后、陛下远道而来,本将有失远迎。他的目光扫过小皇帝,陛下似乎对本舰有所兴趣,不如去观摩一番?
福临抬头看向母亲,布尔布泰轻抚其背:去吧。待小皇帝离开,她直视郑森:侯爷,开门见山吧。
郑森命人展开明黄绸缎:《明清条约》主要有三:其一,清国岁贡白银百万两;其二,顺治帝需接受大明册封;其三,清国军队不得逾制。
布尔布泰握紧扶手:百万两岁贡是否过重?我大清遗民漂泊至此...
太后,郑森打断,若非大明水师血战,尔等至今仍在关外苦寒之地。这些条款已是圣上开恩。他意味深长地补充,对马岛的岁贡也是此数。
布尔布泰神色微动,终是颔首:哀家...遵旨。
四月十八,郑森率舰队返航。临行前,他将一面赤旗授予布尔布泰:见此旗如见天威。清国既立,还望太后善抚黎民。
望着远去的舰队,布尔布泰将赤旗交给福临:记住,这是我大清安身立命之本。
承运七年春,十四岁的福临正式亲政。他在郑森当年驻跸的江户城接受大明册封,成为清国第一代受封的君主。仪式上,福临用流利的汉语宣读即位诏书,承诺永世臣服大明。
第1039章 臣服
是夜,布尔布泰独坐窗前,望着北方星空。她想起离开盛京时的仓皇,想起漂泊海上的艰辛,想起与郑森周旋的日日夜夜。如今,大清遗民终于在这片异域土地上重获新生,虽然是以臣服为代价。
娘娘,该安歇了。侍女轻声提醒。
布尔布泰最后望了一眼星空,轻声呢喃:就这样吧,至少...爱新觉罗的血脉延续下来了。
海风吹过樱花树,落英缤纷。在这个全新的清国,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刚刚开始。
承运七年春末,北京号庞大的舰体缓缓驶入渤海湾。郑森独立舰桥,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大沽炮台,心中百感交集。历时一年零三个月的东征,终于画上句号。
将军,运输船队已全部入港。副将陈泽前来禀报。海平面上,数十艘满载的运输船正缓缓驶来,船上装载的不仅是白银财宝,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郑森微微颔首。他想起临行前刘庆的嘱托:东瀛之役,不在攻城略地,而在重塑秩序。如今,德川幕府已成历史,取而代之的是臣服大明的清国。布尔布泰母子在江户城奉天殿向大明称臣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
传令各舰,在天津卫休整三日。郑森下令,所有缴获物资登记造册,等候朝廷查验。
运输船队陆续靠岸。码头上,户部官员早已等候多时。当一箱箱倭银被抬下船时,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叹。这些来自东瀛的白银,将充实国库,支撑起更多像天津号这样的巨舰建造。
将军此行,功在千秋啊!前来迎接的杨仪拱手笑道。
郑森却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他望向西方,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郑森率部返京。承运帝在武英殿设宴犒赏三军。宴席上,刘庆举杯道:郑将军东征之功,可载史册。自此,东瀛改清,海疆靖平。
但郑森注意到,刘庆的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忧。宴后,二人漫步至文华殿后的荷塘边。
刘庆与郑森并肩而立,望着池中,各怀心事。
侯爷似乎有心事?郑森敏锐地察觉到刘庆眉宇间的忧色。
刘庆轻叹一声,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池中,涟漪荡漾:东瀛虽平,然西北准噶尔蠢蠢欲动,西南土司亦不安分。更令人忧心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郑森,尔父至今未有表示。
郑森蹙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卑职亦听闻,父亲已占据小琉球,仍在招兵买马。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苦涩,父亲还是放不下他称霸海上的执念啊。
刘庆转身,直视郑森:你有何想法?
郑林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若侯爷信得过卑职,卑职愿亲往小琉球劝说父亲。若不得已刀兵相见...他声音微颤,只求侯爷能饶父亲一命。
刘庆沉吟片刻,轻轻点头:郑将军有此心意,本侯岂能不允?不过...他话锋一转,你需在京小住数日。
郑森神色一黯,眼中掠过一丝凄然。他以为刘庆对他起了疑心,要将他留在京城作为人质。
哈哈哈!刘庆突然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将军多虑了!本侯留你,是因朝廷尚未对你论功行赏。你立下如此大功,岂能让你白白奔波?
郑森怔住,连忙躬身:卑职为国效力,不求赏赐。若侯爷真要赏,只求饶家父性命便是。
此乃两回事。刘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本侯已奏明陛下,欲封你为靖海侯
不可!郑森惊得后退半步,侯爷战功卓着,重整天下面貌,方配侯爵之位。卑职岂敢僭越?恐惹天下人非议!
刘庆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郑将军不必推辞,此爵位你当之无愧。他有种恶趣味,前世的那两个民族的宿敌在一起,不知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况且...令尊若见你封侯拜将,或许会更愿意坐下来谈谈。
郑森闻言,顿时明白了刘庆的深意。这个爵位不仅是奖赏,更是一着棋——既彰显朝廷恩宠,又能动摇郑芝龙的决心。
卑职...谢侯爷良苦用心。郑森深深一揖。
虽然同为侯爵,但郑森也同样清楚,就算自己封了侯,此侯却非彼侯。
闽浙边境笼罩在肃杀的气氛中。平南大将军吴三凤站在新筑的了望台上,用单筒望远镜扫视着南方的山峦。他麾下的二十万大军已在此驻扎近两年,将士们早已按捺不住。
大将军,前锋已占领松溪县城,未遇抵抗。副将禀报道,郑军似乎有意收缩防线。
吴三凤冷笑:郑芝龙这是要弃车保帅啊。他转身对参谋道,传令各军,每日推进三十里,遇小股抵抗则歼灭,遇重兵则固守待援。
这种蚕食战术十分有效。不到半月,明军已控制闽北七县。但吴三凤明白,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他连夜修书送往京城:臣已按计划推进,然郑芝龙主力未损,恐有诈。
与此同时,在福州城的隆庆朝廷内,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陛下!闽北已失七县,再这样下去,福州危矣!兵部尚书黄道周痛心疾首。
龙椅上的隆庆帝朱聿键面色苍白,无助地看向郑芝龙。这位实际掌控朝政的平虏侯却异常平静。
诸位稍安勿躁。郑芝龙缓缓起身,本侯刚从小琉球返回,当地物产丰饶,足可养兵十万。不如...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满朝哗然。老臣们纷纷反对:弃守祖地,岂是臣子所为!
郑芝龙冷笑:难道要等吴三凤打到家门口吗?他取出地图,小琉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待明军师老兵疲,我们再挥师北上不迟。
其实他心中另有打算。在台湾期间,他不仅赶走了荷兰人,更暗中与西班牙、葡萄牙商人搭上线。只要保住这支水师,他日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第1040章 金蝉脱壳
十月寒露,郑芝龙开始秘密部署撤退。最先撤离的是他的嫡系部队和多年积累的财宝。装满金银的船只趁着夜色驶向台湾,随行的还有大批工匠和他们的家眷。
父亲,真的要放弃福州吗?郑森胞弟郑渡忍不住问道。
郑芝龙望着窗外的榕树,长叹: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记住,只要水师还在,我们就有翻身之日。
十一月冬至,郑军突然全线后撤。吴三凤迅速推进,却在福州城外遭到顽强抵抗。原来郑芝龙留下疑兵,主力早已乘船出海。
当明军攻入福州时,只见空荡荡的王府和一份郑芝龙留下的求和书。信中表示愿称臣纳贡,但要求保留台湾自治权。
好个金蝉脱壳!吴三凤气得拍案而起,却也不得不佩服郑芝龙的老谋深算。
消息传回北京,刘庆在武英殿内久久不语。最后他对郑森苦笑道:令尊这一手,着实漂亮。
海浪拍打着小琉球安平港的礁石,郑芝龙望着北方,放弃经营多年的福建固然心痛,但想到即将在小琉球开创的新局面,又不禁燃起希望。
传令各船,升起新旗。他吩咐道。桅杆上,一面绣着字的海蟒旗缓缓升起,在腥咸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承运七年冬的岭南,寒意中透着诡异。当郑芝龙放弃福州、退守台湾的消息传到肇庆时,两广总督丁魁楚正在花厅用早茶。听闻急报,他手中的景德镇薄胎茶盏地落地,碎瓷四溅。
荒谬!丁魁楚霍然起身,郑芝龙经营闽地十余载,水师之利冠绝东南,岂会因小挫而弃守祖地?
幕僚颤巍巍呈上军报:制台,八百里加急,福州城头确已易帜。探子亲眼见郑家舰队载着金银细软往东南方向去了。
丁魁楚夺过军报,越看脸色越白。军报详细记载:十一月初七,郑家水师主力趁夜离港;初九,百余艘货船装载库银离岸;十二月十五,最后一批精锐家丁登船。连福州船厂的工匠、织造局的绣娘都被悉数带走,这分明是要在海外另起炉灶。
快!速派使者往福州...他急转身,就言两广愿遵朝廷号令!再派人去台湾,探郑芝龙虚实!
然而左梦庚的骑兵比使者更快。腊月十三清晨,汀州关守将不战而降的消息传来时,丁魁楚正在用早膳。象牙筷地落地,汤汁溅湿了绯色官袍上的孔雀补子。
制台!潮州府开城献图!
梧州失守!惠州兵变!
坏消息接踵而至。丁魁楚瘫坐在黄梨木太师椅上,望着案头那封墨迹未干的奏折——臣虽愚钝,愿效仿郑氏据台自保...,字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正月初一,当左梦庚的五万大军临肇庆城下时,丁魁楚白衣素服,手捧两广巡抚印信出降。望着明军猎猎旌旗,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郑芝龙密使带来的那句话:唇亡齿寒,愿与公共保东南。
海寇误我!他仰天长叹。
承运八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肇庆城却无半点喜庆,只有马蹄声、哭喊声、砸门声此起彼伏。
子时三刻,左军参将张应祥率三百亲兵撞开了总督府朱红大门。门房老仆刚探出头,就被马刀劈翻在地。
给老子搜!丁魁楚贪赃多年,库房里的银子堆成山!张应祥满脸狞笑,靴底踩着血泊迈进庭院。
后院绣楼里,丁魁楚的第三十七房小妾柳如是正搂着女儿瑟瑟发抖。门被踹开时,她将女儿塞进床底,自己整了整衣襟。
军爷,这里是...
话未说完,就被张应祥揪着头发拖出房门。丝绸寝衣撕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其女婉如从床底爬出,被士兵一把提起。
小丫头片子倒是水灵。士兵淫笑着扯开她的棉袄。
与此同时,库房方向传来砸锁声。丁魁楚多年收藏的珍宝被洗劫一空:成箱的南洋珍珠倒进麻袋,万历官窑瓷器在争抢中碎裂,甚至连祠堂里的金身佛像都被撬走。
制台!快走!老管家拖着丁魁楚往后门逃,却见后巷早已被火把照得通明。左军士兵正在挨家挨户破门,女子的哭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次日清晨,肇庆城如同鬼域。珠江上漂浮着投河自尽的女子尸首,街边躺着被砍死的反抗者。知府衙门成了左军的中军帐,张应祥正用丁魁楚的紫砂壶品茶。
将军,统计清了。师爷呈上清单,掠得白银三百万两,妇女两千三百人。兄弟们...玩死了四十多个。
张应祥摆摆手:埋了便是。去把丁魁楚的闺女带上来。
当衣衫不整的婉如被拖进来时,丁魁楚正吊在后宅梁上。他瞪圆的双眼正好对着厅堂方向,见证这场人间惨剧。
一月后,这份沾着血污的遗书摆到何腾蛟案头时,老首辅浑身发抖。信纸被攥得发皱,字迹潦草如鬼画符:
正月十五夜,左军破城。张应祥亲率三百卒闯府,三十七房妾室皆遭欺辱。小女婉如,被掳入军营三日,尸身寻获时已溃烂...臣库藏尽掠,祖祠被焚。肇庆妇女投江者百余,男子反抗皆斩...臣纵万死,然百姓何辜!
何腾蛟颤巍巍跌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中那封丁魁楚的绝笔信纸沙沙作响,墨迹间隐约可见斑驳泪痕,有几处字迹被血污晕染,想来是丁魁楚书写时咳血所致。他想起上月左梦庚八百里加急报捷时那句秋毫无犯,此刻只觉得字字如刀,刺得他心口生疼。
但请侯爷发落。老尚书抬起头,望向端坐主位的平虏侯刘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刘庆指尖轻叩紫檀案几,最后定格在何腾蛟灰败的脸上:元辅,两年前本侯就说过左军纪纲败坏。你当时如何保证的?必当严加整饬,绝无下回
他声音陡然转冷,如今两广是收复了,可这般作为,朝廷要花多少心血才能挽回民心?
第1041章 老臣昏聩
何腾蛟枯瘦的手指蜷进袖中,他想起左梦庚当年拜师时的场景,那个英气勃发的青年将领,信誓旦旦要肃清军纪,重振朝纲。
而今......
梦庚有罪,老臣作为座师难辞其咎。他闭上眼,声音颤抖,无论侯爷如何处置,老臣绝无怨言。
刘庆击案而起,来人!传兵、刑、吏三部堂官!
当三部尚书疾步踏入文渊阁时,都被眼前阵仗惊住。刘庆将染血的信纸推过案几:诸位都看看!
刑部尚书崔呈秀捧信的手不停颤抖:...这、这简直是禽兽不如!
兵部尚书刘泽清面色铁青:左军纪纲竟败坏至此...他想起去年检阅左军时,那些士兵军容整肃的模样,不禁脊背发凉。
吏部尚书赵开心偷眼去看何腾蛟,见老首辅闭目瘫坐,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心中暗叹:这位三朝元老,怕是要栽在门生手上了。
刘庆负手立于窗前,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金边:着三部会同大理寺,即日南下查案。平南大将军吴三凤会配合你们拿人。
他转身时目光如电,凡是涉案者,无论官职,一律严办!
刘泽清犹豫道:侯爷,左军刚平定两广,是否暂缓...
刘庆冷笑,再缓下去,百姓就要揭竿而起了!传令各军:阵亡者朝廷抚恤,犯罪者依律问斩!他们的家小,本侯养着!
众人俱是一凛。这话看似仁慈,实则是要彻底斩断军中包庇之风。赵开心暗自咂舌:平虏侯这是要借此事立威啊。
次日大朝,奉天殿内鸦雀无声。何腾蛟当庭呈上辞呈时,满朝文武无不色变。无数道目光在龙椅旁的刘庆与跪拜的老首辅之间逡巡。
元辅这是何意?刘庆快步下阶,亲手搀扶,左军之过与您何干?如今新政初行,正需老成谋国之人啊!
何腾蛟避开搀扶,重重叩首:老臣昏聩,既不能约束门生,更跟不上侯爷新政步伐。若再恋栈,徒损朝廷颜面。
他抬起头,苍老的眼中闪着水光,便让老臣...留着最后这点体面吧。
承运帝在龙椅上不安地扭动,看向刘庆。只见平虏侯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准奏。加封太师,赐丹书铁券。
当何腾蛟颤巍巍走出奉天门时,朝阳正照在琉璃瓦上。细雨初歇,金水桥下的流水声格外清晰。
他回头望了望皇城,忽然想起丁魁楚当年离京赴任时,曾笑言他日归来,当与公共醉秦淮。而今,秦淮河的画舫依旧,故人却已阴阳两隔。
三个月后,左梦庚被革职查办,张应祥等三百四十七名军官在肇庆城外被斩首示众。消息传回北京时,刘庆正在文渊阁批阅《新政十条》。他蘸朱笔的手顿了顿,在整饬军纪条下重重画了一道。
窗外,暮春的柳絮如雪纷飞。一片柳絮飘进殿内,正好落在案头那封《请设军纪司疏》上。刘庆拈起柳絮,轻声道:传令,设军纪司,直属兵部。各军设监察使,有先斩后奏之权。
侍立的官员闻言一震,明白从今往后,大明的军纪将要彻底改写了。这一切的起点,竟是肇庆城那个血色的上元夜。
承运八年五月,文渊阁内紫气氤氲。新任首辅高名衡搁下狼毫笔,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眉宇间尽是忧思。窗外蝉鸣聒噪,更添烦闷。
侯爷,他转向审阅文书的刘庆,金声又递了辞呈,内阁仅剩三人。王汉常驻通州督办铁路,老夫实在独木难支。
刘庆抬眼扫过空置的紫檀座椅,阁臣济济一堂的景象犹在眼前。老师可有补选之策?
高名衡取出一卷名册:六部主官皆当世栋梁。吏部赵开心明察秋毫,户部杨仪善理财赋,礼部段兴扬通晓典章,兵部刘泽清久历戎行,刑部崔呈秀明法正律,工部刘之凤精于营造。更有大理寺徐石麒等干才。
他顿了顿,指向名册上几个名字:老臣以为,可擢杨仪、崔呈秀入阁。杨仪总理钱粮,能使仓廪充盈;崔呈秀修订律法,可彰司法公正。
文书官恰在此时呈上急报:郑森将军奏报,东瀛银矿增产五成。
刘庆展信颔首:看来杨仪确是户部首选。至于刑名之事...他望向高名衡,崔呈秀刚正不阿,可当大任。
半月后大朝,承运帝颁旨:
杨仪晋户部尚书,入阁;
崔呈秀晋刑部尚书,入阁;
徐石麒兼领都察院左都御史,参预机务。
新任阁臣首次议事时,杨仪率先建言:臣请设海税司专管舶来银两,三成充军费,两成治河,五成存太仓平抑银价。
崔呈秀立即补充:当修订《钱法新编》,使白银流通有法可依。
徐石麒则言:须防官吏克扣,请派御史常驻银矿。
平虏侯府内灯火通明。刘庆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书房,案头堆积的文书几乎要将紫檀木书案压弯。东南清国岁贡账册、辽东军情急报、新式火炮图纸...各地奏章如雪片般飞来。
父亲。十岁的刘怀远亦是朝鲜世子李嗣安从屏风后转出,手中还握着半卷《孙子兵法》。少年身着月白儒衫,眉目间已见英气。
刘庆揉了揉眉心:这么晚还不歇息?
李师傅刚讲解完火器营改制。刘怀远指向摊开的地图,孩儿不明白,为何要将神机营分散编入各镇?
刘庆微怔。他没想到儿子已在研读军制改革。取过地图,只见上面用朱笔细致标注着各镇驻防点,字迹工整有力。
集中则易生骄惰,分散可互为犄角。他蘸墨在居庸关一点,譬如这里,若神机营独驻,易成靶的。
少年眼睛一亮:就像郑森将军分舰巡航?
刘庆颔首,心底泛起波澜。儿子却已悄然成长。更令他惊讶的是,刘怀远对朝局竟有独到见解。
今日课堂上,皇上问及清国纳贡之事。少年忽然道,李师傅说,怀柔远人当以信义为本。
第1042章 和离
你怎么答?
孩儿说,信义需铁舰维护。郑将军的炮舰泊在江户湾,比万言国书更有力。
刘庆手中朱笔一顿。这话竟与他所言如出一辙。他仔细端详儿子,发现少年腰间佩着把小巧的一只剑——去岁生辰时他赠的礼物。
皇上近日可好?
前日习射,皇上三箭皆中红心。刘怀远眼中闪着光,皇上说,待水师新舰下水,要亲往天津观礼。
更深露重,父子二人的剪影映在窗纸上。
清国太后布尔布泰请求派子弟入学国子监。他有些头疼,这不是摆明了要把儿子送回来吗?他甚至有些忘记这个儿子是叫博果敢还是叫博敢果了,反正拗口至极。
明日旬假,为父带你去西山火器局。刘庆心中一叹,先不管了。
孙苗端着青瓷碗走进书房,碗中银耳羹氤氲着热气。她望着烛光下刘庆疲惫的侧脸,心中泛起细密的疼。
相公,喝碗银耳润润喉。她将碗轻放在案头,转头对正趴在舆图上的刘怀远柔声道,你爹爹日日操劳,莫要再缠着他讲火器了。
刘怀远嘻嘻一笑,像只小猴般窜到父亲身边:爹爹答应明日带我去西山火器局!
刘庆揉着额角苦笑:记得,记得。待儿子蹦跳着离去,他握住孙苗微凉的手,辛苦你了。
孙苗顺势坐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几分迟疑:今日收到夫人来信...她说孩子们渐长,想送来京城就学。
接来便是。刘庆不假思索,宅邸宽敞,正好让怀远有个伴。
妾身也是这般劝夫人...孙苗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指尖微颤,可夫人与老夫人商议后,竟说要...自请降为平妻。
刘庆猛地夺过信笺。秀姑工整的笔迹如刀刻般刺眼:...妾出身乡野,不堪诰命。郡主贤德,当为正室。若相公不允,妾愿和离...
糊涂!刘庆将信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作响,她当我刘庆是何等小人?
孙苗垂首:可侯爷想过没有?郡主为您守了八年,如今二十有六,难道真要她青灯古佛一辈子?
朱芷蘅...他喃喃低语。
孙苗将凉透的银耳羹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发颤:妾身上月去庵中探望,见她正在抄经,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问她可要传太医,只说不妨事...她突然抓住丈夫颤抖的手,可今早桃红哭着来报,说郡主咳血了!
青瓷碗被袖风带落,碎瓷混着银耳溅了满地。刘庆霍然起身:备马!他带着亲卫匆匆叫门出城。
戌时三刻,西山安慧庵笼罩在凄迷夜雾中。刘庆勒马山门前,仰头望见庵堂深处那点孤灯——比八年前初见时,似乎黯淡了许多。
咚咚咚——叩门声惊起寒鸦。
木门吱呀开启,妙隐提着灯笼立在门后。当年那个满脸稚气的小尼姑,如今已出落得眉目清冷。她看清来人后,当即要关门。
师妹且慢!刘庆伸手抵门,我来看你师姐。
侯爷还记得世上有个朱芷蘅?妙隐冷笑,师姐咳血那晚,喊的可是你的表字!
刘庆如遭雷击:她...病势如何?
自己看罢!妙隐侧身让路,灯笼在夜风中剧烈摇晃。
禅院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如同破碎的风箱。刘庆踉跄穿过庭院,见东厢窗纸上映着个消瘦的剪影,正伏在案前剧烈颤抖。
芷蘅...他推门的手停在半空,忽然不敢触碰这扇薄薄的门板。
是子承吗?门内传来虚弱的询问,伴着瓷盏落地的脆响,门未闩...
刘庆推门而入,药味扑面而来。朱芷蘅裹着素色斗篷靠在禅榻上,面前经卷染着暗红血迹。八年光阴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唯独那双杏眼还如当年初见时清亮。
失礼了。她欲起身,却又是一阵呛咳。
刘庆急忙上前扶住,触手只觉臂骨如柴。他瞥见榻边药碗里漂浮的血丝,喉头顿时哽住:病成这样,为何不遣人报我?
侯爷日理万机...她虚弱一笑
窗外忽然传来孙苗的惊呼。原来她不放心,竟也跟着追来了。此刻正与妙隐,桃红站在院中,望着窗内相拥的两人。
子承,朱芷蘅突然抓紧他的衣袖,我梦见母妃了...她说...
话未说完,她昏厥过去。刘庆抱着轻如羽絮的身躯,对门外嘶喊:快传太医!把太医院当值的全传来!
子夜钟声荡过山峦时,刘庆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唇。铁锈味混着她发间冷香,酿出八年错过的苦酒。他紧紧抱着这具枯骨,直到庵外马蹄声碎,亲卫撞开院门,雪光里跌进个背药箱的老太医。
太医令王济堂的手搭在朱芷蘅腕间,眉头越皱越紧。银烛台上积着泪痕似的烛油,映得他额间细汗发亮。
郁火攻心,阴血枯竭。他收回手,声音发沉,需得百年老参续命,辅以紫河车补血。只是...老太医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刘庆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官袍前襟已被血渍浸透。
心病还须心药医。王济堂瞥向窗外,郡主脉象如丝,分明是多年忧思成疾。
窗外突然传来细碎脚步声。孙苗端着铜盆进来,热气蒸红了她眼角:侯爷,让妾身给郡主擦身更衣吧。
她身后,妙隐正默默收拾染血的经卷,桃红则蹲在药炉前扇火,三个女子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成团迷离的影。
刘庆轻轻将朱芷蘅放平,起身时一个踉跄——保持跪姿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他推开窗,寒风中隐约飘来孙苗的低语:...当年...
这句话像把钥匙,突然打开记忆的锁。十七岁的朱芷蘅穿着杏子黄宫装,把狼毫笔塞进他手里:刘子承,本殿下。。。。。。!
侯爷!王济堂的惊呼惊醒了他。榻上人突然剧烈抽搐,唇色泛青。老太医银针连刺百会、涌泉二穴,转头急呼:参汤!要野山参!
桃红跌跌撞撞捧来锦盒。刘庆夺过那支形如人形的老参,徒手掰断时,参须扎得满手是血。参汤灌下去,朱芷蘅终于缓过气,却开始呓语:母妃...子承他...
第1043章 非单靠药石
“我在。”刘庆应道,将她冰凉的手紧紧裹在掌心。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节凸起,像冬日里僵硬的枯枝。晨光透过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芷蘅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
安稳。刘庆凝神看了她片刻,才极轻地抽出手,为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禅房。
门外廊下,孙苗靠着柱子昏沉睡去,眼下两片青黑。桃红伏在药炉旁的小杌子上,炉上的铜铫子正咕嘟咕嘟地响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飘过庭院,佛堂里,妙隐依旧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木鱼声伴着低沉的诵经声,为这清冷的早晨更添几分沉重。
“侯爷。”王济堂递上一纸脉案,声音低沉,“郡主此疾,忧思郁结于心,五内俱损,非单靠药石所能奏效啊。”
他目光转向经案,那里摊着一页未写完的诗笺,墨迹犹新,是半阕《鹧鸪天》:“八年守得灯花老……”
刘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最终落在佛前那盏摇曳的长明灯上,心头猛地一刺,骤然想起,昨夜原是她二十五岁的生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暗红。“传令,即刻准备,带郡主回府。”
平虏侯府门前,太医们的青呢小轿排成了长龙,药童们捧着名贵的紫檀医箱,步履匆匆,穿梭不息。
廊下煎药的铜铫子越来越多,药雾氤氲,将那苦得钻心的味道深深烙进了庭院每一寸空气里。
刘庆正伏在书房那张紫檀大案前写信,笔端重若千钧。门外一阵喧哗,周王的蟠龙轿辇已径直停在了阶前。
周王风风火火闯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狼毫笔,赤金扳指重重磕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刘子承!若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与你拼命!”
笔尖的浓墨溅出,正落在信笺的抬头“秀姑亲启”四字上,墨迹迅速晕开,刘庆沉默地看着那团不断扩大黑影,正缓缓缠噬着他与秀姑这八年来相濡以沫的夫妻情分。
“王爷,”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庭院中飘飞的药幡和忙碌的身影“我……”
周王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满脸的憔悴,满腔的怒火化作一声长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罢了……这是我府中珍藏的千年老参,我拿去……或许能有些效。”
他提步向外走去。
刘庆提笔,或者说,那是一封休书。并非休弃秀姑,而是休弃了八年前,在那开封的小院里,与秀姑三拜天地、许下一生诺言的自己。
“秀姑卿卿如晤:今提笔,重若扛鼎。忆卿随我八载,耕读持家,孝养高堂,恩义难忘。然天意弄人,今郡主沉疴难起,若有不测,吾必负千古骂名,亦累卿受苦。思之再三,痛彻心扉……不得已,暂屈卿为平妻,此非吾所愿,实乃……”
笔墨在“实乃”处重重一顿,墨团晕开,再也写不下去。后面是“形势所迫”,还是“情债难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他颓然掷笔,起身掀帘而出。外间,王济堂面色凝重地迎上来,低声道:“侯爷,情况不妙,郡主……咯血加剧,痰中已见痨虫迹象……”
刘庆脑中“嗡”的一声,踉跄着撞进内室。只见朱芷蘅虚弱地靠在杏黄色的引枕上,正咳得浑身颤抖,肩头剧烈地耸动。
孙苗用一方白绢替她擦拭唇角,那绢上已是猩红刺目。桃红端着的药碗里,褐色的药汁表面,漂浮着些许可疑的灰色絮状物——太医私下说过,那便是痨病的症结,所谓的“痨虫”。
“都下去。”刘庆的声音嘶哑不堪,“此疾……易过人。”
孙苗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收起染血的绢帕。桃红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担忧地看了一眼,低头退下。
烛火在寂静中偶尔噼啪作响。刘庆坐到榻沿,锦被下的身躯单薄得让他心惊,他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腕骨尖锐地硌着他的掌心。
“子承……”朱芷蘅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深陷,却奇异般地闪过一点星亮的光,如同昙花在凋谢前最后的绽放,“我们是不是……真傻……”
她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齿缝间渗出新的血丝。刘庆慌忙用袖口去擦拭,就像许多年前,这个刁蛮的郡主非要他背着走回开封时一样。
“等你好了,”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江南,去塞北,去看遍天下,我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朱芷蘅突然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指,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重症之人:“我告诉我母妃了……我不悔……从不……”
“侯爷!”王济堂捧着新煎好的药盅匆匆闯入,“药来了,紫河车合参汤,快让郡主趁热服下!”
刘庆心中一片冰凉,他对这肺痨之症,实在是束手无策。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矮几上的药碗,用汤匙轻轻搅动:“来,芷蘅,喝药了。”
氤氲的热气中,他似乎看到朱芷蘅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子承……”她气若游丝。
刘庆将一勺汤药轻轻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别说话,省些力气,好好喝药。”
朱芷蘅勉强咽下一口,眼泪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乌黑的药汁里,漾开小小的涟漪。“我父王……他是不是责怪你了?”
刘庆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心酸,轻轻摇头:“没有,王爷只是担心你。”
朱芷蘅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你莫要为我担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我会自己走完。”
她挣扎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冰凉,轻轻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光,“你是威震天下的平虏侯……如何能……轻易落泪。”
刘庆喉头剧烈滚动,哽咽难言:“芷蘅,我不在乎什么平虏侯……我只要你好了,我们就在一起,我们错过了八年,我要用往后所有的日子来弥补,八十年,一辈子,好不好?”
第1044章 传染病
朱芷蘅缓缓摇摇头:“子承……我只是怕……我等不到了……”
“别胡说!”刘庆急忙打断,“你会等到的,一定会的!”
朱芷蘅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有些涣散,最终,她极轻地说:“子承……能得你此心此意……岁月是否静好,我已然……不在乎了。”
刘庆泪如雨下,心如刀绞,几乎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他轻轻放下药碗,为朱芷蘅掖好被角,看着她疲惫地合上眼,这才起身,将候在门外的王济堂引至廊下。
“王太医,”刘庆压低声音,眼中布满血丝,“你如实告诉我,可还有他法?无论何等珍奇药材,何等名医,纵是天涯海角,我也去寻!”
王济堂面露难色,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躬身道:“侯爷明鉴,郡主如今……病入膏肓,五脏皆损,寻常药石,效力实已微乎其微。眼下……唯有精心静养,或许能延缓……”
刘庆眉头紧锁,仍不甘心:“天下之大,当真无人可医?哪怕有一线希望……”
王济堂缓缓摇头,叹息道:“侯爷,此乃‘痨瘵’,古来便是绝症。纵使扁鹊、华佗再世,恐怕也……回天乏术啊。”
他顿了顿,神色更加凝重,低声道:“此外,此疾凶险,最易过人。依卑职浅见,除贴身必要之人外,旁人皆不宜靠近。凡近前伺候者,最好以细密布帛掩住口鼻,以防‘瘵气’相染。”
刘庆闻言,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脱口而出:“口罩!”
王济堂一怔,面露疑惑:“侯爷所言……‘口罩’是何物?”
刘庆不及解释,紧接着道:“不仅人要防护,居所亦需洁净。室内当时常用艾草、苍术熏燃,或以醋煮沸熏蒸,可祛秽消毒。”
王济堂更加讶异,抬眼看向刘庆:“侯爷竟通医理?”
“略知皮毛,此乃防疫之要。”刘庆摇摇头,神色沉肃,“王太医,你只管潜心斟酌用药,府库若无,我便去寻。你只需开方,其余诸事,我来安排。”
他心知这时代没有链霉素,那几乎是唯一特效之物,而在此世,莫说制造,连概念也无从谈起。眼下,唯有从增强朱芷蘅自身抵御之力入手。他忽然想到,朱芷蘅长期茹素,身体本就虚弱……
他立刻扬声唤来管事,厉声吩咐:“传令下去,自今日起,郡主饮食务必精心!每日需有鲜鱼、鸡子,立刻去寻哺乳的牛羊,取其乳汁,务必保证供应。再于市上寻购柑橘、大枣、蜂蜜、秋梨等物。以黄芪炖鸡,取汤备用。一切以温补、润肺、益气为先!”
王济堂在一旁听着,眼中讶异之色更浓。侯爷所嘱,竟与医家调治虚劳、扶助正气的思路隐隐相合。他拱手道:“侯爷思虑周详,卑职这就去调整方剂,加入几味扶正之品。”
“有劳。”刘庆颔首,又唤来桃红与孙苗。他取来纸笔,简单勾勒出罩住口鼻的布片形状,比划着解释道:“此物名为‘口罩’,需以细软棉纱多层缝制,边上穿绳,如此佩戴。自即日起,府中所有接近此院之人,必须佩戴。每人需备多个,每日更换,用后以滚水煮沸,晾干方可再用。”
他接着叮嘱:“此院即日起严加看守,无事不得擅入。一为防病气传播,二也让郡主得以静养,免受搅扰。”
桃红上前一步,轻声道:“相公,郡主昔日在王府时,便是妾身随侍左右。如今郡主病重,恳请让妾身留下伺候吧。”
刘庆迟疑片刻,终是点头:“你既有心,便留下吧。但切记,务必时刻戴好口罩,尽量不与郡主面对面言语。若有丝毫不适,立即告知于我,不得隐瞒。”
桃红郑重敛衽:“诺,妾身记下了。”
刘庆又细细交代了诸多事项:务必保持室内气流通畅,但需避免直吹寒风;每日定时以药草、醋熏蒸;郡主所用衣物、被褥、器皿,皆需以沸水或特殊药汤处理;废弃之物需谨慎焚烧……
最后,他对孙苗道:“你常需在外走动,往来之人繁杂,为稳妥计,若无必要,近期便少来此院吧。”
孙苗与桃红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齐声应道:“妾身明白。”
不多时,侯府上下便悄然发生了变化。不仅药味更浓,院落墙角撒上了新制的石灰,空气中还弥漫着艾草与醋蒸汽混合的独特气味。
朱芷蘅的房里,通风窗格经过调整,既保暖又透气,铜炉中缓缓熏着王太医配制的避秽药散。
每个进出侍候的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素白的棉纱口罩,行走间脚步放得极轻,只余下细碎的声响与压抑的咳嗽声偶尔打破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一种如临大敌的、带着悲壮意味的秩序,笼罩了整个院落。
刘庆在廊下独自站了许久,看着庭院中被石灰水浸染得发白的石板地,终于深深吸了口气,唤来亲卫,吩咐道:“你即刻去文渊阁,面见元辅,告知他我府中有要事,恐多日不能理事。若遇军国大事不决,可来寻我,其余诸事,由他与各位大人斟酌处置即可。”
交代完毕,他转身回到那间弥漫着药草与苦涩气味的屋子。刚一掀帘,便见桃红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满脸为难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正小声劝道:“殿下,您好歹用一些吧……这是侯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黄芪鸡汤,最是补气。侯爷说了,您如今身子要紧,不能再拘着从前的规矩了……”
朱芷蘅倚在杏黄引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很是固执:“桃红……我心意已决,你拿下去吧。我这身子,自己知道……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何苦再破戒律,扰了这份清净?”
桃红急得眼圈发红,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刘庆大步走了进来。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从桃红手中接过那温热的瓷碗,在床沿坐下。
“来,喝了它。”他舀起一勺泛着油光的清汤,递到朱芷蘅唇边。
第1045章 痨瘵
朱芷蘅将脸微微侧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摇了摇头。
刘庆的手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汤勺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不要再说什么戒律,”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如今,你的身子就是唯一的戒律。养好了,才有一线生机。若连这点根基都断了,还谈什么医治?”
朱芷蘅依旧摇头,恳求的看向刘庆:“子承……我真的……真的吃不下,更不能吃。就当是我求你,最后依我一次,好吗?让我……清清静静地走……”
“不行。”刘庆打断她,他的手依旧稳稳地举着汤勺“朱芷蘅,你给我听着,”
他俯身靠近她,“八年里,你在佛前,我也没能劝住。如今,你病成这样,还想由着自己的性子,什么都不做,就打算这么认了?”
他喉结滚动,近乎蛮横的执着:“我告诉你,不行。从前我由着你,是我欠你的。现在,你得听我的。把这汤喝了,把身子养起来一点力气。就算是为了……让我能有个机会,把这八年的亏欠,一点点还给你。”
他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她干裂的嘴唇:“哪怕只是为了这个,你也不肯给我一点指望吗?”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汤匙边缘轻轻磕碰碗沿的微响。药草和醋熏的味道静静弥漫,与鸡汤的醇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氛围。
刘庆放下碗来,轻轻的将她搂在怀里,他感觉到怀中那单薄身躯的僵硬与颤抖,心中更是绞痛。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他侧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桃红低声道:“桃红,你来,小心些喂殿下。”
朱芷蘅没有再出言拒绝,或许是已无力反抗,也或许,是刘庆那不容置喙的霸道,与怀抱中久违的、带着药草苦涩的温暖,让她冰封了许久的心防,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垂下眼帘,任由桃红一勺一勺,将那温热的汤汁喂入喉中。每吞咽一口,眉尖都因不适而微微蹙起,却到底没有吐出来。
桃红一边小心伺候,一边偷偷抬眼,目光在紧拥着郡主的侯爷,和顺从喝汤的郡主之间悄悄流转,心下无声感慨:这两个人,一个执拗如铁,一个柔韧如丝,终究是绕在了一起,分不开,也化不掉了。
一碗汤见了底,朱芷蘅已是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她没有立刻从刘庆怀中离开,反而将头轻轻靠在他肩窝,声音细若蚊蚋:“子承……你不该如此待我。我已是这般光景,不值得你……”
刘庆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散落的发丝,截断她的话:“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芷蘅,我告诉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无论是谁,无论是何境况,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朱芷蘅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潮红,不知是急是羞,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背在刘庆臂弯里颤动。刘庆连忙轻拍她的背,对桃红道:“去将温着的蜂蜜水取来。”
“子承,我真的……吃不进任何东西了。”朱芷蘅咳喘稍平,无力地摇头。
刘庆接过桃红递来的小盏,用银匙舀了一点晶莹的蜜水,送至她唇边,难得的柔和,带着哄劝:“不是让你吃,是润润嗓子。你听,声音都哑成这样了,喉咙怕是咳伤了。就一点点,润一润就好。”
朱芷蘅看着他坚持的眼神,终于微微张口,含下了那一匙清甜。蜜水滑过干痛的喉间,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抓住刘庆的衣袖,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子承,你还是……先离开这里吧。王太医说了,这病气凶险,极易过人。……”
“我戴着这个,”刘庆指了指自己脸上覆盖的棉纱口罩,隔着布料,声音有些闷,“不妨事。你若真为我着想,就快些好起来,那才是真的不妨事。”
他将她小心地放平在枕上,仔细掖好被角:“闭眼歇一会儿,养养神。药好了我叫你。”
朱芷蘅顺从地合上眼,片刻,却又睁开:“子承,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我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不必为我如此耗费心神,做些无谓的事。”
“无谓?”刘庆俯身,凝视着她失去光彩的眼睛“这世间,从无‘绝对’之事。芷蘅,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就不会放弃。哪怕你真到了鬼门关前,我也会想尽办法,从阎王手里把你抢回来。你信我。”
朱芷蘅怔怔地望着他,她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子承啊……”她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刘庆没有接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刘庆立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那棵老树,过去的一个月,平虏侯府在他的意志下开到了极致。
太医院的榜文发往各州府,悬以重赏,求治“痨瘵”奇方。王济堂几乎以府为家,书房里堆满了从各地快马送来的脉案、药方、偏方,他须发更白,眼下的乌青也更深,每日与几位被征召而来的老郎中就着烛火争论、斟酌,再根据朱芷蘅每日细微的变化调整方剂。这已是“集天下之力”,穷尽这个时代所能触及的医药智慧。
府内的供给更是到了奢靡的程度。每日,最新鲜的牛乳、羊乳,甚至几经周折寻来的、被认为最富生气的人乳,都按时送入小厨房。
郑森派出的海船日夜兼程,只为尽快带回李奴儿于南海的燕窝;丁三收遍辽东年份最足的野山参、雪蛤。
所有东西,都被熬制成最易吸收的汤羹,由桃红一日数餐,耐心地喂给朱芷蘅。
努力并非没有回报。一个月下来,朱芷蘅的脸上,那层令人心碎的灰败死气淡去了不少,双颊甚至隐约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原本瘦得硌人的肩背手腕,摸上去也稍稍有了些柔软的肉感。她清醒的时间多了,有时还能靠在垫高的枕上,听桃红念一会儿闲书。
第1046章 今日便还了
刘庆都能感觉到那具躯体里,生命力似乎在微弱地回流。
希望,就像早春枝头那一点点新绿,颤巍巍地探出头。
然而,咳嗽声总是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将这点希望击得粉碎。那咳嗽依旧深入肺腑,撕心裂肺,往往以一方染着暗红或鲜红血迹的丝帕告终。
王济堂私下里沉重地禀报:“侯爷,痰中血丝……仍时隐时现。滋补之物,养其形骸,稳其元气,已是难得。然痨虫蚀根,非药力可拔……咳血之症,恐难根除。”
这一日,刘庆亲眼看着朱芷蘅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疲倦地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擦净的血痕。
他沉默地退开,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冰冷。他动用了能调动的一切——权势、财富、人力,甚至触角伸向海外与边疆,几乎是在与整个时代能够提供的资源角力。他换来了她气色的好转,体重的些许增加,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延长的时光。
但这够吗?
他抬起头,他能用暖房、用精心的养护,让一株病弱的植物暂时焕发生机,甚至开出几朵看似娇艳的花。但他无法杀死深植在根茎里的、看不见的顽疾。
药石无功。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他延缓了结局,或许也减轻了她的一些痛苦,让她在最后这段路上,少受些形销骨立的折磨。可他改变不了那个终将到来的结局。他倾尽所有,似乎只是在为她,也为自己,搭建一个更体面、更温暖、过程更漫长的……告别之所。
“侯爷,”王济堂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同样的沉重与一丝不忍,“今日的方子,老朽想再添一味‘白及’,古籍云其有收敛止血之效,或可……略缓咳血。”
刘庆没有回头,许久,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有劳王太医,尽管去试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泄露了那平静之下,是近乎绝望的认知——他知道自己在打一场注定赢不了的仗,但他不能,也绝不会,先放下手中的武器。哪怕,只是为了让那场终将来临的离别,来得再晚一刻,再体面一分。
“相公……”
刘庆回头错愕的看着走廊那边的人,杨秀姑缓缓走近,春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她风尘仆仆的素色衣裙上,发髻间还带着北地早春的寒意与尘土。她是从开封老家,日夜兼程赶来的。
她再次轻声唤道“相公 。”
刘庆心中的错愕更深,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震动:“你……你怎么从开封来了?路上颠簸,你身子如何受得住?家里……”
“家里一切都好,公婆身体尚健,孩子们有嬷嬷和先生照看,相公无需挂心。”杨秀姑声音柔和,“妾身此番前来,并非一时冲动。自接到京中家书,知晓郡主病重、相公为难,妾在开封,日夜思量,已近月余。有些话,有些事,非当面与相公、与郡主言说不可。”
刘庆望着她。不过一年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那份田野乡间养出的红润被长途劳顿的苍白取代,但眼神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清亮。
这不再是那个只会守着田宅、侍奉翁婆、默默等候他偶尔归家的乡村妇人。或许,从他成了平虏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已在无声拉大。
而她,用她的方式,在背后撑起了他永远可以回望的那个“家”,如今,她也要用她的方式,来为他、也为这个困局,做一个了断。
“秀姑,”他喉头发紧,那封未成的“休书”,堵在他的胸口,“路途遥远,你何必亲自来这一趟……有些事,我……”
“相公,”杨秀姑轻轻打断他,目光迎上他复杂难言的眼神,“正因路远,妾才必须来。信里说不清,旁人也代不得。”
她顿了顿,环视这精致却弥漫着药苦与压抑的侯府庭院,目光最终落回刘庆满是胡茬、眼窝深陷的脸上,“我知相公为难。一边是结发之情,一边是……郡主殿下如今的境况,天下的议论。相公夹在其中,心被撕扯,妾在开封,亦能感同身受。”
“不,秀姑,你不必……”刘庆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相公,你我相识于微末。那时,你是肯读书的后生,我是杨家的女儿。情分是真的,这些年你待我也是真的。”
“可自你离家,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这侯府的门第,这京城的天地,已非妾所能匹配。妾不识字,不懂权谋,不会应酬,连这府中中馈,也多是孙妹妹、桃红妹妹,乃至后来的管事们在操持。妾所能做的,不过是守着开封宅邸,替你略尽孝道,抚育孩儿,让你在京中,无后顾之忧。”
她向前走了半步,离那药气传来的房间更近了些,也离刘庆更近了些。“妾占着这主母名分,凭的是旧情,是孩儿,是相公你的仁义。可这仁义,如今却成了捆住你的绳索,也成了……悬在你与郡主心头的一把刀。”
刘庆呼吸一滞,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杨秀姑的目光越过他,看着朱芷蘅所居之屋。“郡主金枝玉叶,对你一片痴心,等了这么多年,病至如此……相公,同为女子,妾明白她。她或许不在乎这名分,但她一定在乎你的心,在乎一个堂堂正正。如今她这样……你让她如何自处?你又如何自处?”
“我……”刘庆的声音沙哑不堪。
“相公不必再说‘不可’。”杨秀姑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妾今日来,不是来争,不是来怨,是来了结,是来成全。成全郡主的心愿,也成全相公你的两难。”
她深吸一口气“这名分,妾今日便还了。不是休弃,是自知才德不配,自请退位。从此,刘府主母之位空悬,或由能者居之。开封老家,永远是相公的根,孩子们的归处。妾也会在那里,好好的。”
第1047章 何苦如此
“秀姑!”刘庆猛地抓住她的手臂,让她微微蹙眉。“你何苦如此!我从未觉得你不配!那些事,那些难处,我都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
“相公没有对不住我。”杨秀姑轻轻抽回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路是自己选的,妾选了在家替你守着,你选了在外挣这份功业,郡主……选了等你。我们都得了些,也舍了些。如今,不过是到了该清算、该放下的时候。”
她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让妾进去,同郡主说几句话吧。有些心结,需得女人之间,才能解开。有些路,需得自己让开,别人才能走过去。”
刘庆僵在原地,看着她素净而决绝的背影。从开封到京城,千里路途,她不仅带来了风尘,更带来了一把钥匙,一把可能解开眼前死结,却也注定会在他和她之间划下更深沟壑的钥匙。
他最终,极慢、极重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门扉在杨秀姑身后轻轻合拢,将庭院里那点稀薄的春光与新鲜的草木气息隔绝在外。
室内药味、熏蒸的艾草与醋味混杂着一种疾病特有的、微甜而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户开着一线透气,但厚重的帘帷仍将大部分光线挡在外面,只有铜灯盏里一点如豆的烛火,映着榻上那人单薄如纸的身影。
朱芷蘅正醒着,靠在杏黄色的引枕上,听见门响,她缓缓转过头,待看清来人并非桃红或太医,而是一个荆钗布裙却仪态沉静的妇人时,她那双因病而显得格外大、也格外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那茫然化作了然,继而是一抹复杂的、近乎刺痛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杨秀姑走近,看着她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敛衽,行了一个礼。
“民妇杨氏,拜见郡主殿下。”杨秀姑轻声道来。
朱芷蘅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咳嗽。
桃红连忙从旁边上前,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杨秀姑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上前,目光平和地等待着。
咳声暂歇,朱芷蘅喘息着,脸上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是……夫人?”那个称呼,她说得有些艰难。
“是。”杨秀姑坦然承认,却又轻轻摇头,“不过,很快便不是了。”
朱芷蘅的瞳孔微微一缩,定定地看着她。
杨秀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民妇是从开封老家来的。这一路上,想了很多。想了这些年,想了相公,想了……郡主您。”
“想我?”朱芷蘅带着一丝自嘲,“想我如何……鸠占鹊巢,不知廉耻,缠绵病榻还要累他清名,是不是?”
“不。”杨秀姑的回答干脆得让朱芷蘅一怔。“民妇想的,是郡主的苦。”她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郡主金枝玉叶,何等尊贵。却为了一个心系之人,苦守八年,青灯古佛,熬干了心血,熬坏了身子。这份心意,这份决绝,民妇虽是个乡下妇人,却也……懂得,也敬重。”
朱芷蘅怔住了,半晌,才低声道:“你……不必说这些。是我……对不住你。”
“郡主没有对不住民妇。”杨秀姑摇摇头,“情之一字,本就没有先来后到,也没有高低对错。郡主与相公虽相识在后,可这份情,未必就比民妇与相公年少结发的情分浅。民妇占了名分,是机缘,是命运,却未必是……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华丽却压抑的病房,扫过朱芷蘅枯瘦的手腕和苍白的脸:“郡主如今这般……民妇看着,心里也难受。相公他……更是如同放在火上煎烤。一边是结发妻房,一边是……心上之人,还有朝廷体面,天下人的口舌。他重情,也重义,所以他才如此为难,如此痛苦。”
朱芷蘅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扭过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瞬间涌上眼眶的湿意。“所以……你是来可怜我?还是来……让出位置,施舍我最后一点体面?”
杨秀姑轻轻叹了口气“郡主言重了。民妇今日来,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朱芷蘅喃喃重复。
“嗯。”杨秀姑点头,目光清澈见底,“郡主的心,在相公身上。相公的心,亦在郡主身上。这八年的分离,是错,是憾。如今,这个错误,不该再继续下去。这名分,本就不该是阻碍有情人相守的东西。民妇占了这些年,是民妇的福分,也是……对郡主和相公的亏欠。如今,是时候还回去了。”
朱芷蘅猛地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桃红慌忙上前,杨秀姑也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停住,只是眼中忧虑更深。
“不……不可以……”朱芷蘅好不容易平复喘息,抓住桃红的手,她盯着杨秀姑,“那是你的!是你应得的!我……我不要!我不要这偷来的、抢来的、别人让出来的东西!我更不要因为我是将死之人,才得到这份怜悯!刘子承他……他若是因我病重而弃你,我……我死也不会瞑目!”
她说得激动,气息更加不稳,脸上潮红更盛。
杨秀姑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郡主,您错了。这非偷非抢,也非怜悯。是拨乱反正,是各归其位。民妇与相公,是年少夫妻,是恩情,是责任,是携手走过的岁月。可郡主与相公,是心意相通,是魂牵梦绕,是彼此心头抹不掉的朱砂痣。恩情责任,民妇在开封,依旧可以尽。可这心意相通……相公只有和郡主在一起时,眼里才有真正的光。民妇见过,在很久以前,远远地见过一次。那时民妇就明白了。”
她看着朱芷蘅震惊的眼神,继续道:“民妇今日此举,非为郡主,也非全为相公。更是为我自己。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看着相公痛苦,看着郡主煎熬,民妇心里,又何尝安乐?这名分是枷锁,锁着你们,也锁着民妇自己。解开它,你们都解脱,民妇……也解脱了。从此,海阔天空,各有归途。郡主,请您成全民妇这一点……自私的心愿吧。”
第1048章 不曾嫌弃
“自私……的心愿?”朱芷蘅喃喃道,眼中的激烈抗拒慢慢被一种难以承受的哀伤取代。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容颜已不再年轻的妇人,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真诚、坦然,甚至是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个女人,跋涉千里而来,不是为了争夺,不是为了谴责,而是为了……亲手斩断枷锁,将她推向她渴望了八年、却已不敢再奢望的怀抱。
“可是……”朱芷蘅的眼泪终于滚落,滑过瘦削的脸颊,“我……我这副样子,又能给他几日?不过是拖累他,让他徒增伤心罢了……我配不上,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了……”
“郡主能给相公的,恰恰是民妇永远也给不了的。”杨秀姑的声音也微微哽咽,但她强忍着,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您能给他‘情之所钟,生死无悔’。这份心意,这份圆满,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也比漫长岁月里的相敬如宾,更值得。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轻声道,“相公他不怕拖累,他只怕……没有机会拖累您。郡主,莫要再推开他了,也……莫要再推开自己了。人生苦短,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抓住一点真心,已是不易。何必,再辜负这最后的光阴?”
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朱芷蘅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药气氤氲,将两个女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一个在床上,病骨支离,泪流满面;一个在床前,布衣荆钗,目光沉静。
许久,朱芷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杨秀姑,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悲伤、释然,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夫人……”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那份尖锐的抗拒。
“郡主,”杨秀姑微微摇头,“这里没有什么夫人了。只有从开封来的杨秀姑。您……保重玉体。民妇,该走了。”
她再次敛衽,深深一礼,然后,不再看朱芷蘅的反应,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门口。
杨秀姑从屋里出来,轻轻将门扉在身后掩上,她转过身,静静地看向呆立廊下的刘庆。
刘庆看着她,胸腔里那股堵了许久的气,混杂着愧疚、难以名状的心痛,终于冲破了喉咙:“秀姑……你……你这是何苦来着?何苦如此!”
杨秀姑轻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有种尘埃落定的决然。“相公,”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分明,“妾已同郡主说了该说的话。妾……这就去寻孙妹妹,在她那里暂歇一晚。明日一早,妾便启程回开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庆脸上“相公放心,回到开封,妾会依旧如往常一般,侍奉婆婆,教养孩儿。一切如旧,开封亦永远都是相公的归处。”
刘庆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想抓住什么,想挽回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份平静的决绝面前,都苍白无力。
杨秀姑看着他,嘴角竟轻轻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眼里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相公,妾与郡主……已然说好了。余下的事,望相公……早作决断,莫要再拖延,伤人伤己。”
她微微垂下眼帘,“妾走后……便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相公保重。”
“秀姑!”刘庆猛地向前一步,“你何必这样!何必将自己逼到如此地步!我们可以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
“相公,”杨秀姑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空旷的平静,“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最好的办法。对你,对郡主,对……妾,都是。”
她说完,不再看刘庆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朝庭院另一侧孙苗所居的厢房方向,迈出了步子。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稳而缓,素色的裙裾在青石板上拖出细微的声响。
一步,两步。
就在她即将走出廊下阴影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有那压抑着无尽波澜的、平静到极致的声音,送到刘庆耳边:
“相公……妾自与相公订亲那日起,便视相公为妾此生唯一的相公,至死不渝。”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刘庆却分明看到,在她微微侧过的、被光影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脸颊上,有一行清亮的水痕,正无声地迅速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她抬起手,似乎极快地拭了一下:“谢谢相公……这些年,不曾嫌弃。”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不再停留,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她的身影在廊柱与花木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
刘庆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杨秀姑最后那句话,连同她平静面容上那行转瞬即逝的泪痕,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世事弄人——这四个字从未如此刻骨铭心。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两全”之法,代价却是将一个与他携手走过最艰难岁月、默默扛起他身后一切的女人,亲手推入更深的孤独与成全之中。这“成全”滚烫灼人,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相公。”
桃红的声音轻轻传来,将他从冰冷的漩涡中短暂拉出。他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见桃红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眼睛微微发红,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伤、了然与担忧的神情。
她方才在屋内,虽未听全每一句,但杨秀姑离开时屋内那种沉重的寂静,已足够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殿下让你进去。”桃红的声音很轻。
屋内,烛光依旧。朱芷蘅没有像之前那样闭目躺着,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棂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回头。
只是一眼,刘庆的心便狠狠揪紧了。
第1049章 奇耻大辱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下来。
刘庆走到床边,想要像往常那样握住她的手,动作却在半空中迟疑了。方才杨秀姑的话语,她决绝的眼泪,仿佛在他与她之间,悄然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最终,他的手还是轻轻落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她……走了?”朱芷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刘庆沉重地点头,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我对不住她。”朱芷蘅的眼泪流得更急,声音破碎,“我原以为……我什么都不要,就这样……就好了。可我没想到……她竟……她竟如此……她比我想的,比我……好上千百倍。”
“她一直很好。”刘庆的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痛苦,“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们两人。”
朱芷蘅猛地摇头,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桃红连忙上前伺候。咳喘稍平,她抓住刘庆的手,:“子承!她给了我……我不能再辜负了!我……我不要你休她,我也不要什么名分!我只要你……只要你现在,在这里,陪着我,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
她的声音颤抖:“我不要死后哀荣,不要墓碑上刻什么‘刘门朱氏’!我只要活着的时候,你能名正言顺地坐在这里,握着我的手,不用避讳任何人!你能做到吗?刘子承,你能吗?!”
刘庆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光芒,看着她苍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病态潮红,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冰冷的颤抖。杨秀姑平静的泪眼与她此刻灼热的逼视,在他脑中交替浮现。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枯瘦的手,将那冰冷的指尖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她灼热而脆弱的目光:
“能。”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刘庆的妻子。”
“这侯府,以后是你的家。我,以后是你的夫君。”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是。不需要任何人让,不需要任何名分来证明。我认,天地鬼神皆可为证。”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带着血,带着痛,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朱芷蘅呆呆地看着他,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眼中的光芒从灼热变为震惊,又从震惊化为一片汹涌的泪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猛地扑进他怀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八年的等待、病痛的无助、以及此刻铺天盖地而来的、混杂着巨大悲伤与极致幸福的复杂情绪,统统哭出来。
刘庆紧紧抱住她,感受着怀中这具单薄身躯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他闭上眼,下颌抵在她散着药味的发顶。
“子承……妾不要什么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也不要宴请宾客,惊动京城。”她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衣襟上被泪水打湿的痕迹,“那些……太吵,也太累了。妾这副身子,也经不起。”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妾只求一件事……姐姐她……明日莫要走。请她留下来……留下来,看着妾……看着妾走进这侯府的门,看着妾……”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恳求,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仪式,哪怕只有我们几个人在场……妾希望姐姐能亲眼看着。这……这是妾欠她的,也是妾……唯一能想到的,对她的敬意。让她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也会……也会用剩下的日子,好好珍惜。”
刘庆的心被这轻飘飘的话语撞得生疼。他看着朱芷蘅眼中那混合着泪水,或许,也是她能给予杨秀姑的、唯一力所能及的“交代”和“尊重”。让那个亲手斩断自己名分的女人,亲眼见证这场迟来的结合,或许残酷,却也带着一种悲怆的圆满。
他喉结滚动,重重地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去和夫人说。”桃红抢着门走了出去。
朱芷蘅紧绷的肩背似乎瞬间松懈下来,她重新将头靠回刘庆肩上,极轻、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泪水依旧无声滑落,但那泪水里,似乎不再只有悲伤和绝望,还掺入了一丝尘埃落定的、近乎安宁的疲惫。
“谢谢你,子承。”她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
次日,平虏侯府张灯结彩,却未有丝竹喧闹,一切都显得很急,正厅摆上了几对红烛,几碟简单的果品。气氛与“喜事”二字相去甚远。
周王接到消息匆匆赶来,脸色本就不豫,踏入厅堂,一眼看见端坐在本该属于男方高堂主位上的,竟是刘庆那从开封赶来的结发妻子杨秀姑,而自己的女儿朱芷蘅,面挂着面纱,被桃红和孙苗一左一右勉强搀扶着,却分明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略显宽大的红衣,凤冠虽简,却也戴在了头上。这场景让他瞬间血气上涌——他的女儿,堂堂郡主,难道要在这种情境下,以妾室之礼与人行礼?而那所谓的“正妻”竟高坐堂上受礼?简直是奇耻大辱!
“刘子承!你……”周王须发皆张,上前一步就要厉声喝问。
“王爷息怒!”一旁的高名衡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周王的衣袖,低声道,“事有蹊跷,暂且观之。郡主……神色不似被迫。”他久在朝堂,更了解刘庆为人,心知其中必有隐情。
王汉也上前低声劝道:“王爷,侯爷非孟浪之人,郡主更是心高气傲,且看他们如何分说。”
周王强压怒火,胸口剧烈起伏,在神色平静到近乎木然的刘庆、憔悴却眼神清亮的女儿、以及那位垂眸端坐、看不清神色的杨秀姑脸上扫过,满心狐疑与愤懑。
杨秀姑坐在那硬木椅中,只觉得如坐针毡。四周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惊诧、探究,甚至是不解与隐隐的鄙夷。她不明白朱芷蘅为何执意要她坐在这里,更不明白这算是什么样的“礼”。
第1050章 大喜的日子
她只想快快结束,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可当仪式开始,看到那对新人——尤其是朱芷蘅,用尽全身力气,在桃红和孙苗的搀扶下,完成每一个动作时,她的心却被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情绪攫住了。
没有司仪高唱,一切都在一种近乎默契的沉默中进行。刘庆扶着朱芷蘅,对着门外天地方向,深深一拜。转身,面向高堂之位。
朱芷蘅的气息有些不稳,她微微喘息着,抬起头,看向坐在上首、脸色苍白的杨秀姑,声音虽弱,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婆婆远在开封,未能亲至。请姐姐……代受此礼。”
杨秀姑浑身一震,猛地想要站起推拒,却被身旁的桃红和孙苗轻轻按住。两个女子眼中都含着泪,对她轻轻摇头,杨秀姑僵在那里,看着刘庆与朱芷蘅对着她,缓缓、郑重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仿佛有千钧之重。杨秀姑闭上眼,才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受了,这荒唐至极、又悲怆至极的一拜。
夫妻对拜。刘庆与朱芷蘅相对,深深揖礼。朱芷蘅几乎全靠身旁两人的支撑才完成动作,抬起头时,脸上竟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容,仿佛了却了毕生最大的心愿。
礼成。
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朱芷蘅,等待一个解释。
朱芷蘅轻轻推开桃红和孙苗的手,示意她们退开些许。她独自站着,身形摇摇欲坠,目光却异常明亮,缓缓扫过面色铁青的周王,又看向神色复杂的高名衡、王汉,最后,落在依旧垂眸不语的杨秀姑身上,停了片刻。
“父王,”她开口,声音因虚弱而发飘,“高大人,王大人,还有……在座的各位。今日之礼,想必诸位皆感诧异,甚至觉得……荒唐。”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于我朱芷蘅而言,此礼非为名分,非为排场,只为……心安,与交代。”
“我倾心庆郎,苦等八载,此心从未更改。然名分之碍,王府清誉,如枷锁缠身,令我与他,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我本已心灰,愿就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亦不愿令他为难,令王府蒙羞。”她的目光转向杨秀姑“是姐姐……是夫人,她以德报怨,胸怀如海。知我病重,知我痴心,竟愿自请下堂,以成全我这一点最后的念想。此恩此德,重于泰山,芷蘅……受之有愧,寝食难安!”
周王听到此处,脸上怒色稍缓,转化为一种复杂的震动,看向杨秀姑的眼神也变了。
“姐姐脱下名分,乃她之高义。然我若就此坦然受之,与窃贼何异?”朱芷蘅语气转急,“故今日之礼,一为全我嫁与心爱之人的夙愿,二为……给姐姐,一个交代!”
她转向杨秀姑,深深一福,因动作太急,又是一阵轻咳,刘庆连忙扶住。她稳住气息,继续说道:“自今日起,在外,我或担侯府主母之责,以全侯府与相公体面。于这刘家之内,于我心之中,姐姐永远是我与相公的长姐,是这侯府真正的、唯一的当家主母!我与姐姐,不分彼此,共担风雨! 此虽悖于常例祖制,却是芷蘅能想到的,对姐姐恩情唯一力所能及的……回报与尊重。”
她说完,已是气喘吁吁,额上渗出冷汗,看向周王:“父王,女儿不孝,行事荒唐,让您担忧蒙羞。但此心此意,天地可鉴。求父王……成全女儿这最后一次的任性。女儿……恐时日无多,只求能在这最后的光阴里,稍稍……心安一些。”
周王早已听得呆了。他看着女儿那瘦得脱形、却焕发着奇异光彩的脸庞,听着她字字泣血又掷地有声的话语,胸中那团怒火早已化为无尽的酸楚与怜惜。
他何尝不知女儿的心事与苦楚?只是碍于礼法体统,从未松口。如今,眼看她已到这般田地,那个他素来看不上的主家主母,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而自己的女儿,在生命的尽头,求的竟是这样一份悲怆的“心安”与“交代”。
良久,周王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心疼,与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罢,罢,罢!”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你既已想得如此明白,做得如此决绝……为父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你自己做主便是。只是……”他眼中泛起泪光,“只是可惜你李妃娘娘还在开封,她视你如己出,若知你今日出嫁,不知该多欢喜……又该多心疼。”
他未说完的话是,更不敢让李妃知道,她疼爱的女儿已病入膏肓,命在旦夕。
朱芷蘅闻言,眼中也瞬间蓄满了泪水,低低唤了一声:“父王……娘娘那里,暂且……瞒着吧。别让她……徒增伤心。”
气氛一时沉重悲伤至极。
高名衡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周王拱手道:“王爷,今日毕竟是郡主与侯爷大喜的日子,虽是……特别了些,终究是了一桩心事,成了眷属。王爷该宽心才是。下官看郡主也累了,不如……”
周王强压下心中悲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顺着高名衡的话道:“是,是,高大人说得对。今儿……也算是喜事。你们几个,”
他指了指高名衡、王汉等人,“既然来了,就陪本王好好喝几杯!至于他们……”他看向刘庆和摇摇欲坠的女儿,摆摆手,“就让他们……自便吧!”
最后那句“自便”,带着长辈特有的、强行转换情绪的尴尬。
朱芷蘅苍白的脸上瞬间飞起两朵极淡的红云,又羞又急,虚弱地跺了跺脚,嗔道:“父王!您……您怎么尽说这些!”
这一抹小女儿情态,在她久病的容颜上闪现,虽如昙花一现,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酸,又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也许,这荒唐悲怆的婚礼,真的能给她最后的日子,带来一点点真实的慰藉。
第1051章 双主母
刘庆一直紧紧握着朱芷蘅的手,此刻感受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和那份羞窘,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周王等人拱手:“多谢王爷,多谢诸位大人。芷蘅体弱,我先送她回房歇息。”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神色,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朱芷蘅,转身,缓缓向着后院那间依旧弥漫着药味的“新房”走去。
杨秀姑依旧坐在原处,低垂着头,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烛火摇曳,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孤独而静谧。
“这算什么?”
杨秀姑被桃红和孙苗一左一右扶着,离开那令人窒息的正厅,回到孙苗所居的厢房。
门一关上,外间那刻意营造却又无比沉重的“喜气”便被隔绝,只剩下室内清冷的寂静。
她怔怔地坐在榻边,方才那一幕幕还在眼前晃动——朱芷蘅苍白脸上那奇异的光彩,那郑重到近乎虔诚的一拜,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语……还有周王最后那声沉重的叹息,以及刘庆扶着朱芷蘅离开时,那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琉璃的背影。
这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头发慌,喉头发紧。那句“于这刘家之内,于我心之中,姐姐永远是我与相公的长姐,是这侯府真正的、唯一的当家主母”反复在她耳边回响。朱芷蘅受下了她让出的名分,却又用这样一种近乎“平分”甚至“尊她为上”的方式,将这份“成全”硬生生掰开、揉碎,掺进了无比的敬意与愧疚,还给了她。
这算接受吗?这算拒绝吗?这算……什么?
“姐姐,”孙苗挨着她坐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这就是日后,你依旧是夫人,郡主殿下……也是夫人。”
桃红也蹲下身,仰头看着杨秀姑木然的脸,轻声道:“殿下她……是把心剖开来对姐姐了。她没法坦然拿走你给的东西,就用这种方式,把你和她,紧紧地、再也没法分开地,绑在了一起。在外,她或需担个虚名,堵住悠悠众口,全了王府和侯爷的体面。可在家里,在她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这……恐怕是她能想到的,最周全,也最……笨的办法了。”
“这岂不荒唐?”杨秀姑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茫然,“一府岂能有两个主母?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对相公,对王府,对郡主她自己的清誉……这……”她越想越觉得这安排匪夷所思,简直是将礼法体统践踏在脚下。
孙苗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你的心思,我们都明白。你是真的一心为侯爷、为这个家,才做出那样的决定,干干净净,不拖不欠。可殿下的心思……或许更深,也更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或许……是担忧自己陪不了相公太久。她抢了你的名分,哪怕是你让的,她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她这样做,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是给你一个承诺——哪怕她走了,你在这个家的位置,不会变,相公待你的心,也不会因为她而改变。她是在用她的方式,保住你,也……拴住相公,免得他日后因愧疚而冷落了你,或是因她的离去而彻底消沉。”
桃红的眼圈又红了,接话道:“姐姐,殿下她……太医私下说了,若无灵药奇迹,恐怕……支撑不了太久。如今侯爷和太医们用的法子,不过是尽力拖延,让她少受些苦楚罢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今日这番话,这番举动,恐怕也是思前想后,用尽了最后的心力。你……你倒不如就顺了她的心意,全了她的这份……安排。免得她再为此事劳神费心,胡思乱想,于她将养身子……也是不利啊。”
提到朱芷蘅的病体,厢房内刚刚稍有活泛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
孙苗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抽动。桃红已是泪流满面,杨秀姑听着她们的话,想着朱芷蘅那瘦骨嶙峋却强撑精神的模样,想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愧疚、感激、决绝与微弱幸福的光芒,再想到她那句“时日无多”……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名分,什么体统,什么荒唐……在一条即将消逝的、却依旧努力燃烧着最后一点光热、试图温暖和安排好所有人的生命面前,忽然都变得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
那个郡主,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悲壮的、充满愧疚的“掠夺”与“回报”。
而她,这个来自乡野、本以为只是来做个了断的妇人,却被不由分说地、强硬地、充满敬意地,拉入了这场生死与情感的漩涡最中心,被赋予了一个沉重而奇特的“位置”。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是为自己哭,也不是为那荒唐的“双主母”名分哭。
是为了那个即将香消玉殒、却还在为他人铺路安排的女子,是为了这命运弄人、交织着深情与牺牲的无奈。
“她……她这是何苦……”杨秀姑泪水顺着她平静不再的脸颊滚滚而下。
那间被匆匆布置成“新房”的病房里,红烛的光晕柔和了药炉的冷硬,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苦涩。
朱芷蘅靠在垫高的枕上,身上那袭略宽大的红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她看着坐在床沿身着新郎倌服饰的刘庆,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虚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看着看着,那笑容未变,眼圈却蓦地红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刘庆的衣襟:“对不住了,相公……妾与相公成亲,本是……大喜之事。可妾这副身子……非但不能侍奉相公,反要累你日夜忧心,操劳费神……是妾的过。”
刘庆心口一窒,猛地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在掌心:“芷蘅,别说这些,好吗?今日你我成礼,不说这些。”
第1052章 两月
朱芷蘅却轻轻抽回手,拿起那方素白的棉纱口罩,仔细地、认真地替刘庆戴上,指尖在他耳后仔细地系好结。“相公,莫要忘了……此疾过人。妾已这般,心愿也算了了大半,没什么可惧的。可你不同,”
她抬起眼,深深望进他眼中,“你身系天下,朝廷倚重,天下不知多少人的眼睛看着你……你不能倒下,一刻也不能。”
刘庆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眼眶瞬间湿润。他握住她为自己系口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我一定会治好你,芷蘅,你信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寻什么灵药,翻遍天下,我也一定要治好你!”
朱芷蘅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熨帖。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抹虚弱的笑容又漾开些:“相公,今日……就不说这些了,好吗?”
她的目光转向床边小几上那对未曾动过的、小巧的银杯,和那壶温着的、象征性的合卺酒,“我们的交杯酒……还没喝呢。”
刘庆眉头立刻蹙起:“不成,你如今这身子,哪能沾酒?太医说了,一丝辛辣刺激都要不得。这酒……不喝也罢。”
“不,”朱芷蘅却异常坚持,甚至微微撑起身子,伸手去够那酒壶,动作因虚弱而有些颤抖,“这酒……我一定要喝。寻常女儿家有的,我……我也要有。哪怕只沾一沾唇。”
刘庆连忙扶住她,心疼道:“你……你还是这般倔强。”
朱芷蘅已执起小巧的银壶,缓缓向两只杯中都注入了少许清亮的液体。她抬起头,眼中噙着泪光:“相公,若我不这般……那还是你认识的那个朱芷蘅吗?”
刘庆哑然。是啊,她一直是这般,认准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无论是当年执意要嫁他,还是后来在佛前苦守,亦或是今日这带着病骨完成的仪式和这杯执意要饮的酒。
他终是妥协,端起其中一杯,与她手臂交缠。两只银杯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清响。朱芷蘅望着他,眼波温柔如水,然后,极慢、极珍重地,将杯沿凑到唇边,真的只是轻轻沾了沾,舌尖尝到一丝微辣与清甜,便放下了。
可她的脸上,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了却了毕生最大遗憾的琼浆。
刘庆也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却品不出丝毫喜意,只有满口的苦涩与沉重。他放下酒杯,重新紧紧握住她的手。
纵有良药万方,纵有珍稀之品源源不断送入府中,纵然刘庆抛开公务,几乎日日相伴在侧,悉心照料,朱芷蘅终究是病入膏肓,沉疴难起。
她没有如刘庆日夜祈求的那般奇迹康复,但幸运的是,病情似乎也并未如太医最初预料的那般急速恶化。她像一盏灯油将尽的孤灯,火光微弱摇曳,却顽强地、一点点地燃烧着,未曾骤然熄灭。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勉强。她咳嗽的次数或许被药物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发作,依旧揪人心肺。
她常常在无人时,才允许自己露出极致的痛楚,而在刘庆面前,总是努力强打着精神,甚至还会对他露出笑容,说些宽慰的话。
她比谁都更想活下去,紧紧抓住这偷来的、有他名正言顺相伴的时光。她甚至听从了太医的建议,在体力稍好时,由桃红扶着,在通风的廊下,极其缓慢、吃力地比划几下“五禽戏”的动作,哪怕只是抬抬手,慢慢走几步,也希望能借此强健一丝根本。
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平衡中,一天天流过。痛苦是底色,但那偶尔闪现的、属于夫妻间的短暂温存,和朱芷蘅眼中越来越浓的眷恋,成了黑暗中最珍贵的微光。
一切,仿佛就这样被无奈地“定格”了——定格在病榻边,定格在药香里,定格在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漫长等待中。
盛夏已至,酷热难当。
对于常人已是难熬,对于朱芷蘅这般气虚血弱、却又忌讳风邪的肺痨患者,更是严峻考验。刘庆命人大量购入窖冰,置于房中角落降温,却又需时刻警惕,不能让室温过低,以免她着凉。
门窗的开合需格外讲究,既要保证空气流通驱散病气郁热,又不能让“穿堂风”直接吹到她。
冰块的寒气与汤药的苦味,熏蒸药草的烟气,在闷热的夏季混合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息,笼罩着这间特殊的“新房”。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与炎热斗,与病魔斗,也与那越来越清晰的、命运的倒计时无声地抗衡着。
承运八年,夏,京师,平虏侯府。
蝉声在梧桐树叶的枯黄中嘶哑地消逝。平虏侯府深处那间被精心维持的“新房”里,朱芷蘅靠在垫了三层软枕的竹榻上,身上盖着杭绸薄被。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角落冰盆散发的丝丝凉意里。
两个月了。
自从那个荒唐又悲怆的“婚礼”之后,刘庆便再未踏出侯府半步。文渊阁送来的紧急公文在书房堆积如山,高名衡遣人来请了七次,边关急报到了三封,刘庆只是坐在病榻前,一勺一勺地喂药,一言不发地握着那只日渐枯瘦的手。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窗棂规整的影子。朱芷蘅微微侧头,看着坐在榻边、正低头翻阅一本医书的刘庆。
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直身,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两个月不分昼夜的守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眼窝深陷,下颌泛着青黑的胡茬,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她时,还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相公。”她轻声唤道。
刘庆立刻放下书,倾身过来:“醒了?要喝水,还是哪里不适?”
朱芷蘅摇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妾没事。”她的目光掠过他手边那本翻得边角起毛的《痨瘵辨治》,“又在看这些了?王太医都说,天下医书,相公这两月怕是翻遍了。”
第1053章 国事,家事
“总会有法子的。”刘庆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只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参今日到了,郑森从南洋寻的‘金丝燕窝’也在路上。王太医说了,只要元气不散,就还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两人之间悬了太久,重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朱芷蘅知道自己的身子——咳血是少了些,夜里能睡上一两个时辰的整觉,偶尔甚至能在搀扶下走到廊下看看那株开始落叶的海棠。但这都像是狂风中的残烛,那点微弱的光,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熄灭。
她反手轻轻回握他,指尖冰凉:“相公,这两月来,你在妾身边耽搁得太久了。”
刘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莫要提这些。朝堂上有高元辅,军务有王汉,若有大事不决,自会来寻我。”
“可他们已经来寻你七次了。”朱芷蘅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进空气里,“昨日孙妹妹来说,高大人又遣人来问,语气已很急。还有辽东丁总兵的急报,在书房里压了快十日了吧?”
刘庆沉默。他无法否认。丁三的军报就锁在书房暗格里,每日他去看一眼那火漆封印,都觉得那红色刺眼——那是来自黑龙江畔的警报,罗刹人筑起了木堡,火绳枪的响声惊飞了江边的水鸟。
还有南方数省的灾情奏折,户部请求拨银赈济的急件,越南使者在鸿胪寺吵作一团请求觐见……
这个帝国刚从血海里爬起来,满身疮痍,每一步都踉跄。而他,这个被天下人视为“中兴柱石”的平虏侯,却把自己锁在这四方院落里,守着一段注定要逝去的温情。
“相公,”朱芷蘅撑起些身子,刘庆连忙扶住她。她望着他,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你是大明的平虏侯,是边关将士的主心骨,是陛下倚重、百姓仰望的柱石之臣。岂可因儿女私情,长久滞留府中,荒废公务?”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匀,缓了缓才继续说,“这两个月,你能抛开一切,日日夜夜守在我这病榻前,妾……心里已经知足,真的。这份心意,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妾熨帖。可你若再这般下去,因私废公,耽误了国事,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陛下会如何想?那些指望你安定边疆的百姓将士又会如何看?到那时,妾岂不成了史书上拖累忠良的罪人?”
“你不是罪人!”刘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永远都不是。是我……”
“是时也,命也。”朱芷蘅截断他的话,轻轻摇头,“相公,勿要再自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如今这情形,虽然离‘好’字还远得很,但……不也还算平稳么?王太医的药,府里的调理,还有相公你日日盯着,妾觉着,比之前是有些起色的。”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看,昨日妾还多喝了半碗粥呢。你就当是……去外头松快松快,处理些积压的事务。白日里去,晚上回来,妾依旧在这里,等着你,好不好?”
她望着他,眼中是温柔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答应的期盼。她知道,若他长久困守于此,内心对她的愧疚和对自己职责的焦虑只会与日俱增,那沉重的压力,最终会反噬到两人之间这偷来的、脆弱的安宁上。
她在用她的方式,试图将他推回他本该在的位置,也给自己,留一点不必时刻感到自己是拖累的喘息之机。
刘庆长久地凝视着她。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里面盛着对他深沉的情意,对命运的不甘,还有此刻竭力维持的、安抚他的平静。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疲惫。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沙哑,“我明日……便去看看。若无事,便早些回来。”
朱芷蘅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虽然依旧虚弱,却明亮得让刘庆心头一酸。她轻轻点头:“嗯。相公且去忙正事。妾会乖乖吃药,好好歇着,等你回来。”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紧锁的眉间,想要抚平那里的沟壑。刘庆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感受那微凉的触感。
是夜,刘庆在书房独坐至三更。
他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留了一盏牛角灯在书案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上面堆积的文书如同沉默的山峦。他一份份翻开,朱批的墨迹有些已经干了两个月,散发出陈旧的气息。
最上面是高名衡的亲笔所书,字迹从容依旧,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压力清晰可辨:
“子承:朝野窃议渐起。陛下虽体恤弟伉俪情深,然国事蜩螗,非元辅独力可支。辽东丁镇塘报言北虏罗刹事急,倭岛郑帅请旨方略,滇黔改流遇阻,河漕诸务待决……盼早出,扶社稷。”
刘庆放下信,指尖在“北虏事急”四字上停留片刻。他起身,从多宝阁后的暗格里取出那份火漆完好的军报。烛光下,丁三粗犷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关外风雪的凛冽气息:
“侯爷钧鉴:罗刹鬼数百,携火器,已于七月朔越外兴安岭,侵我乌扎拉村等地。彼辈筑木城二座,号‘阿尔巴津’、‘雅克萨’,掳我索伦、达斡尔部民为奴,行劫掠事。末将遣使诘问,彼酋傲然,言‘奉沙皇旨意,拓土至此’。彼火器犀利,我边军小挫。今已集结宁古塔、吉林乌拉兵马八千,并调科尔沁蒙古骑兵三千为援,然天寒地冻,补给艰难。是否出击,何时出击,如何打,伏乞侯爷明示!丁三泣血再拜,承运八年六月初五。”
“罗刹……”刘庆低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他对这个来自极北之地的国家所知不多,只知前朝万历年间便有彼国使者试图来朝,被拒。这些年朝廷心力皆在关内平乱、收复辽东,对更北方这头悄然逼近的北极熊,竟是疏于防范了。
第1054章 来年春暖
丁三的兵马加上蒙古援军,万余人,对付几百罗刹人应当足够。但“火器犀利”四字让他警觉。辽东边军装备的已是改良的鸟铳和弗朗机炮,若仍言“犀利”,那罗刹人的火器恐怕不简单。且时虽是盛夏,然时日如梭,关外苦寒,大军远征,粮草、棉衣、火药,皆是难题。一旦被拖入冬季,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丁三的军报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份。这是郑森从长崎发来的,用的是特制的防水绢纸:
“侯爷在上:末将叩首。东瀛局势诡谲,三方角力,各怀鬼胎。京都朝廷暗弱,德川幕府虽灭,余威犹在,公卿欲借我力压制诸藩。九州‘清孽’却无法力敌,暂无能统一东瀛。末将以舰队封锁其海口,然彼得西夷商船暗输火药粮秣。更有‘南风’诸藩,如岛津、毛利等,欲借我势扩大地盘,驱虎吞狼之心昭然。末将请旨:下一步,是扶清孽以定名义,还是剿京都以除后患,抑或扶植南风诸藩,裂其国而治之?儿舰船钱粮尚足,然久悬海外,将士思归。又,红毛夷东印度公司舰只频现琉球、台湾海域,似有觊觎。末将再拜,承运八年七月初十。”
东瀛如同一盘散沙,却又处处是陷阱。他只想扶植清人,却也不想见他们壮大;全面介入,则恐陷入泥潭。郑森年轻气盛,用兵大胆,但政治手腕仍需磨炼。如何在这盘棋上落下最有利的一子,需要通盘考量。
再往下,是云南巡抚的奏折,字里行间透着焦头烂额:
“……黔国公沐天波虽反正归朝,然沐氏在滇百年,根深蒂固。‘改土归流’之策推行,水西、乌撒、麓川诸土司阳奉阴违,屡生事端。六月,沅江土司那嵩抗命不起,杀流官二人。臣调兵进剿,彼据险而守,我军仰攻不利。且滇地贫瘠,粮饷转运艰难,士卒多染瘴疠。伏乞朝廷速拨饷银三十万两,增调湖广、四川精兵两万,否则恐生大变……”
西南的土司,就像雨林里盘根错节的老树,表面上臣服,地下的根系却紧紧抓着土地和子民。
武力改流,耗费巨大,且易激起更烈反抗;怀柔渐进,又非朝夕之功。朝廷刚刚喘过气,哪里能再轻易调动大军、拨出巨饷?
还有户部的急件,陈述今夏以来,直隶、山东、河南、湖广、浙江等数省旱涝不均,蝗灾继起,请求拨银二百万两赈济,并减免灾区粮赋。
礼部的题本,汇报越南黎朝、莫朝使者皆已抵京,各自呈上贡礼和表文,请求册封。双方在鸿胪寺几乎动手,言辞激烈,互相指责对方为“篡逆”。
工部的奏报,黄河开封段堤防年久失修,秋汛恐有险情,需银八十万两抢修。
兵部的咨文,提到陕西、甘肃边镇奏报,卫拉特蒙古即准噶尔部的商队近来异常活跃,且多有乔装之探马混迹其中,巴图尔珲台吉吞并叶尔羌、哈萨克之举,恐使其势力大涨,未来或为西北大患。
……
刘庆一份份看过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件事都紧急,每一件都重要,每一件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个刚刚从重病中苏醒的巨人,遍体鳞伤,气血两虚,却不得不立刻面对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而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平虏侯”,却在过去两个月里,将自己放逐在这小小的侯府,将头埋进沙土,只为了多握住一捧注定要流逝的沙。
“侯爷。”书房外传来王济堂苍老而谨慎的声音。
“进。”
王济堂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气蒸腾。他看了眼桌上堆积的文书,又看了看刘庆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道:“侯爷,该服药了。这是新调整的方子,加了安神宁心的药材。”
刘庆接过药碗,触手温热。他望着那浓黑如墨的汤汁,忽然问:“王太医,你实话告诉我,郡主她……到底还有多少时日?”
王济堂的手一抖,垂下头,半晌才艰难道:“侯爷……此疾,有如油尽灯枯。郡主如今能维持这般,已是……已是万千之幸。老朽倾尽所学,用遍珍药,也只能是……延缓。若精心将养,不再有大悲大喜、劳累外感,或可……或可撑过今冬,见到来年春暖。”
“只是……延缓么?”刘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王济堂,又像是在问自己。
“侯爷,”王济堂抬起头,老眼中充满悲悯,“人力有时而穷。郡主心脉肺气皆损,痨虫蚀根,非药石可拔。如今之计,唯有静养、滋补,盼天地有一线生机。老朽……惭愧。”
刘庆没再说话,只是仰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滚烫的药液划过喉咙,留下火烧般的灼痛,却压不下心头那更深的寒凉。
“有劳太医了。明日我会去文渊阁,郡主这边,你多费心。”
“老朽分内之事。”王济堂躬身,端起空碗,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刘庆他也病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应该是有些着凉罢了,但他却不敢在朱芷蘅面前泄露半分病容。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涌入,吹散了满屋的陈旧墨香和药味。他望向内院的方向,朱芷蘅的屋子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像夜海中一盏孤独的渔火。
他想起她白天说的话:“你公干回家,妾依旧在这里,等着你。”
这句话,此刻成了支撑他重新站起身的全部力量。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位置上去。为了这个刚刚从血泊中站起来的国家,也为了……能有一个让她稍感安心、不必在生命最后时光里还背负“罪人”之名的未来。
他关上窗,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老师台鉴:明日巳时,子承当至文渊阁议事。积压诸务,烦请先行梳理要点。辽东、东瀛、滇黔、河漕、灾赈、越南诸事,并议。”
第1055章 来年春暖
写完,他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名亲随应声而入。
“即刻送去高阁老府上,亲手交予阁老本人。”
“是!”
亲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刘庆独自站在书房中央,墙上的《九边图》蒙了薄尘,书架上的兵书史策静静矗立。一切都还在原位,只是他自己,好像离开了很久。
他吹熄了灯,走出书房,踏着清冷的月色,向内院走去。
千里之外。
辽东,辽阳城,总兵府。
丁三已因功授辽东总兵,封靖北伯。历经多年战事,已然不再是当年那个开封府的皂卒,纵然只有独臂,却也悍勇有余,谋略不足,但他对刘庆极为服膺。 他焦躁地在议事厅里踱步。身上穿着未卸的山文甲,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哗啦作响。
“娘的!这都多少天了!侯爷到底看没看到老子的军报?!”丁三猛地停步,一巴掌拍在硬木桌案上,震得茶碗跳起,“罗刹鬼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筑城掳人,老子还得在这儿干等着!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厅中坐着几位将领和幕僚,皆默然不语。一位留着山羊胡、师爷模样的老者轻咳一声,开口道:“军门稍安勿躁。侯爷定然已看到军报。只是军国大事,千头万绪,侯爷需通盘考量。况且……”
他顿了顿,“听闻侯爷府中……郡主病重,侯爷这两个月皆在府中照料,未曾视事。”
“郡主病重?”丁三一愣,眉头拧成疙瘩,“这……侯爷是重情义的人。可……可这国事也不能耽搁啊!罗刹鬼可不等人!他们那火铳,老子亲眼见了,比咱们的鸟铳打得远,打得准!穿着厚重的毛皮袍子,跟熊瞎子似的,刀砍上去都费劲!再拖下去,等黑龙江封了冻,他们站稳了脚跟,明年开春就更难打了!”
“军门所言极是。”另一位年轻些的将领拱手道,“末将以为,不如我们再上一道急报,将罗刹人的火器之利、筑城之固详加说明,并附上我军的进兵方略,请侯爷速决!”
“方略?老子有什么方略!”丁三烦躁地挥手,“老子就想带着儿郎们冲过去,把那些罗毛子都砍了!可侯爷以前常告诫,为将者不可逞匹夫之勇。这再拖下去,冰天雪地的,粮草怎么运?伤员怎么救?打下来那破木头城有什么用?这些弯弯绕,老子想得头疼!”
那师爷捻着胡须,缓缓道:“军门,侯爷用兵,向来讲究‘谋定后动,以正合,以奇胜’。我军欲北上,有三大难:一曰天时,这不久即大雪封山,行军作战皆极为不利;二曰地利,我军不熟悉极北山林地形,罗刹人已筑城据守,以逸待劳;三曰补给,路途遥远,河道将封,陆路转运,民夫、牲口损耗必巨。”
“那照你说,就不打了?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咱们地盘上撒野?”丁三瞪眼。
“非也。”师爷摇头,“打,必须打,而且要快打,狠打,打出我大明的威风,让罗刹人知道痛,不敢再轻易南下。但打法上,或可调整。”
“怎么调整?”
“侯爷不是让军门在这辽东对付建奴时,曾用‘剿抚并用,分化瓦解’之策。对此罗刹,或也可借鉴。”
师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彼辈远来,人数不过数百,所持者,火器之利与当地索伦、达斡尔等部之畏惧或被胁从。我军可分三步:其一,遣能言善辩、通晓北地部族语言者,携重礼,秘密联络被罗刹压迫之部落,许以重利,晓以利害,策动其内应或至少保持中立,断罗刹之耳目、向导与补给来源。其二,精选三千敢死之士,不携重炮,多带棉甲、火药、干粮,由熟悉山林之猎户、边民引导,轻装疾进,趁敌不备,突袭其城堡。不必强攻坚城,而以焚其粮草、毁其工事、狙杀其头目为主。其三,大军随后跟进,清扫残敌,并择要地修筑永久性堡垒,屯兵驻守,以示长久之决心。”
丁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仔细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有点意思……分化拉拢,断其根基;精兵突袭,乱其腹心;大军压境,定其大势。嗯……这法子,比老子闷头硬冲强。就是这第一步,找谁去联络那些索伦、达斡尔人?那些人被罗刹打怕了,未必敢信咱们。”
“军门可记得去年归附的那位‘鄂伦春’部头人‘猛哥帖木儿’?”师爷提醒道,“他部族与索伦、达斡尔素有往来,且对罗刹人深入其猎场早怀不满。若许以朝廷册封、互市之利,或可使其为间。”
丁三沉吟片刻,重重一拍大腿:“好!就按你说的,老子这就写个详细的条陈,连军报一起,再发京师!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请侯爷拿个准话!”
江户湾,郑森舰队旗舰“北京”号。
夜色下的海面墨黑如缎,唯有舰船上的灯火如星辰点缀。高达三层的“北京”号如海上城堡,静静地停泊在避风锚地。舰长室内,郑森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利落的箭袖袍,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东瀛地图沉思。
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支来自佛郎机的银制单筒望远镜,目光却落在地图上标注着“长崎”、“平户”、“鹿儿岛”的几个红圈上。
“侯爷。”一名同样年轻的副将推门进来,躬身行礼,“京都朝廷的密使又来了,还是那位藤原氏的家老,这次带来了新的条件。”
郑森头也未抬:“说。”
“他们说,只要大明能助朝廷剿灭九州‘清孽’,并压制‘南风’诸藩的嚣张气焰,朝廷愿正式上表称臣,奉大明为宗主,开放大阪、界市、博多等六处口岸为专供大明贸易的‘唐市’,并许我水师舰船在指定港口停泊补给。此外……”副将顿了顿,“愿以石见银山年产出的一成,作为酬谢。”
“一成?”郑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京都的那些公卿,倒是越来越大方了。去年还说只给半成。”
第1056章 平虏侯钧令
“大帅,我们是否……”副将试探地问。
“不急。”郑森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京都朝廷如今是病急乱投医。德川幕府虽亡,但两百余年统治,武士阶层树大根深。那些公卿想借我们的力重新掌权,却又怕我们尾大不掉。这‘一成’银矿,听着诱人,能不能拿到手,拿到手了能不能运出来,都是问题。更别说,我们若真帮他们扫清了九州和‘南风’藩,他们没了掣肘,转头就会想办法对付我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
副将凛然:“侯爷明鉴。那……九州那边?”
“九州那些‘清孽’,不过是丧家之犬,也真正是负了侯爷之心,居然成不了气候。不过听闻他们目前在与西夷接触。”
郑森眼中寒光一闪,“这些西夷,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想在日本维持一个分裂、混乱的局面,好让他们左右逢源,独占贸易之利。”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势不如人,则借势;力不如人,则借力。如今在东瀛,我们水师虽强,但陆上根基太浅。清孽想借我们的力,‘南风’诸藩也想借我们的势,西夷想搅混水。那我们就……”郑森的手指在地图上“鹿儿岛”(岛津氏领地)和“荻城”(毛利氏领地)上点了点,“让他们互相借,互相斗。”
“少帅的意思是……”
“回复清孽,就说剿灭京都乃天朝分内之事,但我军跨海远征,耗费巨大,至于‘南风’诸藩,可告诫他们安分守己,朝廷自有考量。”郑森条理清晰地说道,“同时,派人秘密接触岛津家和毛利家,告诉他们,朝廷欣赏他们‘恭顺’之心,若他们能自行扫清领地内的京都残部,并在未来朝廷用兵时提供便利,朝廷不吝封赏,甚至可以支持他们取代某些不听话的大名。”
副将眼睛一亮:“此乃二虎竞食、驱狼吞虎之策!”
“还有,”郑森补充道,“让在长崎的商馆,加大收购硫磺、铜料、硝石的数量,特别是硝石,有多少要多少。再派人去接触那些为西夷工作的日本工匠,特别是懂火器、造船的,许以重利,挖过来。另外,搜集所有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在远东活动的情报,特别是他们的动向。”
“是!末将明白!”
副将领命而去。郑森重新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陆地,朝廷,侯爷。
郑森轻轻叹了口气。东瀛这盘棋,越来越复杂,牵扯的势力越来越多。他需要来自中枢的明确指示和全力支持。侯爷……应该已经看到他的密报了。只是不知,侯爷会如何决断?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开始写另一份密报。除了东瀛局势,他还要详细汇报荷兰人的异动,以及他在琉球、小琉球等地了解到的一些关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他父亲的最新情报。这个世界,正在以超乎许多人想象的速度连接在一起,而大明,不能再闭目塞听。
西南,云南,沅江府城外,明军大营。
夜色笼罩着连绵的营帐,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草药味。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云南巡抚杨畏知为文官出身,但知兵事的干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一份刚送来的战报,脸色阴沉。
“又折了三百多人……加上之前染瘴病倒的,沅江这鬼地方,已经吞了我近两千将士了!”杨畏知声音嘶哑,“那嵩这个老狐狸,仗着山高林密,洞险寨固,跟咱们捉迷藏!正面强攻,伤亡惨重;围困封锁,这深山老林,他囤的粮食够吃三年!咱们的粮道却屡遭骚扰,民夫死伤累累!”
帐下几位将领和文官幕僚皆面色凝重。一位参将抱拳道:“抚台大人,末将愿再率一营精兵,夜袭其老寨后山小道!上次探子回报,那里防卫似乎稍疏……”
“稍疏?”杨畏知冷笑,“焉知不是那老贼的诱敌之计?上次李游击就是信了‘防卫稍疏’,带人摸上去,结果中了埋伏,尸骨无存!”
他摆摆手,“硬拼不是办法。朝廷的旨意是‘剿抚并用,以抚为主’。咱们在这里损兵折将,耗费钱粮,就算最后攻破村寨,杀了那嵩,其他土司怎么看?只会更加离心,逼得他们抱团死抗!”
“那……抚台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已上奏朝廷,详陈滇地改流之难,请求暂缓武力,转以政治手段,分化瓦解,徐徐图之。”杨畏知叹了口气,“只是不知朝廷诸公,是否能体谅边臣之苦,是否能等得起这‘徐徐’二字。如今朝廷各处都要用钱,咱们在这里每多耗一天,都是巨大的负担。更别说……”
他压低了声音,“黔国公沐天波虽然归顺,但沐府在滇势力盘根错节,对‘改土归流’本就阳奉阴违。若咱们在沅江陷得太深,久拖不决,难保沐府和其他观望的土司不会起别样心思。”
帐内一片沉默。西南的崇山峻岭,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朝廷的兵力和财力,却迟迟不见成效。这种无形的消耗,有时比一场大战的失败更让人绝望。
“报——!”一名信使浑身泥泞,匆匆闯入大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信件,“京师,八百里加急!平虏侯钧令!”
杨畏知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快步上前接过信件,验看火漆无误,急忙拆开。他快速浏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良久,他放下信件,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困惑的神情。
“抚台大人,侯爷有何钧旨?”众人急切问道。
杨畏知将信递给身旁的幕僚,示意他念出来。幕僚清了清嗓子,念道:“云南巡抚并沅江前线诸将知悉:沅江之事,已知。改土归流,国之方略,然滇地情势特殊,不可骤行。着即暂停大规模军事进剿,转以封锁、围困为主。多遣干员,携朝廷恩旨、钱帛,深入各土司部落,宣谕教化,分化拉拢。”
第1057章 重新视事了
“对那嵩,可明示:若其肯出降,缚送杀害流官之凶手,朝廷可免其死罪,保其家族性命财产,并许其子侄入学、入仕。若冥顽不灵,则断其盐铁、火药、布帛等一切外来之物,困死之。所需钱粮,着户部酌情拨给。另,黔国公沐天波处,本侯另有书信,令其协助安抚各寨。切记,西南重在羁縻安抚,缓图根本,不可急于求成,反生大变。刘庆手令,承运八年八月十五。”
念罢,帐中诸人面面相觑,随即都松了口气。侯爷的指示,与他们之前的困境和杨畏知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加明确和具有可操作性。暂停强攻,转为政治经济手段为主,军事压力为辅,这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给了沅江局势一个转圜的空间。
“侯爷明鉴万里!”一位将领感慨道,“这般处置,确是老成谋国之道。只是……那嵩老贼狡猾,未必肯轻易就范。”
“侯爷给了我们方略,也给了我们时间。”杨畏知重新坐下,脸色好看了许多,“传令下去,各营收缩防线,加固营垒,以守代攻。多派探子,摸清那嵩寨内粮草储备、人心动向。再选能言善辩、熟悉夷情之士,携带侯爷钧令副本及本官的亲笔信,还有盐、茶、绸缎等物,设法潜入沅江各寨,尤其是与那嵩有隙的部族,暗中联络。告诉那嵩,本官给他一个月时间考虑。一个月后,若无答复,朝廷大军虽不攻寨,但外界一粒盐、一寸布也休想进山!本官倒要看看,他能硬气到几时!”
“是!”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原本紧绷如弦的军营气氛,似乎也随着战略的转变而松弛了些许。只是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围而不打”的较量,或许更加考验耐心和智慧。
杨畏知独自走到帐外,望着西南方向那隐匿在沉沉夜色和茫茫山峦中的沅江土司地界。
侯爷的指示来得及时,但西南的问题,绝非一个沅江,一个那嵩。改土归流,触及的是数百年来形成的利益格局和部落传统,其路漫漫。侯爷和朝廷,真的能一直保持这份耐心吗?而朝廷的钱粮,又能支持多久?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星空,那是京师的方向。侯爷……终于重新视事了。这对整个帝国,无疑是个好消息。只是不知,侯爷府中那位病重的郡主,如今情形如何?侯爷在为国事操劳的同时,内心又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秋风掠过营寨,带来远处山林野兽的呜咽,更添几分边地的苍凉与不安。
承运八年九月十六,晨,京师。
平虏侯刘庆在天色未明时便已起身。他换上了许久未穿的绯色麒麟补服,戴上了七梁冠。铜镜中的人影,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已与昨日不同,重新凝聚起那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锐利与沉静。
他先去朱芷蘅房中。她醒得早,桃红正服侍她漱口。见到刘庆一身朝服进来,朱芷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
“相公这身打扮,才是妾记忆中平虏侯的模样。”她轻声道。
刘庆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去了。你好生将养,按时服药。我尽量早些回来。”
“嗯。国事为重,勿以妾为念。”朱芷蘅点头,又对桃红道,“桃红,去把我妆匣里那个紫檀小盒拿来。”
桃红应声取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盒。朱芷蘅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这是妾幼时,母妃去大相国寺为妾求来的,高僧开过光。”她将玉扣放入刘庆掌心,替他合拢手指,“妾如今日日在这府中,用不着了。相公带在身上,佑你平安。看见它,就如看见妾在为你祈福。”
小小的玉扣还带着她的体温,静静躺在刘庆掌心,却重若千钧。他紧紧握住,喉头有些发哽,最终只是重重“嗯”了一声,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再留恋,转身大步离去。他怕再多留一刻,那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决心又会动摇。
侯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亲兵们,皆已甲胄齐全,肃然待命。刘庆登车,沉声道:“去文渊阁。”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安静的侯府街巷,汇入清晨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车轮碾压着青石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刘庆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手中却一直紧握着那枚温润的玉扣。
文渊阁的飞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这里本是大明朝最具权力的地方之一,承运帝即位后,虽保留了内阁,但真正决定军国大事的场所,更多移到了这座靠近宫禁的殿阁。
刘庆下车,秋日的凉意让他精神一凛。额角因隐隐的着凉而钝痛,但此刻必须压下所有不适。“平虏侯到——!”
侍卫洪亮的通报声穿透晨雾。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熏炉暖意以及权力场特有紧绷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堂内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既保证明亮,又不至刺眼。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两侧,人影已齐。听到通报,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起身。那一瞬间,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关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焦躁。
首席位置空悬。刘庆目光扫过左右:
左侧首位,高名衡。他的老师,也是如今朝堂的文官领袖。年近六旬,清癯的面容上刻着岁月的沟壑,三缕长须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潭,此刻正望着他,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与一丝宽慰。首辅的补服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两个月来,正是这位老人替他扛住了绝大部分朝野压力。
次席,王汉。这位从开封而来的巡抚,如今已是次辅。黧黑的面庞,看到刘庆,王汉眼中闪过由衷的喜悦,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058章 驱虎吞狼
第三位,张慎言。东阁大学士,前礼部尚书。面容古板,坐姿笔挺如松,即使在这相对随意的机要之地,也一丝不苟。他是清流领袖,理学大家,对纲常礼法有着近乎执拗的坚守。刘庆知道,自己这两个月的“怠政”,最不满的恐怕就是这位老先生。
第四位,杨仪。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一张脸仿佛永远泡在苦水里,眼袋浮肿,眉头紧锁。这位“铁算盘”是大明财政的总管,也是每次议事中最常唉声叹气的人。此刻,他看向刘庆的眼神里,除了惯例的愁苦,更添了几分“你总算来了,快看看这烂摊子”的急切。
右侧首位,崔呈秀。刑部尚书,以干练酷烈着称。瘦削精悍,目光如鹰隼,正仔细打量着刘庆,评估这位缺席两月的统帅是否依然可靠。
再往下,是刘之凤、段兴扬、刘泽清、赵开心等人。这个阵容,比刘庆“病休”前更为庞大,也更为复杂。既有他的核心班底,也有需要倚重的能臣,有清流标杆,也有因平衡或功绩新晋的官员。它既体现了承运朝堂在“中兴”初期的求稳与包容,也暗藏了更多需要调和的分歧。
“诸公久候。”刘庆走到首席,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向众人拱手一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庆因私废公,耽搁国事两月,累诸公劳心,深感惭愧。”
“侯爷言重了。”高名衡率先开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侯爷家中有事,陛下与老夫皆能体谅。如今侯爷归来主持大局,正是社稷之福。请坐,议政要紧。”
众人齐声道:“侯爷请坐。”
刘庆不再多言,撩袍落座。紫檀木椅冰凉坚硬,却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他的目光扫过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沉声道:“诸公,虚礼免了。这两个月积压的要务,拣最紧急的,一一报来。”
高名衡对身后书吏略一示意,书吏立刻将一摞已分门别类、贴好标签的卷宗恭敬地放在刘庆面前。高名衡拿起最上面一份,面色凝重:
“侯爷,第一桩,辽东。”他展开军报,“靖北伯丁三六月初五急报,罗刹人越境筑城,掳我边民,其火器犀利,边军小挫。其后又连上三封,最新一封是八月底,言罗刹人愈加猖獗,加固城防,四出劫掠。丁伯爷已集结兵马万余,然天寒地冻,补给艰难,请旨是否出击、如何出击。此事已拖延三月有余。”
刘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扣:“丁三的军报,我看了。罗刹之事,确已刻不容缓。然如何打法,需有万全之策。王尚书、刘尚书,兵部有何见解?”
王汉与刘泽清对视一眼,王汉开口道:“回侯爷,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已议过多次。罗刹人不过数百,我军兵力占优。所虑者三:其一,罗刹火器,据报其铳炮胜于我;其二,北地苦寒,我军不耐久战,补给线漫长;其三,当地索伦、达斡尔等部态度摇摆。兵部议定方略:宜速战,宜用奇。可命丁三,先遣使联络北地各部,许以利诱,断罗刹耳目;再选精兵轻装突袭,焚其粮草,毁其工事,乱其军心;最后大军压上,清扫残敌,并择要地筑堡屯兵,永绝后患。唯需大量棉衣、火药、粮草支撑。”
刘庆看向杨仪:“杨阁老,户部能支应多少?”
杨仪立刻苦着脸道:“侯爷明鉴,难,难啊!今夏数省遭灾,赈济已耗去大半存银。辽东此战,按兵部所请,至少需银五十万两,棉衣五万套,火药十万斤,粮草二十万石。太仓现存银不足八十万两,各处都伸手,河工要八十万,西南要三十万,京营饷银还欠着,秋粮又未收齐……”他掰着手指,越说脸越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徐石麒忍不住插话:“杨阁老,黄河开封段堤防岌岌可危,一旦溃决,中原糜烂,损失何止百万?河工款项,一两也省不得!”
“徐总宪!太仓就这点银子,给了河工,辽东将士就要挨冻受饿!给了辽东,黄河决口谁负责?”杨仪提高声音。
“好了。”刘庆出声制止,额角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辽东关乎北疆安宁,必须打,而且要打赢。杨阁老,太仓现存银,先拨三十万两给辽东,棉衣、火药、粮草按兵部所请半数,即刻起运。不足部分,令丁三就地筹措部分,或向朝鲜暂借,朝廷日后抵偿。另,以明年两淮、长芦盐税为抵押,向京城银号借八十万两,利息可略高,还款期两年。此事,杨阁老亲自去办,要快!”
杨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刘庆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咽了回去,拱手道:“下官……尽力而为。”
“第二桩,东瀛。”高名衡拿起下一份,“靖海侯郑森密报,东瀛三方势力纠缠,西夷暗中搅局。郑侯请旨方略。另,荷兰东印度公司舰只频现琉球、小琉球,似有异动。”
这次未等刘庆询问,段兴扬作为礼部尚书,率先开口,语气谨慎:“侯爷,东瀛虽小,亦属外藩。依礼,我天朝当持重,不可轻易介入其内乱,以免损及上国威严。况其国内纷争,正可使其无力外顾,于我海疆安宁有利。”
王汉却摇头:“段尚书所言虽是正理,然东瀛乱局,亦有机可乘。郑侯爷‘驱虎吞狼’之策甚妙,可令其继续施行。对清孽,明支暗限;对京都,虚与委蛇;对南风诸藩,暗中扶持。总之,令其保持分裂衰弱,仰我鼻息。至于荷兰人,狼子野心,当令郑森严加防范,若敢挑衅,坚决回击,但规模需控,勿启大战。”
张慎言皱眉:“王阁老此策,未免……有失王道堂堂正正之风,近乎权术诡道。”
“张公,”王汉声音沉了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东瀛若统一强盛,必为我海疆大患。如今其内乱,正是天赐良机,以最小代价,控扼此战略要地。若拘泥于虚礼,坐失良机,将来必噬脐莫及。”
第1059章 政议
刘庆抬手止住争论:“东瀛之事,郑森处置得当。可准其现行方略,授临机专断之权。然告诫其,稳字当头,勿贪功冒进。朝廷暂无余力大举经略,水师首要仍在保海疆、通商路、赚市舶之利。荷兰人,严密监视,彼不动,我不动;彼若挑衅,则迎头痛击,但需有理有节,不扩大事态。另,段尚书,可遴选通晓经史、技艺之人,随商船赴长崎,设‘宣慰使’,名义抚慰侨民,实则行教化、探情报。”
段兴扬拱手:“下官遵命。”虽对“权术”略有微词,但刘庆既已定调,且补充了“教化”内容,他也不再坚持。
“第三桩,西南。”高名衡的声音带着疲惫,“云南巡抚杨畏知奏,沅江土司那嵩抗命,杀流官,据险顽抗。杨抚台用兵受挫,请增兵拨饷。其已按侯爷此前手令,暂停强攻,转以封锁分化,然那嵩顽固,局势僵持。黔国公沐天波态度暧昧,广西、贵州土司亦蠢蠢欲动。改土归流,阻力重重。”
崔呈秀冷哼一声,声音锐利:“土司桀骜,不服王化,屡降屡叛,实乃痼疾!依下官之见,当以雷霆手段,调集大军,犁庭扫穴,诛其首恶,余众自然震慑!杨畏知畏首畏尾,围而不攻,空耗钱粮,徒长贼势!”
“崔尚书此言差矣!”徐石麒反驳,“西南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大军行动艰难,补给更是难上加难!杨抚台用兵受挫,非战之罪。强攻硬打,即使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激起更大反抗,其他土司势必兔死狐悲,抱团死抗!侯爷‘剿抚并用,以抚为主;改流宜缓,教化先行’之策,方是老成谋国!”
刘泽清也道:“徐总宪所言极是。末将曾在西南作战,深知其地险恶。土司倚仗地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代价太大,且未必能根除祸患。当以政治分化、经济封锁为主,军事威慑为辅。”
崔呈秀还想争辩,刘庆已开口:“西南之事,急不得。杨畏知方略无误。拟旨申饬沐天波,令其务必协助平乱,若再首鼠两端,国法不容!准杨畏知继续现行之策,所需钱粮,户部酌情拨付。告诫其,务以大局为重,勿焦躁,勿气馁。朝廷是他的后盾。”
“第四桩,河工。”高名衡拿起工部奏报,“黄河开封段险情,徐总宪已详陈。需银八十万两抢修,否则秋汛堪忧。”
杨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八十万两?!徐总宪,你这是要掏空户部!太仓哪里还有八十万两?”
徐石麒寸步不让:“杨阁老!黄河安危关乎国本!一旦溃决,生灵涂炭,漕运断绝,损失岂是八十万两能计?此乃救命之钱,一分不能少!”
刘之凤作为工部尚书,也补充道:“侯爷,徐总宪所言非虚。开封段堤防年久失修,隐患极大。八十万两已是精打细算后的最低数目,若再削减,恐工程质量难保,遗祸无穷。”
刘庆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揉着额角,沉声道:“河工关乎数百万民生,不能不修。杨阁老,从太仓现存银中,先拨二十万两给工部应急。剩余六十万两,待向银号借款首批到位,优先拨付三十万两。徐总宪,刘尚书,你们以这五十万两为限,抢修最险要的十处堤段!务必在汛期结束前完工!其余隐患,待明年财力稍宽,再行修补。徐总宪,你亲赴河南督工!”
徐石麒与刘之凤对视一眼,虽觉不足,但也知这是当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齐声应道:“下官领命!”
杨仪则是一脸肉痛,几乎要捶胸顿足。
“第五桩,越南。”高名衡继续,“黎、莫二使争求册封,礼部难决。”
张慎言立刻道:“侯爷,此乃大是大非!黎朝为正统,莫朝为篡逆。我天朝上国,当明正朔,斥僭越,岂可模棱两可?”
段兴扬却道:“张公,黎朝虽正,然弱;莫朝虽篡,然强。我朝新立,百废待兴,南疆宜静不宜动。若贸然册封黎朝,必与莫朝交恶,其若北联土司,南引西夷,则边患无穷。不若暂不表态,令其自争,我朝坐收渔利。”
崔呈秀阴恻恻道:“段尚书此言,岂非纵容乱臣贼子?礼法纲常何在?”
眼看又要吵起来,刘庆果断道:“越南之事,涉及南疆稳定,亦关乎朝廷体面。黎朝虽正而弱,莫朝虽篡而强。我朝当前无力也无需深度介入。可令礼部告谕双方:天朝初定,无意干涉内政。黎、莫孰为正统,当由越人自决。然大明愿为双方调停,劝其息兵,各守疆界,共尊天朝。若皆愿臣服,可酌情给予‘安抚使’、‘宣慰使’等名号,准其贸易,暂不予正式‘国王’册封。待其国内大势分明,再行定夺。”
这依然是拖字诀,但给了双方台阶,也维持了天朝体面。张慎言虽不满,但也知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不再多言。段兴扬则暗松一口气。
随后,又议了西北准噶尔部异动,刘泽清主防,王汉补充、数省灾赈杨仪哭穷,刘庆再次强调“劝捐”、“劝借”、“以工代赈”、以及黄宗羲等人思潮及天主教传播问题,张慎言主禁,高名衡主张疏导利用,刘庆最终定调“师夷长技以制夷”,但限制传教。
每一件事都棘手无比,每一项决策都牵扯巨大利益与理念冲突。刘庆既要平衡各方意见,又要做出符合大局的决断。两个月的积累,让这些矛盾更加尖锐,而财政的极度拮据,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所有解决之道。
当最后一份卷宗合上时,已近午时。所有人都面露疲色,刘庆更是感到太阳穴针刺般的疼痛,喉咙发干,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怕是真着凉了,病势正在袭来。
他强撑着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一直关注着他的王汉察觉。刘庆稳住身体,目光扫过堂内的脸。
第1060章 哭穷
“今日所议诸事,形成条陈,即刻办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诸公,承运八年,天下看似初定,实则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内有灾荒、财匮、土司、思潮;外有罗刹、东瀛、越南、准噶尔、西夷环伺。我等肩上的,是陛下的托付,是天下苍生的期望。望诸公摒弃私见,同心同德,共克时艰。拜托了!”
他向着众人,深深一揖。
众臣肃然起身,齐齐还礼,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敢不竭诚尽忠,以报君恩!”
众人陆续退出,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决议,步履匆匆地返回各自衙门。文渊阁内只剩下刘庆和高名衡。
“子承,”高名衡走到刘庆身边,压低声音,满是关切,“你脸色很不好。可是身体不适?还是……郡主那边?”
刘庆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只觉喉咙火烧般疼痛。“无妨,许是着凉了。芷蘅她……还是老样子,王太医说,需静养。”
他不想多说,转而问道,“老师,这两月,朝中……可还安稳?”
高名衡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御史台那几位,弹劾你‘因私废公’、‘辜负圣恩’的折子,压下了七八道。陛下私下问过老夫几次你何时能理事。六部九卿,各有心思。王汉、杨仪等自是向着你。崔呈秀等人,则是看风向。张慎言等清流,对你多有微词,认为你……耽于私情,有负众望。至于地方……你方才也听到了,处处要钱,处处告急。”
他顿了顿,看着刘庆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血丝,语重心长道:“子承,你既已回来,当以国事为重。郡主那边……唉,尽人事,听天命吧。你若是倒了,这大明……恐怕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刘庆默默点头。他何尝不知?只是心头的重负,又岂是道理能轻易化解的?
“学生明白。有劳老师费心维持。我这就回府,略作歇息,下午还需入宫面圣。”
“快去吧。”高名衡拍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忧,“保重身体。”
刘庆再次拱手,转身走出文渊阁。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脚步虚浮地走下台阶。候在马车旁的亲兵队长见他脸色不对,急忙上前搀扶。
“侯爷,您……”
“去户部。”刘庆打断他。
马车在户部衙门前停下时,刘庆额头的热度已有些烫手,喉咙的灼痛也愈发明晰。但他只是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平虏侯到——!”
通传声在森严的户部衙署内响起。刘庆穿过重重门禁,直抵杨仪处理机要事务的堂房。门口的小吏见他脸色不佳,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引路。
杨仪正埋首在一堆账册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听到动静抬头,见是刘庆,脸上那副愁苦表情更重了,连忙起身:“侯爷?您不是刚从文渊阁出来?怎地……”他目光扫过刘庆略显潮红的面颊和干裂的嘴唇,话锋一转,“侯爷,您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无妨,偶感风寒。”刘庆摆摆手,自行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只觉得坐下后一阵眩晕。他定了定神,开门见山,“来问问你,银子的事。”
杨仪一听这个,立刻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也顾不上关心刘庆的病了,重重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点着桌上摊开的账册:“侯爷,难啊!”
刘庆静静听着,他知道杨仪的难处,这位“铁算盘”虽然天天哭穷,但能在大明财政这个烂摊子里维持太仓永远都是还有“不足八十万两”的存银,没让朝廷彻底破产,已是竭尽全力。
各处伸手要钱,河工、军饷、赈灾、官员俸禄、宫廷用度……哪个能真的不给?辽东、西南、西北的军情就像无底洞,而内部,他力主设立的“格物研究院”更是只进不出,被无数守旧官员诟病。
“而且,”杨仪压低声音“侯爷,不瞒您说,太仓现在总计千万不足,我若不说这‘不足八十万两’,恐怕这点银子还打不住,这还是卑职日日哭穷、死死捂着,各处能拖就拖、能卡就卡,才勉强留下的最后一点应急钱!要不然,就凭从东瀛那边弄回来的那些银子,还有开海后市舶司的抽分,早就被各处搬空了!您是不知道,周王爷那边,恨不得把太仓当成他钱庄的银库!前后为了推行新钱法、稳定宝钞、在全国铺开钱庄票号,已经从太仓和各地藩库里调走了近七千万两现银做压库底的本金!就这,周王爷前几日还暗示,东南几个大省的钱庄分行,本金又有些吃紧,想再从太仓挪五十万两去周转……”
刘庆听到这里,眉头微蹙。皇家钱庄是他推动的金融改革核心,旨在整顿混乱的货币,稳定经济,并为朝廷开辟新的、相对规范的财源。但初期投入巨大,如同鲸吞海饮,确实抽干了本就不丰裕的国库。而主持其事的周王,要起钱来自然理直气壮。
“宝钞呢?按之前议的,谨慎增发一些,能否缓解?”刘庆问。前朝宝钞滥发,信用崩溃的教训犹在眼前,他对此极为谨慎。
“宝钞?”杨仪几乎要跳起来,“侯爷!按您的意思,宝钞发行需有足够白银、铜钱或实物做准备,不能滥印。如今压库的银子大半被钱庄占着,市面上铜钱也紧,哪里敢多印?印少了杯水车薪,印多了怕重蹈覆辙,这分寸拿捏,难死个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抱怨,“还有郑森那边,横扫东瀛,那是真能抢……咳咳,是真能‘筹措’军饷,一船船银子往回流。可如今东瀛那边局势复杂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就靠控制的那几座银山,产出有限,还要维持庞大舰队,能自给自足、偶尔孝敬朝廷一点就不错了。指望他再像以前那样大笔送银子回来?不现实,也不划算——舰队维系、海外经营的耗费更大。”
第1061章 病得不轻
听到杨仪一时嘴快说出“抢”字,刘庆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郑森那边,维系海疆、控制商路便是大功。银子的事,不急。”刘庆缓缓道,“至于周王爷那里……钱庄是长远之计,关乎国本,该支持的还是要支持。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可以去跟王爷说,太仓如今实在见底了,这银子,可否暂缓?或者,让钱庄用已发行票据的抵押或未来的盈利预期,向民间富户商号再募些股本金?王爷在商场上手段通天,或许有法。”
杨仪撇撇嘴,显然对说服周王不抱太大希望:“你那老丈人……唉,周王爷眼里,国事家事天下事,最后都是银子事。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银子都收进他的钱庄里生息。让他向外募股?他肯定说信用未固,时机未到,还是朝廷背书最稳妥……反正,就是盯着太仓这点家底。”
刘庆知道杨仪与周王在银钱之事上没少扯皮,也不再多说。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格物院那边,又递了条陈要钱?”
“可不是!”杨仪像是找到了更大的抱怨对象,“侯爷您亲自批的那个‘蒸汽机’项目,还有‘炼钢新法’、‘显微镜’、‘自生火铳’改进……哪一样不是吞金的怪兽?王徵前几日又递了条子,说试制那劳什子‘蒸汽机’的密封气缸,需要特制的精铜和熟练大匠,花费不菲,之前拨的十万两,材料费、工匠赏银、试验损耗,已经见底了,请求再拨五万两。还有,那几个泰西传教士汤若望、南怀仁搞的‘天文望远镜’、‘钟表’、‘测绘’,也要银子!我是真不明白,这些奇技淫巧,于国计民生真有那么大用处?值得这么往里砸钱?有这些银子,多修几里河堤,多造几门火炮不好吗?”
听着杨仪的牢骚,刘庆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格物院,是他力排众议设立的。他见识过另一个时空里,技术落后带来的屈辱与苦难。
蒸汽机、改良火器、精密仪器、科学理论……这些在当下许多人看来是“奇技淫巧”、“虚耗钱粮”的东西,在他眼中,或许是大明未来能否真正站稳脚跟,甚至重新领先的关键。但这其中的远见和紧迫感,无法与人言说,更无法用眼前得失来衡量。
“杨阁老,”刘庆收回目光,看向杨仪“格物院的银子,不能省。王徵要的五万两,批给他。告诉汤若望他们,天文历法、火炮测算方面的研究,有切实进展和效用的,该赏赐拨银也不要吝啬。这些钱,看似虚耗,将来或有大用。你要信我。”
杨仪看着刘庆,张了张嘴,最终把一肚子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叹:“侯爷既然坚持……下官照办就是。只是这窟窿……唉,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银子总会有的。”刘庆淡淡道,不知是在安慰杨仪,还是在说服自己,“海贸会越来越旺,钱庄运转开了也会有收益,辽东若平定,北地毛皮、人参、东珠亦是财源,西南改流若成,赋税也能增加。眼下是难,但只要熬过去,开源节流,总能好转。”
他顿了顿,忍住一阵咳嗽的冲动,继续道:“当务之急,辽东的军饷、河工的救命钱,都指望着它。利息高些就高些,还款期谈长一点。告诉那些银号东家,这是为国出力,朝廷不会忘。若他们配合,日后钱庄的业务、官盐的运输、皇商的资格,都可以优先考虑他们。威逼利诱,总之,要把银子借到手。”
杨仪见刘庆态度坚决,且给出了实际交换条件,精神稍振:“是,下官明白了。软硬兼施,务必把这笔款子敲定。”
“好。”刘庆点点头,撑着椅扶手想站起来,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
“侯爷!”杨仪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搀扶,“您这……这病得不轻啊!快,快回府歇着,召太医看看!”
刘庆借着他的力站稳,闭目缓了几息,才摆摆手:“没事,这就回去。”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了,否则真倒下去,麻烦更大。
杨仪看着他强撑的样子,眼中忧虑更甚:“侯爷,国事虽重,也需保重万金之躯啊!下官这就让人备轿,送您回府。”
“不必,马车就在外面。”刘庆拒绝了杨仪的好意,慢慢向外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虚浮,额头的热度似乎又高了些。
走出户部衙门,秋日的凉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刘庆在亲兵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回府。”他几乎是跌坐在车厢里,用尽最后力气吩咐。
马车再次启动。车厢内,刘庆终于彻底卸下所有伪装,瘫软在座位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肺腑,带来尖锐的疼痛。他摸出袖中的玉扣,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玉石似乎能稍稍降低手心的热度。
马车每一次震动都仿佛敲击在刘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喉咙里的灼痛已蔓延至整个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和刺痛。他蜷缩在车厢角落,用厚重的披风将自己裹紧,却仍止不住地浑身发冷,牙关都在轻微打颤。
额头的热度越来越高,像有团火在颅骨内燃烧,将思绪烧得一片混沌。文渊阁里激烈的争吵、杨仪愁苦的抱怨、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这些影像和声音交织在一起,盘旋不去。
“侯爷,到家了。”不知过了多久,亲兵队长低沉谨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刘庆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发冠。不能让她看出来……
双脚落地时,他几乎站立不稳,幸好亲兵队长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无事。”刘庆低声道,挣开搀扶,自己迈步向府内走去。脚步虚浮,却竭力保持平稳。
第1062章 我在这儿陪着你
庭院中那株海棠,叶子又落了许多,枝丫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孤峭。空气里熟悉的药草苦味似乎更浓了,混杂着艾草和醋熏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座府邸女主人的境况。
桃红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厢房出来,看见刘庆,连忙放下盆子行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侯爷回来了。郡主刚喝了药,此刻正醒着。”
刘庆点点头,想问什么,只勉强“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她自去忙。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顿了顿,将掌心在冰凉的廊柱上贴了片刻,试图降低一些手心的热度,又清了清嗓子,这才轻轻推门进去。
朱芷蘅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她半靠在杏黄锦缎的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丝被,正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出神。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只是一眼,刘庆的心便揪紧了。她的脸色比早晨他离开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消瘦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大,也格外漆黑,此刻正映着窗棂透进的微光,静静地望着他。
“回来了?”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努力挤出的轻松,“朝堂上……事情可还顺遂?”
刘庆走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入手冰凉,指尖几乎没什么温度。“都还好。”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嘶哑难听,赶紧又清了清,尽量让语气平和,“无非是些老问题,丁三要打罗刹,郑森问东瀛方略,杨畏知在西南和土司周旋……还有黄河要修,各地要赈灾。”
他试图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动辄关乎千万人生死、百万银钱去向的决策,只是寻常公务。
朱芷蘅静静听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反握住他的手。
“你脸色不好。”她直接点破,没有迂回,“是累着了,还是……受了风寒?”她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探探他的额头,却因无力而中途垂下。
刘庆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明显,转而握住她抬起的那只手,贴在脸颊上。她的指尖冰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没事,许是早上起得早,又吹了风。”
他挤出一点笑容,“已经让王太医看过了,开了方子,喝两剂发发汗就好。”
朱芷蘅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良久,她才低低叹了一声:“国事繁巨,你肩上担子太重……是我拖累了你。”
“胡说。”刘庆立刻打断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你,这些事一样要我来扛。有了你,我才觉得……这担子扛得值。”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那些几乎要被朝政压垮的瞬间,想起她还在等他,还在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他便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
朱芷蘅的眼眶微微红了,别开脸去,看向窗外。“王太医午后又来请过脉,调整了方子。他说……说我今日脉象,比前两日似乎稳了一些。”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安慰他,“我觉得,身上也似乎没那么沉重了。”
刘庆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这很可能是王济堂为了安慰他们,或者是朱芷蘅为了安慰他而说的善意谎言,也可能是病情短暂稳定期的假象。
但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喉头有些发哽,“好好将养,按时服药。等你再好些,天气暖了,我陪你去城外庄子上住些日子,那里空气好,景致也好。”
“嗯。”朱芷蘅轻轻应了一声,重新看向他,眼中含着微弱的期冀,“我也想出去看看……”
“会的,一定能看到。”刘庆承诺着,心中却空落落的,那承诺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底气。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大多是刘庆拣些无关紧要的朝野趣闻说给她听,刻意避开了所有的烦难和争执。朱芷蘅很安静地听着,偶尔弯一弯唇角,表示她在听。
不多时,药煎好了,桃红端了进来。刘庆亲自接过,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她喝下。
褐色的药汁衬得她唇色更加苍白,每一次吞咽似乎都很费力。喝完后,她又轻微地咳嗽了一阵,刘庆熟练地替她拍背,递上温水漱口。
也许是药力作用,也许是精力不济,朱芷蘅很快显露出倦容,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刘庆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渐渐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轻微。只是她的手,依旧轻轻攥着他的一根手指,没有松开。
刘庆就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病痛夺走了她曾经明艳的光彩,留下了近乎脆弱的苍白和消瘦,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恬静与倔强,却依旧沉淀在眉宇之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影渐渐西斜。刘庆感到自己的头越来越沉,身上的寒意和燥热交替袭来,喉咙里的疼痛也加剧了。
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指从她虚握的掌心抽离。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刘庆站起身,眼前猛地黑了一下,他扶住床柱,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出房门,反手将门带上。
“侯爷!”一直守在外间的桃红和孙苗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孙苗眼尖,立刻发现他脸色潮红得异常,呼吸也粗重,“您这是……”
“无妨,有些发热。”刘庆摆摆手,低声道,“别惊扰了郡主。去请王太医……不,请个寻常郎中来我书房看看,开副发散的药。对外就说我偶感风寒,歇息两日便好。”
门房禀报时,刘庆正倚在书房的软榻上,额上敷着浸了凉水的帕子,试图压下那股愈演愈烈的晕眩与燥热。
第1063章 西夷
他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眼皮沉重,喉咙里像是含了块炭。听得“西夷”二字,他眉头下意识便蹙紧了。白日里文渊阁的争论犹在耳边,那些泰西传教士与他们的“奇技淫巧”、“异端邪说”带来的纷扰,让他此刻更添烦闷。
“不见。”他挥手的动作都因乏力而显得有些迟缓。
门房却未立刻退下,脸上显出几分犹豫,弓着身子,小心地补充道:“侯爷,来人……瞧着装束,似乎是……朝廷里的人。小人见他穿着官服样式,像是……钦天监那边的。”
刘庆昏沉的脑中划过一丝清明。钦天监?西夷官员?他费力地思索着,记忆的角落被触动——是了,钦天监里确有那么几位泰西人,因精于历算、天文,被先帝留用,今上即位后似乎也未曾裁撤。领头的那位,好像是个叫……汤若望的?
“让他进来吧。”刘庆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强打起几分精神,“引他到西边小花厅等候。”
“相公!”侍立在一旁的桃红忍不住出声“您自个儿还烧着呢!王太医嘱咐了要好生静养,那些西夷和尚道士似的,能有什么正经事?不过又是来讨赏、说些怪力乱神的话罢了,何必此刻见他们,劳神费力?”
刘庆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无妨,既是钦天监的人,或许真有事。扶我起来。”
桃红知他脾气,不敢再劝,只能抿着嘴,和另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刘庆从榻上搀起,刘庆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压下喉咙间的痒意,这才缓缓朝小花厅走去。
花厅光线略显昏暗。一个身穿深蓝色旧式大明官袍、外罩黑色长外套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微微仰头,打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人果然是汤若望。他年岁已长,须发皆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碧蓝的眼睛在镜片后依然显得颇有神采,身姿也保持着学者的挺拔。见到刘庆,他右手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随即才按照大明的礼仪,深深一揖,动作稍显板正,却足够恭敬。
“参见侯爷。”
刘庆在主位坐下,只觉得一阵气虚,后背已渗出些许虚汗。他抬了抬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汤监正不必多礼。坐。你夤夜前来,见本侯是有何事?”他刻意省略了“天”字,只称“监正”。
汤若望并未立刻坐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平虏侯脸色不佳,气息短促,显然是抱恙在身。这让他本就斟酌再三的话,在喉头又打了个转。
他此次前来,实是踌躇良久。郡主病重,侯爷忧心如焚,举朝皆知。他带来的消息,渺茫近乎无望,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但作为一个深知此疾在欧罗巴亦被视为绝症的学者,作为一个蒙受天朝礼遇、心存感激的客卿,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将所知呈报,哪怕只是提供一个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
“侯爷,”汤若望开口,汉语流利,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平缓的异域腔调,“卑职此番冒昧求见,是……是听闻郡主贵体欠安,所患乃肺痨之疾。卑职在欧罗巴时,对此疾亦有所闻,彼处医者……或有不同于中土之疗法。特来禀告侯爷,或可……聊备参考。”他说得很慢,很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权衡。
刘庆的心微微沉了一下。西人之法?他脑中瞬间闪过关于泰西医者动辄“放血”、“灌肠”的传闻,荒诞且粗暴。
心底那点因对方身份而升起的一丝期待,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嘲弄——难道这万里之外的法子,还能比汇聚天下名医的王济堂更高明么?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下的又一根虚无稻草罢了。
他面上未露分毫,只是静静地看着汤若望“哦?西人之法?汤监正但说无妨。” 。
汤若望感受到了那份平静下的疏离。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避开了刘庆的直视,语气变得更加缓滞:“侯爷明鉴,此法……此法在吾邦,亦非万全之策,奏效者……十不存一。且施行起来,颇有讲究,亦有风险。卑职……卑职实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并非故意卖关子,而是真心不确定,将这近乎“偏方”且成功率极低的方法告知正处于焦虑中的平虏侯,究竟是尽责,还是添乱。
“本侯既让你说,你便直言。”刘庆的语气加重了些,他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哪怕最后证明是荒谬的,也好过在此刻猜测耗费心神。
汤若望终于抬起头,缓慢地说道:“不敢欺瞒侯爷。欧罗巴医家对此疾,有一流传甚久之法,名为‘放血疗法’。”
刘庆的笑意在汤若望说出“放血疗法”四字时,便已凝固在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果然如此。他心中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如同风中之烛,倏忽摇曳,几近熄灭。
然而,他并未打断这位远渡重洋的老者。汤若望的汉语已相当流利,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此刻正努力用他能找到的最贴切的词汇,解释着那套源自欧洲古老医典的理论:关于“体液平衡”,关于“坏血”需要被释放以促进“好血”再生,关于特定的放血部位与星辰运行的关联……
刘庆安静地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花厅里燃着炭盆,驱散了秋末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凉。
这些理论,在他听来,与王济堂及诸多中医名家所述的“阴阳失调”、“邪毒内蕴”虽有术语之别,在“无法根治”这一残酷结论上,却并无二致。甚至,这种粗暴的“放血”,在他看来,对芷蘅那般油尽灯枯的身子,恐怕有害无益。
汤若望终于陈述完毕,花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老者微微喘息,蓝色的眼眸透过水晶镜片,谨慎地观察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的反应。
第1064章 干暖之地
他看到刘庆脸上并无怒色,也无惊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超越了他预期的平静。
刘庆没有对放血疗法本身做出评价,反而将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汤若望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式大明官袍上,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汤天监,你来大明,有多少年了?”
汤若望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侯爷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略作思索,右手在胸前习惯性地划了个十字,才恭敬答道:“回侯爷,自万历四十八年抵澳门算起,至今已有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刘庆低声重复,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汤若望,投向了更远的时空,“比本侯的年纪还长。这些年,你修历法,铸火炮,译书籍,授西学……朝廷待你如何?”
汤若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声音平和却清晰:“天朝上国,海纳百川。陛下与朝廷不拘一格,授卑职以钦天监监正之职,许我等传播天主福音,研习格物之学。虽有不解与阻挠,然皇恩浩荡,幸甚至哉。”
“既知皇恩浩荡,”刘庆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汤若望心头莫名一紧,“你应当知道,郡主之疾,牵动圣心,亦系本侯全部念想。你今日所言‘放血’之法,有几成把握?可曾在你欧罗巴,治愈过如郡主这般沉疴之人?又或者,仅仅是……聊尽人事,甚至……加速其亡?”
最后几个字,刘庆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
汤若望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摘下那副精致的水晶眼镜,用衣袖轻轻擦拭,整理思绪。重新戴上眼镜后,他迎上刘庆审视的目光,眼中没有了先前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般的坦诚。
“侯爷明鉴。”他缓缓道,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放血之术,在吾国亦非万能,更非无风险。对于郡主所患之‘肺痨’,卑职查阅过能够找到的所有欧洲医书,包括古希腊希波克拉底、古罗马盖伦的着作,以及近年来一些新的论述……坦率地说,并无确切治愈之记载。此法更多用于治疗发热、头痛或某些被认为由‘血液过盛’引起的病症。”
他顿了顿,看到刘庆眼中并无意外,才继续道:“卑职提及此法,并非妄言可愈郡主。而是……而是基于两点。其一,郡主之疾,太医束手,药石罔效,侯爷倾尽天下之力,寻遍珍奇,亦难挽狂澜。或许……或许可试非常之法?即便只有万一之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其二,卑职在钦天监,亦闻侯爷力排众议,设立‘格物院’,倡导‘师夷长技’。侯爷胸怀,非一般士大夫可比。卑职冒昧揣测,侯爷或愿一听西法,纵然……纵然此法可能徒劳,甚至……险峻。”
汤若望没有回避“险峻”二字。他知道,面对刘庆这样的人,任何隐瞒或夸大都是愚蠢的。
刘庆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深了。他何尝不明白汤若望的意思?在绝望的深渊里,任何一根稻草都会被紧紧抓住,哪怕它可能脆弱不堪,甚至带着尖刺。汤若望是在赌,赌他刘庆在走投无路之下,愿意尝试任何可能,哪怕这尝试看起来荒诞不经;也是在试探,试探这位侯爷对“西学”真正的态度和容忍度。
“万一之望……”刘庆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汤天监,你可知,这‘万一’,若成了‘万无一失’的反面,本侯……承受不起。”
汤若望深深躬身:“卑职明白。此乃千钧之重,卑职不敢妄言。今日前来,仅是将所知呈于侯爷面前。用与不用,何时用,如何用,皆凭侯爷与太医圣断。卑职……告退。”
他没有再试图说服,也没有祈求。只是将选择权,完整地交还给了刘庆。这份谨慎和坦诚,反而让刘庆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且慢。”就在汤若望准备退出花厅时,刘庆叫住了他。
汤若望停步回身。
刘庆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次带上了更多的审视:“汤天监,你精于历算、火器、格物。这医道,似乎并非你所长。”
汤若望坦然道:“侯爷所言极是。卑职于医学,仅为涉猎,不敢言精。然在欧罗巴,学问不分家。卑职与一些精通医道的同僚常有书信往来,亦读过些医书。得知郡主贵恙后,便留心搜集相关资料,方才敢来禀报。”
“除了这放血疗法,”刘庆缓缓道,手指的叩击停止了,“西人对此疾,可还有其他见解?或者,在养护、隔绝病气、增强病者体力方面,有无特异之法?不拘是否成例,无论听起来如何奇异,但说无妨。”
他问的,不再是那个渺茫的“治愈”,而是更实际的“缓解”与“护理”。这微妙的转变,让汤若望精神一振。
汤若望略微沉吟,开口道:“侯爷所问,卑职确有些许见闻。其一,关于隔离与洁净。意大利有些地方,会对患此重症者实行严格隔离,其居所用具常以烈酒擦拭,护理者亦以布掩口鼻,勤加洗手。其二,关于休养环境。有医者认为,清新干爽的空气、充足的阳光照射,或对此疾患者有益。其三,关于饮食。多食鲜奶、鸡蛋、肉类以强壮身体,饮用煮沸之水,避免食用可能腐败之物。其四……”他顿了顿,“欧罗巴亦有类似‘痨病’之症,有医者曾尝试让病患远赴气候干暖之地休养,如地中海沿岸或山中疗养院,部分病者确有好转。然此非疗法,更近乎……借助自然之力。”
刘庆眼中若有所思。汤若望所说的这些,有些与王济堂的做法不谋而合,有些则提供了新的思路。尤其是“远赴干暖之地休养”,让他心中一动。大明疆域辽阔,是否有这样的地方?
第1065章 汤若望
“此外,”汤若望补充道,“卑职听闻,在极西之地,有人尝试用某种取自南美金鸡纳树皮的粉末治疗发热,对某些与‘肺痨’症状相似的恶疾似有奇效。然此物极其稀有,运输艰难,且是否对症,卑职实不敢断言。”
金鸡纳霜?刘庆记下了这个名字。虽然听起来遥不可及,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本侯知道了。”刘庆终于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汤天监有心了。你提供的这些……见闻,本侯会斟酌。郡主之事,还望你继续留心,若有新的、切实可行的西法,都可来报。”
“卑职遵命!”汤若望再次躬身,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激动。他知道,自己今天冒险前来,虽然没有带来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但至少,他让这位举足轻重的侯爷,对西学的可能应用,打开了一扇微小的窗。
“退下吧。”刘庆挥了挥手。
“卑职告退,愿侯爷保重贵体,愿郡主早日康复。”汤若望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出花厅。
花厅内重归寂静。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刘庆独自坐在椅上,许久未动。汤若望带来的信息,像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放血疗法?他几乎立刻否决了。风险太大,依据可疑。
但那些关于隔离、洁净、环境、饮食的建议,尤其是“远赴干暖之地”和那个遥远的“金鸡纳霜”……却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也许,真的该换个思路?也许,在中医竭尽所能之后,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看似零碎甚至荒诞的“偏方”,能带来一丝不一样的希望?然而在他印象中这金鸡纳霜是用于疟疾之用的,对于肺痨无效,未必让人去南美找来,耗时耗力却无效,那他如何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场景:一个是朱芷蘅苍白的面容,在药气氤氲的房间里日渐憔悴;另一个,是阳光明媚、空气干爽的某处山水之间,她也许能靠着窗棂,看着外面的景色,脸上能多一丝血色……
“桃红。”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守在门外的桃红连忙进来:“侯爷?”
“去请王太医过来一趟。还有,”刘庆顿了顿,“让人进宫找下苏茉儿去查查,我大明境内,何处有气候常年温暖干燥、风景宜人、又便于寻医问药之地?比如……云南?或是湖广的某些温泉之地?再远些……岭南?”
桃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用力点头:“是,妾这就去!”
他眯了眯眼,虽然汤若望今日所言之法,之物于后世都是无效之说,但南美,北美。。。。。。
刘庆站在花厅的窗前,望着汤若望的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渐渐远去,融入深沉的夜色。秋夜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让他因发热而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异样的清醒。
汤若望走了,带着关于“放血疗法”那渺茫到近乎荒诞的希望,也带着刘庆最后那些关于“洁净”、“环境”、“金鸡纳霜”的询问离去。这次会面,未能带来治愈的曙光,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刘庆本就因国事家事而紧绷的心弦上,余音嗡然。
航海时代。
这个词并非汤若望所言,却在他描述欧罗巴诸国“船只越造越大,航行越来越远”、“为寻找香料与黄金,甚至为传播福音而不畏艰险”时,清晰地浮现在刘庆脑海。他想起郑森舰队控制的海路,想起荷兰人在台湾、琉球的鬼祟身影,想起更早时葡萄牙人盘踞澳门,西班牙人横行吕宋……这些西夷,驾着他们坚船利炮,从万里之外而来,所求绝非仅仅是贸易与传教那么简单。那是一种缓慢却坚定的渗透,一种对未知世界无穷尽的贪婪与探索欲。
而大明呢?虽有郑森这样的海上雄杰,但朝廷重心始终在内陆,在边关,在恢复“天下”旧观。对那无垠的蓝色疆域,对海那边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知之甚少,甚至有意无意地忽视。
“若是大明不能抓住这机会,那日后恐怕就……”刘庆没有说完这句话,但那股寒意,比秋夜的风更冷,直透心底。他仿佛看到未来某个时刻,更加庞大、更加犀利的西方舰队,叩开的将不再仅仅是藩属小国的港口。
至于汤若望……他今日前来,献上那成功率渺茫的“放血疗法”,当真只是出于医者仁心或客卿本分?没有借此加深联系、为日后传教行方便之门的考量?刘庆不信。这些传教士,信仰坚定,手段灵活,他们带来的“福音”与“西学”如同一体两面。接纳西学,就很难完全杜绝其教义的传播。这天主教,是绝不能让它在华夏像在西方那般扎根蔓延,动摇儒家根本的。这口子,不能松。
但是……若完全拒之门外,闭目塞听,大明又将错过多少?那些精妙的钟表、望远镜、历法、乃至汤若望隐约提及的、可能关乎更强火器的知识……
他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身体的不适阵阵袭来,他扶着窗棂,低咳了几声。然而,对那个陌生西方世界的好奇与警觉,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田。
汤若望坐在返回钦天监的一辆简陋的青篷小车,心情复杂。放血疗法未能引起平虏侯的重视,在他意料之中。那些关于护理的建议能被听进去一二,已属意外之喜。他正默默祷祝,希望郡主能得上帝眷顾,也希望自己今日之举不至唐突惹祸。
马车却忽然停了。外面传来交谈声,随即车帘被掀开,一名身着平虏侯府服饰、神色精干的亲随出现在眼前。
“汤监正,侯爷有请,请您再回府一趟。”
汤若望心中一凛,不知是福是祸。刚刚离开又被唤回,莫非侯爷改了主意,要对那放血疗法追问细节?或是觉得自己所言不祥,要加以申饬?他定了定神,道:“有劳引路。”
第1066章 是福,还是祸
再次踏入平虏侯府,气氛似乎与刚才有所不同。引路的亲随脚步更快,穿过回廊,依旧将他带入西花厅。厅内多燃了两支牛油大烛,照得亮堂了些。刘庆已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色在烛光下依然透着病态的潮红,但眼神却比方才锐利清明了许多。
“侯爷。”汤若望躬身行礼,心中越发忐忑。
“坐。”刘庆示意,“方才所言西法之事,暂且不提。本侯有些关于欧罗巴……你们西方诸国的事,想问问你。”
汤若望依言坐下,心中疑惑更甚:“侯爷请问,卑职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谈话,完全出乎汤若望的预料。刘庆问的并非奇闻异事或神仙方术,而是西方诸国的王室更迭、政体异同、疆域大小、兵力强弱、海外拓殖的据点与规模、各大学问中心的学者与研究方向、最新的格物发现传闻、甚至各国间的矛盾与战事。
汤若望起初回答得谨慎,尽量客观描述,避免褒贬。但见刘庆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便渐渐放开,将自己所知——从哥伦布、达伽马的远航,到教廷与世俗王权的斗争,从古腾堡印刷术带来的知识传播,到伽利略等人对天文学的挑战,从各国东印度公司的运作与竞争,到欧洲战场上方阵战术与火器的演进——择其要者,娓娓道来。
他惊讶地发现,这位看似被国事与家事压得疲惫不堪的大明权臣,对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力和洞察力。
时间在问答中悄然流逝。刘庆的问题逐渐从具体事实,转向了概括与比较。
当汤若望又一次补充说明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贸易网络和军事存在后,刘庆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温热的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忽然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汤若望脸上:
“汤监正,依你之见,撇开疆域人口、文物典章这些不谈,单论这……开拓进取之势头,格物致知之风气,乃至对这寰宇之认知与探索,今日之大明,与今日之欧罗巴诸国相比,差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让汤若望瞬间僵住。冷汗几乎立刻从后背渗了出来。他太清楚大明官员,尤其是上位者,普遍的心态——天朝上国,四方来朝,物阜民丰,文治武功,岂是那些化外蛮夷可比?这种比较本身,就带有冒犯。更何况要他一个“西夷”来点评大明的不足?
他张了张嘴,喉头发干,脑中飞速转动,试图寻找一个既不失实、又不至触怒对方的说法。花厅里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侯爷……”他声音有些发紧,最终,选择了相对最安全、也最接近他真实看法的一个方面,“卑职……卑职窃以为,或在于……对这浩瀚世界,主动探索之心思与脚步,大明……似略缓于西方诸国。”
说完,他立刻垂下目光,不敢看刘庆的表情,准备承受可能的雷霆之怒或冰冷的逐客令。
然而,预想中的怒斥并未到来。他听到刘庆似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是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的脆响。
汤若忐忑地抬起眼,只见刘庆并未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似感慨,似沉吟。
“汤监正此话,倒说得……中肯。”刘庆的声音缓缓响起,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我大明,地大物博,悠悠中华,上下几千载文明,历朝历代,亦非无开拓创新之举。张骞通西域,郑和下西洋,乃至本朝永乐年间,何其壮也!”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下来:“然,自永乐后,海禁时紧时松,目光渐收。士人埋首经义,匠人固守成法。对这寰宇之变,对新知之术,主动探求之心,确实……慢了下来。脚步,也着实迟滞了些。”
汤若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平虏侯,非但没有因他直言“略缓”而恼怒,反而自己将话接了过去,以更深刻的历史视角,承认了这种“迟缓”!他愕然地看着刘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位侯爷,究竟在想什么?
刘庆没有理会他的震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向汤若望,目光深邃:
“汤监正,本侯听闻,你并非独自一人在大明。还有几位同乡、学生,与你一同在钦天监效力,或散居各地,研习西学,可对?”
汤若望压下心中惊疑,点头道:“回侯爷,正是如此。有同僚如南怀仁、利类思等,亦有数位年轻学生,随卑职学习历算、格物。”
“好。”刘庆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汤若望,“本侯想从中择一合适人选,委以重任——出使西方。”
“出使?”汤若望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大明遣使西洋?自郑和之后,已是百多年未有之事!而且,派西人回去出使西方?这……
“不错,出使。”刘庆语气平淡“你们既已入我大明为官,食我大明俸禄,便是我大明臣子。既是臣子,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出使母国或故地,以大明使者之身份,沟通东西,有何不可?”
汤若望心中念头急转。出使西方?以大明使臣的身份?这……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他迟疑着,谨慎地问道:“不知侯爷欲遣使西行,是为何用意?是如古时那般,宣谕天朝威德,令诸国来朝?还是……”
刘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眼中闪动着汤若望看不懂的光芒。
“汤监正,本侯且问你,”刘庆不答反问,语气悠然,“你,以及你的同乡、学生,离乡背井,远涉重洋,来到这语言不通、风俗迥异的大明。有些人数十年未曾归家,甚至埋骨于此。你们觉得,生活在大明,是福,还是祸?”
第1067章 天下英才异宝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让汤若望难以回答。是福?背井离乡,传教受阻,常受排斥,思乡之情难以排解。
是祸?大明物产丰饶,文明灿烂,百姓在太平年景安居乐业,朝廷给予他们官职和一定的研究空间,比起战乱频仍、宗教斗争激烈的欧洲某些地方,这里堪称宁静的避风港,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可以播撒“福音”的广袤土地。
他沉默了片刻,字斟句酌:“回侯爷,大明地大物博,人杰地灵,百姓在侯爷治下,渐得休养生息。若无战乱灾荒,实乃人间乐土。如今侯爷励精图治,大明中兴指日可待。我等能蒙朝廷不弃,在此研习学问,传播……知识,实乃幸事。生活于大明,是我等之福。”
他巧妙地避开了“传播福音”,换成了“传播知识”。
刘庆对他的措辞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倘若,本侯愿意……接纳更多如你们这般的西人,来大明生活、治学、兴业呢?”
“接纳?”汤若望一时没反应过来。更多西人来大明?侯爷的意思是……开放口岸,允许更多商贾、工匠、学者前来?这自然是好事,有利于交流,也更利于……传教。
他心中刚刚升起一丝热切,但随即看到刘庆眼中那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一个更大胆、更不可思议的念头倏地闪过脑海!
他猛地看向刘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询。
刘庆看懂了他的眼神,缓缓颔首,印证了他的猜测。
“本侯让他出使西夷,不必强求藩属朝贡之虚礼。”刘庆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敲在汤若望心上,“本侯将奏明陛下,派遣我大明水师精锐——靖海侯麾下最新式之战舰组成特遣舰队,与使团同行。此舰队,当展我大明国威,令西夷知天朝有雷霆之怒,亦有瀚海之怀。”
他略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本侯要的,是尔等西方诸国,那些精于格物、化学、天文、地理、算术、哲学、医学、造船、冶金……乃至任何一门有用之学问的贤才、巧匠、学者!无论其当下名声显赫还是默默无闻,但凡有其才实学,本侯——全要!”
汤若望屏住了呼吸。
“使团可明告彼辈:若愿举家东来,投效大明,本侯可承诺,其家族皆可迁居大明,受朝廷庇护。每人,赐黄金千两为安家之资,并按才授官,专研其学,一应所需,朝廷供给。其子弟,可入大明官学,科举入仕,与我华族同。”
刘庆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铁血般的意志:“若有人恋栈故土,或为其国主所阻,不愿前来……那也由不得他们。告诉郑森,告诉使团正使,不管用什么法子——礼聘、利诱、计赚,甚至,”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绑了。也要给本侯带回大明!”
“……”汤若望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碧蓝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听说过帝王为了美女珍宝发动战争,也见过殖民者为黄金香料掠夺土地,可如此明确、如此大规模、如此不惜代价地去“抢夺”人才!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平虏侯的思维和魄力,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然而,惊愕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激动、荒谬与一丝隐秘兴奋的情绪,悄然滋生。
抢人?这听起来固然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若真能成行,将多少欧洲的杰出学者、能工巧匠“请”来大明?
那天文学、数学、医学、机械学……的知识将在中土汇聚、碰撞!这对他一直致力于传播的“西学”而言,将是何等巨大的助力!
至于他们原本的信仰……人来了,日子久了,在这片土地上,主的荣光难道还愁没有机会播撒吗?或许,这才是上帝指引的、让福音广传东方的更宏大的道路?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方才的忐忑不安被一种参与历史的狂热所取代。他弯下腰,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侯爷深谋远虑,气魄吞天!卑职……卑职叹服!谨遵侯爷钧令!但不知,侯爷欲使团何时成行?以何人为正使?卑职与同僚,定当竭尽全力,拟列名单,详述西方各国贤才所在!”
刘庆看着汤若望瞬间转变的态度,心中了然。利益,永远是撬动人心最有效的杠杆,无论这利益是现实的黄金官位,还是虚幻的“传播福音”之愿景。
“不急。”刘庆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此事需周密筹划。本侯会令靖海侯郑森,从天津卫新下水的战船及东海舰队中,抽调精锐,组成一支足以震慑寰宇的无敌舰队,为尔等护航,亦为宣示国威。使团人员,除你推举的正副使及通译、随员,亦可包含你信任的学者、教士,以便沿途辨识人才、搜集典籍。一应人选,由你与郑森商议拟定,报于本侯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如同谈论一笔交易:“此外,你可将风声放予使团及舰队知晓:此行,不仅‘请’人,西方诸国历年之研究着述、奇巧器械、植物种子、矿产图谱……凡有益于格物致用、富国强兵者,尽可收购、誊抄、或设法带回。按价值论,带回一名公认的大学者,赏银千两;带回一份有价值的独家着述或秘方图样,赏银百两;寻常有用书籍、器物,亦按质论价。总之,不使其国,不使其人,不使其书!”
汤若望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满载着欧洲智慧结晶的宝船驶回天津港的景象。他忍不住躬身,语带感慨:“侯爷如此气度,如此手笔,真乃千古未有!卑职听得,都恨不能年轻二十岁,亲率使团,再踏西行之路,为侯爷,为大明,网罗这天下英才异宝!”
刘庆淡淡一笑,挥了挥手:“此事便如此议定。你且回去,与同僚细细商议,草拟方略与人选。切记,机密行事。待本侯奏明陛下,取得郑森那边回音,再行详谈。”
第1068章 虎视眈眈
“卑职明白!卑职告退!”汤若望强压激动,再次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花厅。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花厅内,重新归于寂静。刘庆独自坐在烛光里,脸上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他低低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厅中回荡。
身体依然在发烧,国事家事依然千头万绪。他不知道这近乎疯狂的“人才掠夺计划”能带来多少实际效益,又会引发西方何等反应。但这步棋,他必须下。大明不能再沉浸于“天朝上国”的旧梦,慢慢追赶了。必须用非常手段,主动去攫取、去消化、去超越。
这几日,刘庆强撑着病体处理政务,却再未踏入朱芷蘅的房门一步。并非不想,而是不敢。
他这风寒来势汹汹,虽经医诊治服药,高热稍退,但咳嗽、乏力、头痛的症状依旧明显。
自己这般病着,万一将寻常风寒的病气过给她,对她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肺腑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只能每日通过桃红、孙苗说上几句话。看到她气色似乎比前几日更差了些,咳嗽声隔着门窗传来依旧揪心。
文渊阁内,今日议事暂告段落,众臣散去,唯独首辅高名衡留了下来。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正揉着额角、脸色依旧透着不健康红晕的刘庆身上。
“子承,”高名衡放下茶盏,“老夫近日听得些风声,道是你私下里,正着令钦天监那边,筹备出使泰西诸国之事?此等遣使外藩、宣谕国威、交通聘问的邦交大事,历来由礼部主理,鸿胪寺协办。如今绕过礼部,直接交由钦天监那几个西人操持……是否,略欠稳妥?朝中已有议论。”
刘庆揉额角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自己的老师。高名衡清癯的脸上平静无波,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出不赞同。刘庆知道,这“风声”能传到高名衡耳中,且让他特意留下询问,说明朝中关注此事、并持反对或观望态度者,绝非少数。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礼部职权的问题,而是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摇了摇头,声音因久咳和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老师,此番筹备出使,与历朝历代遣使外藩,用意不同。非为彰显天朝威仪,令其纳贡称臣;亦非仅为寻常聘问,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迎上高名衡略带诧异的眼神,继续道:“学生此番用意,旨在让泰西诸国所研习之格物新学、精巧技艺、乃至对寰宇地理之新认知,能为我大明所用,能补我华夏学问之未逮,能强我国家之筋骨。”
高名衡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露出明显的不悦:“子承,此言差矣!泰西不过化外若干佐尔小国,蛮荒未开,纵有些奇技淫巧,不过是匠人末流,如何能与我有数千年传承之中华文明相提并论?我大明承继前朝典章文物,诗书礼乐,格物致知亦有朱子、阳明先贤阐发,博大精深,岂是那些西夷小术所能比拟?你如此抬高彼辈,未免……未免有些妄自菲薄,亦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这番言论,刘庆并不意外。这是此时绝大多数大明精英士大夫内心真实的想法,根深蒂固。他并未立刻反驳,甚至脸上没有出现被冒犯的怒色,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名衡。
等老师略显激动的语气稍平,刘庆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老师,依您之见,学生力主推行、并已初见成效的‘格物致用’之学,于国于民,是好,还是坏?”
高名衡被他问得一怔,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这里。他沉吟片刻,抚须道:“格物致用,明体达用,自然是好的。观如今工部所制之新式火铳、火炮,威力远胜旧物;天津、松江所造之新式舰船,坚利迅捷;还有那已试通数地的‘火车’、铺设日广的‘水泥’官道,乃至军中改良之被服、农事新得之器械……无一不是利国利民、富国强兵之实学。朝野有目共睹,此乃子承你一大政绩,无人能否认。”
他话锋一转,重新变得严肃:“然,治国平天下,不能仅凭格物之术。根本仍在圣人之道,在纲常伦理,在吏治民生。若只重奇技,而轻忽根本,则恐舍本逐末,甚至动摇国本。泰西之学,纵有一二可取,亦当以我为主,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岂可如子承你所谋划这般,大张旗鼓,甚至欲遣使远航,主动求取?这姿态,首先便落了下乘!”
刘庆静静地听着,脸上忽然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目光灼灼地盯住高名衡:
“老师,您可知道,如今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我们所认知的这‘天下’,早已不是古人所述、舆图所绘的模样了?”
高名衡眉头皱得更紧。
“在茫茫大海之外,有数倍、数十倍于大明疆域的广袤陆地,有我们闻所未闻的种族邦国,有取之不尽的奇珍异产,亦有……虎视眈眈、驾着坚船利炮、怀着勃勃野心的强邻!”
刘庆的声音逐渐激昂,“泰西诸国,船队已遍行四海,据点星罗棋布。他们争夺的,不仅是眼前的贸易之利,更是万里之外的无主之地,是未来百年的气运消长!而我们,却还固守着‘天朝居中,四夷来朝’的旧梦,眼睛只盯着长城内外、黄河两岸这‘天下’的一隅,自诩为世界之中心,浑然不觉时代已然大变,浪潮正在涌来!”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脸色已变的高名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师,请您扪心自问,若无这些年工部格物院殚精竭虑改良的犀利火器,若无郑森水师那些仿西法建造、又经改进的铁甲舰、炮舰,我大明承运朝,能否在短短数年间,平定内乱,驱逐建奴,收复辽东,控扼东瀛海疆,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第1069章 投鼠忌器
高名衡僵在座位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是啊,那些决定性的战役,无论是陆上的野战争锋,还是海上的炮舰对决,大明军队所倚仗的,早已不是传统的弓马刀枪,而是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威力更大的火炮火铳!
是那些航行更快、载炮更多、防护更强的战舰!没有这些“格物”与“西法”结合的产物,仅凭忠义之气、传统战法,想要在明末清初那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重现“中兴”,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个认知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让他一时难以接受,却又无法否认。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高名衡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避开刘庆灼人的目光,低声道:“纵然……纵然如此,西学之中,颇多与我儒家伦理相悖之说,其教徒所传之‘天主’邪说,更是乱我华夷之辨,蛊惑人心。若大开方便之门,恐其学说泛滥,动摇我华夏道统之根本啊!此乃关乎国本之大事,不可不慎!”
听到老师终于从纯粹的“技艺无用论”,转向了更深层的“文化安全”忧虑,刘庆心中反而稍稍一松。这说明老师至少部分接受了他的“大势”分析,争论的焦点转移了。
刘庆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激动之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老师,西学是否会动摇华夏道统,学生以为,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华夏文明,绵延数千载,历经多少异族冲击、思潮激荡?佛教东来,何其鼎盛,如今不也化入我中华,成为三教之一?我华夏文明之博大与韧性,在于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在于其与时俱化、生生不息。若因惧怕冲击而自闭门户,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语气转冷:
“至于那些整日将‘圣人言’、‘华夷之辨’挂在嘴边,看似忧心忡忡,实则不过是为了维护自身话语权、排斥异己、固守既得利益的……某些人,老师觉得,他们是真的担心道统沦丧,还是更紧张于‘格物’兴起、西学东渐,会打破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经义空谈,动摇他们高高在上的清流地位?”
“东林余孽”四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高名衡已然心知肚明,脸色变幻不定。明末党争之祸,殷鉴不远。那些以道德文章自诩、以清议钳制朝政的所谓“清流”,在国家危亡之际的表现,高名衡比谁都清楚。
刘庆看着老师复杂的神色,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老师,学生并非要全盘西化,更非要以西学取代中学。所求者,不过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以我为主,主动去了解、去学习、去消化、去超越。遣使西行,是手段,非目的。礼部若愿积极参与,学生求之不得。但此事关键,在于能否真正识得西学精华,能否带回切实有用之人才典籍。钦天监诸人,熟悉西事,通晓语言,由他们主导前期筹备,学生以为,恰是用其所长。”
高名衡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他不得不承认,刘庆所言,虽惊世骇俗,却自有一番道理,且眼光之长远,格局之宏大,已远超寻常朝臣。只是这其中的风险、引发的争议、以及未来难以预料的变数……
“此事……干系太大。”高名衡最终缓缓道,“你需有万全之策,徐徐图之。朝中议论,老夫可尽力为你斡旋安抚。但百官面前,你需有足以服众的缘由与步骤。另外,”
他深深看了刘庆一眼,“你的身体……才是真正的国本。切莫再如此操劳忧急。郡主那里……唉,吉人自有天相吧。”
“学生明白。多谢老师。”刘庆起身,郑重地向高名衡行了一礼。老师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但至少不再坚决反对,并且愿意为他抵挡部分朝议压力。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高名衡见刘庆对遣使西行之事态度坚决,且已深思熟虑,知再劝无益,便不再纠缠此事。他翻开手中另一份兵部呈送的简报,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将话题转向了更迫在眉睫的军事部署。
“子承,还有一事。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前日合议,以为南方诸省大体已定,虽有余孽,然不成气候。为节省饷秣,并充实北边防务,应对罗刹、蒙古诸部,拟从福建、广东前线,分批抽调吴三凤所部精锐,北返驻防。尤其是辽东丁三用兵在即,若有这支生力军北上策应,或更为稳妥。大军开拔,需早作准备。”
刘庆正端起茶盏润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因风寒而泛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眯了眯眼,声音因喉咙不适而略显低沉,却异常清晰:
“老师,南方……还不能说高枕无忧。大军不可全撤。”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思忖着措辞:“福建、广东虽已平定,然地方匪患、宗族械斗、以及前朝溃兵散勇啸聚山林之事,仍时有发生。若无足够兵力坐镇弹压,恐死灰复燃。尤其是……”
他抬眼看向高名衡,缓缓吐出三个字:“小琉球。”
高名衡神色一凝。他自然知道“小琉球”盘踞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谁——郑芝龙,昔日东南海上霸主,亦是大明靖海侯、水师统帅郑森的亲生父亲。
刘庆叹了口气:“郑芝龙此人,老于海上,根深蒂固。虽退守小琉球,看似拥立隆庆朝,实则拥兵自重,俨然国中之国。其麾下旧部、海商网络遍布东南沿海及南洋,不可小觑。留兵南方,一大用意,便是防他。”
高名衡沉默不语。他明白刘庆的“难处”。这难处,不仅仅在于郑芝龙本身的势力,更在于他与郑森那层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
对郑芝龙用兵,势必牵动郑森,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水师的稳定。而郑森,是刘庆“中兴”大业中不可或缺的海上支柱,更是未来经略海洋、执行那宏大“西行计划”的关键人物。投鼠忌器,莫过于此。
第1070章 爱美人不爱江山
也正因这层微妙关系,朝中大臣对“小琉球”问题大多三缄其口。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海外一岛,化外蛮荒之地,产出有限,劳师远征得不偿失,不如维持现状。既避免与郑森产生龃龉,也省了朝廷一笔军费和麻烦。
“可是,”高名衡还是提出了现实的困境,“南方维持重兵,耗费巨大。如今十万大军屯于闽粤,人吃马嚼,每日钱粮如流水。户部杨仪那边,已是叫苦连天。而北方,辽东丁三要打罗刹,蒙古诸部近来又频频异动,尤其是科尔沁部,遣使送来急报,言察哈尔、喀尔喀等部受卫拉特蒙古怂恿,有联合东侵、挤压其牧场之势,请求天朝发兵震慑或调停。北边防线,同样吃紧。这南北之间的兵力调配,钱粮分配,你心中须有定计。”
听到“科尔沁部求援”,刘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鼻腔里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冷哼。
“先让他们打一打吧。”刘庆语气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些蒙古部落,惯会见风使舵。当年与建奴联手寇边、劫掠我大明时,何曾记得‘天朝’?如今建奴被我逐出辽东苟延残喘,他们见势不妙,掉头又来表忠称臣,想让我大明出兵流血,为他们看家护院、争夺草场?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眼中寒光微露:“当我大明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打手,还是予取予求的冤大头?他们内部有纷争,正好。让他们先互相消耗些实力。等他们打疼了,打累了,自然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求我大明‘主持公道’。”
高名衡微微颔首。他虽主张对蒙古以羁縻抚慰为主,但也深知这些草原部落的反复无常。
刘庆这番“坐山观虎斗”、“以夷制夷”的打算,虽然冷酷,却符合当前朝廷利益最大化的原则。既能节省兵力钱粮,又能削弱蒙古诸部整体实力,还能在关键时刻以调停者身份介入,攫取最大政治利益。
“此言甚合我意。”高名衡表示赞同,但随即提醒道,“然,坐观其斗可以,却不可坐视一方坐大,尤其是那卫拉特部。巴图尔珲台吉野心勃勃,近年西征东讨,势如破竹。若放任其借机吞并或控制漠南蒙古诸部,整合草原力量,则其势大成,将来必为我西北心腹大患,恐非今日之蒙古诸部可比。届时再想收拾,代价恐十倍、百倍于此。此中分寸,需仔细拿捏,密切监视。”
“学生省得。”刘庆正色点头,“已令陕西、甘肃、宁夏诸镇加强戒备,多派哨探深入草原,密切关注各部动向,尤其是卫拉特部的东进迹象。对科尔沁等部的求援,可先予以口头安抚,赏赐些茶叶、布帛,允其于边境指定关口互市,以示天朝关怀。但出兵之事,暂缓。待辽东丁三那边对罗刹的战事有了结果,再视情形而定。”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继续道:“至于南方兵力……可做部分调整。吴三凤所部,抽调最精锐的三万步骑,携重装备,分批北返,驻于山海关至锦州一线,既可策应丁三,亦能震慑蒙古。其余七万,仍留驻闽粤,但可适当收缩防线,集中于要害城池及沿海口岸,重点弹压内陆匪患,并监视小琉球动向。同时,命郑森加强水师在台湾海峡的巡弋,对郑芝龙保持持续压力,但不主动挑衅。如此,南方兵力虽减,然核心威慑犹在,或可兼顾。”
高名衡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抽调三万精锐北上,既能缓解北方压力,又不至过度削弱南方防务,同时节省部分粮饷,算是个折中的方案。至于郑芝龙问题,依旧是悬而不决,但维持现状、加强监视,也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看来你已思虑周全。”高名衡终于露出一丝缓和的神色,“便依此议,着兵部行文吧。你也需好生休养,莫要事事亲力亲为,累垮了身子。”
刘庆迟疑了一下“老师,芷蘅此疾难痊愈,这冬日就要临了,太医说她可能就是这个冬天过了,学生亦无太多之法,如今朝政虽有些繁杂,但大体还算过得去,学生想带芷蘅南下,那边天气温暖一些,也利于她一些,倘若结果还是这般,也让学生我好受一些。”
高名衡一时语塞,指着刘庆的手指微微发颤,半晌才重重放下,长长叹出一口气。
“子承啊子承,”他摇着头,“你……你当真要效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聩之行?是,郡主病重,你情深义重,老夫理解,天下人也看在眼里。这两个月你闭门不出,老夫替你挡了;你精神不济,议事偶有疏漏,老夫替你圆了。可如今……如今你竟要放下这千斤重担,离京南下?就为了……为了让她少受些冬寒之苦?”
他上前一步,眼中锐光逼人:“你扪心自问,如今朝局当真‘大体还算过得去’?辽东战事一触即发,胜负未卜;东瀛、越南使者还在京中扯皮;西南土司阳奉阴违;黄河修堤款项尚未凑齐;各地灾民嗷嗷待哺;更别说你刚刚谋划的那惊世骇俗的‘西行抢人’之策!桩桩件件,哪一件离得了你坐镇中枢,乾坤独断?眼下这太平,不过是各方势力惮于你的兵权威望,惮于你平乱复国的赫赫武功,暂且按捺罢了!”
高名衡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你信不信,只要你前脚离开京城,哪怕只是南下数月,后脚这朝堂之上,立时便是暗流汹涌!清流会攻讦你‘因私废公、辜负圣恩’;权贵会趁机争夺利益、安插亲信;那些被你压制的野心之辈,更会蠢蠢欲动!莫忘了,承运帝尚且年幼,这大明的天,是你刘子承一手撑起来的!你若不在,单凭老夫一个书生,如何镇得住这满朝心怀各异、盘根错节的衮衮诸公?届时政令不出文渊阁,各方掣肘,前线军心浮动,地方阳奉阴违……八年心血,中兴之象,恐将毁于一旦!你……你让老夫如何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这浴血重生的大明江山!”
第1071章 离开京城
说到最后,高名衡已是声色俱厉,胸口剧烈起伏。他是真的急了,也怕了。他太清楚刘庆对于这个政权的不可替代性,那不是简单的权臣,而是真正定鼎乾坤的柱石。这块石头一旦挪开,刚刚搭建起来的脆弱架构,随时可能崩塌。
刘庆被老师这番疾言厉色说得面色发白,他静静承受着老师的怒火,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等老师气息稍平,他才低声道:“老师所言,学生岂能不知?这江山之重,学生一日不敢或忘。可是老师……”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芷蘅她……恐怕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个冬天……这个冬天对她而言,如同鬼门关。京师苦寒,北风如刀,她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剜我的心。学生知道国事为重,可学生也是人,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她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丈夫!我带她南下,去两广,去琼州,哪怕只是寻一处温暖些的宅院,让她能晒晒太阳,少咳几声,多进半碗粥……哪怕最终结果依旧无法改变,至少……至少学生尽力了,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不至于让她孤零零在这冰冷的京城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硬块,目光恳切地望着高名衡:“老师,学生并非要撒手不管。南下行辕亦可处置政务,重要奏报可六百里加急传送。京师有您坐镇,有王汉,有杨仪,有崔呈秀……寻常政务,您与诸位阁老自可裁决。遇有大事不决,或军情急报,学生必即刻回复,绝不延误。学生只是……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她。这江山,学生放不下,可她的命,学生同样……赌不起,也等不起啊!”
高名衡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与几乎卑微的恳求,满腹的斥责与道理,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何尝没有年轻过?何尝不懂这情之一字的刻骨铭心?只是身在其位,很多时候,个人的情爱,必须让位于家国天下。可眼前的学生,分明已被这双重重压逼到了极限。
他想起了刘庆这些年的不易。从一介书生,到接下先皇旨意,到拥立新君、总揽朝政的平虏侯,每一步都踩着荆棘与尸骨。他肃贪腐,整军备,抚流民,抗外侮,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这艘将沉的破船又拉回了航道。他享过一日清福,终日殚精竭虑。如今,他唯一深爱的女子,他亏欠了八年的女子,即将离世,他只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高名衡的心,终究是软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老夫说不动你,也……不忍再说。你既已决意南下,想必也有了安排。京师这里,老夫……尽力替你看着吧。只是有几件事,你须答应老夫。”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老师请讲,学生无不应允。”
“第一,南下路线、驻跸之所,必须绝对隐秘安全,护卫需加倍,严防任何不测。第二,行辕需有完备通畅的通信渠道,确保京师、边关文书能迅速送达你手,你的谕令也能及时返回。第三,离京时间不宜过长,最迟……最迟明年开春,无论郡主情形如何,你必须回京!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久无你。第四,”高名衡深深看了刘庆一眼,“南下途中,切莫因私废公,荒怠政务。否则,老夫第一个上表弹劾你!”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刘庆郑重躬身行礼。
高名衡看着他如释重负又满怀感激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带着几分埋怨,低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在开封,你若早早听老夫一句劝,顺了郡主的心意,将她明媒正娶接入府中,哪里还有后来这许多波折,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既要顾着江山,又舍不得美人,自己煎熬成这般模样!”
刘庆闻言,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是啊,如果当年……可这世上,哪有如果。
数日的收拾打点,在一种刻意维持的低调与凝重中进行。侯府内外,知晓内情者无不心情沉重。
药材、补品、专用的器皿、厚重的被褥、甚至那架特制的、可减震的马车,都一一备齐。
王济堂本欲随行,但刘庆以“京师更需要太医坐镇,且郡主病情已定,用药按方即可”为由,只带了两名精于调理和急救的太医,以及数名经验老道的嬷嬷侍女。
桃红自然是要跟着的,孙苗本也坚持要去,却被刘庆留下照看侯府和京中人脉往来,还得照看她的生意。
出行的日子,一个秋意浓得化不开的清晨。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北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是所谓“黄沙满城”的时节。这样的天气,对寻常人尚且难熬,何况是朱芷蘅。
数辆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稳妥的马车,在百余名精锐亲卫的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平虏侯府侧门,碾过寂寥的街道,向永定门行去。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车轮压在青石板上沉重而规律的回响,以及马蹄踏地的嘚嘚声,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永定门外,一身素净衣裙的孙苗已。寒风掀起她的衣角和发丝,她只是静静伫立,目光复杂地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车队。
她知道,此一去,山高水长,前路莫测。郡主那单薄如纸的身子,能否经得起这长途颠簸?侯爷放下如山的国事,这番深情,又能否换来上苍一丝垂怜?心中惆怅如这满城风沙,弥漫不散。
车队在她面前缓缓停下。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车窗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刘庆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对孙苗点了点头,低声道:“府中和京城,有劳你了。凡事,多与高阁老、王尚书通消息。”
“侯爷放心,郡主保重。”孙苗敛衽行礼,声音有些发哽,目光努力想投向车内,却只看到厚重的帘帷。
刘庆不再多言,放下帘子。车队重新启动,穿过高大的城门洞,将巍峨的京城渐渐抛在身后。
第1072章 改道去云南
城楼之上,值守的士卒显然已得将令,并未阻拦盘问,只是肃然立正,目送着这支特殊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之中。
车厢内,为了最大程度减少颠簸,铺设了厚厚的软垫,四角固定着小小的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朱芷蘅被裹在貂裘和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小脸。她靠在刘庆怀里,气息微弱,马车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她不自觉地蹙紧眉头。
刘庆一手环着她,另一只手始终轻轻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几乎细不可察的脉搏。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话,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也安抚自己焦灼的心。
“我们不去两广了,改道去云南。”他声音温和,“两广湿热,恐你不适。云南四季如春,气候温润,最是养人。我打听过了,昆明一带,有‘春城’之美誉,冬日也无严寒。我们在那里寻一处清静的院子,有花有草,有温暖的阳光,你定然会喜欢。”
朱芷蘅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眼中满是忧色,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子承,你……你当真就这样放下京中一切,陪我南下?国事繁巨,你身系天下,这般离京,我……我心中实在难安。这一路千里迢迢,又要耽搁你多少精力?若是朝中因此生出变故,我……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刘庆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下巴轻轻蹭着她微凉的发顶,声音低沉却坚定:“莫要说傻话。你从来都不是罪人。国事固然重,可你在我心中,同样重若千钧。京中有高老师在,有王汉他们在,出不了大乱子。重要的奏报,自会快马送来,我一样可以处置。此去云南,固然是为了让你避开北地苦寒,好生将养,但……”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也正好让我亲眼看看,西南的‘改土归流’,究竟推行得如何了。杨畏知在奏报里说得再好,不如亲自走一遭,看看实情。有些事,坐在京城高堂之上,是看不真切的。”
这后一番话,半是真意,半是安慰。他确实对西南局势心存疑虑,借此行察看,一举两得,也能稍减朝中对他是“纯粹为私”的指责。但最主要的,无疑还是怀中之人。
朱芷蘅何等聪慧,岂能不知他心意?他是在用“公私兼顾”来减轻她心中的负罪感。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滴冰凉的泪,无声地滑落,渗入他的衣襟。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尽量避开坎坷。然而,再好的马车,长途跋涉的颠簸也无法完全避免。才出京不过数十里,朱芷蘅便开始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着的闷咳,很快便越来越急,越来越深,瘦弱的身子在他怀中剧烈颤抖,苍白的小脸因缺氧和用力而涨得通红。
“芷蘅!”刘庆心中一紧,连忙示意马车放缓,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急唤侍女取水拿药。
随行的太医凑近听了听,脸色凝重,低声道:“侯爷,郡主脉息浮急,咳痰甚深,乃是车马劳顿,气虚动荡所致。需得缓行,多歇。是否……先在前方驿站休整一日?”
刘庆看着怀中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指尖都微微发绀的朱芷蘅,心如刀绞。他想起王济堂的嘱咐,舟车劳顿,最耗元气。这才刚刚开始……
“传令,前方驿站歇息。”他沉声下令。
车队缓缓停靠在官道旁一处略显简陋的驿站。亲卫们迅速控制四周,太医和侍女们簇拥着将朱芷蘅安置进最好的房间。
喂药,抚背,熏蒸……一番忙碌,她的咳嗽才渐渐平复下来,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是那呼吸声,依旧细弱而急促,眉心始终未曾舒展。
车队离了驿站,便彻底舍弃了速度。刘庆严令缓行,每日只走三四十里,遇有驿站或条件尚可的村镇便早早歇下。
路线也精心挑选,尽量择官道中平坦宽阔处,绕开崎岖山路。进入河南境内后,更是在开封府附近特意停留两日,让朱芷蘅得以稍事喘息。
杨秀姑闻讯从开封城赶来探望,两个女人隔着车窗说了许久话,杨秀姑带了许多家乡的温补之物,又细细叮嘱了桃红许多路上照料的事项,眼眶红红地目送车队再次启程。
然而,即便这般小心翼翼,旅途的损耗依旧清晰可见。朱芷蘅的精神越发不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便服用了安神镇咳的药物,夜间也常常被剧烈的咳嗽打断睡眠,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一点汤水补品,有时又会因颠簸或不适悉数吐出。
她的脸色在马车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清醒时,依旧执着地望着刘庆,里面盛满了歉意与依恋。
刘庆的心每日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一面要强作镇定,温言软语地安慰她,一面要处理从京城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紧要公文。
车厢成了移动的书房和病房,药香与墨香诡异而沉重地交织在一起。高名衡、王汉等人的信件不断送来,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朝中动态:辽东丁三已按方略行动,秘密联络索伦部,小股精锐已派出;东瀛郑森回报,与岛津、毛利等藩接触顺利,荷兰人似有异动;黄河抢修款项部分到位,徐石麒已亲赴河南督工;杨仪与银号的借款谈判陷入僵局,对方要求更多抵押……桩桩件件,都需要他权衡批示。他批复的笔迹,有时会因马车的晃动而显得凌乱,有时则会因看着怀中昏睡的人儿而长时间停滞。
行至湖广武昌府,刘庆果断决定改走水路。雇了数艘宽敞平稳的大官船,沿长江逆流而上。水路的颠簸虽较陆路为轻,但江上风大湿冷,且航行缓慢。
朱芷蘅似乎对水汽有些敏感,咳嗽并未减轻,反而添了胸闷气短的症状。随行太医斟酌着调整药方,却也是收效甚微。
第1073章 入滇
刘庆寸步不离地守在舱中,握着她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生命力正如同指间的沙,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流逝。他开始怀疑,自己执意南下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是否反而加速了她的衰败?
进入贵州地界,已是深秋。山势陡然险峻,阴雨连绵,道路泥泞,寒气刺骨。 车队行进极为艰难缓慢。朱芷蘅的状况急转直下,低烧不退,咳嗽加剧,痰中再现血丝,整个人昏沉的时间越来越长。
随行太医面色日益凝重,私下向刘庆禀报,郡主元气耗损过甚,外邪内陷,旅途颠簸与恶劣气候是主因,必须尽快抵达安稳温润之地静养,万不可再受风寒劳顿,否则恐生骤变。
刘庆心急如焚,望着车窗外黔地铅灰色的天空和湿滑险峻的山路,心中那点“借机巡察”的心思早已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严令车队不惜代价,寻最稳妥的路径,加速向云南方向前进。同时,他亲笔写了一封密信,用了随身的小印,命两名最得力的亲卫,脱离大队,快马加鞭,先行赶往昆明,交给云南巡抚杨畏知。
信中并未详述朱芷蘅病情,只言“护送贵人南来将养,不日将抵滇境。着尔于昆明左近,速寻一温暖干爽、景致清幽、易于护卫之宅院,并备妥一应医药、用物、可靠仆役,务必周全稳妥,静候抵达。另,滇省情势,近日可有紧要需当面陈奏之事?可预先准备。”
他需要杨畏知在云南做好接应准备,同时也借此试探,若杨畏知有紧要军政事务,或许会借迎接之机前来禀报,如此,自己既安置了芷蘅,也能兼顾了解西南实情,比原计划在贵州边境突兀相见要合理得多。
车队在贵州的崇山峻岭中又艰难跋涉了十余日,历经风雨,人困马乏。
终于越过黔滇交界,进入云南东部的曲靖府地界。天气果然与贵州不同,虽仍是深秋,但寒意中少了几分湿冷,天色也明朗不少。然而朱芷蘅的状况并未因进入云南而立刻好转,依旧昏沉虚弱,让刘庆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在曲靖府治所南宁县外,刘庆下令车队暂停,入驻驿馆,让朱芷蘅和随行人员稍作休整,也等待先行亲卫带回杨畏知的消息。
驿馆刚刚安顿下来不久,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亲卫队长来报:“侯爷,云南巡抚杨畏知杨大人,率曲靖府文武官员,在驿馆外求见。”
刘庆闻言,微微颔首。杨畏知来得倒快,看来自己那封信他收到了,而且人就在曲靖附近,或者是从昆明连夜兼程赶来。曲靖是滇黔门户,云南巡抚至此“迎候上官”或“巡查边务”,都说得过去。
“请杨抚台一人进来。其余官员,好生安置,不必来见了。”刘庆吩咐道,随即看了一眼内室垂下的厚重门帘,朱芷蘅服了药,刚刚睡下。
不多时,杨畏知快步走入。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官袍沾着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见到刘庆,他立刻撩袍欲行大礼。
“不必多礼,杨抚台,坐。”刘庆抬手制止,声音因疲惫和忧心而沙哑,“你来得正好。本侯信中嘱托之事,可已办妥?”
杨畏知在下方凳子坐下半边身子,恭敬答道:“回侯爷,下官接到钧令,不敢怠慢。已选定昆明城外滇池之畔一庄园,原为沐氏别业,景致幽静,背山面水,冬日温暖,夏日凉爽,房舍宽敞坚固,易于护卫。一应物品、仆役、医者俱已备齐,随时可入住。下官接到信时,正在巡查曲靖屯田及边防,故先行赶来迎候,庄园事宜已交由可靠属吏加紧布置,必不误事。”
刘庆点点头,脸色稍霁:“有劳了。”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杨畏知,“你既在巡查边防,想必对沅江之事,乃至整个滇省改流、土司动向,有最新见解?本侯此行,虽为私务,亦不想全然罔顾国事。若有需即刻处置之情,但说无妨。”
杨畏知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关键。他略微倾身,低声道:“侯爷明鉴,下官正有要事需当面禀报。沅江那嵩,前日……暴毙了。”
刘庆瞳孔微缩:“暴毙?如何死的?”
“据内线传出消息,是夜间饮酒后,突发急症,呕吐黑血而亡。其子与几个头人声称是朝廷的巫蛊或下毒,群情激愤。但下官安排在寨中的人隐约探得,似是与其弟那昆争夺权位有关,那嵩死前曾严斥那昆与沐府走得太近……眼下寨中暗流汹涌,那昆似有掌控局面之势,但对朝廷敌意更甚,封锁了寨子,声称要彻查死因,为兄报仇。”
杨畏知语速加快,“此外,黔国公沐天波近日频频接见沅江附近几位土司,馈赠颇厚。下官担心,那嵩一死,那昆若与沐府勾结,恐生大变。是加紧封锁施压,还是……另寻契机介入,下官不敢自专,请侯爷示下。”
刘庆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那嵩死得蹊跷,沐天波果然不老実。这潭水,更深了。
“庄园还需几日可完全备妥?”刘庆不答反问。
“最多三日,便可妥当。”
“好。”刘庆决断道,“大军仍按原计划围困沅江,但暂缓一切强硬动作。多派细作,散播消息,就说朝廷已查明那嵩之死乃其弟那昆勾结外人(可影射沐府)所为,意图篡位,并列出那昆与沐府往来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同时,秘密接触寨中与那昆不和、或对那嵩之死有疑的头人,许以利益,离间其内部。对沐天波,以黔国公府名义,发一道申饬文书,言朝廷已知晓其与沅江私下交通之事,令其谨守臣节,勿蹈覆辙。措辞要严厉,但不必指名道姓。看看他如何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杨畏知:“你安排一下,本侯在此休整一日,后日启程前往昆明。庄园务必万无一失。至于沅江及沐天波……先静观其变,以政治分化为主。待郡主稍安,本侯再与你详议。记住,当前首要,是稳住局势,不生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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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灵虫
“下官明白!谨遵侯爷钧旨!”杨畏知躬身领命,心中稍定。侯爷虽为私事南下,但头脑清醒,决策果断,并未荒废政务。
“去吧。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到了昆明,再行细谈。”刘庆挥了挥手,脸上倦色更浓
。杨畏知并未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又拱手道:“侯爷,下官……还有一事禀报,或许……或许对郡主之疾,能有一线希望。”
刘庆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钉在杨畏知脸上:“说。”
杨畏知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下官在滇多年,深知此地蛮荒,然亦藏奇人。苗疆深处,有巫医之术,迥异中原,有时能治些疑难杂症,尤其是一些……邪祟侵体、毒瘴入肺之症,颇有奇效。下官为郡主之事忧心,斗胆……斗胆私下寻访,于滇东南阿迷州深山中,访得一老苗医,此人名声不显于外,但在当地苗、彝各部中,威望极高,传言有沟通鬼神、驱邪治病之能。尤擅一种……以‘灵虫’探病、吸拔痼疾之法。”
“巫医?灵虫?”刘庆眉头瞬间拧紧,声音冷了下来,“杨抚台,郡主千金之躯,如今沉疴在身,岂可轻信这些山野荒诞之术?若是江湖骗子,用了虎狼之药,或那什么‘虫子’,害了郡主,你担当得起吗?!”
杨畏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侯爷明鉴!下官岂敢儿戏!正因郡主贵体攸关,下官才万分谨慎!此人下官曾暗中观察试探,并让他诊治过几名军中患了类似痨瘵之症、已被判了死刑的士卒。结果……结果其中两人,竟真有好转,如今虽未痊愈,但已能下地行走,咳血大减!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老苗医,确有非常之能,绝非寻常招摇撞骗之徒!若非见郡主……见贵人病势沉重,下官绝不敢以此险法进言!请侯爷……三思啊!”
刘庆盯着跪伏在地的杨畏知,心中惊疑不定。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巫术,但杨畏知为人谨慎,且敢以人头担保,甚至提到有“病例”,这让他不得不重新考量。或许,这苗疆巫医,真有某种基于当地特殊动植物、甚至可能是某种原始“微生物”或“寄生虫”应用的独特医术?只是被蒙上了神秘色彩?
想到朱芷蘅日益沉重的病情,想到王济堂的束手无策,想到汤若望那渺茫的西法,刘庆的心狠狠抽痛起来。绝望之中,任何一点微光,都让人难以抗拒。
“那人……现在何处?”
“就在驿馆外候着。下官已令人严密看管。”杨畏知连忙道。
“带他进来。本侯要亲自看看。”刘庆站起身,强压着心中的不适与怀疑。
不多时,杨畏知引着一人进来。来人是个老者,身形矮小枯瘦,披着一件色彩斑斓、绣满古怪符号的麻布长袍,头上缠着厚厚的黑布包头,只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皮肤黝黑如古铜的脸。
他双目深陷,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野性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光芒。他脖颈、手腕上挂着各种兽骨、兽牙、彩色石珠串成的饰物,走动间叮当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几个不同颜色、鼓鼓囊囊的皮袋,以及一个用竹筒密封的小罐。
这形象,与刘庆认知中“仙风道骨”或“悬壶济世”的名医形象相去甚远,更像是个深山里的巫师、神棍。
刘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本能地升起强烈的排斥与不信任感。让这样的人接近、甚至医治芷蘅?
杨畏知察言观色,连忙低声解释:“侯爷,苗人之医,常与祭仪、巫卜相合,其法与我中原医道迥异,看似荒诞,有时却有奇效。此人虽形貌古怪,但下官以性命担保,他绝无伤害郡主之心,亦不敢!”
刘庆看着那苗医,苗医也微微抬起眼帘,与他对视。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谄媚,也无畏惧,只有一种古老的、近乎麻木的深邃。
刘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与不安,对杨畏知安排的,通晓当地苗语和官话的通译道:“告诉他,若能治好里面那位贵人,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金银财宝,他要什么,本侯给什么!”
通译连忙叽里咕噜地对苗医说了一通。那苗医静静听完,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简短、沙哑的音节。
通译转述,语气有些古怪:“回侯爷,他说……他不要金银,也不要官位。只求侯爷……善待山中苗、彝各部,莫要轻易兴兵,大开杀戒。给山里人,留条活路。”
刘庆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杨畏知。
杨畏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声禀道:“侯爷恕罪。下官在滇推行改流,剿抚并用,难免动兵。此人应是听闻侯爷威名,又见下官如此礼遇,猜测车内贵人身份尊崇无比,故借此机会,为族人求个平安。下官……有时为震慑不臣,确曾借侯爷虎威,言侯爷用兵如神,铁腕无情……”
刘庆有些无语地瞥了杨畏知一眼。原来是这家伙拿自己的名头在外面唬人,唬得这些边地土人都害怕了。不过,这苗医所求,倒让他对其恶感稍减。至少,不是个纯粹贪图富贵之人。
“告诉他,本侯治军理政,自有法度。只要安分守己,不犯王法,不裹挟作乱,朝廷自会一视同仁,岂会无故加兵?让他尽心医治,若真有功,本侯可令地方官多加抚恤苗寨。”刘庆沉声道。
通译转达后,苗医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
“他说,请贵人放心,他会尽力。但此疾已深,他只能尽力一试,不敢保证必愈。请允他查看病人。”
话已至此,刘庆也知再无退路。他看了一眼内室,咬了咬牙:“好!带他进去。记住,若有丝毫差池……”后半句威胁,他没有说出口,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下官明白!”杨畏知冷汗涔涔,连忙应下,引着苗医走向内室。刘庆紧随其后,他要亲眼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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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5章 法门诡异
内室药气浓重,朱芷蘅昏睡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桃红和侍女们紧张地侍立一旁。
苗医走到榻前,并未立刻诊脉,而是先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糊,仿佛在吟唱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双手抬起,在空中缓缓划过奇特的轨迹,手指不时做出一些诡异的手势。随即,他解开腰间一个黑色皮袋,从里面抓出一把暗红色的、不知名的干草药粉末,撒在榻前地上,又点燃了一小截气味刺鼻的、似木非木的香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辛辣与腥气混合的怪味。
刘庆强忍着不适和将这“神棍”扔出去的冲动,紧紧盯着。
做完这些仪式,苗医才俯身,伸出枯瘦如鸟爪、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手指,轻轻搭在朱芷蘅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他闭目凝神,手指微微颤动,良久,又换了一只手。随后,他翻开朱芷蘅的眼皮看了看,又示意桃红帮忙,微微撬开她的嘴,看了看舌苔。
整个过程,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口中不时发出“啧啧”的叹息声。
最后,他直起身,对通译说了几句,指了指朱芷蘅的胸口和口鼻。
“他说,贵人肺腑之中,已被‘痨鬼’和‘瘴毒’彻底盘踞,深入膏肓,寻常药石难及。且贵人体内生气已如风中之烛,微弱至极。必须先拔除一部分最深、最毒的‘病根’,再设法慢慢温养生气,或有一线生机。”通译翻译道。
“如何拔除?”刘庆急问。
苗医从腰间取下那个密封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飘散出来。他用一根细长的银针,从竹筒里挑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虫子。约莫小指长短,通体呈半透明的暗红色,头部有两个极小的黑点,身体微微蠕动,在银针上蜷曲扭动。
刘庆一见,头皮瞬间发麻,胃里一阵翻腾。虫子?这就是所谓的“灵虫”?要把它用在芷蘅身上?
“他要用这虫子?”刘庆的声音都变了调。
杨畏知连忙道:“侯爷,这……这应该就是他所言的‘探病灵虫’或‘吸毒虫’。下官之前所见病例,似乎也用过类似之物……侯爷,既然已决定尝试,不妨……不妨看看他如何施为?”
刘庆看着那蠕动的小虫,又看看榻上人事不省的朱芷蘅,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荒诞不经,危险至极;可情感与绝望,又逼迫他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他……准备怎么做?”刘庆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苗医又对通译说了几句,然后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了一把刀。那刀形制奇特,刀身弯曲如新月,非金非铁,黝黑发亮,只有刃口处闪烁着一点寒光,显然是某种特殊的石材或骨骼打磨而成。
看到刀,刘庆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上去制止:“他要干什么?!动刀?!”
杨畏知也吓了一跳,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侯爷息怒!这……这或许是其医术的一部分,就像中原的针灸、放血,只是形式不同。他断然不敢伤害郡主玉体!”
苗医似乎也感受到刘庆的杀意,动作顿了顿,用平静的目光看了刘庆一眼,又对通译说了几句。
“他说,需在贵人腕部开一小口,以此虫为引,探入经脉,寻找并吸拔最深处的‘毒瘴’。此虫乃深山一种异蚕,以特定毒草喂养,能感应人体内阴毒秽气,并喜食之。放入体内,会自行循着病气最重处游走,吸食脓毒。这是最快、最直接拔除部分‘病根’的方法。伤口极小,他会处理。”
刘庆听得浑身冰凉。将活虫放入人体内?吸食脓毒?这简直闻所未闻,骇人听闻!他看着那黑石刀和暗红色的怪虫,又看看朱芷蘅苍白脆弱的手腕,只觉得一阵眩晕。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
“侯爷!”杨畏知见刘庆脸色变了,摇摇欲坠,急忙低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啊!此人虽法门诡异,但下官亲眼见过成效!郡主如今……或许,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唯一的机会……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刘庆心上。是啊,正统的医术已经宣告了缓慢的死刑,西法渺茫,南下之路又如此艰辛……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主意忆定。“告诉他,动作要快,要轻!若有任何不妥,本侯立刻将他,还有你杨畏知,碎尸万段!”
“是!”杨畏知冷汗如雨,连忙对通译和苗医示意。
苗医不再多言。他走到榻边,用一块浸了某种药液的布巾,仔细擦拭朱芷蘅的手腕内侧。然后,他左手稳住她的手腕,右手持那黑石刀,刀光一闪——
刘庆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只如清风拂过。朱芷蘅腕上已多了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线,血珠慢慢渗了出来。她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昏睡。
苗医立刻将银针上那暗红色的虫子,轻轻放在伤口旁。那虫子似乎闻到了血腥和某种它渴望的气息,头部昂起,左右探了探,然后,竟顺着那道细小的伤口,缓慢而坚定地……钻了进去!
刘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没有失态。他眼睁睁看着那虫子的尾部也消失在伤口处,只在皮肤下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缓缓移动的痕迹。
那痕迹沿着朱芷蘅的手臂,缓缓向上移动,速度很慢,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苗医神情专注,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手指虚点着虫子移动的轨迹。
时间仿佛凝固了。室内静得可怕,只有苗医低沉的吟唱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刘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芷蘅手腕上那个移动的小凸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那移动的凸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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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6章 “引”
苗医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了一声古怪音节,迅速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皮肤。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朱芷蘅原本只是渗着血珠的伤口,忽然开始涌出血液!那血的颜色……竟然不是鲜红,而是近乎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腥臭的污血!血量不大,但汩汩而出,流入苗医早已准备好的一个铜盆中。
与此同时,朱芷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昏睡中痛苦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呻吟,身体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芷蘅!”刘庆惊呼,就要上前。
“侯爷且慢!”杨畏知也吓得不轻,但还是壮着胆子拦住刘庆,“看!看那血!”
刘庆定睛看去,只见那流出的黑血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灰色的、絮状或颗粒状的东西。。
苗医紧捏着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又等了几息,见伤口流出的血颜色开始转红,才迅速用一块准备好的、浸满绿色药膏的布条,紧紧压在伤口上,熟练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见了汗珠。他对通译说了几句,指了指铜盆里那滩黑血。
通译声音有些发颤:“他……他说,第一次‘拔毒’成了。这黑血和其中的秽物,便是那‘灵虫’从贵人肺脉深处吸引出的一部分最顽固的‘毒瘴’。此虫吸食了毒瘴,也已力尽而死,化在贵人体内了,无害。贵人此刻会有些虚弱不适,但体内病根,应被拔除了一部分。需静养一夜,明日再看情形。若贵人能熬过今夜,脉象稍稳,便说明此法有效,可每隔数日,视情况再行一至二次,直至将能引出的‘毒根’尽数拔除,再以温补之药,徐徐恢复生气。”
刘庆怔怔地看着铜盆中那触目惊心的黑血,又看看榻上眉头紧蹙、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的朱芷蘅,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这是什么原理?那虫子,真的能分辨并“吃掉”病灶?这流出的黑血,难道真的是肺部深处的脓毒坏死物被某种方式“引”出来了?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医道的认知!
荒谬,诡异,匪夷所思。
可是……看着那黑血,想到苗医所言“毒根”,想到王济堂所说的“痨虫蚀肺”、“痰瘀互结”……两者之间,似乎又有某种模糊的对应。
难道,这被斥为“巫术”、“蛊术”的苗疆秘法,真的蕴含着某种古老而原始、却恰好能针对肺痨这类深度感染的、以毒攻毒、以虫吸毒的奇特疗法?
希望,如同黑夜中的一点鬼火,幽幽地、不确定地,在刘庆死寂的心湖中,重新亮了起来。
尽管这希望,伴随着浓重的血腥、诡异的虫豸,和无法理解的神秘。但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可能,都足以让他那颗濒临绝望的心,重新开始跳动。
苗医离去后,室内那股混合着草药、香料和血腥气的古怪味道久久不散。刘庆挥退了惊异的桃红等人,只留下自己和昏睡中的朱芷蘅。
他坐在榻边,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她被布条包裹的手腕,他是真想知道朱芷蘅的体内到底里面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一幕,如同最荒诞不经的噩梦,却又真实地发生了。那蠕动的虫子,那诡异的刀,那流出的黑血……每一个细节都挑战着他两世为人的认知。恶心、恐惧、荒谬感之后,是一种更深层的茫然与……缓缓升起的希冀。
“芷蘅……”他低低唤了一声,握住她另一只冰凉的手。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蜷缩,似乎想要回应,却终究无力。
苗医离开前,留下了几包气味刺鼻的草药粉末,嘱咐混入粥水中喂服,又交代了几个时辰内可能出现的反应:发热、梦呓、或短暂清醒后的极度虚弱。他警告,今夜最为关键,若能平稳度过,便是过了第一关。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驿馆外,云南特有的、带着湿气的夜风呼啸而过,拍打着窗棂。炭盆里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映得刘庆脸上明明灭灭。他毫无睡意,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榻上那人身上。
子时前后,朱芷蘅果然开始发热。起初只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刘庆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正要唤人,想起苗医的嘱咐,又强自按捺住,只不断用温水浸湿的布巾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
热度越来越高,她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颤抖,嘴唇干裂,发出模糊的呓语。刘庆凑近去听,只断断续续听到“……冷……别走……子承……”等零碎的字眼。每一句呓语,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声安抚:“我在,芷蘅,我在这里,不怕……”
到了后半夜,高热达到了顶峰,她甚至开始有些惊厥的迹象。刘庆再也忍不住,正要冲出房门去寻那苗医,朱芷蘅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的咳嗽,与往日那种深藏肺腑、撕心裂肺的闷咳不同,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将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排挤出来的冲动。她咳得浑身痉挛,额头青筋暴起。
刘庆慌忙将她半扶起来,轻拍她的背。在令人心焦的呛咳声中,她“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浓痰。
烛光下,那口痰的颜色,让刘庆瞳孔骤缩——不再是之前常见的黄白相间或带着血丝,而是一种近乎墨绿的、粘稠得如同胶质的东西,里面似乎还混杂着一些极其微小的、深色的颗粒,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的腥气。
吐完之后,朱芷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他怀里,气息微弱,但脸上的潮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些,体温似乎也开始下降。她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刘庆小心地将她放平,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她的嘴角,看着那令人心惊的墨绿色痰液,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那“毒根”被拔除的迹象吗?虽然过程骇人,结果也如此不堪,但至少,有什么东西被“引”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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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7章 几成把握
后半夜,朱芷蘅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低一些,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不再呓语,也不再惊厥。只是那睡眠,安静得让人心慌,仿佛生命力也随之流逝了不少。
刘庆寸步不离地守着,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渗入室内。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均匀;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凉,不再滚烫。脉搏依旧细弱,却似乎……比之前多了那么一丝丝稳定的力量。
苗医在天刚亮时便被杨畏知请了进来。他检查了朱芷蘅的脉搏、舌苔,又看了看她吐出的痰盂,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他对通译说了几句。
“他说,贵人熬过来了。体内最深的一部分‘毒瘴’已被引出。但贵人元气大损,此刻非常虚弱,需用他留下的草药,配合温和米粥,慢慢喂食,不可操之过急。三日之内,需绝对静卧,不可移动,不可见风。三日后,若脉象平稳,精神稍复,可考虑继续南行。下次‘拔毒’,需待贵人元气恢复些许,至少十日之后。”通译翻译道。
刘庆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看着苗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沉声问:“此法……究竟有几成把握?下次施术,是否还需用那……虫子?可会对贵人身体,造成其他长久损害?”
苗医听完翻译,沉默了片刻,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看刘庆,又看了看榻上的朱芷蘅,缓缓说了很长一段话。
通译仔细听着,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和敬畏,整理了一下语言,才道:“他说,山中古法,传自先祖与山灵,并无十成把握。贵人之疾,如老树中空,虫蚁蛀蚀,非一日之功。此法如同引山间‘清泉’,冲刷树心虫蛀腐烂之处。一次冲刷,只能清理最表层的朽木虫蚁。需反复多次,且每次冲刷,亦会带走树身本身的一些精气。能否救活,既要看清泉之力,也要看老树自身是否还有一丝生机未绝,能否在冲刷之后,生出新芽。至于损害……清泉冲刷,难免伤及树皮,且引虫入体,终是外物,或会留下些许‘印记’,但相比于被虫蚁彻底蛀空倒塌,已是唯一生路。下次是否用虫,需视贵人恢复情形而定,或许还需配合其他草药、熏蒸之法。”
这番话,依旧带着浓厚的隐喻和神秘色彩,但比起昨日的完全不可理解,此刻听来,竟有几分残酷的“道理”。
刘庆听明白了:这法子是以毒攻毒,用一种外来的“力量”虫子?细菌?某种生物疗法?强行清理肺部深处的病灶,但每次治疗本身也会消耗患者本就不多的元气,且有未知风险。能否成功,取决于治疗力度和患者自身生命力的博弈。
一线生机,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痛苦。
他看着朱芷蘅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心如刀绞。让她再经历一次甚至多次那种诡异的治疗,承受虫噬、失血、高热的折磨?可若不用此法,按照王济堂的说法,她或许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本侯知道了。”刘庆的声音沙哑干涩,“有劳了。这三日,就依你之法调养。所需一切药物、用度,尽管开口。但务必保她平安。”
苗医点了点头,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他说,他会每日来看。另,需寻一处更安稳、更避风的静室,让贵人静养。此地驿馆,人来人往,气息杂乱,不利恢复。”
刘庆看向杨畏知。杨畏知连忙道:“侯爷,昆明滇池畔的庄园已基本备妥,环境清幽,护卫严密,最是适合不过。只是……郡主如今情形,恐怕不宜立刻长途跋涉。”
“那就先在曲靖寻一处合适的宅院,安静、干净、避风即可。”刘庆果断道,“立刻去办!”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杨畏知领命,匆匆离去。
“相公,殿下这是有救了?”桃红不敢置信的颤抖,轻轻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端着刚煎好、温度适中的药汤,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朱芷蘅,仿佛想从那苍白的脸上,找出某种确凿无疑的、名为“好转”的奇迹。
刘庆的目光也未曾离开过那张脸。一夜的煎熬,惊心动魄的治疗,诡异的黑血,骇人的高热,以及那口颜色诡异的浓痰……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模糊而惊险的可能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桃红,那双因彻夜未眠和深重忧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熄灭的希冀。
“希望……如此吧。”他的声音很轻,他没有说“是”,也没有斩钉截铁地给予肯定的回答。
苗医的法子太过离奇,过程太过凶险,结果也远未明朗。那所谓的“拔毒”之后,是生机重现,还是仅仅是昙花一现的回光,抑或是更猛烈的病情反复?
谁也不知道。他只能将这份忐忑的、渺茫的希望,寄托在“希望”二字上,寄托在那位神秘苗医莫测的手段上,也寄托在朱芷蘅自身那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上。
桃红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去,用力点了点头“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这苗疆的法子虽然……虽然吓人,但看着,郡主咳出那口东西后,气息是顺了些。” 她说着,小心地舀起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准备喂给朱芷蘅。
刘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桃红的动作。药汤是苗医留下的草药,混合了太医开的滋补方剂重新熬制的,气味古怪。
朱芷蘅在昏睡中本能地抗拒,嘴唇紧闭。桃红耐心地用小银勺撬开一点缝隙,将药汁一点点滴进去,看着她无意识地吞咽。
喂完药,又用温水润了润唇。朱芷蘅始终没有醒来,只是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些。
杨畏知的效率很高,不到半日,便在曲靖城中寻好了一处合适的宅院。原是本地一位致仕老翰林的别业,庭院不大,但十分清静雅致,屋舍高爽,花木扶疏,且位置僻静,易于护卫。刘庆当即便决定移居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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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尽管开口
移居的过程,刘庆亲自指挥,小心翼翼。用厚厚的锦被将朱芷蘅裹好,由他亲自抱着,上了特制的软轿,再由最稳当的仆役抬着,穿过寂静的街道,送入新宅最向阳、最暖和的正房。一应器物早已由侯府亲卫和杨畏知派来的人布置妥当,炭盆烧得旺旺的,药香重新弥漫开来。
苗医在当日下午前来复诊。他仔细检查了朱芷蘅的脉象、呼吸,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舌苔,对通译说了几句。
“他说,贵人脉象虽仍虚弱,但比昨日沉滞中略有松动,体内那股最凶猛的‘毒煞’之气稍减。眼下最要紧是静养固本,按时服用他配置的固元汤和祛邪散,饮食务必清淡温补。三日内若能保持平稳,不再突发高热或咳血,便是稳住了第一步。”通译转述道。
刘庆悬着的心,又往下落了落。至少,最坏的、立时三刻的恶化没有发生。
“他今日不施术了?”刘庆问。
“他说,灵虫拔毒,如同烈火灼金,贵人之躯如今是块将融未融的寒冰,需先用文火缓缓温养,待冰层稍化,内里毒根松动,才能再次以猛火攻之。否则,寒冰骤遇烈火,恐有崩裂之虞。下次施术,最早也需十日之后,且需视贵人恢复情形而定。”
刘庆听懂了这比喻。治疗需分阶段,不能一蹴而就,更不能过度消耗患者本就脆弱的生机。这与他所知的医理“扶正祛邪、攻补兼施”倒有相通之处,只是手段天差地别。
“有劳。所需一切,尽管开口。务必保平安。”刘庆再次强调。
苗医点了点头,留下新的药方和注意事项,便离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刘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新宅的正房里。他处理政务的时间被压缩到最短,只在朱芷蘅沉睡时,才在隔壁厢房快速批阅从京师和各地送来的紧急文书。
高名衡、王汉、杨仪等人的信件不断,汇报着朝中动向、边关军情、财政窘迫,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做出判断和批示,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
朱芷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睡眠似乎深沉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骇人的呓语和惊厥。
每日清晨和傍晚,她能短暂地清醒片刻,眼神依旧迷茫虚弱,但似乎能认出刘庆,能微微弯一弯嘴角,甚至能在他和桃红的帮助下,勉强喝下小半碗特制的、加入了药材的肉糜粥。
虽然进食极少,但总算是能进些汤水了。咳嗽的次数似乎也减少了一些,虽然每次咳嗽依旧让人揪心,但咳出的痰液,颜色不再那么骇人。
第三日下午,苗医再次复诊后,对通译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
“他说,贵人这三日,脉象渐稳,气息渐匀,虽根基大损,但最险的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可以小心移驾,前往昆明静养之地。但路途务必平稳,不可颠簸,不可见风受寒。每日行程不宜超过三十里,需择平坦官道,早歇晚起。抵达昆明后,需再静养五至七日,待贵人元气稍复,再议下一步。”
听到“最险的一关暂时过去”,刘庆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看向榻上依旧沉睡、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的朱芷蘅,眼中酸涩。不管这苗医的法子多么诡异,至少,她没有变得更糟,甚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好的迹象。
“传令下去,后日启程,前往昆明。路线、日程、护卫,按方才所言,重新拟定,务必万无一失!”刘庆沉声吩咐杨畏知。
“下官遵命!”杨畏知也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当夜,刘庆坐在朱芷蘅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芷蘅,你听见了吗?我们要去昆明了,去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昏睡中的朱芷蘅,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那一瞬间,刘庆觉得,窗外云南清冷的月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后日清晨,天色未明,车队再次启程。这次的目标是昆明,那座传说中的“春城”。
行程被安排得极尽周密缓慢。每日只行二三十里,清晨待阳光驱散寒意才出发,午后早早便寻驿馆或条件最好的客栈歇下。
车辆换成了更为宽大、减震更佳的,内里铺设了数层软垫,四角固定着小暖炉。朱芷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被颠簸惊醒,也只是茫然地睁眼片刻,在刘庆或桃红的温言安抚下,又沉沉睡去。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但那种笼罩不散的灰败死气,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咳嗽虽然还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咳出的痰液颜色也在缓慢地由深转浅。
苗医骑马随行在车队中,每日早晚各一次为朱芷蘅请脉,调整药方。他话很少,只是默默观察,用药也极为谨慎,多是益气固本、温和调理之品,偶尔加入一两味气味奇特、刘庆闻所未闻的草药。那骇人的“灵虫”和黑石刀,自曲靖那次之后,再未取出。
刘庆的心,随着朱芷蘅每一次平稳的呼吸、每一次稍好的进食、以及苗医诊脉后那微不可察的点头,而一点点地安定下来。希望,不再是虚幻的泡影,而是化作每日点滴细微的变化,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心田。他开始有更多的心思,关注窗外的景色,思考一些之前无暇顾及的问题。
云南的秋天,与北地截然不同。没有漫天黄叶,没有肃杀寒风。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蓝。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路旁的田野里,还能看到晚熟的稻谷和各式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作物。虽然道路依旧崎岖,但景色却让人心旷神怡。
“怪不得叫‘四季如春’。” 某日中途歇息时,刘庆扶着朱芷蘅在向阳避风处稍坐片刻,看着远处层峦叠翠的青山和山脚下平静如镜的湖泊,低声对她说道。虽然知道她未必能听清,但他还是想说,想将这份静谧与生机传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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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9章 滇池
朱芷蘅靠在他肩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远方,苍白的脸上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轻地,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刘庆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柔软和酸楚填满。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妥地拥在怀里。
旅途的第十日,车队终于抵达昆明地界。远远的,已能看到滇池浩渺的水光,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金波。空气愈发温润,风也柔和了许多。
杨畏知早已在昆明城外十里处的接官亭等候。见到车队,他疾步上前,向刘庆禀报:“侯爷,庄园已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入住。昆明城内最好的几位大夫,下官也已请到庄园附近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刘庆点了点头,目光却已越过杨畏知,投向滇池方向。那里,将是他和芷蘅暂时的归宿,也是希望的下一站。
车队沿着滇池畔的堤岸缓缓而行。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蜿蜒的西山轮廓,鸥鸟掠过水面,发出清越的鸣叫。岸边垂柳依旧带着绿意,间或点缀着些不畏寒的野花。庄园位于一处缓坡之上,背靠小山,面朝滇池,位置极佳。白墙青瓦的院落掩映在茂密的树林之中,显得清幽而宁静。
庄园内部果然如杨畏知所言,布置得极为精心。主屋宽敞明亮,室内温暖如春,却又干爽宜人。
窗户很大,糊着透光极好的高丽纸,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入。推开后窗,便是一方小小的平台,直面滇池浩渺烟波,景致开阔,令人胸襟一畅。所有家具边角都包了软布,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以防磕碰。一应药材、补品、器皿,甚至专门从昆明城中请来的擅长调理药膳的厨娘,都已准备妥当。
朱芷蘅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设了最柔软被褥的拔步床上。或许是到了安稳之地,或许是滇池温润气候的影响,也或许是连日汤药调理初见成效,她抵达庄园的当夜,睡眠似乎比途中更加沉实安稳,呼吸声也均匀了些。
刘庆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才轻轻退出内室,来到外面的小厅。杨畏知早已恭敬等候。
“庄园很好,有劳杨抚台了。”刘庆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连日紧绷的神经,到了此处,终于能略微松弛。
“侯爷与郡主能安住,便是下官之幸。”杨畏知忙道,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侯爷,这是近日云南,尤其是沅江、沐府,以及各土司动向的详细汇总,请侯爷过目。”
刘庆接过,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揉了揉眉心,问道:“那苗医,是何来历?你对他,了解多少?”
杨畏知知道侯爷必有此问,正色道:“回侯爷,此人自称‘阿普’,是滇东南阿迷州深山‘黑苗’一部的大巫医。在当地苗、彝、哈尼等族中声望极高,据说能通鬼神、辨百草、治奇病。下官也是因沅江战事,有士卒染了类似瘴疠肺疾,军中医药无效,偶然听闻其名,派人以重礼延请。初时亦不信其术,但亲眼见其治愈数名濒死士卒,方才信服。此人脾气古怪,不慕金银,所求无非是朝廷少征剿其族人,多开互市,许其自治。此次能请动他,也是下官许了他,若真能对贵人病情有益,必向朝廷奏请,对其部族多加抚恤,约束地方官吏,不得随意侵扰。”
刘庆沉吟片刻:“他所用之法,诡异非常,闻所未闻。那虫子……究竟是何物?可有害?”
杨畏知压低声音:“下官也曾暗中查访。那虫,据说是一种生于滇南湿热丛林深处的异种山蚂蟥的变种,苗人称之为‘血线蛊’或‘清道虫’。寻常山蚂蟥吸血,但此虫经他们世代以特定毒草、矿石喂养驯化,习性大变,反喜食脓血腐肉,尤其对深藏体内的痈疽、毒疮、陈年淤血有奇效。放入体内,能循着病气最重处游走,吸食脓毒。吸饱后,虫体本身会释放某种物质,促使伤口凝血,而后虫体似乎会……融化在体内。苗人认为,这是‘蛊神’收回了使者,并带走了病邪。其法风险极大,非到万不得已,或对特定病症,他们自己人也不敢轻用。至于长久损害……下官询问过被治愈的士卒,除了施术处会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类似虫形的疤痕,偶尔阴雨天发痒外,并无其他明显不适。但也有人说,可能会体质偏寒,或对某些气味敏感。确切如何,下官亦不敢断言。”
听着杨畏知的解释,刘庆心中的疑窦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对那诡异疗法有了些许基于“物性”而非纯粹“神怪”的理解。以虫吸毒,类似于一种极端的、生物性的“清创术”?虽然原理不明,风险未知,但结合朱芷蘅眼下的情况,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此事,你知道便可,切勿外传。尤其郡主病情与治疗细节,绝不可泄露半分。”刘庆肃然道。
“下官明白!绝不敢多言一字!”杨畏知连忙保证。
“嗯。”刘庆这才翻开杨畏知带来的文书,仔细看了起来。沅江那嵩死后,其弟那昆在沐天波或明或暗的支持下,迅速控制了局面,对内清洗异己,对外态度更加强硬,完全封锁了寨子,并开始联络周边土司,似有联合自保甚至挑衅之意。沐天波与那昆往来密切,馈赠不断,其麾下兵马也有向沅江方向移动的迹象。而其他一些大土司,如水西的安氏、乌撒的安氏等,则态度暧昧,静观其变。
形势,比刘庆离京时预想的更加严峻。沐天波的野心,似乎不止于维持沐府在滇的超然地位,而是想借沅江事变,重新整合部分土司力量,与朝廷分庭抗礼?
“你怎么看?”刘庆放下文书,看向杨畏知。
杨畏知沉吟道:“侯爷,下官以为,沐天波是在试探。试探朝廷在侯爷离京、郡主病重的情况下,对西南,尤其是对他沐府,还有多少控制力和决心。沅江那昆,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和借口。若朝廷应对软弱,或侯爷无暇南顾,他必会得寸进尺,甚至可能煽动更大范围的骚乱。但若朝廷示强,他或许又会暂时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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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0章 稳住大局
“示强?”刘庆冷笑一声,“如何示?调大军进剿?北方、东南皆需用兵。况且,在沅江那种地方,大军难以展开,土司据险而守,剿之不易,徒耗钱粮,反易激起更多土司兔死狐悲,抱团反抗。”
“侯爷所言极是。硬打,非上策。”杨畏知道,“下官以为,当以政治分化、经济封锁为主,军事威慑为辅。可做几手准备:其一,继续散播那昆弑兄篡位、勾结沐府的消息,离间其寨内人心,尤其是那些忠于那嵩或与之不睦的头人。其二,对沐天波,不能仅仅申饬,需有实际动作。可密令黔、桂、川等地临近云南的卫所,加强戒备,做出朝廷可能从多路用兵的姿态,并暗中稽查沐府与其他土司,乃至与缅甸等外藩的走私贸易,断其财路之一。其三,对水西、乌撒等观望的大土司,加大笼络力度,许以更多互市利益、承袭优待,甚至可以承诺,若其能保持中立或协助朝廷,将来‘改流’之事,可从缓从宽,或允其子弟出仕。其四,精选干练使者,携带朝廷正式旨意,直接进入沅江,面斥那昆,宣示朝廷法度,同时暗中接触寨中可争取之人。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引发其内乱,则为上上之策。”
刘庆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杨畏知的策略,与他之前所想大体一致,但更加具体,也考虑到了沐天波这个变数。
“沐天波那里……光威慑和查私,恐怕不够。”刘庆眼中寒光一闪,“他世受国恩,镇守云南,却首鼠两端,其心可诛。可密查其历年有无贪赃枉法、僭越不轨之实据。同时,以其子沐忠显在京为质为由,拟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申斥其教子不严、治家无方,令其闭门思过,并以其年事已高、需静养为由,暗示朝廷或考虑另选贤能,协助镇守云南。看他如何反应。”
这是要动沐天波的根本了——动摇其世袭罔替的合法性,甚至威胁其子嗣前途。杨畏知心中一凛,知道侯爷这是要下重手了。
“下官明白。此事需极为机密,下官会安排最可靠之人去办。”
“嗯。就按方才所议,分头去办。记住,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当前首要,仍是稳住大局,不生大乱。待……”刘庆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待郡主病情再稳定些,本侯或可亲自处理一些事宜。”
“是!”杨畏知领命,正要告退。
刘庆忽然又道:“那苗医阿普,既对痈疽毒疮有奇效,军中若有类似伤患,或可让其酌情诊治,积累经验,也看看其法是否普遍有效。所需药物,可予其方便。”
“侯爷仁德!下官替受伤将士谢过侯爷!”杨畏知精神一振,这无疑是给了那苗医更大的施展空间,也能为军中解决一大难题。
杨畏知退下后,刘庆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滇池的万顷碧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西南错综复杂。沐天波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树大根深;各土司则如遍布山林的刺藤,难以根除。
这局棋,需要极大的耐心、手腕和力量。而他,此刻的力量,却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守着病榻上微弱的希望;另一半,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维系着那个刚刚复苏的帝国的运转。
朱芷蘅在庄园的精心调养下,气色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恢复着。虽然依旧苍白虚弱,每日大部分时间仍需卧床静养,但清醒的时间明显增多,眼神也渐渐有了些神采,能靠在垫高的枕头上,与刘庆说上几句话,甚至能由桃红扶着,在窗前晒一小会儿太阳。
进食也比之前顺畅了些,虽然食量依旧小得可怜,但至少不再是吃了就吐。咳嗽虽然未能根除,但发作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在减轻。
苗医阿普每隔三日前来复诊一次。他依旧沉默寡言,每次诊脉、观色、看舌苔都极为仔细,然后调整药方。
汤药之外,他又开始加入一种药浴熏蒸的法子,用的是几种气味奇特的草药煮沸后产生的蒸汽,让朱芷蘅在一定距离外呼吸,说是“清涤肺窍,祛除残邪”。
这一日,是约定再次“拔毒”的日子。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刘庆心中虽然依旧忐忑,但已不像初次那般惊骇欲绝。他知道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是那诡异却似乎有效的“清道”过程。他握着朱芷蘅的手,低声安抚:“芷蘅,别怕,就像上次一样,很快就好。这次之后,你会感觉更轻松些。”
朱芷蘅微微点头,眼神中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刘庆全然的信任。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阿普的准备仪式依旧带着神秘色彩,但刘庆已能平静旁观。当那黑石刀再次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当那只暗红色的“清道虫”再次顺着伤口钻入朱芷蘅的手臂时,刘庆的心只是微微一紧,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过程与上次类似。虫子缓慢移动,停在某处,然后伤口开始流出颜色暗沉、质地粘稠的污血。朱芷蘅在昏睡中蹙眉呻吟,身体微微颤抖。刘庆紧紧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这一次,流出的黑血似乎比上次少了一些,颜色也略浅。阿普的神情比上次更加专注,口中吟唱的咒语声调也略有不同。当虫子“融化”、污血流尽、伤口被敷上药膏包扎好后,阿普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示意通译。
“他说,这次很顺利。贵人肺脉中又一部分顽固的‘毒瘴’被引出了。贵人此次反应比上次平和,说明体内正气在恢复,能与外引之力稍作抗衡,这是好兆头。接下来数日,可能会有些虚弱和低热,是正常反应,按方服药静养即可。下次施术,需待半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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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山里人
刘庆听着翻译,看着榻上眉头渐舒、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的朱芷蘅,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又松动了一丝。他能感觉到,这次治疗之后,朱芷蘅的疲惫感似乎没有那么强烈,昏睡的时间也比上次短了些。
待阿普收拾好器具,准备告辞时,刘庆起身,叫住了他。
“阿普,”刘庆语气也前所未有的平和,“请留步,本侯有几句话想说。”
阿普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向刘庆,微微躬身,以示聆听。
刘庆走到他面前,挥手让侍从都退到门外,只留下他们二人。他看着这位形貌枯槁、衣着古怪、却身怀诡异奇术的苗疆老者,缓缓开口:
“这几日本侯冷眼旁观,先生之术,虽迥异中原,看似诡异,实则章法严谨,并非装神弄鬼之辈。先生救我夫人,于绝境中争得一线生机,此恩此德,刘庆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本侯之前所言,绝非虚言。先生但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人伦,不伤天害理,刘庆力所能及之处,无不应允。高官厚禄,金银田宅,先生若有意于仕途或富贵,本侯即刻便可安排。若先生志不在此……”
刘庆目光炯炯,看到其内心深处:“本侯观先生,绝非寻常乡野巫医。你通晓药性虫理,能驯养驱使这等奇虫,更兼心怀部族,不慕私利。你所求者,无非是山中族人能得一份安稳,少些征伐,多些活路。此心可悯,此志可嘉。本侯不才,忝居高位,或可在此事上,略尽绵力,为先生及贵部族,谋一长久安稳之策。先生若愿与本侯深谈,将心中所思、族人所需,尽数道来,刘庆……洗耳恭听。”
这番话,刘庆说得恳切。他确实感激阿普,也看出了此人的不凡。更重要的是,经过沅江、沐天波之事,他更深切地意识到,治理西南,尤其是这些少数民族聚居的边地,一味的“剿”或简单的“抚”都非上策。
或许,像阿普这样在族中有威望、有智慧、且能沟通的人物,是一个值得尝试的切入点。若能得其真心相助,无论是对朱芷蘅的病,还是对稳定西南,或许都有意想不到的助益。
阿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些神秘的、近乎麻木的纹路似乎都没有丝毫变化。直到刘庆说完,室内重归寂静,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与刘庆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生硬、古怪,但勉强能听懂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说道:
“侯爷……言重了。”
他的发音很别扭,声调平板,却异常清晰。
“我,阿普,山野小民。侯爷,天大的人物。我的眼睛,看不透侯爷的城府。我的医术,救该救的人,是山神的意思,不是我的功劳。”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用有限的汉语表达更复杂的意思:“侯爷给的,金子,房子,官位……山里人,用不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口吃的,有件穿的,娃娃能养大,老人能送走,日子,平静,就好。”
他抬眼,再次看向刘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也没有刘庆期待的、被“理解”或“招揽”所触动的波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平静,甚至……是疏离。
“我求侯爷的,上次,说了。对我们苗人,彝人,哈尼人……少动刀兵,少收重税,官府的人,讲点道理。让我们,能像人一样,过日子。别的……没有了。”
刘庆愣住了。他设想过阿普可能会提更具体的条件,比如划定一片自治的山林,比如授予其部族头人正式的土司官职,比如要求更多的互市特权……却没想到,对方翻来覆去,依旧是那句朴素到极点,也空泛到极点的“让我们能像人一样过日子”。
“你……”刘庆有些不解,“你就没有想过,为你部族争取更多?比如,像沐府那样,得一个朝廷册封,名正言顺地管理一方?或者,让朝廷出钱,为你们修路、办学、传授更好的耕作之法?让你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不仅仅是‘平静’?”
阿普缓缓地摇了摇头。“侯爷,平静的日子,自然有过下去的道理。”
他生硬地说,目光投向窗外“只是……山外的风,太大了。官府的印,太重了。朝廷的恩典,太烫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近乎悲悯的洞悉:
“我们山里人,像山里的树,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长得慢,但扎根深。给我们一片能活命的土,一点能喘气的空,我们就能自己活。太多的‘好’,我们接不住,也……不想要。沐府?他们坐在金山银山上,可他们的根,早就烂了。侯爷,你给的‘更好’,对我们来说,可能就是另一把刀,另一座山。”
他微微欠身,用那种平板的声音结束了对话:“侯爷是好人,救夫人,是缘分。我该做的,做完了。别的,阿普不懂,也不敢要。侯爷,保重。夫人,按时吃药,静养。”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起自己的药囊,转身,迈着那种特有的、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步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刘庆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阿普那番生硬却直指人心的话,像一把粗糙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认知。
他以为的“恩赐”和“招揽”,在对方眼中,可能是负担和危险。
他以为的“更好”与“进步”,在对方看来,可能意味着同化、失去自我,甚至毁灭。
这个看似愚昧、落后的苗疆巫医,有着一套与中原士大夫、甚至与他这个“中兴名臣”完全不同的、基于生存本能和历史经验的哲学。不慕荣利,不图进取,只求在最基本的环境中,维持一种脆弱的、自我定义的“平静”。
这种态度,让他感到挫败,不解,却也隐隐生出一丝……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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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因俗而治
治理天下,尤其是治理云南这样多民族杂居、情况复杂的边地,或许真的不能仅仅从“中原中心”的视角出发,一味地想着“教化”、“归流”、“赐予”。有时候,给予“平静”和“空间”,比给予“恩典”和“进步”,更需要智慧,也更难做到。
窗外,滇池的水光潋滟,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温柔。
阿普那番生硬却直指人心的对话,在刘庆心中萦绕数日,挥之不去。他反复咀嚼着那些话——“山外的风,太大了。官府的印,太重了。朝廷的恩典,太烫手了。” “我们山里人,像山里的树,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长得慢,但扎根深。太多的‘好’,我们接不住,也……不想要。”
这并非简单的拒绝或愚昧,而是一种源于漫长历史、艰难生存环境所形成的、对“外来力量”根深蒂固的警惕与疏离,以及对自身文化、生活方式近乎本能的守护。
刘庆开始反思自己,反思朝廷一直以来对西南边地的政策。无论是前明“以夷制夷”的羁縻,还是本朝“改土归流”的进取,似乎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中原的礼法、制度、生产方式视为“先进”与“标准”,而将边地民族的习惯、信仰、社会组织视为“落后”与“需要改造”的对象。这种心态下,无论怀柔还是强硬,本质上都是一种“我予你受”的单向关系,极易激起抵触。
或许,治理云南这样的多民族之地,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征服”或“恩赐”,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共存”。不是强行把他们拉进“我们的”世界,而是在尊重“他们的”世界基础上,搭建桥梁,提供选择,让“山里的树”也能在阳光下舒展,同时不失去其扎根石缝的韧性。
数日后,刘庆再次召见杨畏知,地点就在滇池畔庄园的书房。窗外碧波万顷,室内却气氛凝重。
“杨抚台,沅江及沐府之事,按计划进行即可。今日找你,是另一桩事。”刘庆开门见山,将一份他亲笔书写的纲要推到杨畏知面前,“关于治理滇省各族边民,本侯有些新的想法,你且看看。”
杨畏知恭敬接过,快速浏览。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脸上惊疑不定。这纲要中的许多提法,与他熟知的朝廷政策乃至儒家“用夏变夷”的传统理念,大相径庭。
“侯爷,这……‘因俗而治,各安生业’、‘尊重其俗,不强行汉化’、‘赋税徭役,从宽从轻,甚或补贴’、‘分定官吏名额,许其自选’……侯爷,这,这是否太过……宽纵了?若对苗、彝诸部如此优待,汉民如何看待?且长久以往,岂不更固其异心,更难归化?”杨畏知忍不住提出疑问。
刘庆摆摆手,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道:“杨抚台,你在滇多年,你以为,边地屡叛不止,土司时服时叛,根源何在?”
杨畏知沉吟道:“下官以为,一是其地险远,王化难及;二是其俗剽悍,不习礼法;三是土司头人各怀私心,挟众自重;四是地方官吏苛索,激起民变;五嘛……或许也有汉夷之间,生计争夺,习俗相异,积怨已久。”
“说得好。”刘庆点头,“地险俗异,是客观现实,难以骤改。土司私心,官吏苛索,汉夷矛盾,则多因‘治理’不当而起。朝廷视彼为‘夷’,为‘化外’,或剿或抚,皆以‘臣服’、‘纳粮’、‘出役’为目的,何曾真正将其视为‘陛下子民’,虑及其生计、忧乐、尊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滇池浩渺烟波:“阿普先生救了我妻,我问他所求,他只求族人能‘像人一样过日子’。此言听来朴素,细思极恐。我大明子民,竟有需要向朝廷祈求‘像人一样过日子’的权利么?这本身,便是治理的失败!”
杨畏知悚然一惊,躬身道:“下官……下官惭愧。”
“本侯这份纲要,核心并非‘宽纵’,而是‘正视’与‘公平’。”刘庆转身,目光灼灼,“其一,尊重差异,因俗而治。不强求其易服改姓,不强制其信仰,不轻易以汉律断其族内纠纷,除非涉及命盗重案、对抗朝廷。在其聚居之地,可设‘抚夷同知’、‘抚夷通判’等流官,但其主要职责是沟通联络、宣谕朝廷德意、处理与汉地往来事务,而非直接管理其内部。承认其头人、长老在一定范围内的自治权,但需朝廷册封或认可,并定期朝觐、汇报。此谓‘以土官治土民,以流官控土官’。”
“其二,保障生计,轻徭薄赋。对其原有土地、山林、猎场,予以承认保护,严禁汉民豪强侵占。赋税上,可区分情况:深山不愿与外界多接触的部族,免除赋税,甚至由朝廷酌情给予盐、茶、布匹等生活必需品补贴,助其稳定。对愿意靠近汉地、学习耕作的部族,则派遣熟悉当地作物、气候的农官,指导改进耕作技术,引进耐旱高产物种,传授水利之法。鼓励其与汉民互市,官府设公平市,严禁欺诈盘剥。”
“其三,打通上升渠道,促进交融。在州、府、县学及国子监,为各族子弟特设一定名额,鼓励其入学读书,学习汉文经典,也允许其保留本族语言文化。学成之后,可参加科举,亦可回乡担任通译、塾师或协助流官理事。在府、县衙中,亦可设一定比例的‘夷官’名额,由当地有声望、通晓汉情的头人或子弟充任,负责协调汉夷事务。此谓‘以学化之,以官融之’。”
“其四,严惩不法,一视同仁。无论是汉是夷,凡杀人越货、聚众叛乱、对抗官府者,依法严惩,绝不姑息。同时,严厉约束汉地官吏、兵卒、商贾,不得歧视、欺压边民,违者重处。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之法,保护的是所有安分守己之人,惩罚的是所有作奸犯科之徒,无分汉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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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六百里加急
刘庆一口气说完,看着若有所思的杨畏知:“此法,非一味怀柔,亦非一味强硬。是给予选择,给予出路,给予尊严。愿意在山中保持旧俗的,朝廷保障其平静;愿意下山学习新法、改善生活的,朝廷提供帮助与机会;愿意读书出仕、融入更广大天地的,朝廷敞开大门。但前提是,必须承认朝廷统治,遵守国家法度。”
杨畏知仔细咀嚼着刘庆的话:“侯爷此策,可谓刚柔并济,深谋远虑!既尊重其俗,安其心;又轻其赋,苏其力;更开其智,通其路。长久行之,则生计渐裕,文化渐通,隔阂渐消。纵然不能使所有边民立刻‘归化’,但至少可保其地大体安宁,减少衅端。且有了愿意下山的榜样,山中观望者或会渐生向往之心。这比单纯军事镇慑或一味减免钱粮,确实高明得多,也……仁厚得多。”
他顿了顿,问道:“侯爷,此策是否……先从阿普先生所在部族及附近几支较为和顺的苗、彝部落试行?下官可亲自前往,宣谕侯爷新政,并与彼等头人详谈。对阿迷州等地,便可依侯爷所言,设‘抚夷同知’,人选……或可征询阿普先生意见?赋税减免、农官派遣、子弟入学等事,亦可率先在此地施行,以为示范。”
刘庆赞许地点点头:“正该如此。阿普先生虽不愿为官,但其在族中威望甚高,且通晓汉情。你可备厚礼,以本侯名义,再次拜会,将此新政纲要详细解释于他,并诚恳询问其意见。告诉他,朝廷绝无强行同化之意,只愿山中百姓,也能分享太平之利,得享生人之乐。至于具体如何施行,可与他及当地头人共同商议,务必贴合实际,不扰民生。”
“下官领命!必不辱使命!”杨畏知精神振奋,躬身应道。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治理西南的新路,虽然漫长,却可能比以往的任何策略都更有效,也更少血腥。
“另外,”刘庆补充道,“沅江沐天波之事,与此并不冲突。对沐天波这等心怀叵测、挟寇自重的豪强,该施压施压,该查办查办。新政是给安分守己的百姓的出路,不是给跋扈不臣者的护身符。这一点,你要把握清楚。”
“下官明白!宽猛相济,恩威并施,下官省得。”
杨畏知告退后,刘庆独自在书房又坐了很久。窗外,滇池日落,漫天霞光映在水中,绚丽无比。
这套融合了现代民族区域自治理念雏形的“新政”,推行起来必然阻力重重。朝中清流会攻击他“破坏华夷大防”、“姑息养奸”;地方利益受损的豪强会暗中抵制;甚至一些习惯了旧有模式的边地官吏也会阳奉阴违。而边地民族本身,也未必会立刻理解和接受,需要时间和诚意去慢慢赢得信任。
但,这至少是一个尝试,一个方向。一个不再仅仅从“统治”与“征服”的角度,而是从“共处”与“发展”的角度,去看待和解决民族问题的方向。
他起身,走向内室。朱芷蘅正醒着,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霞光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刘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刚才和杨畏知商量了些云南治理的事情。”他轻声说,“或许,能少些杀戮,多些平和。”
朱芷蘅静静地看着他:“子承做事,总是想着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妾只盼着,你能少操些心,也盼着这云南的山水,真能养人。”
“会的,都会好起来的。”刘庆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暖,“等你再好些,我陪你去滇池边走走,去看看西山,听说那里的花开得很好。”
“嗯。”朱芷蘅轻轻应了一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绚烂的霞光与湖水。
希望,如同这滇池的晚霞,虽然短暂,却灿烂夺目,照亮了前行的路,也温暖了相守的心。
云南的春天来得早,滇池畔的庄园早已是姹紫嫣红,暖风熏人。案牍临窗,推开便是满目湖光山色,远处西山如黛,近处碧波粼粼,几株早开的山茶在庭院中开得恣意,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北地此刻应当还是春寒料峭,甚至可能有倒春寒的冰雪,而这里,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草木苏醒的甜暖气息。
刘庆搁下批阅文书的朱笔,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有些酸涩的眉心。紫禁城的公文,依旧雷打不动地每半月一次,由数匹快马接力,穿越湖广、贵州的崇山峻岭,送达这滇池之滨。
六百里加急,月余方能往返,这已是这个时代传递信息的极限速度。然而,那些来自帝国中枢的文书,依旧带着京城特有的、混合着朱砂印泥、陈年墨香和权力焦灼的气息,准时出现在他的案头。
辽东丁三与罗刹人小规模接战的详细战报、高名衡关于朝中清流再次攻讦“西学乱政”的隐忧、工部徐石麒报告黄河险工抢修进展及请求追加拨款的条陈……桩桩件件,都提醒着他,那个庞大的帝国机器仍在艰难而缓慢地运转,无数双眼睛仍在或明或暗地注视着远离中枢的他。
他并非不愿理事。
只是,当看到内室里,朱芷蘅一日日褪去那令人心悸的死灰,脸庞虽仍苍白却渐渐有了些微润泽,咳嗽声不再那样撕心裂肺,甚至能在搀扶下走到廊下晒一会儿太阳时,他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只想多陪在她身边,守着她这来之不易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国事如山海,压在肩头,他无法推卸,却也开始学会,在繁忙的间隙,贪婪地攫取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与慰藉。
目光从窗外绚烂的春色收回,重新落回摊开的江南诸道监察御史的密奏上。刘庆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江南,帝国的财赋重地,鱼米之乡,丝茶之府。表面上看,自吴三凤大军坐镇闽广,清剿了沿海几股最大的海盗和不安分的地方势力后,那里便恢复了歌舞升平,市肆繁盛,漕运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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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改善民生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去岁爆出的“宝钞舞弊案”,虽被他以铁腕迅速压下,主犯抄家问斩,牵连者众,但也如同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他窥见了江南肌理深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隐隐的离心倾向。
这“异心”,倒非是指明目张胆的造反。那些坐拥万顷良田、操纵市舶贸易、甚至开始涉足新兴手工业的江南豪强、致仕官僚、以及所谓“机户”、“账房”出身的工场主们,精明而务实。他们未必想改朝换代,但他们牢牢守护着自己的庄园、工场、商路和话语权,对朝廷任何可能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政令——无论是清查田亩、整顿漕运、还是试图引导资本投向北方或边地——都抱有本能的抵触和阳奉阴违。
江南受战乱波及相对较小,人口未像北方那般锐减,土地兼并的矛盾未曾因王朝更迭而彻底洗牌,反而在新的“承运”朝下,以更隐蔽、更资本化的方式继续着。
朝廷在其他地方推行“授田贷银、与民休息”的政策,往往能较快收到成效,流民归田,荒地复垦。
唯独在江南,官府即便拿出土地和贷款,响应者也远不如他处踊跃。这里的百姓似乎更习惯依附于庄园、工场,或从事种种细密的市井营生,对离乡背井、拓殖边地缺乏热情。
庞大的资本、密集的人口、固化的利益结构,如同一个不断加压却缺乏出口的熔炉,内部积蓄着难以消解的能量。
刘庆有时觉得,江南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舞者,在薄冰上演绎着盛世繁华,而那冰层之下,却是涌动的暗流和炽热的岩浆。
是顺应其固有的惯性,只求表面安稳,暂不触动那复杂的利益蛋糕?还是以强力手段,如同医治沉疴,下猛药、动刀圭,强行扭转其轨道?
刘庆一时也难以决断。任何剧烈的变革,在江南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动摇朝廷的财赋根本。
视线从江南的舆图上移开,落向更东方的海疆。“小琉球”像一颗不甚起眼却有些硌脚的石子,梗在东南沿海的咽喉处。郑芝龙盘踞其上,以如今郑森水师之强,挟新式炮舰之威,跨海征讨,胜算颇大。但刘庆始终按兵不动。
并非畏战,而是投鼠忌器。郑芝龙毕竟是郑森生父。让儿子率军去攻打父亲,无论胜败,于郑森而言,都是情感与道义上难以跨越的鸿沟,很可能在君臣之间埋下难以弥合的裂痕。
郑森是他海上战略的支柱,未来开拓万里波涛的利剑,不能因此事受损。况且,日本局势虽暂稳,但德川余孽、西夷势力仍未彻底肃清,需要郑森的舰队持续威慑。
相比之下,孤悬海外、主要威胁在于贸易垄断和潜在海盗巢穴的小琉球,其优先级只能暂时后置。
“待东瀛彻底底定,海上力量再无后顾之忧,再解决郑芝龙不迟。”刘庆心中暗忖。或许到那时,形势又有不同,未必需要兵戎相见。
他的思绪,随着窗外滇池上远远驶过的一叶帆影,飘向了更浩渺的远方。欧罗巴诸国驾着他们的帆船,已然将触角伸向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美洲的金银、澳洲的荒原、非洲的象牙与奴隶、印度和南洋的香料……那片片未知的陆地与海洋,蕴藏着怎样的财富与风险?
汤若望等人描述的那个正在剧烈变革、野心勃勃的西方世界,让刘庆警醒,也让他心生向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古老的诗句在他心中回荡,却有了全新的、更具张力的含义——不再仅仅是华夏九州,而是整个寰宇。大明的船队,不应只满足于控制东海至南洋的航道,未来的征途,当是星辰大海。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帝国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技术与远见。
力量来自何处?工部器械司刚刚送抵的密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困扰已久的蒸汽机“密封不严、漏气严重、维修频繁”的顽疾,经过格物院与巧匠们的反复试验,采用了一种新型的软金属与浸油麻绳混合填料,配合更精密的铸铁气缸打磨工艺,终于将平均无故障运行时间从不足一月,提升到了半年以上!
虽然距离他理想中“经年不坏”的目标仍很遥远,但这已是质的飞跃。蒸汽机,是他设想中未来远洋巨轮、矿山排水、工厂动力的核心,其可靠性的提升,意味着实用化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若还像西夷那般,远航完全依赖不确定的风力和人力,将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季风与运气,绝非他所愿。他需要的是稳定、可控、强大的动力。
动力需要钢铁的骨骼。迁安铁厂的规模在诏令下不断膨胀,对铁矿石的需求也与日俱增。目前依托北方旧矿和零星新探矿点,尚可支撑,但绝非长久之计。更让他期待的是迁安正在试验的“高炉炼钢法”。
那是他根据模糊记忆和基本原理,口述给工匠们的设想——以焦炭为燃料和还原剂,用高大的竖炉连续生产生铁,再经过精炼炉脱碳成钢。
若能成功,不仅产量将远超旧法,质量也更可控,对于制造更精良的火炮、更坚韧的甲胄、更耐用的机械,乃至未来铺设铁轨、建造巨轮,都至关重要。只是,这试验同样耗费巨大,且成败未知。
银钱……想到这个,刘庆的目光不由落到手边另一份公文上。工部为“京师道路焕新工程”申请追加拨款的题本。
这是他离京前便定下的方略:以京城为示范,用新修的水泥官道,取代那“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旧貌。
这不仅是改善民生、便利交通,更是向天下昭示“中兴”新气象,用实实在在的、超越旧时代的技术成果,回击那些死抱着“奇技淫巧、败坏人心”论调的腐儒。
可以想见,当四九城的主要街道全都变成平整坚固、雨雪不侵的水泥路面时,会给朝野带来何等的震撼。他当时便批复,让户部杨仪尽力筹措,此事关乎国体,不得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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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投资方向
“水泥……”刘庆低声念着这个词,指尖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前水泥的生产,几乎全赖京西几处官窑,产量有限,仅能勉强供应京城工程及少数边防要塞。若要推广至全国,用于修路、筑城、兴修水利,乃至未来的港口、工厂建设,现有的产能简直是杯水车薪。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漾开涟漪。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那个资本淤积、躁动不安的江南。
江南的豪商巨贾,手握海量白银,却苦于土地兼并渐趋饱和,传统贸易风险增大,新兴手工业又受制于技术、市场和政策,资金难以找到安全高效的增值渠道,只能在丝、茶、盐、典当等传统领域内卷,或转而囤积居奇、放高利贷,加剧社会矛盾。
他们不缺钱,不缺经营的头脑,甚至不乏冒险精神,缺的是一个得到朝廷背书、稳定可靠、且市场前景广阔的“正经”投资方向。
水泥,不正是这样一个绝佳的标的吗?它技术相对成熟,需求近乎无限,利润可观,更重要的是,它关系国计民生,朝廷必须深度掌控。如果由朝廷出面主导,吸引民间资本入股,在各省择地设立官督商办的水泥厂……
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刘庆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水泥产能问题,更是为一潭深水般的江南资本,打开一个疏导的出口,将其一部分活力引导到国家建设上来。
同时,通过“官督商办、朝廷控股、控制配方与定价”的模式,可以将核心技术和最终定价权牢牢抓在朝廷手中,避免资本无序扩张,又能借助商人的效率和资本加快推广速度。这或许,比强行在江南推行土地改革或强制迁移人口,更为巧妙,也更容易被接受。
他不再犹豫,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吸饱了浓黑的墨汁,随即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老师在上:学生远离京师,于滇南养疴,然国事萦怀,未尝一日敢忘。近观江南之势,富庶甲于天下,然资本壅塞,如江河淤滞,不疏则易溃堤。各地百废待兴,尤以道路、城防、水利为急,而建材之短,首推‘水泥’。今西山之产,仅供京师,犹且不足,遑论天下?”
“学生思之,堵不如疏。可否由工部拟具详章,奏明陛下,行‘招商设厂、官督商办’之策? 可昭告天下,尤以江南、两广为要,征募有实力、重信誉之商贾,于各省要冲之地,择一至二处,设立水泥官厂。其要如下:”
“一,配方独占: 水泥核心配方及工艺改良,由工部格物院专司,严令保密,设‘匠作大使’驻厂监制,泄者以谋逆论。”
“二,驻军护卫: 各厂由当地卫所派兵常驻,一则防盗防谍,二则弹压地方,保生产无虞。”
“三,股本构成: 朝廷以配方、地皮、部分初始资金及保息入股,占股三成,享有决策之权。商股占七成,负责建厂、经营、日常生产之事宜,按股分红。”
“四,税赋专例: 此类官督商办水泥厂,除常例商税外,其每年所售,朝廷再提三成,充作特别建设款项,用于国计民生紧要工程。”
“五,定价统销: 所产水泥之品类、规格、出厂价格,由工部会同户部,根据成本、运距、用途统一核定,各厂依令执行,不得私自涨跌,扰乱市场。销售可设官营渠道与特许商号并行。”
写到此处,刘庆笔锋稍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氤开。这封信一旦发出,或将在朝堂引发怎样的争议。“与民争利”、“败坏祖制”、“启商贾干政之端”的攻讦势必如潮水般涌来。
若不行此非常之策,则水泥推广缓不济急,江南资本依旧暗流汹涌,帝国的基础建设将因材料短缺而步履维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此举看似让利与商,实则收效有五:一可速解建材之荒,利天下工程;二可疏导江南游资,化害为利;三可增朝廷税源,补国用之不足;四可借此掌控一批新兴工场,为日后兴办他业摸索官商合作之法;五可示天下以朝廷维新务实、不拘一格之气象,吸引更多才智之士投身格物致用之学。”
“学生知此议骇俗,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江南之势,譬如蓄洪,不导必溢。水泥之需,譬如饥渴,不饮则涸。以导洪之水,解饥渴之需,或可两全。伏乞老师详加斟酌,若能于朝议中力主,或可试行于江南一两处,观其后效,再行推广。学生于滇,翘首以盼回音。”
落款:“学生刘庆,谨拜。承运九年春三月,于滇池别业。”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方用火漆封好,铃上自己的随身小印。
“来人。”
“侯爷。”亲随应声而入。
“将此信,用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务必亲手交到高阁老本人手中。沿途任何官员,不得拆看,不得延误。”
“遵命!”
亲随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下。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远去,带着这封可能搅动江南乃至整个帝国经济格局的信件,奔向万里之外的京城。
内室的窗棂外,几株晚开的山茶在春光里招展,浓绿油亮的叶片衬着碗口大的殷红花朵,颜色艳烈得几乎要灼伤人眼。午后的暖阳斜斜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也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懒洋洋地浮动着。
浓重的药味已被刻意用清雅的薰香中和了些,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每一丝空气里,无声地宣告着女主人的存在。
那阵轻微的咳嗽声,便是在这片近乎凝滞的暖意与药香中响起的。不似之前那般撕心裂肺,带着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的狠戾,更像是从肺腑深处漾出的一丝无法平复的涟漪,压抑着,短促,却一声连着一声,带着一种磨人的韧性,轻易便穿透了内室与外间相隔的珠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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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 想出去看看
刘庆几乎是立刻从外间的书案后站起身。他推开面前堆积的文书,几个大步便已来到内室。绣着缠枝莲的锦帐半垂着,朱芷蘅靠坐在杏黄引枕上,身上盖着湖蓝色绸面夹被,正用手帕掩着口,肩头因咳嗽而微微耸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还未抵达眼底,便被下一阵咳嗽的浪潮淹没了。
“怎么还在咳嗽?”刘庆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撩袍在床沿坐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替她拍抚着削瘦的脊背。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单薄衣衫下凸起的骨节,每一次咳嗽的震动都显得如此清晰,让他心头跟着一紧。
他眉头深深锁起,这些日子,她脸上那种令人心悸的死灰之气确实淡去了不少,唇上甚至隐约有了点血色,可这羸弱,这仿佛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的、磨人的咳嗽,却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就刺他一下,提醒他病魔远未离去。
朱芷蘅终于止住了咳,气息微喘,手帕上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痕迹。她将手帕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才抬眼看向刘庆,轻柔而嘶哑:“子承,莫要这般紧张。妾这身子,能从鬼门关前被阿普拉回来,已是侥天之幸,是妾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造化。这点子咳嗽,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刘庆紧蹙的眉峰,“妾想啊,或许再调养些时日,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妾与子承……就能动身回京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压抑的呛咳袭来,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刘庆拍背的手势更轻柔了些,眼中忧虑却更重。他低声道:“要不……我让杨畏知再去请阿普来一趟?让他再看看,或许……”
“子承,”朱芷蘅打断他,“阿普不是早就说过了么?他的‘灵虫’之法,于妾已是无用。那灵虫入体,能吸拔的‘毒瘴’已然拔尽,剩下的……是妾这身子骨本元的亏虚,是病去如抽丝。你唤他来,他又能如何?无非是开些温补的方子,与王太医他们说的,并无二致。”
刘庆的眉头蹙得更紧。“可你这般样子,总也不见大好,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朱芷蘅伸出另一只未被他握住的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紧攥的拳头“子承,”
她放柔了声音“你扶我到外边走走吧,好不好?整日价躺在这屋子里,虽然也能看到窗外的花,听到滇池的水声,可终究隔着一层。妾……想出去看看,看看真的花,摸摸真的水,吹吹真的风。”
刘庆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话到嘴边,对上她那双盛满了渴盼、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少女般娇嗔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外头风还有些凉,你身子这般弱,万一再感了风寒……”
“子承——”朱芷蘅微微噘起嘴,这个带着些许蛮横的娇态,在她苍白病弱的脸上显现,非但不显违和,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直击刘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妾就这一点点心愿,你……也不愿意答应么?”
刘庆望着她,半晌,终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罢了,罢了。”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床上连人带被抱了起来。她轻得让他心惊,他将她放入那个他闲暇时亲手打造、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的木轮椅中,又用一床厚实柔软的锦被,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只许在廊下,或这近处的平地上看看,不许走远,也不许太久。”他一边仔细地掖着被角,一边絮絮地叮嘱。
朱芷蘅乖乖地点头,眼中却已漾开了满足的笑意。
刘庆推着轮椅,轱辘碾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穿过回廊,推开虚掩的月洞门,便到了直面滇池的临水露台。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滇池的万顷碧波在眼前豁然展开,水光潋滟,映着蓝天白云,一直延伸到远山朦胧的黛色轮廓。
春风带着水汽的湿润和花草的芬芳扑面而来,虽还有些微凉,却已无凛冽之意。岸边垂柳新绿,在风中摇曳生姿,几株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恰好落在朱芷蘅膝头的锦被上。
“真漂亮啊……”朱芷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的光芒,比波光更亮。她苍白的面颊在阳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健康的晕红。
刘庆站在她身后,目光却更多落在她身上,闻言才抬眼看了一下湖面,点点头:“嗯,这里……已然是春天了。”
朱芷蘅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湖面收回,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也照出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子承,”
她轻声唤道,“我们来这滇池边,已有数月了。阿普既已无策,妾的身子……似乎也稳定了些。你看,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毕竟你是平虏侯,总兵天下戎政,久离中枢,终究……不太好。”
刘庆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推着轮椅沿着平坦的石板路缓缓向前“你病体未愈,我绝不回京。至于朝廷,有老师在,有王汉、杨仪他们在,乱不了。真要有天大的事,六百里加急,月余也就到了。如今,没什么比你的身子更要紧。”
朱芷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子承,你这般……为了妾,滞留南疆,置国事于不顾。史笔如铁,后人……怕是要将唾骂妾这‘红颜祸水’,累你担上‘因私废公’的污名了。”
刘庆脚步未停,闻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后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洒脱,甚至……一丝无赖,“后人评说,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到那时,你我骨头都化成灰了,哪里还听得到?便是听到了,又能如何?让他们说去罢。”
朱芷蘅被他这番浑不吝的言语噎得一愣,随即想笑,却又牵动了气息,引来一阵压抑的呛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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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其他的机缘
刘庆连忙停下,转到她身前,弯下腰,一手扶住轮椅,一手替她轻轻拍抚着后背,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担忧,方才那点故作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待她气息平复,朱芷蘅抬起依旧苍白的脸,嗔怪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软软的,像浸了水的丝绸。“子承,你如今是越发……不正经了。”
她声音还有些微喘,“朝廷大事,天下悠悠众口,岂是‘听不到’三个字,便能了事的?”
刘庆直起身,重新推着轮椅缓缓前行。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滇池浩渺无垠的水面,:“芷蘅,我不是不正经。只是……经了这许多事,尤其是此番南行,看着你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有些事,我想明白了。”
他停顿了片刻“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刘庆前半生,为家门,为陛下,为这大明江山,也算得上殚精竭虑,出生入死。不敢说功盖寰宇,但自问……无愧于心,俯仰天地。”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可唯独对你……芷蘅,我亏欠太多,太多。八年苦等,一场虚名,是我无能,是我怯懦,累你受尽煎熬,更累你染上这……这不治之症。”
轮椅的轱辘声在寂静的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朱芷蘅放在锦被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此番南行,是我任性,是我自私。”刘庆的声音很低“可我……不后悔。若这番任性,能为你争得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多陪我一年,半载,哪怕只是让我能多看你几眼,多听你说几句话……莫说是远离朝廷数月,便是就此挂印归田,惹得天下人非议,青史留骂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刘庆,也认了。”
朱芷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却觉得眼眶阵阵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慢慢地,将另一只手从锦被下伸出,轻轻地,覆在了刘庆推着轮椅的手背上。他的手此刻扶着轮椅,传递过来的是滚烫的温度和无言的力量。
“子承,”她开口“莫要再说什么亏欠。能嫁你为妻,是我朱芷蘅,毕生所愿,从未后悔。那八年等待,是我心甘情愿。至于这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水天相接、鸥鸟盘旋的渺茫之处“或许,就是我的命数。能在最后这段时日,得你这般相待,已是上天……最大的垂怜。阿普以奇术为我续命,让我能多看这滇池春色几眼,能多伴你身侧几日,我心中,只有感激,再无他想。”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刘庆紧绷的侧脸上,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只是,子承,你是雄鹰啊。当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这万里河山,搏击风浪。滇池虽美,春色虽好,却不是你该久居的温柔乡。朝廷可以暂离,却不能久旷。天下亿万黎庶,浴血将士,还有你心中念念不忘的‘万里波涛’,‘寰宇新图’……他们都在等着你回去,等着你引领方向,主持大局。我……不能,也绝不愿,成为那锁住你羽翼、困住你脚步的金丝雀笼。”
刘庆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
轮椅的轱辘声戛然而止。只有春风拂过水面、掠过柳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隐约约、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渔歌。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握着轮椅扶手的手。他绕过轮椅,走到朱芷蘅面前,然后,慢慢地,蹲下了身。
春日的暖阳毫无保留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惯常锐利、深沉、仿佛能洞悉一切阴谋与战略的眼眸。
而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朝堂之上的风云算计,没有沙场之上的杀伐决断,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近乎赤 裸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足以溺毙一切的深情。
他就那样蹲着,仰视着她,视线与她齐平。
“你不是金丝雀,芷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伸出手,握住她依旧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冰凉的手,然后,牵引着,将它紧紧地、不容抗拒地,按在了自己滚烫的、剧烈跳动的心口。
“感觉到了吗?”他盯着她的眼睛“这里,跳着的,是我的命。没有你,我要这万里河山何用?要那彪炳青史、万世流芳何用?若你真有个好歹……”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我便是权倾朝野,也不过是一具……还能喘气的行尸走肉罢了。”
如此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话语,如此直白、近乎蛮横的宣告。朱芷蘅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她何尝不知他对自己的情意深重?八年来点点滴滴,生死关头的不离不弃,她比谁都清楚。可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在他心中,自己竟有如此分量,重逾江山,重逾他半生追求的功业与理想。
“可是……子承……”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没有可是。”刘庆打断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微微颤抖的的指腹,轻柔地、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蜿蜒冰凉的泪痕。
“阿普说灵虫之法已尽,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苗疆有奇术,焉知西域、南洋、乃至更远的泰西,没有其他的机缘?退一万步说……”
他深吸一口气“就算真的……真的到了药石罔效、回天乏术的那一天,我也要陪着你,守着你,寸步不离,走完这最后一程。京城,我一定会回去。但,必须是‘我们’一起回去。我要让你亲眼看到,我为你,也为这大明,打下的太平基业。我要带你去看京师新修的水泥官道,去看天津卫即将下水的铁甲巨舰,去看格物院里那些你或许看不懂、却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奇巧机器……我要让你知道,你当初没有看错人,你所托付的刘子承,没有辜负这个时代,也绝不会……辜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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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8章 红颜祸水?
他说完,没有再给她反驳或劝说的机会。他站起身,重新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此事,不必再议。你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好生将养。按时服药,想方设法多吃些东西,把精神养足,把身子……养得壮实些。等这滇池的荷花开了,我让人扎个平稳的画舫,带你去湖心看看。等秋天,昆明满城桂花飘香的时候,我们再来商议下一步。至于京城……”
他推着轮椅,重新缓缓前行“有老师坐镇文渊阁,有王汉执掌兵部,有杨仪看着户部钱袋,出不了大乱子。真有十万火急、非我不可的军国大事,六百里加急,月余也就到了。眼下,对我来说,天底下最大的、最紧要的‘国事’,就是你的身子。”
朱芷蘅感受着他推着轮椅平稳前行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喉头被千言万语堵得发疼,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这个男人,平日里或许从善如流,或许虚怀纳谏,可一旦触及他认定的、誓死守护的底线,一旦他真正下定了决心,那便是真正的“虽千万人吾往矣”,便是九头最壮的牛,也休想拉他回头半分。
也好。
她在心底,对自己轻轻地说。
就让她……再自私一些时日吧。在这远离京城是非、仿若世外桃源的滇池之畔,在这春光明媚、山水如画的温柔之乡,偷得这或许是上天最后的恩赐、或许短暂却必将刻骨铭心的相守光阴。
轮椅的轱辘,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安稳的声响,不急不缓。春风带着水汽的微凉与花草的甜香,持续不断地拂面而来,撩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远处,那苍凉悠长的渔歌,断断续续,随风飘荡,仿佛唱尽了人世的悲欢与岁月的悠长。
“子承。”沉默了很久之后,朱芷蘅忽然又轻声开口。
“嗯?”刘庆应道,声音平和。
“若……我是说,如果,”她感觉到身后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收紧了一下,勒得那结实的木扶手似乎都发出了细微的呻吟。
她连忙加快语速“若我真有那么一天……撑不住了,你先答应我,不许做任何傻事。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去看那些我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去做那些你还没做完的、你想做的事。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若可以……对杨姐姐,对孙妹妹她们,也多顾惜些。她们……跟着你,也不易。”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如此沉重,几乎压过了滇池的波涛声,压过了春风的呜咽,也压过了朱芷蘅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或许,这个话题本身,就是他最不愿触碰、也最无力面对的禁忌。
就在她以为,这沉默将永远持续下去,而她也已准备好接受这无声的答案时,刘庆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在她身后响起。
“不会有那一天的,芷蘅。”
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不会允许。”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平复骤然翻腾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些:“至于秀姑和孙苗她们……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定不会亏待。你只需记着,安心养病,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个“如果”,那个可能性,自始至终,就根本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这是他的固执,他的逃避,也是他在残酷命运面前,所能做出的、最后的、最倔强的抵抗。
朱芷蘅听懂了。她不再言语,只是慢慢地,将头轻轻靠在了轮椅柔软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液体,再次从紧闭的眼睫缝隙中渗出,无声地滑落,迅速被春风吹干,只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淡淡的凉意。
她不再去想,也不再问。
只是静静地,任由这滇池畔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全身,仿佛要透过肌肤,渗入骨髓,驱散那盘踞已久的阴寒。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在眼皮的黑暗中,依旧荡漾着细碎而明亮的光斑,一圈,又一圈,永无止息。
未来究竟会怎样?她的病,朝堂,这大明的天下,那遥远的海疆与未知的新大陆……她不知道,也无力再去揣测。
但至少,此时此刻,春光明媚,暖风醉人,滇池的水光山色如画卷般在眼前铺展。
而他,就在身后。
稳稳地,推着她,走在春光里。
这,便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至于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记载,后人如何评说,是誉是毁,是唾骂红颜祸水,还是唏嘘英雄情深……
就统统交给那无情而又公正的岁月,交给那些素未谋面、永远也无法理解此刻心境的后人去吧。
印度洋,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浩瀚无垠的深蓝色海面上,将其熔炼成一片耀眼、滚动着的液态黄金。风不大,但足以鼓起满帆。一支由十二艘舰船组成的舰队,正以稳定的队列破浪前行。
这支舰队的规模,在见惯了郑森主力舰队遮天蔽日、旌旗如林的水师官兵眼中,或许算不得庞大。然而,它却拥有着足以让任何目睹者——无论是海商、海盗,还是沿岸邦国的了望哨——瞠目结舌、继而心生凛然的独特之处。
位于舰队核心的,是两艘庞然巨物。它们的身躯比周围任何一艘传统福船、广船乃至西式盖伦船都要庞大、敦实,流线型的船体漆成肃穆的玄黑色,侧舷整齐排列的炮窗此刻紧闭着,却自有一股沉默的威慑力。
这两艘巨舰的甲板之上,并未如寻常帆船般矗立着高耸如林的桅杆和密如蛛网的帆索。它们只有两根相对低矮粗壮的主桅,悬挂着辅助性的纵帆。取而代之的,是舰体中部那最为显眼的、喷吐着滚滚浓烟的粗大烟囱!黑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晴空,在碧海蓝天之间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轨迹,如同巨龙威严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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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9章 使团
这正是大明工部格物院与皇家造船厂呕心沥血数载,在付出了无数金钱、材料与匠人心血后,终于从图纸变为现实的初代蒸汽明轮战舰——“破浪”号与“定远”号。它们并非完全依赖蒸汽动力,风帆依然保留以节省燃料、增加航程,但其核心动力,已然是那在铁壳内轰然作响、通过复杂传动机构带动两侧巨大明轮不断划水的蒸汽机。
这使得它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对风向的绝对依赖,在无风或逆风时依然保持可观的航速,阵型转换也更加灵活。它们是这个时代海洋上独一无二的怪物,是大明“师夷长技”而后试图“制夷”、“超夷”的雄心,最直观、最震撼的体现。
在“破浪”号高耸的舰桥上,一个身影正凭栏而立,海风吹拂着他深蓝色的、绣有仙鹤补子的官袍下摆。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鼻梁高挺,碧蓝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前方水天一线的渺茫,眼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激动、忐忑、荣光,还有一丝如梦似幻的恍惚。
他正是此番“西行”使团的正使,礼部右侍郎兼鸿胪寺少卿,南怀仁。一个来自遥远的佛兰德、却已在大明生活了数载,甚至身着绯袍、位列高官的泰西人。
就在一年多前,他还在钦天监与汤若望一同埋首于星图历算,或是在格物院协助翻译那些艰深的泰西数理、机械着作,闲暇时或许还会为传播“福音”的受阻而暗自忧心。
他做梦也未曾梦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那位深不可测的平虏侯亲自召见,委以如此不可思议的重任——率领一支代表着大明意志与力量的舰队,西归故土,不,是以“天朝上国使者”的身份,重返欧罗巴!
更让他心潮澎湃、几乎夜不能寐的,是脚下这艘战舰,是这支舰队本身。他亲眼目睹,也部分参与了大明如何以惊人的速度,消化、改良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来自他故国的技术。
这坚不可摧的铁壳木肋,这稳定输出的澎湃蒸汽动力,这侧舷那些他隐约知晓威力更胜从前的改良火炮……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些横帆高耸、依赖风与运气的欧罗巴船只,截然不同。这是“明”式的巨舰,带着东方特有的沉稳、厚重与内敛的锋芒。乘坐着这样的舰船“荣归”,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个人的乡愁。
他为主使。这个任命本身,就蕴含着平虏侯乃至朝廷深远的谋算。一个熟知西方语言、文化、政情乃至学者圈子的“自己人”,无疑是执行那项特殊使命的最佳人选。
使团副使由老成持重的礼部郎中担任,负责具体的礼仪交涉和文书工作。而随行的队伍中,除了必要的通译、文书、护卫,还特别包含了兵部职方司的干员、工部格物院的年轻技工,甚至还有两位精于绘图的宫廷画师——他们要记录下一路的见闻与异域风情以及海图。
临行前,在天津卫的码头上,代替平虏侯前来送行的王汉,字字千钧:“南大人,此去西洋,万里波涛,安危难料。然侯爷有令,朝廷有望:凡泰西诸国,于格物、化学、天文、地理、算术、哲学、医学、造船、冶金……乃至百工技艺,但有专长之贤才、巧匠、学者,无论名声显晦,但有所长,务必设法,‘请’回中土。所需书籍、图样、器械、种子,亦在搜罗之列。侯爷说了,手段不论,只看结果。礼聘、利诱、计赚,甚至……”
王汉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必要时,可便宜行事。舰队火炮,便是尔等最硬的底气。但切记,侯爷更要活的学问,活的人才。银子,敞开了花;许诺,尽管去许。只要人来,只要书来,朝廷不吝重赏,家族皆可东迁,富贵指日可待。若有阻挠……”
王汉没有说下去,只是将一枚雕刻着狴犴纹样的玄铁令牌,重重按在南怀仁手中。“此乃侯爷手令,见令如见侯爷。沿途大明藩属、水师据点,皆需听调。万事,以达成使命为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八个字,此刻仍在南怀仁耳边回响,与脚下蒸汽机有节奏的轰鸣、明轮击打海浪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外交使团,更是一次旷古未有的、由国家力量支持的、系统性的“知识掠夺”与“人才引进”行动。其目标之明确,决心之坚定,手段之灵活,都远超哥伦布寻找新大陆、达伽马开辟新航路的商业与殖民冒险。平虏侯的目光,已然投向了西方数百年来积累的智慧结晶本身。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激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他即将以“大明使者”的身份,回到那个他出生、成长、接受教育的大陆。他将面对昔日的同乡、学者,甚至可能包括他曾经敬仰的人物。
他该如何说服他们,离开故土,远赴一个他们或许充满偏见与误解的东方帝国?利诱?展示大明的强盛与新学?还是……如王汉所暗示的,在必要时动用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大人,风力转向,是否令‘定远’、‘破浪’两舰增大蒸汽压力,保持队形与航速?”一名身着大明水师服饰、却明显带有异域面容的军官走上前,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汉语请示。
这是舰队中的西人军官之一,有些是早年漂泊至东方的冒险者或技术人才被招募,有些则是像南怀仁这样因种种原因留在大明并效力者。平虏侯似乎并不介意任用西人,只要你有用且忠诚。
南怀仁收回纷乱的思绪,定了定神,望向海图又看了看远处的“定远”号,以及舰队中那艘格外庞大、虽然仍是风帆动力却经过特别加固、拥有四层炮甲板的巨舰——“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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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造化弄人
此次也被特意调来加入舰队,既是为了增强威慑,也是为了应对可能的海上冲突。有“南京”号和两艘蒸汽明轮战舰在,这支舰队的战斗力,足以匹敌一支中等规模的欧洲海军舰队。
“传令,‘定远’、‘破浪’保持现有压力,注意锅炉与机械状况。其余各舰,调整帆向,跟上旗舰。航向不变,继续向西。”南怀仁下达指令。
从现在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学者,一个传教士,他是大明皇帝陛下钦封的使者,是这支混合了东西方技术与人员的奇特舰队的最高文官首领,肩负着一项足以影响东西方世界未来百年气运的绝密使命。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西方,那片海天相接、充满未知的蔚蓝。故乡越来越近,而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波涛汹涌的印度洋上,这支喷吐着黑烟、混合着风帆与机械力量的奇异舰队,正坚定不移地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驶去,如同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沉默而有力的问号,即将叩响旧世界的大门。
遥远的北地,黑龙江流域以北,时间仿佛已被严寒冻结。天空是一种沉重压抑的铅灰色,见不到一丝日头,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灰暗。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发出凄厉的呜咽。气温低得难以想象,每一次呼吸,喷出的白气瞬间就在胡须、眉毛、皮帽边缘凝结成细密的冰晶。
丁三勒住战马,胯下的辽东骏马不耐地喷着响鼻,喷出的白雾也迅速散开。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老羊皮袄,外罩锁子甲,脸上用毛皮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发红、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他摘下厚厚的手套,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指,又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那热气瞬间变成更浓的白雾。
“操他姥姥的!”丁三终于忍不住,骂骂咧咧地开口,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失真,“这鬼地方,真他娘不是人待的!撒泡尿都能给你冻成冰柱子!比辽东最冷的天还要邪乎!”
一旁的副将同样裹得像个粽子,闻言咧了咧嘴,露出的牙齿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白,只是笑容很快就被冻得僵硬:“将军,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末将听早年闯关东的老猎户说过,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再往北,那才是真正的地狱门,一年到头冰封雪盖,地上的冰比石头还硬,听说撒尿都得带根棍子,边尿边敲,不然那话儿都能给冻上、掰折喽!”
丁三听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虽然大半张脸被遮着,那动作依然明显:“少他娘扯淡!老子信你个鬼!不过……”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那苍茫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雪原林地,语气带着几分憋屈和不解,“这些罗刹鬼,他娘的也真能跑!原以为占了两座木头城(阿尔巴津、雅克萨),仗着火器犀利,能跟咱们硬碰硬干一仗。结果倒好,咱们大军还没合围,前哨刚接上火,这帮兔崽子见势不妙,扔下些破烂辎重和老弱,主力撒丫子就往北边林子里钻了!比泥鳅还滑溜!害得老子带着弟兄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追了上千里,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几个!”
副将紧了紧皮帽,凑近了些:“谁说不是呢!将军,他们拢共就那几百号罗刹兵,加上被他们逼着当炮灰的索伦、达斡尔人,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千。咱们这次可是集结了宁古塔、吉林乌拉的八千精锐,还从科尔沁调了三千蒙古骑兵助阵,兵力是他们的好几倍!真要摆开阵势,一轮炮火加上骑兵冲锋,早把他们碾成渣了!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咱们的火炮太沉,这鬼地方路又难走,根本跟不上。鸟铳也冻得厉害,哑火的太多。要不然,定能将他们全数留下,一个也别想跑回他们那什么‘莫斯科’去报信!”
提到火器,丁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呼出一大口白气,那白气在眼前翻滚,久久不散。“这次回去,老子说什么也得跟庆哥儿……呃,跟侯爷再要一批好家伙!”
他有些不满,“没有趁手的火器,在这地方打仗真他娘憋屈!跟罗刹鬼对射,咱们的鸟铳射程、准头、还有这鬼天气下的可靠性,都比人家差了一截!要不是咱们人多,骑兵冲得快,几次小规模接触,还真未必能占到大便宜。这罗刹鬼的火器,确实有几分门道,比红毛夷的也不遑多让,甚至更适应这苦寒天气。”
副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末将也觉着意外。以往只听说西夷火器厉害,没曾想这极北之地的罗刹,也有这般犀利的火铳,还有那种能快速发射的小炮。侯爷高瞻远瞩,让咱们小心应对,果然不假。”
他话锋一转,“对了将军,前几日京中来使,除了传达侯爷对罗刹之事的最终批复,还隐约提及,侯爷他……好像携郡主去了云南养病,至今未归。看来,侯爷对郡主,真是……”
丁三闻言,粗犷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摆了摆手,却又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哎……他们俩啊,也真是……造化弄人。要是没有当年闯贼祸乱中原,天下分崩,周王府……哎,算了算了,不提了,提起来就窝火!”
“现在到哪儿了?”丁三沉声问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视着周围几乎一成不变的、被冰雪覆盖的针叶林和起伏的丘陵,“罗刹鬼的踪迹还有吗?派出去的夜不收回来没有?”
副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羊皮包裹、此刻已冻得有些发硬的舆图,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图上线条粗犷,标注着山脉、河流和少数已知的部落聚居点,更北方则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将军,您看,”
副将的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指尖冻得通红,“根据夜不收最新回报,罗刹残部已完全遁入北边这片老林子,踪迹越来越淡,咱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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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鬼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没有地名、只有简单山形符号的地方,“按照罗刹俘虏和归附的索伦人说法,咱们已经过了‘外兴安岭’,这地方,罗刹人好像管它叫‘西伯利亚’什么的,咱们大明的舆图上,以前好像叫‘北海’以北的‘漠北苦寒之地’,或者……‘鲜卑利亚’?不太确定,反正就是鸟不拉屎、冻死人的鬼地方。”
丁三眯着眼,凑近舆图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眼前这片广袤、荒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色世界,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将军,”副将观察着他的脸色,谨慎地建议道,“您看……咱们是不是该见好就收,准备撤兵了?罗刹鬼已被逐出黑龙江流域,其新建的城堡也焚毁殆尽,掳掠的部民也解救了大半。战略目的,基本达到了。再往北追,一来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这冰天雪地的,运送艰难,损耗巨大;二来,将士们实在是不适应这苦寒。这一路,真正战死的没多少,可冻伤冻病的,已经快上千了!手脚生疮溃烂的,染了寒症高烧不退的……非战斗减员太严重了!再追下去,恐怕……”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丁三没有立刻回答。他何尝不知道副将说的是实情?大军出征时的一万余人,如今还能在马上挺直腰板的,已不足九千。损失的人手里,倒在罗刹人枪炮下的不过百余,其余全是这该死的气候造成的。每次扎营,都能听到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伤兵的呻吟,看到军医忙碌地处理冻疮,他的心就像被这寒风刮过一样。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另一支队伍。那是随军而来的科尔沁蒙古骑兵,他们似乎比汉军士卒更适应这种环境,虽然也裹得厚实,但精神头明显好得多,减员也极少。此刻正三五成群地下马活动,有人甚至能掏出冰冷的肉干,就着雪啃得津津有味。
“他娘的,这些鞑子……倒是真耐冻。”丁三低声骂了一句。
“是啊,”副将接口道,“他们本就是草原上长大的,惯于在寒冷地带活动,骑术又好,在这种地方确实比我们更自如。侯爷让调他们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丁三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未知的雪原林海。侯爷的钧旨是“驱逐罗刹,恢复旧疆,择要地筑堡,示我长久决心”。现在,罗刹已被驱逐,旧疆基本恢复。至于“择要地筑堡”……在这零下几十度、半年封冻的鬼地方,修城堡?谈何容易!材料、人力、后期的驻守补给,都是天大的难题。至少眼下,是绝对做不到的。
“传令吧。”丁三终于做出了决定,“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明日一早,拔营!南返!在黑龙江与松花江交汇处附近,选一处背风向阳、地势险要的地方,给我立下界碑,修筑一座简易的、能过冬的墩堡!留五百人,不,留八百人!要最耐寒的、家里兄弟多的!配足火药、粮食、皮裘,给老子守到明年开春!告诉留下的弟兄,这是替朝廷、替侯爷看守北大门的重任,功劳簿上,头一份!若有罗刹鬼敢再南窥,不必请示,用炮火给老子轰他娘的!”
“是!将军!”副将精神一振,大声应道。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丁三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里除了风雪,什么也看不到。
“罗刹鬼……这次算你们跑得快。等老子有了更好的火器,等庆哥儿……等侯爷料理完事,腾出手来……”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被呼出的浓重白雾遮掩。
“回营!”
他调转马头,厚重的马蹄踏在深深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身后,疲惫的大明军队,开始缓缓转向,在无边的白色荒原上,拖出长长的、蜿蜒的轨迹,朝着南方,朝着相对温暖、也代表着家园的方向,开始艰难的跋涉。
而更北方,那被称为“西伯利亚”的广袤冰原,依旧沉默地横亘在那里,仿佛亘古未变。
这次接触,只是两个即将剧烈碰撞的庞大帝国之间,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性的前奏。
南返的路,似乎比北进时更加艰难。天气并未因他们转向而仁慈,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迷蒙的、能见度极低的白毛风。士卒们的体力在持续的行军和严寒中消耗到了极限,冻伤的情况有增无减。沉重的火炮和辎重车辆在雪地里艰难地拖行,不时陷入深坑,需要数十人前拉后推才能挪动,进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丁三骑在马上,脸色比天气更加阴沉。他不断派出游骑前后侦察,既防罗刹人杀个回马枪,也探察可行的道路。心里那口憋着的气,一半是对这鬼天气的愤懑,另一半则是未能全歼敌军、犁庭扫穴的不甘。
罗刹人只是暂时退却,并未伤筋动骨。他们熟悉这片苦寒之地,如同狐狸熟悉自己的洞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次是驱逐战,下次,可能就是拉锯战,甚至是漫长的、消耗国力的边境冲突。
“将军,前面就是额尔古纳河支流,冰面看起来还算结实,但需小心探查。”一名夜不收飞马来报,脸上冻得青紫,眉毛胡子上挂满了冰溜子。
“知道了。多派几队人,用长杆探路,标记出安全通道。车辆分散过河,不许扎堆!”丁三沉声下令。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
大队人马缓慢而有序地开始渡河。冰面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所幸,最终有惊无险。渡过河后,地势相对平缓了些,风雪也似乎小了一点。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呼喝。丁三心中一凛,猛地勒住战马,手已按在了腰刀柄上。亲兵们也立刻警觉起来,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
很快,几骑快马从后方雪雾中冲出,马上骑士浑身是雪,气喘吁吁,为首一人正是负责断后警戒的一名千总。
第1092章 南返的大部队
“将军!后方……后方出现小股罗刹骑兵!约莫百骑,还有数百被驱策的索伦猎人!他们正在袭扰我军后队,焚烧了几辆掉队的粮车!”千总急声禀报。
“他娘的!还真敢回来!”丁三眼中凶光一闪,不怒反笑,“老子正愁没地方撒气!传令,前军、中军继续按原定路线前进,不得慌乱!后军变前军,蒙古骑兵左翼,步卒持铳结阵右翼,随老子去会会这帮不知死活的罗刹鬼!”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疲惫的队伍瞬间进入临战状态,虽然冻伤影响了部分人的动作,但严酷环境磨砺出的战斗本能仍在。掉队的车辆被迅速推向路边,主力继续前行。丁三亲自率领一千五百名状态相对较好的步骑,调转方向,迎着风雪,向后队遇袭的方向扑去。
风雪稍微减弱,能见度好了些。只见约两里外的雪原上,百余名身着厚重毛皮、戴着怪异皮帽的罗刹骑兵,正挥舞着马刀,呼喝着,以松散而迅捷的队形,围绕着明军后队一支约三百人的辎重护卫部队打转,并不时用短管火铳射击。更远处,还有数百名衣衫褴褛、手持简陋弓箭和梭镖的索伦猎人,被罗刹骑兵驱赶着,畏畏缩缩地向前逼近。地上躺着几具明军士卒和役夫的尸体,几辆粮车正在燃烧,黑烟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
“狗杂种!就会欺负老弱辎重!”丁三啐了一口,眼中杀机毕露,“鞑靼弟兄!从左翼包抄,截断他们退路!步卒,以哨为单位,列三叠阵,稳步向前,进入射程后自由射击,压制那些索伦人!老子去会会那些罗刹骑兵!记住,罗刹鬼的火铳打得快,但再装填慢,抓住空当,给老子往死里打!”
“得令!”
明军迅速展开。三百科尔沁蒙古骑兵发出野性的呼啸,如同离弦之箭,从左翼雪原上划出一道弧线,试图迂回到罗刹骑兵后方。八百名步卒则迅速以哨为单位,列出三个前后交错的横阵,鸟铳手在前,长枪手和刀盾手在后掩护,踏着齐整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向着索伦猎人和罗刹骑兵的侧翼压去。风雪中,红色的鸳鸯战袄和明亮的盔甲武器,构成了一片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色块。
罗刹骑兵显然没料到明军反应如此迅速,反击如此有力。他们原本打着袭扰拖延、捞一把就走的算盘。
见到大队明军反身杀来,尤其是看到那些彪悍的蒙古骑兵快速迂回,领头的罗刹头目发出一阵急促的吆喝,罗刹骑兵们立刻放弃了继续攻击辎重队,迅速收拢,试图向西北方向的一片稀疏林地撤退。
“想跑?晚了!”丁三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带着两百名骑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径直插向正在转向的罗刹骑兵队伍腰部!他手中的马刀映着雪光,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砰!砰!砰!”
罗刹骑兵在马上匆忙回身射击,铅弹呼啸着飞来,几名明军骑兵惨叫着落马。但明军骑兵冲锋的速度极快,转瞬即至。丁三根本不躲,凭借身上精良的甲胄,硬抗了一颗可能擦过的流弹,肩膀剧震,但他恍若未觉,马刀已狠狠劈入一名刚刚射击完毕、来不及换武器的罗刹骑兵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杀!”
双方骑兵猛烈地撞在一起,刀光闪耀,血肉横飞。罗刹骑兵个体彪悍,马术精湛,但明军骑兵人数占优,且丁三的身后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兵,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更重要的是,那些迂回的蒙古骑兵已经赶到,从侧后方狠狠撞入了罗刹骑兵的队伍,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型。
与此同时,明军步卒的三叠阵也进入了鸟铳射程。
“第一排,放!”
“砰——!”
虽然天气寒冷,哑火率不低,但近百支鸟铳齐射的声势依然惊人。白色的硝烟在风雪中弥漫,铅弹如同冰雹般砸向那些乱成一团的索伦猎人和部分落单的罗刹骑兵。惨叫声顿时响起,十余人像被重锤击中般倒下。
“第二排,上前!放!”
轮番射击持续不断。索伦猎人本就被迫参战,士气低落,装备又差,在明军有组织的火力和长枪阵面前,瞬间崩溃,哭喊着四散逃入山林。
剩下的罗刹骑兵陷入明军骑兵的四面合围,左冲右突,死战不退,但人数劣势和被困的处境让他们迅速减员。那名罗刹头目异常悍勇,接连砍翻两名明军骑兵和一名蒙古兵,试图带领残部突围,却被丁三盯上。
“番狗!受死!”丁三弃了已卷刃的马刀,从得胜钩上摘下自己的铁锏,猛地磕开对方劈来的马刀,借着马力,铁锏带着恶风,狠狠砸在对方的胸甲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罗刹头目狂喷一口鲜血,眼中凶光迅速黯淡,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栽下马去。
主将一死,剩余二三十名罗刹骑兵彻底丧失了斗志,发一声喊,不再顾同伴,各自拼命向山林方向溃逃。
“追!一个不留!”丁三杀气腾腾,正要挥军追击。
“将军!穷寇莫追!小心林中有伏!”副将急忙劝阻,“况且,咱们的弟兄也冻得够呛,不宜久战!”
丁三看了一眼那些逃入林地的罗刹残兵,又看了看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发抖、但依旧保持阵型的部下,以及地上横七竖八的敌我尸体,强行压下了追杀的冲动。此战目的已达,全歼了这支胆大包天的罗刹袭扰部队,约七十余具罗刹兵尸体,俘虏十余人,余者逃散,索伦仆从军更是死伤溃散无数。
“打扫战场!罗刹鬼的尸体,补刀!首级砍下,带回请功!受伤的弟兄,赶紧救治!俘虏绑了,严加看管!”丁三喘着粗气下令,肩膀被铅弹擦伤的地方此刻才火辣辣地疼起来,寒冷让疼痛更加尖锐。
战斗很快结束。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迅速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明军阵亡四十余,伤近百,但俘虏,以及斩获的数十颗罗刹首级、部分完好的罗刹火铳和马匹,重新汇入南返的大部队。
第1093章 招商之事
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让随军郎中处理着肩头的伤口,丁三看着缴获的那几支制作精良、即使在严寒中也保持较高击发率的罗刹火铳,脸色阴沉。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罗刹骑兵的凶悍、马术、火器运用,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若不是兵力绝对优势、战术得当,加之蒙古骑兵的及时包抄,胜负犹未可知。若是双方兵力相当,在这冰天雪地里……丁三不敢再想。
“必须要有更好的火器,更耐寒的装备,更适应这种环境的战法……”他喃喃自语。这次北征,暴露出的问题太多了。朝廷,或者说平虏侯,想要真正经营乃至控制这片广袤苦寒的北疆,需要投入的资源和心血,远超想象。
“将军,俘虏中有个通事,略通汉语和蒙古语。”副将进来禀报。
“带进来!”
一个身材矮小、面带惊惶的索伦人被推了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丁三用马鞭指着他,厉声问道:“说!你们是哪里的?为何去而复返,袭扰我军?”
那通事磕磕巴巴地翻译了丁三的话。俘虏中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罗刹兵,挣扎着昂起头,用生硬的蒙古语夹杂着几个汉语词汇,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神色激动,甚至带着怨恨。
通事翻译道:“将军,他说……他们是雅克萨堡的守军,奉……奉沙皇和督军的命令,守卫土地。你们明国人是侵略者……他们撤退,是……是战略,不是失败。他们的人一定会回来,这里的土地、皮毛、河流,都是沙皇的……他们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更大的队伍,从西边过来……让我们等着……”
“放他娘的狗屁!”丁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怒不可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黑龙江、外兴安岭,自古就是我华夏藩篱,什么时候成了他什么狗屁沙皇的土地了?还更大的队伍?好啊,老子等着!看是你们的火铳厉害,还是老子的大炮犀利!”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沉。罗刹人的野心和韧性,远超预期。他们并非一触即溃的蛮族,而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持续扩张欲望的北方强权。这次击退的,恐怕真的只是先锋。
丁三走出营帐,望着南方。云南此刻,应是春暖花开了吧?庆哥儿陪着郡主,不知是否安好。朝中诸公,又在为何事争执?
而他,则带着这群在苦寒中流血牺牲的儿郎,守着这片刚刚驱逐了外敌、却依然危机四伏的冰天雪地。
滇池的夏天来得温婉。没有北地的燥热,也没有江南的闷湿,阳光明媚而不暴烈,湖风带着水汽的清凉,拂过庄园的亭台楼阁,带来满院花草的馥郁香气。蝉声在浓绿的树荫间高高低低地唱着,更添几分静谧。
朱芷蘅的病,也随着这宜人的季节,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阿普的“灵虫拔毒”之术已止,后续全靠温补调理。
她每日能在桃红或刘庆的搀扶下,在廊下或水榭坐上个把时辰,看看湖光山色,听听鸟语蝉鸣。脸色虽仍苍白,但已不见那骇人的死灰,唇上也有了淡粉的颜色。咳嗽依旧,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仿佛要咳出血来的架势,只是偶尔轻咳几声,声音也沉闷了许多。胃口也开了些,虽吃得极少,但总算能每日按时进些清粥小菜、鱼汤药膳。
最明显的变化是精神。她的眼神不再总是涣散或充满疲惫,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沉静,甚至偶尔会因为刘庆说的某件趣事或窗外飞过的一只奇特水鸟,而露出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刘庆心中最阴霾的角落。
刘庆肩上的担子,并未因朱芷蘅病情的好转而减轻,反而因帝国的诸多事务逐渐走上他设定的轨道而愈发繁重。来自京城的六百里加急依旧准时,高名衡、王汉、杨仪等人的信件雪片般飞来,汇报进展,请示疑难,也隐晦地提及朝中的阻力与纷争。
水泥招商之事,在江南果然激起了轩然大波。反对者众,奏章如潮,痛斥此为“与民争利、败坏祖制、启商贾干政之端”,甚至有人将此举与前朝万历年间征收矿税、激起民变的恶政相提并论。
高名衡在信中坦言压力巨大,但凭借其首辅威望和刘庆的明确支持,终究是压下了最激烈的反对声浪,选取松江、苏州两地,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官督商办”试点。
杨仪在另一封信中则抱怨,那些江南巨贾精得如同鬼魅,谈判异常艰难,既要确保朝廷利益和控制力,又要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吸引他们投钱,户部派去的官员几乎脱了层皮。但无论如何,第一家由徽州盐商和苏州丝商联合投资、工部派员监制的水泥厂,终于在松江府上海县附近破土动工。消息传出,天下瞩目,尤其是江南资本圈,暗流涌动。
工部格物院的好消息则更让刘庆振奋。王徵来信详细报告,采用新密封材料和工艺的蒸汽机原型,在带动一台小型鼓风机连续运行三个月后,依然状态良好,只是功率有所衰减,这证明可靠性问题得到了实质性改善。
迁安铁厂采用“高炉法”试炼的第一炉“钢水”也已出炉,虽然成品率低,杂质较多,但经工匠锻打后,其硬度、韧性均远超以往熟铁,甚至优于部分旧法粗钢。
刘庆当即回信,只有八个字,与之前一般无二:“持之以恒,银钱勿虑。” 他知道,这些看似“奇技淫巧”、耗费巨大的研究,才是未来国力的根基。水泥关乎建设,钢铁关乎筋骨,蒸汽机关乎动力。这三者若能突破并推广,其意义将远超赢得十场边境战争。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汤若望从京师格物院发来的密信。这位被刘庆的“西行抢人”计划刺激得焕发第二春的老传教士,在信中并未过多谈论学术,而是用激动的笔触描述了他与等人如何夜以继日地研究丁三送来的罗刹火铳。
第1094章 亲眼看到这一切
他们惊讶地发现,罗刹人在火铳的“膛线”设计、燧发机括的防冻处理、以及所用钢材的配比上,都有独到之处,尤其适应寒冷环境。
他们已经着手绘制改进图纸,并尝试用迁安的新钢进行仿制试验。汤若望在信末写道:“侯爷,罗刹人之技艺,实不容小觑。然我大明能工巧匠无数,又有新钢之利,假以时日,必能制出胜之之器。唯盼南怀仁大人西洋之行顺利,若能带回更多泰西巧匠与典籍,融会贯通,则我大明火器,傲视寰宇之日可期!”
看到“傲视寰宇”四字,刘庆嘴角微微上扬。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竞争,交流,学习,超越。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
除了这些“大事”,杨畏知每隔几日便会来庄园汇报云南政务。沅江局势在刘庆“政治分化、经济封锁”的策略下,果然起了变化。
那嵩之弟那昆虽在沐天波支持下上位,但寨内人心不稳,几个有实力的头人对那嵩之死和那昆的跋扈心存不满,在杨畏知派出的细作暗中联络和利诱下,已开始秘密与官府接触。
沐天波察觉风向不对,态度有所收敛,加强了对沅江的物资输送,但明显更加隐蔽。杨畏知按照刘庆的指示,对沐府继续保持高压态势,同时加快了在阿普等相对和顺的苗、彝部落推行“因俗而治、轻徭薄赋、鼓励互市、设立义学”的新政。
这些政策推行不久,但已初见成效,部分山民开始尝试下山交易,用山货换取盐、铁、布匹,对官府的抵触情绪明显减弱。
阿普虽然依旧不愿为官,但对其部落得到的实惠表示满意,与杨畏知的接触也频繁了许多。
“侯爷,新政虽好,然推行不易。地方官吏多有阳奉阴违,或趁机勒索者;汉民与山民之间,因土地、交易产生的纠纷也时有发生。下官已处置了几起,然恐非长久之计。当有明确法度,并设专司调解之官。”杨畏知禀报时,眉头微蹙。
刘庆点头:“你虑得是。可拟一个条陈,在昆明设‘抚夷道’,专理汉夷纠纷、互市管理、新政推行事宜,由你直接辖制。官吏选拔,需通晓夷情、秉公持正者。法度可参照《大明律》,结合当地习俗,制定简明易行的‘夷例’,公布各寨,一体遵行。记住,公平二字,最为紧要。无论汉夷,欺压良善、触犯律例者,皆需严惩。”
“下官明白。”杨畏知记下,又道,“沅江那边,是否可稍加松动,准许部分非战略物资流入,以安那昆之心,同时离间其内部?”
“可。盐铁火药依旧严禁,布匹、茶叶、瓷器等物,可允许少量通过指定渠道,以高价流入。要让寨中人看到,服从朝廷,才有好日子过;跟着那昆与沐天波,只有困守和危险。对沐天波……他最近可还安分?”
“回侯爷,沐府似乎安静了不少,但暗地里的动作恐怕不会停。下官已加派了人手监视。”
“嗯,继续盯着。不要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处理完这些军政要务,刘庆才能得到片刻喘息。他最大的慰藉,便是陪伴朱芷蘅。
天气晴好,刘庆推着坐在特制轮椅上的朱芷蘅,来到滇池边一处伸入湖中的小小码头。码头上搭着凉棚,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远处西山如睡美人般静卧,湖面上有点点白帆,那是渔民的舢板。
“这里景致真好,比在房里看着开阔多了。”朱芷蘅轻轻说道,声音依旧微弱,但气息平稳。她身上盖着薄薄的锦缎披风,脸上戴着遮阳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常来。”刘庆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依旧微凉,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僵硬。
朱芷蘅轻轻回握了一下,目光投向浩渺的湖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子承,妾的身子,自己知道。如今这般,已是侥天之幸,不敢再奢求更多。你……不必为了妾,长久滞留于此。朝中大事,天下百姓,更需要你。”
又来了。刘庆心中微叹,知道她始终放不下心结。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平稳而坚定:“芷蘅,我再说一次,于我而言,你安好,便是最大的国事。朝中有高老师,有王汉、杨仪他们,乱不了。真有非我不可之事,自会来报。我在这里,一样可以处置政务。你莫非忘了,那些六百里加急,可从未断过。”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而且,留在这里,并非全然为了你。云南地处边陲,民族众多,情势复杂,又是未来经略西南、联通南洋的要冲。我借此机会,亲自看看,亲自部署,比在京城听那些文牍汇报,要真切得多。杨畏知在推行新政,沅江局势未稳,沐天波包藏祸心……这些,都需要有人坐镇决断。我留在这里,公私两便。”
朱芷蘅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藏的温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她别开脸,望向湖心,一滴泪悄然滑落,没入面纱。“我……我只是怕拖累你,怕误了你的大事,怕……后人指责。”
“后人?”刘庆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羁,“后人如何评说,是他们的事。我刘子承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你。其他,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微凉的柔软,低声道:“芷蘅,你知道吗?丁三在北边打了胜仗,把罗刹鬼赶跑了。工部做出了更好的火铳,炼出了更硬的钢。江南那边,虽然吵得厉害,但第一家水泥厂已经开工了。格物院那些你或许听不懂的机器,也在一点点进步……这个国家,这个我们差点失去的国家,正在慢慢好起来,虽然很慢,很难。”
他看着她,眼中光芒闪动:“我要你亲眼看到这一切。看到水泥路铺满京城,看到铁甲舰驰骋四海,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看到大明……重现辉煌。所以,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为了我,也为了你能看到那一天。”
第1095章 用与不用
朱芷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与自怜,其中混杂了感动、骄傲,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对未来的期冀。她反手紧紧握住刘庆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嗯……妾……尽力。”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望着滇池的万顷碧波,听着风吹水浪的温柔声响,任由温暖的阳光洒满全身。
远处,一艘小船正扬起白帆,驶向湖心。船头,似乎有人影在向他们这边挥手。
刘庆眯起眼看了看,对朱芷蘅笑道:“是杨畏知,大概又来汇报沅江的新动静了。这个杨涧松,倒是勤勉。”
朱芷蘅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嗯”了一声。
小船渐近,能看清船上除了杨畏知和几名随从,似乎还有一个人,身形矮小,披着色彩斑斓的麻布袍。
刘庆微微挑眉:“阿普?他怎么和杨畏知一起来了?”
不多时,小船靠岸。杨畏知率先登上码头,疾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又有些凝重。阿普跟在他身后,依旧那副沉默古板的模样,只是手中似乎捧着个用布包裹的、不大的陶罐。
“下官参见侯爷,郡主。”杨畏知行礼拜见。
阿普也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汉语道:“侯爷,夫人。”
“免礼。杨抚台,阿普,一同前来,可是沅江那边有变?还是……”刘庆目光落在阿普手中的陶罐上。
杨畏知忙道:“侯爷,沅江暂无大变。是阿普,他……他今日主动寻到下官,说是在深山采药时,偶然寻得一样东西,或许……或许对郡主之疾,另有裨益。下官不敢擅专,特带他前来,请侯爷与郡主定夺。”
刘庆的心猛地一跳,目光倏地盯向阿普。
阿普迎着他的目光,缓缓上前一步,将手中陶罐的布揭开一角。里面并非活物,而是一种暗红色、近乎褐色的、黏稠如膏的药泥,散发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草木辛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侯爷,”阿普的声音平板无波,却让刘庆和一旁的朱芷蘅都屏住了呼吸,“此物,山中老人叫它‘地肺膏’。取极深岩洞中百年石钟乳之髓,混合七种生于阴湿险峻之处的珍稀草药,再以……以某种寒潭深处活物之血为引,秘法熬制九年,方成此膏。其性至阴至寒,却能滋肺中枯涸,镇咳定喘,于我族古老传说中,乃治疗‘肺鬼缠身’的圣药,然极其难得,制法几近失传,此一小罐,或许是世间仅存。”
他抬起眼,看着刘庆,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眼中泛起一丝希冀的朱芷蘅,缓缓道:“此膏药力霸烈,非同寻常。夫人如今身子虽稳,然本元大亏,虚不受补。用此膏,犹如以玄冰,镇烈火。或可进一步清除肺中残邪,巩固根本,然……亦有可能引发强烈寒症,损伤已弱的阳气。用与不用,如何用,何时用,风险几何……阿普无法断言。此物,交予侯爷。用与不用,何时用,悉听尊便。”
说完,他将陶罐轻轻放在刘庆面前的石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水声,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刘庆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罐看似寻常、却可能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地肺膏”上。阿普的话很清楚,这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朱芷蘅的身体刚刚从鬼门关拉回一点,能否承受这“至阴至寒”的霸烈药力?
他缓缓抬头,看向朱芷蘅。朱芷蘅也正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以及对他全然的信任。
“子承,”她轻轻开口,“阿普是好人。他既拿来,或许……真有一线希望。妾的身子,妾知道。若不用,恐怕……也就是这样了。用了,或许能更好,或许……但无论如何,妾不悔。”
刘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缓缓松开。他看着她眼中那微弱却执拗的光,看着阿普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看着杨畏知紧张期待的神情,又看了看窗外那一片生机盎然的滇池夏色。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普,此药,该如何用法?用量几何?期间需注意什么?还请你……详细告知。”
阿普抬起眼帘,那双似乎永远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在触及刘庆眼中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向陶罐,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陶罐粗糙的表面。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韵律,通译在一旁努力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准确翻译:
“此‘地肺膏’,性极阴寒,霸道无比。用法有二,皆需谨慎。”
“其一,内服。 每三日一次,于子夜时分阴气最盛时,取绿豆大小一粒,以无根水雨水或晨露调和,缓缓吞服。服后一个时辰内,周身如坠冰窟,寒意透骨,需裹厚被,静卧避风,不得见任何热源包括炭火、热水,亦不可饮水。此乃药力发散,驱赶肺中残存‘虚火’与‘燥邪’。约两个时辰后,寒意渐退,会出微汗,汗液粘稠,或有异味。此乃阴寒外排,病气消散之兆。此后三日,需服我另开的温中补气之药,以固本培元,抵御寒邪侵蚀。如此循环,九次为一疗程。”
“其二,外敷。 于内服间隔之日,取米粒大小,以银针挑出,置于膻中穴及背部肺俞穴附近,以薄绢覆盖,静置一炷香时间。敷时局部有刺骨冰寒与轻微灼痛感,乃药力渗透。过后皮肤会留下淡青色印记,数日方消。此法辅助内服,导药力直达病灶。”
阿普顿了顿,抬眼直视刘庆,语气异常严肃:“切记,无论内服外敷,期间绝不可再用任何温热补益之药,亦不可食用牛羊肉、辛辣之物。饮食务必清淡,以白粥、青菜、湖鱼为佳。夫人需保持心境平和,切忌大喜大悲,劳累受风。此药一旦开始,便需坚持至少一个疗程二十七日,中途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寒邪反噬,恐有大害。”
第1096章 双刃剑
他指向陶罐:“此罐中药膏,约可用两个疗程。能否见效,能见效几何,需看第一个疗程后夫人脉象变化。若第一个疗程后,咳嗽锐减,痰色转清,夜间盗汗止息,则说明药对其症,可继续。若反之,咳甚、畏寒加剧、或出现腹泻清水等症,则说明夫人体质过于虚寒,无法承受此药,必须立即停止,改用温和之法徐徐图之,否则……恐伤及根本,神仙难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码头上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风过水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刘庆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听明白了,这所谓的“圣药”,实是一把双刃剑,不,更像是一场以朱芷蘅残存生命力为赌注的、凶险无比的赌博。赌赢了,或许真能进一步拔除病根,巩固生机;赌输了,则可能将她推入更深的寒渊,甚至……加速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结果。
他看向朱芷蘅。她也在静静听着,面纱下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平静,仿佛阿普讲述的不是她自己的生死考验。
“阿普,”朱芷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颤,“依您看,以妾如今的身子,承受此药……能有几分把握?”
阿普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夫人,此非把握之事,乃天命与人力之博弈。夫人此前经灵虫拔毒,体内炽热毒瘴已去大半,然肺腑久损,如被野火燎过之焦土,看似平静,内里却脆弱不堪。此药如严冬之霜雪,可灭残存星火,亦可冻毙焦土中最后一点生机。阿普无法言说把握,只能告知风险与可能。用与不用,需夫人与侯爷,自行决断。”
他将选择权,再次完整地交还回来。
刘庆的手指在石桌下紧握成拳,他感到一阵熟悉的、近乎窒息的恐惧与无力。就像当初在京城,面对王济堂无奈的叹息;就像在来云南的路上,看着她咳血昏厥;就像看着她被放入那诡异的虫子……每一次,他都被迫站在命运的三岔口,在渺茫的希望与巨大的风险之间,做出可能影响她生死、也撕扯他自己灵魂的抉择。
“子承。”朱芷蘅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冰凉的触感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妾试试吧。”
刘庆猛地抬头,撞进她平静的眼眸。
“阿普说了,不用,或许就是这样了。”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用了,或许能更好。最坏……也不过是提前些时日。但至少,我们试过了,用尽了能想到的、能找到的所有法子。我不想……带着遗憾走,也不想你将来回想起来,后悔今日没有一试。”
她的语气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以及一丝不甘就此沉沦的微光。“而且,我相信阿普。他若没有一丝把握,不会将此药拿来。他既拿来,或许……冥冥之中,这真的是我的一线机缘。”
刘庆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她眼中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份近乎圣洁的平静与决绝,所有的反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理智权衡,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不用,或许就是这样了。每日靠着汤药吊着,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看着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直到某个冬日彻底熄灭。那不是他带她南下的初衷。他带她来,是为了寻找生机,不是为了等待死亡。
用了,是赌博。但至少,是向着“生”的方向,搏了一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断。他反手握紧朱芷蘅冰凉的手,看向阿普,一字一句道:
“阿普先生,此药,我们用了。就按你所说之法。一切,拜托了!”
阿普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朱芷蘅,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似是敬意,似是悲悯,又似是某种了然。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如此,老朽会留下,亲自看护第一个疗程。所需辅佐汤药,老朽会开出方子。期间任何变化,需即刻告知老朽。” 他顿了顿,补充道,“侯爷,夫人,既已决定,便需心志坚定,不可犹疑,不可半途而废。此药如行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明白。”刘庆沉声道,随即转向杨畏知,“杨抚台,阿普先生所需一切药物、物品,务必最快速度备妥。庄园内外加强戒备,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夫人养病之所,亦不得对外泄露半分消息!”
“下官遵命!”杨畏知凛然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阿普不再多言,对通译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开始口述辅助药方和需要注意的细节。
刘庆则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朱芷蘅从轮椅上抱起。她轻得让他心碎,却在他怀中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朱芷蘅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睁眼,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声音几不可闻:“有你在,不怕。”
刘庆收紧手臂,抱着她,转身,一步步离开码头,走向那座即将成为另一个“战场”的院落。
小院被彻底清空、加固,成了朱芷蘅接受“地肺膏”治疗的特设静室。院墙加高,门窗紧闭,只留高处几个换气的小窗,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室内没有炭火,也没有任何可能产生“热气”的源,即便是盛夏,这里也阴凉得有些渗人。地上铺着厚厚的、晒干后反复敲打过的茅草,上面又铺了数层干净的芦席和粗麻布。这是为了防止“地火”干扰药性,也为了在她因药力寒冷颤抖时,能有些许缓冲。
第1097章 用药
朱芷蘅换上了细棉布寝衣,外罩一件阿普用某种草药熏蒸过的灰色麻布长袍。她躺在厚厚的被褥中,被褥里絮的不是棉花,而是晒干的、带有清香的灯芯草。桃红和另一名精挑细选、胆大心细的嬷嬷守在门外,随时听候吩咐,但未经允许不得入内。阿普在隔壁厢房打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刘庆坚持要留在室内。阿普起初反对,认为男子阳气重,且侯爷心绪牵挂过甚,恐影响药效或夫人心境。但刘庆态度坚决:“她是我的夫人,生死关头,我岂能在外枯等?我自有定力,不会干扰。若真有不测,我也要陪在她身边。”
阿普最终默许,只要求他需静坐一隅,敛息凝神,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出声、不得靠近。
子夜将至。万籁俱寂,连滇池的波涛声似乎也遥远了。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阿普亲自捧着那个陶罐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那名通译,手里端着一碗清澈的、白天接取的无根之水。
阿普的动作异常缓慢、庄重。他先用一种刺鼻的药水净了手,然后用一柄小小的银刀,从陶罐中极其小心地剜出绿豆大小、颜色暗红近黑、在昏灯下泛着诡异光泽的一小团药膏,放入雨水碗中。药膏入水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像有生命般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极其缓慢地溶解,将清水染成一种淡淡的、不祥的褐红色,散发出的辛烈草木气息中,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更明显了。
朱芷蘅已经坐起,靠在一个特制的、包裹了厚软垫的凭几上。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对刘庆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阿普将药碗端到她面前,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道:“夫人,请。”
朱芷蘅没有犹豫,接过碗,看着碗中那颜色诡异的药液,闭了闭眼,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入口,奇寒无比,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腥气,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冰线。
碗被接走。阿普示意她重新躺下,盖好被褥。然后,他盘膝坐在榻前不远处的蒲团上,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糊,好似在吟唱着某种古老的、与天地沟通的咒文。
刘庆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人。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几乎要压过阿普的吟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朱芷蘅的身体,开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起初很轻微,像是怕冷时的寒噤。但很快,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她咬紧了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却是冰凉的汗珠。被子下的身体开始蜷缩,双手无意识地抓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
“冷……”一声极轻微、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呻吟,从她口中逸出。
刘庆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站起身来冲过去,但他死死忍住了,只是将拳头握得更紧。
阿普的吟唱声微微提高,节奏也加快了些,但他本人依旧闭目端坐,纹丝不动。
寒意如同有形的潮水,从朱芷蘅的丹田深处爆发,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不,比那更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酷寒。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咯咯”的轻响。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皮肤,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青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吸入了冰碴,刺痛肺腑。
“嗬……嗬……”她痛苦地喘息着,身体剧烈地哆嗦,厚实的被褥和身下的草垫似乎完全无法提供任何温暖,那寒意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刘庆看着她在被褥下痛苦颤抖、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看着那青白骇人的脸色,听着那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呻吟与牙关撞击声,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也要随之冻结。他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温暖她,想将她拥入怀中,想怒吼,想质问阿普这到底是什么鬼药!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一尊石像般坐在阴影里,承受着这比凌迟更痛苦的煎熬。
阿普的吟唱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灵魂的韵律。他忽然抬起手,隔空对着朱芷蘅的膻中穴和腹部,快速地虚点了几下,动作迅疾如风。
说来也怪,随着他这几下虚点,朱芷蘅颤抖的幅度似乎略微减缓了一些,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并未退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无边的寒冷是如此真实而清晰。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抛弃、孤立无援、心冷如死的天日。
时间仿佛被这酷寒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就在刘庆觉得自己也要被这寂静和寒意逼疯时,朱芷蘅的颤抖,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不是缓和,而是骤停。
她僵直地躺在那里,脸色青白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嘴唇泛着淡淡的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整个人,仿佛真的被冻僵了,连眼睫上,都凝结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的霜气。
刘庆的呼吸骤然停止,猛地站起身,就要扑过去。
“侯爷!”阿普骤然睁开眼,低喝一声“还未结束!此刻靠近,前功尽弃!”
刘庆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阿普,又看向榻上仿佛冰雕般的朱芷蘅,胸膛剧烈起伏。
阿普不再看他,重新闭目,吟唱声转为低沉悠长,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引导着什么。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刘庆觉得自己的理智之弦即将崩断的刹那,朱芷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1098章 焦土
随即,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如同初春冰雪下挣扎冒头的嫩芽,极其缓慢地,从她的眉心、鼻尖、耳垂等末梢位置,开始浮现。
阿普的吟唱声停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榻边,俯身,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朱芷蘅冰冷的手腕上。良久,他松开手,对通译低声说了几句。
通译转向几乎僵硬的刘庆,如释重负:“侯爷,阿普说,最难的关头……过去了。药力已发散,寒邪外排。夫人脉象虽沉迟微弱,但已无散乱之象。稍后会有微汗,是阴寒外排,病气消散。让门外侍女准备温热的干布巾,替夫人擦拭,动作务必轻柔,不可着风。夫人会沉睡,或许会梦呓,是正常。明日需服他开的温中药。”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朱芷蘅的额角、鬓边,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并非热气蒸腾所致,反而触手冰凉粘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涩气味。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窒的停顿。
青白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瓷白,恢复了些许属于活人的、极其微弱的生气。
她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深沉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昏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与寒冷搏斗。
桃红和嬷嬷被唤入,按照阿普的指示,用温热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替她擦拭身体,更换被汗水浸湿的贴身衣物,又重新盖好干燥温暖的被褥。整个过程,朱芷蘅毫无知觉。
室外的阿普对刘庆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侯爷,今夜可安心。夫人根基之固,超出老朽预料。此药……或真有奇效。然这只是第一次。九次之后,方见分晓。期间若有任何异常,务必即刻唤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通译,悄然退出。
室内,只剩下昏睡的朱芷蘅,和虚脱般、踉跄着走到榻边坐下的刘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颤抖地,探了探她的鼻息。温热的、平稳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手指。
“地肺膏”的治疗,如同一场在身体最深处进行的、沉默而酷烈的拉锯战。每三日一次的子夜煎熬,成了刘庆和朱芷蘅必须共同面对的、固定的劫数。
第二次服用,朱芷蘅的颤抖和寒意依旧剧烈,但似乎有了一丝丝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准备”。她依旧会冷得牙齿打战,蜷缩如虾,脸色青白,汗出如浆,但昏睡的时间比第一次略短,醒来后的虚弱感,似乎也……轻微了那么一丝丝。阿普诊脉后,只简单说了两个字:“尚可。”
第三次,痛苦依旧,但刘庆敏锐地注意到,她咳喘的次数,在服药后的一两天里,似乎真的减少了一些。虽然咳起来依旧揪心,但那种撕扯肺腑般的感觉,仿佛淡了些许。阿普的回应是:“肺中燥火,稍敛。”
第四次、第五次……痛苦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朱芷蘅以惊人的毅力承受着,每次服药前都会对刘庆露出一个苍白的、却异常坚定的微笑,然后毅然饮下那碗颜色诡异的药汁。刘庆则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看着她受苦,心如刀割,却只能强迫自己成为一块沉默的石头,守在一旁,用目光传递他全部的力量。
变化是极其缓慢、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除了咳嗽的频率和剧烈程度在缓慢下降,她咳出的痰液,颜色从之前的黄绿相间、时而带血丝,逐渐转为灰白,质地也不再那么粘稠腥臭。夜间那恼人的、消耗元气的盗汗,不知不觉间竟几乎消失了。
最让刘庆和桃红欣喜的是,她的胃口,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打开。虽然依旧吃得极少,且严格遵循阿普的清淡饮食要求,但至少每日能规律地进食些米粥、菜泥、鱼汤,脸上那层长期笼罩的、病态的灰败之气,似乎被这滇池的夏日阳光和那诡异的药力,联手驱散了些许,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属于健康生命的微光。
阿普每隔三日诊脉一次,话依旧很少,但每次诊完,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似乎会多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当第六次服药后的清晨,朱芷蘅在昏睡后醒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感到胸闷气短,反而觉得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了一丝时,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她试着深呼吸,虽然胸口依旧有滞涩感,但那种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确实减轻了。
“阿普……”她看向守在一旁的老人,眼中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阿普搭着她的脉,良久,缓缓收回手,第一次,对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用生硬的汉语,缓慢说道:“夫人,肺脉中那些乱窜的‘火气’和‘浊气’,被镇下去不少。焦土……开始有了一点湿意。”
这句话,如同天籁。朱芷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激动。刘庆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那股汹涌的酸涩压了回去。
第一个疗程的九次,终于在七月流火中艰难结束。最后一次服药后的反应,比第一次要平和许多,寒意和颤抖持续的时间缩短,恢复也更快。
当阿普最后一次为朱芷蘅诊脉,并仔细检查了她的舌苔、气色后,他对刘庆说道:“侯爷,第一个疗程,成了。夫人体内阴阳,已初步归于平衡。那最顽固的‘痨毒’根基,已被‘地肺膏’的至寒之力,封冻、削弱大半。然夫人本元亏损太甚,如同被大火焚烧后又遭霜雪的土地,贫瘠不堪。接下来,需以温养为主,培土生金,徐徐恢复生机。老朽会调整方子,以温和滋补、健脾润肺之药为主,佐以药膳调理。‘地肺膏’……可暂停。待夫人元气恢复三五成,视情况再决定是否进行第二个疗程。”
第1099章 就很好
“第二个疗程……还需要吗?”刘庆问,心又提了起来。
阿普沉吟道:“若能以温养之法,令夫人体质稳步增强,咳喘尽去,饮食睡眠如常,则第二个疗程或非必需。然此疾顽固,根深蒂固,若调养期间病情反复,或体质增长缓慢,则第二个疗程,或许仍是彻底拔除病根、防止复发之关键。此是后话,当前以固本为要。”
刘庆明白了。这就像攻城,第一个疗程的“地肺膏”是奇兵突袭,以巨大代价打开了缺口,重创了敌军主力。现在需要巩固阵地,补充兵员粮草,然后再看是否需要对残敌发起第二次决定性的打击。
无论如何,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朱芷蘅真的在好转,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方式。
消息在极小范围内传开,杨畏知松了口气,连称“天佑贵人,亦显侯爷诚心感天”。
庄园内的仆役侍卫们,虽然不知具体,但也能感觉到那股笼罩了数月之久的沉重阴云,正在逐渐散开,气氛轻松了许多。
朱芷蘅的精神一天好过一天。她开始能在桃红的搀扶下,每日在廊下或水榭坐得更久,甚至能尝试着慢慢走几步。虽然依旧虚弱,动不动就气喘吁吁,需要休息,但那种生命力重新在体内流动的感觉,让她苍白的面容上都焕发出了一种别样的光彩。
她的话也多了些,会问刘庆朝中的事,会关心滇池的荷花开了几朵,会和桃红商量着,想试着给刘庆做一件夏衣——虽然她的手依旧抖得厉害,拿不住针线。
刘庆肩上的压力并未减轻,但心境已截然不同。处理政务时,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结舒缓了许多,批阅文书的速度都快了些。来自各方的消息依旧繁杂,有喜有忧。
高名衡来信,江南“水泥招商”的试点,在经历初期的混乱与抵制后,竟出乎意料地开始走上轨道。
松江的官督商办水泥厂已建成投产,虽然产量不高,但质量稳定,成本可控,首批水泥已被用于松江府城外的官道修补,效果显着,引来看热闹的百姓和商人无数。
利益的驱动是巨大的,看到实打实的利润和朝廷的实际控制力,原本观望甚至抵制的部分江南商人开始转变态度,试探性地接触官府,询问在其他地方设厂的可能性。
高名衡在信中既欣慰又忧虑,欣慰于政策初见成效,忧虑于如何平衡各方利益、防止垄断和腐败,以及如何将此法稳妥地向全国推广。他请求刘庆对下一步的推广范围和具体监管细则,给出更明确的指示。
王汉的信则带来了北疆的消息。丁三在辽东筹建“北疆军器试制所”的事进展顺利,兵部和工部联合派遣的工匠及部分拨款已抵达辽阳。
丁三干劲十足,一边整饬边防,训练士卒,一边亲自督促试制所的工作,首要目标就是仿制改进罗刹火铳,并研制更适应寒地作战的被服装具。
他在信末提到,罗刹人退却后,北疆暂时平静,但边境巡逻部队与罗刹的小股侦骑仍有零星接触,对方似乎在重新侦查、评估明军的实力和防线。王汉判断,罗刹人不会放弃,下一次冲突或许不会太远,必须加紧备战。
杨仪依旧是哭穷,但语气中多少有了一丝“苦尽甘来”的期盼。水泥厂一旦在全国铺开,朝廷的“三成纯利”抽成将是笔可观的稳定收入。
海贸市舶司的税收也在稳步增长。格物院的烧钱项目他依旧肉痛,但看到“蒸汽机”和“新钢”的进展报告,这位铁算盘也难得地在信中承认“或有大用”。
他现在最头疼的是兵部新一轮的武备更新和丁三的北疆计划筹措资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他的口头禅,但至少,锅里开始能看到米了。
最让刘庆牵挂的,是远去西洋的南怀仁舰队。自他们驶出马六甲,进入印度洋后,便再无线索传来。大海茫茫,风险难测。刘庆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相信郑森派出的护航舰队实力,也相信南怀仁等人的智慧与使命必达的决心。
这一日,刘庆批阅完又一叠公文,感到有些疲惫,便信步走到朱芷蘅休养的水榭。她正靠坐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望着窗外滇池上盛开的荷花出神。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而坚韧的美。
“子承。”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虽浅,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温婉。
刘庆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毯子外的手。手依旧微凉,但已有了暖意。“在看荷花?开得真好。”
“嗯,”朱芷蘅轻轻点头,目光又投向湖面,“记得在开封时,我们周王府的荷塘,也很大。每到夏天,妾就喜欢在凉亭里坐着,看荷花,闻荷香。那时候总想着,若是能和你一起看,该多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悠远。
刘庆心中微痛,握紧了她的手:“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回开封看看。周王府的荷塘若还在,我们就在那里住上一段日子。”
朱芷蘅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却摇了摇头:“开封……物是人非了。能在滇池看到这样的荷花,妾已心满意足。子承,妾这些日子,总在做梦。有时梦见小时候,有时梦见在京城等你,有时……就梦见在这滇池边,看着荷花,你就在旁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妾觉得,像现在这样,就很好。真的。”
刘庆知道,她是怕自己再为了她,做出什么“出格”的、引人非议的决定。他心中酸涩,却只是笑了笑,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这才到哪儿?阿普说,你恢复得很好。等秋天,昆明满城桂花香的时候,我带你进城去看看。听说那里的集市很热闹,有各种你没见过的花果和小吃。等冬天,你若不怕冷,我们还可以去大理,看看苍山洱海……”
第1100章 印度洋
承运九年,夏五月,满剌加海峡。
“破浪”号蒸汽明轮战舰的烟囱喷出浓重的黑烟,在热带炽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铁甲包裹的船身劈开翡翠色的海水,两侧明轮有节奏地击打着浪花,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舰桥上,南怀仁扶栏而立,深蓝色官袍已被海风浸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离开大明的第三个月。舰队在马六甲城休整补给已近半月,明日即将驶出这道分隔东西方的狭窄海峡,进入真正的“西洋”——印度洋。
“大人,葡萄牙总督的使者又来了。”通译林德顺——一个在澳门长大的混血儿,操着流利的广东官话禀报,“还是想打听咱们舰队的具体去向,以及……蒸汽机的奥秘。”
南怀仁微微蹙眉。自从舰队抵达马六甲,葡萄牙驻印度总督阿方索·德·诺罗尼亚派来的使者就络绎不绝。表面上是对“天朝上国使团”的礼节性拜访,实则处处试探。这也难怪,当“破浪”、“定远”这两艘喷着黑烟、不依赖风帆就能航行的“怪物”出现在满剌加港时,整个港口的欧洲人都惊呆了。
“告诉他,本使奉旨西行,宣示国威,敦睦邦谊。具体航路乃朝廷机密,不便透露。”南怀仁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蒸汽机……乃我大明工部格物院所制,涉及军国重器,更非外人所宜知。若葡萄牙国王真有诚意与大明交好,待本使抵达欧罗巴,自会与其详谈。”
林德顺领命而去。南怀仁转身,望向港口。马六甲城依山傍海,葡萄牙人的圣保罗教堂尖顶在阳光下闪耀,岸边是密密麻麻的棕榈树和马来式高脚屋。更远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红白蓝三色旗在几艘盖伦船上飘扬——这个新崛起的海上马车夫,正与葡萄牙人争夺着南洋的贸易霸权。
“大人,”副使、礼部郎中徐光启的侄子徐孚远走上舰桥,低声道,“方才码头上有个荷兰商人悄悄递来消息,说葡萄牙人已在印度西海岸集结了十艘战舰,似有所图。”
南怀仁心中一凛。舰队离开天津时共有十二艘船:两艘蒸汽明轮战舰“破浪”、“定远”;四艘新式三桅炮舰“镇海”、“靖波”、“伏波”、“扬威”;三艘大型补给船;以及三艘传统福船改装的侦察通讯船。虽然装备精良,但要在万里之外与经营印度洋百余年的葡萄牙海军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消息可靠?”
“那荷兰人说,他的商队刚从果阿过来,亲眼所见。葡萄牙人还从霍尔木兹调来了两艘重型盖伦船。”徐孚远压低声音,“他们似乎对咱们的蒸汽船……志在必得。”
南怀仁沉默片刻。平虏侯所书的内容在耳边回响:“此去西洋,万里波涛,安危难料。朝廷有望:凡泰西诸国,于格物、化学、天文、地理、算术、哲学、医学、造船、冶金……乃至百工技艺,但有专长之贤才、巧匠、学者,无论名声显晦,但有所长,务必设法,‘请’回中土……舰队火炮,便是尔等最硬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各舰,今夜子时悄悄起锚,提前出港。不走寻常航道,绕行海峡南端。‘镇海’、‘靖波’两舰前出二十里哨探。蒸汽舰保持锅炉压力,但暂用风帆,节省燃煤。”
“大人,这……”
“葡萄牙人若真有意,必然在主流航道设伏。”南怀仁目光深邃,“咱们偏不走寻常路。另外,派人去告诉那个荷兰商人,大明使团感谢他的消息。若他日有缘,可在巴达维亚再会。”
是夜,月黑风高。大明舰队悄然驶离马六甲港,没有惊动港内的任何船只。借着夜色和熟悉水道的华人引水员指引,舰队绕开主航道,从海峡最南端的暗礁区悄然通过。当黎明第一缕阳光照亮海面时,舰队已驶出马六甲海峡,眼前是浩瀚无垠的印度洋。
“大人,后方发现船只!”了望哨传来急报。
南怀仁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临行前格物院特制的“千里镜”,比寻常西夷所制精良得多。镜筒中,七八艘悬挂葡萄牙旗帜的战舰正在十余里外的主航道上徘徊,显然扑了个空。
“传令,全舰队满帆,蒸汽动力全开,航向西南偏西,目标锡兰科伦坡。”南怀仁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葡萄牙人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六日后,印度洋。
印度洋的季风开始转向。西南季风带来丰沛的雨水,也带来了变幻莫测的天气。舰队在风雨中艰难前行,蒸汽明轮战舰的优势此刻显露无遗——无论风向如何,它们都能保持稳定的航速和航向,而纯风帆战舰则不得不频繁调整帆索。
“破浪”号的舰长室里,南怀仁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沉思。海图是大明兵部职方司汇集了郑和船队旧图、阿拉伯海图、以及近年商船见闻绘制的,虽然粗略,却是舰队西行的唯一指引。
“大人,按海图和星象测算,咱们现在应该在这里。”随行的钦天监官员、汤若望的弟子刘应泰指着海图上一处空白,“距离锡兰还有约八百海里。但这一带海流复杂,暗礁众多,需得小心。”
南怀仁点头。他想起临行前汤若望的叮嘱:“印度洋不同于东海、南海,那里季风规律,但洋流诡异。六七月间,西南季风盛行,利于西行,但也会带来风暴。八月之后,风向转变,再要西行就难了。你们必须在季风转向前抵达非洲东岸。”
“报——”一名水手匆匆进来,“‘伏波’号发来信号,左舷发现船队,约十五艘,悬挂……悬挂新月旗!”
“奥斯曼人?”徐孚远一惊。
南怀仁快步走上甲板。透过雨幕,隐约可见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数里外平行航行。那些船只造型奇特,既非欧式盖伦船,也非中式福船,船首高高翘起,船帆呈三角状——典型的阿拉伯三角帆船。
第1101章 龙卷风
“是阿拉伯商船队。”林德顺辨认道,“看方向,应该是从霍尔木兹前往马六甲的。大人,要避让吗?”
南怀仁沉吟。阿拉伯人是印度洋的传统主宰者,虽然葡萄牙人入侵后势力大减,但在这一带仍有巨大影响力。与他们的关系,需要谨慎处理。
“发信号:大明皇帝钦差使团,和平通好,互不侵犯。请他们先行。”
旗语打出。阿拉伯船队似乎犹豫了片刻,随后也打出了旗语——这是古老的阿拉伯航海信号,意思是“感谢,愿真主保佑你们”。
两支船队就这样在风雨中交错而过。南怀仁注意到,阿拉伯船队中最大的一艘船上,有个裹着头巾的老者站在船尾,正用某种仪器(似乎是星盘)观测着大明舰队。两人的目光在雨中短暂交汇,各自微微颔首。
“记录:承运九年六月初三,印度洋北纬五度附近,遇阿拉伯商船队十五艘,自西向东。船型为三角帆船,载货颇重,应是往东方贸易。对方态度友善。”南怀仁对随行的书记官吩咐道。
“大人,为何不与他们接触?”徐孚远不解。
“时候未到。”南怀仁摇头,“阿拉伯人精于航海,熟悉印度洋。但咱们此行的主要目标是欧罗巴,不宜过早卷入此地纷争。待从西洋返回时,再与他们详谈不迟。”
又航行了三日,风暴终于停歇。碧空如洗,海面平静如镜。舰队开始进行第一次大规模的海上补给作业——从补给船上转运淡水、腌菜、豆芽,以及最重要的:燃煤。
“破浪”号和“定远”号的蒸汽机虽然先进,但耗煤量惊人。两艘船各携带了十万斤优质燃煤,理论上足够航行四千海里。但从马六甲到锡兰就要一千五百海里,再到非洲东岸又是三千海里,燃煤短缺是舰队面临的最大难题。
“大人,按目前消耗,抵达摩加迪沙时,燃煤将耗尽三分之二。”负责后勤的官员汇报,“必须在锡兰补充,否则剩下的路程……”
“锡兰有煤吗?”
“据澳门商人说,锡兰内陆有煤矿,但开采不易。葡萄牙人主要用木材做燃料。”
南怀仁皱眉。这个问题离京前就讨论过,但没想到实际消耗比预估的还要大。印度洋的洋流和逆风,迫使蒸汽机长时间高负荷运转。
“在锡兰尽量补充。另外,命令各舰,非必要不使用蒸汽动力,尽量依靠风帆。”
命令下达后,舰队的航速明显慢了下来。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南怀仁站在舰桥,看着湛蓝的海水和天空中翱翔的信天翁,心中升起一丝忧虑。这才刚进入印度洋,就遇到了这么多问题:葡萄牙人的敌意、风暴的威胁、补给的困难……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
“大人,快看!”了望哨突然惊呼。
南怀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一片深色的影子正迅速扩大。那不是岛屿,也不是船队,而是——龙卷风!
“左满舵!全速前进!离开这片海域!”南怀仁厉声下令。
警钟大作。水手们疯狂地操作着帆索,舵手拼命打满舵轮。“破浪”号的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明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击打水面。舰队像受惊的鱼群,拼命向龙卷风的侧翼逃窜。
但龙卷风的速度太快了。黑色的水柱连接着海天,直径足有百丈,所过之处,海水被吸上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距离最近的一艘补给船“丰裕”号来不及转向,船身剧烈倾斜,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砍断主桅!弃货!”船长的嘶吼声透过风雨传来。
水手们挥斧砍向桅杆基座。轰隆一声,三十丈高的主桅倒下,带着帆布砸进海里。失去动力的“丰裕”号在漩涡边缘打转,随时可能被吞噬。
“‘定远’号,拖拽救援!”南怀仁急令。
“定远”号冒险靠近,抛出缆绳。七八条碗口粗的缆绳连接两船,蒸汽机发出痛苦的嘶鸣,缓缓将“丰裕”号从死亡边缘拉出。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当龙卷风终于远去,海面恢复平静时,舰队已是一片狼藉。“丰裕”号主桅折断,船体多处受损,两人落水失踪。其他船只也有不同程度损伤。
“清点损失,抢救伤员。”南怀仁声音沙哑。这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可怕的自然之力。在大海的愤怒面前,人类的技术和勇气显得如此渺小。
夜幕降临,舰队在月光下缓慢航行。南怀仁没有回舱休息,他来到“丰裕”号查看情况。船舱里,随船太医正在救治伤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金疮药的气味。
“大人,两人确认溺亡,五人重伤,轻伤二十余。”船长汇报道,脸上满是煤灰和血污,“货物损失三成,主要是瓷器。燃煤……燃煤舱进水,损失了五万斤。”
南怀仁沉默地点点头。他走到船舷边,望着漆黑的海面。两名年轻水手的尸体刚刚被海葬,按照水手的传统,裹着白布投入大海。他们的名字会被记在航行日志上,家人会得到抚恤,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海域。
“记录:承运九年六月十一,印度洋遇龙卷风,损船一艘,亡二人,伤二十五人,失货三成,失煤五万斤。”他对身边的书记官说,声音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大人,咱们……还要继续西行吗?”徐孚远低声问。这位年轻的礼部官员脸色苍白,显然被白天的惊险吓到了。
“继续。”南怀仁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风暴、敌人、困难……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若是连这些都怕,咱们就不该出这趟海。”
他转身,目光扫过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和伤员:“传令各舰,今夜加强警戒。明日天亮,检查修补所有损伤。阵亡者记功,抚恤加倍。伤者好生医治。告诉所有人,咱们是大明的舰队,奉旨出使西洋。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走下去。”
第1102章 务必赏光
命令传达下去,舰队的士气似乎恢复了一些。水手们开始清理甲板,修补帆布,检查船体。木匠的敲打声、铁匠的锻打声、船医的嘱咐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首顽强的航海曲。
南怀仁回到“破浪”号舰长室,摊开航海日志,开始详细记录今天的遭遇。他不仅记录了风暴的细节、损失情况,还仔细描绘了龙卷风的形态、移动轨迹、以及舰队的应对措施。这些记录,将来都会成为大明海军宝贵的经验。
写完日志,已是深夜。南怀仁推开舷窗,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天空中,南十字星座清晰可见——这是北半球看不到的星象,提醒着他已经离家万里。
他想起了北京。想起钦天监的观星台,想起与汤若望讨论历法的日子,想起紫禁城巍峨的宫墙。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把人带回来。”平虏侯的话犹在耳边。
南怀仁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他是传教士,也是学者,如今更是大明的使臣。三种身份,三重责任。他要将上帝的福音传向东方,要将东方的文明展示给西方,更要将西方的智慧带回东方。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窄小的床铺上。船身在波涛中轻轻摇晃,仿佛母亲的摇篮。在入睡前,他最后想到的,是舰队抵达欧洲时,那些傲慢的欧洲君王和学者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沉沉睡去。
十日后,锡兰,科伦坡港外。
“破浪”号的了望台上,水手拼命挥舞信号旗:“陆地!前方发现陆地!”
南怀仁登上舰桥,举起望远镜。海天相接处,一片翠绿的山峦轮廓逐渐清晰。山顶云雾缭绕,山脚椰林婆娑,白色的沙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锡兰,印度洋上的明珠,终于到了。
但几乎同时,了望哨又传来警报:“港口有舰队!葡萄牙战舰,至少八艘!还有……还有炮台!”
镜头转向科伦坡港。葡萄牙人的圣克鲁兹堡巍然屹立,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港口内,八艘盖伦船一字排开,侧舷炮门全部打开。更远处,还有数艘阿拉伯和印度商船正在匆忙离港,显然不想卷入可能的冲突。
“大人,怎么办?”徐孚远紧张地问。
南怀仁放下望远镜,神色平静:“发信号:大明皇帝钦差使团,请求入港补给休整。升起使节旗和龙旗。”
一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大旗在“破浪”号主桅升起,旁边是代表使节身份的旌节。舰队缓缓驶向港口,在距离炮台射程边缘停下。
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船从港口驶出,船上是一名葡萄牙军官和几名士兵,还有一名华人通译。
“大明使者阁下,”那军官登上“破浪”号,操着生硬的葡语,通过通译说道,“我是科伦坡守备司令费尔南多·德·索萨上尉。奉印度总督之命,请问贵使团此行目的?”
南怀仁一身绯袍,头戴乌纱,在甲板上接见了他。林德顺在一旁翻译。
“本官乃大明礼部右侍郎、钦差正使南怀仁,奉吾皇陛下之命,出使欧罗巴各国,宣示国威,敦睦邦谊。途经宝地,请求入港补充淡水食物,并拜会贵国总督。”
索萨上尉打量着南怀仁,又看了看“破浪”号奇特的造型和粗大的烟囱,眼中闪过惊疑之色:“阁下,您这船……似乎与寻常船只不同。”
“此乃我大明工部新制战舰,名曰‘蒸汽明轮船’。”南怀仁淡淡道,“以蒸汽为动力,不惧风向。上尉若有兴趣,本使可邀你登船一观。”
这话让索萨上尉脸色一变。他当然想上船看看,但未经允许登上外国战舰,尤其是这种前所未见的战舰,是极大的冒险。
“这个……容我禀报总督。在总督回复前,请贵舰队在港外锚泊,不得靠近港口三海里内。”索萨上尉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贵使团人数众多,总督大人担心港口安全,只允许主要使节及少量随从入港,战舰需留在港外。”
“可以。”南怀仁爽快答应,“不过,本使需要补充大量淡水和新鲜食物,特别是水果蔬菜。另外,我舰需要燃煤,不知贵港可否提供?”
“燃煤?”索萨上尉愣了愣,“锡兰不产煤。我们有木材,但煤……需要从印度运来,价格昂贵。”
“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能提供,本使愿以市价三倍购买。”
索萨上尉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三倍市价,这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我会向总督禀报。请阁下稍候。”
葡萄牙人的小船离开后,徐孚远低声道:“大人,他们明显不怀好意。炮台对着咱们,战舰列阵,这是要下马威啊。”
“意料之中。”南怀仁冷笑,“葡萄牙人在印度洋横行百年,岂容他人挑战?他们这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好掌握谈判主动权。”
“那咱们……”
“传令,‘破浪’、‘定远’保持锅炉压力,随时准备启动。各炮舰检查火炮,填装弹药,但勿露炮口。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一个时辰后,索萨上尉的小船又回来了。这次,他带来了总督的回复:允许使团主要成员入港,但不得超过五十人,且不得携带重武器。战舰可以补充淡水和食物,但燃煤需要从果阿调运,最快也要十天。
“另外,”索萨上尉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傲慢,“总督大人正在筹备一场宴会,欢迎远方来的客人。时间定在明晚,地点在圣克鲁兹堡。请贵使务必赏光。”
“感谢总督美意,本使一定赴宴。”南怀仁微笑答应。
索萨上尉离开后,南怀仁立即召集各舰管带和使团核心成员议事。
“明晚的宴会,是鸿门宴。”他开门见山,“葡萄牙人想探咱们的底细,甚至可能借机发难。徐郎中,你带二十人随我入港,其中要有十名精干护卫,暗藏短铳匕首。林通译,你精通葡语,也随我去。其余人等留在舰上,加强戒备。”
第1103章 和平使团
“大人,太危险了!”徐孚远急道,“万一他们……”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南怀仁目光锐利,“咱们越退缩,他们越嚣张。只有展示出足够的勇气和自信,才能赢得尊重。况且,我也想去看看,葡萄牙人在这锡兰经营百年,究竟建成了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部署:“‘破浪’、‘定远’两舰,今夜子时悄悄移动锚位,抵近港口入口,但不要进入射程。一旦港内发生变故,立即以信号火箭为号,蒸汽动力全开,强行突入港口。炮舰在外围策应,封锁港口出口。”
“大人,这是要……开战?”一名炮舰管带惊问。
“未必。但要做好最坏打算。”南怀仁沉声道,“记住,咱们是和平使团,不主动开火。但若有人敢对使团不利,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朝雷霆之怒’!”
众将凛然领命。
次日傍晚,南怀仁带着二十名随从,乘坐小船进入科伦坡港。夕阳西下,将港口染成一片金红。圣克鲁兹堡巍然耸立,城墙厚达三丈,城头火炮森然。港口内,葡萄牙战舰和商船桅杆如林,码头上堆满货物,各色人种穿梭往来——葡萄牙士兵、阿拉伯商人、印度劳工、马来仆役,还有少数华商。
“大人,那边有咱们的人。”林德顺低声说,指向码头一角。
南怀仁望去,只见几个华人模样的人正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激动和忧虑。他微微颔首示意。
小船靠岸,索萨上尉已在码头等候。他身后是两列葡萄牙火枪手,穿着鲜艳的军服,持枪肃立。
“欢迎来到科伦坡,尊贵的大明使者。”索萨上尉行了个礼,但眼神中依然带着审视,“总督大人已在城堡等候,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码头,进入城堡。沿途,葡萄牙士兵、商人和本地居民纷纷侧目,对着南怀仁等人的服饰指指点点。特别是南怀仁身上的绯色官袍和补子,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与周围人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圣克鲁兹堡内,宴会厅已经布置完毕。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着银制烛台和餐具。主位上,一个五十余岁、满脸络腮胡的葡萄牙贵族起身相迎——正是印度总督阿方索·德·诺罗尼亚。
“欢迎,来自东方的尊贵客人!”诺罗尼亚总督张开双臂,用葡萄牙语热情地说,通译在一旁翻译,“科伦坡已经很久没有迎来如此重要的客人了。请坐,请坐!”
南怀仁不卑不亢地行礼入座。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总督右手边,是最高规格的贵宾席。徐孚远和林德顺坐在他下首,十名护卫则被安排在厅外等候——这是规矩,但护卫们的手都按在腰间暗藏的短铳上。
宴会开始。侍者端上各色菜肴:烤乳猪、炖牛肉、煎鱼、各种香料烹制的咖喱,还有锡兰特产的水果。酒是葡萄牙产的葡萄酒,以及一种当地酿造的棕榈酒。
诺罗尼亚总督频频举杯,言辞热情,但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舰队上引。
“……听说贵国的战舰,不靠风帆也能航行?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迹。不知是什么原理?”
南怀仁微笑:“此乃我大明工部格物院潜心研制的‘蒸汽机’,以燃煤烧水,水汽推动机械,进而驱动明轮。原理并不复杂,但工艺要求极高。”
“蒸汽机……”诺罗尼亚总督眼中闪过精光,“这么说,贵国已经掌握了这种神奇的技术?不知……能否转让?葡萄牙国王一定会给出让贵国皇帝满意的价格。”
“总督阁下说笑了。”南怀仁轻轻摇晃着酒杯,“蒸汽机乃军国重器,如同贵国的火炮制造技术,岂可轻易转让?不过,若是贵国真有兴趣,可以派遣工匠学者前往大明,学习交流。我大明皇帝陛下胸怀四海,乐于与各国分享学问。”
这话让诺罗尼亚总督脸色一僵。他当然知道,这所谓的“学习交流”,实则是要葡萄牙交出核心技术。这东方的使者,看似温和,言辞却犀利得很。
“哈哈,好说,好说。”总督打个哈哈,转移话题,“不知贵使团此次西行,除了宣示国威,还有什么具体目的?我听说,你们在澳门招募了不少通译,其中还有几个是……叛逃的葡萄牙人?”
这话就带着质问的意味了。宴会厅的气氛骤然紧张。
南怀仁放下酒杯,神色从容:“本使奉旨出访欧罗巴各国,自然需要通晓各国语言文化的人才。至于那些葡萄牙人,他们是在澳门合法居留的商人、水手、学者,自愿受聘为通译,何来‘叛逃’之说?莫非总督阁下认为,葡萄牙子民不能为其他国家的皇帝效力?”
这话绵里藏针,既说明了情况,又暗讽葡萄牙管得太宽。诺罗尼亚总督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葡萄牙军官匆匆进来,在总督耳边低语几句。诺罗尼亚总督脸色大变,猛地看向南怀仁。
“阁下!你的舰队正在向港口逼近!这是何意?”
宴会厅内顿时哗然。葡萄牙贵族和军官们纷纷起身,手按剑柄。徐孚远和林德顺也紧张地站起来,护卫们冲进厅内,将南怀仁护在中间。
南怀仁却安然坐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这才抬眼看向总督:“总督阁下何出此言?本使的舰队好好地锚泊在港外,何来‘逼近’之说?莫非是阁下的人看错了?”
“看错?”诺罗尼亚总督怒极反笑,“两艘冒着黑烟的巨舰,已经驶到港口入口一里处!炮门全开!阁下,这就是你说的‘和平使团’?”
南怀仁心中了然。这必然是“破浪”和“定远”按照计划,在子夜时分前移锚位,施压来了。但他面上故作惊讶:“竟有此事?许是我手下将领见本使久不归舰,担心安全,故而靠近接应。总督阁下,这完全是误会。”
他站起身,对护卫道:“发信号,让舰队退回原锚地。不得妄动。”
第1104章 没有朋友
一名护卫取出信号火箭,走到窗边发射。一道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总督阁下请看,我已经下令。”南怀仁转向诺罗尼亚,语气转为严肃,“不过,本使也要提醒阁下。我大明使团奉旨出访,代表的是吾皇陛下的天威。若是在科伦坡有任何闪失,或是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对待……我大明的舰队虽然只有十二艘,但每一艘都装备着最新式的火炮。而据本使所知,葡萄牙在印度洋的所有战舰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余艘,还分散在各处。”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总督阁下是聪明人。为了区区一个使团,冒着与大明全面开战的风险,值得吗?况且,大明与葡萄牙并无仇怨,在澳门合作良好。阁下何必为了些许猜疑,坏了两国邦交?”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有威胁,又给了台阶。诺罗尼亚总督脸色变幻不定。他确实接到了果阿的命令,要设法弄清大明舰队的虚实,甚至可能的话,俘获一两艘蒸汽船。但眼前这个东方使者,远比他想象的难对付。
而且,刚才的信号火箭……那两艘蒸汽巨舰如果真的开炮,圣克鲁兹堡虽然坚固,但港口内的战舰和商船必然损失惨重。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哈哈,误会,都是误会!”诺罗尼亚总督忽然大笑,重新坐下,“使者阁下说得对,大明与葡萄牙是朋友,不是敌人。来,继续喝酒!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贵使团需要补给……”
危机暂时化解。但南怀仁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葡萄牙人的试探和监视只会变本加厉。而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完成补给,同时收集尽可能多的情报。
宴会在一片虚伪的和谐中继续进行。但每个人都知道,海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夜深,南怀仁等人回到码头。临别时,诺罗尼亚总督忽然说:“使者阁下,三天后有一支船队从果阿过来,会带来你们需要的燃煤。另外……果阿方面希望,贵使团在前往欧洲前,能去果阿一趟。印度总督阿尔伯克基公爵,想亲自见见你。”
果阿,葡萄牙印度殖民地的首府,真正的权力中心。这个邀请,是陷阱,还是机会?
南怀仁略一沉吟,微笑道:“感谢阿尔伯克基公爵的盛情。不过本使行程紧迫,必须在季风转向前绕过好望角。果阿……或许等本使从欧洲返回时,再行拜访。”
他婉拒了。果阿是龙潭虎穴,现在还不是去的时候。
回到“破浪”号,已是子夜。徐孚远长舒一口气:“大人,刚才真是凶险。若葡萄牙人真动手……”
“他们不敢。”南怀仁脱下官袍,换上便服,“至少在弄清楚咱们的虚实前,不敢。不过,今夜之事是个警醒。在印度洋,咱们没有朋友,只有利益和算计。”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科伦坡港的灯火:“传令,从明日起,分批派人上岸,以采购补给为名,收集情报。特别注意葡萄牙人的火炮制式、兵员素质、港口防御。另外,接触当地华人,了解葡萄牙人在锡兰的统治情况。”
“是。”
“还有,”南怀仁转身,眼中闪过精光,“设法联系阿拉伯商人。他们与葡萄牙人是世仇,或许……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接下来的五天,舰队在科伦坡紧张地补给和休整。淡水和食物顺利补充,但燃煤只买到区区十万斤——葡萄牙人果然在卡脖子。不过,南怀仁通过阿拉伯商人,以高价从一艘英国商船上买到了二十万斤威尔士煤,勉强够用。
情报收集工作也取得进展。葡萄牙在锡兰的驻军约两千人,其中葡萄牙本土士兵仅五百,其余是印度和马来佣兵。战舰八艘,但只有两艘是主力盖伦船,其余是小型巡逻舰。圣克鲁兹堡有火炮四十门,但多是老旧的前膛炮。
“最关键的是,”负责情报的兵部职方司主事汇报,“葡萄牙人内部不和。诺罗尼亚总督是贵族出身,但与果阿的阿尔伯克基公爵有矛盾。而阿尔伯克基公爵最近正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争夺马六甲,焦头烂额,暂时无力顾及我们。”
“荷兰人……”南怀仁若有所思,“看来,这印度洋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浑。”
第六天清晨,就在舰队准备起航时,一个意外访客来到“破浪”号——是个裹着白袍的阿拉伯老人,自称是霍尔木兹一位谢赫的使者。
“尊贵的大明使者,”老人用流利的波斯语说,通过林德顺翻译,“我的主人,霍尔木兹的谢赫易卜拉欣,向您致意。他听说您要去欧罗巴,想与您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谢赫希望,您能帮他带一封信给奥斯曼帝国苏丹。”老人取出一封用蜡封好的信,“作为回报,他会在霍尔木兹为您提供一切便利——补给、向导,甚至……保护。”
南怀仁心中一动。霍尔木兹扼守波斯湾入口,是东西方贸易的要冲。得到当地统治者的支持,对舰队意义重大。
“谢赫为何不自己派人送信?”
老人苦笑:“葡萄牙人控制着海路,我们的船出不了波斯湾。而陆路……太远了。但您的舰队强大,葡萄牙人不敢阻拦。而且您要去欧洲,必然经过奥斯曼的势力范围。”
南怀仁接过信,沉思片刻:“我可以帮忙。但谢赫能提供什么具体的‘便利’?”
“在霍尔木兹,您可以得到足够的燃煤、淡水和食物,价格只有科伦坡的一半。谢赫还会为您提供熟悉红海和地中海航线的向导。而且……”老人压低声音,“谢赫在马斯喀特有个秘密港口,那里有船坞,可以修理船只。如果您的船在风暴中受损,可以去那里。”
这条件太优厚了。南怀仁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封信的内容绝不简单。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成交。告诉谢赫,本使经过霍尔木兹时,会去拜访他。”
第1105章 狂风
老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徐孚远担忧道:“大人,卷入阿拉伯人和葡萄牙人、甚至奥斯曼人的恩怨,会不会太冒险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南怀仁看着手中的信,“有了阿拉伯人的支持,咱们在印度洋西部的行动会顺利得多。而且,与奥斯曼人建立联系,对未来或许也有用。”
他小心地将信收好。这封信,或许会成为一把钥匙,打开通往西方世界更深处的门。
承运九年七月初八,科伦坡港外。
舰队完成补给,准备起航。南怀仁站在“破浪”号舰桥,最后回望锡兰的青山。这半个月,经历了试探、威胁、谈判、交易,终于要离开了。
“大人,葡萄牙人派小船过来了。”了望哨报告。
来的是索萨上尉,还有几名葡萄牙军官。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带来了礼物:两桶上好的葡萄酒,一箱锡兰肉桂,还有一封诺罗尼亚总督的亲笔信。
“使者阁下,”索萨上尉的态度恭敬了许多,“总督大人祝您一路顺风。他说,希望将来还能在科伦坡见到您。另外……果阿方面传来消息,阿尔伯克基公爵尊重您的行程安排,但希望您从欧洲返回时,务必去果阿一趟。他准备了丰厚的礼物,要送给大明皇帝。”
“感谢总督美意,本使记住了。”南怀仁收下礼物和信。他知道,这是葡萄牙人最后的试探和示好。他们意识到无法用强,转而采取怀柔政策。
也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起锚!升帆!目标——霍尔木兹!”南怀仁朗声下令。
蒸汽机轰鸣,明轮转动。舰队缓缓驶离科伦坡港,向着西北方向的阿拉伯海进发。身后,葡萄牙人的战舰和炮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
新的航程,新的挑战,在前方等待着。
南怀仁回到舰长室,摊开航海日志,开始记录:
“承运九年七月初八,离锡兰科伦坡。在此休整补给十五日,补充淡水食物若干,燃煤三十万斤。与葡属印度总督诺罗尼亚会晤,其人傲慢多疑,然慑于我军威,终以礼相待。得阿拉伯霍尔木兹谢赫之请,允为其带信予奥斯曼苏丹……”
他停下笔,望向舷窗外。碧蓝的海水延伸到天际,几只海豚在舰首嬉戏。前方的路还很长,霍尔木兹、忽鲁谟斯、摩加迪沙、好望角……一个个陌生的地名,代表着未知的风险和机遇。
有强大的舰队,有明确的目标,有大明朝廷的支持,这万里波涛,终将被征服。
而欧洲,那个他出生、成长、又离开的土地,正在大洋的另一端,等待着这位身着东方官袍的“游子”归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虔诚而卑微的传教士,而是代表着一个古老而新兴的东方帝国,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和意志,将要叩响旧世界的大门。
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记录下这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航程。
承运九年,阿拉伯海中部。
季风在七月底达到了顶峰,强劲的西南风如同无形的巨手,推动着舰队以惊人的速度向西北航行。但伴随这速度而来的,是愈发频繁和猛烈的风暴。
“破浪”号在滔天巨浪中艰难起伏,三十尺高的浪头一次次砸在甲板上,海水如瀑布般从排水孔倾泻而出。蒸汽机在极限功率下轰鸣,明轮的叶片在狂涛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击水都仿佛用尽全力。
“大人,不能再前进了!”大副陈海浑身湿透,嘶哑着吼道,“前方有飑线!风速还在增强!”
南怀仁紧抓着舰桥的护栏,透过被海水模糊的千里镜,勉强看到海天相接处那条不祥的黑色云墙。那是热带海洋上最可怕的天气现象之一——飑线,宽度可达数十里,内部风速能轻易撕碎帆布,折断桅杆。
“各舰情况如何?”他问。
“‘定远’号报告,左舷明轮传动轴过热,需要减速!‘镇海’号主帆撕裂!‘丰裕’号船舱进水,正在抢修!”
一连串的坏消息。南怀仁心往下沉。离开锡兰已七天,舰队在顺风中航行了近八百里,但此刻的飑线,可能会让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传令:全舰队收帆,只留风暴帆!蒸汽舰降至半速,保持航向!各舰用缆绳连接,防止失散!准备迎接风暴!”
命令在风雨中艰难传递。水手们冒着被巨浪卷走的危险,攀上桅杆收起主帆、副帆,只留下最小、最结实的风暴三角帆。各船之间抛出粗大的缆绳,在波涛中将船队连成一线。“破浪”和“定远”的蒸汽机转速降低,明轮以稳定的节奏击水,在狂涛中为整个舰队提供着宝贵的动力锚点。
半个时辰后,飑线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风暴,而是一堵移动的、由风和雨组成的墙。前一秒还是狂风暴雨,下一秒,风速骤然增强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南怀仁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巨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后摔去,若不是陈海眼疾手快拉住,恐怕已经跌出舰桥。
“趴下!抓紧!”陈海的吼声在风中破碎。
风速计早就超过了量程,指针死死顶在尽头。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会解体。甲板上,一个没来得及固定的水桶被狂风卷起,狠狠砸在舱壁上,瞬间粉碎。海水不再是浪,而是墙,一堵堵移动的、咆哮的水墙,从四面八方拍打舰体。
“报告损伤!”南怀仁趴在地上嘶吼。
“左舷……左舷舱门被冲开!在抢修!”
“明轮!明轮叶片损坏!”
“蒸汽压力下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南怀仁咬牙爬向舰桥边缘,死死抓住护栏,看向后方。在雨幕和浪涛中,他勉强能分辨出“定远”号的轮廓,那艘姐妹舰同样在风暴中挣扎。更远处,“镇海”、“靖波”等舰的身影时隐时现,全靠缆绳连接才没被吹散。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狂风终于开始减弱,暴雨转为细雨时,舰队已是一片狼藉。
第1106章 攻打马斯喀特
“清点损失!”南怀仁哑着嗓子下令。
损失比想象的严重。“破浪”号左舷明轮的三片叶片扭曲变形,蒸汽机必须停机检修。“定远”号情况稍好,但主烟囱被飞来的碎木击中,出现裂痕。“镇海”号的主桅在风暴中折断,砸坏了部分舱室。“丰裕”号船舱进水严重,需要立即排水修补。
最糟糕的是,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候,连接“伏波”号和“扬威”号的缆绳崩断,两舰失散。风暴过后,海面上已不见它们的踪影。
“发信号,寻找失散船只!”南怀仁心急如焚。“伏波”号是重要的炮舰,“扬威”号载有部分补给和二十名随行工匠。若它们沉没,不仅是人员和物资损失,更意味着舰队战力受损,士气受挫。
“破浪”号升起信号旗,鸣放号炮。各舰在附近海域展开搜索。一个时辰后,好消息传来——“扬威”号在西南五里外被发现,虽然帆损舵坏,但船体基本完好,正在艰难驶回。但“伏波”号依旧不见踪影。
“扩大搜索范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南怀仁脸色铁青。
又过了两个时辰,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了望哨传来惊呼:“右舷!有船!”
不是“伏波”号。那是一艘从未见过的船——细长的船身,高耸的尾楼,三根桅杆上挂着破烂的三角帆。船身上布满弹孔和焦痕,显然经历过恶战。
“是阿拉伯船!”林德顺辨认出船型,“看旗号……是海盗!”
话音未落,那艘船上忽然升起一面黑旗,上面绣着白色的弯刀和骷髅。同时,船舷打开炮窗,几门小口径火炮露出狰狞的炮口。
“敌袭!”警钟大作。
疲惫不堪的水手们迅速进入战位。“破浪”号虽然明轮损坏,但侧舷火炮完好。十二门二十四斤重炮缓缓推出炮窗,炮手紧张地装填弹药。
“等等!”南怀仁忽然抬手,“看那船后面!”
在阿拉伯海盗船后方约一里处,另一艘船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正是失踪的“伏波”号!更令人惊讶的是,“伏波”号竟然在追着海盗船打,侧舷炮火一次次轰向敌船,打得木屑纷飞。
“发信号,询问情况!”
旗语打出。“伏波”号很快回复:遭遇风暴与舰队失散,漂流中撞见这艘海盗船正在洗劫一艘印度商船。舰长当即决定出击,击沉两艘海盗小艇,这艘是母船,正在围剿。
“好个‘伏波’号!”徐孚远击掌赞叹。
此时,那海盗船见“破浪”号等舰围拢过来,知道大势已去,竟调转船头,试图逃跑。但风暴后的海面依然波涛汹涌,它的船帆又受损严重,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定远’号,截住它!”南怀仁下令。
“定远”号蒸汽机全开,冒着黑烟从侧翼包抄。虽然烟囱有裂,但动力尚存。两刻钟后,“定远”号横在海盗船前方,侧舷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实心弹丸撕裂海盗船的船体,打断主桅。海盗船彻底失去动力,在波涛中打转。甲板上的海盗哭喊着跳海,也有人举起白旗投降。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海盗船被俘虏,救出十七名被掳的印度水手。而“伏波”号除了一人轻伤,几乎完好无损。
“伏波”号舰长赵大勇登上“破浪”号请罪:“末将擅自离队,追击敌船,请大人责罚!”
南怀仁却扶起他:“何罪之有?见义勇为,扬我国威,该赏!不过……”他脸色一肃,“下次不可再擅自行动。舰队一体,安危与共。”
“是!”
经此一战,舰队虽然受损,但士气大振。俘虏的海盗船被仔细检查,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船上不仅有抢劫来的货物,还有几箱书信、海图和……一台损坏的星盘。
“大人,这星盘是威尼斯造的,很精密。”随行的钦天监官员刘应泰检查后说,“这些海盗不简单,他们很可能还兼职……收集情报。”
南怀仁心中一动。他仔细翻阅那些书信,大部分是阿拉伯文,少数是波斯文和土耳其文。林德顺勉强能翻译一部分。
“这封信是写给马斯喀特某个谢赫的,报告葡萄牙战舰在霍尔木兹的部署……这封提到一支英国船队从苏拉特出发,运载大量硝石……还有这封……”林德顺的声音忽然顿住,脸色变了。
“怎么?”
“这封信是写给奥斯曼帝国海军大臣的!报告说,葡萄牙和波斯正在密谋,要在霍尔木兹海峡伏击一支……从东方来的庞大舰队!”
南怀仁瞳孔一缩。他接过那封信,虽然看不懂文字,但能看出信纸考究,印章清晰,绝非伪造。
“伏击我们?”徐孚远失声。
“不一定是我们,但时间、方向都对得上。”南怀仁沉声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通过霍尔木兹。”
“是葡萄牙人?还是波斯人?或者……那个请我们带信的谢赫易卜拉欣,本身就是个陷阱?”
南怀仁踱步沉思。谢赫易卜拉欣的信还锁在他的箱子里,承诺在霍尔木兹提供一切便利。但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个圈套。
“大人,怎么办?还要去霍尔木兹吗?”
“去,当然要去。”南怀仁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要换个方式去。”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霍尔木兹海峡的位置:“霍尔木兹最窄处仅二十里,两岸都有炮台。如果真有人设伏,咱们硬闯损失太大。但你们看这里——”
手指移向海峡以南约百里的地方:“这里有个海湾,叫马斯喀特。信上说,谢赫易卜拉欣在那里有个秘密港口。如果他在霍尔木兹设伏,马斯喀特的兵力必然空虚。咱们可以声东击西,先打马斯喀特!”
“攻打马斯喀特?”众人吃惊。
“不是真打,是佯攻。”南怀仁解释,“舰队开到马斯喀特外海,摆出进攻姿态。阿拉伯人必然惊慌,会从霍尔木兹调兵回援。届时,咱们再突然转向,快速通过海峡。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在波斯湾了。”
第1107章 情报
“妙计!”徐孚远赞叹,“但……咱们的船需要修理。‘破浪’号的明轮,‘定远’号的烟囱,‘镇海’号的桅杆……”
“所以,要找个地方先修船。”南怀仁手指继续移动,落在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去这里——拉克代夫群岛。据阿拉伯商人说,那里有个隐蔽的锚地,淡水充足,而且……没有葡萄牙人。”
承运九年,七月二十二,拉克代夫群岛。
舰队在风暴中又航行了七天,终于抵达这片位于印度西南的珊瑚群岛。这里由数十个小岛组成,岛上椰林婆娑,海水清澈见底,犹如世外桃源。
按照海图和俘虏的指引,舰队找到了那个隐蔽的锚地——一个被环礁包围的泻湖,入口狭窄隐蔽,内部却水深港阔,足以容纳整个舰队。
“真是个好地方。”南怀仁站在“破浪”号甲板上,看着碧绿的海水和雪白的沙滩,连日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
舰队下锚,开始紧张的修理工作。木匠、铁匠、帆匠各司其职。“破浪”号的明轮叶片被拆下,在沙滩上架起锻炉重新锻造;“定远”号的烟囱用铁箍加固;“镇海”号的主桅需要更换,好在岛上有合适的硬木。
水手们轮流上岸休整,在岛上采集椰子、捕鱼、补充淡水。随船太医带着助手采集草药,为伤病员治疗。一切井然有序。
南怀仁没有休息。他带着几名随员,在岛上进行考察。拉克代夫群岛的居民是阿拉伯人和印度人的混血,信仰伊斯兰教,以渔业和椰干贸易为生。他们对突然到来的庞大舰队既害怕又好奇。
通过林德顺翻译,南怀仁与岛上的长老进行了交谈。长老告诉他,葡萄牙人很少来此,但阿拉伯商人常在此歇脚。至于霍尔木兹,现在被葡萄牙和波斯共同控制,局势复杂。
“尊敬的使者,如果您要去霍尔木兹,请务必小心。”长老善意提醒,“两个月前,有一支庞大的舰队经过这里,有葡萄牙船,也有波斯船,往霍尔木兹方向去了。他们似乎在准备什么。”
“什么样的舰队?”
“大概……二十艘船,其中有三艘很大的战舰,比您的船还大。”长老比划着,“他们说,是为了迎接重要的客人。但带那么多炮,不像是迎接,倒像是……”
长老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南怀仁心中了然。看来,海盗信件的情报是真的。霍尔木兹确有埋伏。
“感谢长老告知。我们不会在此久留,修好船就走。这些粮食和布匹,算是叨扰的谢礼。”南怀仁让人送上礼物。
长老千恩万谢。当晚,岛民送来新鲜的水果、鱼和羊肉,还在海滩上燃起篝火,表演当地舞蹈。水手们难得放松,围着篝火喝酒唱歌,暂时忘却了航海的艰辛。
南怀仁没有参加欢庆。他回到“破浪”号,召集核心人员开会。
“情况已经清楚,霍尔木兹确有埋伏。按原计划,咱们去马斯喀特佯攻,调动敌军,然后快速通过海峡。”他看向各舰管带,“修船进度如何?”
“‘破浪’号明轮明天可修好,试车需要一天。‘定远’号烟囱已加固。‘镇海’号新桅杆已就位,正在安装。其他船只的损伤三日内可修复。”
“好。五日后出发,目标马斯喀特。”南怀仁在地图上标注路线,“但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他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几行密码文字。这是离京前,兵部职方司给他的联络方式——在印度洋的几个主要港口,都有大明的“眼线”,通常是华商或混血儿。
“林通译,你带几个人,乘坐快船去卡利卡特。那里有咱们的人,我需要最新的情报,特别是关于葡萄牙、波斯、奥斯曼三方的动态。”
“大人,卡利卡特是葡萄牙的势力范围,太危险了。”
“所以要快。乘坐‘飞鱼’号去,那是咱们最快的船。五日之内,必须往返。”
林德顺领命。次日清晨,一艘小巧的三桅快船“飞鱼”号悄然离港,驶向东北方向的印度海岸。
等待的日子,南怀仁没有闲着。他亲自监督修船,检查火炮,训练水手。同时,他开始研究那台从海盗船上缴获的星盘。
这台星盘制作精良,刻度精密,背面还刻着一行拉丁文:“献给尊贵的托勒密学院,愿星辰指引真理之路——威尼斯,1635年。”
1635年,那是二十多年前。南怀仁抚摸着冰凉的黄铜盘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1635年,他还在罗马的耶稣会学院学习,梦想着有朝一日去东方传教。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以大明高官的身份,乘坐着东方帝国的战舰,在印度洋的孤岛上,研究一台威尼斯造的星盘。
命运,真是奇妙。
“大人,这台星盘比咱们用的先进。”刘应泰在一旁说,“您看这个游标,可以精确到分。还有这个纬度尺,可以快速计算……”
“收好,将来带回格物院研究。”南怀仁说,“西方在仪器制造上,确有独到之处。这趟西行,咱们要学的,还很多。”
承运九年,七月二十八,“飞鱼”号归来。
林德顺带回了宝贵的情报,以及一个意外的人——个四十余岁、皮肤黝黑、左眼戴着眼罩的独眼男子。
“大人,这位是周阿福,在卡利卡特经营香料生意三十年,是咱们在印度西海岸最重要的眼线。”林德顺介绍。
周阿福躬身行礼,一口福建口音的官话:“草民周阿福,参见大人。”
“周掌柜请起。此番冒险前来,辛苦了。”
“能为朝廷效力,是草民的福分。”周阿福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大人,这是您要的情报。”
南怀仁展开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三个月印度洋西部的大事:
——葡萄牙印度总督阿尔伯克基与波斯萨法维王朝结盟,共同对抗奥斯曼帝国在波斯湾的扩张。
第1108章 结盟
——作为结盟条件,波斯允许葡萄牙在霍尔木兹增兵,并联合组建一支舰队,巡逻海峡。
——这支舰队的具体规模:葡萄牙盖伦船五艘,其中两艘是装备四十门炮的主力舰;波斯桨帆船二十艘;另有阿拉伯雇佣船十五艘。总兵力约四千人,火炮二百门。
——舰队指挥官是葡萄牙的德·梅洛上校,以勇猛和残忍着称,曾在果阿屠杀了数百名反抗的印度教徒。
——舰队目前的部署:主力在霍尔木兹港,分舰队在马斯喀特和巴士拉(今伊拉克)。
——最新动向:三天前,有信使从果阿抵达霍尔木兹,之后舰队开始集结,似有行动。
南怀仁看完,倒吸一口凉气。敌军实力远超预期,而且已经警觉。若按原计划强闯,胜算渺茫。
“周掌柜,这些情报,可靠吗?”
“绝对可靠。”周阿福肯定地说,“草民在卡利卡特的铺子,是葡萄牙军官常去的地方。他们喝酒时,什么都说。而且……”他压低声音,“草民买通了葡萄牙总督府的一个书记员,这些是从机密文件上抄录的。”
“太好了!”南怀仁大喜,“周先生立下大功,本使定会奏明朝廷,重重有赏!”
“谢大人!不过……”周阿福犹豫了一下,“草民还有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草民在卡利卡特,遇到几个从巴士拉来的阿拉伯商人。他们说,奥斯曼帝国对葡萄牙和波斯结盟非常愤怒,正在调集红海舰队,可能要开战。而且……他们似乎对大人您的舰队,很感兴趣。”
“奥斯曼人?”南怀仁心中一动,“他们怎么说?”
“那些商人说,奥斯曼苏丹易卜拉欣一世刚刚继位,年轻气盛,想重振帝国雄风。如果能得到大明——这个遥远东方强国的支持,对抗葡萄牙和波斯,那将是他梦寐以求的。”
南怀仁陷入沉思。奥斯曼帝国,横跨欧亚非的庞然大物,虽然已过巅峰,但仍是西方最强的国家之一。若能与之结盟,不仅过霍尔木兹无忧,对整个西行计划都有莫大好处。
但,与奥斯曼结盟,势必彻底得罪葡萄牙和波斯,甚至可能引发与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对立。这个决定,太重大了。
“周掌柜,那些商人,还能联系上吗?”
“能。他们还在卡利卡特,说要等一批货。”
“好。”南怀仁下定了决心,“林通译,你再辛苦一趟,跟周先生回卡利卡特。找到那些阿拉伯商人,告诉他们:大明使团愿意与奥斯曼帝国建立友好关系。但具体如何,需要面谈。”
“大人,您要见奥斯曼人?”
“不,让他们派人来见我们。”南怀仁手指敲着地图,“地点就在……马斯喀特外海。时间,十天后。”
他看向众人,解释道:“原计划不变,还是佯攻马斯喀特。但这次,咱们要演得真一点,把葡萄牙-波斯舰队的主力吸引过来。同时,与奥斯曼人接触。如果谈得好,或许可以借他们的力量,打破霍尔木兹的封锁。”
“妙计!”徐孚远拍案,“一石二鸟!既能通过海峡,又能结好奥斯曼,为后续的欧洲之行铺路。”
“但也很危险。”南怀仁冷静地说,“如果奥斯曼人不可靠,或者葡萄牙人不上当,咱们就可能陷入两面夹击。所以,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开始详细部署:“‘破浪’、‘定远’两舰修复后,立即进行全负荷试车,确保万无一失。各舰补充弹药,特别是开花弹和链弹,对付桨帆船最有效。水手加强操练,特别是接舷战和防火。”
“周掌柜,”他转向周阿福,“还要劳烦你,设法打听葡萄牙舰队的弱点,比如他们习惯的战术、火炮射程、以及……指挥官德·梅洛的性格特点。”
“大人放心,包在草民身上!”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当南怀仁终于回到舱室时,已是子时。但他毫无睡意,推开舷窗,望着泻湖中倒映的星月。
五天后的行动,将决定舰队的命运,也决定整个西行使命的成败。这步棋,走对了,海阔天空;走错了,可能万劫不复。
压力如山,但南怀仁心中却异常平静。他想起了《圣经》里的一句话:“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他现在走的,就是一条窄路。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走到最后。
月光下,他默默祈祷,为舰队,为使命,也为那片遥远东方的土地。
承运九年,八月初三,拉克代夫群岛锚地。
经过十一天的紧张修理和准备,舰队焕然一新。
“破浪”号的明轮换了新叶片,运转平稳;“定远”号的烟囱用双层铁箍加固,更加牢固;“镇海”号的新桅杆比原来的更高更粗,挂上了新帆。各舰的损伤全部修复,弹药补充完毕,水手们精神饱满。
清晨,旭日东升。南怀仁站在“破浪”号舰桥,下达了起航的命令。
“起锚!升帆!目标——马斯喀特!”
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明轮开始转动,平静的泻湖被划出白色的航迹。舰队依次驶出环礁入口,重新进入浩瀚的阿拉伯海。
这一次,他们将不再躲避,不再隐藏。而是要以堂堂之阵,去迎接挑战,去创造奇迹。
西南季风依然强劲,推着舰队以八节的速度向西北航行。海天之间,十二艘战舰排成战斗队形,“破浪”和“定远”在前,炮舰居中,补给船在后。旌旗招展,炮口森然。
南怀仁站在舰首,海风吹动他的官袍。前方,是未知的战场,是生死的考验,也是历史的机遇。
他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和大明的舰队,都已准备好。
承运九年,八月初十,阿拉伯海北部。
海风带着波斯湾特有的燥热,吹在皮肤上有些刺痛。舰队已驶入北纬二十度,距马斯喀特仅两日航程。天空是一种近乎刺眼的湛蓝,海水则呈现出深沉的靛青色,与印度洋的翡翠色截然不同。
第1109章 思乡否?
“破浪”号的舰桥上,南怀仁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平线。从昨日下午起,了望哨便不断回报发现可疑船只,有单桅阿拉伯小帆船,也有快速的三桅桨帆船。这些船只在舰队数里外徘徊,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显是在监视。
“大人,咱们的行踪已露。”副使徐孚远低声道。
“意料之中。”南怀仁放下千里镜,“这般大的舰队,想全然隐匿行踪实不可能。然彼辈知我来,却不知我欲何为。”
他转向身后悬挂的海图,上面已用朱笔标注了最新的敌情。据周阿福自卡利卡特送回的消息,葡萄牙-波斯联合舰队主力仍驻霍尔木兹港,但已分出数支船队在马斯喀特与巴士拉间巡弋。马斯喀特本港守军约五百,大小火炮二十余位,港防不算坚固。
“按计,明日午时可抵马斯喀特外海。届时,我舰队摆出进攻态势,佯攻其港,诱霍尔木兹之敌来援。”南怀仁手指在马斯喀特与霍尔木兹间一划,“两港相距约百里,顺风时敌舰最快亦需六个时辰方至。如此,我方便有半日工夫周旋。”
“大人,若马斯喀特守军不战而降,或……彼辈识破佯攻,按兵不动,又当如何?”
“那便假戏真做,攻下此港。”南怀仁眼中精光一闪,“马斯喀特乃阿曼要冲,得之,既可使奥斯曼人见我实力,亦可得一前进根基。无论何种结局,于我皆非坏事。”
徐孚远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只是虚张声势,不想南怀仁真有攻港之备。
“大人,这……是否太过行险?若攻城迁延,霍尔木兹援兵骤至,我舰队岂不……”
“故需速决。”南怀仁斩钉截铁道,“以雷霆之势,在敌未及反应前,一击而克。传令各舰管带,一个时辰后聚议,部署攻城方略。”
号令传下,舰队气氛骤然肃杀。水手们开始最后一次查验火炮、弹药、火绳。炮手反复擦拭炮膛,校定装药。陆战队——由各舰精干水手及护卫编成的突击之士——检点刀剑、火铳、钩索、藤牌。随船的工部匠役则赶制爆破用的火药桶与云梯。
一个时辰后,各舰管带齐聚“破浪”号议事舱。不大的舱室内挤了二十余人,弥漫着烟草、汗渍与海水的混杂气息。
南怀仁立于海图前,神色肃然:“诸位,明日之战,关乎舰队存亡,亦关乎朝廷使命。本使长话短说,部署如下——”
“其一,炮火准备。‘破浪’、‘定远’、‘镇海’、‘靖波’四舰编为炮击队,于港外一里处列横阵,集火轰击马斯喀特堡东南角。彼处城垣最薄,且有突出炮台一座,毁之可开缺口。”
“其二,登陆突袭。炮击始后半时辰,‘伏波’、‘扬威’二舰载陆战队三百人,趁炮火掩护抢滩。登陆点选在城堡东侧小湾,彼处水流平缓,滩阔易登。”
“其三,强攻破城。陆战队登岸后,以火药桶爆其城门,或以云梯攀垣。工部匠役备有特制‘破门锤’与‘飞天神爪’,届时可用。一旦缺口洞开,后续兵马立进,务必在一刻内控扼城门、城墙。”
“其四,肃清残敌。夺占城墙后,分兵三路:一路沿城扫荡,一路直扑堡心,一路控扼港口码头。切记,我之目标在占港,非在屠戮。抵拒者格杀,降者勿伤,平民勿扰。”
“其五,巩固守备。控港后,即刻修葺损毁炮台,移舰炮上城,备御霍尔木兹援军。同时,遣快船接应奥斯曼使者——若其在近处。”
南怀仁一气说罢,环视众人:“可有疑问?”
“大人,”‘破浪’号管带陈海问,“若攻城不顺,或霍尔木兹援军来得太快,奈何?”
“有备无患。”南怀仁指向海图几处,“‘丰裕’、‘安济’、‘广运’三艘补给舰不参攻城,将于外海五里处警戒,并备妥救生小艇。一旦战事不利,立发撤退信号,舰队交替掩护撤离。登陆陆战队若不及登船,可向东北山中退却,彼处有阿拉伯部落,或可求得庇护。”
他又补充道:“再者,攻城务求速决。陆战队人携三日口粮弹药,轻装疾进。工部匠役随行,但只携必需器具火药。记住,我非图久占,乃在示威示能,以达战略之的。”
众将纷纷颔首,神色既紧且奋。此乃大明水师百年来首度于西洋主动进攻,若成,必是青史浓墨一笔。
“好,各归本舰整备。明日辰时,舰队抵马斯喀特外海。巳时正,炮击始发。午时前,必控港口。”南怀仁最后肃然道,“此战,许胜不许败!”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陆续退出。舱中只余南怀仁、徐孚远及通译林德顺。
“大人,您说……奥斯曼使者真会来么?”徐孚远仍存忧色。
“必来。”南怀仁断然道,“周阿福所传消息,奥斯曼红海舰队已在吉达港集结,随时可入波斯湾。彼辈较我更为切望打破葡、波封锁。我舰队此来,于彼实乃天赐良机。”
他行至舷窗前,望西沉落日:“况,纵奥斯曼人不至,此仗亦须打。唯展现实力,方能赢得敬畏,方可于这弱肉强食之西洋立足。”
夜幕垂落,舰队在星辉下续航。南怀仁未归舱歇息,信步登上甲板,看忙碌的水手们。有默然拭刀者,有检视鸟铳燧石者,有向故里方向低祷者。一张张或青或苍的面容上,写着紧张,亦写着决绝。
“大人,您也稍歇罢,明日尚需指挥。”林德顺奉上一盏热茶。
南怀仁接过,啜饮一口。茶乃大明携来的龙井,所余无多,饮一盏少一盏了。
“林通译,你随我多久了?”
“回大人,自澳门登船,三月有余了。”
“思乡否?”
林德顺默然片时,笑了:“实言,思。思澳门的娘惹糕,思码头的咸鱼档,更思我娘……她常言,我爹是随佛郎机人跑了,弃我母子不顾。故我自幼习葡语,想着有朝一日,定要去佛郎机地界,寻那负心人,问他一句为何。”
第1110章 守军主力不在城中
南怀仁微诧。他但知林德顺是澳门土生的混血通译,不意有此身世。
“可曾寻到?”
“不曾。许是早殁了,许是在某角落另度人生。”林德顺摇首,“然今随大人行此一路,见这许多世事,觉得……有些事,不必过执。人活于世,总要向前看。”
“善哉此言。”南怀仁轻拍其肩,“待此差毕,本使保举你入鸿胪寺,做个正经的朝廷通译官。届时,风风光光归澳门,令堂亦当欢喜。”
“谢大人!”林德顺激动躬身。
正言间,了望哨突传警报:“前方有火光!疑是船只!”
南怀仁心中一紧,抓千里镜冲至舰桥。镜中,东北海面,数点微光闪烁,状若船灯,然排列有异。
“发信号,询其来历。”
信号兵打出灯语。对方无应,火光反始移动,向舰队侧翼迂回。
“不对。”南怀仁蹙眉,“陈管带,令舰队缓速,加强警戒。遣‘飞鱼’号前探。”
轻捷的“飞鱼”号如箭离弦,驶向火光。半时辰后,回报信号:乃渔船五艘,趁夜捕鱼,已驱离。
虚惊一场。然南怀仁心下反沉。战前出此状况,非吉兆。
“传令,全舰队入三级战备,双岗值夜。明日之战,恐非顺遂。”
承运九年,八月十一,晨。
天方破晓,马斯喀特海岸线已现视野。那是一片为褐山环绕的狭长海湾,白屋缘岸绵延,最高处乃山巅城堡——马斯喀特堡,阿曼地界最坚之塞一。
舰队泊于港外三里。此距恰在堡炮射程边缘,又以千里镜可清晰瞰港。
南怀仁登舰桥,细观详察。马斯喀特港较预想更繁忙,港内泊大小船只二十余,多为阿拉伯三角帆船,间有数艘欧式商船。码头上人往人来,似未觉危在眉睫。
城堡筑于百仞山丘,墙以当地褐岩砌就,厚实坚牢。垣上可见炮位轮廓,约二十位,口径不大,然居高临下,射程可延。城堡独一门,面港而开,门前乃陡峭“之”字坡道,易守难攻。
“大人,守军似未察我至。”徐孚远道。
“不,彼已觉。”南怀仁指城堡,“看垣上,人影奔走。彼在集结。”
果见城堡上兵卒渐现,炮位旁炮手动。港内船只则陷混乱,有急急起锚欲遁者,有慌不择路互撞者。
“时辰至矣。”南怀仁深吸一气,“传令,炮击队前出,列横阵。陆战队登舟备。一炷香后,炮击始!”
号令下,舰队始变阵。“破浪”、“定远”、“镇海”、“靖波”四炮舰缓驶向港,于距一里处列一字横阵,侧舷对堡。诸舰侧舷炮窗尽启,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晨光中泛寒芒。
“装实心弹!的——城堡东南角炮台!”各舰炮长嘶声令。
炮手们紧而有序操作:清膛、装药、填弹、捣实、瞄准。燧发机括扳开,火绳燃。诸动皆于三十息内毕。
“破浪”号舰桥上,南怀仁举右手。千里镜中,堡上阿拉伯守军正疯搬沙袋固墙,炮手们手忙脚乱调炮口。一缠头、披锁子甲之将在垣上挥弯刀,似在激士。
“放。”
右手挥下。
“轰——!!!”
四舰,三十二位重炮齐吼。炮口喷数尺焰舌,白硝烟瞬蔽半舷。三十二颗重二十四斤的铸铁弹丸呼啸裂空,以目难追之速飞向一里外城堡。
首轮齐射准头不佳。弹多中堡前山坡,激起大片尘石。少数中墙,亦只在坚褐岩上留浅白痕。独一弹幸甚,正中东南角炮台垛口,轰塌一段女墙,二炮手惨呼坠垣。
“校诸元!抬高半分!左偏一刻!”各舰炮长据弹着点急调。
城堡始还击。二十位炮陆续发,然以射程与俯角所限,弹多落舰队前海面,溅道道水柱。独一弹中“靖波”号船首,碎部分船饰,然无大碍。
“第二轮,放!”
“轰!!!”
此番准头大进。十余弹结结实实砸在东南角城垣。巨石砌墙体在连轰下始龟裂、剥落。一段约三丈宽城墙显见凹陷,其上垛口摇摇欲坠。
城堡守军还击更烈,然准头仍差。阿拉伯炮手显乏操练,装填慢,瞄准疏。且其炮皆老旧前膛式,射程、威力、射速俱远逊大明舰所载后膛装填炮。
“第三轮,开花弹!放!”
令变。炮手急换开花弹——此弹内填火药铁珠,着地即爆,对人员、轻工事尤效。
“轰轰轰——!!”
爆声连绵。东南角城垣为硝烟、火光笼罩。清晰可见,一段墙在连爆下终撑不住,轰然塌陷,露二丈宽缺口。垣上残存守军哭号后窜。
“打得好!”徐孚远奋然击掌。
然南怀仁眉锁愈紧。千里镜中,他见异常:城堡抵抗虽烈,然似……过于凌乱。守军调动无章,炮击无的,且堡内似无预备?
“不对。”他喃喃。
“大人,何不对?”
“马斯喀特乃阿曼要港,守军不当如此弱。且看——”他指堡内,“除垣上守军,堡中几不见人。那些屋舍、仓廪,皆静寂。此不类有备之塞。”
徐孚远亦觉异:“莫非……守军主力不在城中?”
语未落,了望哨传来急警:“右舷!见船队!大批船队!”
南怀仁遽然回身。千里镜中,马斯喀特港东侧一隐蔽海湾,突涌出密密麻麻船只!非商船,乃战船——阿拉伯三角帆战船,数……逾五十!
“中计矣!”南怀仁心下陡沉。
彼战船显早伏海湾,待大明舰队专心攻城时,自侧翼杀出。船体轻小,航速迅,正顺风扑来。虽每船仅一二位小炮,然数众,一旦被近身缠斗,后果不堪。
“传令!炮击队止攻城,转右舷,备迎敌!陆战队暂缓登陆!全舰队收阵型,备接舷战!”
令方下,又传警:“左舷!亦见船队!”
左侧自霍尔木兹方向来!二十余艘更大战船,中有五艘葡萄牙盖伦船,余为波斯桨帆船。彼显已候多时,现与阿拉伯战船成钳形攻势,欲合围大明舰队于马斯喀特港外。
“大人,我陷重围矣!”陈海声已变调。
第1111章 奥斯曼人至矣!
南怀仁强令己镇定。他疾观战场:正面乃马斯喀特堡,虽墙开缺口,守军仍抵。左翼乃葡萄牙-波斯舰队,约二十五艘,内五艘盖伦船是劲敌。右翼乃阿拉伯战船,逾五十艘,虽单船战力弱,然数可怖。
舰队三面被围,唯退路是后大海。然一旦退,非但前功尽弃,更将被敌尾追,损失恐更大。
“不可退。”南怀仁切齿,“传令,全舰队向我靠拢,组圆阵!‘破浪’、‘定远’居内圈,以汽机动持位!炮舰布外圈,以炮火阻敌近!陆战队尽上甲板,备接舷战!”
“大人,圆阵固可守,然亦弃机动,成死靶啊!”陈海急道。
“顾不得了!先顶住首波再说!”南怀仁厉喝,“传令!”
旗语翻飞,号角齐鸣。训练有素的大明水师于极短时内完成阵变。十二舰收作径约半里圆环,“破浪”、“定远”在圆心,以明轮缓转持阵稳。十炮舰、补给舰布外围,侧舷炮尽向外。
此时,敌船已入三里。左翼葡萄牙-波斯舰队始缓速,列战斗队形,显不图莽冲,欲以炮远轰。右翼阿拉伯战船仗轻快,续猛冲,图贴舷。
“右舷敌船,入二里!可发炮否?”诸舰请令。
“放近打!”南怀仁令,“待入一里,用链弹、霰弹,专毁帆索、人员!”
距急缩。一里半……一里……八百步……
“右舷,放!”
“轰轰轰——!!”
外围六炮舰齐发。此番非实心弹,乃链弹——二铁球以铁链连,发后旋转飞,专破帆索桅杆;及霰弹——弹内填数百小铁珠,近距杀伤人员尤效。
效立见。冲最前十余阿拉伯战船顿遭毁灭打击。链弹呼啸扫帆索,脆三角帆裂为碎片,桅杆断折倾。霰弹如暴雨覆甲板,成片阿拉伯水手中弹仆,惨嚎竟压炮声。
一轮齐射,七八艘阿拉伯战船即失动力,海面打转。余船冲势一滞,显为猛火力所慑。
然葡萄牙-波斯舰队趁此机。
“左舷!敌舰发炮矣!”
五艘葡萄牙盖伦船于八百步外齐发。其炮口径不如大明舰炮,然数众,齐射声势同骇。数十弹呼啸来,多落海面,然仍有数中的。
“靖波”号中弹!一十八磅弹中船尾,碎舵室,二舵手立殁。船体剧震,航向始失控。
“镇海”号中弹!弹中水线近,虽为加厚船壳所挡,然裂一隙,海水始渗。
“救伤!堵漏!‘靖波’号用备舵!”南怀仁冷静指挥。
大明舰队始还击。左舷五炮舰转炮口,与葡萄牙舰队对射。炮声震耳欲聋,硝烟漫海。弹在空中交错飞,落海激冲天水柱,中船则木屑纷飞。
对射持一刻钟。大明舰队凭射程、威力之优,渐据上风。一艘波斯桨帆船连中,燃大火;一艘葡萄牙盖伦船主桅被打断,速大减。然大明舰队亦付代价:“靖波”号舵机损,唯靠帆艰控向;“镇海”号舱进水,需水手不停排水。
而此时,右翼阿拉伯战船重整旗鼓,再冲。此番彼学乖,不密冲,散队形,自多向同扑。
“接舷战备!”各舰陆战队队长嘶声呼。
水手们举鸟铳、腰刀、长矛、斧,在舷后严阵。甲板撒沙土防滑,备水桶防火。工部匠役搬出数“秘器”——竹制、可喷焰的“喷火筒”,及可抛火药包的“火箭溜”。
首艘阿拉伯战船近“伏波”号。二船距速缩:二十步、十步、五步……
“放!”
“伏波”号右舷十支鸟铳齐射,铅弹横扫敌船甲板。同时,数力壮水手抛钩索,牢钩敌船舷。二船撞,发闷响。
“杀!!”
陆战队跃舷,杀上敌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阿拉伯水手虽悍,然装、训俱远逊大明陆战队。战呈一边倒,不消一盏茶,此阿拉伯战船即夺,残存水手跳海遁。
然更多阿拉伯战船围来。“扬威”号为三敌船同接舷,陷苦战。“丰裕”号乃补给船,战力弱,二阿拉伯战船图攀,为水手以长矛、鸟铳击退,然亦付伤亡。
战场陷混战。炮声、喊杀、惨嚎、船撞、帆索断……诸声交织,奏残酷海战交响。
“破浪”号舰桥,南怀仁面色铁青。战况较预想更惨烈。虽凭装、训之优,舰队暂顶住,然敌众我寡,久战不利。且马斯喀特堡炮仍不时轰,虽准头差,然流弹亦成胁。
“大人,此般打下去非计!”陈海满面血污——不知谁人血,“我弹药耗速,伤亡亦增。且……看彼方!”
顺陈海指,南怀仁见霍尔木兹方向海平线,又现帆影!是第二批援军,数不详,然必不少。
“糟……”南怀仁握拳。他知,须决断了。是拼死一搏,抑或行险突围?
“大人!快看城堡!”了望哨突惊呼。
南怀仁举千里镜。镜中,马斯喀特堡城门……竟启!一队骑自门冲出,沿“之”字坡道疾驰下。然非向港,乃……转东,朝战场侧翼奔来?
“那是……”南怀仁凝神细看。
骑约百,装精良,所执旗非阿拉伯新月旗,亦非葡萄牙盾徽旗,乃一面……绿旗,上绣金新月、星辰。
奥斯曼帝国旗!
“奥斯曼人至矣!”南怀仁心下狂喜。
那队奥斯曼骑速极快,转瞬即抵海岸。为首将举巨绿旗,力挥。同时,数骑燃手中炬,在滩上摆奇异图案——三堆火成三角。
“是信号!彼在发信!”林德顺呼。
信号发予谁?
答案速揭。自马斯喀特港东另一隐蔽海湾,突驶出十余战船!此船体较阿拉伯战船大,型亦略异,船首悬的正是奥斯曼新月旗。
奥斯曼红海舰队!彼早至,一直潜近处!
此支突现生力军,直扑阿拉伯战船侧后。奥斯曼舰炮虽不如大明、葡,然对阿小船绰绰有余。一轮齐射,五六艘阿拉伯战船即沉伤。
战场局瞬逆。阿拉伯战船遭前后夹,顿大乱,始四溃。葡萄牙-波斯舰队见势不妙,亦缓攻,显在重估局。
“发信号!谢奥斯曼友军!询可否靠港休整!”南怀仁急令。
第1112章 海图
旗语出。奥斯曼舰队应:迎大明使团入马斯喀特港,奥斯曼舰队将护航。
“传令,各舰向马斯喀特港靠拢。炮舰断后,备敌反扑。伤者先救,殁者……暂海葬。”
令下,舰队始有序向港移。奥斯曼舰队在两侧护航,惕视葡萄牙-波斯舰队动向。后者显无备与奥斯曼舰队全面开战,犹豫片刻,始缓退。
半时辰后,大明舰队终驶入马斯喀特港。港内一片混乱,阿拉伯守军早弃城遁,城堡升奥斯曼旗。码头上,那队奥斯曼骑已列队候。
“破浪”号缓靠岸。跳板下,南怀仁整了整破损的绯袍,深吸一气,步下船。
迎他者乃一四十余岁、面冷峻的奥斯曼将军,着精锁子甲,外罩绿战袍,首缠高巾,腰佩华弯刀。
“迎至马斯喀特,尊贵的大明使者。”将军以带浓腔的阿拉伯语道,旁有通译译为汉语,“我乃奥斯曼帝国红海舰队司令,帕夏易卜拉欣。奉苏丹陛下之命,在此迎阁下。”
南怀仁躬身还礼:“大明礼部右侍郎、钦差正使南怀仁,谢帕夏阁下援手之恩。若非贵军及时至,我舰队恐遭不测。”
“举手之劳。”易卜拉欣帕夏淡道,“葡萄牙人与波斯人愈发肆,竟敢在奥斯曼势力内伏击友邦使团,此乃对帝国之衅。苏丹陛下甚怒。”
此言甚巧。既表立场,亦暗彰奥斯曼在此地之威。
“帕夏阁下,可否借一步言?本使有要事相商。”
“自然。堡已清理,请。”
一行登城堡。经激战,堡内一片狼藉,然主筑完好。于原守将会事厅,南怀仁与易卜拉欣帕夏对坐,唯林德顺与一奥斯曼通译在侧。
“帕夏阁下,明人不言暗语。”南怀仁开门见山,“我大明使团此番西行,旨在与欧罗巴诸国建友好,互通有无。然葡萄牙人处处阻,乃至设伏相攻,实乃我两国共敌。不知贵国对此,作何想?”
易卜拉欣帕夏抚浓髯,缓道:“葡萄牙人……确是可厌。彼据果阿、霍尔木兹、满剌加,控东西贸易要道,连帝国与东方商路亦受胁。苏丹陛下早欲惩之,然……欧陆局复杂,帝国不便直启战。”
“若得大明相助呢?”
帕夏目一亮:“阁下何意?”
“本使舰队虽仅十二艘,然装精良,战力阁下已亲见。若能与贵国红海舰队联,破葡萄牙在波斯湾之专,非难事。”南怀仁身微前,低声,“且,本使自东方来,携了些……特别之礼,或可助贵国,于未来海战,据优势。”
“何礼?”
“新式炮图,及……一种不赖风力之战舰的制理。”南怀仁抛饵。
易卜拉欣帕夏呼吸显促。他亲睹大明舰队火力,其射程、威力,远超奥斯曼现持炮。更有那二艘喷烟、不赖帆亦行的怪船,若奥斯曼水师亦能有……
“条件呢?阁下欲何?”
“简。”南怀仁伸三指,“一,安过霍尔木兹海峡,往欧罗巴。二,在帝国境内,为大明使团供便、护。三,未来若大明与葡萄牙启衅,贵国需持中,至少不站葡萄牙边。”
帕夏沉吟片时:“前二条皆易。然三条……葡萄牙乃基督国,奥斯曼乃伊斯兰国,本非一路。帝国从未,亦不会站彼边。然,正式之盟需苏丹陛下准,我无权定。”
“本使明。然可否先成暂约?贵国助我过霍尔木兹,我赠炮图为谢。待本使自欧罗巴归,再与贵国详议后续?”
此议甚实。易卜拉欣帕夏显动心。他起身,踱步,思良久,终颔首。
“可。然,我尚有一条件。”
“请言。”
“我要亲观,你等那无帆之船。”帕夏目闪精光,“若真如传言之奇……我亲护你等往伊斯坦布尔,面苏丹陛下!”
南怀仁笑:“可。”
约成,后事顺矣。奥斯曼舰队接掌马斯喀特,大明舰队在港休整,救伤修船。殁的六十七水手、陆战队士,于海岸行隆葬,各依所奉。
南怀仁守诺,赠易卜拉欣帕夏一份简版的二十四斤舰炮图——当然,核心的冶、工技有所留。同时,邀帕夏登“破浪”号,观蒸汽机舱。
帕夏见巨炉、繁传动、轰鸣汽机时,这位见多识广的奥斯曼将军亦惊得无言。他抚温汽缸,感脚下甲板传来震,目满难信。
“此……此即你等言的‘汽力’?”
“正是。”南怀仁自道,“以石炭为燃,烧水成汽,汽推活塞,活塞带明轮。不赖风力,不赖桨手,但石炭足,便可续航。”
“不可思议……真主在上,此实乃神迹!”帕夏喃喃,“得此,奥斯曼水师便可于任何季、任何风航,全控地中海、红海……”
“不止此。”南怀仁趁热道,“此术尚可用多处:矿山水排、工坊动力,乃至……带车陆行。其潜,无穷。”
帕夏深吸一气,看南怀仁目全变,自初的审视、利用,为真正的重、敬畏。
“阁下,我改意矣。不待你等自欧罗巴归,我现即书苏丹陛下,请其接见。奥斯曼帝国需大明之谊,更需……此等智慧。”
“谢帕夏阁下。然本使行程紧,必于季风转向前抵欧罗巴。面苏丹之事,可否待我自欧罗巴归再议?”
“自可。然……”帕夏略思,“自此往欧罗巴,途遥,危伏。葡萄牙人不会罢休,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亦不会迎你。这般,我遣一分舰队护你,至少保你安过地中海。”
“这……是否太劳阁下?”
“不劳。”帕夏笑,“护重友,乃奥斯曼之荣。且,我亦欲观,当你舰队现于威尼斯或热那亚港时,那些傲的意人作何色。”
二人相视而笑。
后三日,舰队在马斯喀特紧休整、备。殁者抚银发,伤者妥治。损舰基本复,弹药、石炭补足。更重者,经与奥斯曼人触,南怀仁得一珍礼——详的地中海海图、港资,及一封奥斯曼苏丹致欧罗巴诸国君主的绍信。
此信虽未必有大用,然至少表,大明使团非孤军,后有奥斯曼帝国影。对欧陆那些勾心斗角的君王,此为一需慎虑之信。
第1113章 速战速决
承运九年,八月十五,马斯喀特港。
晨,舰队备发。码头上,易卜拉欣帕夏亲送。
“此乃通牒文书,持之,在奥斯曼控港皆可得补给、助。”帕夏递一卷羊皮纸,“此分舰队十艘,由我副将哈桑统,将护你等至马耳他。后程,需自为。”
“谢帕夏阁下。此谊,大明铭记。”南怀仁郑重接。
“对,还有此。”帕夏又出一信,“此致罗得岛总督。罗得岛现为帝国土,然岛上有不少欧商。你等在那可得最新欧情,或……还能募得需人。”
末句意深。南怀仁心一动,知帕夏暗允,奥斯曼愿助大明“招人”之划。
“再谢。待本使自欧罗巴归,必再访。”
“我期那日。愿真主佑你等一途平安。”
“亦愿上天佑阁下。”
舰队缓驶出马斯喀特港。十二艘大明战舰,十艘奥斯曼战舰,组庞联军,旗展,气如虹。港口的阿拉伯民立岸,默观此改其运的舰队远去。
“破浪”号舰桥,南怀仁回望渐远的马斯喀特堡。三日前那场血战,犹在目前。六十七命,换一重盟,与通欧之路。
代价沉,然值。
“记:承运九年八月十一,于马斯喀特港外,遭葡萄牙-波斯-阿拉伯联军伏。血战半日,沉敌船二十三,毙伤敌千余。我军殁六十七,伤百二十九。幸得奥斯曼红海舰队援,破敌解围。与奥斯曼帝国成暂约,得其护西行……”
笔尖在航海日志上滑,记此惊心一页。舷外海风,带硝烟散尽后的新,亦带远陆的唤。
承运九年,八月十八,阿曼湾。
霍尔木兹海峡的狭窄水道已在望,两岸赭红色的山崖如同巨神劈开的门户,扼守着波斯湾的出入口。清晨的阳光斜照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但舰队上下无人有暇欣赏这壮丽景色。
“破浪”号舰桥上,南怀仁眉头深锁。奥斯曼分舰队司令哈桑帕夏——一个三十余岁、留着精致短髯的奥斯曼贵族——正指着海图,语气凝重:
“使者阁下,最新情报。葡萄牙-波斯联军并未如我们预期般退守霍尔木兹港。相反,他们在海峡最窄处的格什姆岛重新集结,还得到了来自巴士拉的增援。现在岛上至少有三十五艘战船,其中葡萄牙盖伦船八艘,波斯大型桨帆船十二艘,其余是阿拉伯辅助船。”
“兵力呢?”南怀仁问。
“超过五千人。葡萄牙人从果阿调来了两个连队的火枪手,据说都是老兵。波斯人派出了最精锐的‘红头军’,这些什叶派战士以狂热和悍勇着称。”哈桑帕夏顿了顿,“最麻烦的是,他们在格什姆岛南端的葡萄牙旧城堡遗址上,连夜抢筑了临时炮台,至少架设了二十门重炮,封锁了整个航道。”
徐孚远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一来,硬闯的风险太大了。海峡最窄处仅宽六里,完全在重炮射程内。若敌舰再从两侧夹击……”
“正是此理。”哈桑帕夏点头,“我的建议是暂缓通过。我们可以退往阿曼湾北岸的苏哈尔港休整,等待易卜拉欣帕夏的主力舰队从马斯喀特赶来。合兵一处,再作计较。”
南怀仁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舷窗前,举起千里镜观察着远方的海峡。镜中,格什姆岛的轮廓隐约可见,岛上确实有新的工事痕迹。几艘葡萄牙巡逻舰在海峡入口处游弋,显然已发现他们。
“从苏哈尔到此处需几日?”他问。
“顺风两日,逆风则需四日以上。但易卜拉欣帕夏的舰队还在处理马斯喀特的善后事宜,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出发。”哈桑帕夏如实道,“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在此等上七日。”
“七日太久了。”南怀仁摇头,“葡萄牙人不会干等。他们会从果阿、霍尔木兹、甚至印度调来更多援军。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可是大人,硬闯的代价……”
“未必需要硬闯。”南怀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哈桑帕夏,你方才说,葡萄牙人在格什姆岛的炮台是‘连夜抢筑’的?”
“是。据探子回报,他们三天前才开始施工,用的多是岛上原有的石块和木材。”
“临时工事,根基不牢。”南怀仁转向海图,手指点在一处,“你看这里——格什姆岛东侧,有一片浅滩和暗礁区。葡萄牙人的大船吃水深,无法靠近。但我们的船……”
他看向陈海:“‘破浪’、‘定远’两舰的吃水是多少?”
陈海迅速回答:“满载时,‘破浪’号吃水一丈八尺,‘定远’号一丈七尺五寸。但若卸下部分燃煤和补给,可减至一丈五尺。”
“够了。”南怀仁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我们可以不走主航道,而是从东侧浅滩区边缘绕行。那里水深应在两丈以上,足够我们的船通过。葡萄牙人的盖伦船吃水多在两丈以上,不敢追入。波斯桨帆船虽吃水浅,但没有重炮,不是我们的对手。”
哈桑帕夏仔细看着海图,神色惊疑:“这条路……太险了。暗礁密布,海流紊乱,稍有不慎就会触礁。而且,即便通过浅滩区,前方还有一段开阔水域完全暴露在格什姆岛炮台射程内,约有二里宽。”
“所以需要掩护。”南怀仁道,“哈桑帕夏,你的十艘奥斯曼战舰,加上我们的四艘炮舰,能否在浅滩区外侧组成一道火力屏障,压制格什姆岛的炮台,掩护主力通过?”
“这……”哈桑帕夏计算着,“葡萄牙人在岛上的炮多是十八磅以上的重炮,射程超过三里。我们在浅滩区外侧,正好在其射程边缘。对射的话,我们占不到便宜。而且,若葡萄牙舰队从霍尔木兹港杀出,与格什姆岛守军形成夹击……”
“所以需要速战速决。”南怀仁决然道,“今夜子时,月落后行动。‘破浪’、‘定远’两艘蒸汽舰,加上‘伏波’、‘扬威’、‘靖波’三艘吃水较浅的炮舰,组成突击队,从我标注的这条航线通过浅滩区。其余舰船,包括所有补给舰和奥斯曼舰队,在外围掩护。”
第1114章 暗礁
他看向众人:“‘破浪’、‘定远’的蒸汽机可以在无风情况下保持四节航速,这是关键。我们趁着夜色,快速通过最危险的开阔水域。只要抵达海峡中段,就安全了——那里水深港阔,葡萄牙人不敢在夜间与我们混战。”
徐孚远担忧道:“大人,夜航本就危险,还要走陌生浅滩……万一触礁,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需要最好的引水员。”南怀仁转向林德顺,“林通译,你立即乘坐小艇,去附近的渔村。重金招募熟悉这片海域的老渔民,特别是知道那条浅滩航道的人。告诉他们,带我们安全通过,每人赏黄金百两。若有人能画出详细的航道图,再加百两。”
“是!”林德顺应声而去。
哈桑帕夏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然阁下决心已定,奥斯曼舰队会全力配合。但我必须提醒,此举风险极大。若事有不谐……”
“若事有不谐,本使一力承担。”南怀仁肃然道,“但请帕夏相信,大明的舰队,有能力创造奇迹。”
会议结束,舰队开始紧张准备。“破浪”、“定远”两舰开始卸货,将部分燃煤、淡水和补给转移到补给舰上,以减轻吃水。炮手们检查每一门火炮,特别是新近装备的“火箭溜”——这种可抛射炸药包的新式武器,在近距离压制岸防工事时可能有大用。
林德顺在午后带回了好消息:他用三百两黄金的代价,招募到了三名老渔民。他们都是世代在霍尔木兹海峡捕鱼的阿拉伯人,对那片浅滩了如指掌。
“大人,这位是萨利赫老爹,今年六十八岁,在这片海域捕鱼五十年了。”林德顺引荐着一位须发皆白、皮肤黝黑如炭的老者,“他说,您说的那条航道确实存在,但非常狭窄,最窄处仅容一船通过。而且,水下有暗礁,必须严格按照潮汐和特定航线行驶。”
萨利赫老爹不会说汉语,但通过林德顺翻译,他颤巍巍地在海图上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航线,标注了十几处暗礁的位置,以及最佳的通过时间。
“老爹说,必须在大潮后的平潮期通过,那时水位最高,暗礁的危险最小。明日凌晨寅时三刻,正是最佳时机。”林德顺翻译道,“但他提醒,即使水位最高时,某些礁石离水面也只有五六尺,我们的船吃水若超过一丈五尺,仍有触礁风险。”
“告诉他,我们会将吃水减至一丈四尺以下。”南怀仁道,“另外问他,葡萄牙人是否知道这条航道?”
萨利赫老爹听了翻译,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他说了一长串话。
“老爹说,葡萄牙人傲慢得很,从不向渔民请教。他们只知道主航道,对这条‘鱼道’一无所知。而且,这些年葡萄牙人和波斯人打仗,渔民都不敢去那边捕鱼了,所以那条航道几乎被人遗忘。”
“太好了!”南怀仁大喜,“重赏三位向导。告诉他们,只要带我们安全通过,每人再加一百两黄金!”
夜幕降临,舰队在距离海峡二十里外下锚。晚餐是简单的腌鱼和硬饼,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快,因为接下来将是一夜不眠的苦战。
亥时,各舰管带再次齐聚“破浪”号,做最后的部署。
“寅时正,舰队起锚。奥斯曼舰队和四艘大明炮舰组成第一队,在浅滩区外侧列阵,准备压制格什姆岛炮台。”南怀仁指着海图,“寅时二刻,‘破浪’、‘定远’、‘伏波’、‘扬威’、‘靖波’五舰组成突击队,在萨利赫老爹引导下进入浅滩区。记住,必须严格按照航线行驶,前后船距保持五十丈,不得擅自变向。”
“通过浅滩区后,会有一段约二里宽的开阔水域,完全暴露在敌炮台射程下。届时,蒸汽舰动力全开,以最快速度通过。炮舰用烟雾弹掩护——工部匠役已经准备了特制的发烟罐,点燃后会产生浓烟,干扰敌军瞄准。”
“通过开阔水域后,就进入了海峡中段的深水区。那里葡萄牙人不敢夜战,我们可以从容北上,在阿巴斯港附近休整,等待奥斯曼舰队绕行主航道前来会合。”
南怀仁环视众人:“有问题吗?”
“大人,”‘定远’号管带问,“若在浅滩区触礁,或者被敌军发现,提前开火,怎么办?”
“若触礁,相邻船只立即救援,但不得停留。若被发现……”南怀仁顿了顿,“就强攻。用火箭溜和开花弹压制炮台,强行通过。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穿过海峡,不是歼灭敌军。只要大部分舰船通过,就是胜利。”
众将凛然领命。
子时,舰队在夜色中悄然起航。没有灯火,没有号令,只有海风吹动帆索的轻响和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天空无月,唯有南十字星座在头顶闪烁,为舰队指引着方向。
萨利赫老爹和另外两名向导分别登上“破浪”号和“定远”号,站在舰首,凭数十年的经验感知着海流和暗礁。他们不时低声用阿拉伯语指示航向,林德顺紧张地翻译着。
“左舷五度……慢,慢些……正前方有暗礁,右转十度……”
“破浪”号的舵手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漆黑的海面上夜航已属不易,还要在暗礁密布的浅滩中穿行,简直是玩命。但这位老舵手是大明水师中最富经验者之一,曾在辽东的礁石区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舰桥上的南怀仁紧握千里镜,但黑暗中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相信萨利赫老爹的指引,相信舵手的技艺,相信这艘凝聚了大明最高造船技术的战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寅时二刻,突击队准时进入浅滩区。
这里的水深明显变浅,海水颜色也从深蓝转为墨绿。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两侧不时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如同潜伏的怪兽。“破浪”号几乎是擦着一处礁石驶过,最近时距离不到三丈。
“老天爷……”徐孚远喃喃道,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左前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刺耳声音。
第1115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靖波’号触礁了!”了望哨惊呼。
南怀仁心中一紧。千里镜中,“靖波”号的船首明显歪斜,速度骤降。但舰长显然经验丰富,立即下令:“砍断前桅!抛弃前舱货物!全力倒车!”
水手们挥斧砍向桅杆基座,同时将前舱的压舱石和部分弹药推入海中。在蒸汽机全速倒车的拉力下,“靖波”号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从礁石上脱身。但船首已严重受损,海水开始涌入。
“还能航行吗?”南怀仁急问。
信号旗回答:船首破损,进水严重,但动力未失,可勉强航行。
“令‘靖波’号减速,跟在队尾。其他各舰继续前进,不得停留!”
舰队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又过了半个时辰,最危险的浅滩区终于通过,前方就是那片开阔水域。从这里,已经可以望见格什姆岛上葡萄牙炮台的点点灯火。
“蒸汽动力全开!烟雾弹准备!”南怀仁下令。
“破浪”号和“定远”号的烟囱喷出更加浓重的黑烟,明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击打水面,航速提升到六节。同时,各舰点燃了发烟罐,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笼罩了舰队。
几乎在同时,格什姆岛上的炮台发现了他们。
警钟在夜空中刺耳响起。接着,一道火光划破黑暗,炮弹呼啸着飞来,落在舰队右侧五十丈外的海面,激起巨大的水柱。
“敌炮开火了!”
“不用理睬,全速通过!”南怀仁厉声道。
更多的炮弹飞来。葡萄牙炮手的训练显然比阿拉伯人强得多,炮弹的落点越来越近。一发十八磅炮弹击中“扬威”号后甲板,炸死了三名水手,引发大火。水手们拼命救火,但火势在夜风中迅速蔓延。
“弃船!转移人员!”‘扬威’号舰长嘶声下令。
幸存的船员跳上救生艇,或直接跳海,被相邻的“伏波”号救起。失去控制的“扬威”号在火焰中缓缓倾覆,最终沉入黑暗的海水。
南怀仁心如刀绞,但此刻不能有丝毫犹豫。“继续前进!不许停!”
舰队在炮火中穿行,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又一发炮弹击中“靖波”号本就受损的船首,这艘英勇的战舰终于支撑不住,船体断为两截,迅速沉没。落水的水手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呼救,但舰队无法停留救援。
就在这时,浅滩区外侧响起了炮声——奥斯曼舰队和四艘大明炮舰开始还击了。虽然距离较远,命中率不高,但至少分散了葡萄牙炮台的注意力。
趁着这个间隙,剩余的三艘战舰终于冲出了最危险的开阔水域,进入了海峡中段的深水区。葡萄牙人的炮击渐渐稀疏——显然,他们不敢在夜间将宝贵的战舰派入这片水域与大明白刃战。
“清点损失。”南怀仁声音沙哑。
“‘扬威’号沉没,‘靖波’号沉没,两舰官兵共二百三十七人,救起一百五十一人,八十六人失踪或确认阵亡。‘伏波’号轻伤,亡九人,伤二十余人。‘破浪’、‘定远’无碍。”
南怀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夜之间,损失两艘主力炮舰,近百名官兵葬身海底。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但他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若不冒险夜闯浅滩,等葡萄牙援军云集,整个舰队都可能葬送在霍尔木兹海峡。
“记录:承运九年八月十九,寅时至卯时,夜闯霍尔木兹海峡。以向导引,自浅滩险道迂回。遭格什姆岛葡军炮台阻击,激战一个时辰。击沉敌炮艇二艘,毙伤敌不详。我损‘扬威’、‘靖波’二舰,阵亡八十六人,伤三十余人。然主力得脱,已入波斯湾。”
他顿了顿,补充道:“萨利赫等三向导功不可没,各赏黄金二百两,准其随船。阵亡将士名单详列,待归国后优恤。此战虽损,然破葡萄牙封锁,战略目标达成。”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残余的三艘战舰在阿巴斯港(今伊朗阿巴斯港)西南五十里处下锚休整。这里是波斯萨法维王朝的领土,但葡萄牙人在此势力很强,舰队不敢靠港,只能在偏僻海湾暂避。
水手们开始修补损伤,救治伤员,清点剩余弹药。阵亡者的遗体在简短的仪式后海葬,他们的名字被仔细记录,遗物妥善保管。
萨利赫老爹走上舰桥,向南怀仁深深鞠躬:“尊贵的大人,感谢您的黄金。但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老爹请讲。”
“老朽想随大人继续西行。”萨利赫老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在这片海域捕了一辈子鱼,最远只到过巴士拉。我想看看,大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而且……我的儿子,十年前被葡萄牙人抓去当水手,据说去了一个叫‘里斯本’的地方。我想去找他。”
南怀仁心中一动:“老爹,此去欧洲万里波涛,危险重重,您年事已高……”
“老朽的身体自己知道。再活十年八年不成问题。”萨利赫老爹咧嘴笑了,“况且,大人您需要熟悉红海和地中海航线的人吧?老朽虽然没去过,但我认识去过的人,知道该问谁,该怎么走。”
南怀仁与徐孚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就劳烦老爹了。林通译,为老爹安排舱室,待遇从优。”
“谢大人!”
萨利赫老爹千恩万谢地退下。南怀仁望向西方,波斯湾的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前路依然漫长,但最危险的一道关口,总算闯过来了。
承运九年,八月二十一,波斯湾北部。
舰队在荒僻海湾休整两日后,继续北上。按照计划,他们将沿波斯湾西岸航行,在巴士拉附近补充淡水,然后进入阿拉伯河,逆流而上至巴格达,再从陆路前往地中海东岸。
这是一条古老的东西方贸易路线,虽然陆路转运麻烦,但可以避开葡萄牙海军在红海和地中海的绝对优势。更重要的是,奥斯曼帝国在这条路线上控制着关键节点,能提供保护。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1116章 要火炮技术
“大人,前方发现舰队!”了望哨的惊呼打断了南怀仁的沉思。
千里镜中,一支庞大的船队正从西北方向驶来。不是葡萄牙盖伦船,也不是阿拉伯三角帆船,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船型。
船身细长,船首高高翘起,船尾装饰华丽。三根桅杆上挂的是方形帆,但帆布的颜色和图案极为鲜艳,绣着复杂的几何纹样和文字。最引人注目的是,每艘船的侧舷都有一整排桨孔,显然是可以桨帆并用的战舰。
“是波斯人的战舰!”萨利赫老爹惊呼,“看那帆上的图案,是萨法维王朝皇家舰队的标志!那艘最大的……是真主在上,是‘沙赫巴兹’号,波斯海军旗舰!”
南怀仁心中一震。波斯海军主力不是在霍尔木兹吗?怎么会出现在波斯湾深处?
舰队迅速进入战备状态。但出乎意料的是,波斯舰队在距离五里外就停了下来,打出了和平的信号旗。
“他们要求谈判。”林德顺翻译着旗语。
“谈判?”南怀仁皱眉,“我们和波斯人没什么好谈的。传令,保持戒备,但不要开火。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一刻钟后,一艘装饰华丽的波斯小艇驶来。船上除了一队护卫,还有三名使者:一名身穿华丽丝绸长袍、头戴高高羊皮帽的波斯贵族,一名书记官,以及一名通译。
“尊贵的大明使者,”波斯贵族登上“破浪”号,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通译译为汉语,“我是萨法维王朝海军上将侯赛因·贝格,奉沙阿(国王)萨菲一世陛下之命,特来拜会。”
南怀仁不动声色地还礼:“大明礼部右侍郎、钦差正使南怀仁。不知将军此来,有何见教?”
侯赛因贝格微笑道:“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萨法维王朝,对贵使团在霍尔木兹海峡的不愉快经历表示歉意。那些攻击贵舰队的葡萄牙人,并非受我国指使。事实上,沙阿陛下对葡萄牙人在波斯湾的横行早已不满。”
这话说得漂亮,但南怀仁一个字都不信。若没有波斯人默许甚至支持,葡萄牙人怎么可能在格什姆岛建立炮台,调动大军?
“将军有话直说吧。本使行程紧迫,不便久留。”
“爽快。”侯赛因贝格收敛笑容,“那我就直说了。沙阿陛下得知贵国使团西行,十分重视。陛下希望,能与大明建立直接的贸易关系,绕过葡萄牙和奥斯曼这些中间商。”
他顿了顿,观察着南怀仁的表情:“我们知道贵国需要通往欧洲的路线。波斯可以提供一条比陆路更便捷、更安全的通道——从巴士拉北上,经底格里斯河至摩苏尔,再从那里陆行至地中海东岸的伊斯肯德伦港。全程都在萨法维王朝控制下,安全无忧。”
“条件呢?”南怀仁问。
“条件有三。”侯赛因贝格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大明与波斯签订正式贸易条约,给予波斯商人赴华贸易的特权,税率不得高于葡萄牙人。第二,大明向波斯出售火炮制造技术,特别是贵国那种射程惊人的舰炮。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第三,协助波斯,从葡萄牙手中夺回霍尔木兹。”
南怀仁心中冷笑。波斯人的胃口不小,不仅要贸易特权,要火炮技术,还要借大明之手对付葡萄牙。但表面上,他依然神色平静。
“将军的提议,本使会认真考虑。不过,此等大事,非本使一人可决,需奏明我国皇帝陛下。况且,本使此行首要任务是出使欧洲,贸易条约之事,可否待本使从欧洲返回后再议?”
“这是自然。”侯赛因贝格似乎早有所料,“不过,在阁下前往欧洲期间,波斯愿提供一切便利。我舰队的‘沙赫巴兹’号及三艘护卫舰,可以护送贵使团至巴士拉,并安排最好的向导和翻译。在波斯境内,所有开销由我国承担。”
这条件优厚得令人起疑。南怀仁与徐孚远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感谢沙阿陛下的盛情。不过,本使已与奥斯曼帝国达成协议,由奥斯曼舰队护送。若中途改换,恐失信誉。”
“奥斯曼人?”侯赛因贝格嗤笑一声,“那些异端,逊尼派的奥斯曼帝国,与什叶派的波斯是世仇能提供什么保护?他们自己在地中海都被威尼斯人和葡萄牙人打得抬不起头。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奥斯曼苏丹易卜拉欣一世最近身体欠佳,国内政局不稳。这个时候与奥斯曼人走得太近,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这话信息量很大。南怀仁心中快速权衡。若奥斯曼苏丹真的病重,帝国内部可能陷入动荡,那么与奥斯曼的联盟价值就会大打折扣。反之,波斯虽然与葡萄牙有矛盾,但毕竟没有直接冲突,可以争取。
“将军所言,本使会仔细斟酌。不过,改换护送之事关系重大,本使需与属下商议。可否容我们考虑一日,明日此时再作答复?”
“当然可以。”侯赛因贝格优雅地躬身,“那么,明日此时,我再来拜访。愿真主保佑您做出明智的选择。”
波斯使者离开后,南怀仁立即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大人,波斯人不可信。”陈海首先表态,“他们在霍尔木兹配合葡萄牙人伏击我们,现在又跑来示好,分明是看到我们突破封锁,改变了策略。这种反复无常之辈,与之合作风险太大。”
“但波斯人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徐孚远沉吟道,“走波斯控制的路线,确实比走奥斯曼那边更安全、更快捷。而且,若奥斯曼苏丹真的病重,帝国可能陷入内乱,到时候我们反而会被牵连。”
“可波斯人要火炮技术!”工部随行匠役的代表急道,“侯爷临行前再三交代,蒸汽机、新式火炮、炼钢法,这些都是国之重器,绝不能外泄。若给了波斯人,他们转头就能用来对付我们!”
众人争论不休。南怀仁沉默地听着,心中也在快速权衡。
第1117章 根本不会派
波斯人的提议,看似诱人,实则暗藏杀机。他们要火炮技术是真,贸易和对付葡萄牙都只是幌子。一旦得到技术,翻脸是迟早的事。
而奥斯曼人虽然内部可能不稳,但至少现在还能提供实质性的保护。而且,与逊尼派的奥斯曼结盟,在战略上可以牵制什叶派的波斯和基督教欧洲,对大明更为有利。
更重要的是……
“诸位,”南怀仁终于开口,“你们可曾想过,波斯人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我们的火炮技术?”
众人一愣。
“因为他们在与奥斯曼的战争中,处于下风。”南怀仁缓缓道,“萨法维王朝虽然强大,但两面受敌:西面是奥斯曼,东面是莫卧儿,南面沿海被葡萄牙人侵扰。他们急需新技术来打破平衡。而我们,就是他们眼中的救命稻草。”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但大明不需要一个强大的波斯。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平衡的西亚——奥斯曼、波斯、葡萄牙互相牵制,谁也无力东顾。如此,大明才能集中精力经营南洋,开拓西洋。”
“所以,我们应该……”徐孚远若有所思。
“所以,我们应该两边下注,但都不给实质承诺。”南怀仁眼中闪过精光,“接受波斯的护送,但只到巴士拉。之后,看情况决定是走波斯路线,还是等奥斯曼舰队。火炮技术绝不泄露,但可以卖一些成品火炮给他们,换取黄金和物资。至于贸易条约……可以谈,但慢慢谈,谈上三年五载也无妨。”
“妙计!”林德顺赞叹,“既不得罪波斯,也不背弃奥斯曼,还能从中获利。”
“但这也是走钢丝。”南怀仁肃然道,“一旦被识破,可能两边都得罪。所以,必须谨慎行事。”
他看向众人:“明日答复波斯人,我们接受护送至巴士拉,也愿意就贸易条约展开谈判。但火炮技术乃国家机密,需我国皇帝陛下批准,本使无权决定。作为友好表示,我们可以出售十门二十四斤舰炮给波斯,但要价……每门五千两黄金。”
“五千两?!”众人惊呼。这价格是成本的二十倍不止。
“就是要高价,他们才不敢多买,也不会怀疑我们有诈。”南怀仁冷笑,“而且,卖给他们的是简化版,射程和威力比我们自用的差两成。他们若问起,就说是因为材料和工艺不同。”
计议已定。次日,侯赛因贝格如约而至。听到南怀仁的答复,他显然有些失望——没有拿到火炮技术,只买到十门炮,还是天价。但能护送大明使团,建立直接联系,也算是不错的成果。
“好吧,十门炮就十门炮。”侯赛因贝格无奈道,“不过,必须在一个月内交货。”
“可以,在巴士拉交货。”南怀仁点头,“另外,本使希望在巴士拉补充淡水和食物,价格按市价结算。”
“这是自然。那么,我们何时出发?”
“明日辰时。”
承运九年,八月二十五,巴士拉港。
经过四日航行,舰队在波斯海军的护送下,安全抵达巴士拉。这里是两河流域的出海口,波斯湾最重要的港口之一。虽然名义上属于奥斯曼帝国,但实际上被波斯萨法维王朝控制,双方在此地势力交错,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港口比马斯喀特更加繁华。码头上停泊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阿拉伯三角帆船、波斯桨帆船、印度商船、甚至几艘荷兰和英国的商船。市集上人声鼎沸,各色商品琳琅满目:波斯的丝绸和地毯、印度的香料和宝石、阿拉伯的椰枣和马匹、欧洲的玻璃器和钟表……
“好热闹……”徐孚远惊叹,“简直不亚于广州港。”
“巴士拉自古就是东西方贸易的枢纽。”萨利赫老爹如数家珍,“从这里往西,经阿拉伯河可至巴格达,再转陆路到地中海。往东,可出海至印度、南洋。往南,可至阿拉伯半岛和东非。这里的商人,能说七八种语言。”
南怀仁点点头。这样的地方,正是收集情报的好机会。
舰队在指定区域下锚。波斯人安排了最好的码头泊位,并派兵保护。侯赛因贝格亲自陪同南怀仁等人下船,参观市集。
“尊贵的使者,这里的一切,您都可以随意挑选,记在我的账上。”侯赛因贝格大方地说。
“感谢将军美意,但本使奉旨出访,不便接受厚赠。所需物资,我们会按价购买。”南怀仁婉拒。他不想欠波斯人人情。
在市集中,南怀仁注意到一些有趣的现象。虽然波斯是什叶派国家,但巴士拉有不少逊尼派阿拉伯人,甚至还有基督徒和犹太人的社区。各教派相处还算和睦,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还看到,不少欧洲商人在这里活动,主要是荷兰人和英国人。葡萄牙人反而少见——显然,在波斯的地盘上,葡萄牙人不受欢迎。
“林通译,你带几个人,去和那些欧洲商人聊聊。”南怀仁低声吩咐,“打听一下欧洲最新的局势,特别是关于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的情况。还有,问问他们是否认识有学问的人——数学家、天文学家、医生、工程师,什么人都行,只要真有本事。”
“是,大人。”
南怀仁自己则在侯赛因贝格的陪同下,参观了几家武器铺和工坊。波斯的武器制造工艺相当精良,特别是刀剑和盔甲,装饰华丽,实用性也不错。但火炮技术确实落后,还在用笨重的青铜炮,射程和威力都远不如大明的铁炮。
“将军,我国的十门炮,三日后可以交货。”南怀仁道,“不过,需要提醒的是,这些炮的保养和使用有特殊要求,我们会派工匠指导。”
“感谢阁下。”侯赛因贝格眼中闪过喜色,“另外,关于贸易条约的事……”
“本使已写好奏疏,不日将派快船送回国内。若一切顺利,三个月内应能有回音。”南怀仁敷衍道。所谓的快船,其实根本不会派。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第1118章 新大陆
一名波斯军官匆匆跑来,在侯赛因贝格耳边低语几句。侯赛因贝格脸色微变。
“怎么了,将军?”
“没什么大事。”侯赛因贝格强笑道,“只是奥斯曼人……他们的一支舰队出现在阿拉伯河口,说是要接应贵使团。领队的,是哈桑帕夏。”
南怀仁心中一紧。奥斯曼人怎么来得这么快?而且,他们是怎么知道波斯人在护送舰队的?
看来,这两大帝国在巴士拉的明争暗斗,比想象中更激烈。
“将军,本使与奥斯曼人有约在先,既然他们已到,恐怕……”
“我明白。”侯赛因贝格叹气道,“既然奥斯曼人到了,我们自然不便强留。不过,那十门炮……”
“三日后,准时交货。”南怀仁承诺,“另外,本使会在给皇帝的奏疏中,详细禀报波斯的好意和协助。未来两国交好,大有可为。”
这话让侯赛因贝格脸色好看了些:“那就多谢阁下了。愿真主保佑您一路平安。”
离开市集,南怀仁立即返回“破浪”号。林德顺已经在那里等候,脸色有些古怪。
“大人,打听到一些……有趣的消息。”
“说。”
“首先,欧洲确实在打仗,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战争(三十年战争)刚刚结束。参战各方都打得筋疲力尽,现在正在谈判和约。这意味着,欧洲各国都急需恢复,可能会有很多学者、工匠失业,正是我们招揽的好时机。”
“好消息。还有呢?”
“第二,英国的内战也结束了,国王查理一世被议会军俘虏,据说可能会被审判甚至处决。英国现在政局混乱,很多保王党贵族和学者流亡海外,其中不少来了地中海。”
“更好。继续。”
“第三,也是最奇怪的……”林德顺压低声音,“有几个荷兰商人说,大约半年前,有一支神秘的舰队从东方来,没有在任何已知的港口停靠,而是直接绕过好望角,往西去了。他们说,那支舰队有十几艘船,其中两艘冒着黑烟,不用帆也能航行……”
南怀仁猛地站起:“什么?!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那支舰队最后被目击是在西非海岸,之后就消失了。荷兰商人猜测,他们可能是去了……新大陆。”
南怀仁脑中飞速旋转。从东方来的舰队,冒着黑烟,不用帆……除了大明,还有谁有这样的船?难道……
难道平虏侯还派了另一支舰队,从太平洋方向,经美洲前往欧洲?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如果真有另一支舰队,那么大明在欧洲的影响力会大大增强。不安的是,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说明朝廷对他并不完全信任,或者……有更深的布局。
“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关于奥斯曼苏丹易卜拉欣一世,他确实病了,但病得有多重说法不一。有人说只是风寒,有人说是重病,甚至有人说他已经……”林德顺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总之,奥斯曼宫廷现在暗流涌动,几位皇子和大维齐尔都在争权。”
“原来如此。”南怀仁明白了。难怪波斯人敢在巴士拉如此活跃,难怪奥斯曼舰队来得这么快——他们都在抢时间,抢在大明使团这个重要筹码。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是跟波斯人走,还是跟奥斯曼人走?”
南怀仁沉思良久,缓缓道:“哪边都不跟。”
“什么?”
“我们自己去。”南怀仁眼中闪过决断,“通知哈桑帕夏,感谢他的好意,但本使决定自行前往地中海。告诉他,这是为了避免引发波斯和奥斯曼的直接冲突,也是为了维护大明的中立立场。同理,拒绝波斯人的继续护送。”
“可是大人,没有当地人护送,我们对这片海域不熟……”
“我们有萨利赫老爹,还有那些荷兰商人提供的地图。”南怀仁道,“而且,正因为不跟任何一方,我们才能保持主动。传令,全军戒备,明日清晨起航,目标——阿拉伯河上游。我们走陆路去地中海!”
这个决定太大胆了。但南怀仁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卷入波斯和奥斯曼的争斗,只会让大明成为棋子。唯有保持独立,才能成为棋手。
当夜,舰队在紧张中度过。波斯人和奥斯曼人都派人来打探,但南怀仁一概以“需要请示皇帝”为由推脱。十门火炮按时交付,换回了五万两黄金的巨款——这笔钱,足够舰队后续的一切开销。
承运九年,八月二十六,晨。
“破浪”号升起风帆,蒸汽机开始预热。舰队缓缓驶离巴士拉港,逆着阿拉伯河向上游驶去。两岸是茂密的椰枣林和灌溉农田,远处是荒凉的沙漠。这条古老的河流,将带领他们深入两河流域,踏上通往地中海的陆路。
承运九年,八月二十八,阿拉伯河上游。
船行三日,已深入内陆百余里。阿拉伯河在此地分为两条支流——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构成了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河水浑黄,流速渐缓,两岸景象也从沙漠边缘的稀树草原,逐渐变为真正的荒漠。
“破浪”号舰桥上,南怀仁放下千里镜,眉头深锁。河水深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昨日还深达两丈的水道,今日已不足一丈五尺。更要命的是,前方河道开始出现大量浮木和淤积的泥沙。
“大人,不能再前进了。”陈海指着测量水深的竹篙,“前方水深已不足一丈二尺,且水底多软泥。‘破浪’、‘定远’吃水皆在一丈四尺以上,再往前必然搁浅。”
南怀仁望向萨利赫老爹。这位老渔民在进入内河后就显得异常沉默,此刻更是脸色凝重。
“老爹,我们离最近的可以停靠大型船只的码头还有多远?”
萨利赫老爹用阿拉伯语快速说着,林德顺翻译:“老爹说,往前再有二十里,就是古尔奈镇。那里是两河交汇处,自古就是水陆转运点。但以现在的河水深度,我们的船绝对到不了。而且……”
第1119章 弃船
“而且什么?”
“而且现在是八月末,正是枯水期。若想等水位上涨,至少要等到十月雨季来临。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徐孚远急道:“那怎么办?调头回巴士拉?”
“回巴士拉也解决不了问题。”南怀仁摇头,“波斯人和奥斯曼人都在那里等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走陆路去地中海,不是永远困在波斯湾。”
他沉思片刻,决然道:“弃船。”
“弃船?!”众人惊呼。
“对,弃船。”南怀仁指着地图,“我们将所有必要物资和人员转移到吃水浅的‘伏波’号和小型补给船上,继续上行至古尔奈。‘破浪’、‘定远’两艘主力舰,以及剩余的大船,就留在此地,由一支小队看守,等待我们返回,或者……等待朝廷后续指令。”
这个决定太大胆了。放弃两艘最强大的蒸汽明轮战舰,意味着舰队失去了最大的武力依仗。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大人,这两艘船是朝廷耗费巨资打造的,就这么扔在这里……”陈海痛心道。
“不是扔,是暂存。”南怀仁纠正,“我们会留下一百名精干水手守卫,备足粮食和弹药。若三个月后我们未归,或接到朝廷命令,他们可自行决定是继续守候,还是驾船返回巴士拉,经海路回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两艘船留在内陆,反而更安全。波斯人和奥斯曼人若想抢夺,必须沿河深入,容易暴露。在陆地上,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应对。”
话虽如此,但当命令真的下达时,水手们还是难掩悲戚。许多人是看着“破浪”、“定远”从天津卫船坞下水,一路航行万里来到此地。如今要弃之而去,如同割舍手足。
“破浪”号上,南怀仁最后巡视了一遍这艘承载了他太多希望与忧虑的巨舰。庞大的蒸汽机已经熄火,烟囱不再喷吐黑烟,只有明轮还在惯性作用下缓缓转动,仿佛不甘就此停歇。
“记录:承运九年八月二十八,于阿拉伯河上游,因枯水搁浅。决意弃‘破浪’、‘定远’等大舰于此,率小队乘小船上行。留兵百人守船,备三月粮弹。若逾期不归,守军可相机行事。”
他合上航海日志,对留守的百户长郑重交代:“这艘船,就交给你了。记住,船在人在。若事不可为,宁可毁船,也不可落入敌手。蒸汽机的核心部件,特别是汽缸和传动装置,必须彻底破坏,不能留下任何可被仿制的部分。”
“大人放心,末将以性命担保!”百户长单膝跪地,立下重誓。
转移工作持续了一整日。所有重要物资:黄金、文书、图纸、样品、武器弹药、药品、以及最重要的——那些沿途收集的书籍、地图、情报,都被小心打包,转移到三艘吃水不足一丈的小型补给船和“伏波”号上。随行人员精简到最低限度:八十名水手和陆战队精锐,二十名匠役和文员,加上南怀仁等核心使团成员,总计一百二十人。
“伏波”号是舰队中除“破浪”、“定远”外最新式的战舰,虽然只有十六门炮,但船体轻快,吃水浅,适合内河航行。此刻它成了舰队的旗舰。
“起锚,出发。”南怀仁站在“伏波”号船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些静卧在河湾中的巨舰。在夕阳余晖下,它们庞大的身躯显得孤独而悲壮。
船队逆流而上,速度缓慢。没有蒸汽动力,只能依靠风帆和人力划桨。好在现在是枯水期,水流平缓,每日尚能前进三四十里。
九月初三,古尔奈镇。
船队抵达这座传说中的两河交汇小镇时,已是五日后。古尔奈比想象中更破败,土坯房屋大多坍塌,码头残破不堪,显然已荒废多年。但让南怀仁意外的是,镇子里居然有人。
是商人,十几支驼队,数百峰骆驼,还有上千名各色人等——阿拉伯人、波斯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甚至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印度人。他们在废墟中搭起帐篷,燃起篝火,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
“怎么回事?”南怀仁警觉起来。这荒郊野岭,怎么会聚集这么多商人?
萨利赫老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大人,这是走私商队。他们在等货物。”
“走私?什么货物?”
“从巴士拉来的货物,走水路到古尔奈,再转陆路运往大马士革、阿勒颇,最后到地中海港口。”老爹解释,“走这条路可以避开奥斯曼和波斯的重税,虽然路途艰险,但利润丰厚。这些人,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正说着,一支驼队的头领走了过来。这是个四十余岁的库尔德人,满脸风霜,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但笑容却出奇的和善。
“远方来的朋友,你们也是来交易的?”他用生硬的阿拉伯语问道,目光在“伏波”号上那些明显异于常人的火炮上扫过。
南怀仁示意林德顺上前交涉。片刻后,林德顺回报:“大人,此人叫卡西姆,是这支商队的首领。他说,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古尔奈聚集,等待从下游运来的货物,然后一起结伴走陆路北上。这条路要穿越沙漠和山区,盗匪横行,必须人多势众才安全。”
“问问他,能否带我们同行。我们可以付钱。”
林德顺与卡西姆交谈一番,回来时脸色古怪:“大人,他说可以,但不要钱,只要……一门炮。”
“什么?”
“他说,他们经常遭遇沙漠盗匪的袭击,如果有门炮,就能震慑那些匪徒。而且……”林德顺压低声音,“他还说,他知道我们是谁。巴士拉的消息传得很快,整个波斯湾都知道有一支东方舰队闯过了霍尔木兹。他愿意提供保护,只要一门炮作为报酬。”
南怀仁心中凛然。这些走私商人的情报网,比想象中更灵通。不过,这未必是坏事。
第1120章 两河流域
“告诉他,炮不能给,但可以给他十支鸟铳和相应的弹药。另外,我们有一百二十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可以帮他护卫商队。作为回报,他必须提供向导、骆驼和补给,并保证我们的安全。”
条件谈妥。卡西姆虽然对没拿到炮有些失望,但十支精良的鸟铳也是不错的收获。更重要的是,一百二十名精锐战士的加入,大大增强了商队的武力。
“交易达成,朋友。”卡西姆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明天一早出发。记住,这条路可不好走,要穿越死亡沙漠,翻越扎格罗斯山脉,还要小心贝都因人和库尔德匪帮。但跟着我卡西姆,保证把你们安全带到阿勒颇。”
是夜,商队在古尔奈废墟中扎营。南怀仁派出警戒哨,以防万一。他自己则与卡西姆坐在篝火旁,详细询问路线情况。
“从古尔奈到阿勒颇,全程约一千五百里。我们要先沿幼发拉底河北上三百里,到拉马迪,然后转向西,穿越叙利亚沙漠,约六百里。这段最难,缺水,昼夜温差大,还有沙暴。”卡西姆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路线,“过了沙漠,就是霍姆斯,从那里往北,沿奥伦特河谷上行,经哈马,最后到阿勒颇。全程顺利的话,要四十天。不顺利的话……就难说了。”
“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人。”卡西姆直言不讳,“沙漠里的贝都因人,山里的库尔德人,还有沿途各部落的酋长,都要收买路钱。给少了不行,给多了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反而更危险。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知道该给谁多少,但你们是生面孔,那些饿狼闻到生人味,肯定会扑上来。”
“我们有枪有炮。”
“枪炮只能吓唬小毛贼。真正的大部落,动辄上千骑兵,你们的枪炮能打死多少?”卡西姆摇头,“在这片土地上,武力很重要,但规矩更重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才能活下去。”
南怀仁默然。这就是陆路与海路的不同。在海上,你有强大的舰队,可以横行无忌。但在陆地上,面对复杂的地形、气候、以及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武力只是筹码之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筹码。
“卡西姆首领,这一路,就拜托你了。到了阿勒颇,另有重谢。”
“好说,好说。”卡西姆灌了一大口羊奶酒,“不过,在出发前,我得提醒你们一件事。阿勒颇现在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总督是苏丹的亲信,对陌生人查得很严。你们这么多人,还带着这么多奇怪的东西,恐怕不容易进城。”
“你有办法?”
“有,但要花钱。”卡西姆搓着手指,“我在阿勒颇有个朋友,是城防军的一个队长。只要钱给够,他能帮你们弄到通行文书,安排安全的住处。但这笔钱,不小。”
“多少钱?”
“一千个金币,至少。”
南怀仁算了算。他手头有从波斯人那里赚来的五万两黄金,一千金币约合一千二百两黄金不算多。但问题在于,这些黄金大部分是金锭,太过显眼。
“可以用货物抵价吗?我们有些东方的特产:瓷器、丝绸、茶叶,在阿勒颇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可以!”卡西姆眼睛亮了,“东方的货物,在阿勒颇可是抢手货。交给我,我帮你们处理,保证卖出高价,还能省去你们的麻烦。”
南怀仁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不仅能解决资金问题,还能建立一条情报和物资渠道。
“可以。但交易必须在我们的监督下进行,而且,我们要用这笔钱购买一批特殊的货物。”
“什么货物?”
“人才。”南怀仁缓缓道,“学者、医生、工匠,任何有特殊技能的人。我们要带他们去东方,报酬从优。卡西姆首领,你在这一带人脉广,能不能帮我们物色?”
卡西姆愣住了,他这辈子干过走私、抢劫、保镖,唯独没干过“人贩子”,还是贩“有学问的人”。
“这……有点难。那些人都是有身份的,不是奴隶。要说服他们背井离乡去万里之外的东方……”
“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人。”南怀仁微笑,“告诉他们,东方的皇帝求贤若渴,只要真有本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而且,我们付中介费——每成功推荐一人,给你一百金币。若是特别有本事的,比如会造大炮的工匠,或者精通星象的学者,给五百。”
卡西姆的呼吸粗重了。一个人一百金币,十个人就是一千,一百个人就是一万!这比他冒着生命危险走私赚得还多,还安全。
“我……我试试。阿勒颇有不少从欧洲逃难来的学者,还有威尼斯、热那亚的工匠。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些人很多都脾气古怪,不好打交道。”
“无妨,只要真有本事,脾气再怪我们也接受。”南怀仁心中暗喜。看来,这条陆路虽然艰险,但或许有意外收获。
九月初四,晨。
商队拔营出发。一百二十名大明使团成员,加上卡西姆的三百人驼队,组成了四百余人的庞大队伍。三百峰骆驼驮着货物,几十匹骡马驮着人,在初秋的晨光中,沿着幼发拉底河向北行进。
南怀仁骑在一匹阿拉伯马上——这是卡西姆送的礼物,说是“首领该有的坐骑”。他不太擅长骑马,但很快适应了。在他身边,徐孚远、林德顺、陈海等人也都骑着马或骆驼,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两岸是连绵的荒漠,偶尔能看到成片的椰枣林和灌溉渠道的遗迹——那是古巴比伦人留下的水利工程,虽已残破,但仍能看出当年的宏伟。远处,幼发拉底河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如同大地的血脉。
“这里就是《圣经》里说的‘两河流域’,”南怀仁用拉丁语低声对徐孚远说,“人类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四千年前,苏美尔人在这里建立了最早的城市;三千年前,巴比伦人建造了通天塔;两千年前,这里是波斯帝国的腹地;一千年前,阿拉伯人在这里创造了辉煌的伊斯兰文明。”
第1121章 “沙蝎”阿里
徐孚远感叹:“想不到,我们竟走在这样的古道上。只是不知,千百年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有一支大明的使团曾经过这里。”
“会记得的。”南怀仁坚定地说,“只要我们完成使命,将东西方的智慧连接起来,历史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正午时分,商队在一处废弃的驿站休息。这里只剩几堵断墙,但有一口深井,还能打出水。卡西姆说,这是古代波斯帝国修建的驿道系统的一部分,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处驿站,当年信使可以在七日内从波斯湾跑到地中海。
“可惜,已经荒废几百年了。”卡西姆喝着井水,“现在的奥斯曼人,就知道收税,不懂建设。这条路上,能用的驿站不超过十个,剩下的行程,我们大多要露宿。”
“无妨,我们有准备。”南怀仁道。工部匠役们已经开始在断墙后架设简易帐篷,生火做饭。虽然条件简陋,但秩序井然,与旁边那些嘈杂混乱的走私商人形成鲜明对比。
卡西姆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赞赏:“你们这些人,不简单。我走过这么多年商路,见过各国军队,但像你们这样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又懂得尊重当地规矩的,还是第一次见。东方的大明……真是个神奇的国家。”
“卡西姆首领若有机会,不妨去大明看看。我们的皇帝陛下,欢迎天下英才。”
“哈哈,等我把这单生意做完,攒够了钱,一定去!”卡西姆大笑。
就在这时,警戒的哨兵突然吹响了号角。
“敌袭!东北方向,有骑兵!”
众人立即抓起武器。南怀仁登上断墙,举起千里镜。只见东北方的沙丘后,烟尘滚滚,至少有上百骑兵正朝这边冲来。那些骑兵穿着杂乱的服装,挥舞着弯刀和长矛,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
“是贝都因强盗!”卡西姆脸色一变,“妈的,今天运气真差,遇到‘沙蝎’阿里的队伍。这家伙是这一带最凶悍的匪首,手下有两百多亡命徒。”
“准备战斗!”陈海厉声下令。
陆战队迅速在驿站废墟前排成三列横队,第一列蹲姿,第二列站姿,第三列预备。鸟铳手装填弹药,长矛手竖起长矛,刀盾手在前掩护。虽然只有八十人,但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卡西姆的手下也纷纷拿起武器,但明显慌乱许多。这些人虽然悍勇,但缺乏训练,只是凭经验和血气战斗。
匪骑在三百步外停下。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裹着脏兮兮的头巾,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正是“沙蝎”阿里。他打量着驿站里的商队,独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卡西姆,老伙计,又见面了。”阿里用沙哑的阿拉伯语喊道,“这次带了什么好货?分一半给我,我就放你们过去。”
“阿里,这次的货你不能动。”卡西姆上前几步,“我有重要的客人,是东方大国的使团。你惹不起。”
“东方大国?”阿里嗤笑,“我管他什么东方西方,在这片沙漠里,我就是王!要么给货,要么给命,你自己选!”
卡西姆还想说什么,南怀仁抬手制止了他。他走到阵前,用阿拉伯语高声道:“阿里首领,我们是大明皇帝陛下的使团,前往欧洲。此行只为和平,不欲动武。这里有一百金币,算是给首领和弟兄们的酒钱,请行个方便。”
他一挥手,林德顺提着一袋金币上前,放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
阿里盯着那袋金币,独眼转了转,忽然大笑:“一百金币?你打发要饭的?我看你们那几艘船上,好东西不少吧?还有那些……”他指着陆战队手中的鸟铳,“那些火枪,我都要了!”
“首领,得饶人处且饶人。”南怀仁声音转冷,“一百金币,不少了。若真动手,你未必能讨到便宜。”
“那就试试!”阿里狞笑,举起了弯刀。
匪骑开始冲锋。马蹄扬起漫天沙尘,喊杀声震天。
“第一列,放!”
“砰砰砰——!”
三十支鸟铳齐射,白烟弥漫。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匪骑应声落马,战马惊嘶。但后面的匪骑毫不畏惧,继续冲锋。
“第二列,放!”
又是三十铳。又有十余人落马。但匪骑已冲进百步内。
“长矛!迎敌!”
陆战队的长矛手上前,三米长的长矛斜指前方,组成密集的枪林。冲在最前的匪骑来不及勒马,狠狠撞在枪林上,人马俱碎。但后面的匪骑从两侧包抄,试图冲散阵型。
这时,卡西姆的手下也加入了战斗。这些走私商人都是刀头舔血之辈,近战搏杀经验丰富。双方在驿站废墟前杀成一团。
南怀仁在护卫保护下,冷静观察战局。他注意到,这些贝都因强盗虽然悍勇,但缺乏组织和纪律,全靠一股血气冲锋。而陆战队虽然人少,但阵型严密,配合默契,往往两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效率极高。
更重要的是,陆战队装备了工部特制的“手雷”——小型火药包,点燃引信后抛出,落地即爆。虽然威力不大,但爆炸的声响和火光对战马有奇效。几颗手雷在匪骑中炸开,顿时引起马匹惊乱,冲锋队形大乱。
“沙蝎”阿里见状,知道遇到了硬茬。他狂吼一声,亲自率领二十余名亲卫,直扑南怀仁所在的中军——显然,他看出这是商队的核心。
“保护大人!”陈海厉喝,率十余名亲卫迎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阿里确实悍勇,一连砍倒三名陆战队员,直冲到南怀仁十步之外。但就在这时,南怀仁身边一名一直沉默的年轻护卫动了。
那护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材瘦削,一直低着头,仿佛不存在。但此刻,他突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已多了一柄细长的软剑。
剑光如电,只一闪。
阿里的弯刀断为两截,咽喉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瞪大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缓缓倒下。
匪首一死,余匪顿时大乱,发一声喊,四散逃窜。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第1122章 遗忘的古道
清点战果:毙匪四十七人,俘十九人,缴获马匹三十余匹。陆战队阵亡九人,伤十五人;卡西姆手下死伤二十余人。
“大人,这些俘虏怎么处理?”陈海问。
南怀仁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匪徒,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年轻人,有些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做强盗或许是唯一的活路。
“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商队,管饭,到阿勒颇后发路费回家。不愿意的,缴械放走。但告诉他们,若再敢为匪,下次绝不轻饶。”
“大人仁慈。”卡西姆感慨,“这些人,大多是被生活所迫。若能有一条活路,谁愿意当强盗?”
处理完俘虏,商队继续上路。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卡西姆的手下看大明使团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和怀疑,变成了真正的敬畏。而那些被收编的匪徒,更是战战兢兢,唯命是从。
“大人,您身边那位护卫……好身手。”卡西姆忍不住问,“我看他那剑法,不像是军中的路子。”
南怀仁看了眼那个又恢复沉默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他叫沈青,是锦衣卫的人,平虏侯专门派来保护本使的。至于他的剑法……据说师承武当,具体我就不清楚了。”
卡西姆咋舌。他虽然不知道“锦衣卫”、“武当”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那是他不能触碰的领域。
九月十五,拉马迪。
经过十一日的艰苦行军,商队抵达幼发拉底河中游的重镇拉马迪。这里是奥斯曼帝国在伊拉克地区的行政中心之一,有驻军五百,城墙高厚,市集繁华。
与古尔奈的破败不同,拉马迪充满生气。城门处车水马龙,市集上人声鼎沸。但当商队试图进城时,却被守军拦住了。
“这么多人,还带着武器,想干什么?”守门的奥斯曼军官警惕地看着商队,特别是那些明显是东方人面孔的大明使团成员。
卡西姆上前交涉,悄悄塞过去一袋银币:“军爷,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从东方来的商人。我们只是路过,补充些补给就走。”
军官掂了掂钱袋,脸色稍缓,但还是摇头:“商人?商人带这么多兵?还有那些火枪……不行,我不能放你们进城。最多允许十个人进去采购,其他人必须在城外扎营。”
南怀仁心中暗叹。看来,奥斯曼人对边境的管控,比想象中严格。这也难怪,这里靠近波斯边境,常年处于紧张状态。
“就按他说的办。”南怀仁对卡西姆道,“你带十个人进城,采购我们需要的物资。特别是药品、地图,还有……书籍。任何关于欧洲的书籍,历史、地理、军事、科学,什么都要。钱不是问题。”
“是,大人。”
商队在城外三里的河畔扎营。南怀仁派出双岗警戒,同时让匠役们检查装备,修理在途中损坏的武器和工具。
傍晚时分,卡西姆回来了,带回了大车小车的物资,还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大人,我在城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卡西姆神秘兮兮地说,“是个欧洲人,自称是从威尼斯来的学者,在拉马迪已经住了三年,研究什么……古代楔形文字。他说,他想见您。”
“学者?见我做什么?”
“他说,他听说过东方来了一个使团,想和您交流学问。而且……”卡西姆压低声音,“他说,他知道一条捷径,可以从拉马迪直插地中海,不需要绕道阿勒颇。路程能缩短至少十天。”
南怀仁心中一动。缩短十天,意味着能更早抵达欧洲,避开冬季的恶劣天气。
“人在哪?”
“就在营外,我让人看着。”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旧学者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人走了进来。他大约六十岁,身材瘦高,背有些佝偻,但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睿智的光。
“尊敬的东方使者,”老人用流利的拉丁语说道,这是欧洲学者的通用语言,“我是乔瓦尼·巴蒂斯塔·拉穆西奥,来自威尼斯,一个卑微的学者。很荣幸见到您。”
南怀仁也用拉丁语回答:“我是南怀仁,大明皇帝的使者。听说您有要事相告?”
拉穆西奥眼中闪过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位东方使者能说如此流利的拉丁语。他定了定神,道:“是的,阁下。我在研究古代亚述和巴比伦的文献时,发现了一条被遗忘的古道——那是罗马帝国时期修建的军用道路,从拉马迪直通安条克,然后到地中海港口塞琉西亚。这条道路在阿拉伯帝国时期还经常使用,但蒙古人西征后就被废弃了。”
他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地图,在桌上展开:“您看,从这里往西北,经希特、阿纳赫,翻越贾巴勒辛贾尔山,然后进入叙利亚平原。全程约九百里,比绕道阿勒颇近四百里。更重要的是,这条路沿途有十几个罗马时代留下的驿站遗址,虽然破败,但水源和避风处还在,适合商队休整。”
南怀仁仔细看着地图。如果这老人所说属实,这确实是一条捷径。但问题在于……
“这条路安全吗?”
“不太安全。”拉穆西奥实话实说,“要翻越海拔五千尺的贾巴勒辛贾尔山,道路险峻。而且,那一带是库尔德部落和亚述基督徒的杂居区,各方势力交错,经常发生冲突。但以贵使团的武力,应该不成问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拉穆西奥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镜:“两个原因。第一,作为一个学者,我希望看到东西方文明的交流。如果贵使团能顺利抵达欧洲,将东方的智慧和学问带给西方,那将是学术界的幸事。第二……”
他苦笑:“我在这片土地上研究了三年,收集了大量古代文献,但奥斯曼当局对我这样的‘异教徒’学者很不友好。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能安心做研究的地方。我听说,大明的皇帝重视学问,所以……我想毛遂自荐。”
第1123章 走小道
南怀仁仔细打量着这个老人。他的拉丁语带着纯正的威尼斯口音,谈吐有度,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学者。更重要的是,他熟悉这片土地,通晓历史地理,正是使团急需的人才。
“拉穆西奥先生,您擅长什么学问?”
“语言学,主要是古波斯语、楔形文字、阿拉米语。也懂一些历史、地理和星象学。年轻时在帕多瓦大学读过书,后来在梵蒂冈图书馆工作过十年。”老人有些自豪地说,“我还能读写希腊文、希伯来文、阿拉伯文、土耳其文,以及……一点点中文。是的,我研究过马可·波罗的游记,自学了中文,虽然说得不好。”
这最后一句话让南怀仁真正动容了。一个懂中文的欧洲学者,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拉穆西奥先生,您被录用了。从今天起,您就是大明使团的正式成员,享受与其他人同等的待遇。到了大明,我会向皇帝陛下举荐您,您可以在钦天监或国子监任职,继续您的研究。”
老人的手颤抖了,眼中泛起泪光:“谢……谢谢您,阁下。愿上帝保佑您。”
“不过,”南怀仁话锋一转,“您必须证明您所说的那条路确实存在,并且能带我们安全通过。”
“当然!我研究这条古道三年了,虽然没亲自走过全程,但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而且……”拉穆西奥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这是我绘制的详细路线图,标注了每一处水源、险要、驿站遗址,以及沿途部落的情况。有了它,再加上一个好的向导,我有七成把握能带你们通过。”
南怀仁翻看着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信息,图文并茂,显然是用心之作。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老人没有说谎。
“好。卡西姆首领,你怎么看?是继续走原定的阿勒颇路线,还是走这条古道?”
卡西姆仔细看了地图和笔记,沉吟良久:“这条古道……我听说过,但从未走过。老一辈的商人说,这条路在百年前还能通行,但后来山崩和战乱毁坏了许多路段,就渐渐荒废了。如果真能走通,确实能省不少时间和路程。但风险也更大——山路难行,盗匪更多,而且一旦在山区遇险,救援都难。”
风险与机遇并存。南怀仁在舱中踱步,权衡利弊。
走原定路线,相对安全,但要多走十天,增加暴露风险。而且阿勒颇是奥斯曼重镇,盘查严格,容易节外生枝。
走古道,风险大,但速度快,能打时间差。更重要的是,走荒僻路线,可以避开奥斯曼和波斯的耳目,保持行动的隐蔽性。
“走古道。”南怀仁最终决定,“但我们不能全部人都走。卡西姆首领,你带大队继续走原路,作为掩护。我率五十名精锐,加上拉穆西奥先生,走古道。我们在安条克会合。”
“五十人太少了!”卡西姆急道,“那条路险恶,五十人遇到大股盗匪,根本不够看。”
“人少才隐蔽。而且,我们有最好的装备和向导。”南怀仁道,“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分头出发。”
九月十六,晨。
商队一分为二。卡西姆带领三百余人、两百峰骆驼的大队,继续沿幼发拉底河北上,走原定路线。南怀仁则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队员和匠役,带着二十匹骡马,轻装简从,在拉穆西奥引导下,转向西北,踏上那条被遗忘的古道。
分别时,卡西姆紧紧握着南怀仁的手:“大人,保重。若三十日内您未到安条克,我会派人沿古道寻找。愿真主保佑您。”
“也愿上天保佑你们一路平安。安条克见。”
两支队伍在拉马迪城外分道扬镳,各自消失在初秋的晨雾中。
承运九年,九月十八,贾巴勒辛贾尔山麓。
西北风带来山区特有的寒意,尽管才是九月,海拔三千尺的山麓清晨已结薄霜。南怀仁裹紧斗篷,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面前,贾巴勒辛贾尔山脉如一头匍匐的巨兽,灰褐色的山体在晨光中显得冷峻而威严。
“大人,前方便是进山口了。”拉穆西奥指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这条路是罗马第十军团修建的军用道,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年。您看这些石基——”
他拨开茂密的荆棘,露出下方整齐铺设的玄武岩石板。虽然风化严重,杂草丛生,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整。石板宽约一丈,可供两辆马车并行,这在当时的工程技术下已属不易。
“罗马人真是了不起的建设者。”南怀仁感叹。他虽是欧洲人,但在东方生活二十年,对故土的记忆早已模糊。此刻站在这古罗马的遗迹上,心中涌起奇特的复杂情感。
“确实。这条路的修建,原本是为了连接美索不达米亚和安条克,便于军队调动和物资运输。”拉穆西奥如数家珍,“据史料记载,图拉真皇帝远征帕提亚时,十万大军就是通过这条路进军的。后来阿拉伯人来了,路就渐渐荒废。奥斯曼人……他们只知收税,不懂维护。”
“能走吗?”陈海更关心实际问题。他指挥着士兵用砍刀清理道路,但前面的荆棘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
“能,但很慢。”拉穆西奥老实说,“我三年前曾试图走这条路,但只走了三十里就不得不退回。前面的路段有山崩,道路被巨石阻断。不过……”他展开笔记,“我记录了另一条绕行的小道,是当地牧羊人走的。虽然更险,但能绕过塌方区。”
“那就走小道。”南怀仁决然道,“但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翻过第一道山梁。拉穆西奥先生,你估计需要多久?”
老人眯眼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山势:“若一切顺利,六个时辰。但若遇到意外……”
“没有意外。”南怀仁打断他,“陈海,前队开路,中间保护向导和辎重,后队警戒。记住,保持队形,不得掉队。遇险情以号角为令。”
第1124章 库尔德人
队伍开始登山。初时还好,坡度平缓,虽然荆棘密布,但士兵们轮流砍劈,尚能前行。但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有时几乎是垂直的崖壁,需手脚并用才能攀爬。骡马走得异常艰难,几次差点滑落,全靠士兵用绳索拖拽。
“大人,这样走太慢了。”陈海满头大汗,“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山梁。而且骡马恐怕撑不住。”
南怀仁看向拉穆西奥。老人脸色发白,显然也体力不支,但仍强撑着:“前面……前面有一处比较平缓的坡地,可以在那里休息片刻。”
又爬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达老人所说的坡地。这里相对平坦,约有两亩见方,长着些低矮的灌木。更重要的是,坡地中央有一眼清泉,泉水甘洌。
“全军休息半个时辰,饮马,进食。”南怀仁下令。
士兵们散开警戒,骡马被牵到泉边饮水。伙夫开始生火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烤饼和肉干,但在艰苦的行军后已是美味。
南怀仁与拉穆西奥坐在一块巨石上,摊开地图。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拉穆西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再往前五里,就是第一处险要——‘鹰嘴崖’。那是一段在悬崖上开凿的栈道,年久失修,非常危险。过了鹰嘴崖,就是……”
“砰!”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在山谷间回荡。
“敌袭!”警戒哨厉声高呼。
士兵们立即丢下食物,抓起武器。南怀仁迅速躲到巨石后,举起千里镜。只见对面山梁上,数十个人影正快速移动,借着山石掩护,朝坡地包抄而来。
“什么人?”陈海急问。
“看装束……是库尔德人!”拉穆西奥脸色大变,“这一带是库尔德部落的猎场,我们闯入他们的地盘了。”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五十,可能更多。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山地战,我们……”
话音未落,又一声枪响。一颗铅弹擦着南怀仁头顶飞过,打在巨石上,火星四溅。
“还击!掩护大人!”陈海厉喝。
陆战队员们迅速占据有利地形。三十支鸟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但距离太远,又在山地,命中率很低。而对方显然经验丰富,利用地形不断逼近,不时打来冷枪。
“这样下去不行。”南怀仁冷静观察,“他们在上风处,人数占优,地形熟悉。硬拼我们吃亏。拉穆西奥先生,附近有没有可以固守的地方?”
“有!鹰嘴崖后面有个山洞,是古代驻军的哨所,易守难攻。但……”老人苦笑,“要想到达那里,必须先通过鹰嘴崖。而现在,库尔德人显然不会让我们过去。”
“那就闯过去。”南怀仁眼中闪过厉色,“陈海,你带二十人断后,拖住敌人。我带其余人强闯鹰嘴崖。记住,不要恋战,摆脱敌人后就赶来会合。”
“大人,这太危险了!您先走,我断后!”
“这是命令!”南怀仁斩钉截铁,“快!”
队伍迅速分兵。陈海率二十名精锐占据坡地高点,用密集火力压制追兵。南怀仁则带着其余人,在拉穆西奥引导下,朝鹰嘴崖方向急行。
山路越发险峻。有些路段宽不足三尺,外侧就是百丈深渊。骡马惊恐嘶鸣,几次差点将牵马的士兵带下悬崖,不得不弃马。重要的物资被转移到人背,行军速度进一步减慢。
半个时辰后,鹰嘴崖在望。
那是一段在绝壁上硬生生凿出的栈道,宽仅四尺,长约三十丈。栈道木板早已腐朽,只剩下几根嵌入山体的石梁。山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
“老天……”徐孚远脸色发白,“这怎么过?”
“一个一个过,用绳索连接。”南怀仁镇定指挥,“沈青,你先过去,固定绳索。林德顺,你保护拉穆西奥先生。其他人跟上,注意脚下。”
锦衣卫护卫沈青默默点头,将一根长绳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岩石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栈道。
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仿佛不是在悬崖上行走,而是在平地上散步。几个起落,已到栈道中段。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咔嚓!”
一块石梁突然断裂!沈青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抓住!”南怀仁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仅存的一截石梁,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渊。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快!拉绳子!”南怀仁急令。
士兵们拼命拉拽绳索。但沈青离栈道已有三丈远,绳索长度不够。而且,他抓住的那截石梁也开始松动,碎石簌簌落下。
就在所有人绝望时,沈青忽然动了。他左手在腰间一摸,一道寒光闪过——是那柄软剑!剑尖精准刺入岩缝,借力一荡,身体如大鹏般飞起,稳稳落在栈道另一端。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却让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
沈青在对面固定好绳索,示意可以通行。但问题是,石梁已断,中间有三丈的缺口,普通人根本过不去。
“用绳索荡过去。”南怀仁当机立断,“沈青,再抛一根绳子过来,做成索道。人抓住滑索过去,物资用滑轮传送。”
办法虽险,却是唯一的选择。两根绳索在空中连接,形成简易索道。士兵们将腰带挂在绳索上,一个接一个滑向对岸。山风猛烈,人在空中摇摆,几次差点撞上山壁,但总算有惊无险。
轮到南怀仁时,追兵已至。陈海的断后部队边打边退,也到了栈道入口。库尔德人显然不熟悉这条险路,在栈道前犹豫,只是不断放枪。
“大人快走!”陈海急呼。
南怀仁不再犹豫,抓住滑索,用力一荡。身体凌空飞起,耳边风声呼啸,脚下云雾翻腾。就在他即将抵达对岸时——
“嘣!”
绳索突然断裂!是库尔德人的子弹打断了绳索!
南怀仁身体一沉,向下坠去!
“大人!”对岸众人惊呼。
就在这生死关头,沈青动了。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在崖边纵身一跃,在空中抓住南怀仁的衣领,同时软剑刺出,深深插入岩壁。两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第1125章 另一支土匪
“快!拉我们上去!”徐孚远嘶吼。
士兵们七手八脚抛出绳索,将两人拉上悬崖。当南怀仁的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时,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
“大人,您没事吧?”徐孚远急问。
南怀仁摇摇头,看向沈青。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手臂被岩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但他只是默默撕下衣襟包扎,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谢谢。”南怀仁郑重道。
沈青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此时,陈海等人也陆续滑索过来。最后一人刚落地,追兵也踏上了栈道。但他们显然没有滑索工具,在断口处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远去。
“走!去山洞!”南怀仁下令。
队伍继续前行。又走了二里,果然看到一处天然岩洞,洞口有人工修筑的矮墙和箭垛,显然是古代的军事设施。洞内宽敞干燥,可容百人,还有一眼清泉,确是理想的据守点。
“检查山洞,布设警戒。”南怀仁命令。
士兵们迅速行动。洞口用石块加固,布置了绊索和警铃。高处设了了望哨,鸟铳手占据有利射击位置。匠役们则开始生火做饭,救治伤员。
清点人数,断后部队阵亡三人,伤七人。加上之前战斗的伤亡,五十人的队伍已减员四分之一。更要命的是,两匹骡马坠崖,损失了部分补给。
“大人,我们被围困了。”陈海脸色凝重,“库尔德人虽然过不来,但他们可以绕路。而且,他们熟悉地形,肯定知道这个山洞。一旦调集更多人……”
“所以我们不能久留。”南怀仁看向拉穆西奥,“先生,除了原路,还有其他出路吗?”
老人仔细回忆着笔记,忽然眼睛一亮:“有!这个山洞……我记得史料记载,罗马人修建时,为了防备被围困,挖了一条秘密通道,通往山后。但年代久远,不知还能不能走通。”
“通道在哪?”
众人举着火把,在洞内仔细搜寻。果然,在最深处的石壁上,发现了一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石门。门是整块石板,重逾千斤,边缘用灰浆封死,若非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砸开它!”南怀仁下令。
士兵们用铁锤、撬棍猛砸石门。但石板太厚,砸了半天只掉下些碎屑。更糟的是,洞外的库尔德人似乎发现了他们,开始集结,准备强攻。
“用火药!”工部匠役提议,“在石门下钻孔,塞入火药,炸开它!”
“不行,爆炸可能引起山洞塌方。”南怀仁否决,“而且,我们不知道门后是什么情况,万一通道已塌,炸了也白炸。”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沈青忽然走到石门前。他用手仔细抚摸着石门边缘,又敲了敲不同部位,侧耳倾听。片刻,他指向石门右下角的一处:“这里,敲。”
士兵用力砸去,石门发出空响。沈青拔出软剑,插入石缝,用力一撬。一块石板应声而落,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孔洞。
孔洞内,隐约可见一个金属机关。
“是罗马人的暗锁。”拉穆西奥惊喜道,“这种锁我在庞贝古城见过。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知道机关原理。”
沈青将手伸入孔洞,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
“开了!”众人欢呼。
“快!收拾东西,准备撤离!”南怀仁急令,“但别全进去,先派几个人探路。”
沈青和两名士兵举着火把,率先进入通道。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但还算干燥。走了约三十丈,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又走了五十级台阶,前方透出微光。
“到头了!”前面传来沈青的声音。
南怀仁快步跟上。通道尽头,是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洞口。拨开藤蔓,外面是一个隐蔽的山谷,谷中有溪流,草木丰茂,完全看不到追兵的影子。
“太好了!”徐孚远喜道,“我们脱困了!”
“未必。”南怀仁冷静观察着山谷,“这里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而且……”他指向地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人。”
话音未落,山谷两侧的树林中,突然涌出数十人!这些人装束与之前的库尔德人不同,穿着杂色衣服,手持弓箭和弯刀,脸上涂着油彩。
是另一支土匪!而且,他们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中计了!”陈海咬牙,“那些库尔德人故意把我们逼进山洞,然后通知同伙在这里埋伏。他们是串通好的!”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队伍陷入绝境。
南怀仁迅速观察地形。山谷呈口袋状,入口就是他们出来的洞口,出口在另一端,但被土匪封锁。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难以攀爬。唯一的生路,是谷中的溪流——溪水湍急,不知流向何处。
“下水!顺流而下!”南怀仁当机立断。
“大人,溪水太急,而且不知通往哪里……”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会水的先下,不会水的用绳索连接!快!”
士兵们纷纷跳入溪中。九月的山水冰冷刺骨,但此刻顾不得了。土匪们见状,开始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几名士兵中箭,鲜血染红溪水。
南怀仁在沈青和徐孚远保护下,也跳入水中。溪水冰冷湍急,瞬间将人冲出数丈。他拼命抓住一块礁石,回头望去,只见大部分士兵都已下水,但还有七八人留在岸上断后,与土匪搏杀,显然已抱必死之心。
“走!”南怀仁咬牙,松开礁石,任凭激流带着他向下游冲去。
溪流在山谷中左冲右突,时而平缓,时而成为瀑布。南怀仁不知喝了多少口水,身上被礁石划出道道伤口。但他死死抓住一个木箱——里面装着最重要的文书和地图,绝不能丢。
不知冲了多久,水流渐缓,进入一处开阔的河段。南怀仁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陆续有士兵爬上岸,个个狼狈不堪,许多人丢了武器,丢了背包。清点人数,只剩二十八人,且大半带伤。最重要的,拉穆西奥不见了!
第1126章 萨拉米耶
“老人年纪大,恐怕……”徐孚远黯然。
南怀仁心中一沉。拉穆西奥不仅是指引,更是他招揽的第一个欧洲学者。若死在此地,不仅是损失,更是对他的打击。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士兵们沿河搜寻。半个时辰后,在下游三里处的河滩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拉穆西奥。老人被卡在两块礁石间,额头撞破,左腿骨折,但还有气息。
“快!救人!”
随行的太医赶紧施救。幸好医药包用油布包裹,没有浸湿。清洗伤口,接骨,包扎,喂下参汤。忙活了半个时辰,拉穆西奥终于悠悠醒转。
“我……我还活着?”老人虚弱地问。
“活着,我们都活着。”南怀仁握着他的手,“坚持住,我们会带你出去。”
“这……这是哪里?”拉穆西奥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我认识这里!这是……这是奥伦特河的支流!我们到叙利亚了!”
“什么?”
“看那边的山!”老人指着远处一座奇特的双峰山,“那是‘骆驼峰’,奥伦特河谷的标志。从这条支流顺流而下,一天就能进入奥伦特河主河道。然后沿河南下,经哈马,就能到霍姆斯,再到安条克!”
绝处逢生!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整顿队伍,包扎伤口,清点物资。”南怀仁下令,“一个时辰后出发,顺流而下。”
物资损失惨重。武器丢了三分之一,补给丢了近半,黄金倒是大部分还在——南怀仁一直贴身携带。最重要的是,那些沿途收集的书籍、地图、情报,因为装在防水箱中,基本完好。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徐孚远问,“是继续走陆路,还是想办法弄船?”
“先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南怀仁望向河谷下游,“拉穆西奥先生,这附近有村庄吗?”
“有。下游二十里,有个叫‘萨拉米耶’的小镇,是什叶派穆斯林聚居地。那里应该有医生,可以给伤员更好的治疗。而且……”老人顿了顿,“那里不受奥斯曼直接控制,相对安全。”
“好,就去萨拉米耶。”
队伍砍伐树木,扎了简易木筏。重伤员放在筏上,轻伤员和健康人沿岸步行。虽然步履维艰,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士气恢复了不少。
九月二十,萨拉米耶镇。
小镇坐落在奥伦特河畔,约千余户人家,房屋多为土坯,但街道整洁,市井繁荣。当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出现在镇外时,立即引起了骚动。
镇民们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但没人靠近。直到一个身着黑袍、头缠白巾的老者在几名壮汉簇拥下走来。
“远方来的客人,你们遭遇了什么?”老者用阿拉伯语问,目光锐利。
南怀仁示意林德顺上前交涉。片刻后,林德顺回报:“大人,这位是镇子的长老,叫侯赛因。他说可以给我们提供帮助,但必须知道我们的身份和来意。”
“告诉他们,我们是大明皇帝的使团,前往欧洲。途中遭遇土匪,损失惨重。请求在此休整数日,我们会支付报酬。”
侯赛因长老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道:“东方来的使者……我年轻时听祖父说过,很久以前,有东方来的商队经过这里,带来精美的丝绸和瓷器。但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管你们是谁,既然是真主的客人,就请进镇吧。不过,你们的人太多,不能全部进镇。伤员可以进来治疗,其他人必须在镇外扎营。而且,武器必须上交,离开时归还。”
“这……”徐孚远迟疑。交出武器,等于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中。
“可以。”南怀仁却爽快答应,“但我们保留十人的自卫武装,这是底线。”
侯赛因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们必须遵守镇子的规矩,不得滋事,不得传教,不得与镇民冲突。”
“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重伤员被抬进镇里的医馆,轻伤员在镇外营地治疗。南怀仁、徐孚远、拉穆西奥等核心人员住进了长老安排的客舍——一栋石砌的两层小楼,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这里的人,似乎对奥斯曼没有好感。”晚餐时,徐孚远低声道。食物是简单的羊肉抓饭和囊,但对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已是美味。
“萨拉米耶是什叶派重镇,而奥斯曼是逊尼派,自然不合。”拉穆西奥解释,“而且,这里靠近叙利亚沙漠,天高皇帝远,奥斯曼的控制力很弱。只要按时交税,不公然造反,奥斯曼人懒得管。”
“这对我们是好事。”南怀仁道,“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心休整,补充物资,打探消息。林通译,你明日去市集,打听一下安条克的情况,还有……有没有欧洲商队经过。”
“是,大人。”
次日,林德顺带回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安条克目前平静,奥斯曼驻军只有五百人,且大部分是当地征召的杂牌军,战斗力不强。更重要的是,安条克港有定期开往塞浦路斯、罗德岛、乃至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船。
坏消息是,最近有一支奥斯曼税吏队伍在附近活动,专门稽查走私和可疑人员。而且,萨拉米耶镇上似乎有奥斯曼的眼线,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南怀仁果断道,“拉穆西奥先生,您的腿伤需要多久才能行走?”
“至少还要五天。”老人苦笑,“骨折不是小伤,现在勉强走动都会加重伤势。”
五天太久了。夜长梦多,一旦奥斯曼人找上门,麻烦就大了。
“那就用担架抬着走。”南怀仁决定,“我们在此再休整两日,补充足够的药品和补给,然后出发。走水路,顺奥伦特河而下,直达安条克。”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南怀仁亲自去市集采购物资。萨拉米耶虽是小镇,但因为是沙漠商路的重要节点,货物颇为丰富。他买到了急需的药品、绷带、干粮,还意外地买到了几张地中海海图——虽然是几十年前的旧图,但总比没有强。
第1127章 安条克城
在市集上,他还听闻不少摊位在出售“石炭”,可以燃烧,但烟大味臭,当地人只用它来炼铁。
“石炭……”南怀仁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煤吗?虽然品质可能不佳,但“破浪”、“定远”的蒸汽机对煤的要求并不高。如果能在附近建立补给点,储备煤炭,将来舰队从海路返回时,就有燃料补给了。
他悄悄记下了这个信息。
两日后,队伍准备出发。侯赛因长老前来送行,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
“尊贵的使者,我有个不情之请。”长老道,“我的孙子,易卜拉欣,今年十八岁,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不知能否让他跟随你们,做个向导或仆役?”
南怀仁看着长老身后那个瘦高、眼神明亮的年轻人,问道:“他懂什么?”
“懂阿拉伯语、土耳其语,略懂波斯语。会骑马,会用刀,熟悉从这儿到地中海的所有道路。更重要的是……”长老压低声音,“他知道哪些部落可以信任,哪些必须避开,哪些官员可以收买,哪些必须远离。”
这简直是天赐的向导。南怀仁当即同意:“可以。我们会付他工钱,并保证他的安全。但这一路危险,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年轻人易卜拉欣激动地说,“我祖父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小镇里。我要去看看大海,去看看那些书里说的神奇国度!”
于是,队伍又多了一人。易卜拉欣果然是个好向导,他建议不走主河道,而是走一条更隐蔽的支流,虽然绕远,但可以避开奥斯曼的税卡。
“这条支流叫‘幽灵河’,因为河道曲折,水浅多礁,大船走不了,连税吏都懒得去。”易卜拉欣解释,“但我知道一条秘密水道,吃水五尺以内的小船可以通过。我们可以扎木筏,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安条克上游的一个渔村,从那里陆行半日就能进城。”
“好,就按你说的办。”
队伍砍伐树木,扎了六个大木筏。伤员和物资放在筏上,健康人沿岸护卫。有了熟悉水情的易卜拉欣领航,果然顺利。虽然有时要下筏拖行,但总算没有遇到大的险阻。
九月二十五,安条克城郊。
第四天午后,木筏抵达易卜拉欣所说的渔村。这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村民以捕鱼和摆渡为生,对外来者见怪不怪。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进城打探。”易卜拉欣自告奋勇,“我有个表哥在城防军当差,能弄到通行文书。”
“小心行事。”
易卜拉欣去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情况有变。三天前,安条克来了个新总督,是苏丹的亲信,叫穆斯塔法帕夏。这人以严厉着称,一上任就加强了城防,对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而且……”他顿了顿,“城里在传,说有一支东方使团在附近活动,总督下令,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扣押。”
“消息泄露了。”徐孚远皱眉,“肯定是萨拉米耶的奥斯曼眼线报的信。”
“现在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绕道的话……”拉穆西奥计算着,“绕道拉塔基亚港要多走一百五十里,而且那边是山区,您的腿伤受不了。”
众人陷入沉默。眼看目的地就在眼前,却被一道城门阻隔,这种滋味难以言表。
南怀仁沉思良久,忽然问:“易卜拉欣,你表哥在城防军是什么职务?”
“是个小队长,管着东门的检查。”
“能收买吗?”
“能,但很贵。而且,穆斯塔法帕夏盯得紧,风险很大。”
“钱不是问题。”南怀仁从怀中取出一根金条,“这根金条,约合五百金币。给你表哥三百,让他安排我们分批进城,伪装成商队。剩下的两百,给你做酬劳。”
易卜拉欣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我去试试!”
“告诉他,事情办成,另有重谢。但若走漏风声……”南怀仁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后果。”
易卜拉欣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又是一夜的等待。次日凌晨,易卜拉欣带回了好消息:他表哥同意了,但只允许每晚子时到丑时之间,每次放行十人,分三夜进城。进城后,必须住在他安排的客栈,不得随意走动。
“可以。”南怀仁同意,“告诉他,明晚开始。”
九月二十六至二十八,夜。
连续三夜,队伍分批潜入安条克城。这座历史名城比想象中更加破败,曾经的“东方第一城”辉煌不再,城墙残破,街道肮脏,只有那些罗马和拜占庭时期的古建筑遗迹,还能让人想起它昔日的荣光。
易卜拉欣的表哥安排的客栈在城东的基督徒区,相对僻静。老板是个亚美尼亚人,见钱眼开,不问来路。最重要的是,客栈后院有个隐蔽的地窖,可以藏匿武器和敏感物资。
所有人进城后,南怀仁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我们在这里最多停留五日。”他宣布,“第一,采购足够的淡水和食物。第二,联系去欧洲的船只。第三,打探欧洲最新情报。第四,尝试招揽人才。”
他看向拉穆西奥:“先生,您在安条克有熟人吗?”
“有。”老人点头,“安条克虽然衰落了,但仍有一些学者。我认识一位希腊裔的医生,叫尼科斯,医术很高明,而且……他对奥斯曼的统治很不满。另外,圣彼得教堂的本堂神父是个博学之人,懂多种语言,或许能帮上忙。”
“好,您写封信,我派人去请。记住,只说有东方学者想交流学问,不要透露我们的真实身份。”
“明白。”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行动。徐孚远负责采购,陈海负责警戒,林德顺和易卜拉欣去打探船期和情报,南怀仁则坐镇客栈,处理各方信息。
第1128章 招揽
第一日,尼科斯医生应邀而来。这是个五十余岁的希腊人,身材瘦小,但眼神锐利。他看到拉穆西奥时很惊讶:“乔瓦尼,你还活着?三年前你不是说要去两河流域做研究吗?”
“差点就回不来了。”拉穆西奥苦笑,介绍了南怀仁,“这位是……东方来的学者,想了解欧洲的医学。”
“东方?哪个东方?”尼科斯好奇地打量着南怀仁的东方面孔。
“很远的地方,在太阳升起的方向。”南怀仁用希腊语回答——这是他和拉穆西奥学的,虽然生硬,但能交流。
尼科斯更惊讶了:“您会希腊语?了不起。那么,您想了解什么?”
“欧洲医学的最新进展,特别是解剖学和外科学。还有,欧洲现在有哪些着名的医生,他们的着作和理论。”
一谈到专业,尼科斯立即兴奋起来。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时辰,从维萨里的《人体构造》到哈维的血液循环理论,从帕拉塞尔苏斯的化学医学到荷兰的显微镜观察。南怀仁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并让书记官记录。
谈话最后,南怀仁忽然问:“尼科斯医生,您有没有想过,去东方行医?那里的皇帝重视医学,正在建立大型医院,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报酬……会是您在这里的十倍。”
尼科斯愣住了。他沉默良久,苦笑道:“说实话,我想。奥斯曼人不重视医学,我的诊所勉强糊口。但是……我有家室,有孩子,去万里之外的东方,太冒险了。”
“家人可以同行,我们会提供旅费和生活保障。而且,您可以在东方的大学任教,培养更多医生,将您的学问传播到更广的地方。”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尼科斯明显心动,但还是犹豫:“让我……考虑几天。”
“当然。这是五十金币的定金,无论您是否同意,都请收下,作为您今天指教的酬劳。”南怀仁推过一个钱袋。
尼科斯眼睛瞪大了。他一年也赚不到五十金币。
“您……您太慷慨了。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医生离开后,拉穆西奥低声道:“他会同意的。我了解尼科斯,他有野心,只是被现实所困。您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会抓住。”
“希望如此。”南怀仁点头。这是他招揽的第一个人,如果成功,会是个好兆头。
第二日,圣彼得教堂的本堂神父来了。这是个六十余岁的法兰克人,叫皮埃尔,是十字军后裔,在安条克住了四十年。他会拉丁语、希腊语、阿拉伯语、土耳其语,甚至懂一点科普特语。
“东方来的客人,欢迎。”皮埃尔神父很和善,“拉穆西奥说,您对古代文献感兴趣?”
“是的,特别是关于欧洲历史、地理的文献。神父,您能否告诉我,现在欧洲哪些大学最好,有哪些着名的学者,他们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皮埃尔神父不愧博学,对欧洲学术界了如指掌。他详细介绍了巴黎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帕多瓦大学、莱顿大学的情况,还列出了几十位着名学者及其着作。
“不过,现在欧洲很不太平。”神父叹道,“三十年战争刚结束,各国都元气大伤。英国在内战,法国宫廷斗争激烈,意大利城邦衰落了。学术研究受到很大影响,很多学者流离失所,生活困顿。”
“这正是我来欧洲的原因。”南怀仁坦诚道,“我奉东方皇帝之命,来欧洲招揽学者。只要真有学问,我们提供丰厚的待遇和稳定的研究环境。神父,您能否帮我牵线搭桥?”
皮埃尔神父深深看了南怀仁一眼:“年轻人,您不只是学者,对吗?您身上有……官方的气息。您是使者,对吧?”
南怀仁不置可否:“神父慧眼。但我的任务,确实是寻求学问,促进东西方交流。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不是吗?”
“确实。”神父点头,“我会帮您。我在欧洲学术界有些朋友,可以写信推荐。不过,您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不要强迫任何人。让学者们自愿选择。学问是自由的,不应该成为政治的筹码。”
“我保证。”南怀仁郑重道。但他心里却想,只要知道人在哪,那时可由不得他了。
第三日,林德顺带回了好消息:有一艘威尼斯商船“圣马可”号,三天后从安条克出发,经塞浦路斯、罗德岛,前往威尼斯。船主是个叫安东尼奥的威尼斯商人,愿意搭载他们,但开价很高——每人一百金币,货物另算。
“告诉他,我们付双倍,但必须保证安全,而且,船上要给我们独立的舱室。”南怀仁道,“另外,问他是否愿意长期合作。我们有很多东方货物,可以在威尼斯卖高价。”
“是!”
同日,尼科斯医生回来了,还带来了三个人:一个药剂师,一个外科医生,还有一个……天文学家。
“这位是约瑟夫,我的助手,精通药物配制。这位是马可,战地外科医生,在三十年战争中服役过,处理创伤的经验丰富。这位……”尼科斯指着那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者,“是伊萨克·本·以斯拉,犹太学者,精通数学和天文学,还会制造仪器。”
本·以拉斯拘谨地行礼:“尊敬的阁下,我听说您需要学者。我……我别无所求,只求一个能安心研究的地方。在奥斯曼,犹太人的日子不好过。”
“欢迎你们。”南怀仁心中大喜。一下招揽到四位学者,这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但我的家人……”尼科斯迟疑。
“可以同行。船我已经联系好了,三天后出发。你们的旅费、安家费,全部由我们承担。到了东方,会有专门的官员安排你们的住所和工作。”
条件谈妥,四人当场同意。南怀仁预付了每人两百金币的安家费,让他们回去准备。这个举动彻底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第四日,易卜拉欣的表哥匆匆赶来,脸色惊慌。
第1129章 搜查
“大人,不好了!总督府接到命令,要全城搜查东方使团!据说是从伊斯坦布尔来的密令,说你们是间谍,要抓活的!”
众人脸色大变。
“消息准确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命令文书。最迟明天,全城大搜捕!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可是船要三天后才……”
“等不了了!”易卜拉欣急道,“我知道一个办法。城南有个犹太富商,叫所罗门,有艘私人小船,经常走私货物去塞浦路斯。给他足够的钱,他今晚就能开船!”
“多少钱?”
“至少……一千金币。”
“给他两千,但要保证安全,而且,要带上我们的人和所有行李。”
“我马上去办!”
易卜拉欣匆匆离去。南怀仁立即下令:“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转移。陈海,销毁所有敏感文件,只留最重要的。徐孚远,你去通知尼科斯他们,一个时辰后在码头会合。林德顺,你带人把武器和黄金先运到码头。动作要快!”
客栈里一片忙碌。两刻钟后,易卜拉欣带回好消息:所罗门同意了,船就在码头,随时可以出发。
“告诉他,再加五百金币,让他多等一个时辰,我们要等几个人。”
“是!”
夜幕降临,安条克城笼罩在黑暗中。一队队人马悄然离开客栈,分散前往码头。南怀仁在沈青和几名护卫保护下,最后一批离开。
码头上,一艘不起眼的单桅帆船已升帆待发。尼科斯等四人已到,正焦急等待。所罗门是个精瘦的犹太人,见南怀仁到来,立即迎上:“阁下,快上船!巡逻队很快就要来了!”
所有人登船,货物装载完毕。帆船悄然驶离码头,进入漆黑的奥伦特河,顺流向地中海驶去。
承运九年,十月初一,地中海东岸。
黎明的薄雾中,所罗门的单桅帆船“利百加”号驶出奥伦特河口,进入浩瀚的地中海。船身轻捷,但在这开阔水域中显得格外渺小。东北风正劲,鼓满风帆,将船向西南方的塞浦路斯推去。
南怀仁站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安条克海岸线。这座城市给予了他第一批学者,也给予了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追捕。奥斯曼苏丹的密令已下,这片海域很快就会布满巡查的船只。
“大人,东北方向有船!”了望哨传来急报。
千里镜中,三艘奥斯曼桨帆船正从拉塔基亚方向驶来,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这种桨帆船速度快,尤其适合在风力不足或无风时追击。而“利百加”号是纯帆船,一旦无风,就成了活靶子。
“转向!向深海行驶!”所罗门船长急令。
舵手奋力打满舵轮,船体倾斜,甲板上的货物滑动。水手们迅速固定缆绳,调整帆索。“利百加”号划出一道弧线,转向东南,试图借助顺风拉开距离。
但奥斯曼船更快。桨手整齐划一地划动,船速明显超过帆船。距离在迅速拉近,已能看清对方船首的炮口。
“准备接舷战!”陈海厉喝。
陆战队员们迅速在船舷后布防。但“利百加”号是商船,没有火炮,只有几支老旧的滑膛枪。而对面的三艘桨帆船,每艘至少有两门小口径甲板炮。
“所罗门船长,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南怀仁急问。
“有!前方五十里,有一片暗礁区,叫‘海妖之牙’。大船不敢进,小船可以穿行。但那里礁石密布,不熟悉航道的话,十有八九会触礁!”
“你熟悉吗?”
“我……我年轻时候走过几次,但已经十多年没走过了。”所罗门额头冒汗,“而且,现在是东北风,风向不对,进暗礁区必须逆风行驶,很危险!”
“进!”南怀仁决然道,“总比被俘强。陈海,准备烟雾弹,干扰敌军视线。沈青,你带几个人,准备一旦接舷,就跳帮夺船!”
命令下达。工部匠役点燃了特制的发烟罐,浓密的黄烟在船尾弥漫,遮蔽了视线。奥斯曼船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船速稍缓,炮击也失去了准头。
借着烟雾掩护,“利百加”号艰难地转向逆风,朝东南方向的暗礁区驶去。这里海水颜色突然变浅,从深蓝转为墨绿,水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礁石阴影。
“左满舵!避开那块暗礁!”所罗门嘶声指挥,“收帆!用桨!慢一点,慢一点!”
水手们放下船桨,奋力划动。在这种复杂水域,风帆反而危险,需要精细操控。船体几乎是贴着礁石驶过,最近时,船底擦过礁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奥斯曼船在暗礁区边缘停下。他们显然知道这里的危险,不敢贸然进入。但也没有离开,而是在外海游弋,显然打算守株待兔。
“利百加”号在暗礁丛中艰难穿行。所罗门凭借记忆,指挥船只走“之”字形航线,躲避着明礁暗礁。速度极慢,半个时辰才前进不到五里。
“这样不行。”南怀仁观察着外海的敌船,“他们有三艘,可以轮班值守。我们困在这里,淡水和食物有限,撑不了几天。”
“可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徐孚远忧心道。
就在这时,尼科斯医生忽然开口:“诸位,我有个主意。我在安条克行医时,曾治疗过一个威尼斯船长。他说,在这一带海域,有时会遇到一种……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黎明时分,海面会升起浓雾,能见度极低。但雾气只在一定高度以下,高处依然是晴天。他说,这是因为冷暖海流交汇,加上特定风向形成的。如果我们在雾中航行,敌船就看不见我们。”
“什么时候会有这种雾?”
“一般在凌晨,持续一到两个时辰。今天……看这湿度,很可能会有。”
南怀仁看向所罗门。船长点点头:“确实有这种雾,当地人叫它‘海妖的面纱’。但雾中航行更危险,我们看不见礁石,也看不见敌船,全凭运气。”
“总比坐以待毙强。”南怀仁下了决心,“就在这里隐蔽,等待凌晨的雾气。所罗门船长,你对这一带海底地形熟悉,能不能在雾中凭感觉航行?”
第1130章 罗德岛
“我……试试。”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船只在两块巨大的礁石间隐蔽,放下小锚固定。所有人保持静默,连做饭都不敢生火,只吃干粮和冷水。
外海的奥斯曼船每隔一个时辰就朝暗礁区开几炮,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威慑。炮弹激起的水柱,最近时离船只有三十丈。
尼科斯招揽来的那位犹太学者本·以斯拉,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这时忽然开口:“诸位,我可以试着计算一下潮汐和洋流。如果有准确的时间和海图,或许能算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
“你需要什么?”
“准确的时间,太阳和星辰的位置,还有……一张这一带的海图。”
所罗门提供了一张陈旧但还算详细的地中海东岸海图。本·以斯拉从行李中取出几件精巧的仪器:一个黄铜制的星盘,一个沙漏,还有一个奇怪的圆盘状仪器,上面刻满复杂的刻度。
“这是我自己改良的‘潮汐计算仪’。”老人解释,“结合月亮的位置、季节、风向,可以大致推算出潮汐时间和洋流方向。虽然不精确,但比凭感觉好。”
他开始了复杂的计算。南怀仁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赞。这个犹太学者,确实是人才。
黄昏时分,本·以斯拉抬起头:“算出来了。明日卯时初刻,会有大潮,水位会比现在高三尺。同时,洋流方向会转为东南,如果我们顺流而行,可以节省体力。更重要的是,按我的计算,黎明雾最浓的时候,是在寅时三刻到卯时正之间。”
“好!”南怀仁拍板,“寅时三刻出发,趁大雾,顺洋流,离开这片暗礁区。目标——塞浦路斯!”
十月初二,寅时三刻。
海面果然起了大雾。不是普通的薄雾,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墙,能见度不足十丈。雾气从海面升起,在约三丈高处形成一个明显的分界,再往上就是晴朗的星空,景象诡异至极。
“起锚,出发。”南怀仁低声下令。
“利百加”号缓缓驶出藏身处。没有灯火,没有声音,连划桨都尽量轻柔。所罗门站在船首,凭记忆和感觉指挥方向。本·以斯拉则不断观察着仪器,低声报出洋流变化。
雾中航行如同盲人摸象。耳边只有桨叶划水的声音,和海浪轻拍船舷的声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招来敌船。
就这样航行了半个时辰。就在众人以为已安全脱离时,前方突然传来划桨声和水手号子——是奥斯曼船!他们竟也在雾中航行,而且,越来越近!
“停桨!”所罗门急令。
所有人伏低身子。船只在惯性作用下缓缓滑行,与前方船只的声音交错而过。最近时,能清楚听到对方船上士兵的交谈声,闻到烟草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但浓雾保护了他们。奥斯曼船显然没发现近在咫尺的猎物,继续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东方天际开始发白,雾气开始消散。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雾霭时,“利百加”号已驶出暗礁区,眼前是开阔的海面。回望来路,那三艘奥斯曼桨帆船已变成三个小黑点,在逐渐消散的雾气中徘徊。
“脱险了!”徐孚远长舒一口气。
“未必。”南怀仁神情严肃,“奥斯曼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塞浦路斯,一定会在航线上设伏。而且,塞浦路斯是威尼斯和奥斯曼争夺的焦点,局势复杂,我们贸然前往,未必安全。”
“那怎么办?”
“改变计划,不去塞浦路斯。”南怀仁展开海图,“我们去这里——罗德岛。”
“罗德岛?”众人惊讶。
“对,罗德岛现在是奥斯曼的领土,但岛上有圣约翰骑士团的据点,还有大量欧洲商人。更重要的是,易卜拉欣帕夏给我们的信中,提到了罗德岛总督。有那封信,我们至少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庇护。”
“可是大人,罗德岛是奥斯曼的地盘,我们刚被奥斯曼追捕……”
“追捕我们的是安条克总督,不是伊斯坦布尔朝廷。”南怀仁分析,“奥斯曼帝国内部派系林立,安条克总督是苏丹亲信,但罗德岛总督未必听他的。而且,我们有易卜拉欣帕夏的推荐信,这是护身符。”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罗德岛是地中海东部的贸易中心,消息灵通。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取最新的欧洲情报,联系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船队,甚至可能招揽到更多人才。”
计划改变。船向西南,朝罗德岛驶去。顺风,船速很快,两日后已能看到罗德岛的轮廓。
那是一座狭长的岛屿,东岸是陡峭的山崖,西岸是平缓的沙滩。岛北端,罗德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白色,城墙后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和尖塔。港口内,数十艘船只的桅杆如林。
“好大的港口……”林德顺惊叹。
“罗德岛自古就是地中海的要冲。”拉穆西奥如数家珍,“古希腊时期就是重要城邦,罗马时期是东方行省首府,拜占庭时期是海军基地,十字军时期是圣约翰骑士团的总部。现在虽然被奥斯曼占了,但依然是贸易中心。”
“利百加”号驶入港口。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人种混杂:奥斯曼士兵、希腊商人、犹太银行家、意大利水手、阿拉伯掮客,甚至还有几个黑皮肤的非洲人。
船刚靠岸,一队奥斯曼士兵就围了上来。为首的军官用土耳其语厉声询问,所罗门紧张地翻译:“他问我们从哪里来,来干什么,船上装的什么。”
南怀仁示意林德顺上前,递上易卜拉欣帕夏的推荐信。军官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印章,脸色微变。他仔细检查了印章的真伪,又打量了一番南怀仁等人,终于点头。
“跟我来,总督要见你们。”
一行人被带到城中心的城堡。罗德岛总督府原是圣约翰骑士团的宫殿,气势恢宏,融合了哥特式和伊斯兰风格。现任总督穆罕默德帕夏是个五十余岁的奥斯曼贵族,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眼神锐利。
第1131章 双赢的买卖
“易卜拉欣的信我看了。”穆罕默德帕夏开门见山,“他说你们是重要的客人,要我提供便利。但信中也提到,你们正在被安条克的穆斯塔法追捕。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南怀仁不卑不亢:“总督阁下,我们是大明皇帝的使团,前往欧洲各国进行友好访问。在安条克,我们与一些欧洲学者进行了正常的学术交流,可能因此引起了穆斯塔法总督的误解。至于追捕……也许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挑拨大明与奥斯曼帝国的关系。”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说明了情况,又暗示是有人挑拨,给了总督台阶下。
穆罕默德帕夏抚着短髯,沉吟片刻:“学术交流?什么样的学术交流,能让穆斯塔法动用海军追捕?”
“我们招揽了几位学者,请他们去东方讲学。这可能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但总督阁下,学术无国界,东西方文明的交流,对所有人都有益,不是吗?”
“也许吧。”帕夏不置可否,“但你们在奥斯曼的领土上,就要遵守奥斯曼的规矩。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庇护,但你们必须做到三点:第一,不得在岛上从事任何政治活动;第二,与欧洲人接触必须事先报备;第三,在岛上的一切交易,必须通过指定的中间人,并按章纳税。”
“可以。”南怀仁爽快答应,“另外,我们希望能租一处安静的宅院,作为临时住所。我们会支付合理的租金。”
“可以。我的书记官会安排。”帕夏顿了顿,忽然问,“我听说,你们有一种不用帆也能航行的船?是真的吗?”
南怀仁心中警觉。蒸汽机是最高机密,绝不能泄露。他面上保持微笑:“总督阁下,那只是传闻罢了。我们的船只是装备了一种特殊的帆具,在特定风向下效率更高。但不用帆航行……那恐怕只有神话中的船只才能做到。”
帕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好吧,你们可以走了。记住我的话,在罗德岛,安分守己。”
从总督府出来,南怀仁长舒一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书记官安排的宅院在城东的基督徒区,是一栋两层的石砌楼房,带一个小院,闹中取静。最重要的是,院子有后门,通向小巷,便于紧急撤离。
安顿下来后,南怀仁立即分派任务。
“徐孚远,你带几个人,去市集采购补给,顺便打探消息。特别注意有没有来自欧洲的最新消息,还有船期。”
“林德顺,你去联系犹太和意大利商人,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带我们去威尼斯或罗马。记住,要找可靠的,价格不是问题。”
“陈海,你负责宅院的安全。设置暗哨,制定应急预案。沈青,你带几个人,暗中调查岛上的各方势力,特别是总督府、驻军、以及欧洲商团的情况。”
“拉穆西奥先生,本·以斯拉先生,你们二位就安心休养。顺便,整理一下我们沿途收集的资料,特别是关于欧洲学术界的情报。”
“尼科斯医生,您和您的同伴可以在岛上开设临时诊所,一来治病救人,二来可以接触更多人,收集信息。但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
众人领命而去。南怀仁独自坐在书房,摊开沿途收集的各种地图、笔记、情报,开始整理思路。
他们已经走了五个月,行程万里,从马六甲到霍尔木兹,从波斯湾到地中海,经历了风暴、海战、追捕、山地苦战。付出了巨大代价,但也收获颇丰:招揽了第一批学者,收集了大量情报,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这条西行路线的可行性。
接下来,是此行的最后阶段,也是最关键的阶段:进入欧洲。
但欧洲不是铁板一块。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罗马、马德里、巴黎、伦敦、阿姆斯特丹……每个城邦、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算盘。大明使团的出现,会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激起怎样的波澜,难以预料。
更麻烦的是宗教。天主教、新教、东正教,教派间的矛盾比国家间更尖锐。而他南怀仁,既是耶稣会士,又是大明高官,身份敏感。该如何在宗教纷争中保持中立,是个难题。
“大人,有客人来访。”卫兵通报。
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威尼斯商人,自称马可·波罗——与那位着名的旅行家同姓。他穿着考究的丝绸长袍,手上戴着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典型的意大利商人做派。
“尊贵的东方使者,我是威尼斯共和国在罗德岛的商务代表。”马可用流利的拉丁语说,“我代表威尼斯总督弗朗切斯科·埃里佐阁下,欢迎您来到地中海。”
南怀仁心中一动。威尼斯的反应好快,他们才到几个时辰,商务代表就找上门了。
“感谢总督阁下的好意。不知马可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两件事。”马可微笑,“第一,我听说您在寻找去威尼斯的船只。‘圣马可’号三天后启航,船主安东尼奥是我的朋友。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安排,而且……价格优惠。”
“条件呢?”
“聪明。”马可赞赏地点头,“条件很简单:到了威尼斯,请首先拜访总督阁下。威尼斯共和国希望能与大明建立直接的贸易关系,绕过奥斯曼和阿拉伯中间商。这是双赢的买卖,您说呢?”
“很合理。那第二件事呢?”
马可压低声音:“我听说,您对……有学问的人感兴趣。正好,我认识一个人,也许您会想见见。”
“什么人?”
“伽利略·伽利莱的学生,叫埃万杰利斯塔·托里拆利。他现在在佛罗伦萨,但处境不太好。伽利略被教廷审判后,他的学生都受到排挤。托里拆利是研究……空气和真空的,据说有重大发现,但没人资助他。如果您能提供支持,他很可能愿意去东方。”
南怀仁心中狂跳。托里拆利!这个人他听说过,是意大利最杰出的年轻科学家之一,在流体力学和气压研究上有开创性工作。如果能招揽到他,那简直是天大的收获。
第1132章 海盗
“马可先生,您能安排我们见面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托里拆利在佛罗伦萨,受到美第奇家族的保护——但也仅仅是保护,资助很少。我可以写信给他,但您必须亲自去佛罗伦萨见他。而且……”马可顿了顿,“您要做好准备,教廷对伽利略学派的人盯得很紧,与他们接触,可能会引起教廷的不满。”
“我不怕教廷。”南怀仁断然道,“请立即写信。我们到了威尼斯后,会尽快前往佛罗伦萨。至于旅费和安家费,都不是问题。”
“好!我就喜欢您这样爽快的人!”马可大笑,“那么,三天后,‘圣马可’号见。祝您旅途愉快!”
送走马可,南怀仁心绪难平。托里拆利,这可能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但随之而来的风险也很大——得罪教廷,在欧洲将寸步难行。
他需要好好权衡。
接下来的两天,各方信息源源不断汇集。
徐孚远从市集带回消息:欧洲的三十年战争确实结束了,各国正在威斯特伐利亚谈判和约。但战争留下了深重的创伤,各国财政破产,民生凋敝,正是人才外流的时候。
林德顺联系了几支船队,最后选定了一艘热那亚武装商船“圣乔治”号。船主贾科莫是个谨慎的老水手,虽然要价高,但保证安全,而且愿意在遇到检查时,将南怀仁等人伪装成船员。
陈海和沈青的调查有了惊人发现:罗德岛总督穆罕默德帕夏,与安条克总督穆斯塔法帕夏是政敌。两人分属奥斯曼宫廷的不同派系,明争暗斗。这解释了为什么穆罕默德愿意庇护他们——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尼科斯的临时诊所大受欢迎。罗德岛缺医少药,他的高明医术很快传开,连总督夫人都请他去看病。借此机会,他接触到了岛上各色人物,收集了许多有价值的信息。
最让南怀仁意外的是本·以斯拉。这位犹太学者不声不响,竟然绘制出了一幅详细的罗德岛防御图,标注了炮台位置、驻军兵力、港口水深,甚至推测出了几条秘密航道。
“您怎么做到的?”南怀仁惊讶。
“观察,计算,推理。”本·以斯拉推了推眼镜,“我花了三天时间,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观察船只进出港的情况,结合潮汐和风向,就能推断出航道。至于防御工事……站在高处用这个看就行了。”
他拿出一个长长的铜管,两头是透镜——竟是简易的望远镜。
“这是我自己磨制的透镜,虽然不如你们那个‘千里镜’好,但够用了。”
南怀仁肃然起敬。这个犹太老人,是真正的天才。
十月初五,晨。
“圣乔治”号准备启航。这是一艘三桅武装商船,装备二十门火炮,船员八十人,是地中海常见的船型。船主贾科莫亲自在码头迎接。
“尊贵的客人,欢迎登船。”这个留着大胡子的热那亚人行礼,“我以圣乔治之名发誓,会将你们安全送达威尼斯。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完成一项任务——护送一批重要货物去克里特岛,然后再转往威尼斯。这会多花三四天时间,但报酬更高。您看……”
“可以,但必须保证我们的安全,而且,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身份。”
“以我祖父的坟墓发誓!”贾科莫郑重道。
登船,起航。“圣乔治”号缓缓驶出罗德港,进入蔚蓝色的爱琴海。从这里向西,经克里特岛、伯罗奔尼撒半岛、亚得里亚海,就能抵达威尼斯。
站在船尾,南怀仁回望渐远的罗德岛。这座岛屿给予了他宝贵的情报和新的盟友,也让他看到了欧洲的复杂和机遇。
前路依然未知,但目标已清晰可见。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巴黎、伦敦、阿姆斯特丹……一个个传说中的城市,正在前方等待。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东方的智慧和意志,去叩开那扇封闭已久的大门。
“大人,风浪要来了。”贾科莫指着西北方的天空。那里,乌云正在积聚,海面开始翻涌。
“那就迎接风浪吧。”南怀仁平静地说。
“圣乔治”号调整帆向,迎着风浪,向西驶去。船首劈开白色的浪花,如同利剑划开历史的帷幕。
承运九年,十月十五,爱琴海。
风暴如约而至。这是地中海秋季常见的“梅尔泰姆风”,狂暴而持久。两天两夜,“圣乔治”号在波峰浪谷间挣扎。贾科莫船长像钉子一样钉在舵轮前,热那亚水手们展现了令人惊叹的航海技艺。
南怀仁站在舱内,透过舷窗望着外面地狱般的景象。但他心中异常平静——与安条克的山地逃亡相比,这海上的风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洗礼。
风暴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平息。海面如镜,天空碧蓝如洗。
“我们偏离了航线。”贾科莫指着海图,“本来要去克里特岛补给,现在被吹到了基克拉泽斯群岛附近。不过也好,这里海盗少,我们可以直接穿过爱奥尼亚海,进入亚得里亚海。”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十天左右。”
航行变得平静。南怀仁利用这段时间,与船上的学者们进行深入交流。本·以斯拉的潮汐计算、尼科斯的船医实践,都让全船受益匪浅。
十月二十五,亚得里亚海入口。
海面颜色变浅,西侧,意大利半岛的轮廓隐约可见。贾科莫指着北方:“前面就是奥特朗托海峡,亚得里亚海的门户。但我们要小心,这一带是威尼斯、奥斯曼和北非海盗三方势力的交汇处。”
话音刚落,了望哨传来警报:“右舷发现船只!三艘!是北非海盗!”
南怀仁抓起千里镜。三艘北非“萨伊克”型海盗船正从南面包抄而来。这种船船体狭长,三角帆面积大,速度快,船首装有冲角。
“准备战斗!”贾科莫怒吼。
“不,用计。”南怀仁冷静制止,“海盗求财,不会拼命。贾科莫船长,能不能用速度甩开他们?”
第1133章 交流
“很难。我们的船满载货物,速度不如他们。”
“那就用‘金蝉脱壳’。”南怀仁看向林德顺,“把我们准备的那些‘礼物’拿出来。”
林德顺会意,从货舱搬出几个木箱。里面是各种东方工艺品:瓷器、丝绸、漆器,还有几件镀金的铜器。
“把这些扔到海里。”南怀仁下令。
水手们将工艺品一件件抛入海中。海盗船显然看到了这一幕,船速明显放缓,有些海盗甚至跳下水去捞取漂浮的财物。
“就是现在!全速前进!”南怀仁喝道。
“圣乔治”号借机拉开距离。等海盗们捞完财物,商船已驶出两海里远。海盗船犹豫片刻,最终放弃追击——那些工艺品的价值,已超过抢劫一艘商船的收益。
“高明!”贾科莫竖起大拇指,“您真是个战术家!”
南怀仁微笑:“只是利用了人性的贪婪罢了。”
十月二十八,威尼斯湾。
晨雾中,一座梦幻般的城市出现在眼前。
上百个小岛星罗棋布,由四百余座桥梁连接。水道纵横,贡多拉小船穿梭其间。城市中心,圣马可大教堂的金色穹顶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总督府的粉色墙壁倒映在水中。
“这就是威尼斯……”徐孚远喃喃自语,“马可·波罗的故乡,欧洲的贸易心脏。”
“圣乔治”号缓缓驶入圣马可湾。港口内,数百艘船只停泊。有威尼斯的主力战舰“加莱赛”战船,有来自北欧的商船,甚至还有几艘奥斯曼的商船——尽管两国时有冲突,但贸易从未完全中断。
码头上,一个身着深色天鹅绒长袍、头戴方形帽的身影正在等候。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气质与周围的水手和商人截然不同。
“欢迎来到威尼斯,尊贵的东方使者。”那人上前几步,用流利的拉丁语说道,并微微躬身行礼,“我是阿尔维塞·莫琴尼戈,威尼斯元老院任命的外务秘书。奉总督弗朗切斯科·埃里佐阁下之命,在此迎接您。”
南怀仁心中微动。威尼斯的反应好快,这既显示了其情报网络的高效,也说明他们对这支东方使团的高度重视。
“感谢总督阁下的盛情,也感谢莫琴尼戈秘书的迎接。”南怀仁不卑不亢地还礼,“我们是大明皇帝的使团,前往欧洲各国进行友好访问。久闻威尼斯共和国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您的拉丁语说得很好。”莫琴尼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为我们之间的交流省去了不少麻烦。总督阁下已备好接风宴席,请随我来。至于您的随从和行李,我的手下会妥善安排。”
一行人被带到圣马可广场附近的一栋贵族宅邸。宅邸豪华,墙上挂着提香和丁托列托的油画,家具是精美的威尼斯风格。
安顿下来后,南怀仁立即开始行动。
“徐孚远,你带人去大学和图书馆,收集学术着作和地图。特别注意笛卡尔、培根、伽利略的着作。”
“林德顺,你去联系犹太商人社区。威尼斯有欧洲最大的犹太社区之一,他们消息灵通,且不受教廷直接管辖。”
“陈海,你负责安保。威尼斯看似和平,但暗流涌动。注意有没有人跟踪我们。”
“沈青,你去调查威尼斯的政治格局。总督、十人委员会、元老院,各方势力都要了解。”
“拉穆西奥、本·以斯拉,你们二位跟我去见总督。”
十月二十九,总督府。
威尼斯总督弗朗切斯科·埃里佐是个七十余岁的老人,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他身穿金线绣花的猩红长袍,头戴标志性的角帽,坐在镶嵌宝石的宝座上。
“欢迎,来自东方的客人。”总督的声音洪亮,“莫琴尼戈告诉我,你们带来了大明的友谊,以及……贸易的可能。”
“是的,总督阁下。”南怀仁行礼,“大明皇帝陛下希望与威尼斯共和国建立直接的贸易关系,绕过奥斯曼和波斯等中间商。我们可以提供丝绸、瓷器、茶叶、香料,还有……一些你们可能感兴趣的技术与知识。”
“技术?”总督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比如?”
“比如,改良的航海仪器、更精确的地图绘制方法、新型纺织机械。当然,还有东方的医学和药学知识。我们了解到,威尼斯虽然富庶,但在某些制造工艺和科学领域,或许仍有提升的空间。”
总督抚须沉思,目光锐利如鹰:“很诱人的提议。但威尼斯与奥斯曼帝国有着复杂的关系,既有冲突也有贸易。直接与大明进行大规模贸易,可能会打破现有的平衡,触怒苏丹。”
“总督阁下,奥斯曼能提供的,大明都能提供,而且品质更优,价格更具竞争力。”南怀仁从容应对,“更重要的是,大明不需要威尼斯称臣纳贡,我们追求的是平等互利的贸易。这种关系,比受制于奥斯曼的反复无常要稳固得多。”
“平等互利……”总督重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在欧洲列强争霸的棋盘上,可是个稀罕物。不过,我喜欢这个理念。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以及……你们的能力。”
“您需要什么证明?”
“两件事。”总督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帮助我们的玻璃工匠解决一个难题。穆拉诺岛的工匠一直试图制造更大、更纯净的透镜,用于望远镜和科学研究,但总是失败。如果你能提供帮助,我会很感激。”
“第二呢?”
“第二,威尼斯正在与奥斯曼进行秘密谈判,涉及克里特岛和一些贸易条款的争议。我们需要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中间人,传递一些非官方的信息。我听说,你们与罗德岛总督关系良好,也许……能帮我们传个话?当然,这完全是私人性质的协助。”
南怀仁心中快速权衡。第一个要求关乎技术交流,可控且能展示价值。第二个要求则涉及敏感的政治斡旋,风险较大,但若能成功,将极大提升使团在威尼斯眼中的分量。
第1134章 圣马可广场
“总督阁下,第一个要求,我可以答应。我们的工匠在玻璃和光学制造方面确实有一些独到的经验,愿意与威尼斯的同行交流。但第二个要求……”他略作停顿,“我们是和平使者,原则上不介入欧洲各国与奥斯曼的政治纷争。不过,作为对威尼斯热情接待的回报,我可以以私人身份,向罗德岛总督转达威尼斯对和平与贸易的重视。至于具体的谈判,那是两国政府的事,我们不便直接插手。”
总督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很谨慎,也很聪明。好吧,第一个要求做到了,我就同意与大明进行正式的贸易谈判。至于第二个……就当是朋友间的私人帮忙吧。莫琴尼戈秘书会给你具体的信函。”
“成交。”
十一月初一,穆拉诺岛。
穆拉诺岛是威尼斯的玻璃制造中心,戒备森严。南怀仁在莫琴尼戈的陪同下登岛,参观了几个玻璃作坊。
威尼斯工匠的技术确实精湛,但局限于经验传承。大明匠役展示了他们的方法:用纯碱代替草木灰降低杂质,用氧化铅提高折射率,用精密模具控制形状,用梯度退火消除内应力。
威尼斯工匠看得目瞪口呆。“这些方法……太神奇了!”一个老工匠激动地说,“如果早几十年知道这些,我们就能造出更好的望远镜!”
“这些技术,你们可以学。”南怀仁对工匠们说,“但有一个条件:不能用于军事目的,只能用于科学研究。”
“我们保证!”工匠们齐声答应。
十一月初五,威尼斯大学。
在拉穆西奥的引荐下,南怀仁拜访了威尼斯大学。系主任安东尼奥·瓦利斯内里是个四十余岁的学者,热情接待了南怀仁。
“欢迎,东方的学者!我读过一些关于中国的书,对你们的医学和天文学很感兴趣。”
“我也对欧洲的科学进展很感兴趣。”南怀仁说,“特别是伽利略的学说。”
瓦利斯内里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
他们来到一间密室。瓦利斯内里关上门,才松了口气:“伽利略的学说是禁忌。教廷禁止传播,违者会被逐出教会。但……真理是压不住的。他的学生和追随者仍在秘密研究。”
“您知道托里拆利吗?”
“当然!他是伽利略最杰出的学生,现在在佛罗伦萨,在美第奇家族的庇护下进行研究。他在流体力学和气压研究上有重大突破,发明了气压计。但教廷对他盯得很紧。”
“我想见他。您能安排吗?”
瓦利斯内里犹豫片刻:“可以,但必须秘密进行。托里拆利很少见外人,尤其是……外国使者。”
“请您务必帮忙。大明皇帝对科学非常重视,我们可以为托里拆利提供最好的研究条件,充足的经费,而且……没有宗教审判。”
“没有宗教审判……”瓦利斯内里眼中闪过向往,“这对欧洲学者来说,简直是天堂。好,我写信给他。但你们要有耐心,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得到回复。”
“谢谢您。”
离开大学时,南怀仁注意到有人在跟踪他们。是两个穿黑衣的人,显然是教廷的眼线。
“看来,我们被盯上了。”拉穆西奥低声说。
“意料之中。”南怀仁平静地说,“教廷不会喜欢一个来自东方、对科学感兴趣的使者。但只要我们遵守法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十一月初十,圣马可广场。
夜晚的圣马可广场灯火通明,咖啡馆里坐满了文人墨客。南怀仁坐在着名的弗洛里安咖啡馆,听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没有?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快要签订了。这场该死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结束?战争结束了,但仇恨没有结束。法国和西班牙还在明争暗斗……”
南怀仁听着,心中感慨。欧洲正处于思想大爆发的前夜,但旧势力的压制依然强大。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到他桌前:“请问,是南怀仁大人吗?”
“我是。你是?”
“我叫乔瓦尼·卡西尼。瓦利斯内里教授让我来找您。他说,您对天文学感兴趣。”
南怀仁打量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衣着朴素,但眼神明亮,充满智慧。
“卡西尼先生,您研究什么?”
“我研究木星的卫星。伽利略发现了四颗,我认为还有更多。但需要更好的望远镜和更精确的观测方法。”
“您需要什么帮助?”
“经费。还有……自由。在意大利,研究天文学太危险了。教廷认为,研究天体运行是对上帝的亵渎。”
南怀仁心中一动。卡西尼,这个名字他记得,是未来欧洲着名的天文学家。
“卡西尼先生,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自由研究天文学,经费充足,而且没有宗教审判,您愿意去吗?”
“哪里?英国?荷兰?”
“更远。东方,大明。”
卡西尼愣住了:“大明?那么远……”
“远,但值得。大明有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观测记录,有先进的天文仪器,有开放的学术环境。而且,我们正在建造一座新的天文台,比欧洲所有的天文台都大、都先进。”
“这……我需要考虑。”
“当然。这是我的地址,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卡西尼离开后,南怀仁心情愉悦。又一个潜在的人才。
十一月十五,总督府。
威尼斯总督再次召见南怀仁。
“你们的玻璃技术,确实有效。”总督满意地说,“我们的工匠已经能制造出更好的透镜了。作为回报,我同意与大明进行贸易谈判。这是我们的条件……”
谈判持续了三天。最终达成初步协议:威尼斯给予大明最惠国待遇;允许大明在威尼斯设立商馆;双方交换学者和学生;大明向威尼斯提供部分非敏感技术。
“还有一个私人请求。”总督说,“我的孙女得了怪病,威尼斯所有的医生都治不好。我听说,你们的医生医术高明,能不能……”
“当然。尼科斯医生,请您去看看。”
第1135章 大明的传统数学
尼科斯诊断后,发现是一种罕见的寄生虫病。他用中药结合西医方法,很快治好了女孩的病。总督感激不尽,赠送了大量礼物,并承诺给予使团更多便利。
十一月二十,夜。
南怀仁正在书房整理资料,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他警觉地抓起手枪。
“谁?”
“是我,卡西尼。”窗外传来低声回答。
南怀仁打开窗,卡西尼敏捷地跳进来,神色慌张。
“怎么了?”
“宗教裁判所的人在我家搜查。他们找到了我研究天文学的手稿,说我是异端。我逃出来了,但无处可去。”
“别担心,在这里你很安全。”南怀仁安抚他,“但威尼斯不能待了。你愿意去大明吗?”
“愿意!只要能继续研究,去哪里都行。”
“好。我们三天后出发去佛罗伦萨。你跟我们走,伪装成仆人。”
“谢谢您!您救了我的命!”
送走卡西尼,南怀仁陷入沉思。教廷的压制越来越强,欧洲的学者们处境艰难。这对大明来说,是机遇,也是挑战。
十一月二十五,晨。
使团准备离开威尼斯。莫琴尼戈秘书前来送行。
“这是托里拆利的回信。”莫琴尼戈递上一封信,“他同意见面,但必须在佛罗伦萨,而且必须秘密进行。美第奇家族虽然庇护学者,但教廷的眼线无处不在。”
“谢谢您,莫琴尼戈秘书。贸易协议的事,就拜托您继续推进了。”
“放心。威尼斯商人最重信誉,元老院也看到了与大明合作的长远利益。愿海神保佑你们一路顺风。”
登船,启航。船只驶出威尼斯湾,向西南方的佛罗伦萨驶去。
站在船尾,南怀仁回望这座水城。威尼斯给予了他贸易的承诺,给予了他技术交流的平台,更重要的是,给予了他卡西尼这样的天才学者和通往托里拆利的桥梁。
但真正的挑战还在前方。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摇篮,美第奇家族的领地,教廷势力强大的地方。在那里,他将见到托里拆利,也将面对更复杂的政治和宗教局势。
“大人,风向很好。”贾科莫报告,“顺利的话,四天就能到比萨,然后从陆路去佛罗伦萨。”
“好。全速前进。”
承运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比萨港。
“圣乔治”号缓缓驶入阿诺河河口。比萨,这座曾经的海洋共和国,如今已沦为佛罗伦萨的附庸,但繁忙的港口依然显示着它作为贸易枢纽的地位。远处,着名的比萨斜塔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倾斜的影子。
“大人,我们到了。”贾科莫船长报告,“从这里到佛罗伦萨,还有大约八十里路,可以走水路沿阿诺河上行,也可以走陆路。我建议走水路,虽然慢些,但更安全。”
“走水路。”南怀仁同意,“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在比萨稍作休整,并打探一下佛罗伦萨的局势。”
船刚靠岸,一队佛罗伦萨士兵就围了上来。为首的军官用意大利语厉声询问,林德顺上前交涉。
“他说,所有外国船只和人员都必须登记,并说明来意。”林德顺翻译道,“他还问我们有没有教廷颁发的通行证。”
“告诉他,我们是威尼斯共和国的客人,前往佛罗伦萨进行学术交流。”南怀仁示意林德顺递上威尼斯总督府开具的介绍信。
军官检查了信件,又打量了一番南怀仁等人,终于点头:“可以进城,但必须在三天内离开比萨。另外,你们的武器必须上交,离开时归还。”
“可以。”南怀仁爽快答应。他知道,这是托斯卡纳大公国的规矩,旨在维持境内秩序。
比萨城比想象中安静。街道整洁,但行人稀少,许多店铺关门歇业,显然受到了战争和经济萧条的影响。
“三十年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意大利各城邦都元气大伤。”拉穆西奥叹息道,“比萨失去了独立,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也面临财政危机。”
“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机会。”南怀仁若有所思,“经济困难的时候,人才更容易流动。”
他们在城中心的一家旅馆住下。安顿好后,南怀仁立即分派任务。
“徐孚远,你带人去大学和图书馆,收集学术着作和地图。比萨大学是欧洲最古老的大学之一,这里应该有不少珍贵文献。”
“林德顺,你去联系当地的商人,打听佛罗伦萨的最新情况。特别是美第奇家族的动向,以及教廷在托斯卡纳的势力。”
“陈海,你负责安保。虽然比萨看起来平静,但不可掉以轻心。”
“沈青,你去侦察阿诺河的航道情况,为接下来的航行做准备。”
众人领命而去。南怀仁则带着拉穆西奥和本·以斯拉,前往比萨大教堂广场。
广场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高个子青年,正在地上用粉笔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向同伴解释着什么。
“……所以,如果这个角度是正确的,那么抛物线的轨迹就可以精确计算……”青年用意大利语说道。
南怀仁心中一动。他走上前,用拉丁语问道:“年轻人,你在研究抛物线吗?”
青年抬起头,看到南怀仁的东方面孔,愣了一下,随即用流利的拉丁语回答:“是的,先生。我在研究抛射体的运动轨迹,这对炮兵很重要。您……您懂数学?”
“略知一二。”南怀仁微笑道,“大明在数学方面,也有一些独特的成就。比如,我们有一种叫做‘天元术’的代数方法,可以解决高次方程。”
“天元术?”青年眼睛一亮,“能给我讲讲吗?”
南怀仁从怀中取出一本笔记——这是他从大明带来的数学着作的摘要,用拉丁文翻译了一部分。青年如获至宝,贪婪地阅读着。
“太神奇了!这种方法比欧洲的代数更简洁、更强大!先生,您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这是大明的传统数学。”南怀仁说,“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更多。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第1136章 异端
青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叫温琴佐·维维亚尼,是……是伽利略先生的学生。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到我的住处详谈。”
南怀仁心中狂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维维亚尼是伽利略最亲近的学生之一,通过他,一定能找到托里拆利。
“荣幸之至,维维亚尼先生。”
维维亚尼的住处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房间狭小,堆满了书籍和手稿,墙上挂着伽利略的画像。
“请坐,地方简陋,请多包涵。”维维亚尼有些不好意思,“自从老师被软禁后,我们的处境就很艰难。教廷禁止我们公开授课,许多朋友都离开了意大利。”
“伽利略先生现在怎么样?”南怀仁关切地问。
“身体还好,但精神上……很压抑。他被禁止进行任何科学研究,只能写一些回忆录。但他偷偷地把一些手稿交给我,让我继续研究。”维维亚尼叹息道,“托里拆利师兄在佛罗伦萨,处境也很艰难。美第奇家族虽然庇护我们,但不敢公开对抗教廷。”
“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自由地进行科学研究,没有宗教审判,你们愿意去吗?”南怀仁问。
维维亚尼愣住了:“哪里?英国?荷兰?”
“更远。东方,大明。”
“大明?”维维亚尼眼中闪过向往,但随即黯淡下来,“太远了……而且,我的家人都在这里。”
“家人可以同行。我们会提供旅费和生活保障。在大明,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研究,将伽利略的学说传播到更广的地方。”
维维亚尼沉默良久,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最后,他抬起头:“这件事,我需要和托里拆利师兄商量。他才是我们的领袖。而且……我们还有一些重要的研究没有完成。”
“当然。我们正准备去佛罗伦萨。你能帮我们安排与托里拆利先生的会面吗?”
“可以。但必须非常小心。教廷的眼线无处不在。”维维亚尼写了一张纸条,递给南怀仁,“到佛罗伦萨后,去这家书店,找老板。他会安排会面。”
“谢谢。”南怀仁接过纸条,又取出一袋金币,“这是对你们研究的一点支持。请收下。”
维维亚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钱袋:“谢谢。我们的研究确实需要经费……老师的生活也需要钱。”
离开维维亚尼的住处,南怀仁心情复杂。欧洲最杰出的学者们,竟然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坚持研究。这种对真理的执着,令人敬佩。
十二月初二,阿诺河。
船队沿着阿诺河向佛罗伦萨驶去。冬季的河水水位较低,航行缓慢。两岸是连绵的丘陵,葡萄园和橄榄园点缀其间,景色优美。
“前面就是佛罗伦萨了。”拉穆西奥指着远处,“看,那个巨大的圆顶,就是圣母百花大教堂。旁边那个高塔,是领主宫。”
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摇篮。这座城市见证了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的文学辉煌,见证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的艺术巅峰,也见证了伽利略、达·芬奇的科学探索。
船队在城外的码头靠岸。佛罗伦萨的官员早已等候在那里。检查、登记、安排住处……一切程序都比比萨更严格。
“看来,美第奇家族对城市的控制很严。”徐孚远低声道。
“这是必然的。”南怀仁说,“托斯卡纳大公国虽然名义上独立,但实际上处于西班牙和教廷的夹缝中,必须小心行事。”
他们被安排住在阿诺河畔的一栋贵族宅邸。宅邸豪华,但气氛压抑。窗外,不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
安顿下来后,南怀仁立即按照维维亚尼的指示,前往那家书店。
书店位于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招牌上写着“智慧之树”。老板是个五十余岁的瘦高男子,戴着厚厚的眼镜。
“我想买一本《十日谈》。”南怀仁用意大利语说——这是维维亚尼教他的暗号。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南怀仁一番,用拉丁语回答:“《十日谈》卖完了。但我有一本《神曲》,您感兴趣吗?”
暗号对上。老板示意南怀仁跟他来到书店后面的密室。
“维维亚尼先生已经通知我了。”老板低声说,“托里拆利先生同意与您见面,但时间和地点必须由我们安排。明天晚上,圣母百花大教堂,晚祷时分。您一个人来,不要带随从。”
“可以。”南怀仁同意,“但我需要保证安全。”
“放心。教堂是神圣的地方,教廷的眼线不敢在那里动手。而且,我们会安排人保护您。”
十二月初三,夜,圣母百花大教堂。
晚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南怀仁独自走进教堂。巨大的穹顶下,烛光摇曳,信徒们跪在长椅上祈祷,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气息。
他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修士袍的人在他身边坐下。
“南怀仁先生?”那人低声问。
“是我。”
“我是埃万杰利斯塔·托里拆利。”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而睿智的脸,“维维亚尼说,您带来了东方的智慧。”
南怀仁心中激动。眼前这个人,是欧洲科学界的巨星,伽利略的继承人。
“托里拆利先生,久仰大名。您的气压计实验,我听说了。那是一项伟大的发现。”
托里拆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您知道我的实验?”
“是的。在大明,我们也对大气和真空感兴趣。”南怀仁从怀中取出一本笔记,“这是我们的一些研究成果,也许对您有启发。”
托里拆利接过笔记,快速浏览。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些数据……这些计算方法……太精确了!东方的科学,竟然如此先进!”
“这只是冰山一角。”南怀仁说,“大明有数千年的文明积累,在数学、天文学、医学、工程学等各个方面,都有独特的成就。我们愿意与欧洲的学者分享这些知识。”
托里拆利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可惜,在欧洲,我们无法自由地研究和交流。教廷的压制越来越强,任何与《圣经》不符的学说都被视为异端。伽利略老师的遭遇,您应该知道。”
第1137章 证明文件
“我知道。这也是我来欧洲的原因之一。”南怀仁诚恳地说,“托里拆利先生,我代表大明皇帝,邀请您和您的同事们去大明。在那里,你们可以自由地进行研究,不受宗教和政治的干扰。我们会为你们提供最好的研究条件,充足的经费,以及……尊严。”
托里拆利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他沉思良久,缓缓道:“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提议。但是……我们有很多人,维维亚尼、卡瓦列里、博雷利……还有我们的家人。而且,我们的研究资料和仪器很多,运输是个大问题。”
“这些问题,我们都可以解决。”南怀仁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会安排船只,负责所有人的旅费和安家费。研究资料和仪器,我们会妥善包装运输。你们只需要做出决定。”
“我需要和同事们商量。”托里拆利说,“这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命运。另外……我们还有一些重要的实验没有完成。特别是关于流体力学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我可以等。”南怀仁说,“但时间不能太长。教廷的压制越来越强,夜长梦多。”
“我明白。”托里拆利点头,“给我十天时间。十天后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我会给您答复。”
“好。一言为定。”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科学问题。托里拆利对东方的数学和天文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南怀仁则从托里拆利那里学到了许多欧洲最新的物理学成果。这次会面,对双方来说都是收获巨大。
离开教堂时,南怀仁注意到有人在跟踪他。但他并不惊慌——沈青一定在暗中保护。
十二月初四至十二日,佛罗伦萨。
接下来的几天,南怀仁以“威尼斯商人”的身份,在佛罗伦萨活动。他参观了美第奇家族的宫殿,拜访了当地的学者和艺术家,收集了大量情报。
佛罗伦萨的局势比想象中复杂。美第奇家族虽然统治着托斯卡纳,但内部矛盾重重。大公费迪南多二世是个开明的统治者,支持科学和艺术,但他必须平衡教廷、西班牙和法国三方的压力。教廷在佛罗伦萨的势力很大,宗教裁判所的活动频繁。
“情况不太妙。”徐孚远报告,“教廷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活动。这两天,我们的住处附近出现了不少可疑的人。”
“意料之中。”南怀仁平静地说,“我们与托里拆利等人的接触,不可能完全瞒过教廷的眼线。但只要我们不做违法的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要不要提前离开?”
“不,等托里拆利的答复。这是最重要的。”
十二月十三,夜,圣母百花大教堂。
南怀仁再次来到教堂。托里拆利已经在等他,身边还有几个人——维维亚尼、卡瓦列里、博雷利,伽利略学派的精英几乎都到了。
“南怀仁先生,”托里拆利开门见山,“我们决定了。我们愿意去大明。”
南怀仁心中狂喜,但面上保持平静:“欢迎你们。这是明智的选择。”
“但是,我们有几个条件。”托里拆利说,“第一,我们必须带走所有的研究资料和仪器。第二,我们的家人必须同行,并得到妥善安置。第三,我们要求学术自由,大明朝廷不得干涉我们的研究方向。”
“这些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南怀仁郑重承诺,“大明皇帝陛下尊重知识,尊重学者。你们在大明,将享有与大明学者同等的权利和地位。”
“另外……”托里拆利顿了顿,“我们希望能带走伽利略老师。他虽然被软禁,但教廷对他的监视很严,要救他出来非常困难。”
南怀仁沉思片刻。救伽利略,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将是科学史上的一大壮举,也将极大提升大明的国际声望。
“可以尝试。”南怀仁说,“但需要周密的计划。你们有什么想法?”
“我们有一个计划。”维维亚尼低声说,“伽利略老师住在佛罗伦萨郊外的一栋别墅里。看守他的士兵不多,主要是防止他离开,而不是防止外人进入。如果我们能制造一场混乱,比如火灾,就可以趁乱把他救出来。”
“太冒险了。”南怀仁摇头,“一旦失败,不仅救不出伽利略,还会连累你们所有人。”
“那您有什么办法?”
南怀仁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也许……我们可以用‘金蝉脱壳’之计。”
“金蝉脱壳?”
“对。我们找一个和伽利略身材相貌相似的人,伪装成他。然后,以‘治病’为名,把真正的伽利略带出来。等教廷发现时,我们已经远走高飞了。”
托里拆利等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惊了。
“这……能行吗?”
“可以试试。”南怀仁说,“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医生,出具一份‘伽利略病重,需要去外地治疗’的证明。然后,用我们的船,把他送到威尼斯,再从威尼斯去东方。”
“医生的问题,我们可以解决。”尼科斯说,“我在佛罗伦萨认识几个医生,他们同情伽利略的遭遇,愿意帮忙。”
“好。那就这么定了。”南怀仁拍板,“我们分头准备。托里拆利先生,你们负责准备研究资料和仪器,并联系伽利略的家人。尼科斯医生,你负责联系医生,出具证明。陈海、沈青,你们负责制定撤离路线和应急预案。”
“是!”众人齐声应道。
十二月十五,晨。
计划开始实施。尼科斯找到一位同情伽利略的医生,出具了一份“伽利略先生患有严重的眼疾,需要去威尼斯进行专门治疗”的证明。托里拆利则联系了伽利略的女儿玛丽亚·切莱斯特修女,她同意配合。
当天下午,一辆马车驶向伽利略的别墅。车上坐着“伽利略”——一个经过化妆的志愿者,以及几名“家属”——实际上是沈青和几名陆战队员。
看守的士兵检查了证明文件,又看了看“伽利略”——他戴着厚厚的眼镜,裹着毯子,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士兵们没有怀疑,放行了。
第1138章 真正的国士
与此同时,真正的伽利略被从后门带出,坐上另一辆马车,直奔阿诺河码头。在那里,“圣乔治”号已经准备好起航。
一切顺利。当教廷发现不对劲时,伽利略已经登上了前往威尼斯的船。
十二月十六,阿诺河上。
船队沿着阿诺河顺流而下。伽利略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佛罗伦萨,眼中含着泪水。
“老师,您后悔吗?”托里拆利问。
“不,不后悔。”伽利略摇头,“在意大利,我已经死了。但在东方,我将获得新生。科学是没有国界的,真理需要自由的土地才能生长。”
南怀仁走到伽利略身边:“伽利略先生,欢迎您加入我们的行列。大明将成为您新的家园,在那里,您可以自由地仰望星空,探索宇宙的奥秘。”
伽利略握住南怀仁的手:“谢谢你,年轻人。你不仅救了我的命,也救了科学的未来。”
船队驶出阿诺河口,进入第勒尼安海。前方,是威尼斯,是自由,是新的开始。
站在船尾,南怀仁回望意大利的海岸线。佛罗伦萨给予了他最宝贵的财富——欧洲最杰出的科学家们。这些人的智慧,将为大明的科技发展注入强大的动力,也将改变东西方科学发展的轨迹。
但前路依然艰险。教廷不会善罢甘休,欧洲各国也会对这支“科学远征队”虎视眈眈。下一站,威尼斯,将面临更大的挑战。
“大人,风向很好。”贾科莫报告,“顺利的话,三天就能到威尼斯。”
承运十年,正月十五,滇池畔庄园。
元宵节的滇池,本该是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的景象。但今年的庄园,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朱芷蘅的病在“地肺膏”和苗医的调理下,已趋于稳定,虽未痊愈,但已能下床缓行,甚至能在晴日里由桃红搀扶着,在廊下赏梅。
然而,刘庆的心,却比滇池的深冬湖水更加寒冷。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但他依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桌上摊开的,是刚刚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厚达数十页的密报。这是南怀仁舰队自离港后,近十个月来的第一份详细汇报。信使在途中累死了三匹快马,才在正月十五这天,将这份沾满风尘与血汗的文书,送到了他的手中。
刘庆的手指,轻轻抚过密报上那些惊心动魄的字眼:
“承运九年八月十一,马斯喀特港外,遭葡、波、阿三方联军伏击,血战半日,损舰二,亡六十七……”
“九月,阿拉伯河枯水,主力舰‘破浪’、‘定远’被迫搁浅内陆,留兵百人守船……”
“十月,地中海遇风暴,偏离航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滇池的薄雾尚未散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景色依旧旖旎。但他眼中看到的,却是万里之外,那三艘凝聚了大明最高造船工艺和无数匠人心血的蒸汽明轮巨舰,孤零零地搁浅在荒凉的阿拉伯河畔,如同被斩断双翼的巨鹰,无助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大意了……我,终究是大意了。”刘庆低声自语。
他原以为,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蒸汽铁甲舰和精良的火炮,这支舰队足以在17世纪中叶的海洋上横行无忌。他原以为,南怀仁只要小心谨慎,就能像后世的殖民者一样,敲开西方的大门。
但他忘了,海洋不是坦途,而是充满风暴、暗礁和未知风险的战场。他忘了,西方列强虽然技术稍逊,但百年航海积累的经验、对当地地理的熟悉、以及那种为了利益不惜一切的狠辣,绝非一支初来乍到的舰队所能轻易抗衡。
更重要的是,他低估了陆路的艰险。弃船登陆,穿越沙漠和山脉,这其中的凶险,丝毫不亚于海上的风暴。南怀仁他们,是在用生命为大明探路。
“弃船……”刘庆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口一阵刺痛。
那是“破浪”号和“定远”号啊!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顶着朝中巨大的非议和财政压力,才建造出来的国之重器。如今,却像两堆废铁一样,被遗弃在异国的荒原上。虽然密报中说已留人看守,并计划日后设法运回,但刘庆知道,在那片战乱频仍的土地上,这两艘船能否保全下来,真的是无法预知,最主要那是大明最先进的技术了。
这种损失,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战略和心理上的挫败。
“子承?”
身后传来朱芷蘅轻柔的声音。她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有了神采,正由桃红扶着,站在书房门口。
刘庆迅速收敛了脸上的阴霾,转身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怎么起来了?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我听见你在叹气。”朱芷蘅走进书房,目光落在桌上那厚厚的密报上,“是……有消息了?”
刘庆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将密报的概要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那些最血腥和危险的细节。
朱芷蘅静静地听着,秀眉微蹙。她虽久病深闺,但出身王府,自幼耳濡目染,对军政大事有着天生的敏感。
“弃船陆行……这是断臂求生。”她轻声说道,“南怀仁他们,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刘庆长叹一声,“我本以为给他们的是无敌舰队,却不想,在那万里之外,依然寸步难行。是我……考虑不周。”
“侯爷不必过于自责。”朱芷蘅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海路迢迢,世事难料。南大人他们能屡次脱险,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这说明,侯爷的眼光没有错,这些人,确实值得我大明不惜代价去争取。”
她的手依旧冰凉,但话语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刘庆反手握紧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
“你说得对。只要他能寻得人回来 ……那些人,是真正的国士。若能带回大明,其价值,远胜十艘战舰。”
刘庆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他们有失。他们现在虽然逃出了佛罗伦萨,但教廷和欧洲各国的追捕绝不会停止。从意大利到威尼斯,再到出海……每一步,都可能是鬼门关。”
第1139章 人言可畏
他松开朱芷蘅的手,大步走回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
“你要做什么?”朱芷蘅问。
“调兵。”刘庆的声音斩钉截铁,“南怀仁的舰队已经残了,无力保护这些人安全返回。我必须派一支更强大的力量,去接应他们。”
他略一思忖,笔走龙蛇,开始草拟命令。
“承运十年正月十五,平虏侯钧令:
着令福州水师,即刻抽调南洋舰队主力,组成特遣编队。精选战船三十艘,其中须包括新式蒸汽炮舰四艘,大型补给船六艘。配足弹药粮秣,选调精兵强将三千人,由丁四亲自统领。
编队于二月十五日前完成集结,自福州启航,沿西洋航路西进。首要任务:接应南怀仁使团及随行欧罗巴学者安全返回。若遇阻挠,无论何国船只,皆可击之。务必扬我国威,保使团无虞。
另,命南怀仁使团,接令后速往威尼斯集结待援,勿再轻易涉险。所有人员,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
此令,刘庆。”
写罢,刘庆取出平虏侯的印信,郑重地盖在命令上。鲜红的印泥,在洁白的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南洋舰队……”朱芷蘅轻声道,“这一去,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大明的人,不是那么好动的。”刘庆冷哼一声,“既然他们不讲规矩,我也不必再客气。三十艘战舰,其中四艘蒸汽舰,足以在地中海横着走了。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桨帆船快,还是我的明轮船快!”
他唤来亲信侍卫,将命令封入铜管,用火漆密封。
“六百里加急,送往福州,交予吴三凤。告诉他,这是死命令,不得有误!”
“是!”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处理完西行之事,刘庆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眉头再次锁紧。
“子承,还有心事?”朱芷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刘庆沉默片刻,缓缓道:“朝中的那些声音……”
朱芷蘅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身在云南,但京城的消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滇池畔。这一年来,随着刘庆离京日久,朝中对他“擅权”、“恋栈私情”、“目无君上”的批评之声,确实日渐高涨。虽然承运帝只是傀儡,但那些清流言官,总喜欢拿“礼法”说事。
“高阁老、王阁老、杨阁老他们,还能压得住吗?”她担忧地问。
“高老师他们,自然是忠贞不二,竭力维持。”刘庆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但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我离京一年,有些人就以为我沉迷温柔乡,忘了朝政,或者以为我失势了。那些东林余孽、还有几个自诩忠臣的老顽固,最近跳得很欢。”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他们不懂,我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陪你养病。云南地处西南边陲,民族众多,情势复杂。我在这里,可以亲自梳理西南的土司政策,可以震慑缅甸、安南那些不安分的邻居,更可以避开京城那些无休止的党争,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长远之策。”
“可是,人言可畏……”
“人言?”刘庆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若在意人言,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让他们骂去吧!只要高老师、王汉、杨仪他们还站在我这边,只要大明的军队还听我的调遣,只要这天下百姓还知道谁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那些跳梁小丑,就翻不起什么大浪!”
这一刻,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朝堂上乾纲独断的平虏侯,又回来了。
朱芷蘅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骄傲。她知道,她的丈夫,从未改变。他的柔情,只给了她和家人;他的铁腕,永远留给了这个国家和他的敌人。
“等开春,你的身子再好些,我们就回京。”刘庆走到她身边,柔声说道,“也是时候,回去收拾收拾那些不安分的人了。顺便……也该让天下人看看,我刘庆,回来了。”
朱芷蘅靠在他的肩上,轻轻点头:“嗯,都听你的。”
春寒料峭,但滇池畔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庄园内的气氛却比冬日更加凝重,一场关乎云南未来格局、乃至大明国策走向的变革,正在悄然酝酿。
书房内,炭火已撤,取而代之的是几盆吐露芬芳的春兰。刘庆负手立于巨大的云南沙盘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沙盘上那些代表土司势力、沐府残余、以及新设府县的红蓝旗帜。
杨畏知垂手肃立一旁,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平虏侯此次召见,将决定云南未来数十年的命运。
“畏知,”刘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这半年来,你在云南推行‘因俗而治’,轻徭薄赋,鼓励互市,成效如何?”
“回侯爷,”杨畏知上前一步,指着沙盘,“成效显着,但亦存隐忧。滇中、滇东各土司,如丽江木氏、车里刀氏等,感念朝廷恩德,已基本归心。滇南部分土司,如沅江那氏,虽表面臣服,但暗地里仍与沐天波眉来眼去。至于滇西、滇西北的深山老林,仍有大量‘生苗’、‘生彝’未通王化,不服管束。”
“沐天波呢?”刘庆的手指轻轻点在沙盘上代表沐府残余势力的黑色小旗上。
“据探子回报,沐天波退守滇缅边境的蛮瘴之地,虽元气大伤,但仍在招兵买马,并与缅甸东吁王朝暗中勾结,意图卷土重来。其麾下尚有死士数千,且熟悉地形,剿灭不易。”
“不易?”刘庆冷哼一声,“不是不易,是之前朝廷腾不出手来,也缺一个彻底解决云南问题的契机。现在,时机到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杨畏知:“畏知,我欲在云南推行三件大事。这三件事若成,云南可保百年太平,并为大明提供一个全新的治理样板。但这三件事,件件都是雷霆手段,需要你全力配合,更需要……流血。”
杨畏知心中一凛,挺直腰板:“请侯爷示下!畏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140章 彻底切除
“好!”刘庆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早已拟好的章程,“第一件,改土归流,斩草除根。”
“沐府这颗毒瘤,必须彻底切除。我已命四川总兵高得捷、广西总兵陈邦傅,各率精兵五千,陈兵滇北、滇东边境。你麾下的三万滇军,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三路大军,由你统一节制,对沐天波残部发动总攻。记住,不要俘虏,不要谈判,只要人头。沐天波及其核心党羽,必须死。此战,不仅要消灭沐府,更要震慑所有心怀异志的土司。”
杨畏知倒吸一口凉气。不要俘虏,只要人头!这是要彻底绝了沐家的根啊!但他深知,这是最快、最彻底解决云南土司问题的办法。
“第二件,开山通衢,教化归心。”
刘庆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那些代表深山的区域:“云南之乱,根子在闭塞。山民不知朝廷,只知头人。从即日起,由工部拨款,征调民夫,以‘以工代赈’的方式,修建三条贯穿滇西、滇南、滇西北的主干道。路修到哪里,驿站、学堂、医馆就建到哪里。我要让那些藏在深山里的‘生苗’、‘生彝’,看到路,看到官,看到朝廷给他们带来的盐巴、布匹和医药。让他们知道,走出大山,才有活路,归顺朝廷,才有未来。”
“第三件,设立‘云南特别政事堂’,试行新政。”
刘庆取出一份更加详细的文书,递给杨畏知:“这是我最看重的一件事,也是未来要推行于全国的试点。云南民族众多,情况复杂,正好作为新政的试验田。新政的核心,是‘去土司化’和‘国民化’。废除土司的世袭司法权和征税权,所有土民,皆为大明编户齐民,受朝廷律法保护,亦需承担赋税徭役。同时,设立‘理藩院云南分院’,专门处理民族事务,但不再承认任何形式的土司自治。”
杨畏知快速浏览着文书,越看越是心惊。这三条政策,每一条都是对云南旧有秩序的彻底颠覆。改土归流是流血,开山通衢是花钱,而这第三条新政,则是从根本上瓦解土司存在的根基。
“侯爷,”杨畏知抬起头,眼中既有兴奋也有忧虑,“这三策若行,云南可定。但……朝中恐怕会有非议。尤其是这‘去土司化’,等于否定了太祖皇帝‘以夷制夷’的祖制。高阁老那边……”
“高老师那边,我自有分说。”刘庆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至于祖制?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的政策,是为了稳定边疆。如今时移世易,若祖制已成为阻碍国家统一、民族融合的绊脚石,那就该改一改了!畏知,你记住,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可被陈规陋习束缚手脚。云南之事,我给你全权。要钱,我给;要兵,我给;要政策,我给。我只要一个结果:一个安定、繁荣、彻底融入大明版图的云南。”
“是!畏知明白!”杨畏知热血沸腾,躬身领命。
“去吧。即刻部署,二月初十,三路大军同时进发。我要在三月三之前,看到沐天波的人头。”
“遵命!”
杨畏知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刘庆和一直安静旁听的朱芷蘅。
“子承,”朱芷蘅轻声道,“这三策,尤其是最后一条,恐怕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那些言官清流,最重祖制,定会群起而攻之。”
“让他们攻。”刘庆冷笑,“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整顿朝纲。这次回京,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收拾几个跳梁小丑,而是要对我大明的根基——教育制度和人才选拔制度,动一次大手术。”
他走到书案另一侧,那里堆放着厚厚一叠手稿,封面上写着几个遒劲的大字:《大明新学制纲要》。
“你看这个。”刘庆将手稿递给朱芷蘅,“这是我这一年多来,结合大明现状和……一些未来的构想,制定的新学制。科举制,已经走到了尽头。它选拔出的,多是只会死记硬背、皓首穷经的腐儒,于国于民,实无大用。我要废科举,立新学。”
朱芷蘅翻开手稿,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大明教育体系改革纲要:
一、 建立三级学制:蒙学、郡学、太学。
二、 教学内容:除传统经史子集外,增设格物、算术、地理、律法、农工、商贾、军事等实用学科。
三、 毕业考核:各级学府毕业生,经考试合格,方可进入下一级。太学毕业生,可直接授官,或进入各专业衙门任职。
四、 师资培养:设立师范学堂,专门培养新式教师。
五、 经费来源:朝廷拨款、地方捐资、学田收入三者结合。”
朱芷蘅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改革,这简直就是将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连根拔起,重新建立一套全新的体系!
“这……这太惊世骇俗了。”朱芷蘅喃喃道,“那些读书人,会拼命的。”
“不破不立。”刘庆的目光深邃,“大明要中兴,要强大,靠那些只会写八股文的书生是不行的。我们需要懂格物、会算账、知地理、通律法、晓军事的实干人才。南怀仁带回来的那些西方学者,他们的知识体系,正是我们所需要的补充。我要将东西方的智慧融合,打造出一套属于大明的、全新的教育和人才体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我知道这很难。高老师虽然支持我,但在教育问题上,他作为传统儒家士大夫的代表,恐怕也难以接受。朝中的阻力,会比云南的土司更大。但这件事,必须做。而且,必须在南怀仁他们回来之前,就打下基础。否则,等那些西方学者到了,我们连能听懂他们说什么、能和他们交流的人都找不到,那才是天大的笑话。而且他们所研究,我明人将尽数习来。”
“所以,你要急着回京?”朱芷蘅明白了。
“是。”刘庆点头,“云南之事,交给杨畏知,我放心。但京城之事,非我亲自坐镇不可。这场教育改革,将是一场战争,其激烈程度,不亚于当年的抗清之战。我要回去,亲自指挥这场战争。”
第1141章 丁四出海
朱芷蘅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是……千万小心。那些读书人的笔,有时候比刀剑更伤人。”
“放心。”刘庆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有刀剑,也有笔。更重要的是,我有民心,有军队,有改变这个国家的决心。那些守旧势力,阻挡不了历史的车轮。”
窗外,一声春雷炸响,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滇池的水面泛起涟漪,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大明帝国的风暴,即将来临。
二月初十,云南边境。
三路大军如三支利箭,射向沐天波残部盘踞的蛮瘴之地。杨畏知坐镇中军,指挥若定。早已厌倦战乱的当地土民,纷纷为官军带路。沐天波虽负隅顽抗,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二月二十八,滇缅边境。
沐天波在逃亡途中,被其麾下一名心生绝望的土司头人刺杀,首级被献于官军。沐府残余势力群龙无首,或降或散。盘踞云南两百余年的沐王府,就此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消息传回昆明,全城欢庆。杨畏知立即着手推行刘庆的新政:修路、办学、改土归流。深山的山民,第一次看到了宽阔的官道,第一次走进了官办的学堂,第一次用山货换回了急需的盐铁。尽管仍有少数顽固土司反抗,但在大势面前,他们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三月初五,滇池畔庄园。
刘庆收到了杨畏知的捷报和沐天波的首级。他只看了一眼那木匣,便命人厚葬。
“沐天波也算是一代枭雄,可惜,不识时务。”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他的心思,早已飞回了京城。云南已定,是该回去,开始那场更加艰难、也更加伟大的变革了。
“准备一下,”他对朱芷蘅说,“三日后,我们启程回京。”
“是时候了。”朱芷蘅微笑着点头。
与此同时,福州港。丁四站在“镇海”号蒸汽明轮战舰的舰桥上,望着港口内帆樯如林的庞大舰队。三十艘战舰,三千精兵,整装待发。
“侯爷钧令已到。”丁四对身边的副将们说道,“此次西行,非比寻常。我们的任务,不仅是接人,更是要扬威异域,让那些西洋番夷知道,大明,不是他们可以轻侮的!”
“出发!”丁四一声令下。
汽笛长鸣,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福州港,向着西方,向着未知的波涛,开始了大明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远洋远征。
而在京城,内阁首辅高名衡的府邸内,几位朝中重臣正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讨论着平虏侯即将回京的消息。
“听说,侯爷在云南搞了一套什么‘新政’,要彻底废除土司制度。”有人叹息道,“这……这可是违背祖制啊!”
“还有更惊人的。”有人压低声音,“我从侯爷身边的近臣那里听说,侯爷准备回京后,对科举制度动大手术,甚至……可能要废科举!”
“什么?!”众人惊呼。
高名衡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议论。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复杂。
“侯爷的心思,深似海。”他缓缓说道,“他要做的事,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我们该做的,不是在这里妄加揣测,而是做好准备,迎接侯爷回京。至于新政……等侯爷回来,自有分晓。”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平虏侯的归来,将意味着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政坛,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剧变。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春风拂过滇池,吹散了清晨的薄雾。一支庞大的队伍从昆明城北门缓缓而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三千精锐卫队护卫着中央的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向北而行。
队伍最前方,刘庆并未乘坐马车,而是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他身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斗篷,腰佩长剑,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的道路。
在他身旁,是一辆装饰素雅却坚固的四轮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露出朱芷蘅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好的面容。她今日特意梳妆,虽不复往日明艳,却多了几分病愈后的温婉与沉静。桃红坐在她身旁,小心地伺候着。
“子承,还是上车吧,风大。”朱芷蘅轻声唤道。
刘庆勒住马缰,回头对她微微一笑:“无妨,这点风算不得什么。你在车里坐稳了,若是颠簸得厉害,便告诉我。”
正说着,队伍已行至官道旁的一片开阔地。眼前的一幕,让刘庆和所有随行人员都愣住了。
只见官道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百姓。有汉人,有彝人,有苗人,有白族……男女老幼,成千上万。他们有的捧着自家酿的米酒,有的提着装满鸡蛋的篮子,有的甚至牵来了肥羊。
看到刘庆的队伍出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侯爷!侯爷千岁!”
“侯爷一路平安!”
“侯爷,谢谢您为我们除了沐家这个祸害!”
“侯爷,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呼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许多老人泪流满面,不停地磕头。
刘庆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离滇,竟会有如此多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杨畏知骑马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侯爷,百姓们都是自发来的。下官已经劝过多次,让他们回去,但他们就是不肯,说要亲眼送侯爷一程。”
刘庆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他走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老人家,快快请起。刘庆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厚爱。”
老者激动得浑身颤抖,紧紧抓住刘庆的手:“侯爷,您是我们云南的大恩人啊!沐家在云南横行两百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像草芥一样,任人宰割。是您来了,杀了沐天波,修了路,开了学堂,让我们有了活路!侯爷,您不能走啊!”
“是啊,侯爷,您不能走!”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第1142章 送君千里
刘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沉重。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质朴而充满期盼的脸,朗声说道:
“乡亲们!刘庆感谢大家的厚爱!但刘庆是大明的臣子,不能久居一地。云南,是大明的云南,不是我刘庆的云南!我走之后,杨畏知杨大人,会继续推行新政,修路、办学、轻徭薄赋,一样都不会少!朝廷,不会忘记云南的百姓!只要我刘庆在一天,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欺压你们!”
他的声音洪亮,在春风中传得很远。百姓们听着,哭声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和希望。
“杨大人!”刘庆转向杨畏知。
“下官在!”
“百姓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酒肉财物,分文不能取。你将这些酒分给将士们,每人一碗,算是乡亲们的犒劳。鸡蛋、肥羊,全部送回城中,分给孤寡老人和学堂的孩子们。”
“是!侯爷!”杨畏知躬身领命。
百姓们闻言,更是感动不已,纷纷将手中的东西往士兵们手里塞。场面一度有些混乱,但在军官们的约束下,很快恢复了秩序。
刘庆重新上马,向百姓们抱拳行礼:“乡亲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都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好好种地,好好读书!大明的未来,靠你们!”
说罢,他一抖缰绳,战马迈步前行。卫队缓缓移动,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无数双手在空中挥舞,无数双眼睛含着热泪,目送着这支队伍远去。
朱芷蘅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这一幕,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轻轻放下车帘,对桃红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子承他……做到了。”
桃红用力点头:“侯爷是好人,是英雄!”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速度不快。刘庆特意下令,不得疾驰,以免扬起的尘土呛到路旁的百姓。
行出十余里,送行的百姓才渐渐稀少。刘庆放慢马速,与朱芷蘅的马车并行。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他关切地问。
“不累。”朱芷蘅掀开车帘,微笑道,“看到刚才那一幕,心里暖得很,病都好了一半。”
“那就好。”刘庆点点头,神色却凝重起来,“不过,接下来的路,就没那么好走了。”
他指着前方蜿蜒起伏的山路:“从这里往北,就是乌蒙山。山高林密,道路险峻,是出了名的难行。而且,这一带虽然沐府势力已清,但仍有不少散兵游勇和土匪流寇。我们要穿过乌蒙山,进入四川境内。四川……也不知道如何了。”
朱芷蘅闻言,秀眉微蹙:“四川,很艰难吗?”
“非常艰难。”刘庆叹了口气,“张献忠之乱,让天府之国变成了人间地狱。虽然朝廷早已收复失地,也派了官员治理,但人口锐减、田地荒芜、百业凋敝,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我这次入川,就是要亲眼看看,重建的进展如何,遇到了哪些问题,该如何解决。”
“你总是这样,把最重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扛。”朱芷蘅心疼地说。
“在其位,谋其政。”刘庆淡淡一笑,“既然老天让我来到这个时代,又给了我改变这一切的机会,我就不能辜负这份机缘。四川若能重建成功,大明就多了一个粮仓,多了一个兵源。这对我未来的计划,至关重要。”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来报:“侯爷,前方十里,发现一伙土匪,约百余人,正在抢劫一个商队!”
刘庆眼中寒光一闪:“哼,刚出昆明就敢来捋虎须?传令,前军加速,把这伙土匪给我围了,一个不许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是!”
命令传下,前军五百骑兵立刻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刘庆则率领中军,稳步前进。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消息:土匪已被全歼,救下商队。商队的人,是几个四川来的商人,正要回川。
“带他们过来。”刘庆下令。
不一会儿,几个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商人被带了过来。他们看到刘庆的仪仗,知道遇到了大官,连忙跪地磕头。
“草民叩见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起来说话。”刘庆问道,“你们是四川哪里人?四川现在情况如何?”
一个年纪较大的商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大人,草民是成都府人。四川……四川现在正在慢慢恢复,但还是很艰难啊!”
他详细讲述起来:“张献忠把四川祸害得太惨了,十室九空。现在朝廷虽然派了官,发了种子和耕牛,鼓励流民回乡,但人还是太少。很多地方,一个县只有几百户人,大片大片的田地都荒着,看着让人心疼。”
“治安呢?”刘庆问。
“治安比以前好多了,大股的土匪都被官军剿了。但像今天这种小股的流寇,还是不少。他们躲在深山里,时不时出来抢一把,防不胜防。”
“官府呢?办事如何?”
商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官府……大部分还是好的,真心想为百姓做事。但也有少数官员,趁机捞好处,克扣朝廷发下来的赈济粮和种子。我们这些小商人,有时候也要打点,不然生意不好做。”
刘庆听着,脸色阴沉下来。重建之难,难在人心,难在吏治。如果基层官吏腐败,再好的政策也落不到实处。
“我知道了。”刘庆挥了挥手,“给他们一些干粮和盘缠,让他们跟着我们的队伍一起走吧。到了四川境内,再让他们自行回家。”
“谢大人!谢大人!”商人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刘庆转头看向北方,目光深邃。四川的重建,任重而道远。不仅要恢复生产,更要整顿吏治,肃清匪患。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十日内,穿过乌蒙山,进入四川!”
“是!”
队伍已进入四川境内,但道路依然崎岖。连日阴雨,让本就泥泞的官道变得更加难行。马车时常陷入泥坑,需要士兵们合力推拉才能前进。
第1143章 清君侧
朱芷蘅的咳嗽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尽管桃红悉心照料,汤药不断,但山区的湿冷气候,还是让她的旧疾有所反复。
刘庆坐在马车里,一手揽着朱芷蘅,一手拿着刚从京城送来的急报。他的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如窗外阴沉的天空一般,暗流涌动。
“子承,”朱芷蘅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虚弱,“江南和两京的消息……是不是很糟?”
刘庆放下急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意料之中。新学之论,触动的是千年科举的根本,那些读书人若不跳出来反对,反倒奇怪了。”
“可是……”朱芷蘅担忧地说,“江南的学子们已经云集南京和北京,准备联名上书,甚至有人喊出了……‘清君侧’的口号。他们这是把你当成了祸国殃民的权奸啊。”
“清君侧?”刘庆嗤笑一声,“就凭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除了会写几篇慷慨激昂的八股文,还能做什么?”
“不可大意。”朱芷蘅挣扎着坐直身子,神色严肃,“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但有时候比刀剑更伤人。你这些年南征北战,为大明朝续命,功劳苦劳,天下皆知。可若是被这些人坏了名声,将来史书上,你该如何自处?”
刘庆看着她担忧的面容,心中一暖,但随即眼神变得锐利:“名声?我刘庆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何须在意后人评说?至于那些书生……”
他拿起那份急报,在手中抖了抖:“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南京国子监的学生,在夫子庙前集会,焚烧我的画像,说我是‘背弃祖宗之法的逆臣’。苏州的学子,联名写血书,要‘以死扞卫科举正道’。杭州的士绅,甚至集资募款,准备资助学子进京‘叩阙’。”
他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多么悲壮啊!仿佛他们才是大明的忠臣,而我刘庆,就是那个要把大明推向深渊的奸贼。可他们想过没有,他们拼命扞卫的这个科举制度,选拔出的都是些什么人?皓首穷经,除了四书五经,一无所知。于国计民生,有何用处?大明为何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就是因为这些只会空谈、不懂实务的腐儒太多了吗?”
朱芷蘅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高阁老和杨阁老他们的信里,不也劝你暂缓新学,以安人心吗?”
刘庆冷哼一声:“高老师和杨仪,他们是站在朝廷的角度考虑,怕引起动荡,这我能理解。但新学之事,势在必行,绝无后退之理。南怀仁他们正在回来的路上,带回来的,是西方最先进的科学知识。如果我们连接受这些知识的教育体系都没有,难道要让这些知识烂在书斋里吗?大明要中兴,要强大,就必须打破这千年的枷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至于那些反对的学子……他们不是喜欢集会吗?不是喜欢议论朝政吗?好,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我已经给高老师和杨仪回信了。”
“你……你说了什么?”朱芷蘅紧张地问。
“我让他们不要阻拦,任由学子们云集两京。”刘庆淡淡地说,“甚至,可以暗中提供一些便利,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什么?!”朱芷蘅大惊失色,“子承,你这是……这是要引火烧身啊!”
“不,我这是要引蛇出洞。”刘庆的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反对新学,只是一个幌子。背后,必然有人指使,有人操纵。江南的那些豪绅巨贾,那些在旧有体制下获利最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们怕新学推行,会动摇他们的地位,会打破他们对知识的垄断。所以,他们煽动这些不谙世事的学子,来做他们的马前卒。”
他看向窗外,雨丝如织,山色朦胧:“我要让这些牛鬼蛇神,全都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朱芷蘅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自己的刘庆,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平虏侯,在朝堂上,同样有着如此狠辣果决的手段。
“可是……这样一来,要流多少血啊。”她喃喃道。
“流血,是为了不流更多的血。”刘庆握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大明已经流了太多的血。如果不用雷霆手段,清除这些阻碍改革的毒瘤,大明就永远无法新生。放心吧,我有分寸。对于那些被煽动的学子,我会给他们机会。但对于那些幕后黑手……绝不姑息。”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信使浑身湿透,跳下马来,在车外高声禀报:
“侯爷!京城八百里加急!”
刘庆掀开车帘,接过信使手中的铜管。打开火漆,取出里面的密信。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朱芷蘅紧张地问。
刘庆将密信递给她,冷笑道:“好得很。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朱芷蘅接过密信,只见上面写着:
“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南京兵部侍郎阮大铖,联名上书,弹劾平虏侯刘庆‘擅权乱政、背弃祖制、图谋不轨’。江南士林响应者云集,南京国子监千余名学生,已启程北上,准备赴京‘叩阙死谏’。北京国子监亦有异动。朝中部分官员,态度暧昧。请侯爷速归,主持大局。”
落款是:高名衡。
“钱谦益……阮大铖……”朱芷蘅念着这两个名字,眉头紧锁,“这两个人,一个是东林党魁,一个是阉党余孽,怎么会搅和到一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刘庆冷冷地说,“在反对新学、反对我刘庆这一点上,他们倒是找到了共同语言。钱谦益这个老匹夫,自诩清流领袖,却毫无气节,只会空谈误国。阮大铖更是个跳梁小丑,为了权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以为,联合起来,就能扳倒我?”
他冷冷道“隆庆朝南下,他们倒聪明,不跟着去小琉球,若他们不跟着闹事,我倒也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他们跳出崃,那就由不得他们了,哼。”
第1144章 深不可测
他放下车帘,对车外的侍卫下令:“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是!”侍卫领命而去。
马车猛地加速,颠簸得更厉害了。朱芷蘅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刘庆心疼地搂住她:“委屈你了。本想让你在成都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现在看来,不行了。京城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我没事。”朱芷蘅强忍着不适,微笑道,“比起你在前方要面对的风雨,这点颠簸算得了什么。只是……你这次回京,恐怕真的要面对一场硬仗了。”
“硬仗?”刘庆不屑地笑了笑,“钱谦益、阮大铖之流,不过是土鸡瓦狗。那些被煽动的学子,更是乌合之众。我真正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些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趁火打劫的人。比如……北方的某些藩王,还有那些一直不甘寂寞的勋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心怀鬼胎的,统统清理一遍。为我的新学,也为大明的未来,扫清障碍。”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疾驰,溅起一片泥水。车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朱芷蘅靠在刘庆肩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坚定力量,心中的担忧渐渐平息。
而此时的南京和北京,却是另一番景象。
南京,夫子庙前。
成千上万的学子聚集在这里,人人头戴方巾,身穿儒服,神情激动。高台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正在慷慨陈词:
“……科举取士,乃太祖高皇帝所定之万世不易之法!今有奸臣刘庆,妄图废科举,立新学,此乃背弃祖宗,祸乱天下之举!我等读书人,深受国恩,岂能坐视不理?今日,我等便要北上京城,叩阙死谏!不成功,便成仁!”
“不成功,便成仁!”学子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人群中,几个衣着华贵、神色阴鸷的中年人,正冷眼旁观。他们是江南几家大商号的东家,也是这次“学子运动”的主要资助者。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一个商人低声说道,“刘庆的新学,若是推行,我们的子弟再想靠科举出头就难了。而且,他还要搞什么‘工商皆本’,这不是要断我们的财路吗?”
“放心吧。”另一个商人冷笑道,“刘庆再厉害,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这么多学子下手。只要学子们闹起来,朝廷必然震动。到时候,高名衡那些老家伙,也不得不出来说话。刘庆的新学,推行不下去的。”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内阁首辅高名衡,正对着几份奏折发愁。奏折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弹劾刘庆,反对新学。
“唉……”高名衡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高阁老,”王汉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南京那边又送来一批奏折,全是弹劾侯爷的。还有消息说,南京国子监的学生,已经北上了。”
“我知道了。”高名衡疲惫地说,“侯爷那边,有消息吗?”
“有。”王汉递上一封密信,“侯爷已经进入四川,正全速赶往成都。他让我们……不要阻拦学子,让他们闹。”
“什么?”高名衡一愣,“侯爷这是何意?学子们若是闹到京城,局面如何收拾?”
“侯爷的心思,深不可测。”王汉沉声道,“但我相信,侯爷必有深意。我们只需按侯爷的吩咐做便是。”
高名衡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这京城,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正如高名衡所料,陆续的,南京的学子们抵达了北京。他们聚集在承天门外,跪地不起,要求皇帝罢黜刘庆,废除新学。
北京国子监的学生也纷纷响应,加入跪谏的行列。一时间,承天门外,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哭声、喊声、读书声,响成一片。
朝中的官员们,有的同情学子,有的暗中支持,有的则保持沉默,静观其变。京城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四月初一,成都府衙。
春雨连绵,将成都的青石板路洗刷得油亮。府衙后堂内,朱芷蘅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眉头微蹙。
桃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轻声道:“夫人,该喝药了。侯爷特意吩咐,这药得趁热喝。”
朱芷蘅接过药碗,苦涩的药味让她轻轻皱了皱鼻子,但她还是一饮而尽。
“侯爷呢?”她问。
“侯爷在前厅议事,听说……京城那边又来了急报。”桃红低声道,“夫人,外面都在传,说江南的学子闹得厉害,要侯爷给个说法呢。”
朱芷蘅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见前厅传来刘庆一声怒极的冷笑,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一个‘叩阙死谏’!好一个‘众怒难犯’!”
前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刘庆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叠从京城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四川巡抚李乾德、总兵高得捷等一众文武官员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息怒。”李乾德硬着头皮劝道,“京城有高阁老和杨尚书坐镇,想必能稳住局面。当务之急……”
“稳住局面?”刘庆将手中的奏报重重拍在桌上,“钱谦益、阮大铖这两个老匹夫,煽动上万学子围堵承天门,口口声声要清君侧、废新学!朝中那些墙头草,也跟着起哄!高老师和杨仪现在是焦头烂额,这局面,稳得住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声音冰冷:“他们以为我远在四川,就奈何不了他们?以为靠着一群被煽动的书生,就能逼我就范?做梦!”
“侯爷,”高得捷上前一步,“末将愿率一支精兵,星夜兼程回京,把那两个祸国殃民的奸臣抓来,任凭侯爷处置!”
刘庆转过身,看着高得捷,摇了摇头:“得捷,你的忠心我知道。但京城不是战场,不能用刀剑解决问题。况且,四川刚刚起步,匪患未清,离不开你。”
他踱步回到案前,目光扫过众将:“我若此时回京,路途遥远,至少需要两三个月。这期间,朝中局势瞬息万变,等我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一旦我动身,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第1145章 剿抚并用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从四川回京,山高路远,确实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那……侯爷,我们该如何应对?”李乾德问道。
刘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们不是要舆论吗?不是要人心吗?好,我就给他们舆论!我就给他们人心!”
他坐回主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笔走龙蛇,开始书写。
“第一道命令,”刘庆边写边说,“以平虏侯府名义,发布《告天下学子书》。内容嘛……”
他略一思忖,朗声道:“……新学之设,非为废科举,实为补其不足。科举取士,选的是经世致用之才,而非只会死记硬背之腐儒。格物、算术、地理、律法,皆为治国安邦之实学。凡有志报国之学子,当与时俱进,兼收并蓄,而非抱残守缺,阻挠新政……”
“第二道命令,”刘庆继续书写,“令《大明日报》总编撰,将钱谦益、阮大铖二人过往劣迹——钱谦益在南京时如何贪生怕死、屈膝逢迎;阮大铖如何勾结阉党、陷害忠良——全部整理成文,刊印成册,发往全国各州县,尤其是江南各地!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两个所谓的‘清流领袖’,到底是什么货色!”
“妙啊!”李乾德拍案叫绝,“这是釜底抽薪!只要揭露了钱、阮二人的真面目,他们煽动学子的公信力就会荡然无存!”
“还不够。”刘庆冷笑道,“第三道命令,给高名衡和杨仪去信。让他们在京城,以‘聚众闹事、扰乱京师’的罪名,将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学子领袖,抓几个典型,公开审讯!记住,不要杀人,但要让他们吃点苦头,杀鸡儆猴!”
“侯爷,这……会不会激起更大的反弹?”高得捷有些担忧。
“反弹?”刘庆哼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只要打掉了他们的领头羊,剩下的自然作鸟兽散。我要让那些学子知道,朝廷的威严,不容挑衅!新学的推行,势不可挡!”
他放下笔,将写好的命令交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是!”亲兵领命而去。
处理完京城之事,刘庆的目光重新回到四川的问题上。
“李巡抚,”他看向李乾德,“四川进展如何?”
李乾德连忙汇报:“回侯爷,各府县的户籍清理、田地丈量已基本完成。流民返乡者已有三成,春耕也勉强赶上。只是……资金缺口依然很大,许多水利设施需要修复,道路需要整修。”
“资金的问题,我来解决。”刘庆道,“从云南的矿税中调拨一部分,再从江南的盐税中想想办法。至于水利和道路,要立刻着手。四川是天府之国,只要水利修好,粮食产量就能恢复。”
“是。”李乾德应道。
“高总兵,”刘庆又看向高得捷,“匪患呢?”
“回侯爷,大股土匪已基本肃清。但小股流寇依然活跃,尤其是川西、川南的山区,地形复杂,剿灭不易。”高得捷答道。
“剿抚并用。”刘庆下令,“对于那些冥顽不灵、作恶多端的匪首,坚决剿灭,不留后患。对于那些被生活所迫、不得已落草的,可以招安,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回乡种地。”
“末将明白。”
刘庆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四川地图前,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成都、重庆、叙州……这些是四川的枢纽。重建,要以这几个点为中心,辐射周边。要让百姓看到希望,看到朝廷的决心。只要百姓安居乐业,那些反对新学的谣言,自然就没有市场。”
众将纷纷点头,对刘庆的深谋远虑佩服不已。
“另外,”刘庆转过身,目光深邃,“四川,可以作为新学的第一个试点。先在成都、重庆等几个大城市,设立蒙学、郡学,试行新学教材。让四川的学子,先一步接触新学。等他们学有所成,成为新学的受益者,他们自然会成为新学的拥护者。”
“侯爷高见!”李乾德由衷赞叹,“如此一来,新学在四川扎根,就有了坚实的基础。将来推广全国,也就有了样板。”
“正是此意。”刘庆点头,“所以,四川的重建,不仅仅是恢复生产,更是为未来的改革打基础。诸位,重任在肩,不可懈怠!”
“谨遵侯爷钧令!”众将齐声应道。
议事结束,众将纷纷离去。刘庆回到后堂,看到朱芷蘅正靠在榻上看书。
“都处理完了?”朱芷蘅放下书,关切地问。
“暂时告一段落。”刘庆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京城那边,我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四川这边,也要抓紧。”
“你刚才在前厅的话,我都听到了。”朱芷蘅轻声道,“用四川作为新学的试点,这步棋走得很好。只是……我担心,那些反对你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当然不会。”刘庆冷笑道,“钱谦益、阮大铖虽然被抓,但他们的党羽还在。江南的那些豪绅巨贾,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利益。接下来的斗争,会更加隐蔽,也更加激烈。”
“那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刘庆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有你,有高老师、杨仪这些忠臣,有高得捷、李乾德这些能吏,还有千千万万渴望过上好日子的百姓。我有什么好怕的?”
朱芷蘅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坚定力量,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
“对了,”刘庆忽然想起一事,“我准备在成都设立一个‘格物院’,专门研究西方的科学技术。等南怀仁他们回来,就可以直接在这里开展工作。四川物产丰富,矿产众多,很适合发展工业。”
“工业?”朱芷蘅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
“对,工业。”刘庆解释道,“就是用机器来生产东西,比如纺织、采矿、冶炼。这比传统的手工生产,效率要高得多。有了工业,大明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成都北郊大营。演武的好时节。校场上,旌旗猎猎,杀声震天。刘庆在高得捷的陪同下,一身戎装,巡视着新编练的川军。
第1146章 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自西南经略府成立以来,高得捷大力整顿军备,汰弱留强,招募新兵,并引入了新式的操典和火器。眼前的这支军队,虽还称不上百战精锐,但军容严整,士气高昂,已初具强军雏形。
高得捷跟在刘庆身后半步,这位悍将如今对刘庆是心服口服,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各营的情况:“侯爷,您看左翼那营,是末将亲自操练的‘锐士营’,个个能开强弓,擅使长矛。右翼那营,是新组建的火器营,装备了咱们格物院新造的燧发枪……”
刘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校场。忽然,他的目光在西北角的一支队伍上停住了。
那支队伍,人数不多,约莫千人,但阵列森严,透着一股与其他新军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他们手中的兵器,并非制式的长矛或火枪,而是一支支长约丈余、顶端带钩的白蜡杆长枪。
白杆兵。
这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刘庆脑海中炸响。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总是咧着嘴笑、眼神却比男子还要坚毅的女子……那个为他包扎伤口、在月光下对他许下诺言的女子……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携手一生,却最终因命运的捉弄而失散的女子……
“稻花……”
刘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支白杆兵。
高得捷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侯爷,那是川东土司兵,领头的姓向,是个悍勇之辈,就是脾气有点倔……”
刘庆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在那些士兵的脸上搜寻着,希望能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然而,没有。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有对上位者的敬畏。
“侯爷驾到——!”
随着亲兵的一声高喝,整个白杆兵方阵,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参见侯爷!侯爷千岁!”
声浪滚滚,震耳欲聋。然而,在这整齐划一的跪拜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他站在队列的最前方,非但没有跪下,反而挺直了脊梁,一双虎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刘庆,眼神中充满了愤怒、怨恨,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高得捷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大胆!见了侯爷,为何不跪?!”
那汉子冷哼一声,把头一扬,竟是不理不睬。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亲兵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刀柄。校场上的其他士兵,也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刘庆却摆了摆手,制止了高得捷和亲兵们的动作。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汉子走去。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汉子的脸上。那眉眼,那轮廓,依稀有着几分熟悉。
“兄弟。”刘庆开口了。
这一声“兄弟”,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高得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庆,又看看那个汉子。跪在地上的白杆兵们,也纷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那汉子身体微微一颤,但随即,眼中的怒火更盛。他死死地盯着刘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向大山,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向大山。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刘庆记忆的闸门。是了,他是稻花的哥哥,那个憨厚耿直、最疼妹妹的汉子。
刘庆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涌,声音有些颤抖:
“她……还好吗?”
这一问,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向大山猛地踏前一步,额头青筋暴起,怒吼道:“你还有脸问她?!刘庆,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平虏侯了!我们这些贱民,高攀不起!”
“放肆!”高得捷大怒,拔刀就要上前。
“住手!”刘庆厉声喝止,他转过头,对高得捷和周围的亲兵说道:“你们都退下,退到百步之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侯爷!此人……”高得捷担忧地看着向大山。
“退下!”刘庆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
高得捷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向大山一眼,带着亲兵们缓缓退开。
校场上,只剩下刘庆和向大山,以及那些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白杆兵。
刘庆看着向大山,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痛苦。他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
“我对不住她。”
向大山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如今权倾天下、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的平虏侯,会在他这个小小的土司兵面前低头认错。
“当年……”刘庆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局势危急,我奉命北上,本想等局势稳定了,就回去接她。可谁知……这一别,就是这么多年。”
向大山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说道:“侯爷,漂亮话就不必说了。”
“我……”刘庆抬起头,“我原本想着,这次返京,特意绕道四川,就是想……想接她同往。无论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
“不必了。”向大山打断了他,冰冷而决绝,“侯爷,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稻花……她现在过得很好。她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她不想见你,也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瓜葛。”
刘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嫁人了……有孩子了……
虽然早已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当亲耳听到时,那种痛楚,还是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呆呆地看着向大山,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向大山看着刘庆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坚定所取代。他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的白杆兵们吼道:“都起来!继续操练!”
士兵们面面相觑,迟疑地站了起来。
向大山不再看刘庆一眼,大步走回队列前方,开始指挥操练。
刘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悲凉。
高得捷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着刘庆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侯爷……您……没事吧?那个向大山,要不要……”
第1147章 我忘了自己
刘庆缓缓地摇了摇头:“传我的令……白杆营,所有军饷、粮草,按双倍发放。任何人,不得为难他们。”
“是……”高得捷应道,心中充满了疑惑,却不敢多问。
刘庆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队列中大声呼喝的背影,步履有些蹒跚地向校场外走去。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生。
平虏侯府。
夜色深沉,府邸内一片寂静,只有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刘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西南五省的水利图,但他的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虚空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等高线间划动。
朱芷蘅端着一碗参汤,轻轻推门走了进来。她看到丈夫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轻轻一叹。自那日从军营回来,他便一直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子承,先把汤喝了吧。”她将参汤放在案上,柔声说道。
刘庆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劳夫人了。”他端起碗,却只是机械地喝了两口,便又放下了。
朱芷蘅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冰凉。她凝视着丈夫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自从那日视察军营回来,便像是丢了魂似的。是军务上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刘庆避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你我夫妻一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朱芷蘅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是因为……那个叫向大山的白杆兵将领吗?”
刘庆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妻子。他没想到,心思细腻的她,早已察觉到了端倪。
看着妻子清澈而关切的眼神,刘庆心中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他长叹一声,反手紧紧握住朱芷蘅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汹涌回忆中唯一的浮木。
“芷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愧疚,“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她。”
他闭上眼睛,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当年……我率军入川作战,在夔州一带遭遇伏击,身受重伤,且……失忆了。”刘庆的声音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是一对兄妹救了我。哥哥叫向大山,妹妹……叫稻花。”
朱芷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把我藏在深山的寨子里,悉心照料。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我忘了自己是平虏侯,忘了战争,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山民。稻花她……善良、坚韧,像山间的野花一样,充满了生命力。”刘庆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痛楚,“后来……我们在寨子里,成了亲。虽然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但在那时,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和她过一辈子的。”
朱芷蘅的心轻轻一颤,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嫉妒或不满,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丈夫的手,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可是……好景不长。”刘庆的声音变得苦涩,“高老师派出的探子找到了我。那时,战局危急,我必须立刻归队。我本想带她一起走,但她说,要等哥哥回来,安顿好寨子里的事。我便答应她,等我处理完军务,一定回来接她。”
他的声音哽咽了:“谁知……这一别,就是永诀。我归队后,战事胶着,紧接着又是北上抗清,一系列的大事接踵而至。等我终于腾出手来,派人回去寻找时,寨子早已在战乱中化为废墟,人也不知所踪。我以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刘庆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沉浸在巨大的悔恨和悲伤中。
朱芷蘅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但她知道,此时此刻,丈夫需要的不是责备,而是开解。
“所以,”朱芷蘅轻声打破了沉默,“你在军营中见到了向大山,得知稻花……还活着,并且嫁人了?”
刘庆痛苦地点点头:“向大山恨我。他说稻花已经嫁人,有了孩子,过得很好,不想再见我。芷蘅,我……我原本此次入川,确实存了私心,想着若能找到她,定要补偿她,接她同往。可如今……一切都晚了。是我负了她,是我害了她。”
他说着,眼眶泛红,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朝堂上乾纲独断的铁汉,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朱芷蘅沉默了半晌,她轻轻松开刘庆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她才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刘庆。
“子承,”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觉得,向大山说的,就是真的吗?”
刘庆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妻子。
朱芷蘅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睿智:“我虽未见过那稻花姑娘,也未见过向大山。但以常理度之,此事疑点颇多。”
“疑点?”刘庆皱起眉头。
“首先,”朱芷蘅分析道,“若稻花真的嫁人,过得幸福,向大山为何对你如此怨恨?这怨恨之中,恐怕不仅仅是为你当年的离去,更可能……是因为稻花过得并不好,甚至,她根本未曾嫁人。”
刘庆的呼吸猛地一滞。
“其次,”朱芷蘅继续说道,“你如今贵为平虏侯,权倾朝野。向大山不过是一个土司兵将领。他若真有妹妹嫁作人妇,与你相认,本是光耀门楣之事,为何要如此决绝地拒绝?甚至不惜触怒于你?这不合常理。”
刘庆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芷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芷蘅直视着刘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向大山所言,恐怕是托词。他或许是因为你如今身份悬殊,不敢高攀;或许是因为怨恨你当年的‘抛弃’,不愿妹妹再与你纠缠;又或许……稻花如今的处境,让他无法启齿,只能用‘嫁人’来搪塞你。”
刘庆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心中的迷雾被朱芷蘅的一番话驱散了大半。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喃喃自语,“大山是个耿直的汉子,不会撒谎,但他的态度……太反常了!”
第1148章 再回石砫
他停下脚步,看向朱芷蘅,有些愧疚:“芷蘅,我……对不住你。我心中想着另一个女子,你却还如此为我着想……”
朱芷蘅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子承,你我历经生死,早已不是寻常夫妻。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的心事,我又怎能不知?况且,当年之事,你也是身不由己。若那稻花姑娘真的还在等你,或是过得凄苦,你却因一句托词而放弃,那才是真正的不义。天下人若得知你贵为侯爷,却对妻不闻不问,岂不更要讥讽于你?”
她走到刘庆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柔声道:“于公于私,你都不能就此放弃。”
刘庆心中感动,一把将朱芷蘅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朱芷蘅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所以,子承,你打算怎么办?”
刘庆松开她,目光变得坚定:“我要亲自去一趟。向大山不言,我就去亲眼看一看,稻花到底怎么样了。”
“好。”朱芷蘅点头,“那你准备何时动身?”
刘庆沉吟片刻:“如今西南政务已步入正轨,有李乾德和高得捷在,出不了大乱子。我……我想明日就动身。”
“明日?”朱芷蘅有些惊讶于他的急切,但随即理解地点点头,“也好,此事宜早不宜迟。不过,你如今身份不同,不可轻动。需带足护卫,也要有个合理的名目,以免引人猜疑。”
“这个自然。”刘庆道,“我就以‘巡视川东防务,安抚土司’为名前往。至于护卫……就让高得捷带一队亲兵随行吧。”
“高得捷?”朱芷蘅微微蹙眉,“他性子刚直,若知道此事……”
“无妨。”刘庆摆了摆手,“得捷是忠义之人,我会跟他说明情况。况且,有他在,也能镇得住场面。”
“去吧,”朱芷蘅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把该了的债了了,把该找的人找回来。我在这里,等你消息。”
一支精干的马队从成都北门疾驰而出。刘庆一身便装,外罩黑色披风,高得捷全副武装,紧随其后。他们的目标,直指川东的崇山峻岭。
刘庆骑在马上,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心中充满了忐忑、期待,和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稻花,你……还好吗?你是否还在等我?
马蹄声如急雨般敲打着青石板路,打破了这座土司城的宁静。刘庆一马当先,黑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高得捷率领着一队精锐亲兵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直冲宣慰司衙署而去。
一路上的崇山峻岭、险滩急流,都被他们抛在身后。刘庆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人面前。
越是接近石砫,他的思绪就越是纷乱。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年那个皮肤黝黑、眼神却亮如星辰的女子,以及那段平静的岁月。
“当初……秦良玉阻止我与稻花成婚,确实是明智的。”刘庆在心中暗叹。那时的他,重伤失忆,前途未卜,而稻花只是一个单纯的土家女子。
秦良玉作为一族之长、一方统帅,自然看得更远。只可惜,当时的向稻花情根深种,哪里听得进去?而他自己,也是脑子糊涂,沉浸在失忆后的平静与温情中,根本想不到那么多。
如今想来,秦良玉的阻拦,何尝不是一种保护?保护她的族人,也保护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可惜,斯人已逝。那位传奇的女将军秦良玉,早已在数年前病故,如今执掌石砫宣慰司的,是她的孙子马万年。
“只要找到马万年,一切应当明了。”刘庆心中笃定。作为石砫的土司,马万年定然知晓境内所有头面人物的动向,尤其是向大山、向稻花这样与秦良玉有旧的人。
马队穿过狭窄的街巷,惊得路人纷纷避让。在城中心一处刻有“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前,刘庆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翻身下马,尽管心急如焚,但朝廷的礼制不可废。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大步向宣慰司府门走去。
高得捷紧随其后,声如洪钟:“平虏侯驾到!快传你家大人!”
声音在府门前回荡,守门的土司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刘庆站在府门外,强压下想要直接冲进去询问的冲动。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周围扫视,从这熟悉的街景中,找到当年的影子。
他们的到来,早已惊动了全城。百姓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是平虏侯!真的是平虏侯!”
“当年他从这里被接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大阵仗!”
“听说他现在是朝廷最大的官了,怎么突然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人群中,一些年长者认出了刘庆,纷纷跪地高呼:“拜见平虏侯!”
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刘庆看着这些淳朴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他就是从这里,被老师高名衡找到,重新回到了那个属于“平虏侯刘庆”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将私事放在一边,转过身,向周围的百姓拱手还礼,声音沉稳有力:“乡亲们请起!本侯此次前来,是为巡视川东防务,安抚地方。大家不必多礼!”
他的谦和与威严,让百姓们更加敬服,欢呼声更响了。
就在这时,宣慰司府门大开,一身着土司官服的马万年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匆匆迎了出来。
马万年看到刘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快步上前,就要行跪拜大礼:“石砫宣慰使马万年,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庆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马宣慰使不必多礼!本侯来此,并未提前通报,是我不请自来,何罪之有?”
马万年顺势站直身子,恭敬地说道:“侯爷言重了。侯爷大驾光临,是石砫的荣幸。快请府内奉茶!”
第1149章 寻得良人
刘庆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盯着马万年:“茶就不必了。马宣慰使,本侯此次前来,是有一件私事,想向你打听。”
马万年心中一凛,私事?能让平虏侯如此急切、亲自跑到石砫来打听的私事,绝非小事。他连忙躬身道:“侯爷请讲,万年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庆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以及身后一脸肃杀的高得捷,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去谈。”
“是!是!侯爷请!”马万年连忙侧身让路,将刘庆和高得捷请进了宣慰司衙门。
花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刘庆刚刚落座,甚至来不及寒暄,便急切地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
“马宣慰使,你可知道向稻花的下落?”
马万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刘庆的心猛地一沉。马万年的这个表情,与当日在军营中向大山的反应何其相似!那种欲言又止、讳莫如深的态度,让他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蒙上了阴影。
“侯爷,这……”马万年迟疑着。
“你如实说来便是!”刘庆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透露出他内心的焦灼。
马万年被刘庆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瞟了他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侯爷,向稻花……在侯爷离开后不久,就已寻得良人,她……已再嫁了。”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刘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从马万年口中再次得到确认时,那种痛楚,还是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万年:“马大人,你说的可是实情?”
马万年打了个寒颤,他能感受到刘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下官所说,句句属实。”
刘庆的身体晃了晃,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她……她如今何在?”
马万年迟疑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避开刘庆的目光:“她……她所嫁之人,为一行商之人。她已随她夫君远行,具体……具体于何处,下官并不知晓。”
远行?行商?
这两个词,像两把钝刀,在刘庆的心上反复切割。嫁人也就罢了,竟然还远走他乡,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下吗?
刘庆浑身散发着颓丧的气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孩童的打闹声和哭啼声,打破了花厅的死寂。
刘庆皱了皱眉头,从失神中被拉了回来。
马万年脸上挤出一丝讪笑,连忙解释道:“侯爷见谅,想来是我家那几个顽皮的孙儿又在打闹,惊扰了侯爷。”
刘庆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些。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并未察觉马万年解释时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无妨。”刘庆的声音有气无力,“马宣慰使,你且为我随行之人安排一处休憩之所。今日……本侯有些乏了,明日我们再议公事。”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消化这个残酷的现实。
马万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称是:“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侯爷一路劳顿,还请早些歇息。”
刘庆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踉跄。高得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花厅,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无比落寞和凄凉。
马万年看着刘庆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的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然而,就在刘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时,后院那阵孩童的哭闹声再次传来,这一次,伴随着一个女子焦急而温柔的安抚声:
“好了好了,不哭了,娘亲在这里……”
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浓浓的川东口音,穿过层层院落,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已经走远的刘庆,脚步猛地一顿。
这个声音……
为何如此熟悉?
就像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稻花?
他猛地转过身,想要循声望去,却只看到重重叠叠的屋檐和院墙,将那声音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是错觉吗?
是因为思念太甚而产生的幻听吗?
刘庆的突然驻足和回望,让马万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定,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可还有事吩咐?”
刘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后院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微蹙,似乎在极力捕捉那已经消散在风中的余音。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但终究摇了摇头。
“无事。”他摇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马万年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赔笑道:“侯爷重情重义,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刘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马宣慰使,当年我与稻花……所居的那间小屋,如今可还有人居住?”
马万年闻言,心中又是一紧。他偷偷瞟了刘庆一眼,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平虏侯,此刻眼中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期待。
“回侯爷,”马万年斟酌着词句,“那屋子……自侯爷离开后,便一直空着。毕竟是侯爷曾停留之地,下官不敢擅动,里面的陈设,也仍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定期派人打扫,以保持洁净。”
“仍旧如旧……”刘庆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惶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对马万年说道:“行吧。今晚,本侯就不住客房了。你让人收拾一下,本侯就下榻于那间旧屋吧。”
“这……”马万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侯爷,那屋子毕竟简陋,年久失修,只怕委屈了侯爷。不如……”
第1150章 委屈了你
“不必了。”刘庆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就那里。本侯……想一个人静一静。”
马万年看着刘庆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只是屋中久未住人,难免有些阴冷潮湿,下官让人多备些炭火和被褥。”
“有劳了。”刘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夜幕降临,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更添几分凄清。
那间位于街头的小屋,灯火摇曳。刘庆拒绝了所有随从的陪伴,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的陈设,果然如马万年所说,一切如旧。那张简陋的木床,那张粗陋的方桌,甚至连桌上那盏缺了角的油灯,都静静地摆放在原位,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味,混合着新铺被褥的皂角清香。炭火盆里,新添的木炭正噼啪作响,散发着温暖的红光,却驱不散刘庆心中的寒意。
他缓缓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床沿。这里,曾是他和稻花短暂而温馨的家,可他好像在这里并没有留置什么就被秦良玉抓走关进大牢了,这里所留下的更多是向稻花的味道。
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稻花……”他低声呼唤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那个女子的声音,真的是错觉吗?
刘庆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征战沙场多年,听觉敏锐,绝非寻常人可比。那个声音,虽然模糊,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直击心灵。
可是,马万年和向大山都言之凿凿,说稻花已经嫁人远行。难道,真的是自己思念太甚,产生了幻听?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充满回忆的小屋。忽然,他的目光在墙角的一个旧木箱上停住了。
那个木箱,是当年稻花用来存放衣物和杂物的。他记得,里面似乎还放着一些她舍不得丢掉的“宝贝”。
鬼使神差地,刘庆走了过去,打开了木箱。
箱子里,是一些叠放整齐的粗布衣物,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衣物下面,是一些针头线脑,还有几块漂亮的鹅卵石——那是他们一起在溪边捡的。
刘庆一件件地翻看着,心中酸楚难言。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承载着他们那段与世无争的岁月。
刘庆的手颤抖起来。如果稻花真的嫁人远行,为何会把这些,留在这间空屋里?
宣慰府那阵孩童的哭闹声……那个熟悉的女声……
“娘亲在这里……”
宣慰司后院,廊檐下,马万年与一名女子并肩而立,望着院中一个约莫三岁的男童,在院中嬉闹。
那女子穿着普通的土家布裙,相比中原女子更为壮实。她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与孩童的欢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人……”女子轻声开口。
马万年闻言,眉头微皱,不悦地打断了她:“稻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承祖母遗愿,你已是我马万年的义妹,在这宣慰司中,谁不尊你一声‘向夫人’?怎么又叫起‘大人’来了?”
这女子,正是刘庆苦苦寻觅的向稻花。
向稻花苦涩地笑了笑,目光依旧停留在院中的孩子身上,眼神很是复杂:“承蒙老夫人当年垂怜,收留我这孤苦之人,稻花感激不尽。只是……稻花深知自己出身低微,若非老夫人庇护,只怕早已……如今大哥在成都府中也算有了建树,我们兄妹能有今日,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方才大人所言,侯爷……他寻来了。稻花心中……很是感动。可是,我却不能如他所愿矣。”
马万年看着向稻花倔强的侧脸,心中叹息。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刚烈。
“稻花,”马万年的语气缓和下来,“我看得出,侯爷并非薄情之人。当年他重伤失忆,与你成亲,虽是阴差阳错,但那份情意,未必是假。后来他被朝廷寻回,也是身不由己。如今他贵为平虏侯,权倾朝野,却肯放下身段,亲自来这穷乡僻壤寻你,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吗?”
向稻花摇了摇头,眼中泛起泪光:“大人,你不明白。老夫人临终前,千叮万嘱,让我远离侯爷,是……是深知我们身份悬殊,云泥之别。他是天上的雄鹰,我是地上的草芥,强行在一起,只会害了他,也苦了我自己。如今他寻来,我若与他相认,世人会如何看他?朝廷会如何看他?我不能……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马万年看着向稻花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不忍,再次开口劝道:“稻花,我看得出侯爷并非薄情之人。当年之事,阴差阳错,如今他既寻来,你又何必……”
“大人,”向稻花轻轻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您不必再劝了。”
她转过头,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如今侯爷为了郡主,遍寻天下良医,求尽世间药方。他的原配夫人,更是为了成全他与郡主,甘愿舍弃正室之位。他带着郡主南下,幸得上天垂怜,郡主得以痊愈。这是上天也要成全他们,他们是真正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而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个山野村妇,一个他失忆时糊涂娶下的女子。若我此时出现,岂不是成了破坏他们美满姻缘的恶人?岂不是让侯爷陷入两难之地?”
马万年听闻此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可这般……岂不是委屈了你?你和念儿……”
“委屈?”向稻花摇了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扑簌落下,“他能为我留下念儿,稻花……已心满意足。”
第1151章 感激不尽
她抬起手,用力拭去脸上的泪水:“只是……只是可怜念儿,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爹爹,是当朝平虏侯。”
她转过头,看向马万年,故意好奇状:“大人,您……可曾见过那位郡主?想来,一定是美貌惊人,气质高贵,对吧?”
马万年心里一阵酸楚,他摇摇头:“我何曾见过?但想来……亦是不凡吧。然,稻花,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你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你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这对他,对你,对念儿,都太不公平了!”
向稻花笑了,那笑容显得格外凄美:“大人,不说这些了。我若是见了他,岂不是害了你和我大哥?你们……可都告诉侯爷,我已经嫁人了啊。”
马万年闻言,顿时语塞,脸上露出懊悔之色,苦恼地挠了挠头:“唉!我就不该答应向大山!当时只想着断了你的念想,也断了侯爷的念想,免得日后麻烦。可如今话已出口,我却后悔了!明明你有更好的将来,有情人也能终成眷属,却还搞得在这哭哭啼啼,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向稻花看着马万年懊恼的样子,反而安慰起他来。她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好,我不哭,我笑。你看,我这不是在笑吗?”
马万年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更痛,摇头道:“你这笑得……比哭还难看。”
向稻花垂下眼帘,轻声道:“大人,您就说我长得丑便是了,反正……也比不上那位郡主。”
马万年看着她这副模样,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就如你所愿吧。但愿……你日后不会后悔。”
“只是……”马万年低声说道,“我还是觉得,祖母在这件事上……或许是错了。”
当年秦良玉临终前,严令向稻花远离刘庆,固然是出于保护族人和稻花的考虑,但如今看来,这份“保护”,却成了阻隔有情人最大的枷锁。
向稻花看着马万年“大人,我想,既然他已经来了,我在这里也不是太方便。我想今晚就回寨子去。等他走了之后,我再回来。也免得我在府中,万一被人瞧见,不太好。”
马万年闻言,眉头紧锁,不赞同道:“稻花,你果真要做得这么绝吗?你要带着孩子连夜离开?这……”
向稻花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大人,既然已经有了决断,何不痛快一点?长痛不如短痛。我待天色再黑一些,便带着念儿走。”
马万年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拦你。我让人准备一下,派几个可靠的护卫送你们回去。”
“不必了,大人。”向稻花连忙摇头拒绝,“虽然我这几年在城里,但回家的路还是熟悉的。再说了,人多了,动静大,万一被他的人发现了,反而不好。”
马万年皱起了眉头,担忧地说道:“可这山路难行,你一个女子,还带着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向稻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再说了,念儿也很乖的。”
马万年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涩。向稻花是不想再欠他人情,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到他。
“那……寨子里的房子还能住人吗?”马万年又问道,“那屋子空了这么久,怕是早就破败不堪了。”
向稻花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或许还可以吧。日常也有人进城,我也问过,并未听说有什么事。实在住不了,我暂借住在邻居家,也是无妨的。”
马万年知道她这是在宽慰自己。那深山里的寨子,那间旧屋,多年无人居住,怕是连屋顶都漏雨了。
但他也明白,向稻花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他只得点点头:“那行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一些干粮,回去也省得什么都没有。这点东西,你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向稻花看着马万年的眼神,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马万年转身吩咐下人去准备。不一会儿,一个包裹被送了过来。
向稻花接过包裹,背在身上,又将熟睡的刘念用布带牢牢地绑在胸前,最后披上了那件蓑衣。小小的刘念在她怀里动了动,在梦中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又沉沉地睡去。
“大人,我走了。”向稻花向马万年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些年,多谢大人的照拂。稻花……感激不尽。”
马万年连忙扶起她,眼中竟有些湿润:“快别这么说……稻花,路上千万小心。若是……若是寨子里实在住不下去,就赶紧回来,知道吗?”
向稻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毅然决然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黑夜之中。
马万年站在廊檐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侯爷啊侯爷……”他喃喃自语,“你若知道她为你受了多少苦,你还会在乎那些世俗的眼光吗?”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宣慰司内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屋檐下还在滴着水珠。然而,刘庆的心情,却与这清爽的天气截然相反。
他一夜未眠。
旧居中熟悉的气息,勾起了太多回忆,而马万年和向大山那如出一辙的“嫁人远行”的说辞,尽管理智告诉他,这或许就是事实,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隐隐作痛,让他无法释怀。
“侯爷,马宣慰使已在花厅等候。”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是平虏侯,西南经略,公事为重。花厅内,马万年早已恭候多时。看到刘庆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目光却有些闪烁,不敢与刘庆对视。
“下官参见侯爷。”
“马宣慰使不必多礼。”刘庆在主位坐下,“本侯此次前来,除了私事,更重要的是巡视川东防务。石砫地处要冲,连接湖广、贵州,其安危关乎整个西南大局。你且将宣慰司的兵马、粮草、防务情况,详细道来。”
第1152章 你的选择是对
马万年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收敛心神,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恭敬地呈上:“回侯爷,石砫宣慰司现有白杆兵三千,皆为能征善战之士,由末将亲自统领。另有各寨土兵五千,平时务农,战时征调。粮草方面,现有存粮五万石,可支半年之用……”
他一边汇报,一边偷偷观察刘庆的神色。只见刘庆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册子,偶尔提出几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军务的精通。
“……至于防务,”马万年继续说道,“近年来川东还算平静,但贵州苗乱时有发生,下官已加强了边境关隘的巡查,并定期与周边土司会盟,互通声气。”
刘庆点了点头,合上册子:“做得不错。秦将军当年威震川东,白杆兵名扬天下,希望你能继承祖母遗志,守好这片土地。”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侯爷重托!”马万年躬身道。
公事议毕,花厅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刘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看向马万年。
马万年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
“马宣慰使,”刘庆的声音低沉下来,“公事已了,本侯……还想再问一句私事。”
“侯爷请讲。”马万年的手心开始冒汗。
“关于向稻花……”刘庆的目光紧紧锁定马万年,“你昨日所言,她嫁人远行,再无音讯,可是……千真万确?”
马万年的心脏狂跳,他几乎要忍不住将真相和盘托出。但一想到向稻花那决绝的眼神,想到她对刘庆和郡主“天生一对”的认定,想到她宁愿带着孩子躲进深山也不愿相认的决心,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违背对稻花的承诺,更不能让她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
“回侯爷……”马万年低下头,避开刘庆的目光,声音干涩,“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向稻花……确实已嫁作人妇,随夫远行,不知所踪。”
刘庆死死地盯着马万年,马万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全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刘庆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失望和落寞。
“罢了……”刘庆站起身,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既然她已有了归宿,本侯……也不再强求。只愿她……平安喜乐吧。”
马万年听着刘庆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愧疚、同情、无奈交织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川东防务,就拜托你了。”刘庆整理了一下披风,向花厅外走去,“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成都禀报。本侯会在这边再巡视一番,你也不必再跟随了。”
“是!下官恭送侯爷!”马万年躬身行礼,直到刘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直起身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刘庆这一走,或许就真的与向稻花母子天人永隔了。而他,成了这出悲剧的帮凶。
“稻花……”他喃喃自语,“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
刘庆说是巡视川东防务,但自离开石砫城后,便一直心不在焉。他骑在马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官道,脑海中却全是昨夜旧居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回忆,以及马万年那闪烁其词的眼神。
“侯爷,前方岔路,是继续往忠州方向,还是……”亲兵统领高得捷策马靠近,低声请示。
刘庆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条熟悉的官道,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当年,他就是从这条路上,和向稻花一路颠簸着进了石砫城。
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要去那个山寨看看!哪怕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哪怕那里只剩断壁残垣,他也要去看一眼!那是他和稻花故事开始的地方,是他生命中那段最宁静时光的见证。
“高总兵。”刘庆勒住马缰。
“末将在!”高得捷连忙应道。
“你率大队人马,按原计划巡视周边防务,检查关隘。”刘庆下令道,“本侯……有事要办,不必跟随。”
高得捷闻言大惊失色:“侯爷!万万不可!此乃川东未全开化之地,山高林密,匪患虽已肃清,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野兽出没。侯爷万金之躯,岂可孤身犯险?若侯爷执意要去,末将愿率亲兵护卫!”
刘庆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不容置疑道:“勿要多言,本侯自有分寸。你们去办你们的公事,这是军令!”
“侯爷!”高得捷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刘庆厉声道,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
高得捷浑身一凛,只得躬身领命:“是!末将遵命!但……侯爷千万小心,若有任何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刘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一抖缰绳,调转马头,离开官道,向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山间小路疾驰而去。
高得捷望着刘庆远去的背影,心中焦虑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暗暗祈祷,希望这位行事莫测的侯爷,能够平安归来。
刘庆策马在山路上狂奔,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然而,越往山里走,道路越是崎岖难行。雨水冲刷后的山路泥泞不堪,布满了碎石和坑洼。
终于,在一个陡峭的上坡处,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深陷泥潭,再也无法前行。
刘庆皱了皱眉,翻身下马。他看着自己身上那身象征着权势和地位的绯色官服,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累赘。宽大的袖袍和下摆,在荆棘丛生的山林中,不断被勾住,行动极为不便。
他略一沉吟,索性解下玉带,将官袍的下摆撩起,胡乱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中衣和长裤。他又从马鞍旁取下水囊和佩剑,牵着马而行。
此刻的他,衣衫不整,满身泥点,哪里还有半分平虏侯的威仪?任谁看到,都只会以为是个迷路的山民或落魄的行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深吸一口气,迈开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深山走去。
第1153章 你怎么来这了?
山路蜿蜒,仿佛没有尽头。雨水浸透了泥土,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带起大片的泥浆。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去那个山寨!
他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山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疲惫、饥饿、干渴,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所剩不多的清水,又摸了摸怀中,只有几块随身携带的干粮。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稍作休息。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滴落在泥土里。他眯起眼睛,估算着路程。按照记忆,应该快到了,但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抵达。
“两个时辰……”刘庆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骑马走官道,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但在这泥泞的山路上徒步跋涉,却如同天堑。
他咬了咬牙,重新站直身体,紧了紧腰间的佩剑,再次迈开了脚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被连绵的群山吞噬。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纱,缓缓笼罩了这片寂静的山林。
刘庆站在山寨的入口,看着眼前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历经大半天的艰难跋涉,衣衫褴褛、满身泥泞的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山寨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犬吠,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牵着同样疲惫不堪的马,小心翼翼地走进寨子。
然而,就在这片荒凉之中,那座熟悉的吊脚楼,却透出了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灯塔一般,瞬间点燃了刘庆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
他心中又惊又喜,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顾不上身体的疲惫,牵着马快步向那座吊脚楼走去。
脚下的木楼梯,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腐朽不堪,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刘庆不得不放轻脚步,再放轻脚步,但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准备伸手敲门时——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举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映照出一张熟悉的脸庞。皮肤依旧有些黑,但那双大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大伯,我一会自己来取便是了,怎敢劳烦您……”向稻花一边说着,一边举着火把探出身来,显然是将刘庆当成了寨子里的邻居。
然而,当她看清站在门口那个虽然狼狈不堪、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时,口中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双大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划破了山寨的宁静。
向稻花像是见到了鬼魅一般,猛地转身,飞快地冲回屋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并用身体死死地顶住。
“你……你怎么来这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明显的未定的惊魂。
刘庆站在门外,听着门内那个声音,心中百感交集。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在门板上:“稻花,是我,我来了。”
“你走!你走啊!”向稻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刘庆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阵刺痛。他知道,她在害怕,在逃避。
“姆姆,你怎么了?”屋内,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小刘念被母亲的惊呼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向门口走来。
向稻花听到儿子的声音,心中顿时一紧。她习惯性地想要去抱孩子,保护孩子,可身后的门板却被刘庆轻轻推着,让她动弹不得。
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她几乎崩溃。她靠在门上,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粗糙的门板。
“稻花,开门吧。”刘庆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我看看你,好吗?”
屋内,向稻花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听着门外那个男人恳切的声音,心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这就是命吗?
她缓缓地松开抵着门的手,身体无力地滑落,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门被推开,昏暗的油灯光芒流淌出来,将刘庆的身影拉得很长。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当年。
向稻花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刘念站在母亲身边,有些害怕地看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又担忧地扯着母亲的衣角。
“姆姆,不哭……”孩子稚嫩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缓缓走进屋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对饱经风霜的母子。他在向稻花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稻花……”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怜惜,“对不起……我来晚了。”
向稻花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火光下,她的脸庞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岁月的风霜在她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盛满了太多的委屈和辛酸。
“你走……”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却固执,“你不该来的……你不属于这里……”
“不,我属于这里。”刘庆坚定地摇头,目光温柔而执着,“这里有你,有……孩子,就是我的归属。”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小男孩。那孩子虎头虎脑,眉眼间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着这个孩子,刘庆的心脏狂跳,一股血脉相连的悸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孩子的名字。
“稻花,”刘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向稻花抱紧了孩子,她看着刘庆,嘴唇颤抖了许久,才低声道:“他……他叫念儿。”
第1154章 刘念
“念儿……”刘庆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思念的念。这个名字,蕴含了多少辛酸和期盼?
“刘念。”向稻花补充道。
姓刘!她让孩子姓刘!
这一刻,所有的疑虑、所有的隔阂,都在这个姓氏面前烟消云散。她从未忘记过他,从未放弃过他们的感情!
“念儿……”刘庆轻声呼唤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了泪光。他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
小刘念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怯生生地问:“姆姆,他是谁?”
向稻花看着孩子,又看看刘庆,心中充满了挣扎。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松开了手,轻声道:“念儿,他是……是你爹爹。”
“爹爹?”小刘念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刘庆。在他的认知里,“爹爹”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是姆姆偶尔会对着远方念叨的一个词。
刘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小刘念抱了起来。孩子很轻,当那柔软的小身体落入怀中的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做父亲的责任感和幸福感,瞬间传遍了刘庆的全身。
这就是他的儿子!是他和稻花的结晶!
小刘念起初还有些害怕,但很快就被刘庆身上那种气息所安抚。他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刘庆下巴上的胡须,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如同天籁,瞬间融化了屋内所有的隔阂和悲伤。
向稻花看着这一幕,泪水流得更凶了。
刘庆抱着孩子,走到向稻花身边,挨着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孩子,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馨。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仿佛他们从未分离过。
良久,刘庆才轻声开口:“稻花,跟我回去吧。念儿需要父亲,你也……需要一个家。”
向稻花身体一颤,刚刚有所缓和的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侯爷,您是贵人,我们是草民。您有郡主,有原配夫人……我回去,算什么?”
“算什么?”刘庆放下孩子,伸手握住向稻花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布满了老茧,那是多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刘庆的心中一阵刺痛。
“你是我的妻子。”刘庆看着她,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是我刘庆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年我们在寨子里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你就是我的妻!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至于芷蘅……”刘庆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她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她知道你的存在,也是她……劝我来找你的。”
向稻花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郡主……她知道?她还劝你……”
“是。”刘庆点头,“她告诉我,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负心。她说,若你还在,一定要把你接回去。她会把你当成姐妹。”
向稻花愣住了。她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竟然会如此大度。
“可是……可是……”她依旧犹豫,“……”
“让他们说去吧!”刘庆打断了她,不容置疑的霸气,“我刘庆行事,何须在意他人眼光?我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妻儿?”
他紧紧握住向稻花的手,目光坚定:“稻花,相信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母子受半点委屈。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向稻花,是我刘庆的女人!”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刘庆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小刘念看着抱在一起的父母,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们。
半晌,向稻花轻轻从刘庆的怀里直起身来。她温柔地将孩子抱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回外间,在刘庆对面坐下。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庆郎,”她轻声开口,声音虽然轻柔,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刘庆的心湖,“我还是不能和你走。”
刘庆愣住了,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刚刚还在憧憬着带着妻儿回成都,回京城给念儿一个完整的家,给稻花一个应有的名分。他以为,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消除,所有的误会都已经解开。
“为何?”刘庆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解地看着向稻花。
向稻花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我答应过老夫人,”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畏,“无论以后如何,我都不会再与你相见,更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老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是她给了我们兄妹一条活路。她的临终嘱托,我……不能违背。”
刘庆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握住向稻花的手,急切地说道:“稻花,你难道不懂秦将军的用心吗?她让你远离我,是因为她以为我负心薄幸,不会再回来;是因为她担心你我身份悬殊,你会受委屈!她不知道你有了孩子,她不知道我从未忘记过你!如果她泉下有知,看到念儿这么可爱,看到我历尽千辛万苦来找你,她一定会改变主意的!她是为了你好,不是为了让你痛苦一辈子!”
他的话语恳切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向稻花的心上。
向稻花听着他的话,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她知道,刘庆说的是对的。老夫人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确实是怕她所托非人,怕她陷入更深的痛苦。
可是……
她转过头,看着刘庆,泪水无声地滑落:“庆郎,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仅仅是向稻花,我还是老夫人的义女,是石砫宣慰司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老夫人一生忠义,为了大明,为了石砫,鞠躬尽瘁。她最看重的,就是石砫的安宁和族人的团结。我若跟你走了,世人会如何看石砫?会如何看马宣慰使?他们会说,石砫的女子攀附权贵,会说马家背弃了老夫人的遗愿。我不能……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整个石砫蒙羞,让老夫人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第1155章 摸黑进山
刘庆怔住了。他没想到,向稻花拒绝他的理由,竟然如此沉重,如此……无私。
她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幸福,不是孩子的未来,而是对老夫人的承诺,对石砫的责任。
“稻花……”刘庆的声音哽咽了,“难道为了这些,你就要牺牲你自己,牺牲念儿的未来吗?念儿是我的儿子,他应该接受最好的教育,应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你难道要让他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做一个普通的山民吗?”
向稻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念儿……”她喃喃地念着儿子的名字,心如刀绞。作为母亲,她何尝不想给儿子最好的?何尝不想让他认祖归宗,享尽荣华富贵?
可是,她不能。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刘庆,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庆郎,我……我做不到。我对不起念儿,也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刘庆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无比坚韧的女子,很是无力。
他知道,向稻花做出的这个决定,比跟他走更需要勇气。
他走到床边,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儿子,然后转身,对着向稻花,深深地鞠了一躬。
“稻花,”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我也要告诉你我的决定。”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我不会强迫你跟我走,但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们。我会留在四川,留在离你们最近的地方。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你们,补偿你们。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向稻花,是我刘庆的妻子;刘念,是我刘庆的儿子。无论你是否在我身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向稻花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向稻花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向稻花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嗫嚅着,那句“天色已晚,你就在此休憩吧”终究还是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这辈子流的眼泪,似乎都是为了这个男人。当年他被关进大牢,她跪在老夫人门前苦苦哀求;无数个夜里,她抱着襁褓中的念儿在深夜里痛哭。而今天,这眼泪又是为何?是为这近在咫尺却无法相守的无奈,还是为那渺茫未知的未来?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升起的明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山寨的断壁残垣上,更添几分凄凉。忽然,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浑身一颤。
天已经这么黑了!这山路崎岖难行,荆棘密布,他一个不熟悉山路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的心。她越想越怕,再也顾不得什么承诺和矜持,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下楼去。
老旧的木楼梯在她急促的脚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刚冲出吊脚楼,她就遇上了邻居牛伯。牛伯正提着灯笼,似乎在巡夜。
“稻花?这么晚了,你这是……”牛伯惊讶地看着她。
“大伯!”向稻花气喘吁吁,“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念儿,他睡着了,我去去就回!”
牛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是……刘庆回来了?他走了?”
“对,他走了!”向稻花急得直跺脚,“这夜黑山路难行,我怕他出什么意外!”
牛伯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叹了口气,摇摇头:“哎,你这丫头……刚才怎么让他走了呢?他这……”
向稻花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她满脑子都是刘庆那狼狈的身影——高高卷起的侯服下摆,被泥泞包裹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靴子,还有那疲惫不堪的神情。她朝着寨子口的方向小跑而去。
她跑到寨子头的老皂角树下,借着明亮的月光四处张望。月色虽好,但树影婆娑,哪里还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手中没有火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毅然决然地向着寨子外那条漆黑的山路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马儿的响鼻,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
向稻花浑身一震,蓦然回首。
只见老皂角树的阴影下,一人一马静静地立在那里。刘庆斜倚在树干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刘庆并未走远。他本想就此离开,但这漆黑的夜色和陌生的山路确实让他犯了难,正在树下踌躇,却没想到看到了那个身影追了出来。他本想躲起来吓吓她,却不料她如此焦急,竟要摸黑进山。
看着那个在月光下惊慌失措、却又义无反顾的身影,刘庆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填满。
向稻花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所有的担忧、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刘庆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你……呜呜……你怎么没走……”她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刘庆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紧紧地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哭了,别哭了,我还没走,没走呢。这山路太黑,我正发愁呢,你就来了。”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心中一片安宁。故意打趣道:“你看你,头发是不是又没好好洗?都有点打结了。”
这话一出,怀里的向稻花顿时一僵。她又是气又是恼,还有几分羞赧,想起自己这为了躲他,确实有些疏于打理。她气不过,张开嘴,狠狠地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第1156章 回家
“哎哟!”刘庆痛呼一声,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你还是这么狠啊!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明天我去给你摘些皂角,熬水给你洗头……”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唔……唔……你还说!”向稻花含糊不清地抗议着,脸上却飞起了两朵红云。
刘庆识趣地闭上了嘴,松开马缰,任由马儿自己走到一边啃食草叶。他双手捧起她的脸,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几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沧桑,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这皮肤倒是好多了,”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故意逗她,“看来这几年,你没怎么干农活?”
向稻花嘤咛一声,低下头,轻声道:“自你走后,我就一直在宣慰府中……大人待我很好。”
刘庆眼睛一转,故意沉下脸来:“好个马万年!竟然敢联合向大山一起欺骗我!说什么你已嫁作商人妇,远走高飞!哼,待我回去,定要砍了他的脑袋!”
果然,向稻花一听就急了,连忙抬起头,急切地辩解:“啊!你不许!大人他是……他是受我所托才这么说的!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我是怕……怕被你发现,才跑回这寨子里来的。你要怪,就怪我吧,大人是无罪的!”
刘庆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板着:“哦?那向大山也骗我,说他不知道你在哪,是不是也该一并拿下?”
向稻花又急又恼,她知道刘庆是在故意拿这事说事,可她又无可奈何,只能跺脚道:“你……你就真的要逼死我吗?大哥也是为了我好!”
刘庆看着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柔声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怎么会怪他们?我还要感谢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你和念儿。”
向稻花被他这一吻弄得满脸通红,将头埋在他胸前,声音细若蚊蝇:“那你……今晚还走吗?”
刘庆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中一动,拦腰将她横抱起来,引得她一声惊呼。
“走?我还能去哪?”他大笑道,“当然是——回家!”
向稻花被他抱在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急道:“马!你的马!”
刘庆看了一眼那匹正在悠闲吃草的马,毫不在意地笑道:“不管了!让它自己待着吧,反正现在它有点碍事。”
刘庆抱着向稻花,大步流星地冲向那座熟悉的吊脚楼。此刻的他,哪里还顾得上那老旧的楼梯能否承受两人的重量?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电,在楼梯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几乎是“窜”上了二楼。
这久别重逢的激情,如同干柴烈火,早已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夜,定要让这个倔强的女子,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砰”的一声,他用脚带上了房门,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怀中玉人放下时,屋内却传来一声轻咳。
刘庆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昏暗的屋里,牛伯正提着灯笼,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们。老人眨了眨眼,目光在刘庆那身虽然狼狈却难掩华贵的侯服和向稻花羞红的脸庞上来回扫视,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姑爷回来了?啧啧,姑爷,你这是……发达了啊!”牛伯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刘庆顿时尴尬不已,抱着向稻花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怀里的向稻花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张开嘴,狠狠地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咬了一口。
“嘶——”刘庆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还得挤出笑容,讪讪地对牛伯道:“牛伯,好……好啊。”
牛伯是个识趣的人,见这小两口这般模样,哪里还看不出门道?他连忙打着哈哈,一边往楼下退,一边说道:“姑爷回来就好,好,好……那个,念儿我已经哄睡了,睡得可香了。你们……你们忙,你们忙,老头子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刘庆回话,便拎着灯笼,哈哈大笑着下楼去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听着牛伯的脚步声远去,刘庆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装鸵鸟的女子,轻声道:“好了,人走了,应该松口了吧?再咬下去,我这胸口就要被你咬穿了。”
向稻花这才松开嘴,抬起头,一张脸红透了,又羞又恼地捶了他一下:“都怪你!这下好了,被牛伯看了笑话,明天全寨子的人都知道了!”
刘庆看着她这副娇嗔的模样,心中爱极,轻笑道:“知道又如何?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怕什么?时候不早了,娘子,我们休息吧。”
说着,他便要将她往床边带。
向稻花却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声音细若蚊蝇:“不,不……你睡外间,我不要……”
刘庆哪里肯依?他放下她,却依旧紧紧将她圈在怀里,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呼吸可闻。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摩挲着她的鼻尖,眼神炽热而深情。
向稻花被他看得眼神迷乱,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却还是残存着一丝理智,低声哀求道:“不要……念儿还在里屋,一会看见了……”
刘庆瞟了一眼里屋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睡着了,小孩子觉沉,雷打不醒。”
话音未落,他的大手已经探入,向稻花浑身一颤,想要抗拒,身体却早已化作一滩春水,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
这一夜,久未修缮的吊脚楼仿佛焕发了生机,规律性的“吱嘎”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低吟,在寂静的山寨里回荡。
寨子里的狗似乎也被这异样的动静惊扰,此起彼伏地吠了一夜,连天上的月亮都羞得躲进了云层,不敢再看这人间的春色。
向稻花依偎在刘庆宽阔的胸膛上,轻轻地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的身子。她的脸上还带着激情的红晕,眼神迷离。
第1157章 参见夫人
“你讨厌死了……”她低声嗔怪道,却满是甜蜜。
刘庆搂紧了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轻声道:“等我这几天忙完了公务,我们就一同回去。”
怀中的人儿身体微微一僵。在长长的沉默后,就在刘庆以为她又要像之前那样坚决反对时,她却轻叹了一声。
“你太坏了……”她抬起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有意这么大动静的吧?这下好了,全寨子的人都知道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这里呆下去?”
刘庆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这正是他的目的,他要断了她的后路,让她除了跟他走,别无选择。
向稻花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气不过,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拧了一下,随即又有些茫然地问道:“可我就是个村妇,如何出得你的侯府?再说了,郡主……天下皆知,我去了,又算什么呢?”
刘庆收起了笑容,将她搂得更紧,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稻花,那你觉得,是应该在乎自己,还是应该在乎天下人?我说过,你是我的娘子,就永远都是。你未必还想再嫁人?有我刘庆在,这天下谁敢娶你?”
向稻花蹙起眉头,认真地说道:“我从未想过再嫁人。有了念儿,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再说了,马大人也一直照顾我,我还有兄长……”
“你还有夫君!”刘庆打断了她,“你的男人还没死,还轮不到别人来照顾你!”
向稻花连忙伸手掩住他的嘴,嗔怪道:“你胡说什么啊!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刘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柔声道:“那你跟我走。”
向稻花的目光闪烁着,有些犹豫:“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刘庆蹙眉道,“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她们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也愿意接纳你和念儿。”
向稻花眼神迷乱地看着他,自卑地说道:“我比她们都不如啊……她们是金枝玉叶,我只是个山野村妇……”
刘庆叹了口气,知道她心中的芥蒂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他故意板起脸,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不过,我也不管你如何想,大不了,我让高得捷派兵把你‘捉’回去!”
向稻花瞪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这么霸道?动不动就要拿人。哼,那个呆呆的、什么都听我的刘庆,还是你吗?”
刘庆心里一动,捧起她的脸,深情地说道:“是我,一直都是我。无论我是平虏侯,还是当初那个失忆的刘庆,一直都有你。”
向稻花听着他的话,莫名的流下泪来。她靠在他的胸口,哽咽道:“我怕的是,你不再是那个刘庆了;我怕的是,你只是为了弥补,却已经记不得我们之间的感情了;我怕的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进入过你的世界……”
刘庆明白了她心中的不安。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会的,不会的。既然上天让我们成了亲,我就不会负你。唯一遗憾的,是我给不了你正室夫人的名分,这一点,我对不住你。”
有些事是摆明了的,向稻花早已看开。她摇摇头,擦去眼泪:“我不在乎。只要你心里有我的位置,只要念儿能认祖归宗,我就满足了。”
刘庆心中既感动又心疼。他笑了起来,目光越过她,看向床里熟睡的刘念,轻声道:“要不,我们再给念儿添个妹妹?这样,他就不孤单了。”
向稻花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摇头:“不要!我只要念儿一个就够了!”
刘庆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低头亲了过去,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可由不得你……”
既然刘庆来了这个山寨,便一时半会走不了了。特别是当他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势的侯服出现在楼梯口时,整个山寨都沸腾了。村民们就算不知道“平虏侯”究竟是多大的官,也知道这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向稻花也翻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崭新土家布裙,精心梳妆打扮。山寨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杀猪宰羊,宴请宾客。
刘庆此行轻装简从,身上并未带多少金银细软,看着向稻花为了招待乡亲们忙前忙后,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好在向稻花拿出了自己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又是打赏帮忙的邻里,又是置办酒席,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在这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刘庆暂时忘却了朝堂的纷争和天下的重任,与妻儿度过了平静而温馨的三日。
刘庆终于带着妻儿,踏上了出山之路。向稻花一步三回头,看着那座生活了多年的吊脚楼,眼中充满了不舍。
而在石砫城中,等得焦躁不安的高得捷,早已是望眼欲穿,甚至几次三番想要点兵进山搜寻。当他终于看到刘庆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身边还跟着那个温婉的女子和虎头虎脑的男孩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忙带着亲兵迎了上去。
“末将高得捷,参见侯爷!侯爷,您可算回来了!”高得捷的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刘庆微微一笑,将身边的向稻花轻轻往前推了推,朗声说道:“高总兵,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向稻花,是本侯失散多年的妻子。这个,是本侯的儿子,刘念。”
高得捷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心中顿时了然。他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参见夫人!参见小公子!”
高得捷那一声洪亮的“参见夫人”,在向稻花心中炸开。她脸颊绯红,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刘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她的身份,这是真的要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马万年带着几名属官,神色慌张地策马赶来。他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恐:
“下官马万年,参见侯爷!下官……下官来迟,请侯爷恕罪!”
第1158章 吓唬
刘庆看着这位石砫宣慰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故意板起脸,沉声道:“马大人,你可知罪?”
这一声质问,如同重锤般砸在马万年心头。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下官知罪!下官不该欺瞒侯爷,谎称稻花……谎称夫人已嫁人远行。下官罪该万死,请侯爷责罚!”
看着马万年诚惶诚恐的样子,向稻花心中不忍。她轻轻扯了扯刘庆的衣袖,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庆郎,你别吓唬大哥了。”
说着,她快步走到马万年面前,伸手虚扶:“大人,快起来吧。庆郎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马万年偷偷抬眼瞟了刘庆一眼,见他脸上并无真正的怒色,这才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下官着实不应该欺骗侯爷,实在是……实在是……”
“罢了。”刘庆摆了摆手,刚想端起侯爷的架子说几句场面话,却见向稻花又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提醒。
刘庆顿时气势一泄,连忙改口,脸上堆起笑容:“啊,那个……马大人,既然你是稻花的义兄,那自然也是我刘庆的兄长。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刚才那些话,都是玩笑,玩笑而已,哈哈!”
马万年看着刘庆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连忙躬身赔笑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与侯爷称兄道弟。”
向稻花在一旁柔声道:“大哥,如今我和庆郎团聚,倒还真得叫你一声大哥了。否则有些人啊,又要不讲情面了。大哥,你真的别担心,庆郎对你唯有感激之意,感激你和老夫人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他刚才真的是在跟你开玩笑。”
马万年讪讪地笑了笑,心有余悸地说道:“侯爷就算是开玩笑,下官也得当真啊。这……这君威难测……”
刘庆闻言,故意提高声音,佯怒道:“马万年!你若再是‘下官’、‘下官’的,我可真要拿出侯爷的架子来了!以后,私底下你就叫我一声兄弟,或者妹夫,都行!”
马万年看着刘庆那故作严肃的眼神,刘庆这是真心将他当成了自己人。他不再推辞,拱手道:“多谢侯……多谢兄弟了!”
“这就对了嘛!”刘庆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马万年的肩膀。
笑罢,刘庆转头对高得捷吩咐道:“高将军,石砫宣慰司这边,以后就放心交给马大哥操持便是。他是秦老将军的嫡孙,忠勇可靠,对川东地形和民情了如指掌。你以后在军事上多与他配合,政务上不必过多干预。”
高得捷连忙抱拳领命:“诺!末将遵令!马宣慰使,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马万年连忙还礼:“高将军言重了,万年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将军,守好川东门户。”
一番寒暄后,马万年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说道:“侯爷,如今您大事已了,不妨入城一叙?府中已备下薄酒,为侯爷和夫人接风洗尘。”
刘庆点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正有此意。我这次来,除了寻回稻花和念儿,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要去秦老将军灵前,上一炷香。”
提到祖母秦良玉,马万年的神色也立刻肃穆起来:“侯爷有心了。祖母在天之灵,若知道侯爷今日成就,也定会欣慰的。”
一行人进入石砫城,径直来到宣慰司后院的祠堂。祠堂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秦良玉的灵位。
刘庆从马万年手中接过三炷清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凝视着灵位上那个名字,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敬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三鞠躬大礼。
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当以此大礼相谢。
于公,若非当年秦良玉在川东牵制张献忠,四川局势将更加糜烂;若非她深明大义,派人给高名衡送信,自己恐怕还困在这山寨之中,不知何时才能重掌大局,平定四川之害。
于私,是这位传奇的女将军,在他失踪后收留了向稻花兄妹,给了他们庇护之所;是她临终前仍不忘叮嘱马万年善待稻花,保住了他刘庆的血脉。
他想起秦良玉的一生,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地位低下的时代,她以女儿之身,披甲上阵,保家卫国,最终成功封侯,名垂青史。无论是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还是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她都无愧于“民族英雄”四个字。
只可惜,岁月不饶人,英雄终有迟暮之时。这位叱咤风云的一代女将,终究还是没能看到天下太平的这一天。
“老将军,”刘庆在心中默默说道,“您放心,四川有我刘庆在,绝不会再让贼寇肆虐。稻花和念儿,我也会好好照顾,绝不会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您安息吧。”
上完香,刘庆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向稻花和马万年,沉声道:“老将军一生忠义,是我辈楷模。她的功绩,朝廷不会忘,天下人也不会忘。”
马万年和向稻花闻言,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刘庆牵起向稻花的手,“这里就是你的娘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向稻花紧紧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她再也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了。她有丈夫,有儿子,还有一个强大的娘家。
返回成都的一路,刘庆特意放慢了速度,一来是照顾年幼的刘念,二来也是想让向稻花慢慢适应从山寨到侯府的身份转变。
然而,向稻花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在山野间长大的女子,有着惊人的韧性和体力。
她不仅没有叫过一声苦,反而将念儿照顾得妥妥帖帖。若不是为了迁就孩子的节奏,她纵马疾驰跟上队伍,竟也不在话下。
这一幕,让随行的高得捷也不得不高看一眼这位新晋的“夫人”。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山野村妇,如今看来,这位夫人的坚韧与干练,丝毫不输男子,甚至比许多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更令人敬佩。
第1159章 呆坐一夜
当队伍抵达成都蜀王府时,朱芷蘅早已得到了消息。她带着桃红以及府中上下所有仆役,大开中门,亲自在府门前迎接侯爷归府。
这不仅仅是一场迎接,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向全成都、乃至全天下表明,平虏侯府正式接纳向稻花母子的姿态。
马车停稳,刘庆率先下车,然后转身,亲自将向稻花和念儿扶了下来。
向稻花站在那气势恢宏的王府大门前,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和朱芷蘅那虽然单薄却气度雍容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这一路走来,她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那种身份悬殊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她有些紧张。
然而,当她看到朱芷蘅那温和的笑容时,心中的紧张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这位正室夫人,身形虽然单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是病体初愈,但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的敌意,反而带着一丝让人安心。
两个女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向稻花便微低下头,按照礼数,恭敬地行了一礼:“妾身向稻花,见过夫人。”
朱芷蘅微笑着上前,亲手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早就听相公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想我入川这一路,颠簸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而你却能带着念儿,与相公纵马数日,面不改色,可真让我好生佩服。”
向稻花闻言,心中一惊,随即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想到,这位身份高贵的郡主,竟然如此平易近人,一开口不是立规矩,而是真诚的夸赞。
她连忙说道:“夫人过奖了。妾身不过是山野之人,皮糙肉厚,空有一身死力气罢了,哪里比得上夫人金枝玉叶,知书达理。”
朱芷蘅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向稻花身边的刘念身上。小家伙虎头虎脑,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娘,一点也不怕生。
朱芷蘅蹲下身子,平视着刘念,柔声道:“这就是念儿吧?长得真壮实,眉眼间和相公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稻花妹妹,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这一声“妹妹”,让向稻花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她松开手,轻轻推了推刘念,低声道:“念儿,快叫大娘。”
刘念看着朱芷蘅,小嘴一咧,露出两颗小虎牙,脆生生地喊道:“大娘!你真漂亮!”
这句话,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让朱芷蘅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她本就喜欢孩子,此刻听到这童稚的赞美,更是心花怒放,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
“哎!念儿真乖,这小嘴真甜!”朱芷蘅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莹润的玉佩,亲手系在刘念的腰间,“这是大娘给你的见面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能保我们念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那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温润的光泽映衬着刘念红扑扑的小脸,更显可爱。
向稻花见状,连忙道:“夫人,这太贵重了,小孩子家,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朱芷蘅站起身,拉着向稻花的手,正色道,“他是相公的儿子,是这侯府的公子,什么好东西受不起?再说了,这是我给孩儿的一点心意,你就别推辞了。”
刘庆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最担心的后院不宁,在这一刻,似乎已经烟消云散。
“好了,别在门口站着了。”刘庆走上前,一手牵起朱芷蘅,一手牵起向稻花,“都进去吧。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朱芷蘅笑着点头,对向稻花道:“妹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院子,就在我隔壁,这样我们姐妹走动也方便。走,我带你去看看。”
“有劳夫人了。”向稻花感激地说道。
“还叫夫人?”朱芷蘅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以后没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向稻花看着朱芷蘅真诚的眼睛,心中一暖,轻声唤道:“姐姐。”
“哎!”朱芷蘅响亮地应了一声,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走进了王府大门。
蜀王府后院,刘庆站在庭院中,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残月,心中五味杂陈。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堂堂平虏侯,竟然会有无处可归的一天。
这一夜,他成了两个女人互相谦让的“皮球”。
先是朱芷蘅为了向稻花安心,大度地将他推去陪向稻花;结果到了向稻花那里,这个实心眼的女子却以“连日赶路,身子乏了”为由,硬生生又将他推出了门外。
这下可好,夜已深沉,他却只能在这后院之中,对着那轮残月,抒发着内心的“悲愤”。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刘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府里,能在这时候悄无声息靠近他的,也只有她了。
“这夜里风寒,你身子刚好些,出来做什么?”刘庆转过身,看着披着一件斗篷的朱芷蘅,语气中带着责备。
朱芷蘅走到他身边,轻轻依偎着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笨蛋,你就打算在这院子里呆坐一夜?”
刘庆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你推我到她那,她又不让进门,我不在这,还能去哪?”
朱芷蘅轻笑一声,将他拉着环抱住自己,嗔怪道:“那你就不知道回来?难不成,还真要我这个做妻子的,三催四请不成?”
刘庆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我这不是怕你已经休息了吗?再说了,你身子弱,需要好好静养。”
“就会说些好听的来哄我。”朱芷蘅白了他一眼,随即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声音也变得低不可闻,“不过,妾也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成亲这么久了,却还未行夫妻之实……”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道:“若你不嫌弃妾这病弱之躯,不如……今夜就……”
刘庆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模样,摇了摇头:“芷蘅,你现在身子还弱,气血两亏,不宜劳累。这事,不急,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
第1160章 公器私用
朱芷蘅闻言,化为深深的惆怅。她轻叹一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还记得阿普所言吗?”
刘庆蹙眉:“阿普?他说了什么?”
朱芷蘅的声音有些飘忽,有些苦涩:“阿普曾言,妾此次虽大难不死,应当无虞了,然身子亏空得厉害,恐怕……恐怕日后不能再有后代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庆:“可我想试试。我不想……不想连一次做母亲的机会都没有。”
刘庆皱起眉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能生育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阿普的话,未必就是定论。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众多,或许还有办法。我会想办法的。”
朱芷蘅摇摇头,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你不必再这般费心了。如今朝中,对于你为了妾身遍寻名医,还南下之事,已经有人不满了。若你再为了此事大动干戈,岂不是授人以柄,说你公器私用?再严重点,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你把陛下置于何处?”
她看着刘庆:“我在乎的,不是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而是你的名声,你的前程。我也想好了,虽然我想试试,但就算妾真的无法为相公诞下子嗣,我也无悔。如今家中子嗣已有,他们都是你的骨肉,也都是我的孩子。”
她的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妾倒想,等我们返京之后,将孩子们全部集合起来,好生培养。无论是谁生的,都是刘家的血脉,也都是妾的孩子。只是啊……”
她顿了顿,有些遗憾地笑了笑:“只是现在还没有一个闺女,总觉得有些差强人意。”
刘庆看着她如此豁达,笑了笑,打趣道:“怎么?你是打算当孩子们的师傅了吗?”
朱芷蘅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道:“那有何不可?就好像我看这念儿,虎头虎脑,精力充沛,将来必定是一员猛将。还有稻花妹妹,她那身子骨,可真让妾羡慕不已,一看就是能生养的。”
刘庆低声道:“确实,稻花她……身体是极好的。”
朱芷蘅闻言,脸上红晕更甚,轻轻捶了他一下:“妾可不能如她那般了。不过……”
她抬起头,迎上刘庆的目光,脸上红晕一片,声音虽轻:“妾当以一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妾也想为相公,留下一点血脉。”
刘庆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刘庆从未觉得,男女之事竟能如此令人小心翼翼,又如此耗费心神。他整夜都在关注着怀中人的反应,每一个动作都生怕让她有半分不适。
当一切归于平静,他躺下时,朱芷蘅轻轻依偎过来,一丝歉意和羞涩:“对不住了,相公……我……我是不是很笨拙?”
刘庆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落在枕边的青丝,低笑道:“不要这样说。你未经人事,这般反应再正常不过。倒是我有些孟浪了,可曾弄疼你?”
朱芷蘅在他怀里轻轻摇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没有……原来,这般美好。”
她的声音轻如蚊蚋,轻轻搔动着刘庆的心弦。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窗外传来刘念清脆的童声,似乎在和桃红追逐嬉戏。那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睡梦中的刘庆。
他睁开眼,便看到朱芷蘅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美目,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快起来!”朱芷蘅推了推他,脸上红霞未褪,有些羞急,“这都什么时辰了?若是让稻花妹妹看到了,多不好……”
刘庆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她重新圈进怀里,故意拖长了语调:“有什么不好的?你我夫妻,同床共枕,天经地义。再说了,稻花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你还说!”朱芷蘅被他这话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拧了一下,“就算稻花妹妹不介意,我这做姐姐的,也不能……不能这般不知节制,让人看了笑话。”
刘庆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心中爱极,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柔声道:“好好好,起来,这就起来。不过,你身子不适,就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来照顾你就是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朱芷蘅的脸更是红得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拉起被子,将自己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嗔怪地瞪着他:“你……你不要再说了!什么身子不适……让人来照顾……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
刘庆看着她这副娇羞无措的样子,更是乐不可支,爽朗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哈哈哈,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是我考虑不周,忘了我们家芷蘅脸皮薄。”
他一边笑着,一边利落地起身穿衣。朱芷蘅躲在被子里,听着他穿衣的窸窣声,偷偷探出头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刘庆穿戴整齐,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念儿那小子在闹什么。若是饿了,就让桃红给你送些吃的进来。”
朱芷蘅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嗯……你去吧。”
刘庆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正好,刘念正骑在桃红背上,玩着“骑马”的游戏,看到刘庆出来,立刻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抱!”
刘庆大步上前,一把将儿子举过头顶,引得小家伙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他抱着儿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家,这就是家的感觉。
而在房内,朱芷蘅听着门外父子俩的欢声笑语,将脸深深埋进还残留着刘庆体温的被子里,嘴角的笑容,久久不曾散去。
桃红抱着刘念站起身来,向刘庆轻声问道:“相公,要用早餐吗?厨房已经备好了。”
第1161章 魑魅魍魉
刘庆将儿子放下,让他自己去玩,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问道:“稻花呢?她吃过了吗?”
桃红答道:“向娘子应该正在偏厅用餐吧……”
话音未落,就见向稻花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显得格外精神。
“相公。”向稻花走到近前,福了一福。
刘庆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昨夜休息可好?念儿没闹你吧?”
向稻花闻言,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她走近几步,几乎贴到刘庆身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嗔怪道:“你还问!昨夜你和姐姐那边……哼,你对她就是轻风细雨,对我就是狂风暴雨,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刘庆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刮,同样压低声音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哪种?是轻风细雨,还是……狂风暴雨?”
向稻花被他问得俏脸更红,闪过一丝狡黠,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飞快地说道:“我喜欢……你喜欢的。”
这句话声音虽轻,却带着万种风情,让刘庆心头一荡。
一旁的桃红看着两人咬耳朵,一脸茫然,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相公,向娘子,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风啊雨啊的?我怎么听不懂?”
刘庆哈哈大笑,一把将桃红也揽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私语了几句。
桃红一听,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像被烫到一样从刘庆怀里跳开,指着两人,又羞又恼地说道:“你们……你们好无耻啊!大白天的,说这些……说这些羞人的话!”
刘庆看着桃红羞愤的样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向稻花也忍不住掩嘴轻笑,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刘庆止住笑,整理了一下衣袍,“我先去用早餐,一会儿还要去巡抚衙门处理公务。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向稻花和桃红连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相公放心去吧。”
刘庆在蜀王府的日子,并未因后院的和谐而变得清闲。相反,随着他坐镇成都的消息传开,西南五省的军政事务如同雪片般飞来。巡抚衙门的门槛几乎被各地官员踏破,而来自京城的密信,也愈发频繁。
刘庆放下手中那封来自京城高名衡的密信时,眉宇间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信中的内容,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钱谦益、阮大铖这些江南士绅的领袖,在“学子叩阙”的闹剧失败后,果然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愚蠢地正面攻击新学,而是将矛头对准了他刘庆本人。
“久居外藩,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这十二个字,字字诛心,是悬在每一个权臣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让他警惕的是,高名衡在信中提及,一些北方的勋贵和藩王,似乎也与这股反对势力有了暗中眉来眼去的迹象。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刘庆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长叹。他深知,自己每一步都在切割着旧有利益集团的腐肉。这些人,怎么可能不反扑?
不过,高名衡的信中也透露出一种老谋深算的沉稳。这位内阁首辅与刘庆的想法不谋而合:暂不返京。
就让那些魑魅魍魉继续跳吧。高名衡在信中直言,他对南明时期留存下来的那些官员,尤其是东林余孽和阉党残余,一个也不相信。之所以还让他们留在位置上,不过是无奈之举,大明历经战乱,人才凋零,这些旧官僚虽然贪腐无能,但至少还能维持基本的行政运转,若是连根拔起,朝廷立刻就会瘫痪。
“有老师在京城坐镇,有天下兵马在我手中,这些人就算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浪花。”刘庆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稍安。
有了高名衡这颗定海神针,刘庆便安心在成都住了下来。他的目光,从波谲云诡的朝堂,转向了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
西南五省,四川为重。这里被称为“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是大明最重要的粮仓之一。相比于动不动就黄河泛滥、赤地千里的河南、山东等地,四川的自然条件要好上太多。
“只可惜,四川的平原着实太少了些。”刘庆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那被群山环绕的成都平原,微微蹙眉。盆地周围连绵的群山,既是天然的屏障,也限制了农业的进一步扩张。
但这难不倒他。他手指划过沙盘上那些代表丘陵和山地的区域:“平原不够,山地来凑。大力发展梯田,推广耐旱高产作物,如番薯、玉米。这些作物,不仅能在山地生长,产量也高,足以养活更多人口。”
人口,才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源。
然而,在规划未来的同时,一丝隐忧始终萦绕在刘庆心头。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陛下……日渐长大了啊。”
小皇帝朱慈延,如今应该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了。每日坐在金銮殿上,听着大臣们奏报国事,看着自己这个“平虏侯”权倾朝野,他会怎么想?
刘庆苦笑一声,心中涌起一丝愧疚。这一年多来,他忙于新政,确实有些疏忽了对小皇帝的关注和教育。虽然他自问忠心耿耿,绝无篡逆之心,但“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是千百年来无法破解的死局。
“但愿……老师能教导好他吧。”刘庆心存侥幸地想。高名衡不仅是内阁首辅,也是小皇帝的老师。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帝师在,小皇帝应该不会走上猜忌功臣的老路。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自己的政治遗嘱和未来规划。
“臣,平虏侯刘庆,谨奏:臣本布衣,蒙先帝知遇之恩,得以执掌权柄,匡扶社稷……然,臣深知,权臣久居上位,非国家之福。臣拟于陛下年满十六岁亲政之时,即行归政。此后,臣将解甲归田,不问政事,唯愿天下太平,陛下圣明……”
第1162章 水土养人
写到这里,刘庆的笔锋顿了顿。他并非真的想“解甲归田”,那只是给天下人看的姿态。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强大的大明。而要实现这个理想,他必须从制度上进行彻底的改革。
而改革的突破口,就是教育。
他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朱芷蘅正带着刘念在玩耍,向稻花则在一旁晾晒着衣物。这一幕温馨而平静,是他想要守护的美好。
“旧有的体制,必须推倒重来。”刘庆喃喃自语,“科举制度选拔出的,多是只会死记硬背的腐儒,他们与地方豪强勾结,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只有打破他们对知识的垄断,才能打破这个僵局。”
他想起了计划扩大的“大明格物学院”,想起了即将到来的伽利略、托里拆利等西方学者。
“新的教育体制,培养出来的将是懂科学、重实务的人才。他们不再依附于旧有的世家大族,他们的上升通道,将完全依赖于朝廷,依赖于新政。”刘庆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当这批新人成长起来,占据朝堂和地方的要津时,那些旧势力,将不攻自破。”
这是一个长远的计划,可能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看到成效。但他有耐心,也有决心。
“陛下,”刘庆看着北方,看到紫禁城中的那个少年,“希望你能明白臣的苦心。臣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给你留下一个强盛的帝国,一个不需要权臣也能运转自如的帝国。”
他重新拿起笔,在奏章的末尾,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一个权臣,更是一个帝国的设计师,一个试图为这个古老文明寻找出路的探索者。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的御书房内,少年天子朱慈延,正对着高名衡,问出了一个让这位老臣心惊肉跳的问题:
“高师傅,平虏侯……他什么时候回来?朕,有些想他了。”
高名衡看着小皇帝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成都蜀王府,烛火摇曳,将刘庆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刚刚拆阅了苏茉儿的密信,作为“黑旗”组织的统领,苏茉儿的消息网遍布天下,她的信,往往能揭示出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然而,这封信的开头,却让刘庆感到一丝意外,甚至是不悦。
信的前半部分,写的竟是他与布尔布泰的那个私生子,博果敢。
刘庆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于这个儿子,他始终缺乏亲近感。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源于那个过于精于算计的母亲。
布尔布泰当年产下“意外之子”,并冠以“皇太极遗腹子”甚至“多尔衮遗腹子”的模糊身份,本身就是一步险棋。
这在刘庆看来,不仅是一种情感上的绑架,更带着一种隐隐的要挟意味:提醒他不要改变对满清残余势力的既定政策。
“哼,算计到骨子里了。”刘庆冷哼一声。
苏茉儿在信中却含蓄地劝诫,要他“对博果敢还是要重视一些”。她甚至轻描淡写地提到,博果敢到了京城,因未见到他这个父亲而“颇为想念”。
这话看似寻常,却让刘庆疑窦丛生。苏茉儿是何等谨慎之人,绝不会无的放矢。她特意在密信中提及此事,绝非仅仅是传达一个孩子的思念之情那么简单。这其中,是否隐藏着某种暗示?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部分,转向了朝堂局势。苏茉儿的分析与高名衡不谋而合:京城的风波,背后确实有江南士绅集团的影子。但这并没有让刘庆感到惊讶,真正让他警惕的,是苏茉儿提到的另一个人——吴三凤。
“吴三凤驻军福建、江南、两广之地,十万大军虽然分散,但也着实要小心为上。”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刘庆的神经。吴三凤,被刘庆委以重任,镇守东南。此人手握重兵,控制着大明的财赋重地,却已久未向他详细禀报军务了。
苏茉儿的情报更为具体:“吴三凤如今虽然加强军练,但他府上每夜笙歌,而到他府上之人尽是江南名仕,甚至还有小琉球所来之人。”
“每夜笙歌……江南名仕……小琉球来人……”刘庆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东南之地,富甲天下,也是旧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
吴三凤在那里,究竟是“镇守”,还是已经与当地的豪强士绅、甚至海外的郑氏集团勾结在了一起?
“想来这江南的水土养人啊。”刘庆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手握重兵,身处温柔富贵乡,耳边再听些阿谀奉承、挑拨离间之语,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吴三凤确实有自傲的资本。他的部队是原关宁军的一部分,战斗力强悍。除非刘庆亲自率军征讨,否则在东南那片复杂的地形上,还真不好对付他。
但刘庆并不打算现在就动他。一来,西南正处于关键时期,不宜大动干戈;二来,吴三凤目前还只是“有嫌疑”,并未公开反叛。
“不过,也不能任由他坐大。”刘庆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他想到了一个人,丁三。
丁三,他的兄弟,也是刘庆麾下最忠心之人。
刘庆提起笔,笔走龙蛇,开始书写给高名衡和丁三的密令。
一个全新的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明升暗降,明棋直取。”
他不需要玩阴的。以他平虏侯的身份,以大明朝廷的名义,堂堂正正地调动一个将领,谁能说半个不字?这就是阳谋,是权力的游戏。
他再次铺开信纸,这一次,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内阁首辅高名衡的奏章副本:
“臣刘庆谨奏:东南重地,关乎国运。吴三凤将军镇守有功,然久居外藩,恐生懈怠。为加强海防,震慑郑氏,兵部之事繁杂,臣提议,调吴三凤返京,撰兵部尚书一职,参赞军务。其东南兵权,由定北伯丁元庆(即丁三大名)接掌。丁元庆久经战阵,忠勇无双,且曾为关宁军副统领,熟悉旧部,必能胜任……刘泽清入阁。”
第1163章 抵触
这封奏章,理由冠冕堂皇:加强海防,重用功臣。将吴三凤调回京城担任兵部尚书,是“明升”,给了他更高的官职和荣誉;剥夺其兵权,是“暗降”,将他从自己的地盘上连根拔起。而让丁三接任,更是顺理成章——同出关宁军,资历战功都足够,无人可以质疑。
第二封,是给丁三的密令,但语气和内容已截然不同:
“定北伯丁元庆亲启:
兄台镇守辽东,劳苦功高。然东南局势复杂,吴三凤渐生骄纵,恐非国家之福。今已奏明朝廷,调吴三凤入京,由其兄台接掌东南兵权。此非密探之事,乃堂堂正正之师。
兄台接令后,即刻整顿兵马,挑选精骑三千,南下福建。不必遮掩,打出‘奉旨巡边,接掌军务’之旗号。若吴三凤识趣,交出兵权,入京任职,则保其富贵;若其抗命不遵……
兄台可持尚方宝剑,就地擒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此去,不仅要夺其权,更要慑其心。让东南那些心怀鬼胎的士绅看看,这大明的天,究竟是谁在做主!”
写罢,刘庆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计划,比之前的暗中监视要大气得多,也危险得多。这是一场赌博,赌吴三凤不敢公然抗旨,赌丁三的威望足以压服关宁旧部。
但他有必胜的信心。吴三凤的部队,虽然精锐,但粮饷补给都依赖于朝廷。一旦断了粮饷,再精锐的部队也会哗变。而且,丁三在关宁军中的威望亦高,许多中层将领都是他的老部下。吴三凤若敢反抗,恐怕还没等丁三动手,他自己的部下就会把他绑了送出来。
“吴三凤啊吴三凤,”刘庆看着信上的名字,冷笑一声,“你在江南听惯了丝竹管弦,可还记得辽东的风雪,你若忘了,我不介意让丁三帮你回忆回忆。”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刘庆低声自语“我倒要看看,这大明的天,究竟会不会变!”
处理完吴三凤和丁三的调令,夜已深沉。刘庆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收拾好笔墨。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向着朱芷蘅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却见屋内烛火未熄,朱芷蘅并未安寝,而是半倚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本话本,正看得入神。
刘庆皱了皱眉头,快步走过去,责备道:“不是让你早些休息吗?怎么还在看书?这烛火昏暗,仔细伤了眼睛。”
朱芷蘅放下话本,回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知道你要来啊,所以特意等你。”
刘庆心中一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啊,总是这么心思细腻。以后不必等我,自己先睡便是,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朱芷蘅作势要下床来伺候他洗漱,刘庆连忙伸手制止:“别动,我去叫人打水来便是,你不要起来,夜里凉。”
朱芷蘅被他按回床上,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子承,你可真是把我当金丝雀来养了吗?这点事我都做不得?”
刘庆一边吩咐门外候着的丫鬟去打热水,一边回头笑道:“你可不就是我的金丝雀?而且是最珍贵、最需要呵护的那一只。”
洗漱完毕,刘庆吹熄了蜡烛,上床将朱芷蘅揽入怀中。黑暗中,朱芷蘅扭动着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迷离,低声道:“小声点,一会让稻花妹妹又听到了,明儿还不笑话我。”
刘庆闻言,想起向稻花那直爽甚至有些泼辣的性子,忍不住低笑出声,故意逗她:“怕什么?她的动静比你还要大呢,指不定谁笑话谁。”
朱芷蘅羞得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两人笑闹一阵,方才平息下来。
温存过后,朱芷蘅依偎在刘庆怀里,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她察觉到,他的心绪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我看你今日脸色不太好,是朝中有什么事吗?”她轻声问道。
刘庆轻叹一声,知道瞒不过枕边人,便也不再隐瞒:“是有些事,不过无甚大事,都在掌控之中。”
朱芷蘅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手指轻轻捋着他下巴上的胡须,柔声道:“我觉得不会是小事。你总是这样,喜欢什么都自己扛,把所有的压力都藏在心里。我是你的娘子,难道不能为你分担一二吗?”
刘庆心中一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无奈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是有些事,其一就是苏茉儿来信,提到了那个博果敢,言语间有些蹊跷,我觉得她似乎有什么隐情没说;再有就是吴三凤,如今在东南有些忘形了,与江南士绅和海外势力勾勾搭搭,我已经作了安排,让丁三南下接替他的兵权。”
朱芷蘅静静地听着,对于国事,她并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国事方面,我一个小女子不关心,也不懂。但我相信,有你在,这天就塌不了。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关于博果敢,我倒觉得,我们确实要好好关照一些才是。”
刘庆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朱芷蘅继续说道:“你想啊,他娘亲远在海外,他从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从未接触过中土文化,想来还是鞑子的习俗。再加之,你把他们从辽东赶到东瀛,那苦寒之地过来,估计日子也不好过。如今他回来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又是你的骨肉,还是要好好照顾为是。若是放任不管,或者心存芥蒂,反而容易让他走上歧路。”
刘庆心中有些烦躁,那种对博果敢莫名的抵触情绪又涌了上来:“我也不知道为何,一提及这个名字,心里就不舒服。怀远我都没有这种感觉。”
朱芷蘅心思玲珑,一语道破了关键:“恐怕你是因为他母亲才这样的吧?你厌恶布尔布泰的算计和手段,便将这种情绪投射到了孩子身上。”
刘庆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朱芷蘅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或许吧。那个女人心思太深,手段也狠,我实在不愿与她再有过多牵扯。”
第1164章 找到了
朱芷蘅轻抚着他的脸颊,安抚道:“你啊,别把自己的儿子想得太坏了。他毕竟流着你的血,是你的儿子。大人的恩怨,不该让孩子来承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将他好好教养成人,让他明事理、知忠义,将来或许还能成为你的臂助,而不是隐患。若是放任自流,被有心人利用,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刘庆听着妻子的话,朱芷蘅说得有理。无论他与布尔布泰之间有何恩怨,孩子是无辜的。而且,从政治角度考虑,将一个有自己血脉的、培养成忠于大明的人才,确实比让他成为一个威胁要好得多。
他点了点头,心中的决定渐渐清晰:“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待我这边事了,返京之后,还是让他进学堂才是。他也十来岁了,仅比大子小几个月,正是读书明理的年纪。但愿……是我多想了。”
朱芷蘅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重新依偎进他怀里:“这就对了。”
北印度洋的季风呼啸着,卷起滔天巨浪。然而,一支由三十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却在这狂暴的海面上劈波斩浪,以惊人的稳定性和速度向西挺进。
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丁四身披黑色大氅,腰间挎着绣春刀,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任凭风浪吹打,岿然不动。他手中紧握着南怀仁历尽艰辛传递回来的海图,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前方那片未知而又充满敌意的海域。
他能站在这里,执掌这支大明最精锐的远洋舰队,只有一个原因,刘庆的信任。他曾是刘庆最锋利的刀,从亲军统领到“黑旗”组织令人闻风丧胆的江南总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庆将这把最锋利的刀,指向了西方。
他奉行的,是刘庆那句冷酷至极却也清晰无比的命令:“沿途不再温和,但凡敢阻拦之船,直接击沉。用坚船利炮,敲开西大陆的大门。不要请,只要人,但凡有名望的学者、工匠,直接抓回大明!”
这是一道赤裸裸的强盗逻辑,却也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最有效的法则。
“报告!左舷发现不明船队!五艘,悬挂奥斯曼帝国新月旗!”了望哨的嘶吼声穿透风浪传来。
丁四举起千里镜,冰冷的镜片中映出五艘奥斯曼桨帆战船的轮廓。那些船只凭借风帆和巨桨,在海面上灵活穿梭,船首的冲角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显然来者不善。
“传令,”丁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破浪’、‘定远’两舰前出,使用开花弹,无需警告,直接攻击。其余各舰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是!”
旗语翻飞,汽笛长鸣。两艘巨大的蒸汽明轮战舰如同被惊醒的洪荒巨兽,巨大的明轮猛烈击打水面,激起冲天水雾,以远超帆船的速度脱离编队,迎头冲向敌舰。
奥斯曼人显然从未见过这种不靠风帆也能高速逆风航行的钢铁怪物,阵型出现了一丝慌乱。但他们仗着己方船小灵活,依旧悍不畏死地试图靠近,准备进行他们擅长的接舷战。
然而,他们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开火!”
随着“破浪”号舰长一声令下,两艘战舰侧舷的炮窗齐齐打开,数十门经过格物院改良的后装线膛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这一次,射出的不再是实心弹,而是内部填充了烈性炸药的开花弹。
“轰!轰!轰!”
炮弹精准地落在奥斯曼战船周围,猛烈爆炸。冲天水柱夹杂着木屑和残肢断臂腾空而起。一艘奥斯曼战船的船首被直接命中,瞬间被撕成碎片,燃起熊熊大火,迅速倾覆。
其余四艘战船也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船帆起火,桨橹折断。
“第二轮,齐射!”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蒸汽战舰迅速调整角度,第二轮炮火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短短一刻钟,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木板、挣扎的落水者和熊熊燃烧的残骸。五艘奥斯曼战船,全军覆没。
丁四放下千里镜,面无表情:“继续前进。清理战场?不必了,留给鲨鱼吧。”
这就是他的风格,也是刘庆想要的效果。他要让整个印度洋,从阿拉伯海到红海,只要听到大明舰队的汽笛声,就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一个月后,波斯湾,阿拉伯河入海口。
舰队缓缓驶入这片浑浊的水域。根据南怀仁海图上精确的标记,那两艘因枯水和伏击而被迫搁浅的巨型运输舰“乘风”号和“扬威”号,就隐藏在这片三角洲的沼泽深处。
“大人,前方水道复杂,水深不足,大型战舰无法通行。”向导的声音带着忧虑。
丁四看着海图上那如同迷宫般的河道标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舰队主力在此抛锚,建立防线,封锁整个波斯湾出口。‘镇海’号利用其强大的蒸汽动力,拖拽所有小艇和工程船只,组成一支精干的探险队,随我进入内河。”
他顿了顿,补充道:“陆战队全员随行,携带全部轻重武器。若遇任何阻拦,无论是部落武装还是奥斯曼驻军,一律格杀勿论!”
数十艘小艇被钢缆串联,在“镇海”号蒸汽绞盘的巨大拉力下,如同一支钢铁蜈蚣,逆流而上,驶入了危机四伏的阿拉伯河。
两岸是荒凉的沙漠和茂密的芦苇荡,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丁四站在首艇之上,手中的火枪始终指着岸边的阴影处。
航行了两天两夜,克服了无数浅滩和暗流。终于,在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湾处,前方传来了斥候激动的信号。
“大人!找到了!是‘乘风’号和‘扬威’号!”
丁四举起千里镜,心脏猛地一跳。只见三艘如山岳般的巨舰,静静地卧在河滩之上。虽然船体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和鸟粪,桅杆折断,帆布破烂,但那庞大的身躯和坚固的龙骨,依然昭示着它们曾经的辉煌与强大。
第1165章 什么是真正的水师!
“好!好!好!”丁四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侯爷果然神机妙算!有了这三艘船,我们就能将整个欧洲的图书馆和兵工厂都搬回大明!”
就在这时,岸边的芦苇丛中传来一阵异响。陆战队员们立刻举枪瞄准,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别开火!是自己人!”一个嘶哑、激动,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
只见十几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眼神却如饿狼般锐利的士兵,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他们身上穿着早已破烂不堪却依稀可辨的大明军服,手中的火枪虽然老旧,却擦得锃亮。
为首的一名百户长,踉跄着冲到河边,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和丁四那熟悉的身影,这个在敌人围困、疾病折磨下都未曾掉泪的硬汉,此刻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卑职……大明水师百户张诚,参见丁大人!卑职等奉命留守,在此守候一年零四个月,击退土人袭击十七次,病死三人,战死五人……终于……终于把援军盼来了!”
丁四跳下小艇,大步上前,一把将这位忠诚的百户长扶起。看着他们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和身上累累的伤疤,即便是心如铁石的丁四,此刻也不禁动容。
“辛苦了!兄弟们!”丁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紧紧握住张诚的手,“你们都是大明的英雄!平虏侯不会忘记你们,大明不会忘记你们!你们的功绩,将铭刻在史册之上!”
他转身,厉声下令:“医疗队!立刻为留守的兄弟们检查身体,分发最好的药品和食物!工兵营!立刻在岸边建立坚固的营寨,架设防御工事!”
安顿好士兵后,张诚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无数层的木匣,郑重地递给丁四:“大人,这是南怀仁大人临走时留下的航海日志、周边势力分布图,以及……以及一份名单。”
丁四接过木匣,打开一看。航海日志上详细记录了阿拉伯河的水文变化;势力分布图标明了奥斯曼帝国在此地的驻军位置和部落分布;而那份名单,则让丁四的瞳孔猛地收缩。
“好!张百户,你立了头功!”丁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有了这份名单,那些西洋学者,就是瓮中之鳖!”
他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即将被他用炮火“洗礼”的欧罗巴大陆。
“传令!”丁四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响彻河湾,“工程队立刻登船,全面检修‘乘风’、‘扬威’两舰!工兵营疏通河道,铺设滑道!我要在一个月内,让这两艘巨舰重新浮起,重返大海!”
“待巨舰归队之日,便是我们挥师西进,直捣黄龙之时!侯爷要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谁敢阻拦,就用我们的炮火,送他们去见他们的上帝!”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与忙碌中飞逝。
曾经荒凉死寂的河湾,如今已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数百名大明工程兵和工匠,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创造着奇迹。
巨大的蒸汽绞盘发出沉闷的吼声,粗如儿臂的钢缆紧绷着,一寸寸地将“乘风”号这艘万吨巨轮从淤泥中拖向深水区。工兵们日夜不停地疏浚河道,铺设木质滑道。临时搭建的熔炉火光冲天,铁匠们叮叮当当地锻造着修复船体所需的钢板和铆钉。
丁四几乎日夜不离现场,他的大氅上沾满了泥点,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大人,河道疏通完毕!滑道铺设完成!‘乘风’号准备就绪!”工程总监激动地跑来报告。
丁四深吸一口气,走到巨大的蒸汽绞盘旁,亲手握住了操纵杆。
“开始!”
他猛地推下操纵杆。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飞轮疯狂旋转,钢缆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一、二、拉!”数千名士兵和水手齐声呼喊着号子,声震四野。
“乘风”号的船体猛地一震,随后,在巨大的拉力下,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着深水区移动。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当“乘风”号巨大的船底终于完全脱离河滩,浮在水面上时,整个河湾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成功了!”
丁四看着那重新漂浮起来的巨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的半个月,“扬威”号也被成功拖出。三艘巨舰在临时搭建的船坞中,进行了紧急的维修和加固。虽然无法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具备了远洋航行的能力。
波斯湾,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阿拉伯河,进入波斯湾。新加入的“乘风”、“扬威”两艘巨舰,如同两座移动的城堡,让整个舰队的实力倍增。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报告!前方发现奥斯曼帝国海军舰队!规模庞大,至少三十艘战舰,其中包括五艘大型卡拉克帆船!”了望哨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丁四登上“镇海”号的舰桥,举起千里镜。只见海平面上,一支庞大的奥斯曼舰队正严阵以待,呈半月形阵列,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显然,大明舰队在波斯湾的活动,已经彻底激怒了奥斯曼帝国苏丹。
“来得正好。”丁四冷笑一声,“正愁没有祭旗的,他们就送上门来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各舰的舰长:“诸位,侯爷的命令是什么?”
“击沉一切阻拦之敌!”众舰长齐声怒吼。
“很好!”丁四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直指敌阵,“传令!全舰队呈楔形突击阵型!‘镇海’、‘靖海’为矛头,‘破浪’、‘定远’护卫两翼,‘乘风’、‘扬威’居中策应!目标,敌军旗舰!全速前进!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水师!”
“是!”
汽笛长鸣,蒸汽机功率全开。庞大的明军舰队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以决绝的姿态,直插奥斯曼舰队的心脏!
第1166章 讨价还价
奥斯曼舰队显然没料到明军会如此悍不畏死地发起正面冲锋。他们的指挥官急忙下令开炮,无数实心炮弹呼啸着飞来,在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
然而,明军战舰的装甲远超他们的想象。实心弹打在包裹着熟铁板的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只能留下一个个凹痕,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距离一千五百码!进入射程!”观测员高声报告。
“开火!”丁四的声音如同惊雷。
“镇海”号侧舷的后装线膛炮发出了第一轮齐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海面,精准地落在了奥斯曼舰队旗舰的周围。
“轰!轰!轰!”
猛烈的爆炸瞬间将旗舰吞没。木质船体在爆炸中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成碎片。仅仅一轮齐射,奥斯曼舰队的旗舰就连同上面的指挥官,一起化为了灰烬。
紧接着,“靖海”、“破浪”、“定远”等舰也纷纷开火。开花弹如同雨点般落在奥斯曼舰队中,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奥斯曼人还在使用几百年前的海战战术,试图靠近接舷,而明军已经用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精度更高的火炮,将他们彻底碾压。
海面上,奥斯曼战舰一艘接一艘地起火、爆炸、沉没。落水的士兵在海水中挣扎,哭喊声、求救声不绝于耳。
丁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怜悯。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刘庆所说的“敲开大门”的代价。
“传令,‘乘风’、‘扬威’两舰,释放小艇,抓捕落水的奥斯曼高级军官和工程师。其余各舰,继续攻击,一个不留!”丁四冷酷地下令。
他不仅要摧毁敌人的舰队,还要掠夺敌人的智慧。奥斯曼帝国能横行地中海数百年,其造船和军事技术也有可取之处。这些人,也是刘庆名单上的“资源”。
战斗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当最后一艘奥斯曼战舰在“镇海”号的主炮轰击下断成两截,沉入海底时,整个波斯湾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三十艘奥斯曼战舰,全军覆没。大明舰队,无一损失。
丁四站在舰桥上,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清理战场,收集战利品。舰队休整一日,明日,启程前往红海!”
穿过狭窄的曼德海峡,大明舰队进入了红海。这里的气候炎热干燥,两岸是荒凉的沙漠。
按照南怀仁海图的指引,丁四并未在沿岸的阿拉伯港口停留,而是直接驶向红海北端。他的目标很明确——苏伊士地峡。
虽然此时苏伊士运河尚未开通,但南怀仁的情报显示,奥斯曼帝国曾多次尝试在此地开凿运河,留下了大量的工程资料和地图。这些资料,对于未来大明控制东西方贸易航线,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舰队在苏伊士湾抛锚。丁四亲自率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陆战队,乘坐小艇登陆。
当地的奥斯曼守军早已被波斯湾海战的惨败吓破了胆,稍作抵抗便四散奔逃。丁四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苏伊士小镇。
“搜!把所有与运河、地图、工程相关的资料,全部带走!凡是识字的工匠、学者,全部抓起来!”丁四下令。
士兵们如同梳子一般,将小镇梳理了一遍。大量的羊皮纸地图、工程图纸、水文记录被装箱运走。数十名当地的工程师和学者,在惊恐中被带上战舰。
“大人,发现一个藏书室!”一名士兵兴奋地报告。
丁四走进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只见里面堆满了各种古籍和手稿。他随手拿起一卷,上面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水利工程示意图。
“全部带走!一张纸都不许留下!”丁四命令道。
他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纸张,其价值甚至超过黄金。它们代表着这个时代的最高工程智慧。
经过艰苦的陆路转运,大明舰队终于进入了地中海。
蔚蓝色的海水,温暖的气候,以及沿岸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城市,让久在风浪中颠簸的士兵们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丁四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地中海,是欧洲列强的后院。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威尼斯、热那亚……无数势力在此角逐。大明舰队的到来,无疑是在这个火药桶里,扔下了一颗火星。
“报告!前方发现威尼斯舰队!五艘战舰,打出友好旗语,请求对话。”了望哨报告。
丁四冷笑一声。威尼斯人,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们一定是得知了波斯湾海战的结果,前来试探虚实。
“让他们靠近。命令各舰,主炮装填,随时准备开火。”丁四下令。
威尼斯舰队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艘装饰华丽的旗舰脱离编队,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一位身穿华丽长袍的中年人,正是威尼斯共和国的特使。
“尊贵的东方将军!”特使用生硬的拉丁语高声喊道,“我代表威尼斯共和国总督,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我们听闻了贵军在波斯湾的壮举,对贵国的强大实力深感钦佩!我们希望能与贵国继续保持友好通商关系!”
丁四站在舰桥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特使,用流利的拉丁语冷冷地回应道:“友好通商?可以。但你们必须答应两个条件。”
特使心中一紧:“请将军明示。”
“第一,”丁四竖起一根手指,“立刻提供一份详细的欧洲各国学者、工匠名单,以及他们的确切住址。特别是意大利半岛的。”
特使愣住了:“这……”
“第二,”丁四竖起第二根手指,“开放你们的港口,为我的舰队提供补给和维修服务。作为回报,你们可以获得与大明的独家贸易权。”
特使的脸色变幻不定。第一个条件,无异于让他出卖整个欧洲的精英,这会引起公愤;但第二个条件,那诱人的独家贸易权,又让他垂涎三尺。
“将军……第一个条件,能否……”特使试图讨价还价。
第1167章 激怒?
“没有商量的余地。”丁四打断了他,语气冰冷,“要么答应,要么,你们就和奥斯曼人一样,沉入海底。”
他身后的“镇海”号主炮,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威尼斯旗舰。
特使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下一秒,他和他的船就会变成碎片。
“好……好吧!”特使咬了咬牙,“我答应您!但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三天。”丁四给出了最后期限,“三天后,我要看到名单。现在,带我们去威尼斯。”
当庞大的大明舰队驶入威尼斯泻湖时,整个城市都轰动了。那些造型奇特、体型庞大、冒着黑烟的钢铁巨舰,让所有威尼斯人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恐惧。
丁四并未下船,他派出了副手,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士兵,进驻了威尼斯总督府。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名单送到了丁四手中。名单上,详细列出了数百名欧洲各国顶尖学者、艺术家、工程师的姓名、住址和主要成就。
丁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传令,”丁四的声音在旗舰的指挥室内回荡,“舰队分为三个分舰队。第一分舰队,由我亲自率领,前往佛罗伦萨,‘邀请’伽利略和托里拆利。第二分舰队,前往罗马,‘邀请’教会中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第三分舰队,前往巴黎,‘邀请’帕斯卡等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行动要快,要狠。遇到阻拦,无论是谁,格杀勿论!记住侯爷的话:不要请,只要人!把这些欧洲的‘大脑’,全部带回大明!”
“是!”
庞大的舰队再次起航,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射向欧洲的心脏。
一场史无前例的“掠夺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勒尼安海。
蔚蓝色的海面上,一支由十艘战舰组成的明军分舰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北航行。旗舰“镇海”号的烟囱喷吐着浓烟,巨大的明轮搅动着海水,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丁四站在舰桥上,手中紧握着那份从威尼斯人手中获取的名单。他的目光,锁定在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伽利略·伽利莱。
“佛罗伦萨……”丁四低声念着这个地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侯爷点名要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报告!前方发现热那亚共和国巡逻舰队!三艘战舰,打出旗语,要求我们表明身份并离开他们的领海!”了望哨的声音传来。
丁四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三艘悬挂着热那亚红十字旗的帆船,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传令,‘破浪’、‘定远’两舰前出,使用链弹,打断他们的桅杆。若敢反抗,直接击沉。”他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是!”
两艘蒸汽战舰如同出笼的猛虎,加速冲向热那亚舰队。热那亚人显然没料到明军会如此蛮横,慌乱中试图转向,但为时已晚。
“开火!”
“轰!轰!轰!”
链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缠向热那亚战舰的桅杆。脆弱的木质桅杆在巨大的动能下不堪一击,瞬间断裂。三艘热那亚战舰顿时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打转,如同待宰的羔羊。
“靠近!接舷战!抓捕他们的船长和军官!”丁四下令。
陆战队员们抛出钩锁,如狼似虎地跃上敌船。火枪的射击声、刀剑的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战斗毫无悬念,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艘热那亚战舰便全部投降,船长和高级军官被五花大绑地带上了“镇海”号。
蔚蓝色的泻湖上,一支庞大的舰队静静地停泊着。黑色的舰身、高耸的烟囱、巨大的明轮,无不彰显着这支舰队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威严与力量。
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丁四正冷冷地注视着前方一艘缓缓驶来的威尼斯划桨船。船上,一位身穿黑色教士长袍、面容憔悴却眼神坚定的老者,正焦急地向这边张望。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神情紧张的学者。
“是南怀仁大人!”了望哨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丁四微微点头,脸上的冷峻稍微缓和了一丝。南怀仁,这个比利时传教士,是刘庆整个西行计划最初的执行者,也是连接大明与欧洲的桥梁。没有他绘制的那张详尽海图和前期铺垫,丁四的舰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抵达欧洲心脏地带。
划桨船靠上“镇海”号,南怀仁在两名水手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甲板。当他看到甲板上那些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陆战队员,以及站在舰桥上面无表情的丁四时,心中不禁一紧。
“尊敬的将军,”南怀仁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南怀仁。请问,您是平虏侯派来的吗?”
丁四走下舰桥,来到南怀仁面前,微微颔首:“南大人,久仰。我是大明特遣舰队提督,丁四。奉侯爷之命,前来接应你们,并执行后续任务。”
南怀仁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又露出担忧的神色:“感谢上帝……不,感谢侯爷!将军,您一路前来,可还顺利?我听闻……听闻您沿途……”
“沿途击沉了所有敢于阻拦的船只。”丁四直接接过了他的话,“包括奥斯曼人的三十艘战舰。这是侯爷的命令:沿途不再温和。”
南怀仁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知道刘庆行事果决,但也没想到会如此铁血。击沉三十艘战舰!这足以让整个地中海为之震动。
“将军……这……这会激怒整个欧洲的……”南怀仁试图劝说。
“激怒?”丁四冷笑一声,“侯爷要的,就是他们的恐惧。只有恐惧,才能让他们乖乖交出我们想要的东西。”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南怀仁,“大人,你前期‘邀请’的学者,情况如何?”
南怀仁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将军,我按照侯爷的指示,以学术交流和大明皇帝邀请的名义,已经说服了一部分学者。但是……很多人还是不愿意背井离乡,尤其是那些有家室、有地位的。”
第1168章 请人
他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比如伽利略先生,他虽然被软禁,但对佛罗伦萨感情深厚;还有托里拆利、维维亚尼,他们都是意大利人,不愿离开故土。另外,一些法国的学者,如帕斯卡,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丁四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不愿意?没关系。侯爷说了,‘请’不动,那就‘带’走。大人,你负责指认,哪些是你已经‘请’到、愿意合作的;哪些是冥顽不灵、需要‘特别关照’的。我们的舰队,就是最好的‘请柬’。”
南怀仁心中一颤:“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丁四的目光投向远方佛罗伦萨的方向,“对于那些不答应的,我们就直接去‘接’他们。至于他们的家人,愿意跟来的,一起带走;不愿意的,就让他们留在这里思念吧。”
佛罗伦萨郊外,伽利略别墅。
情景再现,但这一次,有了南怀仁的陪同。
当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再次冲进别墅时,伽利略愤怒地看向南怀仁:“神父!这就是你说的‘友好邀请’?这就是你说的东方帝国的礼仪?”
南怀仁面露愧色,低声道:“伽利略先生,请原谅。这位是丁将军,他的脾气……不太好。但是,请您相信,在大明,您真的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研究自由。侯爷对您的才华非常看重。”
“我不需要这种强盗式的看重!”伽利略怒吼道。
丁四走上前,冷冷地看着伽利略:“伽利略先生,我敬重您的学识。但是,侯爷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您有两个选择:第一,体面地跟我们走,您的家人、学生、书籍、仪器,我们全部妥善安置,运往大明;第二,我让人把您绑起来,扔进船舱,您的所有东西,一样不少地抢走。您选哪个?”
伽利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丁四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的学生托里拆利和维维亚尼站了出来。维维亚尼说道:“老师,事已至此,反抗是无用的。这位将军说得对,在意大利,我们受到教会的迫害,研究举步维艰。或许,东方真的是我们的希望之地。”
托里拆利也劝道:“是啊,老师。与其在这里被软禁至死,不如去东方看看。也许,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
在学生的劝说和明军刺刀的威逼下,伽利略最终长叹一声,屈服了。
“好吧……我跟你们走。但是,你们必须保证我家人的安全,并且,我的所有手稿和仪器,一件都不能少!”
“成交。”丁四干脆利落地说。
罗马,有了南怀仁的指引,丁四的行动更加精准。他们直接包围了几名耶稣会天文学家的住所。
“南怀仁!你这个叛徒!你竟然带着异教徒来抓我们自己人!”一名被堵在屋里的老教士愤怒地指责南怀仁。
南怀仁苦笑道:“约翰神父,我不是叛徒。我是在为上帝寻找更广阔的牧场。大明的皇帝对天文学非常感兴趣,你们去了,会受到重用的。”
“我不去!我死也要死在罗马!”老教士顽固地喊道。
丁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绑起来,带走。他的书籍和仪器,全部装箱。”
士兵们一拥而上,不顾老教士的挣扎和咒骂,将他捆得结结实实,抬上了马车。
在巴黎,南怀仁带着丁四,直接找上了布莱兹·帕斯卡的住所。
帕斯卡身体虚弱,正卧病在床。当他看到南怀仁和一群东方士兵闯进来时,吓得脸色苍白。
“帕斯卡先生,”南怀仁说道,“这位是大明的丁将军。他们非常欣赏您的数学才华,特意来邀请您去大明讲学。”
“我……我身体不好,不能远行……”帕斯卡虚弱地拒绝。
丁四看了一眼帕斯卡,对南怀仁说:“他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不过没关系,我们的船上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材。把他连同他的床一起抬走。告诉他的家人,要么一起走,要么永远别见。”
帕斯卡的家人试图阻拦,但在明晃晃的刺刀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帕斯卡和他的主要家人,被一起“请”上了战舰。
在莱顿大学,情况稍有不同。南怀仁之前已经与这里的部分学者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惠更斯教授,”南怀仁对克里斯蒂安·惠更斯说道,“这位是丁将军。大明希望邀请您去主持一个大型的天文观测项目,经费无限,设备顶尖。”
惠更斯看着丁四和他身后的士兵,又看了看南怀仁,犹豫了一下,问道:“是自愿的吗?”
南怀仁看了一眼丁四,丁四微微点头。
“是自愿的。”南怀仁说道,“当然,如果您不愿意,丁将军也不会勉强……只是,可能会有些遗憾。”
惠更斯苦笑一声。他听出了南怀仁话中的威胁意味。但他也确实对那个神秘的东方帝国充满了好奇。
“好吧,”惠更斯最终说道,“我接受邀请。不过,我需要带上我的实验室和助手。”
“没问题。”丁四终于开口,“您的所有要求,我们都会满足。”
所有被“邀请”的学者,都被集中到了威尼斯。丁四命令人在港口建立了一个临时的“甄别营”。
南怀仁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确认。
“这位是伽利略先生,还有他的学生托里拆利、维维亚尼,他们是自愿的。”南怀仁指着一群人说道。
丁四点头:“给他们安排最好的舱位,允许他们携带所有私人物品。”
“这位是帕斯卡先生,他是……被强制带来的。”南怀仁低声说。
丁四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帕斯卡:“给他安排专门的医疗舱,派专人照顾。他的家人也妥善安置。”
“这些是罗马的耶稣会士,他们反抗很激烈……”南怀仁指着另一群被捆着的人。
丁四冷冷地说:“把他们关进底舱,严加看管。他们的书籍和仪器全部没收,单独存放。”
经过南怀仁的指认和甄别,学者们被分成了“合作者”和“抵抗者”两类。合作者享受较好的待遇,抵抗者则被像货物一样看管起来。
第1169章 这就是大明
南怀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些欧洲同行眼中的“带路党”和“叛徒”。但他也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科学的发展,为了将欧洲的智慧传播到东方。
一切准备就绪。庞大的舰队,满载着三百多名欧洲顶尖学者、上千名工匠和家属、以及无数珍贵的书籍、仪器、艺术品,缓缓驶出威尼斯港,踏上了返回大明的漫漫归途。
丁四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看着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他完成了刘庆交给他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南怀仁站在他身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欧洲大陆,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人,”丁四突然开口,“你觉得,我们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南怀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在上帝的眼中,或许我们是罪人。但在历史的眼中……也许,我们是开创者。”
丁四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只知道,他忠实地执行了侯爷的命令。至于对错,留给后人去评说吧。
海风猎猎,吹拂着“镇海”号高耸的桅杆。庞大的舰队已经驶离欧洲,进入了浩瀚的大西洋。
南怀仁站在甲板上,望着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脸上写满了忧虑。那些船只上,装载着欧洲智慧的精华,也装载着数百名背井离乡、前途未卜的学者和他们的家人。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倒在这回大明的路上啊。”南怀仁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悲悯。
丁四站在他身旁,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前方的大海。听到南怀仁的话,他微微侧头:“海上航行,生死有命。我只能说,我会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船上有最好的郎中,充足的药品和食物。只要他们自己不找死,活着到达大明的机会很大。”
南怀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丁四说的是实话。这支舰队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船只和最严密的组织,确实已经将风险降到了最低。但长达数月的海上航行,对于许多从未出过远门、甚至体弱多病的学者来说,依然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侯爷让我们回哪里?”南怀仁换了个话题,问道,“是直接去京城吗?”
丁四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东方:“不。侯爷有令,我们将直接入长江,溯江而上,在宜昌下船,再改行陆路,前往四川。”
“四川?”南怀仁愣了一下,“为何要去四川?京城不是更近吗?而且,那里有钦天监,有国子监,更适合学者们进行研究。”
丁四的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大人,你离开大明太久了。如今的京城,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侯爷坐镇四川,那里才是大明的真正中心。他将要在四川建立一座前所未有的‘格物城’,专门安置你们这些学者。在那里,你们将拥有最大的自由和最充足的资源,不受任何旧势力的干扰。”
南怀仁恍然大悟。他明白了刘庆的深意。四川地处西南,易守难攻,将这批欧洲学者安置在四川,不仅可以保护他们,更能将这些宝贵的“智力资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他的新政和未来的宏图大业服务。
“原来如此……”南怀仁点了点头,“侯爷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
舰队经过好望角时,遭遇了一场猛烈的风暴。狂风卷起巨浪,如同山峦般向舰队压来。即使是庞大的蒸汽战舰,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也显得如此渺小。
“所有人!固定好货物!关闭所有水密门!”丁四的声音通过扩音筒在风雨中回荡。
船舱内,学者们和他们的家眷惊恐地挤在一起,祈祷着风暴快点过去。伽利略紧紧抱着装有他最重要手稿的箱子,脸色苍白;帕斯卡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郎中紧紧守护在他身边;惠更斯则努力保持着镇定,试图用科学的目光观察这场风暴,但内心的恐惧依然难以抑制。
风暴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当风平浪静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清点损失,有两艘运输船受损严重,但人员伤亡不大,只有几名体弱的学者病倒了。
“继续前进!全速前进!”丁四的命令简洁有力。舰队没有停留,修补了船只后,继续向着东方驶去。
舰队驶入马六甲海峡,意味着已经进入了东方的海域。这里的风土人情,让欧洲学者们感到新奇。但他们没有机会上岸,舰队只是在这里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补给。
“神父,”丁四找到南怀仁,递给他一份名单,“这是沿途病逝的学者名单。一共七人。他们的遗体,已经按照他们的信仰进行了海葬。”
南怀仁接过名单,看着上面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这七个人,都是欧洲各个领域的精英,却倒在了前往东方的路上。
“愿他们的灵魂安息。”南怀仁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们的家人,一定要妥善安置。”
“放心。”丁四说道,“侯爷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的。”
舰队进入南海,距离大明越来越近。学者们的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丁四下令,所有战舰悬挂满旗,鸣放礼炮。隆隆的炮声,既是向大明致敬,也是向这些欧洲学者展示大明的军威。
当雄伟的长江口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宽阔的江面,繁忙的船只,两岸一望无际的稻田和村庄,无不展示着这个东方帝国的富庶与繁荣。
“这就是大明……”伽利略站在甲板上,喃喃自语,“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繁华。”
舰队缓缓驶入长江,逆流而上。两岸的百姓看到这支庞大的舰队,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充满了好奇。
航行了一个多月,舰队终于抵达了夷陵。
码头上,早已有四川来的官员和军队在此等候。大量的马车、挑夫已经准备就绪。
第1170章 究竟在想什么
“所有人,下船!清点人员和物资!”丁四下令。
学者们和他们的家眷,带着他们的书籍、仪器,踏上了大明的土地。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个陌生的国度,将成为他们新的家园。
“丁将军,”南怀仁看着忙碌的码头,问道,“从这里到四川,还要走多久?”
丁四指着西边连绵的群山:“从这里到成都,走陆路,大约需要一个月。不过,侯爷已经下令,沿途驿站全部开放,优先供应我们。道路也已经进行了修缮,应该不会太辛苦。”
他顿了顿,看着南怀仁,多了一丝感慨:“大人,我们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等到了成都,你们的新生活,就真正开始了。”
南怀仁点了点头,望着西方,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路,他们跨越了半个地球,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如今,终点就在眼前。
“愿上帝保佑我们,保佑大明。”南怀仁轻声说道。
在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踏上前往四川的时候,刘庆已然在返回京城的途中,他也很想留下来,与这群大明眼中的化外之民相谈一番,也想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欧洲的思想,但,他不能等下去了。
春风拂过巴山蜀水,官道两旁的杜鹃花开得正艳。一支规模浩大的队伍正逶迤前行,上千辆马车,牛车,驴车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成箱的书籍,以及那些金发碧眼、神情或惶恐或好奇的“西儒”们,向着成都方向缓缓移动。
与此同时,另一支规模小得多却更为精悍的队伍,正沿着另一条官道,疾速向东。黑色骏马,玄色衣甲,中央一辆宽大坚固的四轮马车,车厢上镌刻着不起眼的蟠螭纹饰。
马车内,刘庆放下手中一卷来自京城的密报,揉了揉眉心。车窗外的青山绿水飞速倒退,他的思绪却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他也很想留下来。
想亲自在成都城外那座初具雏形的“格物城”里,迎接伽利略、帕斯卡、惠更斯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想与那些欧洲最顶尖的头脑围炉夜话,探讨天体运行、大气压力、概率微积分;想亲眼看看,当欧罗巴的理性之光与华夏的积淀智慧碰撞,会激荡出怎样璀璨的火花。
那将是多么令人心驰神往的场景。
但是,他不能。
高名衡连续十三封加急密信,如同十三道无声的催命符,摆在他的案头。信中的内容一封比一封急迫,语气一封比一封沉重。
“朝议汹汹,攻讦日甚。”
“吴三凤之事,已有人借题发挥。”
“陛下近日频频问及侯爷归期……”
“钱、阮之流,串联勋贵,其势渐成。”
字里行间,刘庆能读到那位老臣越来越深的忧虑和力不从心。高名衡是定海神针,但朝堂这片海,暗流越来越汹涌了。有些事,有些局面,必须他刘庆亲自回去,才能镇得住。
更重要的是,小皇帝朱慈延,今年已经虚岁近十四岁了。按照这个时代的观念,已不算孩童。他每日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争论,看着奏章上那些或褒或贬“平虏侯”的言论,心里会怎么想?
刘庆叹了口气。他可以无视朝臣的攻讦,可以碾压任何军事上的对手,但唯独对那个自己一手扶上皇位、看着他长大的少年天子,有着一份复杂的担忧。
“陛下……你究竟在想什么呢?”刘庆低声自语。
他知道自己权势过重,知道“功高震主”是千古难题。他原本计划,等皇帝十六岁大婚后,便逐步还政,然后带着家人,找个山水秀丽之处颐养天年,或者远航四海,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但现在看来,有些人,有些势力,似乎等不及了。他们想在他“还政”之前,就把他彻底扳倒,或者,让皇帝与他之间,产生无法弥合的裂痕。
“树欲静而风不止。”刘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安心搞建设,那就别怪我……回去搞清洗了。”
他敲了敲车厢壁。车帘掀开,亲兵统领的面孔出现在窗外。
“侯爷?”
“传令,加快速度。沿途除必要补给,不做停留。我们要在五月初十前,赶回京城。”
“是!”高得捷领命,随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夫人和公子他们……”
刘庆沉默了片刻。朱芷蘅身体刚刚好转,向稻花和念儿也习惯了四川的生活。此次回京,前路未卜,他本不想让她们跟着奔波冒险。但将她们留在四川,真的就安全吗?
“让芷蘅和稻花,带着念儿,缓行回京。多派护卫,务必保证安全。告诉她们,不必着急,一路就当游山玩水。”刘庆做出了决定。将家眷带在身边,固然有风险,但放在远离自己的地方,恐怕更会成为别人要挟的筹码。
“属下明白!”
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马车颠簸起来,但刘庆却坐得笔直。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欧洲学者的身影,而是浮现出京城那重重宫阙,以及宫阙之下,涌动的人心和刀光剑影。
四川的格物城,是他为大明种下的未来;而此刻的京城,则是他必须守住的现在。
承运十二年五月初,河南,黄河渡口。
宽阔的黄河水浑浊汹涌。渡船上,刘庆凭栏而立,看着滚滚东逝的河水,心中感慨万千。上一次如此匆忙地渡过黄河,还是率军北上迎战李自成之时。转眼数年过去,山河依旧,人事已非。
“侯爷,京城有最新消息。”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到刘庆面前,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刘庆拆开一看,是高名衡的亲笔,日期是十天前。信中透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皇帝近日在文华殿听讲时,曾突然问起“平虏侯在四川广纳西夷,所为何故?莫非欲效魏武故事,建铜雀台以纳二乔乎?”
虽然当时被讲官以“侯爷为富国强兵,广采众长”为由搪塞过去,但皇帝突然有此一问,其意味值得深究。
第1171章 天子大婚
刘庆将信纸缓缓攥紧,指节有些发白。
皇帝的问题,看似少年人好奇的玩笑,但在政治语境下,却可能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一种不满情绪的流露。
“加速渡河!渡河后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刘庆的声音冰冷。
距离京城已不足百里。刘庆却下令在涿州驿站停了下来。
“侯爷,为何不直接进京?”亲兵不解。
“等一个人。”刘庆坐在驿站简陋的房间里,慢慢喝着茶,“也该到了。”
傍晚时分,驿站外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男子,在亲兵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来人摘下斗笠,赫然是应该坐镇辽东的定北伯丁三!
“末将丁三,参见侯爷!”丁三单膝跪地,虽然只有一臂,但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起来。”刘庆亲手扶起他,看着这位独臂兄弟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眼神,“辽东情况如何?吴三凤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侯爷!”丁三压低声音,“末将接到侯爷密令后,已暗中布置妥当。派往福建的人回报,吴三凤确与江南士绅、海商往来频繁,其军中近来多有异动,似在秘密集结。但尚未有公然抗命之举。末将已命关宁旧部中可信之人密切监视,并暗中控制了其粮草转运的几个关键节点。只要侯爷一声令下,便可断其粮道,同时水陆并进,直捣福州!”
“做得很好。”刘庆点了点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还需要他……再跳得高一些。”
丁三心领神会:“侯爷的意思是,要借他这根‘钉子’,把后面那些藏得更深的人,都引出来?”
“不错。”刘庆冷笑,“东南那些蠹虫,借着吴三凤的兵威,以为有了依仗,才敢在朝中兴风作浪。等他们把底牌都亮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一并收拾。”
他顿了顿,看着丁三:“你秘密入京,不要让人知晓。京城里,有些人怕是已经忘了,我刘庆手里,不只有四川的新军,还有你们这些从血火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丁三独目中寒光一闪:“侯爷放心。末将和兄弟们,随时听候侯爷调遣!谁敢对侯爷不利,先问问我们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刘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排好丁三的隐秘驻地后,刘庆再次启程。
五月初十,清晨,北京,德胜门。
晨曦微露,古老的德胜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城门刚刚开启,黑骑护送着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内,没有仪仗,没有喧哗,甚至没有惊动多少早起的百姓。
平虏侯刘庆,就这么平静地,回到了他权势的中心,也是风暴即将来临的中心。
马车穿过略显空旷的街道,向着紫禁城方向驶去。刘庆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街道似乎比记忆中更整洁了些,百姓的脸色也红润了些,这是高名衡治理的成效。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他仿佛能听到暗流汹涌的声音。
“先去内阁值房。”刘庆对车外的亲兵统领吩咐道,“我要先见高阁老。”
马车在东华门前停下。刘庆撩开车帘,望着那巍峨的宫墙和深邃的门洞。晨光给朱红的宫墙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那森严气象下透出的沉沉暮气。
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侯爵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悬玉带,在晨间稀疏的人流中并不起眼。亲军统领赵率教率亲兵在宫门外警戒,刘庆递了牌子,却也无人敢查验,便径直向内走去。
宫内气氛有些微妙。沿途遇到的太监、侍卫,见到他时都显得格外恭敬,甚至有些惶恐,远远便躬身避让,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刘庆心中了然,自己突然回京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了宫闱。
他转向文渊阁方向,内阁值房所在。皇帝朱慈延每日辰时才在文华殿开始早读,此刻应当尚未起身。
文渊阁,内阁值房。
值房内灯火通明,高名衡显然又是一夜未眠。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已白了大半,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见到刘庆推门而入,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疲惫地笑了笑,起身拱手:“侯爷,一路辛苦了。”
“阁老才是辛苦。”刘庆回礼,扫了一眼值房内堆积如山的奏章,“朝中情况,信中所言,只怕尚不及十一吧?”
高名衡示意刘庆坐下,亲手为他斟了杯浓茶,却是长长一叹,眉头紧锁:“侯爷,朝中汹汹之议,除却那些弹劾攻讦,眼下有一事更为棘手。”
“何事?”刘庆神色一凝。
“立后。”高名衡吐出两个字,面色沉重,“自开春以来,朝中便不断有奏,言陛下年已十三,当早定大婚,以固国本、安人心。这几日,此议愈发热烈,礼部、翰林院乃至都察院,联名上奏者已过三四十人。”
刘庆蹙眉:“陛下才十三,虽非幼童,但谈婚论嫁,是否早了些?”
“早?”高名衡苦笑摇头,“侯爷,本朝自有先例。神宗皇帝十四岁大婚,英宗皇帝更是九岁便册立皇后,虽皆因时势不得已,然先例在此。如今他们以此为据,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祖宗法度’、‘社稷安稳’,老夫……实难严词驳斥。毕竟陛下如今孤身居于深宫,早日大婚,于礼于情,似乎都说得过去。”
刘庆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渐渐锐利:“恐怕立后大婚是假,借此催逼陛下提前亲政,才是真吧?”
“侯爷明鉴!”高名衡重重一叹,脸上忧色更浓,“老夫亦知,醉翁之意不在酒。依制,天子大婚之后,便算成年,纵然不能即刻全盘亲政,理政听政名分更顺,朝臣奏对、舆论风向也将为之大变。他们这是以‘礼法’为刀,逼我们让步啊!”
刘庆沉默了。这一手确实刁钻。皇帝婚龄虽有惯例可循,但本朝自中期以来,天子多在十六至十八岁大婚。对方抓住“十三岁”这个有先例但并非惯例的年龄发难,既站在了“关心圣躬”、“遵循祖制”的道德高地,又隐含了推动权力格局变化的真实意图。作为辅政大臣,若强硬反对皇帝“适时”婚配,于情于理都容易落人口实。
第1172章 侯爷视朕为何如主
“老师,”刘庆换了更亲近的称呼,沉声问道,“依您看,陛下如今……心智才具如何?若真在此时议婚,乃至……未来一两年内便更多涉政务,可能担得起?”
高名衡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忧虑:“陛下谈不上愚笨,读书也算勤勉,性情……也算仁厚。然,终究是少年心性,见识阅历皆浅。于政务,多是听讲官阐释,尚难自有洞见;于人心,更是……唉,易受身边亲近之言影响。老夫并非贬斥圣上,只是此时亲政,确非其力所能逮。朝中那些鼓噪之辈,岂是真的为国为君?无非是想借少年天子之名,行政争之实,谋一己之私罢了!”
刘庆完全明白了。对手这一招,是阳谋。皇帝年纪确实到了可以议论婚事的边缘,反对显得不近人情且违逆“祖制”;不反对,则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让一个尚未成熟的少年过早被推到前台,成为各方势力角逐和利用的棋子,自己这“辅政”的地位和推行新政的权威,将受到根本性的动摇。
“他们倒是出了一手好棋。”刘庆眼中寒光一闪,“以礼法为衣,行逼宫之实。老师,可知此番鼓噪,背后是哪些人在串联?”
高名衡叹道:“明面上跳得最欢的,无非是钱谦益、几个迁腐翰林,还有几个急于攀附的科道言官。这些人,不足为虑。麻烦的是……隐隐有些勋戚的身影在背后。他们未必直接上书,但私下串联,推波助澜,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外,老夫隐隐听闻,陛下身边近侍中,似有人对此议颇为赞同,常在陛下耳边提及‘大婚乃人伦之始’、‘早定中宫以安天下’之类的话。这些人身份低微,但其言日浸月润,恐亦能影响圣听。”
刘庆心中一凛。皇帝身边的内侍!这些宦官朝夕与皇帝相处,若被收买或本身就怀有某种心思,其影响力不容小觑。没有太后,但这些“身边人”的怂恿,同样可能让少年天子心动。
“学生明白了。”刘庆站起身,神色恢复了平静,“此事确有些麻烦,但并非无解。他们想以‘礼’压人,我们便不能只在‘礼’上纠缠。老师暂且不必明确表态,奏章依旧留中或交部议。我既已回京,倒想先亲眼看看,陛下对此事……究竟是何想法。另外,陛下身边近侍,也需稍加留意。”
高名衡颔首,脸上忧虑稍减:“如此甚好。侯爷去见见陛下吧。如今局势,你与陛下之间,万不可有隙。若有误会,则亲者痛,仇者快,非天下之福。”
“老师放心,我自有分寸。”刘庆拱手,转身离开了值房。
走出文渊阁,清晨的阳光已有些灼热。刘庆眯眼看了看天色,整理了一下衣冠。
刘庆在当值太监的引领下,穿过乾清宫正殿侧面的回廊,来到皇帝日常起居的东暖阁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阁内传来少年清朗的读书声,正诵读着《尚书·尧典》的段落。
他在门外略整衣冠,待内侍通报后,方才掀帘而入。
暖阁内光线明亮,临窗的大书案后,身着明黄常服的少年天子朱慈延正端坐着,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已投向门口。他身量比前些年高了不少,脸颊的婴儿肥褪去,显出几分少年的清俊,只是眉眼间尚存稚气,穿着那身过于庄重的常服,略显单薄。
见到刘庆,朱慈延放下书卷,脸上露出笑容:“平虏侯回来了?快免礼,赐座。”
“臣刘庆,叩见陛下。”刘庆一丝不苟地行了君臣大礼,方才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侧身坐下。
“侯爷一路辛苦。四川新政,朕在宫中亦常闻捷报,心甚慰之。”朱慈延的开场白很标准,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持重,但目光却忍不住在刘庆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脸上看出些什么。
“托陛下洪福,赖将士用命,四川局面渐稳,此皆陛下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刘庆的回答滴水不漏。
君臣二人寒暄了几句四川风物、沿途见闻,气氛看似融洽。但刘庆能感觉到,少年天子的笑容背后,藏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探究。暖阁里伺候的太监宫女虽低眉顺眼,却都比往日更显安静,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
“侯爷此番回京,能多留些时日吧?”朱慈延端起茶盏,似是随意地问道,“朝中近来……颇有些议论,朕年少识浅,正需侯爷这样的柱国之臣坐镇参详。”
来了。刘庆心中微动,面色不变:“臣蒙陛下信重,自当竭尽驽钝。朝中议论,无非是老生常谈,或对新政不解而生疑虑。陛下天资英睿,假以时日,自有明断。臣此番回京,一则述职,二则有些军国要务需与阁部商议。”
朱慈延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听懂了刘庆话里的意思。这位平虏侯,姿态依旧恭谨,但那种举重若轻、将复杂朝局一言蔽之的底气,却让他这个皇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刘庆,问出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问题:“侯爷,朕近日读书,见史册所载,贤臣辅政,古来有之。然君臣相处,贵在相知。朕常思,侯爷视朕为何如主?而朕……又当如何待侯爷这般功臣?”
暖阁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侍立的太监头垂得更低。
刘庆抬眼,迎上少年天子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倔强的目光。这个问题,直接,坦率,甚至有些莽撞,却恰恰剥开了所有君臣奏对的虚文,直指核心,信任,以及权力相处的本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此问,足见圣心聪慧,已思虑深远。臣斗胆直言:在臣心中,陛下首先是先帝血脉,大明正统,臣誓死护卫之君;其次,陛下乃臣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臣愿竭尽所能,辅佐陛下成为一代明君。”
第1173章 “立后”
他顿了顿,看着朱慈延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至于陛下当如何待臣……臣以为,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信臣,则用之;疑臣,则察之;若觉臣不堪驱使,或有害于国,罢之、黜之,乃至依律处之,皆为人君之权,亦是臣子本分。陛下无需过于纠结如何‘待’某一人,而应思虑如何‘用’天下之人,以成陛下之志,以安大明之天下。”
这一番话,坦诚到了近乎尖锐的地步。既表达了绝对的忠诚,也流露了长辈般的期许,更明确指出了君臣关系的本质,皇帝拥有最终裁决权,关键不在于如何对待某个具体臣子,而在于如何运用权力达成政治目标。
朱慈延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而深刻的回答,他怔住了,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番话里的多重含义。刘庆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良久,少年天子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庆:“侯爷……真是直言不讳。”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若是朝中众人,对侯爷所为多有非议,朕当如何?”
“陛下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刘庆答道,“非议之词,可听之,察之,辨其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是基于事实还是源于误解甚至诬构。臣之行止,陛下可自观之,可遣人查之。新政利弊,边疆安危,陛下亦可多方咨询,不仅问臣,亦问阁臣,问地方督抚,乃至问及有见识的草野之士。真相如何,公道何在,陛下圣心自有权衡。”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而是把判断的权力和调查的方法,再次交还给皇帝。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教导。
朱慈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动着,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思考。刘庆的话,和他身边某些近侍、还有奏章里那些激烈抨击的言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方让他自己去看、去听、去判断;另一方则急切地告诉他应该怀疑、应该警惕、应该收回权力。
“侯爷……觉得朕现在,可能亲理万机?”少年忽然又抛出一个问题,目光紧盯着刘庆。
刘庆心中了然,这才是今日会面最核心的试探之一,直接关系到“立后促亲政”的阳谋。
他神色郑重起来,没有回避:“陛下聪慧,假以时日,必能统御万方。然治国如驭马,未熟骑术而骤驰险道,恐有颠覆之忧。陛下如今,正宜潜心向学,广涉经史,兼知实务,熟悉朝廷运转、地方民情、边关局势。待学识阅历俱丰,心智更为成熟稳健之时,亲理政务,自是水到渠成。先帝当年,亦非幼年便独断朝纲。此非臣小觑陛下,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望陛下明鉴。”
他没有直接说“不能”,而是强调了“需要时间学习和积累”,并抬出了先帝的例子,既照顾了少年天子的自尊心,也表明了客观立场。
朱慈延听完,沉默了更久。他想起高师傅平日里也是这般教导,要耐心,要多学。但耳边又有另一种声音在说,皇帝就该乾纲独断,尤其是面对权臣时……
“朕……知道了。”少年最终点了点头,也有些释然,“侯爷一路劳顿,且先回府歇息吧。晚间朕在宫中设宴,为侯爷接风。”
“谢陛下关怀,臣告退。”刘庆起身,再次行礼,稳步退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午前的阳光已有些炙热。刘庆微微眯眼,回望那重重宫阙。
今日面君,看似平静,实则机锋暗藏。少年天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显然受到了相当的影响和鼓动,但尚未完全失去判断力,仍有听取道理的余地。
“身边近侍……钱谦益……勋贵……”刘庆默念着这几个词。必须尽快厘清,是谁,以何种方式,在影响皇帝。而“立后”之事,需寻一个既能维护皇帝成长空间、又不授人以柄的解法。
但他若是反对,则将授人以柄,若不反对,这慈延却又一副懵懂少年郎的样子,少年心性不稳,对万事好奇,大婚之后,难免会乐之不疲,荒废学业。。
他叹了一口气,这还真没太好的对应之策。
马车缓缓停在侯府门前那对威严的石狮子旁。刘庆从沉思中被轻微的颠簸唤醒,撩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府门上方那块“敕造平虏侯府”匾额。
立后,亲政,皇帝的心思,朝臣的阳谋……千头万绪尚未厘清,府内却还有另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在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正要下车,却听见府门内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蛮横的叫嚷。
刘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管家早已在府门外等候,见刘庆神色不愉,忙上前低声道:“侯爷,是……是大公子。今早又出去了,方才回来,似乎在外头与人有些争执。”
“博果敢?”刘庆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赵率教面露无奈,“大公子他……还是只认那个名字。刘怀民这名字,提都不让提。今日似是因跑马惊了街边摊贩,起了口角……”
刘庆的脸色更沉了几分。苏茉儿密信中的描述浮上心头:不喜读书,只爱舞枪弄棒;喜怒形于色,心思单纯却易怒;最关键的,对自身身份认同模糊,不觉得自己是汉人,对“刘怀民”这个汉名充满排斥。
这个孩子,是他与布尔布泰那段复杂过往留下的印记,也是如今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布尔布泰将他送回大明,用意深远,既有血脉牵绊,或许也未尝没有借此子在汉地埋下一颗不安定种子的心思。而自己,出于一份复杂难言的责任,将他接回府中,却未能给予足够的关注和教导。
孙苗来信中那委婉的“盼侯爷回府教导”,实则已是焦头烂额、无可奈何的求救。
“进去吧。”刘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当先向府内走去。
第1174章 博果敢!
刚绕过影壁,就见前院空地上,一个穿着锦缎骑装、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梗着脖子与孙苗争执。少年生得高大健壮,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刘庆的影子,但皮肤微黑,轮廓更深,带着明显的草原血脉特征。他手中还拎着一根马鞭,满脸的不服气。
“我说了不是我故意撞的!是那老东西自己把摊子摆到路中间!我的马受了惊,关我什么事!”少年桀骜不驯。
“我的小祖宗诶!”孙苗急得满头汗,又不敢伸手去拉他,“您少说两句吧!惊了人是事实,赔些银钱息事宁人便是,何苦……”
“赔什么赔!我没钱!有本事让他们来侯府找我博果敢!”少年扬着下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博果敢!”一声冷喝骤然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院中的嘈杂。
少年博果敢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到刘庆正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怒意,却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博果敢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嚣张的气焰顿时消散大半,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的马鞭。
孙苗如蒙大赦,连忙小跑过来:“侯爷,您可回来了!这孩子……”
刘庆摆了摆手,止住了孙苗的话头。他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博果敢身上。少年明显有些紧张,却仍强撑着与他对视,嘴唇紧抿。
“马鞭给我。”刘庆伸出手,语气平淡。
博果敢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马鞭递了过去。
刘庆接过马鞭,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的赵率教,然后对博果敢道:“跟我来书房。”
说完,也不看博果敢的反应,转身便向内院走去。博果敢咬了咬牙,回头瞪了孙苗一眼,终究还是迈开步子,跟在了刘庆身后。
书房内,陈设简洁而肃穆。刘庆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博果敢扭捏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坐得笔直,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看刘庆。
“今日之事,孰是孰非,暂且不论。”刘庆开门见山,“我且问你,你可知你如今身在何处?”
博果敢没想到刘庆问这个,愣了一下,粗声道:“北京,侯府。”
“既然知道是侯府,是北京,是大明的都城,”刘庆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冷意,“就该知道这里的规矩,不是草原上纵马驰骋、快意恩仇的地方。你惊扰百姓,无论缘由,错在你驭马不谨,惊扰在先。侯府的招牌,不是给你在外面惹是生非、仗势欺人用的。”
博果敢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只得闷声道:“我知道了。”
“知道?”刘庆看着他,“我看你并不知道。你若真知道,就不会只认‘博果敢’,不认‘刘怀民’;就不会只喜弓马,厌恶诗书;就不会觉得自己与这侯府、与这京城、与这汉家江山格格不入!”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博果敢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愤怒、委屈和一丝迷茫:“我……我本来就不是汉人!我生在辽东,长在颠沛!凭什么要我叫刘怀民?凭什么要我去读那些之乎者也?我就是喜欢骑马射箭,怎么了?!”
少年的话语冲口而出,带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刘庆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怒色,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深沉。等博果敢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你喜欢骑马射箭,可以。侯府有校场,有最好的弓马教习,你想练,随时可以去,练成百步穿杨、万军取首的本事,我为你高兴。”
博果敢愣住了,没想到刘庆会这么说。
“但,”刘庆话锋一转,“你是我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草原母亲的血。这没什么不好,这是你的根,你的来处。但你如今站在这里,站在大明的土地上,未来也可能要站在更多人面前,承担更多的责任。你不认同刘怀民这个名字,可以,但你能否认你是刘庆的儿子吗?能否认你如今锦衣玉食、无人敢轻易招惹,是因为你姓刘,是因为你是平虏侯府的大公子吗?”
博果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权力和责任,是一体两面。”刘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享受着侯府公子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相应的约束,学习相应的道理。这不是要你忘记草原,而是要你明白,你脚下踩着的土地,头顶覆盖的天空,已经不同了。在这里生存,甚至在这里出人头地,仅靠弓马骑射是不够的。你需要明白这里的规则,需要知道如何与人相处,需要懂得敬畏,也需要学会担当。”
他站起身,走到博果敢面前。少年不由自主地仰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
“从明日开始,上午读书,下午习武。我会为你延请名师,四书五经、史策韬略,都要学。若再敢无故出府生事,”刘庆的语气陡然转冷,“我便收回你一切特权,让你去城外军营,从最普通的小卒做起,靠自己的本事挣前程。你可听明白了?”
博果敢被刘庆最后那句话中的冷意慑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回答我。”刘庆的声音不容置疑。
“……明白了。”博果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下去吧。找孙苗,把今日惊扰百姓的赔偿银两加倍送去,亲自道歉。”刘庆挥了挥手。
博果敢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匆匆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看着少年仓皇的背影,刘庆轻轻叹了口气。教导这个孩子,不会比处理朝堂之争更容易。但这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揉了揉眉心,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笺,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芷蘅吾妻见字如晤:京中事繁,恐需多留时日。念儿学业,劳汝费心。另,怀民性野,我已严加管教,然其心未定,尚需潜移默化。汝素来聪慧,可旁加引导,使其知礼明义。家中诸事,悉赖贤妻……”
第1175章 妖风
他唤来亲卫“夫人到哪了?”
“夫人已入开封城。”
他将信交给他道“传给夫人。”
孙苗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见刘庆正站在窗前凝思,她放下茶盘,走到他身边,福了一福,有些委屈:“相公,博果敢的事……恕妾身无能,未能管教好他。”
刘庆转过身,看到孙苗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心中那因朝局纷扰而生的烦闷竟消散了些许。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温声道:“你何以能言无能?这偌大侯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吃穿用度、迎来送往,哪一样不是靠你操心撑持?这些年,家中若无你,早已乱作一团。博果敢的事,不怪你。”
孙苗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暖,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妾身只是……看他那般桀骜不驯,又听不进去劝,心里着急。”
刘庆轻抚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这孩子……出生在北地,长在动荡之中,安稳日子没过几天,正经的教化更是欠缺。这恐怕……也是布尔布泰有意为之。”
孙苗抬起头,不解地蹙眉:“何出此言?”
“她怕。”刘庆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淡的洞察,“她怕这孩子若被精心教养,长大,日后能力、名望、甚至野心增长,会影响到她的长子,福临。一个平庸甚至顽劣的次子,对她、对清廷而言,或许才是最‘安全’的。将他送回大明,既是牵绊,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处置’。”
孙苗恍然,心中对那个远在海外、心思深沉的女人更添几分寒意:“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算计。”
“所以,不怪你。”刘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孙苗鬓边的发丝,“待芷蘅回府,她会将府中所有孩子都集中起来,统一教导。她性子宽和又有章法,学识见解亦非寻常女子可比,或许能更好地引导博果敢。”
孙苗闻言,心中微定,颔首道:“夫人自然比妾身要强得多。有她主持,孩子们定能受益良多。”
刘庆笑了笑,松开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好了,不说这些。今夜宫中设宴,你随我一同入宫。”
孙苗一惊,连忙摆手:“入宫?这……妾身身份卑微,如何能随相公入宫面圣?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刘庆放下茶盏,目光沉静,“陛下对我,已生猜忌疑虑。为臣子者,不愿见此君臣相疑之局。你随我入宫,并非以诰命夫人之礼,只作寻常家眷随行。一来,让陛下看看,我刘庆亦有家室牵绊,并非孤臣孽子;二来,也是向他表明,我志在辅佐,无意于他的江山天下。家国俱全,方是臣子本分。”
孙苗听懂了刘庆话中意,不禁涌起担忧:“相公……这京城之中,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相公权倾朝野,恐非大明之福。还传言陛下当早日立后、亲政,以正朝纲……妾身实在担心,因而妾还是不去为是。”
刘庆长叹一声:“陛下年岁尚浅,我本打算待他十六岁行冠礼、大婚之后,再逐步还政于他,使其能平稳过渡。但如今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恐怕……难以如愿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话题:“苗儿,你见过大海吗?”
孙苗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摇摇头:“妾身如何能见过大海?”
刘庆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蜿蜒的海岸线:“这世界之大,远超一个王朝的疆域。大明,不过是这广阔世界东方的一片土地。向西,跨过重洋,尚有无数国度,文明各异,物产丰饶,技艺亦有独到之处。”
孙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地图上陌生的轮廓与标注让她感到新奇又茫然,她点点头:“妾身听闻,相公派人远航重洋,将许多西洋学者都带回了四川?”
“不错。”刘庆颔首,“四川正在营建大明乃至天下最大的‘格物院’。那些西洋学者,将在那里学习我华夏语言文化,同时,他们毕生钻研的学问——关于星辰运转、万物之理、数算技巧、机械制造,也将被整理、翻译、融汇,着书立说。这些智慧,将为我大明注入新的活力,或许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孙苗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刘庆眼中那罕见的光彩,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与憧憬:“相公何以花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远涉重洋去带回这些人?他们……真有这般重要?”
刘庆转过身,看着她,郑重道:“苗儿,你不明白。知识的力量,超越刀兵,绵延久远。若能将这些异域智慧真正为我所用,融会贯通,我华夏文明将如虎添翼。莫说千年,即便放眼未来五百载,大明依旧能屹立于世界之巅,引领潮流。这,才是真正的万年基业。”
孙苗虽不能完全理解“世界之巅”、“引领潮流”这样的宏大概念,但她从刘庆的神情和话语中,感受到了那份超越眼前权位之争的深远抱负,心中震撼不已。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闪入,正是苏茉儿。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对着刘庆盈盈一拜:“奴见过侯爷。”
刘庆无奈地摇头:“给你说了多少次,不必自称奴。你如今执掌‘黑旗’一方,地位尊崇,这般自称,倒像是我刻薄欺压你一般。”
苏茉儿抬起头,秀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侯爷体恤,奴……已经习惯了,改不了口。”
刘庆知她性子,也不再多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把你探得的最新情况,拣要紧的说来。”
孙苗见他们有机密要事相商,便对刘庆和苏茉儿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并将房门掩好。
苏茉儿略一思忖,神色变得肃然:“侯爷,京城这股妖风,根源确在江南士林,与南京那边也脱不了干系。钱谦益等人不过是台前的卒子。至于吴三凤……”
第1176章 看得‘清楚\’
她顿了顿,“他虽未敢公然抗命,但拖延推诿,不服调令之心已昭然若揭。定北伯此行南下,恐怕……难以顺利接过东南兵权。”
刘庆眼神微冷:“他不服调令?底气何来?真以为山高皇帝远,我奈何不了他?”
苏茉儿压低声音:“据多方线索,其底气恐与小琉球郑氏有关。我们的人发现,郑家曾秘密派人与吴三凤接触。吴三凤如今对朝廷的托辞,便是‘小琉球水师频频袭扰沿海,军情紧急,不敢擅离防区’。”
刘庆冷哼一声:“这套养寇自重、挟洋自重的把戏,他倒是从辽东用到东南了。郑家……看来是贼心不死,还想在东南沿海搅弄风云。”
苏茉儿点头表示赞同:“想来便是如此。但朝廷自前年便下旨调他,他一直以此为由推诿。定北伯也因此迟迟无法顺利南下接管防务。”
刘庆负手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沉思良久,问道:“东瀛那边,如今是何局面?”
提到东瀛,苏茉儿的情报显然更为详尽清晰,她语速稍快:“郑森,侯爷如今已率主力水师东进。东瀛所谓的天皇连连派遣使者向我大明乞怜求饶,希望朝廷能出面调停,给他们一条生路。清廷所部,已占据江户以北大片土地,近来也频频向朝廷示好,希望朝廷能支持他们拿下整个东瀛,愿永为藩属。”
刘庆摆摆手,淡漠道:“让他们打去吧。只要保证我们在东瀛的商埠、银矿利益不受损,朝廷不必过多介入。倭地内耗,于我并非坏事。”
苏茉儿秀眉微挑,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侯爷就不怕……清廷那位太后,见您坐视他们与倭人苦战,甚至有意纵容,一怒之下跑来大明找您算账?”
刘庆闻言,没好气地轻瞪她一眼:“我倒是想她敢来!把这烫手山芋似的儿子扔回来给我添堵,自己躲在海外搅风搅雨……哼。”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告诉我们在东瀛的人,盯紧些。布尔布泰若真有什么异动,或是想借东瀛之地重新坐大……不必请示,相机处置。”
“是。”苏茉儿收敛笑意,正色应下。
平虏侯刘庆悄然回京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涟漪在极小的范围内迅速扩散,旋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抑下去,并未在京城官场引起预想中的轩然大波。
没有络绎不绝的拜帖,没有争先恐后的宴请,甚至连几处与刘庆素有往来的勋贵府邸,门前车马都比平日稀疏了几分。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本身就透着诡异,是比喧嚣更令人心悸的暗涌。
灵境胡同,刘府门前那条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今日也显得格外冷清。偶尔有轿马经过,也是匆匆加速,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似的。路人的目光掠过那对威严的石狮和高悬的侯府匾额时,也多了几分闪烁与揣测。
刘庆却只是淡淡一笑,拨弄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如今这局面,陛下与我之间,云山雾罩,谁先靠过来,万一押错了注,便是万劫不复。他们如此,才是常态。”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这些年,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些?”
苏茉儿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刘庆似在自问,又似在陈述:“为了寻回芷蘅,我可以放下川陕军政,远赴云南两年,不理朝议汹汹;为了接回稻花和念儿,我可以纵马入深山,滞留山寨,视规矩如无物;如今,又不惜耗费巨资,远渡重洋,弄回一群被中原视为‘奇技淫巧’的西夷……在这些衮衮诸公眼中,我刘庆行事,是不是太不‘权臣’了?太不‘像’一个欲图天下的人了?”
苏茉儿迟疑道:“侯爷重情重义,心怀远略,岂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重情重义是真,心怀远略也未尝假。”刘庆缓缓道,“但在他们看来,这恰恰成了‘弱点’。一个沉湎私情、‘不务正业’的权臣,一个看似手握重兵却对朝堂权斗‘兴趣缺缺’的辅政,一个把心思花在女人、孩子和‘西夷’身上的侯爷……是不是比一个步步为营、结党营私、锋芒毕露的‘篡逆者’,要好对付得多?也……更值得‘赌一把’?”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苏茉儿感到一股寒意。侯爷这是在剖析自己给敌人看的“破绽”。
“他们以为,我这些年有意‘纵容’陛下成长,容忍朝中非议,是因为我‘胸无大志’,或是因为被私情所累,无力掌控全局。却不知,我纵容的,是他们跳出来的胆子;我容忍的,是他们暴露的野心。至于私情……家国天下,若连身边至亲都护不住,护这天下又有何意义?西夷之学,他们视为末流,我却视之为撬动千年困局的杠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海洋:“我的目光,何曾只在这紫禁城方寸之地?他们的算计,他们的站队,他们的拥戴或背弃,在我眼中,不过是这盘大棋上几颗聒噪的棋子罢了。”
苏茉儿此刻听来,更觉有一股俯瞰天下的气魄。
“但棋子聒噪久了,也会扰了棋局。”刘庆转过身,眼中已无方才的悠远,只剩下沉静的决断,“既然他们都以为我‘无心’于此,或‘无力’于此,那便让他们再看得‘清楚’一些。传令下去……”
酉时末,紫禁城,乾清宫偏殿。
这里正举行着一场规模不大却规格极高的接风宴。出席者除了皇帝朱慈延,只有内阁首辅高名衡、以及刚回京的刘庆。
宴席菜肴精致,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朱慈延坐在主位,努力维持着天子的仪态,但眼神中的好奇和些许不安仍不时流露。高名衡老神在在,偶尔与刘庆交换一个眼神。
刘庆的表现更是让暗中观察的皇帝和太监有些捉摸不透。他恭敬却不卑微,言谈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功勋卓着的老臣对少年天子的礼数,谈及四川新政、海外见闻时也是条理清晰,毫无居功自傲之态,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沉稳与掌控感,却让任何试图轻视他的人都感到无形的压力。
第1177章 ‘反对\’
朱慈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平虏侯,朕听闻你从海外带回许多西夷学者,甚至不惜动用舰队……此事,朝中颇有非议,言‘以夷变夏’,侯爷何以教我?”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直接指向刘庆近来最受诟病的“不务正业”之举。
高名衡眉头微皱,想要开口转圜。刘庆却已放下酒杯,从容地看向皇帝。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有力,“臣请问陛下,可知我大明火器营所用之火铳、火炮,其源流来自何处?”
朱慈延一愣:“自是来自历代工匠改进……”
“最初之铳炮,实乃前元自西域传入。”刘庆打断道“蒙元得之于回回匠人,我再太祖高皇帝起兵时,缴获元军火器,方有‘神机营’之始。此非‘以夷变夏’,实乃‘师夷长技以制夷’之先声。”
朱慈延被这具体的历史事实噎住,一时无言。
刘庆继续道:“臣再请问陛下,如今司天监所用之《大统历》,源于何历?”
“自是前朝《授时历》……”朱慈延对天文历法略有涉猎。
“《授时历》乃郭守敬等先贤,参详回回历法、吸纳西域天文之学所制,其精妙远超前代。”刘庆步步紧逼,“此又是否为‘以夷变夏’?”
少年天子语塞。
“陛下,”刘庆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我华夏文明,自古便有海纳百川之气度。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强盛赵国;大唐兼容并包,乃有万国来朝之盛况。器物之用,学问之道,何分夷夏?但有利于国家富强、民生改善者,皆可为我所用。西夷虽处化外,然其天文、历算、格物、造船之术,确有独到之处。臣请其来,非为推崇其道统,实为取其技艺之精华,补我之不足,强我之国力。此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若固步自封,闭目塞听,视外界如无物,方是取祸之道。请陛下明察。”
一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既回答了皇帝的质疑,又隐隐驳斥了朝中保守派的迂腐之见,更将自己“引入西学”的行为拔高到了“富国强兵”、“延续华夏开放传统”的高度。
朱慈延听得有些发愣,他毕竟年岁尚小,学识见识尚浅,被刘庆这一套结合历史事实的雄辩说得难以反驳,甚至觉得颇有道理。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名衡。
高名衡适时地捋须颔首:“平虏侯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学问之道,当以实用为先,以利国利民为本。拘泥于夷夏之辨,实乃迂阔之见。陛下,老臣以为,平虏侯引进西学,其心可嘉,其志可勉。”
连首辅都这么说,朱慈延只好点了点头:“平虏侯所言……亦有道理。此事,容朕再思之。” 他终究没有完全被说服,但至少当面驳斥的念头被打消了。
刘庆拱手:“陛下圣明。”
宴席的气氛,在刘庆那番关于“西学”的慷慨陈词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朱慈延看似被说服,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困惑与思量,显示出少年心绪的复杂。高名衡捻须不语,目光在皇帝与平虏侯之间逡巡。
烛火在精致的宫灯里跳跃,将君臣几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沉默蔓延了片刻,朱慈延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放下手中几乎未动的玉箸,抬眼看向刘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
“侯爷,朕……还听闻,你……是反对朕如今立后的?”
此言一出,高名衡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忧色。殿角侍立的太监宫女,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问题,比方才问西学更直接,更敏感,几乎撕开了近来朝堂上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将“立后”背后牵扯的权力博弈,赤裸裸地摆到了这场接风宴上。
刘庆面色如常,甚至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一叹,这陛下何以当面问。他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温过的御酒。
放下酒杯,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少年天子倔强的眼神,反问道:“陛下此问,是欲问臣之立场,还是欲知臣对此事之见解?”
朱慈延被这反问弄得一怔,下意识道:“朕……自然是想知道侯爷的见解。”
“臣不敢妄言‘反对’陛下立后。”刘庆先定下了基调,否定了最极端的指控,“立后大婚,乃人伦之始,国本所系。臣为陛下臣子,唯愿陛下伉俪和谐,子孙繁茂,使社稷永固。此心天日可鉴。”
朱慈延的脸色稍缓,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刘庆话锋却微微一顿:“只是,陛下既问臣之见解,臣斗胆,也想先请问陛下:陛下自己,对于此时议立皇后、行大婚之礼,心中……是何想法?是觉得此乃当前急务,刻不容缓?还是因朝臣屡屡奏请,祖制有例,故而觉得理应如此?抑或……陛下自己,对此事别有期待或思量?”
他没有直接给出“赞同”或“反对”的答案,而是将问题抛回给皇帝本人,引导少年去审视自己的内心动机,而非仅仅是被外界声音推动。
朱慈延显然没料到刘庆会这样问,稚嫩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陷入思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引用某些圣贤之言或祖制惯例来回答,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并非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他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对于“婚姻”、“皇后”这些概念,虽在经史典籍和身边人的议论中有所了解,但更多是模糊的、关乎礼法与责任的印象,而非源自内心情感的渴求或对伴侣的具体期待。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古语有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为天子,承祖宗基业,自当……早定中宫,以安天下之心。且……朕听闻,大婚之后,便是成人,便可更多分忧国事……”
后面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轻,带着一丝向往,或许也夹杂着身边某些人灌输的念头。
第1178章 自己的想法
高名衡心中暗叹,皇帝这番话,几乎印证了刘庆和他最深的担忧,少年并非真心渴望婚姻,而是被“责任”、“祖制”以及“亲政”的诱饵所驱动。
刘庆听罢,缓缓点了点头:“陛下能思虑及此,心系社稷,实乃万民之福。古训固然有理,祖制亦当尊重。然,臣窃以为,天子之事,关乎天下,更需审慎周全,非独以古训祖制为准绳。”
他微微向前倾身,做出恳谈的姿态:“陛下可知,为何民间虽有‘早婚’之俗,但凡有见识之家,为子弟择偶婚配,必再三考量,务求门第相当、品行端淑、年貌相宜,更希望子弟心智稍熟,能明夫妇之义、担家室之责后,方行大礼?”
朱慈延被问住了,摇了摇头。他生于深宫,长于妇寺,对民间婚嫁细节知之甚少。
“因为婚姻乃终身大事,结两姓之好,非儿戏可比。”刘庆耐心解释道,“尤其是天子大婚,皇后乃一国之母,未来皇子公主之生母,其德、其才、其识、其家族教养,无不关乎国运。仓促而定,万一所择非人,后患无穷。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看着少年天子,“陛下天资英睿,正宜趁此青春年少,心无旁骛之时,广览群书,深究经史,熟谙政务,明察民情。待学识更为渊博,见识更为宏阔,心智更为成熟稳健,再择选贤淑匹配之女子为后,届时不仅帝后相得,更能以更为练达之心智,共理阴阳,教化天下。若过早沉浸于宫廷家室之乐,难免分心旁骛,于陛下学业进益、于陛下未来真正统御万方,恐非最佳时机。”
他没有提“亲政”二字,但句句都指向核心,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学习和成长,而不是被婚姻和随之而来的政治象征所束缚。
朱慈延听得入神,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刘庆这番话,与他平日里听到的“早日大婚以安国本”、“大婚即成人可亲政”的论调截然不同,更侧重于他自身的成长和未来的责任,听起来似乎……更有道理,更为他着想?
“其三,”刘庆的声音压低了些,“陛下青春年少,来日方长。婚姻之事,关乎一生喜怒哀乐。臣愿陛下将来所立之后,不仅是合乎礼法的皇后,更是能与陛下琴瑟和鸣、心意相通的伴侣。这份缘分,需待陛下更知人情、更识人心时,方能觅得。匆匆而定,恐非陛下之福,亦非皇后之幸,更非大明之幸。”
最后这段话,触及了少年内心深处或许自己都未清晰意识到的、对情感共鸣的隐约期待。朱慈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移,心中的天平似乎又倾斜了几分。
高名衡适时地轻咳一声,温言道:“平虏侯老成谋国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实为陛下长远计。老臣附议。立后之事,关乎重大,确需慎之又慎。陛下正值求学进德之黄金年华,潜心向学,厚积薄发,待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之时,再议此大礼,方是稳妥之道。”
朱慈延看着眼前两位重臣,一位是战功赫赫、权倾朝野却言辞恳切的平虏侯,一位是德高望重、一向持重的内阁首辅,他们都反对现在仓促立后,理由听起来都那么充分,都是为了他好……
少年天子心中那点被鼓动起来的、对“早日亲政”的模糊渴望,此刻在更为现实和长远的考量面前,开始动摇、褪色。
他低下头,良久,才轻声说道:“侯爷与高师傅所言……朕知道了。此事……容朕再好好想想。”
刘庆与高名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放松。至少,暂时稳住了。
“陛下圣明。”刘庆与高名衡一同起身,拱手道。
宴席至此,已无太多必要继续。朱慈延显然心绪已乱,便顺势结束了这场对他而言信息量过载、心情复杂的接风宴。
刘庆告退出宫。走在初夏微凉的夜风中,他回首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乾清宫,他自然也是看出这少年天子多少有些不甘。
陛下如今正是对于世间懵懂之时,他不求他能懂他的话,只希望他能用一个君主的思维去想一想,这个他无法教,也无法深说,他不由得想起慈延的生母来,纵然太后当初也是担心刘庆专权,而变着法的想要稳住朱慈延的皇帝位置,但也是为了这个孩子好。
他叹了一声“若是你在,你是赞同还是反对呢?”
他抬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好似她那双眼睛,喃喃道“我记得,我说过永远会扶持陛下的。”
夜已深沉,宫门早已下钥。刘庆与高名衡却并未立刻散去,而是默契地踱步至文渊阁旁一处幽静的回廊下。初夏夜风微凉,吹散了宫宴上的些许酒意,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廊下只悬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高名衡望着远处乾清宫隐约的灯火,捻着长须,忧心忡忡地叹息一声:“子承啊,你看到了,陛下……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特意加重了“自己”二字。
刘庆负手而立,目光也投向那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闻言点了点头,很是平静:“是啊,陛下已经不是那个事事需要人引导的孩童了。他有自己的心思了。”
高名衡转过头,看向这位如今帝国实际上的掌舵人,眉宇间的忧色更浓:“这正是最麻烦之处。若陛下自己有心早立皇后,以促亲政,你身为辅政大臣,若强行驳回上疏,阻挠圣意,那你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坐实了‘权臣跋扈、压制君上’的罪名。那些清流言官,正愁找不到这样的把柄。”
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刘庆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硬朗。他沉默片刻,嘴角反而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回头看向高名衡:“老师,换个角度看,陛下能有自己的思想,懂得权衡,甚至开始试探臣下,这不正是好事吗?说明他在成长,至少……他听得进道理,能初步判断是非了。总好过一个永远长不大、唯唯诺诺的傀儡天子。”
第1179章 裁撤南京留都建制
高名衡一愣,随即苦笑摇头:“子承,你能这般豁达,自是最好。但眼下局势,容不得半点乐观。陛下有想法是好事,但他的想法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引错了方向,那便是灾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话语中的分量却更重,“现在,你还是要着重注意东南。那才是真正的肘腋之患。”
刘庆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微微眯起:“老师是指……吴三凤?”
“正是他。”高名衡重重颔首,“这些年,天下兵马经你整顿,关宁军旧部或被拆分,或被吸纳。但究其根源,眼下各地总兵、大将,出身关宁者仍占相当比重。四川总兵高得捷、云南总兵杨珅尚好,他们本就与吴三凤有隙,又是你一手提拔,忠心应无大碍。但两广总兵胡国柱,可是吴三凤当年攻取两广后力荐之人,虽经朝廷任命,但渊源深厚。这还不算关宁军旧部如今仍在辽东、直隶等地的影响力……若吴三凤真有异心,一呼之下,东南半壁恐生变乱,牵动全局。”
刘庆微微颔首,显然对此已有深思:“吴三凤手中直接掌握的兵马,名义上不过四万余。但麻烦在于,当年收降的左梦庚旧部,汰弱留强后,多安置于两广。这些年虽陆续调走部分精锐,充实京营或派驻他处,然其基数庞大,盘根错节。这些兵马的实际影响力,说是在吴三凤手中,并不为过。此确为心腹之患,不得不防。”
高名衡眉头紧锁:“老夫实在想不通,这吴三凤到底意欲何为?他难道就不惧你雷霆手段?当年山海关、一片石,他可是亲眼见过你的手段的。”
刘庆沉吟半晌,缓缓道:“或许……是对我心存怨怼吧。他本是关宁军总兵,辽镇宿将,归附以来,虽有战功,但在我麾下,至今也只得一个兵部左侍郎的虚衔。而郑森跨海,封靖海侯;丁元庆镇守辽东,封定北伯。相比之下,他这个最早归附的‘辽镇龙头’,却未能封爵,心中难免失衡。”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此事说来,也怪我当初思虑欠妥。一句话断了他封爵之路,原是怕辽镇旧部尾大不掉,想压一压他们的骄矜之气。可我后来允了他兵部尚书之位,他却又推拒了……如今看来,他想要的,恐怕不止一个爵位或虚衔。”
高名衡捻须叹道:“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尤其是这等骄兵悍将,看重面子、实利,更要紧的,是那种掌控一方、说一不二的感觉。你在四川、辽东、海外搞得风生水起,他却困守东南,头顶还有你这个大山压着,心里岂能舒服?”
“不舒服……”刘庆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寒光闪烁,“那就让他更不舒服一点。老师,我正有一事欲与您商议。”
“何事?”
“裁撤南京留都建制。”刘庆语出惊人。
高名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裁撤南京?子承,这……此事非同小可!南京乃太祖所定留都,虽永乐后地位下降,然百官设置、宫殿宗庙一应俱全,乃国家重地,岂能轻言裁撤?”
刘庆的语气却十分坚决:“正因其为‘留都’,才更易滋生事端。如今大明内外,江南财赋重地已直隶中枢管辖,北方边患暂平,四海已服,西面四川稳固。南京所谓‘备位’之需,早已名存实亡。反而因其特殊地位,聚集了一批失意官员、心怀叵测之辈,与江南士绅勾连,成为反对新政、散播谣言之渊薮。钱谦益等人能在京城兴风作浪,南京那边的呼应功不可没。既然他们在南京不安分,那就索性拔了这根刺,让他们全部回京,置于眼皮底下。愿意做实事的,分派各地;只想混日子的,荣养起来;至于那些心怀鬼胎的……”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高名衡陷入沉思。作为传统士大夫,他对裁撤太祖所定留都,本能地感到抵触。但作为首辅,他更清楚刘庆所说确是实情。南京早已不是国家的备份中枢,反而成了一个政治上的麻烦源头。如今朝廷权威重塑,新政推行,确实需要集中权力,清除这些可能碍事的旧制遗存。
思索良久,高名衡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你所言……也不无道理。如今时移世易,南京留都之制,确已无存在之必要。集中权柄于京师,利于政令畅通,也能震慑宵小。只是,此事牵涉甚广,需缓缓图之,寻一恰当契机,以免激起江南过激反应。”
见老师初步赞同,刘庆神色稍缓:“此事我心中有数,自会妥善安排。”
高名衡忽然想起另一事,道:“对了,还有一事。原各地的藩王,自……自甲申以来,朝廷便未再发放禄米俸银。他们多有上疏陈情,或暗中抱怨。杨阁老前些日子还提及,待你回京,需商议个章程出来。毕竟都是天潢贵胄,长久不管,也说不过去。”
刘庆闻言,断然摇头:“朝廷不再负担。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处处需钱粮。百姓赋税,是用来养兵安民、兴修水利、推行新政的,不是用来供养这些于国无功、坐食民脂的蛀虫。他们王府名下田产、店铺无数,何需朝廷供养?若是陛下顾念亲情,想从内帑中拨些银子贴补自家亲戚,那我无话可说。”
高名衡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了一下,无奈笑道:“你呀……难道真让陛下自己出钱?”
刘庆却话锋一转,森然道:“老师,此次朝中暗流,鼓动陛下、串联勋贵、勾结内侍的背后,想来也少不了某些‘不安分’的王爷在推波助澜吧?我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还想伸手要钱?”
高名衡神色一肃,点了点头,低声道:“暗中确有几位王爷,与江南士绅、乃至东南某些将领,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只是未有实据。”
第1180章 万世基业计
“哼!”刘庆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那我还要给他们俸银?我倒觉得,该让他们把历年来侵占的田亩、隐匿的财产,好好报与朝廷,清算一番才是!这些宗室,早就该好好整治了!”
夜风更凉,吹得廊下的灯笼晃动不止。高名衡看着刘庆在明暗不定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心中明白,这位平虏侯,对朝廷内外积弊的忍耐,似乎已经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东南兵权、南京留都、藩王禄米……这一桩桩、一件件,恐怕都将成为他下一阶段整顿朝纲、推行新政的突破口。而由此引发的风暴,必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高名衡缓缓道“其实东南的问题与小琉球有很大关系,我疑应当是隆庆朝与吴三凤有暗通款曲,而侯爷依仗靖海侯,迟迟未对小琉球出兵,这让隆庆朝在休养生息,虽然无法反了大势,但是恶心一下还是可以的,我疑有可能江南有些人也与那边有所联系,子承,这些你也得注意了啊。小琉球的问题当断则断啊。”
刘庆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廊柱。
“老师所言,我亦有所察觉。”刘庆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郑森在东瀛进展神速,压制倭国诸藩,威逼江户,其势已显。他‘跨海觅新土’,我允了他,也调拨了天津、登莱的部分精锐水师助他。东瀛之地,已成囊中之物,不足为虑,留给清人和倭人去争即可。但小琉球……确是顽疾。”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丁四西行归来,船队疲惫,舰船需大修,兵员需休整,确需时日。此其一。其二……郑森跨海远征,目标未明,虽报称寻得‘新大陆’,然远隔重洋,消息断绝,胜负难料。其麾下精锐尽出,此时若再大举征讨小琉球,东南海防空虚,万一有变……”
他没有说下去,但高名衡已然明白。刘庆对郑森,并非全然信任。或者说,对任何手握重兵、远悬海外的将领,都保持着必要的警惕。郑森寻“新大陆”是其志究竟在拓土,还是另有所图?在局势明朗前,刘庆不会将全部筹码押上,更不会在东南方向轻易开启第二战场,削弱对郑森可能的制衡力量。
“子承是担心……郑森尾大不掉,或生异心?”高名衡压低声音。
刘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沉沉夜色:“郑森其人,雄才大略,亦重信义。我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母亲、兄弟皆在大陆,按理不应有他。然……人心难测,海天茫茫,不得不防。吴三凤在东南,恰是一道牵制。若郑森安分,则吴三凤可制小琉球;若郑森有异,则东南有吴三凤在,亦可保大陆无虞。此乃平衡之道。”
高名衡捻须沉吟,明白了刘庆的深意。这不仅是军事考虑,更是政治制衡。而迟迟不全力解决小琉球,或许也是留着这个“外患”,让东南的将领们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将矛头完全对准朝廷。
“只是这平衡,岌岌可危啊。”高名衡叹道,“吴三凤若真与小琉球郑氏残部暗通款曲,养寇自重,甚至勾结江南某些心怀叵测之辈,这‘患’恐成真‘患’。而郑森远航,归期未定,若其真在海外做大,将来是福是祸,亦未可知。”
“所以,小琉球之事,需解决,但不能急。”刘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待丁四舰队休整完毕,待郑森那边消息传回,待京城这边……尘埃落定。届时,或抚或剿,或一举而下,主动权在我。如今,且让吴三凤和他背后那些人,再跳一会儿。他们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重。”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但高名衡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他想起刘庆对海外那近乎偏执的关注,忍不住再次问道:“即便郑森寻得新土,那海外蛮荒之地,瘴疠横行,土人愚顽,有何紧要?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连靖海侯这等大将、天津卫的精锐舰船都要源源派去?我大明物华天宝,难道还不够?”
刘庆转过身,面对高名衡。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眺望未知版图的野心。
“老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您可知,西洋番夷,驾着如楼船般的巨舰,横跨万里重洋,所求为何?非为蛮荒,乃为沃土、金银、香料、乃至……生存之空间。彼等之国,撮尔小邦,却因掌握了航海之利,竟能纵横四海,攫取巨利,反哺其国,使其日渐强盛。”
他走到廊边,手指向东南方向:“那新大陆,西夷海图所示,幅员之辽阔,数倍于大明!其上虽多未开化之地,然土地肥沃,资源无尽。西夷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者,已在彼处建立据点,瓜分土地。我大明若固步自封,只知内斗,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数十年、百年之后,待西夷凭借海外之利,船坚炮利更胜今日,届时泛海而来,我等何以御之?”
高名衡被这番话震住了。他熟读经史,知道汉唐也曾有开疆拓土的雄心,但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观念,与刘庆此刻描述的、与遥远未知大陆上的异族争锋的图景,截然不同。这更像是一种……生存空间的竞争?一种超越朝贡体系、直指资源与未来的争夺?
刘庆看出老师的震撼,语气放缓:“丁四带回的西洋学者,格物院中钻研的学问,天津卫不断下水的巨舰,乃至郑森的远航,皆为此故。非我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实乃时势使然!闭门称王,终有一日门会被炮火轰开。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海,夺其先机,占其沃土,掠其资源,以海外之利养我大明之民,以海疆之险锻我大明之军!此乃为子孙后代计,为华夏万世基业计!”
第1181章 岁月流逝
他顿了顿,看着高名衡依旧有些茫然的神情,知道这种超前的观念难以一时接受,便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老师,您想想,若我大明有数倍于今的疆土,有源源不断来自海外的金银、作物、物产,朝廷还会为区区藩王禄米发愁吗?还会被江南那点赋税拿捏吗?还会有流民无地可种吗?届时,新政推行将再无阻力,大明将真正国富民强,傲视寰宇!”
高名衡沉默了。他并非迂腐之人,能从刘庆的话语中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野心和深远的忧虑。虽然许多细节他仍无法想象,但“以海外之利养大明”、“为万世基业”这样的目标,触动了他作为传统士大夫心中“治国平天下”的最高理想。如果……如果真能如此……
“所以,”刘庆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天津卫的船,不仅要派,还要多多益善!大明周边的海域,有丁四带回的舰队和现有的水师,足可镇守。真正的未来,在更遥远的海洋,在那片新大陆!郑森是先锋,丁四是纽带,格物院是根基。此局,关乎国运,不可迟疑!”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老夫……明白了。虽仍觉匪夷所思,但子承你既有此雄心壮志,且已有布局,老夫……便尽力助你,稳住这朝堂,稳住这后方。只望你,行事谨慎,步步为营,切莫……操之过急。”
刘庆郑重拱手:“多谢老师!朝堂之事,还请老师多多费心。海外之事,我自有分寸。”
高名衡轻叹道“子承,老夫也有一句话,你也当了然。”
刘庆轻蹙眉“老师,你请讲。”
高名衡有些萧然“想老夫于承运元年就想着能助子承平定天下,后就归乡贻养天年,无奈子承强留至今,如今也已承运十二年了,这些年来,纵然是非不少,然能看到子承将大明改天换地,老夫也觉得值了。”
刘庆疑惑的看着他,高名衡轻咳嗽一声“子承,我虚为你师,却未能教授你半分,因而对于陛下,也是倾尽全力,却也有些力不从心。”
刘庆眉头皱起,他以为高名衡无心再为帝师,却不料高名衡看着他道“子承,你可知道老夫今年几许?”
刘庆愣了愣“老师何出此言?”
高名衡感叹道“这年岁不饶人啊,想我高名衡崇祯四年中进士,至今也有近三十许,而老夫也从年轻人变成白发苍苍。”
刘庆一惊,他竟然忘记了高名衡的年龄了,他有些明白高名衡的意思了,他目光闪烁的看着高名衡“老师,我。。。。。。”
高名衡摇摇头“子承,我没有说我不乐意如何,但是老夫是真的老了,每日尽力去批红,也是迟疑上不少,恐怕再下去,老夫也是无能为力了。”
高名衡这番沉甸甸的话语,在刘庆心中激荡起层层难以平息的波澜。他怔怔地望向眼前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昏黄的宫灯光晕下,高名衡原本尚存几缕青丝的鬓发,不知何时已尽数染霜,银白如雪,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镌刻着十二载的殚精竭虑,昔日炯炯有神的双目虽依旧清明睿智,此刻却难掩深深的疲惫,眼窝深陷,眸光深处似有一丝力不从心的暮霭悄然弥漫。
“老师……”刘庆喉头一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一股混杂着震惊、愧疚与痛惜的情绪猛然攫住了他。
这些年,他纵横捭阖,目光或投向波涛万顷的海外,或锁定朝堂之上的对手,或专注于新政推行的每一个细节,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遗忘了时光最为无情。
这位始终站在他身后,为他遮风挡雨、总揽全局、处理无数繁杂政务的老人,已在岁月无声的侵蚀下,悄然走到了生命的秋日。
承运元年至今,整整十二个春秋。对刘庆而言,这是筚路蓝缕、开天辟地的十二年;可对高名衡而言,这却是呕心沥血、夙夜在公的十二年。
当年自己以“匡扶社稷、再造大明”的宏愿,将本欲功成身退的老师强留在这风波险恶的朝堂中枢。
老师毫无怨言,用他日益衰老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替他承受了无数的明枪暗箭与政治压力;用他渐趋迟缓却依旧缜密的思维,为他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奏章与政务,将庞大帝国的行政中枢运转得有条不紊;更在无数关键的历史路口,用他老辣的智慧与坚定的支持,为他指明方向,稳住大局。
自己只看到了老师那似乎永不枯竭的智慧与始终如一的忠诚,却选择性忽略了岁月流逝在他身上刻下的、不可逆转的痕迹。
“老师,我……”刘庆想说些什么,是迟来的歉意,是深藏的感激,抑或是本能的挽留?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得几乎压弯脊梁的,“学生……愧对老师。”
高名衡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释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豁达,有回顾往昔的欣慰,也有对继承者由衷的期许。“子承,不必如此,更无须愧疚。”
他的声音温和,“老夫虽老,但这十二年,亲眼目睹、亲身参与你将一个山河破碎、危如累卵的大明,一步步拉出深渊,重现生机;看着那些新奇的事物、充满活力的年轻才俊不断涌现;感受着这古老帝国肌理中重新焕发的活力与希望……老夫心中,唯有欣慰与自豪,何来半点遗憾?这日子,过得远比归隐林泉、颐养天年要精彩,要有价值得多。”
他略顿了顿,抬起枯瘦的手,掩嘴轻咳了两声,气息微显短促。待平复下来,才继续开口:“只是,子承啊,人力终有穷尽时。老夫近来,确确实实感到力不从心了。批阅奏章时,眼前字迹时常模糊重叠,需凝神良久方能看清;思绪也不比往年敏捷,有时对着案牍,竟会怔忡片刻。内阁首辅之位,总揽机要,一字一句关乎天下生民福祉,一念之差或致千里之谬。老夫……实恐再难胜任如此繁剧重担,有负君恩,有负你之重托,亦有负天下百姓之望。”
第1182章 “告老”
刘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太了解高名衡了。这位老人素来坚韧,责任心极重,若非身体实在不堪负荷,心智确实难以支撑,是绝不会、也绝不屑于说出这番近似“告老”的言辞。
这不仅是交托,更是一位老臣在生命与责任的十字路口,向他最信任的继承人发出的、近乎恳求的信号。
“老师并非欲就此撒手,颐养天年。”高名衡似乎洞悉了刘庆瞬间的担忧与不舍,温言宽慰,同时也清晰地规划着自己的“退路”,“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想、也还能为大明、为你、为陛下,再燃尽最后一点烛火。这日常政务的操持,千头万绪,你须得亲自接手,扛起来了。至于陛下那边……”
他目光投向乾清宫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陛下正值冲龄,心智初开,易受外界蛊惑,正是需要正确引导的关键之年。老夫思忖,或许可以卸下首辅的千斤重担,转而专心致志于教导陛下。一来,教导讲读,尚在老夫精力可及之内;二来,也可替你……多看着陛下一些,多引他向正道明君之路前行。君臣相得,上下同心,方是社稷之福,亦是你的根基所在啊。”
这番话,可谓思虑深远,用心良苦到了极致。他不仅坦然承认了自己身心的衰退,为刘庆顺理成章地全面接管最高行政权力铺平了道路,避免了权力交接时可能出现的任何动荡与猜疑;更主动将“帝师”这一至关重要的角色承担下来,试图以自己的余热,继续教导、规劝、乃至在某种程度上“看护”少年天子,努力弥合可能因权力转移而产生的君臣缝隙,为刘庆未来的施政创造一个相对稳定的核心环境。他将自己最后的价值与定位,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朝廷,以及他寄予厚望的学生。
刘庆望着老师那在灯光下愈发刺眼的白发,那殷切而坦荡的眼神,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也不能拒绝。这不仅是老师个人的心愿与选择,更是对大局最有利的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酸楚,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齐整的衣冠,然后,对着高名衡,这个亦师、亦父、亦友、亦臣的老人,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老师教诲,字字千金,学生刻骨铭心,永志不忘!”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政务之重,关乎国本,学生责无旁贷,自当挺身担当,不负老师期许!至于陛下……”
他直起身,“有老师继续在身边悉心教导、时时规劝,学生……方能真正安心于外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却蕴含着钢铁般的决心:“只是……如此一来,更要辛苦老师了。学生……学生在此立誓,定竭尽驽钝,继老师之志,承老师之托,将这大明江山,治理得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断不让老师心血白费!”
高名衡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全然放松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你能明白老夫这番苦心,能担得起这份重担,老夫……便放心了。快起来吧。”
刘庆直起身,眼眶已然湿润。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轻轻搀扶住高名衡那已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臂。
老人的手臂枯瘦,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支撑过大明半壁江山的坚韧力量。“夜已深,露气寒凉。让学生送老师回府歇息吧。政务交接,无需急在一时,老师定要保重贵体,大明……离不开您,学生……更离不开您。”
高名衡这次没有推辞,任由刘庆搀扶着,缓缓转身,迈着略显蹒跚却依然稳定的步伐,向着宫外走去。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空旷宫道摇曳的灯光下,相依相扶,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象征着一种传承,一种托付。
“子承啊,”高名衡边走边轻声絮语,如同寻常人家长辈的叮咛,“老夫老了,话难免多些,你莫嫌絮叨。你志存高远,欲开万世之太平,此志可嘉,魄力惊人。然切记,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须得当,急不得也。新政虽好,亦需因时因地制宜,徐徐图之,温水煮蛙,方为上策。人心向背,尤需耐心笼络,不可强求。对待陛下,既要导其向善,使其明理,亦需恪守臣子本分,万不可有丝毫僭越之举,徒惹猜忌,遗祸无穷。至于那海外之事……”
他停下脚步,望了一眼东南方墨黑的天空,“那终究是太过遥远的征途,眼前的根基,脚下的土地,万不可有丝毫动摇啊。”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必时时反省,不敢或忘。”刘庆搀扶着老师,低声应诺。
宫门已在眼前,值守的侍卫肃立无声。高名衡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刘庆搀扶着自己的手背,那手背上的皮肤已然松弛,带着老年人的凉意。“就到这儿吧。你如今是国之柱石,多少双眼睛看着,不必远送,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这大明的万里江山,还有无数大事,等着你去决断,去担当。”
刘庆重重地点了点头,松开手,目送着高名衡在家仆的搀扶下,登上那辆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缓缓驶入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最终消失在街角。
刘庆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宫门前。夜风拂面,带着初夏深夜的凉意,吹动他官袍的下摆。心中那因朝堂攻讦、东南隐忧、海外宏图而起的焦灼与激昂,此刻似乎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厚重、也更为坚定的情绪所取代,沉淀下来,化为肩头实实在在的重量。
老师,真的老了。
那个在崇祯朝大厦将倾时苦苦支撑,又在自己崛起后毫无保留、倾尽所有辅佐的老人,终于到了要将他手中那支沉甸甸的“笔”,正式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刻。
而自己,也早已不再是那个仅凭超越时代的先知先觉和一腔热血就能披荆斩棘的“穿越者”了。
第1183章 招摇
他是平虏侯,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柱国之臣,是实际决定着这个古老帝国未来走向的掌舵人。
他的肩头,压着万里锦绣河山,压着亿兆黎民苍生,压着革新与守旧的激烈碰撞,更压着老师那白发苍苍所代表的全部心血、期望与毫无保留的托付。
他缓缓转身,再次望向身后那一片沉寂在黑暗中的、重重叠叠的宫殿轮廓。乾清宫的灯火早已熄灭,少年天子或许已在梦中;养心殿的方向还有零星光亮,那里将是老师未来继续发挥余热、以另一种方式守护这个国家的地方。
次日大朝,自西城灵境胡同起,直至承天门外的千步廊,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往日里,这个时辰,通往皇城的各条街道上,多是三三两两的官轿、马车,或是步行赶着上朝的官员,彼此碰面,或颔首致意,或低声交谈几句天气、朝务,虽也肃穆,却透着一股子京城官场特有的、矜持而有序的散淡。
但今日,一切都变了。
首先打破清晨宁静的,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那不是巡城兵丁的松散步伐,而是久经战阵、令行禁止的杀伐之音。一队队身着玄色轻甲、外罩赤红战袍、腰挎统一制式雁翎刀的亲军,自灵境胡同平虏侯府门前鱼贯而出。
他们人数不多,约莫百人,却分作前、中、后三队,前队开道,中队拱卫,后队压阵,行进间队列严整,目光扫视着街道两侧,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随之扩散,将初夏清晨最后一丝慵懒驱散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十六名身材魁梧、气息沉凝的黑衣侍卫,簇拥着一顶异常宽大、通体玄黑、饰以暗金蟠螭纹的四抬轿舆,缓缓行出府门。
轿舆并无过多奢华装饰,但那厚重的材质、沉稳的起落,无不彰显着乘坐者非同寻常的地位与威仪。
更引人注目的是,轿帘并未放下,端坐其中的刘庆,他难得穿上了从未穿过的御赐蟒袍,玉带束腰,面容平静无波,目光深邃,坦然接受着沿途所有或惊愕、或探究、或惶恐的注视。
这支队伍,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招摇”的、与往日刘庆低调作风迥异的姿态,浩浩荡荡,向着皇城方向迤逦而行。
所过之处,无论是恰巧路过的低品阶官员,还是闻声从宅门内探头张望的勋贵家仆,乃至清扫街道的夫役,无不悚然动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退至道旁,深深躬身行礼。无人敢交头接耳,只有那整齐的脚步声和轿夫沉稳的呼吸声,敲击在青石板路上。
这绝非一次寻常的上朝。这是宣告,是威慑,是刘庆在向整个京城宣示:那个看似“不务正业”的平虏侯,已经正式回归,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姿态,重新伫立在这帝国权力中枢的最前沿。
队伍行至承天门外,百官聚集的广场已然在望。许多先到的官员早已被这阵仗惊动,纷纷侧目望来,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钱谦益与几位都察院御史站在一起,脸色微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承恩伯李国瑞躲在几名勋贵身后,伸长脖子张望,表情复杂。更多的人则是迅速低下头,或整理衣冠,或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这略显诡异的气氛中,内阁首辅高名衡的轿子也恰在此时抵达。老首辅的轿子简朴无华,与刘庆那支显赫的仪从形成鲜明对比。轿帘掀开,高名衡在内侍搀扶下缓步走出。他须发如银,身着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身形虽已显老迈,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扫过眼前情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丝了然的淡淡笑容。
他并未如其他官员般驻足或退避,而是整理了一下袍袖,径直向着刘庆的轿舆方向走去。
就在高名衡即将走近,依照礼制,作为百官之首的他或许需向轿中的刘庆先行致意时,那顶玄黑轿舆却稳稳停下。端坐其中的刘庆竟已起身,动作利落地一步跨出轿厢。
“老师!”他快步上前,抢先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正欲拱手的高名衡的手臂,姿态恭谨,一如寻常学生对待恩师。
“何劳老师如此。”刘庆微微压低声音,讪笑道“今日大朝,恐有些许冗务,学生只是想着简便些,省得仪程繁琐,耽误正事,这才多带了几个人,倒让老师见笑了。”
高名衡任由他扶着,抬眼仔细端详了刘庆片刻,看到了昨夜交谈后已然做出的决断与担当。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反手轻轻拍了拍刘庆扶着自己的手背,点了点头:
“子承所思所虑,老夫省得。走吧,时辰将至,莫让陛下久候。”
这一扶、一答之间,师生默契尽显。高名衡以首辅之尊的坦然接纳与并肩同行,无疑是对刘庆此番姿态最有力的背书。那些原本还在惊疑、观望的官员,此刻心中更是雪亮,朝堂从这一刻起,恐怕真的要变了。
“老师请。”刘庆侧身虚引,与高名衡略微错开半个身位,但几乎是并肩,向着打开的宫门走去。那百名亲军肃立道旁,并未随入,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了整个广场。
百官默然,依照品级序列,依次无声地跟随在这两人身后,向着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皇极殿鱼贯而入。
往日上朝时那些低低的寒暄、试探全然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两个背影上,一个苍老却挺拔,一个年富而强健,共同迈向那决定帝国命运的大殿。
皇极殿内,钟鼓齐鸣,少年天子朱慈延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着十二章衮服,稚嫩的面容在旒珠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似乎比平日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透过晃动的玉藻,投向丹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呼万岁之声,响彻殿宇,整齐划一,却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刻板与紧绷。
第1184章 有本上奏
山呼已毕,百官归位。按照常例,此刻应是鸿胪寺官唱班,或是皇帝垂询,或是首辅出列奏事。
然而,今日却有了不同。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御座上少年天子骤然凝聚的视线中,刘庆,这位刚刚以煊赫姿态入朝的平虏侯,并未退回武臣班列,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立于御阶之下,文官班首高名衡的身侧。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平静地扫过丹陛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或敬畏、或躲闪的面孔。大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似乎都刻意放轻了,:
“陛下驾前,百官肃立。今日大朝——”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掠过脸色发白的钱谦益,掠过低头不语的李国瑞,掠过神色各异的勋贵与朝臣,最终定格在虚空某处。
“可有本奏?”
不是“臣有本奏”,而是以近乎主持者的姿态,询问“可有本奏”。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虽然语调平稳,却在这庄严的皇极殿内,炸响了无声的波澜。这已不仅仅是逾越,更是一种宣示。
御座之上,朱慈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扶着龙椅的手微微收紧。他透过旒珠,紧紧盯着阶下那个挺拔而陌生的背影,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
高名衡垂手立于刘庆侧后方半步,眼帘低垂,面色无波。
而丹陛之下,百官寂静,落针可闻。许多人额角已然见汗,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本应是帝国最高决策机构高效运转的时刻,本该是各部院呈报要务、各地督抚奏陈急事、科道言官风闻进谏的繁忙场景。按照常理,即便无事,也总会有几个官员出列,奏些“天降祥瑞”、“圣躬康泰”之类的套话,以全朝廷体面,彰显政通人和。
然而今日,没有。
丹陛之下,黑压压的百官班列,如同泥塑木雕。文官东班,绯袍青袍,补子各异,却皆垂首低眉;武官西班,盔甲戎服,勋贵蟒玉,亦屏息凝神。
钱谦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方向,又迅速垂下,宽大的袍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笏板边缘。
李国瑞更是将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要缩进那身崭新的伯爵朝服里。更多的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骤然对金砖地面的纹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这死寂,比最激烈的争吵更令人心悸。它并非真正的无事,而是一种集体性的观望、揣测与恐惧的凝结。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刘庆方才那一步踏出、那一声询问中搅成了乱麻。他今日一反常态的煊赫仪仗,他与高名衡那默契十足的互动,此刻他立于御阶之下、代替天子垂询的姿态……无不强烈地暗示着某种权力的倾覆与秩序的剧变。
在这等微妙而危险的时刻,谁敢第一个出列?奏什么?是继续弹劾平虏侯“擅权”吗?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是奏报寻常政务吗?在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任何寻常事务都可能被解读出别样的意味。是歌功颂德吗?那又显得太过露骨和投机。
于是,最好的选择,便是沉默。用这集体的沉默,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台上那位权臣的真实意图;也用这沉默,作为一道屏障,在这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中保全自身。
刘庆静静地站在那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沉默之下涌动的暗流,试探、恐惧、犹豫、乃至一丝隐藏极深的抗拒。
这朝堂之上,永远不会真正“无事”。川陕的屯垦,东南的海防,漕运的疏通,河工的修缮,藩王的禄米,边军的粮饷,……桩桩件件,都亟待决断。此刻的“无奏”,非是无事可奏,而是无人敢奏,无人知该如何奏。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奏对,一种对他权威的另类测试,也是一种消极的对抗。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瞬,那是一个混合了冷峭与了然的神情。既然无人愿做这“破冰”之人,既然都想看他如何落子,那便如他们所愿。
寂静仍在持续,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御座旁侍立的大太监,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庆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并未刻意拔高,但那份量却仿佛重了十倍:
“诸位同僚——”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陛下驾前,文武济济,莫非……今日我大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竟已至‘垂拱而治’之境,无一丝一毫政务,需烦扰圣听?”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反讽意味,许多官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依旧无人应答。只有那令人难堪的沉默,在无声地蔓延、发酵。
够了。
刘庆不再等待。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转过身。
这一转身,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的目光。他由面向百官,转为直面那九重丹陛,直面那高高在上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少年天子。
阳光恰好偏移,将他挺拔的身姿完全笼罩在光晕之中,蟒袍上的金鳞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竟有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他双手缓缓抬起,将怀中那柄象征着身份地位的玉笏端正握于胸前,然后,向着御座方向,深深地、一丝不苟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臣子鞠躬大礼。
“陛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既然诸公皆无本启奏……”
他直起身,但目光依旧恭谨地落在御阶之前,朗声道:
“——那臣,刘庆,有本上奏。”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在死寂的朝堂上激起了无形的、却无比剧烈的涟漪。终于……开始了!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紧张、期待、恐惧、猜疑……种种情绪交织。
高名衡微微抬了抬眼皮,复又垂下。
所有人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第1185章 他山之石
龙椅之上,少年天子朱慈延,似乎也被这正式而突然的奏对惊动。他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龙椅中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努力地望向阶下那个光芒笼罩的身影。
一个尚且带着明显童音、努力模仿着威严,却依旧显得有些稚嫩生涩的声音,从玉藻后传来:
“平……平虏侯,不……不必多礼。”
声音甚至因为紧张而略显飘忽。
然而,正是这看似合乎礼节的回应,配合着此刻刘庆独立阶下奏对、百官噤若寒蝉的场景,以及朱慈延那无法掩饰的稚嫩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无形中竟强化了一种诡异的印象,那御座上的天子,已成了某种象征性的存在,而那阶下躬身奏对、却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权臣,才是这大殿真正的主宰。
刘庆的眉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一抹极淡的疑虑与冷意掠过眼底。
陛下此举,是天真未凿、无心之言,还是……受了身边人暗示,有意为之?若是无意,不过是少年天子在巨大压力下的本能反应,尚可理解引导;若是有意……那这看似怯懦的回应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心思?是有人想借此坐实他“跋扈欺君”之名,还是皇帝自己,已开始学会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不满,或进行某种无奈的抗争?
电光石火间,诸般念头已在他心中转过。但表面上,他神色未动,依旧是那副恭谨臣子的模样。
“谢陛下。”他依言缓缓直起身。
刘庆直起身,目光掠过御座上那努力挺直腰板、却依旧显得单薄的少年天子,最终投向了丹陛之下那一片低垂的头颅和闪烁不定的目光。
“臣启奏陛下。”他仿佛不是在“奏请”,而是在“宣告”一项既定的国策。
“自我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煌煌二百余载,礼乐文章,甲于天下。然,自万历以来,朝政弛懈,边备空虚,加以天灾频仍,流寇肆虐,乃至有甲申之祸,神器几近倾覆。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天下渐安。然,痛定思痛,若我大明欲重现汉唐之盛,保亿万年之基业,非仅修文偃武、与民休息可竟全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开始微微抬头的官员,尤其是文官班列中那些以“清流”自居的面孔。
“《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管子亦言:‘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 他引经据典,先以儒家和法家先贤之言堵住可能的“违逆祖制”之口,“今西夷诸国,虽处荒服,然其舟船之利,可跨重洋;火器之精,能裂金石;历算之术,可窥天道。彼等凭借此等‘奇技’,纵横四海,攫取巨利,其国虽小,其势日张。反观我朝,闭关自守,视外界如无物,于彼之长技,或斥为‘淫巧’,或鄙为‘末流’,长此以往,岂非坐视彼等坐大,而自缚手脚乎?”
这番话,将引进西学拔高到了“救国图存”、“应对变局”的战略高度,已然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之争。一些官员的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但更多人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刘庆不给他们喘息和反驳的机会,继续推进,抛出了核心:
“故,臣在四川,奏设‘大明格物院’!此院非为推崇西学,实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提高了声调,斩钉截铁道,“格物院,取《大学》‘致知在格物’之意,旨在探究天地万物之理,熔铸中西学问之华。天文历法,可修正农时,预知灾异;数算技巧,可强于理财,精于工筑;格物致知,可明机器之用,利国计民生;乃至医道兵法,亦可有补于世!”
他每说一项,目光便扫过相关的官员——钦天监、户部、工部、兵部……那些衙门的堂官有的眼神闪烁,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面露不屑。
“陛下,朝廷已于四川划地千亩,广厦已起,典籍渐丰。更遣水师远渡重洋,‘请’来欧罗巴诸国精通此道之学者、匠人数百,现已在护送返程途中。彼等携来书籍仪器无算,皆为彼邦数百载智慧结晶。入我格物院,彼等可潜心钻研,着书立说,授徒传艺;我华夏学子,亦可入院学习,取长补短,融会贯通!假以时日,我大明将不仅以文章礼仪冠绝天下,更将以格物之实学、强兵之利器,雄视四海,傲立寰宇!此乃强基固本、开启万世太平之业,恳请陛下明鉴,予以支持,定其名分,拨其经费,使其能专心致志,早出成效,以报陛下,以利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终于激起了千层浪。刘庆不仅是要建一个“书院”,他是要建立一个融合中西、由国家主导、拥有庞大资源和独立地位的“超级学术机构”,这无疑是对现有知识体系和官僚体系的巨大冲击。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激动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刘庆话音落下后的短暂寂静。只见都察院班列中,一名御史涨红了脸,手持笏板,就要出列。看其方向,正是钱谦益的左近。钱谦益眼皮微跳,并未阻拦,但站在那御史身旁的另一位年长御史,却以极快的速度,隐蔽而用力地扯了一下他的袍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严厉。
那御史动作一滞,脸上愤慨与犹豫交织,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将踏出半步的脚收了回去,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更添朝堂诡异气氛。不是无人想反对,而是投鼠忌器,或者说,在没摸清刘庆今日全部底牌和皇帝真实态度前,不敢做这“出头鸟”。
刘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转向御座,静候“圣裁”。
龙椅上的朱慈延,显然被这一大套他未必完全理解的“格物”、“西学”、“强兵利器”给弄得有些茫然。
第1186章 不臣之心
他下意识地看向侍立在御座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那太监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接收到天子的求助信号。朱慈延又看向文官班列最前方,自己的老师高名衡。高名衡依旧半阖着眼,如同入定。
少年天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感受到丹陛下那无数道聚焦过来的、压力重重的目光,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小手,悄悄握紧了又松开。
“平…平虏侯……” 朱慈延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平虏侯所言…嗯…为国分忧,其心可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犹豫。说“其心可嘉”,是肯定态度,但接下来呢?是准奏,还是“交部议处”?准奏,意味着他必须立刻表态支持这个显然会引发巨大争议的计划,将自己与平虏侯彻底绑在一起;交部议,那几乎等同于将这个议题扔进文官集团的绞肉机,以今日朝堂气氛,必定是议而不决,甚至被直接驳回。
少年天子的额角,在十二旒玉藻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的巨大压力。
一边是权势滔天、刚刚展现出骇人威势的平虏侯和他描述的那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强盛大明朝”;另一边,则是丹陛下那黑压压一片沉默着、却仿佛随时会爆发出反对声浪的满朝文武,以及那些教导他要“亲贤臣、远权幸”、“遵循祖制”的师傅们平日里的唠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朝堂上的寂静,再次变得粘稠而沉重,甚至比刚才刘庆询问“可有本奏”时更加难熬。所有人的心脏,似乎都随着少年天子那漫长的沉默而悬到了半空。
朱慈延的目光,无助地再次飘向高名衡。这一次,高名衡终于有了动作。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快得仿佛只是脖颈的一次自然微颤,但一直紧绷着神经观察的朱慈延,却捕捉到了。
少年天子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提高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颤音,却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平虏侯为国分忧,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在理。这…这格物院,既于国有利,便…便依卿所奏。具体…具体章程,可…可详拟条陈,报于内阁…嗯,与平虏侯共商便是。”
“哗——”
尽管极力压抑,丹陛之下依然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低声骚动。皇帝竟然…竟然准了!而且不是“交部议”,是“依卿所奏”,甚至将具体章程的拟定权,直接交给了刘庆和内阁“共商”,这几乎是给了刘庆最大的操作空间!
钱谦益的腮帮子猛地咬紧。李国瑞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许多中间派的官员,目光在御座和刘庆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开始重新评估风向。
刘庆面色不变,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臣,领旨谢恩。必当尽心竭力,使我大明格物之学,早日昌明,以报陛下信重。”
他谢恩完毕,却并未退回班列,而是再次抬头,缓缓开口:
“格物院之事既定,乃为国朝大计。还望诸位同僚,体察圣心,摒弃门户之见、夷夏之私,若有精通数算、格物、匠作之才,或家藏相关典籍、图谱,皆可荐于有司,以供甄选入院。此乃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强盛出力,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许多官员还在暗自消化着皇帝那艰难的“准奏”背后蕴含的意味,掂量着刘庆与高名衡之间那无声的默契,猜测着“格物院”这头巨兽一旦真的运转起来,将会如何吞噬旧有的权力与利益格局。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与这新生事物“沾边”,或是如何在未来的风波中保全自身。
然而,刘庆似乎并不打算给予他们太多喘息和观望的时间。
就在那份因“格物院”而起的、混合着震惊、疑虑、不安的沉默尚未完全被新的窃窃私语取代之时,刘庆再次动了。
他并未出列,只是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投向御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有些嘈杂的低语,再次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陛下,臣,尚有本奏。”
刚刚稍微松弛了一点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比刚才更甚的紧张与探询。这一次,他又要抛出什么?
高名衡半阖的眼皮微微抬起一线,看了刘庆一眼,随即又恢复原状,只是那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
龙椅上的朱慈延,显然也被这接踵而至的奏对弄得有些无措。他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似乎想听得更清楚些,稚嫩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紧握扶手的小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刘庆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提及格物院时那般带着描绘蓝图的激昂,反而透着一股冷彻的理性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启奏陛下,自永乐天子迁都北京,以天子守国门,至今二百四十余载。南京虽为留都,设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衙署,规制一如北京,然自国朝中叶以来,其地所设官员,多系闲职冗员,于实际政务,并无裨益,反成南、北两套官僚体系,政出多门,事权不一,徒耗国帑,虚糜粮饷。更兼江南士风,易与留都官员勾连,常有不法之事,甚至……滋生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四字一出,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让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南直隶或与南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瞬间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钱谦益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与他交好的几位江南籍官员,更是面如土色。
刘庆仿佛没有看到这些人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陈述:“如今,陛下坐镇北京,君临天下,四海渐安。北方边患有赖将士用命,已非昔日可比;东南海疆,自有水师镇守,亦能屏藩。南京所谓‘备位’之需,早已名存实亡。反因其特殊地位,机构重叠,人浮于事,岁耗钱粮以百万计,实为国家一大冗赘。更兼……”
第1187章 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文官班列中某些位置,“更兼其地远离中枢,易为宵小所乘,成为散播谣言、结党营私、对抗朝命之渊薮。于新政推行,尤为阻碍。”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枚足以引爆整个江南、乃至震动天下的重磅炸弹:
“故,为精简机构,统一事权,节省国用,杜绝隐患,臣恳请陛下圣裁——裁撤南京留都全部冗余衙署!所涉官员,除必要维持南京治安、税赋之员,余者一律考绩,择优者调入北京或其他省份任用,庸劣者罢黜,年老不愿离乡者,可予荣养。南京应天、凤阳二府,仿照他省,设总督或巡抚统辖即可,不再保留冗余之中枢虚设!”
“裁撤南京!”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终于彻底炸响了这压抑已久的朝堂!
如果说“格物院”是理念之争,是未来的蓝图,那么“裁撤南京”就是刀刀见肉的权力重构,是对现有庞大既得利益集团的直接宣战!
南京那一整套与北京几乎平行的官僚体系,供养了多少世代簪缨的世家?维系了多少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又牵扯了多少官员、胥吏、乃至于依附其生存的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
这已经不只是在朝廷中枢丢下一块巨石,这是在江南这片帝国的财赋重地、文华渊薮,投下了一颗足以引发地动山摇的震天雷!
果然,刘庆话音未落,甚至等不到那余音在殿中消散——
“陛下!万万不可!!”一声凄厉中带着无比惊怒的嘶吼,猛然从文官班列中爆发出来。
只见一名年约五旬、身穿绯袍、补子依稀是南京某部侍郎品阶的官员,几乎是踉跄着抢出班列,因为激动,他头上的乌纱都歪斜了,脸色涨得如同猪肝,手持笏板,直指刘庆旋即意识到失仪,又慌忙转向御座,声音颤抖中带着悲愤:
“陛下明鉴!南京乃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孝陵所在,祖宗根本!永乐爷虽迁都北狩,然特设留都,以南京为陪京,乃是为固东南财赋之地,系天下士民之心,彰我大明两京并重之制!此乃二祖列宗之成法,煌煌典制,岂可轻言裁撤?!平虏侯此言,是欲动摇国本,毁弃祖制,弃东南半壁于不顾啊,陛下!!!”
此人,正是昔日南明弘光朝残留下来、后被朝廷“宽宥”留用的官员之一,对南京有着深厚的感情和利益关联。他的出列,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紧接着,又有三四名同样出身南直隶、或与南京有旧的原南朝官员,纷纷抢出,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声音哽咽:
“陛下!裁撤南京,东南民心何安?天下士子何归?此乃自断臂膀,亲痛仇快之举啊!”
“留都之制,关乎礼法纲常,岂是‘冗赘’二字可以抹杀?平虏侯此言,置太祖成法于何地?置天下礼法于何地?!”
“臣等泣血以谏,万望陛下收回成命,勿使奸佞误国!”
一时间,御阶之下,哭谏、指责、扣帽子之声此起彼伏,与方才对“格物院”的沉默观望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然,触及根本利益时,这些人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然而,就在这汹涌的反对声浪中,也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些许嘈杂。只见内阁阁老,户部尚书杨仪手持笏板,稳步出列。他先是对着御座一礼,然后转向那几名激动的官员:
“诸位同僚稍安。哭谏解决不了国用不足。杨某掌管度支,深知钱粮之难。仅南京留守各衙门,每年耗费钱粮,折银不下八十万两!此尚不包括其下冗员、胥吏之俸禄,衙署修缮之费用,以及因事权不清导致的转运损耗、贪墨中饱!如今朝廷百废待兴,西北赈灾、东南修堤、辽东养兵、西南新政,何处不需银钱?将这笔巨款用于实处,可活饥民无数,可修水利多处,可强兵甲若干!空养一套无用衙署,于国何益?于民何利?理财之道,当去冗节流,此乃正理!平虏侯所奏,于理财而言,切中要害!”
杨仪从国家财政的务实角度出发,论点扎实,顿时让一些反对者的气势为之一窒。
紧接着,又有一人出列,却是身穿伯爵服色的刘泽清。他出列后,先对皇帝行礼,然后斜睨了那几个跪着的官员一眼,瓮声瓮气地道:
“陛下,如今这天下兵马,陛下圣旨可直达各镇。南边有水师,有丁军门的陆师,还有各地总兵,足够镇守东南,保境安民。南京那套老掉牙的架子,要兵没几个能打的,要权没一点实权,摆在那里除了花钱和添乱,还能干啥?要俺说,早该撤了!留着,反倒让有些人心里头存着不该有的念想!”
刘泽清的话更加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武人的蛮横,却从军事和安全角度,呼应了刘庆“事权不一”、“易生隐患”的说法,尤其最后那句“存着不该有的念想”,更是意有所指,让那几个跪着的官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荒谬!刘阁老此言,是污蔑我等忠君爱国之心!”
“杨阁老只知锱铢,不知大义!祖宗法度,岂是银钱可以衡量?!”
“尔等皆是迎合平虏侯,逢迎权贵,罔顾社稷!”
反对派立刻反击,言辞激烈。随即,又有一些科道言官加入战团,有的支持裁撤多是从革除弊政角度,有的激烈反对高举“祖制”、“礼法”、“民心”大旗,还有的则含糊其辞,试图和稀泥。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了一锅粥。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引经据典与务实计算碰撞,扣帽子与诉委屈齐飞。往日庄严肃穆的皇极殿,此刻如同市集,唾沫横飞,笏板乱指。
高名衡依旧垂手而立,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在听着这纷乱的争吵,又似在神游天外。
龙椅上的朱慈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求助般地看向刘庆,又看向高名衡,最后只能茫然无措地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第1188章 不知
刘庆静静地站在班列前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部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矛盾公开化,将那些隐藏在“无事”表象下的反对势力逼出来,让他们在阳光下争吵,暴露他们的立场、他们的诉求、他们的虚弱。
至于决断?他并不急于在今日就要一个结果。裁撤南京,牵扯太广,非一次朝会可定。今日抛出,就是要听听这反对的声浪有多高,看看支持的力度有多大,同时也是在试探皇帝的反应,更是对江南势力的一次严重警告和压力测试。
他需要让所有人,包括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都清楚地看到,改革之路上,荆棘遍布,而敢于手持利斧、劈开荆棘的,只有他刘庆。
不知过了多久,争吵声渐渐有些疲软,但双方依旧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喧嚣渐息、但问题悬而未决之时,司礼监当值太监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御座上那可怜兮兮的小皇帝,终于尖着嗓子高声道:“时辰已到——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这声呼喊,暂时中止了这场没有结果的辩论。
朱慈延如蒙大赦,几乎是想立刻站起来,强自按捺住,用还有些发抖的声音道:“南…南京之事,所涉甚广,非…非即刻可决。着…着内阁会同平虏侯、相关部院,详加议处,再行奏报。退…退朝!”
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匆匆转入了后殿。
“退朝——!”太监的尾音在殿中回荡。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却比平日凌乱了许多。许多人站起身,神情复杂,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那个正与高名衡低声交谈、然后并肩向殿外走去的玄色身影。
今日大朝,先有“格物院”之立,后有“裁南京”之议。
平虏侯刘庆,以一己之力,连抛两枚惊雷,彻底搅动了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深水。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殿内焚着淡淡的松柏香,气息清冽,却驱不散那份弥漫在少年天子心头的压抑与迷茫。
大朝的喧嚣与争吵,还在耳边回响。那些激动涨红的脸庞,那些激烈挥舞的笏板,那些或尖锐或激昂的争吵声,尤其是平虏侯刘庆立于阶下,那沉稳如山、却又掌控一切的背影……种种画面,在朱慈延的脑海中翻腾不休。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资治通鉴》的一页,墨字清晰,然而他的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小小的手心里,甚至还有些未干的冷汗。
高名衡坐在下首的锦墩上,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看着心神不属的弟子,并未急于开讲今日的经义。直到朱慈延又一次无意识地翻动书页,发出“沙”的轻响,他才缓缓放下茶盏。
“陛下,”高名衡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今日大朝之上,平虏侯所言所奏,陛下……心中作何想?”
这问题来得直接,朱慈延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高名衡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老,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
“朕……”朱慈延张了张嘴,脑海中念头纷杂。他想起刘庆提出“格物院”时,百官那死寂的沉默,以及自己被迫“准奏”时的艰难与孤立无援;他想起刘庆抛出“裁撤南京”时,那些官员激烈的反对,甚至当庭哭谏的场面,以及刘庆面对这一切时的平静,甚至……是冷眼旁观。
说心里话,当看到有人站出来,言辞激烈地反对刘庆时,朱慈延内心深处,确实涌起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高兴”的情绪。
看,并不是所有人都怕你,都听你的!也有人敢站出来,指责你动摇祖制,罔顾礼法!那一刻,他看到了某种制衡的力量,看到了自己这个天子并非完全的孤家寡人。
但随即,那点可怜的“高兴”就被更大的不安和……一丝畏惧取代了。他无法忘记,在那些反对声浪最高时,刘庆投来的那淡淡一瞥。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没有怒意,只是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却让朱慈延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好似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小心思,都被那目光看了个通透。
他想起了宫中隐约的流言,想起了某些老太监私下里带着惊恐讲述的、关于这位平虏侯在战场和朝堂上的铁血手段。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角:“高师傅……朕……朕不知。”
“不知?”高名衡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重复了一遍。
朱慈延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咽了口唾沫,他确实“不知”。不知该赞同刘庆那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却又猛烈冲击着传统认知的举措;不知该如何看待那些激烈的反对者,是该欣赏他们的“忠直”,还是该恼怒他们的“不顾大局”?更不知,自己这个皇帝,在这样的局面下,究竟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高名衡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引导式道:“陛下,今日朝堂纷争,无论平虏侯所言是对是错,有一点,老臣希望陛下能看明白,他所行诸事,无论‘格物’还是‘裁撤’,其心所向,绝非为一己之私利,而是指向‘富国强民’四字。或许手段激烈,或许触碰太多,然其志在此。”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朱慈延:“而反观陛下,面对臣下争执,面对关乎国计之大事,可能做到乾纲独断,即时裁处?”
这问题,刺中了朱慈延心中最隐秘的痛处和恐惧。他白皙的小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他想为自己辩解,想说那些事太复杂,想说双方各有道理,想说自己是皇帝需要权衡……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第1189章 心中有数
他不得不承认,高名衡说得对。今天在朝堂上,面对那乱哄哄的争吵,他除了感到无措和害怕,内心深处,其实是一片空白。
他怕做错决定,怕得罪了刘庆引来不可测的后果,也怕轻率支持刘庆会寒了“忠臣”之心,更怕自己一个决断失误,会像史书上那些昏君一样,留下骂名。这种“怕”,甚至压过了他身为天子本应具有的决断力。
“臣并非苛责陛下年幼。”高名衡的声音缓和了些,话语内容却更加深入,“陛下需知,为君者,明断乃第一要务。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乃取祸之道。今日陛下可借‘所涉甚广,详加议处’暂缓,然他日若遇军国急务,外敌叩关,内乱骤起,陛下又当如何?难道也交由朝臣争吵不休,而陛下坐视不理吗?”
朱慈延的头垂得更低了。高名衡的话,剥开了他内心最后一点侥幸。
“老臣再问陛下一事,”高名衡不再看朱慈延的脸色,“陛下可知,如今朝廷一年,需耗费多少银两,方能维持这庞大国度运转如常?”
朱慈延愣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他虽为天子,但日常接触的多是经史文章,听的是大臣们奏报的“某事需银若干”、“某地请拨钱粮”,具体到全国总用度,他并无清晰概念。只知道杨仪,似乎总是在为银子发愁,各部也常为争抢预算在朝上争执。
“先帝崇祯年间,”高名衡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内忧外患,征战连年,为筹措军饷,朝廷不得不于正赋之外,迭加‘辽饷’、‘剿饷’、‘练饷’,民间谓之‘三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即便如此,朝廷岁入加派后,年耗银也不过在一千数百万两之间徘徊,已觉难以支撑,国库空空如也。”
他收回目光,看向朱慈延,缓缓说出一个数字:“而如今,承运朝,天下渐安,战事大减,然朝廷每年所需银钱,已逾两千万两之巨。且,年年如此,尚有不足之虞。”
“两……两千万两?!”朱慈延失声惊呼,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虽然对具体数字没概念,但也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远超他的想象。他想起平日听到各部索要的款项,十万、二十万、五十万……原来加起来,竟是如此骇人的规模!
“很惊讶,是吗?”高名衡似是感慨,又似是别的什么,“但更令人惊讶的,或许在后面,如此巨额的耗费,朝廷却并未如先帝朝那般,靠加征田赋、摊派杂税来盘剥百姓。恰恰相反,自平虏侯主政以来,朝廷明令废除了诸多前朝苛捐杂税,甚至在一些遭灾或推行新政的地区,酌情减免正赋。如今民间负担,较之崇祯朝最艰难时,已轻了许多。较之大明开国至今的许多所谓‘太平年景’,税赋亦不算沉重。”
朱慈延彻底愣住了。支出多了近倍,税收反而减轻了?这怎么可能?银子难道能从天上掉下来?
看着少年天子眼中的惊愕与茫然,高名衡揭晓了答案,字字如锤:“陛下,这便是平虏侯的本事。他自有生财、理财之道。”
朱慈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可老师,您上次不是说,有很大一部分银子,是从东瀛来的吗?还有开矿、海贸……” 他记得隐约听过这些。
“不错。”高名衡颔首,“东瀛银矿,海外贸易,甚至江南的工场,皆是重要财源。然,陛下需明白,此等生财之道,非凭空而来。东瀛银矿,是靖海侯郑森率舰队跨海血战,压服倭国诸侯得来;海外贸易,是水师远航万里,以坚船利炮打开商路,震慑西夷而来;至于各地工场、新辟商路,亦需前期投入、苦心经营,更要面对守旧势力百般阻挠。此皆非易事,更非寻常臣工所能为、敢为、愿为者。”
他凝视着朱慈延:“无论这银子从何而来,如何得来,能得来,且能源源不断地支撑起如今这每年两千万两甚至更多的开销,让陛下您能安坐于此,让朝廷衙门能照常运转,让数十万大军粮饷无缺,让各地赈灾修河得以进行——这便是平虏侯刘庆,为这大明天下,实实在在立下的功绩,亦是其无可替代的价值所在。陛下可以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可以不认同他的某些理念,但对此事,必须心中有数。”
朱慈延沉默了,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从“钱”这个最实际的角度,去理解刘庆的地位和力量。原来,自己这个皇帝,这整个朝廷,乃至这天下看似逐渐恢复的秩序,其背后流淌的血液,竟有如此大一部分,系于那人一身。
“老臣最后再问陛下,”高名衡似乎不打算给弟子太多消化的时间,问题接踵而至,引导着他的思考向更深处漫溯,“陛下可曾想过,为何永乐盛世,岁耗数百万两便可称足用,而如今,却需数千万两之巨?这多出来的银子,究竟花在了何处?莫非真是百官方才所言,尽是‘虚耗’、‘靡费’?”
朱慈延再次摇头,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围。
高名衡不再卖关子,开始一样一样,如数家珍般道来,却在朱慈延面前展开了一幅宏大而陌生的帝国运营图景:
“军费一项,便是大头。如今大明水陆官兵,员额虽经精简,然饷银、甲械、训练之费,远超旧时。士卒要吃饱穿暖,发足饷银,方能效死力;火铳、火炮、炮弹、战舰,皆需巨资铸造、维护。仅此一项,岁费便不下七八百万两,是永乐时的数倍。”
“然,更多的银子,却并非用于刀兵,而是用在了陛下或许看不见、或未曾留意的‘经营’与‘建设’之上,用在了百官口中那些‘奇技淫巧’之事上。”
“陛下可知,自京城至通州、至天津卫,正在铺设的所谓‘铁路’?那铁轨、那蒸汽车头,所费不赀,然一旦建成,转运漕粮、兵马、货物,朝发夕至,其利长远。”
第1190章 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陛下可曾注意,如今京城之中,主要街道皆已铺上平整坚实的‘水泥’路面?雨天再无泥泞,车马通行无阻。此物正逐渐铺向各直省要道,所修官道,质量亦非前朝可比。”
“陛下可知,四川、湖广、江南,正在兴修、整治的水利工程有多少?新建的容纳流民垦荒的屯堡、工场又有几许?格物院中那些看似无用的仪器、书籍、学者薪俸,又需几何?”
“还有各地官办学堂的补贴,灾荒时的赈济、蠲免,对新附之地的安抚投入……桩桩件件,皆如流水般花出银子。”
高名衡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拼图,逐渐在朱慈延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与他过往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朝廷”——一个不再仅仅忙于收税、判案、打仗,而是深入到修路、开矿、办学、研技等各个角落,积极介入并试图改造这个国家的庞大机器。而驱动这台机器的燃料,就是那每年数千万两的雪花银。
“这些花费,”高名衡总结道,目光深邃,“看似冗杂,甚至被斥为‘劳民伤财’、‘好大喜功’。然,若无水师之利,东瀛之银何来?若无新式官道、铁路,货物如何流通,税赋如何增收?若无水利工场,百姓何以安居,流民何以安置?若无格物之学,将来之利舰重炮,更优之机械器物,又从何谈起?”
“平虏侯所谋者大,所图者远。他花的每一两银子,或许有浪费,有争议,但大方向,皆是指向如何让这个国家更有效率,更加强大,更加富裕。陛下,这便是今日朝堂之上,那看似激烈的争吵背后,最核心的差异,有人只愿守着祖制旧摊,苟安度日;而有人,则不惜代价,想要开出一条新路,再造一个更强盛的大明。”
“而陛下您,”高名衡的目光重新落在朱慈延脸上,前所未有的郑重,“将如何选择?是安于做一个垂拱而治、却被架空的太平天子,还是……努力去理解、学习,甚至尝试去驾驭这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成为一个真正的、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未来的……帝王?”
朱慈延呆呆地坐在书案后,小脸上一片空白,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老师今日所言,远比任何经史子集都更冲击他的心灵。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帝国运行的冰冷数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刘庆那庞然身影背后所代表的复杂力量与深远图谋,也是第一次,如此严肃地思考自己这个“天子”,究竟该如何自处。
散朝后,汹涌的人潮和各怀心思的议论,并未过多地侵扰到帝国最高行政中枢的肃穆。阳光透过高窗,在堆积如山的文牍案卷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新研墨汁与淡淡樟木混合的气息。
刘庆并未直接回府。他随着下朝的人流,很自然地踱步进了文渊阁的院子。作为平虏侯,他虽不直领阁务,但以他如今的地位和“奉旨与内阁共商”的权限,出入此地无人敢拦,甚至可以说理所当然。
他没有去惊动仍在阁中忙碌的其他几位大学士,只是在值房外的廊下缓缓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埋头疾书、或低声商议的阁吏、中书舍人。看到他出现,所有人都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垂手肃立,神态恭敬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们中许多人,今日都亲身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朝。
刘庆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在廊下站了片刻。
他当然可以立刻进入值房,召见相关官员,就“格物院”章程或“裁撤南京”的细则进行讨论,甚至直接下达指令。以他今日朝上展现的威势,无人敢不遵。那将是最直接、最高效的掌控方式。
但刘庆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在廊下停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便对不远处侍立的一名阁吏吩咐了一句:“告知诸位阁老,今日所议二事,事关重大,不必急于求成。可先令相关部院详议,各自拟出条陈利弊,三日后,再于此处共商。期间若有要务,可随时报我。”
吩咐完毕,他对那名阁吏点了点头,便转身,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那沉稳的步伐,与来时无异,仿佛他此行真的只是“路过”,顺道交代一声。
然而,这看似随意的“转一圈”和轻描淡写的交代,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却足以让文渊阁内所有有心人反复咀嚼。
他没有“赖”在这里指手画脚,彰显了他并非急不可耐地要揽权,保持了超然和从容的姿态。但他留下了明确指令和时限,又昭示了此事最终的决定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这种“松紧有度”、“引而不发”的姿态,往往比咄咄逼人更能给人以压力,也更能观察各方反应。
走出文渊阁,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刘庆登上那辆玄黑轿舆,吩咐了一句:“回府。”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刘庆靠在车厢内壁,脸上那抹温和的疲惫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寒潭之水。
他今日连抛两枚惊雷之后,水面之下,究竟激起了怎样的暗涌。尤其是在江南,在那片财富与文华之地,也是反对势力盘根错节之处。
平虏侯府,内书房,书房内门窗紧闭,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书案上一盏精致的玻璃罩灯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刘庆沉静的脸庞和苏茉儿那在灯光下更显秀美却也带着几分清冷的面容。
苏茉儿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但眉宇间那股干练与机敏之气却丝毫未减。她并未坐在下首,而是站在书案一侧,手中并无纸笔,显然所有情报皆已熟记于心。
“侯爷。”苏茉儿的声音很轻,“江南的线,动起来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也要……乱。”
刘庆微微抬眼,示意她继续。
第1191章 跳梁小丑
“首先是南京。”苏茉儿开始汇报,“朝会消息通过六百里加急,最晚明日下午必到南京。我们在南京各衙门的眼线回报,留守的几位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翰林院的几位头面人物,近些日子已秘密聚会数次。”
“哦?”刘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狗急跳墙?他们还真敢想。南京守备那几千老弱,加上些乌合之众的镖师武夫,就想翻天?” 他顿了顿,“谁在牵头清点兵员武备?魏国公府?还是诚意伯家?”
“主要是南京兵部尚书李乔年和守备太监韩赞周。魏国公称病未出,但其子与李乔年过从甚密。诚意伯刘孔昭态度暧昧,但府中近日出入的生面孔多了些。” 苏茉儿答道。
“跳梁小丑。”刘庆评价了一句,“继续盯着,尤其是兵器库和城门钥匙。名单记下,一个都别漏。另外,南京国子监那边,我们的人能影响到吗?”
“监内有几位博士、助教与我们早有联系,生员中亦有可造之材,已暗中笼络了一批。煽动生员闹事,或许不难,但要引导舆论,压制反对声浪,需要些时间和更细致的手段,也需要……朝廷明确的态度。” 苏茉儿斟酌道。
“朝廷的态度,今日大朝已经给了。至于引导舆论……”刘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让那边的人,不必急着正面驳斥反对裁撤的言论。可以换个说法,比如……‘南京冗余衙门岁耗百万,皆是民脂民膏,若能裁撤,所省银两可用于减免南直隶钱粮、兴修本地水利、增补生员廪饩’,诸如此类。将矛盾从‘祖制’、‘礼法’,引向‘利害’、‘实惠’。百姓和底层生员,关心的是自家饭碗,不是那些老爷们的官位。”
苏茉儿眼睛微亮:“釜底抽薪,分化瓦解。属下明白。”
“嗯。江南士绅,特别是与南京留守官员利益攸关的那几家,反应如何?”刘庆问起另一股重要力量。
“反应激烈。”苏茉儿神色凝重了些,“松江徐家、华亭钱家、无锡顾家等,近日都有核心人物紧急磋商。他们不仅在南京有大量产业、姻亲故旧盘踞官场,更依靠南京那套体系,在漕运、盐引、织造等方面获利甚巨。裁撤南京,等于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财路和政治庇护。据报,这几家已派出得力管家,携带重金,连夜北上,目标……很可能是京城某些勋贵府邸,以及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另外,他们也在暗中串联应天、苏州、松江、常州等府的致仕官员、在籍乡绅,准备联名上书,声势恐怕不小。”
“意料之中。”刘庆点点头,“银子开路,乡谊联结,这是他们的老把戏。他们北上的管家,走到哪里了?接触了谁,务必查清。至于联名上书……让他们联。联得越多,名单越全,将来收拾起来,也越方便。告诉我们在江南的人,不必阻止,甚至……可以暗中促成,让他们把人都跳出来。”
“是。”苏茉儿记下,继续道,“还有一事,与钱谦益有关。散朝后,他并未回府,而是去了城西的‘澄怀园’,我们在园外的人看到,大约半个时辰后,承恩伯李国瑞的轿子也悄悄从后门进去了。三人密谈近一个时辰方散。具体内容不详,但钱谦益出园时,脸色比去时好了许多。”
“郑以伟……”刘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这尊泥菩萨也终于忍不住要下场淌浑水了。他当年与钱谦益的父亲钱世祯乃是同科举人,有通家之好。此人最重‘礼法规制’,视南京留都为‘祖宗法度、江南文脉所系’,裁撤南京,无异于刨他这等老朽的祖坟。李国瑞这个蠢货,攀不上高枝,倒会去抱这些腐儒的臭脚。他们聚在一起,无非是商量如何以‘清议’、‘祖制’为武器,在朝野掀起风浪,最好能联合江南乡宦,形成大势,逼朝廷收回成命。或许,还想在陛下耳边吹些‘亲贤臣、远权幸’的阴风。”
他沉吟片刻:“郑以伟自身不足为惧,但其影响不可小觑。他在国子监、翰林院乃至地方书院中,仍有不少徒子徒孙。李国瑞能接触到宫内。钱谦益是台前马卒。这三人勾结,倒是一套不错的鼓噪班子。盯紧他们,尤其是他们和宫中,以及和南京、江南那边书信往来。郑以伟那个在都察院做御史的门生刘宗周,尤其要注意,此人性情耿介迂阔,极易被利用为枪。”
苏茉儿点头,将刘庆关于郑以伟、刘宗周的指示记下,又补充了东南情报。
“明白。” 苏茉儿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另外,关于东南。吴三凤那边,今日并无异动,似乎对朝中之事尚在观望。但小琉球的郑家,有新的动向。我们潜伏在澎湖的人回报,郑家近日似乎与澳门的葡萄牙人接触频繁,而且有船只秘密前往吕宋。郑芝龙长子郑经,自日本返回后,行事越发低调,但其麾下几位年轻将领,却时常聚集操练,所练阵法,似有西洋火器配合之意,与郑芝龙旧部惯用的混江龙阵、八卦阵等迥异。”
刘庆的眉头微微蹙起。郑家和西夷勾连,他并不意外,但郑经的动向值得玩味。“呵,日倭自身难保,谁能帮他,看来,郑经在日本,不止是求援未成,怕是也开了些眼界,见识了西洋战法。他手下那些少壮派,或许比老朽的郑芝龙更难对付,野心也可能更大。告诉我们在福建和海上的人,加强对郑家,尤其是对郑经及其核心部将的监视,弄清楚他们与葡萄牙人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买炮?买船?还是雇佣炮手?澎湖、鸡笼、淡水等关键位置的侦查不能放松,我要知道郑家水师主力每日大概动向。至于葡萄牙人……”
他冷哼一声,“让丁四以他水师提督的官方身份,正式行文澳门议事会,质询他们与‘海寇’郑氏接触,意欲何为?是否忘了《濠镜澳善后事宜》里的条款?再私下递个话,朝廷即将在广东开设新的通商口岸,他们若想分一杯羹,最好知道该站在哪边。”
第1192章 软硬兼施
“是。”苏茉儿将这一连串指令清晰记下,又道,“还有一事,侯爷。四川格物院那边,第一批从夷州下船、走陆路的西夷学者及家眷,预计十日内可抵成都。杨畏知大人来信,询问安置细节,尤其是那些携有大量笨重仪器、书籍者,如何安排运送和保管。另外,沿途州县对此多有围观惊扰,虽无恶意,但也影响了行程和安全。”
刘庆神色稍缓:“告诉杨畏知,成都的馆舍务必准备妥当,要宽敞、明亮、干燥,符合那些西夷的习惯。仪器书籍,雇请可靠脚夫,用棉絮稻草仔细包裹,专车押运,若有损坏,十倍赔偿。至于沿途,让护送军队打出‘奉旨护送西洋博学之士入川讲学’的旗号,让地方官妥善维持秩序,既显朝廷礼遇,也防小人作祟。再有,从这批人里,挑几个年纪不太老、身体尚可、性子也还算配合的,等到了成都安顿好,让杨畏知安排一下,派人护送他们来京。不必太多,三五个即可,要懂天文、历算、或火器制造的。就说……本侯仰慕其学,欲当面请教。”
“侯爷是想……”苏茉儿若有所悟。
“给朝中那些井底之蛙,开开眼。”刘庆淡淡道,“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些西夷到底有何本事,是不是只会‘奇技淫巧’。也免得他们整天拿着‘以夷变夏’的空帽子乱扣。”
苏茉儿了然,这既是展示,也是震慑,更是为“格物院”的合理性做最直接的注解。
“属下会安排妥当。”苏茉儿应下,稍作停顿,见刘庆没有继续吩咐,便准备告退。
“等等,”刘庆叫住了她,“陛下那边……今日散朝后,有何动静?高先生去授课,说了些什么?”
苏茉儿略微沉吟,她知道侯爷关心的不仅是皇帝表面的言行,更是其态度和心思的细微变化:“陛下散朝后,直接回了乾清宫,据我们的人从御前伺候的小太监那里探知,陛下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午膳用得很少。高阁老去文华殿授课,与陛下闭门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屏退了所有内侍。具体内容无从得知,但高阁老离开时,神色如常。而陛下……课后在殿内独自坐了许久,后来召了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王德化,问了几句关于南京往年耗费、以及四川‘格物’究竟是何物的闲话,并未深究,也未对朝议表态。王德化回答得中规中矩。”
刘庆静静地听着,目光幽深。高名衡与皇帝的谈话内容,他大致能猜到方向。皇帝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震惊、茫然、有些害怕,也开始本能地想要了解、试探。这是一个少年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庞大力量时的正常反应。关键在于,如何引导这种反应。
“知道了。”刘庆点点头,“宫中耳目,尤其是陛下身边近侍的动向,继续留意。那个王德化,查查他最近和李国瑞,还有郑以伟那边,有没有什么私下往来。另外,陛下若再问起格物院或南京之事,让下面人照实回,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刻意隐瞒,尤其是关于花费、成效这些可以量化的东西。”
“是。”苏茉儿明白,侯爷这是要让皇帝自己去看,自己去想,在事实和数据面前,逐渐形成判断。这比任何灌输都更有效。
就在苏茉儿躬身欲退之际,刘庆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抬手示意她稍等。
“还有一事,”刘庆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聚焦于东南那片海域,“郑家盘踞小琉球,倚仗海峡天险,又勾连西夷,终究是心腹之患。丁三南下接手东南兵权在即,在此之前,对郑家的策略需更加明确。一味的威压恐适得其反,狗急跳墙;但怀柔太过,又易让其心存侥幸,以为朝廷软弱。”
他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坤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台湾岛的位置,缓缓划过那道狭窄的海峡。
“告诉我们在福建和郑家内部的人,加强对小琉球的……拉拢攻势。” 刘庆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但此‘拉拢’,非是示弱妥协。要让郑芝龙,尤其是让郑经和那些少壮派明白,朝廷并非没有雷霆手段荡平台湾之力,迟迟未动,一则是念及其早年于东南海疆尚有微劳,二则是顾念岛上万千生灵,不愿轻启战端,玉石俱焚。”
苏茉儿凝神静听,知道这是侯爷在对郑家政策上定下新的调子。
“具体如何做?”刘庆自问自答,思路清晰,“第一,经济封锁要更严,但可留一线‘合法’生路。严厉清剿沿海一切与郑家的走私,尤其是军械、硝磺、铁料。但对于郑家掌控的、往来日本、吕宋的商船,若其愿意悬挂大明旗帜,接受市舶司抽分,并按指定航线、港口贸易,则可给予一定便利,甚至允其贩运部分南洋特产入港。要让他们清楚,顺从朝廷规矩,才有财路;对抗,只有死路。”
“第二,分化瓦解要更细。重点在郑经及其少壮派,还有那些与荷兰人、葡萄牙人打交道多、见识过西洋的部将、商人。可以私下递话,朝廷求贤若渴,尤重通晓海事、火器、外情之才。若愿弃暗投明,既往不咎,且可量才授以官职,或委以海军、贸易重任。对于郑芝龙身边那些顽固老朽,则不必多费唇舌。”
“第三,展示实力要更巧。让丁四的水师,不时在澎湖、福州外海进行编队巡航、火炮演射。不必逼近台湾本岛挑衅,但要让他们隔海相望,也能看到我巨舰如山、炮利船坚。必要时,可‘邀请’一两位与郑家有些交情、但又心向朝廷的海南或潮州海商,‘偶然’登舰参观,再‘无意间’让他们将所见所闻带回去。”
刘庆转过身,看着苏茉儿,语气斩钉截铁:“总而言之一句话,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要让郑家上下,从郑芝龙到普通兵卒,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两件事:其一,朝廷雄师,灭其如反掌,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其二,若肯放弃割据,归顺王化,则前罪可恕,富贵可期,甚至能凭其海事之长,在新朝获得更广阔的前程。务必使其对朝廷心存敬畏,不敢再存侥幸,再生异心!”
第1193章 恐慌
“尤其要让他们明白,”刘庆加重了语气,“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若再敢与西夷勾结,意图挟洋自重,或暗中支持东南不稳,那便是不赦之罪。届时,什么跨海征讨,什么犁庭扫穴,便不再是恫吓之言。这其中的分寸,让下面执行的人仔细把握。”
苏茉儿将这番详尽指示牢牢记在心中,知道这是未来一段时间对台策略的核心。侯爷这是要在武力解决之外,开辟一条更复杂、但也可能代价更小的道路——心理战、经济战、分化战。
“奴明白。立刻将侯爷的方略传下去,令福建、广东、海上各点依此行事,软硬两手,务必让郑家感受到压力与……‘机会’。”苏茉儿总结道。
“嗯,再有,”刘庆的声音再次响起“江南走私,乃是顽疾,亦是郑家与内地勾连、获取钱粮物资的生命线。此番既然要对郑家施压,此线必须彻底斩断。”
他转过身,直视苏茉儿:“着你的人,动用一切手段,严查江南沿海各府县,尤其是松江、苏州、宁波、泉州、漳州等地,所有与郑家,以及与其他海外势力的走私渠道。盐、铁、硝磺、丝绸、瓷器、茶叶……但凡涉及违禁出海贸易,无论大小,无论背后站着哪家商号、哪个士绅,甚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最后半句:“无论涉及朝中何人,是何背景,是何官职,一旦查实证据,不必回禀,直接报以当地按察司、巡抚衙门,乃至锦衣卫!令其按《大明律》、《海禁新例》从严查办!该抄家的抄家,该下狱的下狱,该问斩的问斩!”
“侯爷……”苏茉儿心头微凛。。江南走私网络盘根错节,牵涉的地方豪强、士绅家族、甚至朝中官员及其亲属门人不知凡几。以往朝廷打击走私,多是雷声大雨点小,或抓些小鱼小虾了事,对上真正有背景的大鳄,往往投鼠忌器,甚至官商勾结。
侯爷这道命令,是真正要掀翻江南走私利益的桌子,是比“裁撤南京”更为直接、更为血腥的利益清洗。这必将引来最疯狂的反扑。
“听清楚了?”刘庆看穿了苏茉儿的迟疑,“‘无论涉及是谁’!这不仅是断郑家的粮,更是要借此事,清理江南官场,震慑那些与朝廷离心离德、只顾一己私利的地方势力。告诉他们,朝廷的法度,不是摆设!新政的推行,不容阻挠!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手!”
他走近一步:“此事,你亲自督办。我会给骆养性打招呼,锦衣卫需全力配合你的调查,地方官府若有徇私枉法、推诿拖延者,名单记下,一并处置。记住,我要的不是抓几个替罪羊,我要的是把这条从江南吸食大明血肉、滋养海外割据势力的毒藤,连根拔起!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苏茉儿压下心中的波澜。她知道,侯爷这是要将东南的“外患”与江南的“内蠹”一并解决,以最酷烈的手段,为后续的全面改革扫清障碍。
“奴,明白了。”苏茉儿不再犹豫,“侯爷放心,奴必不负所托。江南的每一艘走私船,每一处私港,每一个背后的‘老爷’,都会在‘黑旗’的名册上,无所遁形。”
“好。”刘庆点了点头,对她的能力并无怀疑,“动作要快,下手要准,证据要铁。先从几条已知的大鱼开始,不必等待全部查清,查实一条,就报官严办一条!我要让江南的腥风,吹到北京某些人的鼻子里,让他们也闻闻,背叛朝廷、勾连外寇是什么下场!”
“是!”苏茉儿躬身领命,这一次,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情报头子的神秘,而是一种即将出鞘利剑的森然寒意。
“去吧。江南之事,与东南、京中同等紧要,每日一报。”刘庆最后挥了挥手。
苏茉儿不再多言,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书房门外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一场针对江南走私集团和其背后保护伞的凌厉风暴,已随着她的离开,悄然拉开了序幕。
书房内重归寂静。刘庆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涌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肃杀之气。
江南,帝国的财赋重地,文华渊薮,也是积弊最深、反抗可能最烈之地。“裁撤南京”触动的是上层官僚和士绅的体面与权位;“严打走私”则直接砍向他们的钱袋子和生存根本。这两把刀同时落下,江南必然地动山摇。
但他别无选择。不大破,何来大立?不断腕,何以求生?
郑以伟、钱谦益之流,还在做着“清议救国”、“祖制不可违”的旧梦;李国瑞等勋贵,还在算计着如何从中渔利;江南的那些蠹虫,还在贪婪地吮吸着国家的血液。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或者不愿明白,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旧有的游戏规则正在崩塌。
而他刘庆,就是要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们这个事实。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承运十二年,五月十三,南京。
六百里加急的塘报,如同一声丧钟,在留都南京的各处衙署、世家深宅中凄厉地撞响。
“裁撤南京?!”
当留守兵部尚书李乔年颤抖着双手,几乎是扯开了那份来自北京的公文副本时,那四个触目惊心的字眼,让他眼前猛地一黑,险些瘫倒在太师椅上。尽管朝会当日已有风声隐约传来,但当真真切切地看到这出自朝廷、出自那位平虏侯授意的正式动议时,那种大厦将倾的恐慌与灭顶之灾的寒意,依旧瞬间攫住了他和在场所有南京六部、都察院、翰林院核心官员的心脏。
文华殿上的争吵,北京的决断,终于化作了悬在南京城上空、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刃。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从紫禁城到各部院衙门,从国子监到各大坊市,消息灵通的官员、士绅、学子、商贾,无不悚然动容。酒楼茶肆之中,交头接耳,人人面色惊惶;深宅大院之内,则是灯火通明,信使穿梭,一片末日将临般的混乱。
第1194章 名单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在府中摔碎了心爱的茶盏,老泪纵横,“留都乃二祖所定,东南屏障,文脉所系!刘庆贼子,安敢如此!这是要掘我大明的根啊!”
“他这是要逼死我们!”有侍郎捶胸顿足,“我等世代簪缨,效忠朝廷,如今竟要落得个衙署裁撤、官职不保,乃至要被‘考绩’、‘罢黜’的下场?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恐慌很快转化为愤怒,愤怒又酝酿出抵抗。当日午后,以李乔年、张慎言为首,南京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乃至部分在南京的勋贵的代表,便连续在兵部衙门、守备太监韩赞周的私邸等地召开了数次秘密会议。
会议上,群情激愤。有人主张立刻以南京全体官员名义,联名上“万言书”,死谏北京,痛陈裁撤之弊,甚至不惜以集体辞官相威胁;有人建议发动南京国子监数千生员,游行请愿,制造舆论,将事情闹大,让朝廷投鼠忌器;更有人眼中闪着狠厉的光,提出要“早做准备”,暗中清点南京为数不多的守军、武库,联络城中及周边的乡勇、镖局,甚至提到了长江对岸某些“有交情”的兵马……
“朝廷既要裁撤,便是视我等如敝履!”李乔年红着眼睛,压低声音对几个核心人物道,“韩公公那里,也得让他多在宫里使使劲,至少……得让陛下知道,东南人心,不可轻侮!至于北京那些清流老爷们……”他看向张慎言。
张慎言捻着胡须,脸色阴沉:“郑以伟老大人那边已有回信,他与钱牧斋正在联络京中故旧,发动清议。李国瑞那边也表示会设法在宫中斡旋。但如今刘庆势大,单靠口舌之争,恐怕难以挽回。我们需双管齐下,这边稳住南京局面,制造声势;那边,也得让刘庆知道,东南之事,非他一言可决!”
“张公的意思是……”有人试探问道。
张慎言眼中寒光一闪,没有直接回答,却转向了负责南京与东南沿海联络的一名郎中:“往福建,往广东,往……小琉球的信,发出去了吗?”
那郎中连忙点头:“已经加急发出了。走的是我们自家的稳妥渠道。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如今海路、陆路,查得似乎比以往都严了些,尤其是往福建去的。”
“严也要送出去!”李乔年咬牙道,“要让那边知道,朝廷如今是奸臣当道,要自毁长城!让他们知道,南京还在!东南的人心,还在!”
会议在一种悲壮而又躁动的气氛中结束。一道道指令从这些密室中发出,试图编织一张抵抗的罗网。
国子监内,果然开始有“热血”监生鼓噪,痛斥“权奸误国,毁弃祖制”;市井之间,也开始流传起各种版本的“平虏侯欲削东南以肥己”的谣言;守备太监韩赞周也频频派人向北京宫中旧识传递“东南不稳,恐生民变”的消息。
整个南京,仿佛一锅被架在烈火上的滚油,表面沸腾喧嚣,内里却充满了爆裂的危险。
然而,就在南京的遗老遗少们忙着串联、上书、造势,试图用他们熟悉的“清议”、“祖制”、“人心”来对抗来自北京的寒流时,一柄更加冰冷、更加直接、也更致命的刀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向,狠狠捅向了他们的腰眼,不是他们视作根本的“权位”和“体面”,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甚至暗中得意的“钱袋子”和“地下生意”。
五月十五,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巡抚王应华刚刚送走了一波前来探听“裁撤南京”风声、实则为自己前途或家族利益说项的绍兴士绅,正觉得头疼不已,揉着太阳穴回到签押房。他是崇祯朝进士,并非刘庆嫡系,但也算不上南京留守集团的铁杆,更多是抱着守土安民、不出大乱子的心思在浙江为官。北京与南京的角力,让他这个夹在中间的地方大员倍感煎熬。
就在这时,师爷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封信函,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东翁,门子方才收到此信,说是……‘京师故人’所呈,事关重大,请东翁亲启。”
王应华皱了皱眉,接过信函。信封是普通的棉纸,并无特殊标记。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只看了几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信纸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信纸上,没有寒暄,没有落款,只有一份列得密密麻麻的名单,以及后面附注的简要“事迹”。
“鄞县谢氏,自崇祯十五年起,借海贸为名,实则长期与盘踞大员之郑氏海商走私生铁、硝磺,去岁交易额据查不下五万两,其家族在宁波港有私仓三处……”
“余姚孙氏,与绍兴多家商号勾结,以贩运丝绸、瓷器至日本为幌,实则大半货物暗中转运至郑家,换取倭银、胡椒,其家族子弟孙某,现任南京户部主事……”
“杭州丝绸巨贾沈万通,表面经营正当,实则控制钱塘江口多处私港,为往来走私船只提供庇护、补给,与绍兴知府衙门户房书吏、宁波水师某把总有勾结,年收‘平安钱’数万……”
“嘉兴盐商周氏,借官盐引为掩护,大量夹带私盐出海,售与郑家及南洋海盗,其家族在南京有多处产业,与守备太监韩赞周之侄过往甚密……”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余家,几乎囊括了浙江沿海几府最有势力的豪绅巨贾,其中更涉及多名在任或致仕的官员及其家族,甚至隐隐指向了南京某些衙门!
这哪里是一封信?这分明是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份催命的阎王帖!
王应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名单上这些家族,哪一个不是在地方盘根错节、势力雄厚?哪一个不是与省里、府里,甚至京里、南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平时连他这个巡抚都要让其三分。现在,这份名单摆在他面前,意思再清楚不过——有人,而且是能量极大的人,要动他们了!而且是要以“走私通海”、“勾结郑氏”的罪名,下死手!
第1195章 走私通海
“京师故人……京师故人……”王应华喃喃道,猛地想起朝中那位刚刚掀起惊涛骇浪的平虏侯。除了他,还有谁有这般魄力,这般狠辣,又这般精准地直指东南命脉?这分明是刘庆对南京反对声音的雷霆回击,而且不是打嘴仗,是直接掀桌子、断财路、要人命!
“东翁,这……这如何是好?”师爷也看得心惊胆战,“这上面涉及的可都是……动哪一个,都是塌天的大事啊!何况是这么多家一起……”
王应华跌坐在太师椅上,只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他明白,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按名单查办?
那就是与浙江大半的望族为敌,甚至可能直接引爆地方动乱,自己这个巡抚恐怕也做到头了。不查?
这名单能送到自己手里,就能送到按察司、送到都察院、送到北京!到时候,一个“徇私枉法”、“包庇通海”的罪名扣下来,自己更是在劫难逃。
这是阳谋。逼着他这个浙江巡抚,必须立刻选边站队,而且几乎没有中间路线可走。
就在王应华心乱如麻、还未做出决断之时,巡抚衙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理问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压低声音急报:“大、大人!按察司刘大人、布政司李大人,还有杭州知府,都派人来问,说是……说是他们也收到了类似的……匿名举发!内容……似乎也差不多!”
王应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对方这是全面发动了,不仅针对他巡抚,而是将省里主要的司法、行政长官都卷了进来,逼着整个浙江官场一起表态,一起动手!
“快!”王应华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关闭衙门,非紧急公务一律不见!立刻去请刘按察、李藩台过府议事!要快!”
他知道,风暴已经登陆浙江,而他,已无处可躲。
几乎与此同时,南京。
李乔年、张慎言等人还在为“万言书”的措辞和发动生员的细节争论不休,一封来自浙江的密信,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了他们本就惶惶不安的头上。
信是他们在浙江的一位姻亲,十万火急送来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北京利剑已至!浙省大族走私事泄,名录广发三司,势将严查!牵连甚广,南都多位大人恐亦在榜上!事急矣!”
“什么?!”李乔年看完,眼前又是一黑,几乎晕厥。张慎言抢过信纸,扫了一眼,脸上血色尽褪,手指颤抖。
他们终于明白,刘庆的反击来得有多快,多狠!他们还在用“祖制”、“礼法”、“人心”这些旧武器隔空叫骂,对方已经摸清了他们最见不得光的老底,并且亮出了屠刀!
走私,通海,勾连郑家……这些罪名一旦坐实,抄家灭族都是轻的!这不仅仅是裁撤衙门、丢掉官位的问题,这是要他们的身家性命,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查到的?!”有侍郎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勾当,竟然早已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慎言毕竟是老辣些,强自镇定,但声音也在发颤,“快!立刻派人,去通知名单上可能涉及的在宁各位大人,还有他们的家族!让他们立刻处理首尾,销毁证据,该跑的跑,该藏的藏!还有,往福建、往广东、往……往小琉球的信,再加急!告诉他们,朝廷要对我们斩尽杀绝了!唇亡齿寒,让他们早做准备!”
房中乱作一团,方才那种悲壮的抵抗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难临头的恐慌与自救的疯狂。什么“万言书”,什么“生员请愿”,在冰冷的屠刀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刘庆这一手,直接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还有,”李乔年喘着粗气,“京城那边,郑以伟、钱谦益,还有李国瑞,必须立刻再送信!告诉他们,刘庆这是要逼反东南!若再不能阻止他,我等……我等为保全家族性命,说不得,也只能行险了!”
“行险”二字,让密室内所有人心中一寒。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南京城,这个下午,彻底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浮华。无数信使从各个高门大宅中疯狂驰出,奔向四面八方,尤其是向着东南沿海,向着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恐慌、愤怒、绝望,与更深的阴谋,如同瘟疫般在留都的街巷中蔓延。
杭州城,已然风声鹤唳。
自那份无名名单如同索命符般散入浙江三司衙门,短短两日,这座东南繁华都会的空气便彻底变了味道。往日里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的街市,此刻行人稀少,且多步履匆匆,面带惊惶。各家高门大户紧闭门户,偶有轿马出入,也是帘幕低垂,行色诡秘。茶楼酒肆中,连最敢议论朝政的落魄文人,也噤若寒蝉,只以眼神交换着恐惧。
巡抚衙门的压力最大。名单上那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炭块,烫得巡抚王应华坐立难安。他与按察使刘宗泗、布政使李瑞图密议了整整一日,依旧难以决断。
“王大人,兹事体大啊!”刘宗泗年近五旬,素以谨慎着称,此刻更是愁眉不展,“谢家、孙家、沈家……哪个不是树大根深?在朝在野,门生故旧无数。动一家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是二十余家一齐动手?这、这杭州城,不,整个浙江,还不得翻了天?”
李瑞图也叹气道:“不错,且罪名乃是‘走私通海’,勾结的还是那台湾郑家。这罪名可轻可重,往重了说,形同资敌,是诛九族的大罪!可证据呢?单凭这一纸来历不明的名单,就要对这么多士绅望族下手?万一查无实据,或是证据不足,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江南士林交代?怕是立刻就要被千夫所指,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第1196章 侯爷钧令
王应华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比这两人更清楚,这名单背后站着的是谁。那“京师故人”,九成九便是那位刚刚在朝堂掀起惊雷的平虏侯刘庆!这是逼着他,逼着整个浙江官场,立刻、彻底地站队,用鲜血和头颅,来向北京表忠心。
“二位大人所言,本抚岂能不知?”王应华声音干涩,“可这名单能送到我们三人手中,焉知不会送到都察院,送到通政司,甚至……直达天听?若我等视而不见,拖延不办,一个‘徇私枉法’、‘包庇通海’的罪名扣下来,你我三人,连同家小,又当如何?”
这话让刘、李二人脸色更加灰败。是啊,不办是死,办不好也可能是死。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无底深渊。
就在三人相对无言,满心绝望之际,衙门外又传来消息:宁波府同知、绍兴府通判,竟在同一天,先后称病,挂印封金,弃官而去了!显然,是收到了风声,自觉牵连不起,又不敢违逆,干脆一走了之,图个眼前清净,至于身后骂名和可能的追究,也顾不得了。
这个消息,更是雪上加霜。连府衙佐贰官都吓跑了,可见此事凶险到了何种地步。
“鼠辈!无能之辈!”王应华气得拍案,却更多是无力。他理解那两人的选择,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他心中也闪过一丝同样的念头。但他不能走。他是巡抚,封疆大吏,目标太大,走到哪里都会被翻出来。况且,家人产业多在浙中,又能逃到哪里去?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王应华心中惨然。罢了,罢了!得罪了名单上那些地头蛇,最多是丢官罢职,甚至被暗中报复,家族在江南难以立足。可得罪了北京那位手握重兵、生杀予夺的平虏侯,只怕立刻就是灭门之祸,而且绝无侥幸!看对方这出手的狠辣与精准,显然早有准备,雷霆万钧,绝非虚言恫吓。
或许……或许拼着将浙江官场和士绅得罪到死,铁面无私,将这案子办成铁案,办得漂亮,办得让平虏侯满意,自己反而能在这场风暴中,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因“功”调入北京,脱离这是非之地?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王应华心中疯长。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二位!”王应华猛地站起身,“事已至此,犹豫无益!这案子,必须办!而且要快,要狠,要办成铁案!无论背后是谁,无论牵连多广,一律按名单缉拿!所有涉案人员家产,即刻封存!相关码头、仓库、船只,全部控制!本抚这就行文各地驻军,请求调兵协助,以防哗变!刘大人,你按察司立刻签发海捕文书!李大人,涉案家族在各地的田产、店铺,由你布政司先行造册看管!”
刘宗泗和李瑞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吓了一跳,但见巡抚神色狰狞,目光凶狠,也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咬牙应下:“下官……遵命!”
就在浙江三司刚刚下定决心,准备硬着头皮动手,衙门的捕快、兵丁开始紧张集结之时,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人,出现在了巡抚衙门的后门。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寻常的青色比甲,容貌秀美,神色却冷得像腊月寒冰。她只对门子说了两个字:“通禀王抚台,就说京师来人,姓苏。”
王应华听到“姓苏”二字,心中猛地一跳。他隐约听说过,平虏侯身边有一位极为得力的女管事,似乎就姓苏,常替他处理一些隐秘之事。难道就是此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将这苏姓女子请到花厅,自己则匆匆赶去。
花厅内,苏茉儿负手而立,打量着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下官浙江巡抚王应华,见过苏……姑娘。”王应华不敢托大,拱手为礼,同时小心观察着对方。这女子年纪不大,但气度沉凝,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内眷。
“王抚台不必多礼。”苏茉儿的声音平淡无波,直接切入正题,“侯爷听闻浙江之事,有些关切。特命我前来看看,抚台这边,可有什么难处?”
王应华心中叫苦,这哪是“看看”,分明是监军督战来了!他连忙道:“有劳侯爷挂心,有劳苏姑娘亲临。下官已与按察、藩台议定,即刻便按名单缉拿一干涉案人犯,查封相关产业。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恐地方惊扰,下官已行文请调驻军协助,还请苏姑娘回禀侯爷,下官必当尽心竭力,不负侯爷所托。”
苏茉儿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侯爷要的,不只是‘尽心竭力’。”
王应华心头一紧:“请姑娘明示。”
苏茉儿目光如冰,扫过王应华微微冒汗的额头,缓缓开口:“侯爷有令,名单所涉人等,无论主从,无论男女,无论老幼,一律缉拿归案,不得走脱一人。其家产,尽数抄没,颗粒归公。其族亲,凡五服之内,皆需到案甄别。若有为官者,无论品级,先行停职拘押。若有在学者,革除功名,一体收监。”
王应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赶尽杀绝,连坐九族的架势啊!“苏姑娘,这……这似乎于《大明律》……”
“此乃侯爷钧令。”苏茉儿打断了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侯爷说了,东南走私,资敌养寇,乃动摇国本之重罪!非以重典,不足以震慑宵小,肃清海疆!王抚台,”
她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王应华,“你是朝廷的巡抚,是陛下的臣子,也是侯爷信重,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之人。该如何做,想必你心中清楚。”
王应华被她目光所慑,冷汗涔涔而下。这不仅仅是命令,更是最后通牒。他若敢有半点犹豫、半点折扣,面前这女子,乃至她背后的平虏侯,绝对有无数种办法让他“因公殉职”或者“突发恶疾”。
至于这“连坐九族、不分老幼”的严令,究竟是不是平虏侯亲口所言,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苏茉儿带来了这个意思,他就必须当作是平虏侯的意思来执行!否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第1197章 哀鸿遍野
“下官……明白了!”王应华咬牙,重重一揖,“请苏姑娘回禀侯爷,下官必严格遵照侯爷指令办理,绝不敢有丝毫疏漏懈怠!请侯爷放心!”
“很好。”苏茉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会在此暂留两日,看看进展。王抚台,抓紧去办吧。侯爷……等消息。”
“是!是!”王应华连声应诺,再不敢有丝毫侥幸,匆匆退出花厅,立刻召集从众,将苏茉儿带来的“钧令”一字不漏地传达下去,并且严令:“就按此办理!谁敢徇私,谁敢拖延,本抚先办了他!快去!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各县同时动手,务必一网打尽!”
有了这柄“尚方宝剑”,或者说“追命符”,浙江官场最后的犹豫被彻底击碎。整个浙江的官府机器,如同上了发条般疯狂运转起来。各府县的捕快、衙役、巡检司兵丁,乃至紧急调动的卫所军士,手持盖着巡抚、按察使大印的海捕文书,扑向名单上的一个个家族、商号、码头、仓库。
哭喊声、呵斥声、撞门声、翻箱倒柜声,在杭州、宁波、绍兴、嘉兴等地的深宅大院、繁华街市骤然响起。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如同鸡犬般被如狼似虎的官差从锦绣窝中拖出,套上枷锁镣铐。白发苍苍的老翁,怀抱幼子的妇人,懵懂无知的孩童,也未能幸免,在惊恐的哭嚎中被驱赶出来。一家哭,一路哭,一城哭!
查封的封条贴满朱门,满载箱笼财物的车辆在兵丁押送下隆隆驶向府城。曾经门庭若市的巨贾豪宅,转眼间人去楼空,只剩下狼藉和绝望。
行动之迅猛,牵连之广泛,手段之酷烈,远超所有人想象。地方士绅试图组织的零星抵抗,在早有准备的官兵面前不堪一击。试图通风报信、转移财产的,也大多被预先埋伏的人手截获。
仅仅三天时间,第一批被押解至杭州府城的涉案人员及其亲族,就已经超过了千人!而且,这还仅仅是杭州、嘉兴两府的部分。更多的人,正从宁波、绍兴等地源源不断地押解而来。
杭州城的大牢瞬间人满为患,不得不临时征用了多处官仓、寺庙甚至军营来关押。哭声日夜不绝,哀鸿遍野。
整个浙江,乃至整个江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腥风血雨彻底惊呆了。直到此刻,那些还在为“裁撤南京”而愤愤不平、串联鼓噪的官员士绅们,才真正感受到了来自北京的、那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毫不容情的铁腕。
这不是政见之争,这是生死清算!
而南京城里,李乔年、张慎言等人,在收到浙江族人、姻亲发来的最后、最绝望的求救信,以及听闻“苏姓女子持平虏侯令,坐镇杭州,督促办案,务求连根拔起”的消息后,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们终于明白,刘庆要的,不是妥协,不是谈判,而是将他们这些旧时代的遗老遗少,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财富与网络,从肉体到根基,彻底铲除!
恐慌,变成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在绝境中滋生的、更加疯狂的念头。
“刘庆不给我们活路……”李乔年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喃喃道。
“那我们就自己找条活路!”张慎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往东南的信,再加急!告诉那边,朝廷无道,奸臣当国,欲尽诛东南忠良!让他们速做决断!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南京城里,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该准备的……要真的准备了!”
风暴的中心,苏茉儿依旧住在巡抚衙门旁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每日听着王应华战战兢兢的汇报,神色冷漠,仿佛外面那千人的哭嚎、江南的震动,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忠实地执行着侯爷的命令,将这柄名为“清算”的利剑,磨得更加锋利,挥得更加彻底。
杭州城,已成炼狱,上千“囚犯”塞满了临时征用的各处牢狱、仓房。哭泣、呻吟、咒骂、哀求之声日夜不息,混合着污浊的空气和日益浓重的绝望,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不断有新的囚车辘辘驶入,卸下更多面如死灰的男男女女。昔日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世家子弟,如今蓬头垢面,蜷缩在肮脏的稻草上;昔日养尊处优、呼奴唤婢的夫人小姐,如今钗横鬓乱,在惊恐中瑟瑟发抖。
巡抚王应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抓捕只是开始,后续的审讯、定罪、造册、上报,每一项都如履薄冰。名单上的人太多了,牵连太广了,每日都有通过各种渠道递来的求情信、恐吓信,甚至不乏血书。
省内的同僚、致仕的老臣、乃至南京、北京某些衙门的“关切”,都像无形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他既怕办得不狠,让那位苏姑娘不满;又怕办得太绝,彻底断了在江南的根,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苏茉儿深居简出,但每日黄昏,王应华都必须亲自前去,详详细细地汇报当日进展,呈上初步审讯的口供和查抄的财物清单。苏茉儿看得极仔细,偶尔问出的问题,直指要害,让王应华心惊肉跳,深感对方对此类事务的精通,绝非常人。
“王抚台,”这日汇报完毕,苏茉儿放下手中的清单,目光平静地看向额角冒汗的王应华,“名单上的人,可都齐了?”
“回、回苏姑娘,主犯及其直系亲族,十之八九已然到案。只是……尚有数人,或闻风远遁,藏匿无踪;或……或已不在本省,听闻去了南京,或是……更远的南方。”王应华小心答道。
“跑了?”苏茉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跑了主犯,这案子就不算完。侯爷要的,是除恶务尽,以儆效尤。跑掉的,发海捕文书,天下通缉。至于他们去了哪里……”
第1198章 一网打尽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南京?还是更南边?王抚台,你需写一份详实的奏报,将涉案人员外逃的方向、可能投奔的势力,一一列明。尤其是与南京某些衙门的关联,与东南海上某些势力的勾连,务必查清、写实。这份奏报,不仅你要写,按察司、布政司,乃至下面经手的知府、知县,但凡知情者,都要附署!”
王应华心中一凛。这是要逼着整个浙江官场,集体站队,将矛头明确指向南京和东南海上的郑家啊!这是彻底断了他们任何骑墙观望、左右逢源的念想,必须跟着平虏侯一条道走到黑了。而且,这奏报一旦上去,就等于和南京、和那些势力结下了死仇,再无转圜可能。
“下官……遵命。”王应华喉咙发干,只能应下。
“还有,”苏茉儿又道,“查抄的财物,登记造册,封存妥当。侯爷有令,此次抄没,所得皆充东南海防、新建水师及补贴浙江民生之用。具体如何分配,侯爷自有章程。但若有丝毫短缺、贪墨……”她没说完,只是淡淡看了王应华一眼。
王应华浑身一颤,连忙道:“下官不敢!定当严格监管,分文不少!”
“嗯。”苏茉儿不再多言,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王应华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来,走到阳光下,才发现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知道,自己,以及整个浙江,已经彻底被绑上了平虏侯的战车,只能向前,不能回头了。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私邸,密室。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甚至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与疯狂。
李乔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声音嘶哑:“浙江完了……王应华那条老狗,是铁了心要做刘庆的鹰犬了!我李家在绍兴的支房,男丁十七口,女眷二十三口,尽数下狱!家产抄没一空!连、连我那年方十岁的侄孙都未能幸免!畜生!刘庆畜生!王应华畜生!”
他捶打着桌面,老泪纵横,却已无多少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张慎言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不止你李家。宁波谢家、余姚孙家、杭州沈家……与我们交好的,在名单上的,几乎被一网打尽!逃出来的,十不存一!而且,王应华正在逼迫全省官员联署奏报,要将走私的罪名,和我们与……和那边的联系,坐实了报上去!这是要我们的命,还要钉死我们的罪名啊!”
旁边一位兵部郎中颤声道:“几位大人,如今可如何是好?朝廷……朝廷这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啊!那苏茉儿坐镇杭州,分明就是刘庆的刽子手!我们再不上书自辩,再不想办法,只怕……只怕下一个,就轮到我们南京这些人了!”
“自辩?向谁自辩?”另一位官员惨笑,“向那被刘庆架空的陛下?向那装聋作哑的高名衡?还是向那收了刘庆好处的曹化淳、骆养性?北京已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密室中一片死寂。所有曾幻想过的“清议救国”、“祖制护体”、“人心向背”,在赤裸裸的暴力清洗和精准的经济打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按旧有规则出牌、手握绝对武力、且心狠手辣毫不留情的对手。
“为今之计……”张慎言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挣扎的凶光,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唯有行险一搏!浙江的血不能白流!必须让刘庆,让朝廷知道,东南之地,不是他可以随心所欲、生杀予夺的!”
“如何行险?”李乔年猛地抬头。
“第一,”张慎言咬牙道,“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在南京掌握的、关于京城的把柄,还有我们暗中记录的与郑家、与西夷交易的细节账册副本,抄送数份,一份送北京,直接投到通政司登闻鼓下!要闹,就闹得天下皆知!把水彻底搅浑!就算我们完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让刘庆在北京也不得安生!”
“第二,往东南的信,不能再遮遮掩掩了!直接告诉郑芝龙、郑经,朝廷无道,忠良受戮,海疆不宁。若他们还有志气,还想在这海上立足,此刻便是机会!我南京虽无多少兵马,但可提供钱粮、情报,乃至……长江水道!让他们速派得力之人,潜入沿海,联络旧部,煽动那些被刘庆断了生计的渔民、灶户、私商!东南若乱,刘庆必分兵,朝廷必震动,我等或有一线生机!”
“第三,”张慎言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南京城里,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韩公公那边,必须让他动起来,至少要把南京皇宫和几个要害库房的钥匙、印信,牢牢控制在我们手里!守城的兵马虽然不多,但将领中亦有我们的故旧。李部堂,你是兵部尚书,立刻以‘防倭’、‘缉私’为名,将城内兵马重新调配,关键位置务必换上可靠之人!再暗中联络城外孝陵卫、以及江对面一些与我们交好的卫所军官,许以重利,让他们随时准备……听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微,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这是要准备武力对抗,甚至……是某种形式的“兵谏”或割据了!
密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是万劫不复,再无回头路了。
“张公……这、这是形同谋逆啊!”有人颤声道。
“谋逆?”张慎言惨然一笑,“刘庆以莫须有之罪,屠戮士绅,裁撤留都,架空天子,他才是国贼!我等为保身家性命,为保东南半壁,为保大明祖制,不得已而为之,何来谋逆?难道要像浙江那些人一样,引颈就戮,家破人亡吗?!”
他的话,点燃了在场众人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与愤恨。是啊,坐以待毙是死,搏一搏,或许还有生机!就算败了,也不过一死,总好过窝窝囊囊地被抄家灭族!
第1199章 报捷
“干了!”李乔年赤红着眼睛,猛地一拍桌子,“刘庆不仁,休怪我等不义!就按张公说的办!立刻去安排!”
密议匆匆结束,一道道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指令,从这间密室发出,如同毒液般注入南京的肌体,流向东南沿海,甚至射向北京。
北京,平虏侯府,书房。
苏茉儿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刘庆案头。上面详细记述了浙江的进展、王应华的态度、以及南京方面愈发疯狂和危险的动向迹象。
刘庆仔细看完,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狗急跳墙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南京那些人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当既得利益和生存根本被触及,任何温文尔雅的面纱都会被撕下,露出最原始、最狰狞的搏杀本能。他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困兽犹斗。
“侯爷,南京那边,恐怕真的会铤而走险。是否要提前……”侍立在一旁的赵率教低声请示,手按在了刀柄上。他指的是调动兵马,先发制人。
刘庆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动,让他们跳。现在动手,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急躁,落人口实。我要的,是他们自己把‘勾结海寇’、‘意图不轨’的罪名,坐实了。浙江的走私账册,南京的暗中调兵,派往东南的信使……这些都是铁证。等他们都跳出来了,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我们再动手,便是名正言顺的平叛,是肃清国贼,无人可以置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南京,又划过长江,落在更南方的福建、广东沿海。
“告诉丁三,东南新军,可以开始向江西、浙江边界秘密移动了,但不要过界,保持威慑。告诉丁四,北洋水师分出一支舰队,南下至舟山一带游弋。还有,”他顿了顿,“让我们在郑家内部的人,加紧活动。尤其是对郑经,可以把南京这边狗急跳墙、甚至想拖他们下水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他。问问这位郑大公子,是想给他父亲和郑家满门,挣一个朝廷赦免、甚至论功行赏的前程,还是想给南京那帮冢中枯骨陪葬,一起沉到海里去喂鱼。”
“是!”赵率教凛然应命。
刘庆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南京。这座城市,曾经象征着大明南方的荣耀与文华,如今却即将沦为野心与绝望的角斗场,成为他扫清旧时代障碍的祭品。
大朝。
距离上次刘庆抛出“裁撤南京”的惊雷,不过十日。然而这十日间,东南的血雨腥风、暗流汹涌,早已通过无数隐秘渠道,吹进了京城官场每个角落,只是无人敢在明面上言说。
朝堂之上,气氛比上次更加诡异凝重,连平日的窃窃私语都近乎绝迹,每个人脸上都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名为“平静”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之下,眼神的闪烁、呼吸的轻重,无不透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朝仪如常,山呼万岁,程序刻板。但当轮到“有事启奏”之时,那份压抑的寂静再次降临。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浙江籍官员的班列,又迅速收回。浙江的事,太大了,太血腥了,牵扯太广了。
巡抚王应华近乎疯狂的抓捕抄家,上千士绅商贾及其亲族锒铛入狱,这已不仅是“裁撤南京”的余波,而是一场波及整个东南士绅阶层根基的地震。然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竟无一人敢率先就此发声。
弹劾王应华滥捕?那等于直接质疑平虏侯在浙江的“铁腕肃清”。为涉案士绅喊冤?更是将自己置于“通海资敌”嫌疑的火山口。称颂王应华雷厉风行?那会立即成为江南士林的公敌,也未必能讨得平虏侯欢心。于是,最好的选择,便是集体失声,仿佛那千里之外的哭嚎与混乱,从未发生。
高名衡依旧垂手立于文官班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是偶尔,他眼角的余光,会掠过御阶之下那个挺拔的玄色身影。他心中清楚,这沉默,是刘庆想要的,也是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御座上的朱慈延,似乎也感受到了今日朝堂非同寻常的压抑。他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发白的脸色,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他也听说了浙江的“乱子”,那些奏报上冰冷的数字和罪名,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似乎死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而这一切,都源于阶下那位平虏侯的意志。
时间在令人难熬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就在许多人以为今日又将“无本可奏”,草草收场时,一个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虚伪的宁静。
是通政司的一位参议,硬着头皮出列,手持一份显然是刚刚收到的紧急文书,声音干涩地奏道:“陛下,浙江巡抚王应华八百里加急奏报,言及奉旨查办通海走私要案,已擒获主犯从犯共计一千二百余人,查封涉案家产无数,地方……地方已靖,然涉案人员众多,牵连甚广,后续审理定罪,需请朝廷明示章程……”
他念得磕磕绊绊,额角见汗,几乎不敢抬头。这份奏报本身并无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报捷”,但在此刻朝堂诡异的气氛下念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味。
奏报念完,朝堂依旧死寂。无人附议,无人质疑,也无人询问细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投向刘庆。他在浙江的行动,需要朝廷的“背书”,或者说,需要一个公开的态度。
刘庆静静地站在那里,对那封奏报,对无数道投来的目光,恍若未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得意,也无愠怒,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到那通政司参议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几乎要站立不住,刘庆才仿佛刚刚听到一般,微微侧首,用平淡无波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知道了。”
第1200章 即刻下旨
没有评价,没有指示,甚至没有看向那参议,这三个字,既是对奏报的回应,也仿佛是对整个浙江事件定了性,不过是一件“知道了”的寻常公务。
那股无形的压力,因他这三个字,似乎更沉重了。许多人心中发寒,如此滔天大案,上千家破人亡,在他口中,竟轻描淡写如斯。
那通政司参议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回去,再不敢多言半句。
浙江的话题,似乎就这么被刘庆一句话轻轻带过,摁回了水面之下。但朝堂的气氛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紧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朝会又将在这高压的沉默中结束时,刘庆动了。
他没有出列,只是微微转过身,目光不再是那古井无波,缓缓扫过丹陛下的百官,最终,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文官班列中几位与南京关系匪浅的官员身上,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清晰而平稳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询问所有人:
“浙江之事,王大人既然报了‘地方已靖’,想必无碍。倒是南京那边……”
他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继续用那种略带疑惑的口吻道:
“本侯近来收到些风声,怎么听说……南京那边,似乎有点不太太平?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朝堂上那积压已久的、混合着恐惧、猜疑、愤怒的复杂情绪!
“轰——!”
低低的哗然声再也压制不住,如同潮水般涌起。许多官员,尤其是江南籍、与南京有旧的官员,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
刘庆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要对南京动手了?浙江的血还未干,难道屠刀就要立刻挥向留都?
高名衡抬起了眼皮,目光复杂地看向刘庆。钱谦益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同僚,又慌忙低头。李国瑞站在勋贵班列中,脸色阵青阵白,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陛下!臣有本奏!”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或者说,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站出来了。正是那位被刘庆目光扫过的、南京都察院在朝的代表,右副都御史徐建南。他抢出班列,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陛下明鉴!平虏侯此言,不知从何而起?南京乃祖宗留都,百官奉公守法,克勤克俭,何来‘不太正常’之说?此等捕风捉影之言,恐伤留都百官之心,寒东南士民之望啊陛下!”
他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闸门,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徐大人所言极是!南京近日虽有‘裁撤’之议流传,人心浮动,然留都上下皆恪尽职守,绝无‘不正常’之举!平虏侯此言,恐是受小人蒙蔽,还望陛下详查!”
“陛下!南京百官,世受国恩,忠心耿耿。值此多事之秋,正该上下同心,共渡时艰,岂可因些许流言,而猜忌留都重地?此非国家之福啊!”
“陛下,臣闻南京兵部近日确以‘防海寇、缉走私’为名,整饬城防,调配兵马,此乃其守土有责,例行公务,何来‘不太平’之说?莫非勤于王事,反成罪过?”
辩解之声此起彼伏,或慷慨激昂,或委屈陈情,中心思想无非是南京一切正常,所谓“不正常”是诬陷,南京兵部调动兵马是职责所在,无可指摘。
刘庆静静地听着这些辩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冷意渐凝。等到那几位官员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并不重,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朝堂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刘庆没有看那些出列的官员,而是转身,面向御座,郑重地、深深地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压过了方才所有的嘈杂,“臣,方才听闻几位同僚所言,南京兵部以‘防海寇、缉走私’为名,调动兵马,整饬城防。”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徐建南等人,陡然转厉:
“臣,想问一问这几位为南京辩解的同僚,也想问一问这满朝文武,东南沿海,自有东南水师巡弋,有福建、广东、浙江各省巡抚、总兵镇守!防海寇,何时需要他南京留守兵部越俎代庖?缉走私,浙江王应华正在大力查办,又何须他南京兵部在长江边上‘整饬城防’?”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南京的兵,是防长江上的海寇,还是防陆上的什么?缉的,是海上的走私,还是……别的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砸得徐建南等人张口结舌,脸色惨白,竟不知如何应对。满朝文武,也被这犀利直白的质问震得心神剧颤。是啊,南京深处内陆,防的哪门子海寇?缉的哪门子走私?这借口,实在拙劣得可笑,也危险得可怕!
刘庆不再理会他们,再次向御座躬身:
“陛下!南京裁撤与否,尚在朝议。然南京兵部无旨擅调兵马,其心叵测!此风绝不可长!留都百官,本为闲职,值此多事之秋,更应谨言慎行,忠君体国,而非擅权越职,滋生事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为澄清流言,以正视听,更为了保全留都诸位同僚的清誉,免其受小人裹挟,行差踏错,臣,恳请陛下圣裁,即刻下旨:诏令南京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所有留守衙门,凡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奉诏,即刻启程,入京述职!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推诿!”
“所有留守事务,暂交南京应天府尹、守备太监协同料理。南京守军,一律不得擅动,静候朝廷新任守备官员接管!”
“陛下!唯有如此,方可明辨忠奸,杜绝隐患,使东南真正安宁,也使‘裁撤’之议,能够放在一个清朗明净的朝堂之上,由陛下与诸位臣工,公心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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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1章 奉诏入京
话音落下,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刘庆这最后的要求惊呆了。
不是裁撤,而是……“奉诏入京”?
这比直接裁撤更狠,更绝!这是要将南京留守集团的核心人物,全部连根拔起,调离他们的老巢,放到北京的眼皮子底下!失去了地盘和私兵的官僚,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到了北京,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拿捏?至于“述职”之后还能不能回去,那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这几乎等同于一场对南京留守势力最彻底的解除武装和中央集权!
徐建南等人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已被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钱谦益闭上了眼睛,瞬间苍老了十岁。李国瑞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高名衡心中长叹,刘庆这是要将所有反对力量,一次性逼到绝境,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就只能铤而走险,彻底暴露了。他看了一眼御座上那已经彻底懵掉的皇帝,轻轻摇摇头。
朱慈延呆呆地看着阶下那个主宰一切的身影,又看看丹陛下那些惊恐万状的臣子,他不懂那么多复杂的算计,但他能感受到那话语中不容抗拒的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张了张嘴,想向老师高名衡求助,却见老师微微点了点头。
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在无数道或绝望、或惊恐、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朱慈延缓缓道:
“准……准平虏侯所奏。着……着内阁拟旨,发往南京……”
少年天子微弱的声音,压垮了皇极殿内某些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当“陛下圣明”四个字从刘庆口中平静吐出时,整个朝堂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只剩下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近乎泣血的嘶喊,打破了这死寂。方才被刘庆质问得哑口无言的右副都御史徐建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
“陛下!南京乃太祖高皇帝所设,仁宗、宣宗、乃至列祖列宗经营之留都!百官驻守,拱卫东南,维系天下半壁人心!岂可因无凭无据之疑,便下诏尽数召入京师?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举啊陛下!”
他这一跪一哭,仿佛点燃了引线,又有几名与南京关系极深的官员,尤其是南直隶籍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伏地哀告:
“陛下三思!此举无异于尽夺留都权柄,江南震动,人心惶惶!恐生不测之变啊!”
“陛下!无端召外官入京,乃国朝未有之例!恐伤天下守臣之心!”
“陛下!南京兵部调动兵马,必是因近日海疆不宁,倭寇、海匪传闻四起,为保留都安全,不得已而为之!岂能因此便疑其不轨?若如此,天下各处督抚将帅,谁还敢稍有动作以卫地方?陛下!”
哭诉声、劝谏声、带着恐惧的质疑声,响成一片。这些声音里,有对祖制的维护,有对江南安稳的担忧,有对“莫须有”罪名的悲愤,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厦将倾、自身难保的绝望。
然而,他们的哀嚎,在今日这朝堂之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高名衡闭目不语,仿佛入定。钱谦益脸色灰败,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李国瑞等勋贵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引火烧身。那些平日里或清流自诩、或明哲保身的官员们,此刻更是噤若寒蝉。浙江的血案犹在眼前,谁还敢在这个时候,为注定要沉没的南京船队,发出哪怕一声微弱的鸣笛?
刘庆静静地看着这些伏地哀告的官员,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呵斥,只是等他们的声音稍微低落一些,才缓缓开口:
“徐大人,还有诸位。”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字字如刀:“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声声句句国本,言必称江南人心、天下守臣。那本侯倒要问问——太祖高皇帝设南京,是为‘留都’,是为‘备巡幸’,是为‘示不忘根本’,何曾说过,这‘留都’可以擅调兵马,可以暗通款曲,可以成为某些人抗拒朝廷、阴蓄异志的巢穴?!”
“你们说无凭无据?浙江通海走私大案,涉案赃银何止百万?主犯从犯上千,抄没家资堆积如山!这些走私的货物,走的哪条路?销往何处?巨额利润,又流向了哪里?与南京某些衙门、某些官员,有无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敢拍着胸脯说,绝无一丝一毫干系吗?!”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增:“至于南京兵部调动兵马,本侯方才已经问过——东南自有东南水师,有各省镇守,何时轮到南京兵部越界‘防海’?这‘海’,是长江上的海,还是他们心里头的‘海’?!尔等在此口口声声‘恐生不测’,究竟是恐南京生变,还是恐朝廷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断了某些人的财路,让他们再也无法‘不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抽打在徐建南等人身上,让他们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辩解的勇气都彻底丧失。刘庆的话,已经将矛头直指他们最恐惧的命门,与走私案的关联,以及“阴蓄异志”的可怕指控!
“陛下!”刘庆不再理会他们,再次转向御座,“臣深知,骤下此诏,必引非议。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南京留都,闲置百年,冗官冗费,早已为朝野诟病。更兼近年东南多事,海疆不宁,留都部分官员,不思报效朝廷,安靖地方,反而与不法商贾勾连,暗通海外,中饱私囊,甚至……据闻有不臣之语私下流传!”
“臣,身为朝廷重臣,受陛下信重,总督天下兵马,总理新政事宜,岂能坐视此等蠹虫侵蚀国本,危害社稷?召其入京,一则为澄清事实,辨明忠奸,若果无私弊,朝廷自当安抚重用,以全其名节;二则为整肃纲纪,厘清留都积弊,使东南真正归于朝廷治下,新政得以畅行无阻;三则,亦可让留都诸位同僚,亲至天子脚下,感受陛下天威,沐浴圣化,共商国是,岂非美事?”
第1202章 靖国难!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召入京师”包装成了“澄清事实”、“辨明忠奸”、“感受圣化”的“美事”,仿佛不是剥夺权力,而是给予恩典。但任谁都听得出,这“恩典”之下,是冰冷刺骨的刀锋。
朱慈延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只觉得下面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激昂或哀切的声音,还有平虏侯那平静却能决定一切的话语,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本能地感到害怕。他看向老师高名衡,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
高名衡感受到了小皇帝求助的目光,刘庆意志已决,且占据了绝对的道理和武力优势,任何反对都将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更严厉的打击。他缓缓出列:
“陛下,老臣以为,平虏侯所言,虽显急切,然其拳拳为国之心,可鉴日月。南京留都,闲置既久,难免弊端丛生。近年来东南事繁,留都动静,确也引人疑虑。为社稷安稳计,为保全留都诸位同僚清誉计,陛下下诏,召其官员入京述职,澄清流言,亦不失为稳妥之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徐建南等人,继续道:“至于擅调兵马之事……确需朝廷彻查,以明真相。在查清之前,留都兵权,理当暂交朝廷信重之人署理,以防不测。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高名衡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他虽然没有明确支持刘庆的所有指控,但他肯定了“召入京师”的必要性和“暂收兵权”的合理性。这等于从内阁首辅的角度,为刘庆的要求提供了最关键的背书。
朱慈延看向刘庆,那个男人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最终答复。
少年天子几乎是机械地重复道:“准……奏。着内阁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南京……诏令南京留守各衙门五品以上官员,接旨后即刻启程,入京述职……南京防务,暂由……由守备太监、应天府尹协同管理,等候朝廷……新任命。”
“陛下圣明!”刘庆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静。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朝会,在一片死寂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了。
百官如同逃难般,低着头,匆匆退出皇极殿,无人交谈,甚至无人敢抬头对视。今日朝堂发生的一切,已经表明平虏侯的权威已无可挑战,皇权已被彻底架空,而南京,这个大明王朝最后的“体面”和江南士绅最后的堡垒,已经被正式宣判了“死刑”,只差最后行刑的一刀。
刘庆走在最后,步履沉稳。赵率教无声地跟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南京那边一旦接到旨意……”
“狗急跳墙。”刘庆目视前方,语气淡漠,“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浙江的血,还不够让他们清醒。传令下去,让丁三加快速度,东南新军务必在三日内,陈兵于南京上游安庆府、下游镇江府江岸。告诉丁四,北洋水师南下分队,不必再遮掩,直接驶入长江口,巡弋至镇江江面。让李过在河南的人马,也向凤阳方向略作调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我们在南京城里的人,盯紧李乔年、张慎言,尤其是兵部和各城门守将的动静。一旦他们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赵率教眼中寒光一闪,凛然应命。
紫禁城外,平日庄严肃穆的承天门前广场,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而躁动不安的气氛中。自上午朝会那石破天惊的“诏南京官员入京”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后,京师的反应远比朝堂之上更为激烈。
最初是国子监。年轻的监生们本就对朝政充满热情,又极易被鼓动。关于“平虏侯跋扈”、“尽召留都官员形同废置”、“东南恐将大乱”的流言,如同野火般在监内蔓延。不知是谁首先倡议,很快,数十名身着襕衫的监生,在几名年轻气盛的助教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走出了国子监大门,沉默而坚定地走向承天门。
他们并未呼喊口号,也未携带任何旗帜标语,只是默默地在宫门外广场上,面对着巍峨的皇城,整整齐齐地跪了下来。初夏午后的阳光灼热,青石板地面滚烫,但他们跪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为道义请命”的悲壮与执着。
这一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消息迅速传开,京师各衙门的低级官员、候补官吏、乃至一些清闲的翰林编修、御史,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有人是真心忧虑国事,有人是出于对江南同乡的同情,也有人是嗅到了政治风向,试图借此表现“风骨”。渐渐地,跪着的人群扩大到了百余人,黑压压的一片。
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响起,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渐渐汇成一股压抑的声浪。
“擅召大臣,动摇国本,此非人臣所为!”
“留都乃二祖所立,岂能因一言而废?东南半壁人心何安?”
“如此酷烈,与操、莽何异?陛下啊!陛下!您看到了吗?!”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喊道:“陛下!朝有奸孽,蒙蔽圣听!臣等泣血叩阙,求见天颜,以陈忠悃!”
“求陛下召见!以正视听!”
“清君侧!靖国难!”
呼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整齐,守卫宫门的侍卫们如临大敌,紧握刀枪,却又不敢轻易驱散这些“为国请命”的士子官员,只能紧张地对峙着,同时飞快地向宫内禀报。
宫墙之内,乾清宫后的御花园。
朱慈延的心情,比宫外那些跪着的士子更加烦乱。他甩开了身后亦步亦趋的宫女太监,在花园的卵石小径上烦躁地踱步。初夏的花园本该姹紫嫣红,生机盎然,但在他眼中,却只觉得那些盛放的花朵刺眼,蝉鸣聒噪。
今日朝会那一幕,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刘庆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语,徐建南等人伏地哀告的惨状,自己那无力而屈辱的“准奏”……每一帧画面,都扎在他的心上。
第1203章 骨鲠之士
高名衡今日因“紧急公务”未来授课,他也无心读书。
两年了。这两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朱慈延日渐清晰的记忆里,从前的刘庆,虽然也威严,甚至有时让他害怕,但似乎并没有如今这般……跋扈?不,不仅仅是跋扈,那是一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视皇权如无物的漠然与强势。
那时的刘庆,还会耐心地向他解释新政,会在他犯错时严厉但带着期许地训导,会在他生病时流露出真切的关切。可如今……如今的平虏侯,像一座冰冷的山,横亘在他与他的天下之间,让他仰望,也让他窒息。
“小安子,”朱慈延忽然停下脚步,没头没脑地对着身后小心翼翼跟着的贴身太监安可庆问道,“你说,朕……会不会就是那汉末的献帝?”
安可庆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慌忙道:“陛下!陛下您万不可如此想!陛下您是天子,是承运天子,是要中兴大明的圣君!怎可与那……那亡国之君相比?平虏侯……平虏侯他也断非曹孟德之流啊!” 他很惶恐。
朱慈延瞥了他一眼:“不是?哼。你看今日早朝,他是何等的……呵,就差直接替朕下旨了。朕说的话,还能算数么?”
安可庆低下头,不敢直视天子的眼睛,支吾道:“陛下……侯爷他,毕竟还是为了陛下,为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东南之事,或许……或许侯爷手段激烈些,也是为了一劳永逸……”
“为了朕?为了江山?”朱慈延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些,“那朕要立后,他为何不许?朕想早日亲政,揽理万机,看他今日那架势,可有一丝一毫要将权柄还给朕的意思?这天下,是姓朱的!不是姓刘的!”
“陛下!慎言!”安可庆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此话万万说不得啊!隔墙有耳!”
朱慈延看着安可庆惶恐的样子,心中那股邪火更旺,但也生出一丝同为“笼中鸟”的悲凉。他烦躁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石子在卵石路上滚出老远。“朕怕什么?不就是那个苏娘子么?她如今不是不在宫中了?朕连说几句话的自由都没了?”
安可庆抬起头,快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附近只有远远站着的几个小太监,才以极低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道:“陛下……苏娘子她……她的人,怕是还在宫中……”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朱慈延心中一凛,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道:“小安子,你跟朕说实话,平虏侯……他是不是真有取朕而代之的心思?”
安可庆浑身剧震,这次是真的吓得瘫软在地,连连叩头:“陛下!陛下!这话……这话是要诛九族的啊!奴婢……奴婢不敢妄测!侯爷他……他对陛下一直是恭谨的……” 他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看着安可庆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朱慈延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也感到一种深沉的孤独。连身边最亲近的太监,都不敢、不愿对他说真话。
“罢了,没劲。”他挥了挥手“今日心烦,书也读不进去。小安子,陪朕出宫去散散心吧。朕想去外城,看看那火车去。”
安可庆刚从那要命的问题中缓过一口气,闻言又是一阵为难:“陛下……这……这光天化日之下,您要出宫去外城?这……这于礼不合,也太危险了!若是让朝臣们知晓……”
“朕是皇帝!朕想出宫看看朕的京城,还要他们批准不成?”朱慈延眉毛一竖“什么礼不合?太祖、成祖皇帝还常微服出巡呢!至于危险……哼,这北京城不是被平虏侯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么?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不是还有你们跟着?去,给朕找身寻常富家公子的衣服来!立刻!马上去!”
安可庆知道小皇帝这是心里憋着气,又对那新奇事物好奇,劝是劝不住了。他苦着脸,只得应下:“是……是,奴婢这就去准备。只是陛下,咱们可得快去快回,万万不能让人认出来,也不能去太乱的地方……”
“啰嗦!知道了!快去!”朱慈延不耐烦地催促,或许,只有在那轰隆作响、喷吐黑烟的钢铁怪物面前,在那远离宫墙和朝堂的市井之间,他才能暂时忘却自己这个“天子”身上沉重的枷锁,做一会儿十三岁的朱慈延。
朱慈延正为即将到来的“微服出巡”而心绪稍扬,眉宇间那点少年人的鲜活气刚刚浮现,便被这匆匆跑来的太监冲得烟消云散。那太监跑得急了,气喘吁吁,显是得了消息便一路狂奔而来。
“面圣?”朱慈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初时有些发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久违的词汇与自己有何关联。
旋即,一抹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混杂着浓浓讥诮与自嘲的弧度,在他嘴角勾起,“呵……他们有何事,去见平虏侯不就行了?何必来跪朕这个……木偶皇帝?”
那传话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贴到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哪里敢接半个字,一旁的安可庆也是心脏狂跳,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劝,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希望小皇帝能及时收住这危险的话头。
朱慈延却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这连日来的憋闷、今日朝会上的屈辱、方才对自身处境的悲凉感慨,都借着这个由头,抒发了出来。
“内阁已经派人去驱散了?大理寺和顺天府也去了?”他挑了挑眉,方才那点想要出宫看火车的兴致,瞬间转移了方向。
他想看看,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臣子们,那些敢于在宫门外长跪的“骨鲠之士”们,在面对真正铁腕的处置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更想看看,他那位无所不能的“平虏侯”,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民意”的压力。这压力,是否能在那座冰山上,敲开一丝裂痕?
第1204章 今日会流血吗?
“有点意思……”朱慈延低声自语。
他转向安可庆“小安子,看来今日这火车是看不成了。走,陪朕去瞧瞧,瞧瞧这大明的‘骨气’,到底还剩几分。或许……还能听到些不一样的动静。”
“陛下!”安可庆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宫外如今乱糟糟的,那些士子官员聚众喧哗,情绪激荡,万一有不开眼的冲撞了圣驾……奴婢万死难赎其罪啊!陛下,龙体安危为重,还是在宫里安全。内阁和顺天府的大人们自会依律处置,定能妥善平息此事……”
“处置?如何处置?”朱慈延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是像平虏侯在浙江那样,锁拿下狱,抄家问罪?还是……直接让五城兵马司的粗汉们,用棍棒刀鞘‘疏导’?朕倒真想亲眼看看,这所谓的‘骨气’,是怎么被‘妥善平息’掉的。” 他话语中的寒意,让安可庆如坠冰窟。
“陛下!”安可庆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知道小皇帝心里憋着气,但此刻出去,绝非明智之举,“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况且……况且此事本就因侯爷的政令而起,那些人名为‘面圣’,实则是冲着侯爷去的。陛下若此时现身,无论表态与否,都极易被卷入其中,被有心人利用。侯爷若是知晓陛下亲临观看……恐生误会,对陛下更是不利啊!” 他壮着胆子,将话挑明了一部分,希望小皇帝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朱慈延皱起了眉头,心中那点叛逆的兴奋,被安可庆这番话浇熄了大半,他确实存了想看刘庆“麻烦”的心思,想看那些臣子“维护”自己的样子,哪怕只是虚幻的慰藉。
但安可庆点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出去,不仅危险,更可能适得其反,被刘庆视为一种幼稚的挑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麻烦!”朱慈延瞪起眼,甩了甩袖子,心头无名火起。
安可庆和那报信太监深深伏地,不敢再多言,只盼着天子这阵邪火能快点过去。
朱慈延眯了眯眼,目光投向宫门的方向,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今日会流血吗?”
他虽然被劝住了,不敢亲自去涉险看热闹,但内心深处,未尝不盼着事态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安可庆和那太监闻言,身体同时一僵,伏得更低,哪敢回答这等骇人之问。天子盼着臣子流血?这话传出去,是何等惊悚!
沉默如同实质,压在两人背上。朱慈延等不到回答,看着他们鹌鹑般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罢了,无趣。朕……去读书。”
安可庆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对那还伏在地上的太监狠狠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退下,自己则亦步亦趋地紧紧跟上朱慈延略显萧索的背影。
文渊阁内,刘庆接到了宫门外士子官员聚集的详细禀报。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听完禀报,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知道了。”他吐出三个字,他转向侍立一旁的赵率教:“传令:宫卫加强警戒,封闭承天门左右阙门,任何人不得冲击宫禁。着大理寺、顺天府即刻加派人手,前往疏导驱离聚集人等。告诉他们——”
他略一顿,目光微抬,扫过赵率教:“以劝离为主,讲明法度,陈清利害。若有不从,可锁拿为首滋事者,依《大明律》‘擅闯宫禁’、‘聚众滋事’论处。但,严禁动武伤人,尤其不可动用刀剑弓弩,以免酿成血案,徒增口实。”
赵率教凛然应诺:“遵命!侯爷放心,属下亲自去盯着,定不使其生出乱子。”
刘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并非惧怕这些士子官员闹事,以他的掌控力,翻手即可镇压。
暴力镇压固然简单,却会留下“钳制言路”、“迫害士人”的恶名,正中那些躲在暗处煽风点火之人的下怀。
他要的是秩序,是法度,是以“合法合规”的方式,消弭这场小小的风波,同时传递出清晰无误的信号,任何试图以“清议”、“叩阙”方式挑战既定决策的行为,都是徒劳且会受到惩罚的。
赵率教领命匆匆而去。值房内只剩下刘庆和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名衡。
高名衡眉头微蹙,看着刘庆,欲言又止。今日之事,牵连国子监和部分年轻官员,处理稍有不慎,极易激化矛盾,损害朝廷在士林中的声望。
刘庆看穿了高名衡的心思,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缓缓开口:
“老师,您看,这国子监……看来是得好好整肃一番风气了。”
高名衡心头一紧,刘庆这是动了真怒,且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最高学府。他斟酌着词句,缓声道:“子承,国子监乃天下士子所仰,监生年轻气盛,易受鼓动,此事或有人暗中煽惑,还需……徐徐图之,三思而后行啊。”
“三思?”刘庆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抬起头“老师,国子监,乃我大明养士之最高殿堂,本该是潜心圣贤书、砥砺报国志的地方。可如今呢?不思学业精进,不念国家艰难,动辄纠集同侪,效仿市井之徒,上街游行,跪阙逼宫!此风若长,朝廷威严何在?法度纲常何存?”
他的语气渐冷:“监生所为,是师之惰,更是管理之失!祭酒、司业、博士、助教,所司何事?平日里是如何教导、约束的?竟纵容至此!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胁迫事,借‘忠义’之名,行犯禁之实,此非求学,实为作乱之端倪!”
高名衡默然。他知道刘庆说得并非全无道理,国子监近年学风浮躁,管理松弛,确有其弊。但如此上纲上线,直接扣上“作乱端倪”的帽子,手段未免过于酷烈。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子承,监生终究是读书种子,是未来朝廷栋梁,惩处几个为首的以儆效尤即可,若牵连太广,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第1205章 此乃大不敬!
“寒心?”刘庆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若是遵纪守法、勤学报国之士,朝廷自当优待重用。但若仗着几分才学,几许虚名,便妄议朝政,挟众要君,这等‘栋梁’,不要也罢!大明不缺几个只会空谈、不识大体的书生!”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宫墙巍峨的轮廓,语气斩钉截铁:“此风不可长,必须刹住!就从国子监开始。”
说罢,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沉声道:“备轿。去国子监。”
“子承!”高名衡惊得站起身,“你亲去国子监?这……是否太过?何不让礼部或都察院先行训诫?”
刘庆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礼部?都察院?他们若有魄力整肃,何至于有今日宫门之事?我亲自去,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朝廷的法度,不是儿戏!国子监的风气,该正一正了!”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走出值房。
平虏侯刘庆的轿舆,在午后略显炽烈的阳光下,于数十名亲卫的严密簇拥下,以一种与其主人气质完全契合的、沉默而蕴含巨大威压的姿态,碾过御街平整坚实的水泥路面,向着位于京城东北隅、成贤街北端的国子监,不疾不徐地驶去。
沿途行人商贾,远远望见这不同寻常的仪仗,无不悚然变色,急忙避让至道旁,低头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到轿舆行过,才敢悄悄抬眼,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在街巷间扩散开来。
“是平虏侯的轿子!”
“这个时辰……是往国子监方向?”
“天爷!宫门外才闹过一场,侯爷这是要亲去问罪了?”
“怕是要出大事了……国子监那些书生,这次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捅了又如何?侯爷连南京的衙门都敢裁,江南的豪绅都敢抓,还在乎几个读书人?”
“慎言!慎言!”
消息比轿舆行进的速度更快,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半个京城。内阁首辅高名衡闻报,在值房中捻须长叹,神色复杂;都察院左都御史钱谦益府邸书房内,茶杯坠地,粉碎无声;承恩伯李国瑞闻讯,更是瘫坐在太师椅上,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咒骂。而更多的中下层官员、寻常百姓,则是在震惊与忐忑中,等待着即将从国子监传出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
此时此刻,国子监内,早已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宫门外聚集请愿的监生被驱散,几名领头者被顺天府衙役毫不客气地锁拿带走的消息,如同凛冬寒风,瞬间吹散了这座最高学府往日里那份“文脉所系”、“清流所钟”的从容与傲气。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监生号房、讲堂、藏书楼之间蔓延。有人面色惨白,躲在号房里瑟瑟发抖,懊悔不迭;有人强作镇定,却在无人处焦躁踱步;也有人兀自愤愤不平,三五成群,低声咒骂着“权奸当道”、“堵塞言路”,但声音里已明显带上了色厉内荏的味道。
祭酒王祖嫡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此刻在彝伦堂内急得团团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官袍的后背已然湿透了一片。
他是万历末年的进士,学问渊博,为人也算方正,但性格偏于保守迂阔,对近年来朝廷的新政多有不以为然,对监生中日益兴起的“清议”之风,虽觉不安,却也无力约束,甚至隐隐有些纵容,认为这是士子“忧国忧民”的表现。可如今,祸事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直指他治下的国子监!
“祸事!祸事啊!” 王祖嫡捶胸顿足,对着同样面如土色的司业、博士、助教们连连哀叹,“早就劝诫过他们,莫要掺和朝政,莫要意气用事!如今触怒了平虏侯,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司业张汝霖相对年轻些,也是满脸愁容:“大人,现在说这些已然无用。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应对。平虏侯亲自前来,恐怕……恐怕不会善了。学生年轻气盛,受人蛊惑,或可训诫了事,但我们这些为师者,管教不严、约束不力之罪,怕是难逃干系啊!”
“何止是干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博士颤声道,“宫门跪谏,胁迫君父,此乃大不敬!按律……按律……”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的含义,轻则罢官去职,重则下狱论罪,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平虏侯已到棂星门外!”一名书办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禀报,声音都变了调。
堂内众人顿时如遭雷击,一片死寂。王祖嫡身体晃了晃,被张汝霖一把扶住。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颤声道:“快!快随我出迎!礼数万万不可缺了!还有,传令下去,所有监生不得外出,不得喧哗,更不得再有任何妄议!违者,立即开除学籍,送交顺天府!”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国子监,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学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脚步虚浮的王祖嫡身后,匆匆赶往正门棂星门迎候。
当刘庆的轿舆在棂星门外稳稳停下时,王祖嫡等人早已躬身垂手,列队等候在门外。阳光炽烈,照在他们惶恐不安的脸上,更显苍白。
轿帘掀开,刘庆并未立即下轿,只是微微探出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这群战战兢兢的学官,在那一片低垂的幞头和颤动的补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辟雍。”
两个字,如同两块寒冰,砸在众人心头。不去公廨,不去彝伦堂,直指辟雍,那是天子临雍讲学、举行重大典礼、训诫天下士子的神圣之地!
平虏侯要在那里召见众人,其意不言自明: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巡视或训话,而是一场最高规格的、带有问罪与审判性质的“大课”!
第1206章 国子监
王祖嫡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勉强撑住,干涩地应道:“下……下官遵命!侯爷请!”
刘庆这才缓缓步下轿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威势令人心悸。他目不斜视,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穿过国子监那象征着“集贤”、“纳士”的集贤门、太学门,沿着宽阔的甬道,走向那座被圆形水池环绕、重檐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辟雍大殿。
沿途所见,无论是躲在斋舍窗后惊恐窥探的监生,还是在庭院角落垂手肃立、连头都不敢抬的杂役,无不感受到那无声却磅礴的压力。
刘庆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亲卫们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击在他们的心脏上。
辟雍殿内,早已按照最高规格布置停当。巨大的蟠龙藻井下,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正中的御座空置,那是只有皇帝才能坐的位置。
刘庆看都未看那御座一眼,径直走到左侧设立的主讲官席位,那是天子讲学时,负责阐发经义的翰林学士或重臣所坐之处,撩袍坐下。
数十名亲卫无声而迅速地分列大殿门口及两侧廊柱之下,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殿外,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王祖嫡、张汝霖等数百名学官,以及被紧急召集而来的千余名监生代表,已然按照品级班次,黑压压地跪满了殿内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以及殿外延伸出去的丹墀。
人数虽众,却无一丝声响,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只有烛火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众人紧张的心跳声,在这空旷而庄严的大殿中诡异地回荡。
刘庆没有立刻说话。他端坐在主讲席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缓缓地扫视着下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夏日午后的炎热被殿宇的深邃所隔绝,但另一种无形的、名为威压的“热”,却灼烤着每一个跪伏者的神经。
汗水从许多人的额头、鬓角、后背渗出,浸湿了衣衫,却无人敢抬手擦拭。一些年迈体弱的博士,已经跪得摇摇欲坠,脸色灰白。年轻监生们更是备受煎熬,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心中的恐惧却与疼痛交织,让他们度秒如年。
这沉默的煎熬,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刑罚,一种心理上的碾压。刘庆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主动权,在他手里。
终于,就在有人几乎要支撑不住、晕厥过去的时候,刘庆开口了。
“本侯今日来此,非为讲学,非为训谕。”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最前排那几位须发皆白、身躯颤抖的老祭酒、老博士,又缓缓扫过后面那些年轻而布满惶恐、倔强、或茫然的面孔,“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有些话,憋了很久,想问问你们,这些国之未来,饱读诗书,自诩明理,肩负社稷期望的栋梁之材。”
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无人敢应答,甚至连抬头都不敢,只能将头颅垂得更低,耳朵却竖得笔直,生怕漏掉一个字。
“适才宫门外,很热闹。” 刘庆继续说道,“长跪不起,口呼面圣,言必称祖制,语必及忠奸。声势颇壮,义愤填膺。本侯当时就在想,我大明养士二百余载,所求者,莫非就是这般动辄聚众、挟众要君的本事?这国子监,太祖皇帝设立,历代先帝增修,耗费无数钱粮心血,难道就是为了培养出一批批只会空谈误国、扰乱朝纲的犯上之徒?”
“犯上之徒”四个字,如同冰锥刺骨,让跪在最前面的王祖嫡浑身一颤,几乎瘫软下去,以头抢地,嘶声道:“侯爷息怒!侯爷明鉴!是下官等无能,管教无方,疏于约束,致使监生年轻气盛,受人蛊惑,行此狂悖之事!下官有罪!有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叩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其他学官也纷纷跟着叩首请罪,一时间殿内尽是“下官有罪”、“管教无方”的哀告之声。
“管教无方?” 刘庆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瞬间压过了所有请罪之声,“怕是有些人,非但不管,反而暗地里推波助澜,自以为秉持‘清议’,便可指点江山,臧否大臣,甚至将国子监当作了与朝廷抗衡、博取虚名的工具了吧?!”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动起来,也让下方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本侯今日,就与你们算算账!自承运朝改元以来,不过十二载光阴,你们国子监,上至学官,下至监生,参与鼓噪、串联上书、非议朝政、甚至意图伏阙逼宫,有几次了?!嗯?!”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辩解或思考的机会,屈指数来,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承运二年,朝廷整顿漕运,革除积弊,推行‘漕粮折色’,以银代粮,减少损耗,利国利民。尔等便联名上书,引经据典,言此乃‘与民争利’,‘败坏祖制’,致使漕丁失业,沿途百姓受损!可事实如何?漕运效率倍增,沿途贪腐大减,节省国帑何止百万!那些真正受损的,不过是盘踞漕运的蠹虫、贪官!你们是为民请命,还是为蠹虫张目?!”
“承运四年,朝廷整顿军屯,清查空额,追缴被侵占屯田,充实边军粮饷。尔等又跳出来,言此乃‘苛待将士’,‘动摇边军根本’,甚至危言耸听,说什么‘恐激兵变’!结果呢?边军实额大增,粮饷得以保障,将士用命,辽东、宣大防线因此稳固!你们所谓的‘将士’,是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将门蛀虫吧?!”
“承运六年,本侯奏请设立格物院,延聘西洋学者,引入西学,取其精华,以强我大明。尔等更是群起而攻之,什么‘以夷变夏’、‘数典忘祖’、‘奇技淫巧,败坏人心’的帽子扣了一顶又一顶!仿佛我华夏文明,只能固步自封,不能海纳百川!你们可知道,格物院中演算的天文历法,能让农时更准;研究的火器改良,能让边关将士少流血;钻研的机械水利,能惠及多少民生?!你们闭目塞听,抱残守缺,却要来指责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
第1207章 六问
“承运八年,朝廷整顿两淮盐政,打破官商勾结,增加盐税,充实国库。这又戳了某些人的肺管子!尔等再次鼓噪,说什么‘朝廷与商争利,不顾灶户死活’!笑话!朝廷增加的是盐税,打击的是走私和垄断的奸商!真正得利的,是朝廷,是百姓!受损的,是那些靠着盐引世代盘剥的盐商和他们的保护伞!你们究竟是站在朝廷和百姓一边,还是站在那些蠹虫一边?!”
他一桩桩,一件件,历数下来,声音并不如何高亢,但每一件事,都关乎国计民生,每一项政策,都曾引发朝野争议,而国子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却往往并非正面。这些被重新翻出的旧账,配合着刘庆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下方每一个学官和监生的心头。
许多监生开始发抖,不仅是害怕,更有一种被赤裸裸揭穿的羞耻和慌乱。他们中的许多人,当年或许也曾热血沸腾地在那些联名奏章上署名,也曾慷慨激昂地与同窗辩论,坚信自己是在扞卫“道统”和“正义”。可如今,当这些政策的结果,漕运畅通、边军稳固、新学渐兴、盐税收增,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时,他们曾经的“正义”,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能被人利用了。
“桩桩件件,哪一次少了你们国子监的身影?哪一次不是你们这些‘清流’、‘士林楷模’冲在最前面,摇旗呐喊,推波助澜?!”刘庆的声音陡然拔高,毫不掩饰的怒火与讥讽,“你们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明明是修齐治平、经世致用的道理!可你们行的,却是党同伐异、空谈误国、甚至胁迫君父的勾当!你们扪心自问,这些年,你们究竟是为国为民做了实事,还是只为了一己清名,为了背后某些人的私利,在这里大放厥词,掣肘朝廷,拖累这个好不容易从深渊里爬出来、想要重新站起来的大明?!”
“轰——!”
这最后的质问,如同九天惊雷,在辟雍殿中炸响,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抖,更震得下方无数人心神俱裂,灵魂战栗!
王祖嫡早已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喃喃重复:“下官有罪……有罪……” 其他学官也是面无人色,汗出如浆。而年轻的监生们,更是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心灵冲击。他们中不少人家境贫寒,苦读诗书,确实怀有报国济世之志。可此刻被刘庆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地诘问,许多曾经的信念开始动摇、崩塌。是啊,他们反对的那些政策,似乎……确实让国家变得更好了一些?那他们的反对,意义何在?
然而,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师长们的灌输,同窗间的舆论,以及那份读书人固有的、对“祖制”、“道统”近乎偏执的维护,又让他们难以立刻全盘接受刘庆的指责。两种思想在脑海中激烈冲突,让他们痛苦不堪,脸色变幻不定。
刘庆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仅靠斥责和翻旧账,不足以真正说服这些浸淫在旧思想中的读书人。
他平复了一下胸中激荡的情绪,依旧沉凝如铁:
“你们口口声声祖制,言必称三代之治,仿佛祖宗之法不可易,先王之制不可改。好,那本侯今日,就当着这辟雍大殿,当着列祖列宗,当着你们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问几个问题——”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第一问:你们所尊崇的祖制,可能指挥千军万马,平定席卷天下的流寇之乱,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殿内死寂,无人能答。流寇之乱是所有人的噩梦,其平定是刘庆起家的最大功绩,无可辩驳。
“第二问:祖制可能训练出精兵强将,收复被鞑虏窃据数十年的辽东故土,将东虏赶出大陆,让他们如今只得苟活于东瀛?”
依旧沉默。辽东的收复,同样是刘庆一手主导,是大明近年来最扬眉吐气的武功。
“第三问:祖制可能让九边将士吃饱穿暖,铠甲鲜明,刀枪锋利,饷银按时足额发放,使他们敢战、能战、愿战,筑起我大明北疆铁壁铜墙?”
边军待遇的改善,是刘庆新政的重要一环,虽有阻力,但成效显着,这也是事实。
刘庆的声音逐渐提高,问题也越发具体,直指那些监生们日常生活中能感知到的变化:
“第四问:祖制可能让这京城,让天下许多州府县治,那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的黄土路,变成如今这般平整坚实、车马疾行如履平地的‘水泥’大道?”
许多监生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从家乡来京赶考时,那漫长而痛苦的旅途,以及如今京城街道的便利。他们无法否认。
“第五问:祖制可能造出那力胜千钧、吞云吐雾、日行数百里如等闲的钢铁‘火车’,将我大明物产快速转运四方,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掌控,繁荣商贸,惠及万民?”
火车的轰鸣,不少监生都曾听闻甚至亲眼见过,那种超越了人力畜力的澎湃力量,带给他们的是巨大的震撼与陌生感,但同样无法否认其存在与效用。
“第六问:祖制可能督造出如山如岳的巨舰,载我大明儿郎、货物、威仪,乘风破浪,纵横四海,扬我国威于万里波涛之外,开拓贸易,震慑不臣?”
靖海侯郑森跨海压制东瀛诸邦、丁四远航欧罗巴带回奇技与学者的事迹,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流传,虽被某些人斥为“劳师靡饷”、“好大喜功”,但其展现出的海权力量,却是实实在在的。
刘庆一连六问,问得气势磅礴,问得理直气壮,问得下方众人哑口无言。这些问题,每一项都是对旧有“祖制”框架的突破,每一项都是刘庆及其推动的新政带来的、肉眼可见的变化。无论这些读书人在情感上如何抵触,在理智上,他们无法否认这些事实。
第1208章 回炉
看着那些年轻监生脸上变幻的神色,从最初的抗拒,到惊愕,再到茫然和隐约的动摇,火候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和缓,却更切入这些读书人最核心的关切,他们的前途:
“或许你们觉得,这些修桥铺路、造车造船、强兵富国之事,是工匠、军士、商贾所为,与你们读书人无关。那好,本侯再问你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能穿透人心:
“第七问:尔等寒窗苦读十载、数十载,所为何来?莫非只为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挤上那三年一度的科举独木桥,然后或飞黄腾达,或蹉跎岁月,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这个问题,直接刺痛了无数监生内心深处最大的焦虑与迷茫。科举难,难于上青天!多少才华横溢之士,困于场屋,白首无成!这是所有读书人心中永恒的痛。
刘庆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在你们一味抱着祖制,高喊‘清议’之时,可曾看到,承运朝以来,科举之制已然渐变?不再拘泥于八股时文、四书五经!算学、格物、律法、经济,皆可入科考!虽非全盘替代,但已开新途!朝廷开设新式学堂,教授实学,与国子监并立!更在四川建格物院,在沿海设海事学堂,在工部营缮所广招匠人学徒!本侯告诉你们,这天下之大,需要人才之处,何止官场一途?!能治国安邦者是才,能造利国重器者是才,能通晓四海、开拓贸易者亦是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张张因震惊、思索而显得呆滞的面孔:
“本侯再问最后一问,也是关乎你们自身最切身的一问——”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第八问:是愿意回到从前,守着那三年一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无数英才蹉跎终老、除了做官教书便几无出路的‘祖制’?还是愿意像如今这般,虽然课业或许更繁,考核或许更严,但机会更多,出路更广,年年有科考,处处需人才,只要你有一技之长,肯脚踏实地,便能在这承运朝的新天下,觅得一席之地,实现胸中所学,报效国家,不负平生?!”
“轰——!!!”
这最后一问,尤其是最后那句“年年有科考,处处需人才”,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无数监生心中那堵名为“传统出路”的围墙,也狠狠撞击着他们固守的“惟有读书高”的信念。
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从前科举三年一次,无数人皓首穷经,最终能脱颖而出者寥寥。如今虽然考试科目增加了“杂学”,让一些只通经义的学子感到不适,但考试的机会确实多了!
更重要的是,除了科举,似乎真的有了别的选择!格物院、海事学堂、工部、乃至新设的各级“劝学所”、“实业所”,都在招收读书人,待遇未必比低品官员差,而且做的是“实事”!这对于许多自忖科举无望、或者家境贫寒、急于谋生的监生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很多监生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恐惧、抵触、愤怒,渐渐变为茫然、思索、权衡,最后泛起对旧日信念崩塌的恐慌,有对自身前途的重新审视,也有对刘庆所描绘的、那种“更多可能”的未来的……隐约向往。
利益,永远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说服工具。尤其是关乎自身前途命运的核心利益。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次死寂中蕴含的东西,与最初那种单纯的恐惧压抑,已然不同。多了反思,多了动摇,多了暗流涌动的思想交锋。
刘庆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那层坚硬而封闭的外壳,已经被他砸开了裂缝。
他重新坐下:
“本侯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苦读诗书,胸怀大志,真心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在维护道统,在尽臣子本分。本侯亦曾对你们寄予厚望,认为你们将是未来重振大明、开创盛世的中流砥柱。所以,对你们之前的一些狂悖言行,本侯心存宽容,屡屡训诫,总想着你们年轻,易受蛊惑,假以时日,自会明理。”
他话锋陡然一转:
“然而,宽容换来的不是醒悟,而是变本加厉!是得寸进尺!是将朝廷的仁政,视为软弱可欺!是将学府的清誉,当作对抗中枢的资本!今日宫门跪谏,已非寻常议政,而是公然胁迫君父,扰乱朝纲!此风若长,国将不国!今日,当着先圣先贤,当着这辟雍大殿,本侯把话说明白,立下规矩——”
“一则,国子监,是朝廷的国子监,是大明养士育才、储备栋梁之圣地,不是藏污纳垢、滋生叛逆、空谈误国之巢穴!从今日起,国子监上下,无论师生,需深刻反省,涤荡颓风,整肃纲纪!”
“二则,祭酒王祖嫡,司业张汝霖,及国子监所有博士、助教、学正、学录等一应学官,三日之内,各上自陈谢罪奏章,详述历年管教得失,深刻检讨自身于监生串联议政、干扰国策之事中,有无失察、纵容乃至暗中推动之责!并附上切实可行之整饬学风、严明纪律章程!若有敷衍塞责、推诿隐瞒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王祖嫡等人闻言,如丧考妣,只能连连叩首,涕泪交加地应“遵命”。
“三则,所有监生,自明日起,暂停一切日常课业。重读《太祖宝训》、《皇明祖训》,重温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立规矩、严法度之苦心!重学何为忠君体国,何为臣子本分,何为学以致用!每人需撰写心得感悟,由博士批阅,祭酒核查,务求入脑入心!此期间,严禁串联,严禁私议朝政,违者立即黜革,送有司问罪!”
监生们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对他们进行彻底的思想“回炉”了。
“四则,此次宫门跪谏,所有参与者,名单早已在册。为首煽动、情节严重者,已由顺天府拘押,朝廷自有国法处置,或流或徒,绝不姑息!其余盲从者,视其悔过程度,或留监察看,或记大过,或罚没廪饩,以观后效!国子监需将处置结果详列呈报!”
第1209章 依律严惩
此言一出,不少参与跪谏的监生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五则,也是最后一条。”刘庆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自今而后,国子监设‘监丞’一职,由朝廷直接委派,不隶祭酒,专司监察学风纪律,纠举不法。国子监所有学官任命、考核,需报经礼部与吏部共议。监生之德行操守考核,与课业同等紧要,若有串联滋事、非议朝政、干扰国策之行,无论成绩优劣,立即革除功名,逐出国子监,终身不得参与科举,永不叙用!若涉不法,依律严惩!”
“哗——”尽管极力压抑,殿内还是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这最后一条,等于是给国子监这所最高学府套上了最牢固的“紧箍咒”,从此以后,学官权力被分割制约,监生更是被严密监控,任何“不轨”苗头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国子监将彻底从“清议中心”、“政治风向标”,转变为朝廷严格掌控下的、纯粹的“人才培养基地”。
这变革,不可谓不剧烈,不可谓不彻底!
说完这五条,刘庆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尽。他不再看下方那些神色各异、命运已定的众人,缓缓站起身。
“本侯言尽于此。这大明,是亿万生民的大明,是历经劫难、百废待兴、亟待振兴的大明!它的路该怎么走,靠的不是坐而论道、空谈误国,靠的是实干,是血汗,是像边关将士那样枕戈待旦、浴血沙场,是像工匠那样精益求精、巧夺天工,是像农夫那样面朝黄土、辛勤耕耘,是像商贾那样通晓四海、贸迁有无!同样,也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正明体达用,将圣贤道理与经世实务结合起来,脚踏实地,为这天下,为这黎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殿正中孔子的牌位,目光深邃难明,然后猛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赵率教一挥手,亲卫们迅速收拢队形,紧随其后。铿锵的甲叶声再次响起,如同送葬的钟鼓,敲在每一个跪伏者的心头。
直到刘庆的仪仗彻底消失在辟雍殿外,消失在国子监层层叠叠的宫墙门廊之后,殿内殿外,那黑压压跪倒的学官与监生,依旧久久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许多人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身体僵硬,汗水早已湿透了里外衣衫,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一些年迈体弱的学官,直接瘫倒在地,昏厥过去,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祭酒王祖嫡被张汝霖等人勉强搀扶起来,他脸色灰败,只是喃喃地重复着:“完了……全完了……”
而更多的年轻监生,则是在最初的恐惧、震撼、茫然之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思考。
平虏侯的话,席卷了他们既有的认知世界。那些关于祖制、关于清议、关于读书人使命与出路的信条,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刘庆列举的那些新政实效,尤其是关于科举与出路的质问,像一根根尖刺,扎在他们最敏感、最现实的神经上。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所坚持的,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道义”,有多少是被人灌输的“偏见”,又有多少,只是为了维护自身那点可怜的、建立在空谈之上的“清高”?
烛影在玻璃灯罩里摇曳,将刘庆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上。更漏的水滴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国子监辟雍殿中的雷霆叱咤、学子们惶恐的面容,此刻已沉淀为心底一丝冷硬的决然。破,已然做了。那立呢?破旧屋易,立新厦难。这新厦的基石,该立在何处?又该是什么模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地图西南那片层峦叠嶂之中的四川,成都府外,他亲自圈定的那块地方,“格物院”。
那里原本只是他一个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收拢些西洋来的“奇技淫巧”之士,弄些火器、钟表、星图之类,算是未雨绸缪,也为满足自己那份对另一套学问体系的好奇。可如今看来,那地方,太小了,格局也太窄了。
国子监那潭死水,今日被他用重棍搅了一搅,沉渣泛起,臭不可闻。可光搅动有什么用?水不会自己变清,更不会生出新的活鱼来。得有一处活水源头,源源不断地注入清流,才能涤荡陈腐,滋养新苗。
“国子监……终究是老了。”刘庆低声叹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地图表面摩挲着四川的位置,“老的不仅是屋舍章程,是里头教的人,学的人,连那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故纸堆里的霉味。指着它育出能造巨舰、通万里海路、精研万物之理、实心用事的人才?无异于缘木求鱼。”
他想起那些监生,年轻的脸上却早早蒙上了一层迂阔的尘垢,除了子曰诗云、祖宗成法,对脚下的土地、头顶的星空、海外的风云,几乎懵然无知。这样的读书人,于朝堂是清谈误国的嘴仗高手,于地方是束手无策的庸官,于这正在剧变的大明,何益之有?
“得有个新地方。”他眼中那簇自四川归来后便未曾熄灭的火苗,此刻燃烧得更加旺盛,“一个不靠祖宗语录当饭吃的去处。一个能让有真才实学、哪怕他摆弄的是机括、是草木、是金石、是算筹的人,也能挺直腰杆做学问的地方。一个……能真正为我大明,育出些不一样的‘读书种子’的地方。”
四川格物院,这个名字忽然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它不能再仅仅是个“院”了。
他走回书案,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提起那把用了多年、温润如玉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半盏早已凉透的浓茶,缓缓饮下。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思绪更加清明。然后,他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镇纸压平,取了一支狼毫,在砚池里慢慢舔匀了墨。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奏章公文,更像是写给自己的备忘,也是勾勒一个未来的蓝图。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下:
“四川格物院升格拓建纲要”
第1210章 理工学院
立院根本:“窃惟国之元气,在人才盛;人才之兴,在教化正。旧学敦伦理,明礼法,固不可废。然方今之世,非独守文可治。西人舟车之利,火器之精,历算之密,渐露锋芒。我华夏虽有慧心巧手,然多散逸湮没,或鄙为未技。今于四川设格物院,本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数年经营,略见端倪。当此之时,宜扩其基址,广其门类,厚其廪饩,隆其名位。拟请旨,升‘四川格物院’为‘大明皇家理工学院’。其训曰:‘格物致知,实心用事’。不唯探究器用物理之妙,更求培养明体达用、能负重任之实才。使此院成为天下新学之渊薮,强国富民之术策源地。”
学门分设:“院下拟分设诸学堂,使学者各专其业:
格物堂:究天人之际。下设天文历算科,观星制历,精密演算、物理万象科、化学造化科。
工造堂:制利国之器。下设机械制造科、土木营造科、矿冶冶炼科。
农事堂:厚生民之本。下设稼穑培育科、畜牧兽医科、田制水利科。
医道堂:疗百姓之疾。融汇中华医道与西洋解剖、药理,下设内症、外疡、妇婴、防疫等科。
商贾堂:通天下之货。教授计然之术、货殖之理、商事律例、海事、货品辨识等。
师范堂:传新学之业。专事培养新学教习,研习教授之法,编纂新学课艺。
各堂之下,附设相应之实验室、作场、试验田、施药局等,供生徒实习验证,手脑并用。另建‘藏书楼’,广搜中外典籍、图谱、札记;设‘译书局’,专译泰西有用之书,编纂新学教材;开‘学报’,刊行师生探究所得,以资切磋。”
师与生:“为师者,乃学堂脊梁。当不拘一格,延揽四方真才实学之士。无论华夷,无论出身寒微,但有所长,礼聘入院,厚给廪饩,尊其位,重其言。现有格物院中西学者,可为骨干。仍当遣人远赴泰西诸国,访聘专门名家。国子监及地方官学中,若有年富力强、思想开通、愿习新学者,亦可选调来院研习,以备将来推广师资。
为生者,首重天性颖悟,志向坚卓,非专以八股文章取人。可由地方官荐举与院中考试相结合,遴选十二至十八岁聪颖少年。考试之目,需通文理,晓算学,更察其对新学有无好奇探究之心。生徒入院,免其束修,供给膳宿,寒门俊彦尤加体恤。学制暂以五年为度,前两年通习文理根基、算学、格物常识,后三年分入各堂专攻一业。岁有考较,优者奖进,劣者黜退,务必学有实效。”
统辖与用度:“此院既称‘皇家’,当直隶于朝廷,由陛下钦定。设‘总监督’一员,请简派勋贵重臣领之,总理院务。下设‘教务’、‘庶务’、‘度支’等官,分司教学、人事、钱粮。另设‘学议会’,由各堂饱学教授充任,议定学规章程、考评学业、推举贤能,学术之事,使其自主。
一应度支,由内帑特拨,兼从海关、专利等项下支用,务使充盈,不令有匮乏之虞。然院中用度,亦需岁造清册,报部稽核,杜绝靡费。”
与旧学及天下庠序之关联:“理工学院之设,非欲尽废旧学。国子监仍司经义文章,养仕宦通才。然理工学院之俊杰,学成经考,才堪任用者,亦当由吏部量能授职,可入工部、户部、钦天监、太医署,或派往河工、漕运、矿厂、市舶等任事,亦可留院传道授业。自此,国家取士,经义与实学二途并进,士人各展所长,朝廷广收其用。
理工学院更肩负倡明新学、风化天下之意。当编撰浅近明晓之新学启蒙书册,颁行各省府州县学,劝导其增设算学、格物常识等课。本院教授,可轮值赴各地讲学;地方庠序之优异师生,亦可选送本院进修。待本院规模大备,成效卓然,可于江南、直隶、岭南等处,仿此规制,渐次推广,终成以理工学院为枢轴,遍布宇内之新学网络。”
所期远景:“理工学院之愿,非仅造就百千工匠师爷。乃欲以此院为熔炉,会通中西学术之精华,重燃华夏格物致知之古魂,开出一条迥异于帖括空谈之实学大道。使将来之大明,不独以礼乐文章冠冕东方,更能以格物之实学,强兵之利器,裕民之奇术,屹立于四海万国之间。此实开百年太平之基,树一代风气之先。伏望宸断,期于有成。”
笔锋收住,刘庆缓缓吁出一口长气。纸上墨迹淋漓,不只是文字,更像是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充满生机与挑战的宏大画卷。四川那片山水之间,仿佛正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建筑拔地而起,里面传出不再是之乎者也的诵读,而是演算的沙沙声,讨论的争执声,器械的敲打声,一种混合着理性、探索与实干精神的新气息,正在孕育。
国子监今日的景象,恰恰说明旧路已穷。不变,便是坐以待毙。
“就从四川开始吧。”刘庆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让格物院,变成学院。让这座‘学院’,照亮大明未来。”
他唤来值夜的书吏,吩咐道:“将此纲要另行誊抄清楚,一份明日送进宫,呈陛下御览。另一份,密封加急,送往四川,交到杨畏知手上。告诉他,这是我的一点念头,让他仔细斟酌,看看在成都府外,依此蓝图,需要多大地方,多少银钱,几年功夫,才能初具规模。让他不必声张,先暗中丈量规划起来。”
“是,侯爷。”书吏小心翼翼接过那叠重若千钧的纸张。
“教育之权,乃国本之争。这一次,争的不是一时权势,而是千秋文脉。”他低声自语。
紫金山下,石头城内,往日里那份六朝金粉的从容与留都的闲适,早已被一种末日将临般的恐慌与疯狂所取代。自北京那道“诏令南京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入京述职”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霹雳之速送达后,整个南京官场,便如同被投入滚油的鱼虾,彻底炸开了锅。
第1211章 绝不能进京!
旨意措辞虽然还算“温和”,说是“入京述职”,“共商国事”,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一道绞索。
一旦离开南京这个经营多年的老巢,到了北京那龙潭虎穴,失去了地方势力的庇护和彼此呼应,他们这些“冗官”是圆是扁,是生是死,还不是全凭那位平虏侯拿捏?浙江的血案殷鉴不远,谁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刘庆的“仁慈”?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从各部院衙门蔓延到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有人接到旨意后,当场晕厥;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挂印封金,弃官潜逃,逃往乡下,逃往更南的福建、广东,甚至有人动了出海投奔郑家或西夷的念头;也有人抱着一丝侥幸,痛哭流涕地写下“因病乞骸骨”的奏疏,希望朝廷能网开一面,准其“荣养”。
然而,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知自己暗中那些勾当绝难见光、或纯粹是旧朝遗老、对新政恨之入骨的核心人物,如兵部尚书李乔年、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之流,在最初的恐慌之后,更有破釜沉舟的疯狂,开始滋生蔓延。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绝无可能通过“述职”在北京安然过关。刘庆不会放过他们。区别只在于是体面地“被病故”,还是屈辱地下狱抄家,甚或累及家族。既然横竖是死,那何不……搏一把?
“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进京!” 在兵部衙门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密室中,李乔年双眼赤红,嘶哑着声音低吼,哪里还有半点二品大员的体面,“进了北京,就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刘庆小儿,这是要把我等连根拔起,彻底绝了我们的念想!”
张慎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李公所言极是。可……抗旨不遵,形同谋逆!朝廷……刘庆正愁找不到由头对我等下手!”
“抗旨是死,不抗旨就能活吗?!” 旁边一位身着锦衣、面容阴鸷的中年人厉声道,他是诚意伯刘孔昭之子刘永锡,此刻已近癫狂,“浙江谢家、孙家的下场,诸位还没看够吗?!刘庆是要把咱们江南的根都刨了!现在旨意只是召官,等咱们人都走了,下一步就是查抄家产,清算旧账!到时候,妻儿老小,一样都保不住!”
这话刺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绝望。
“那……那依小伯爷之见,我等该如何是好?” 一位侍郎颤声问道。
刘永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声音压得极低:“朝廷不仁,休怪我等不义!他刘庆能裁撤南京,能锁拿士绅,无非是仗着兵强势大,掌控中枢。可这东南,天高皇帝远!南京城高池深,孝陵卫、江东诸卫,还有江上水师,未必就不能一用!城中富户巨贾,谁家没有护院私兵?那些被断了生计的盐丁、漕工、灶户,只要许以重利,还怕无人用命?!”
“你是说……起兵?” 张慎言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个词,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不是起兵!” 刘永锡咬牙纠正,“是‘清君侧’!是‘靖国难’!刘庆欺君罔上,擅权乱政,屠戮士绅,毁弃祖制,天下苦之久矣!陛下年幼,被其蒙蔽。我等身为留都大臣,世受国恩,值此社稷危难之际,自当挺身而出,召集义兵,北上勤王,清剿国贼,还政于陛下!此乃大忠大义之举!”
好一个“清君侧”!这面千百年来被无数野心家与绝望者用过的大旗,此刻再次被祭出,成为他们绝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是将自身行为“合理化”的最后遮羞布。密室中众人,无论是真心相信这套说辞,还是纯粹为了自保,此刻都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重新燃起疯狂而危险的光芒。
“对!清君侧!”
“靖国难,正朝纲!”
“我等乃为社稷,非为一己之私!”
低低的、却充满决绝的附和声响起。绝境,往往能催生出最不计后果的勇气,也最能让人自我催眠。
“光有旗号还不够。” 李乔年毕竟掌兵部,更实际一些,“南京城内兵马不过万余,且久不操练,守城尚可,出城野战绝非朝廷新军对手。必须联络外援!吴三凤坐镇福建,手握数万关宁精兵,若能得他响应,或按兵不动,朝廷必投鼠忌器!还有……小琉球的郑家,与朝廷素来不睦,亦可遣使联络,许以厚利,邀其水师北上,袭扰沿海,牵制朝廷水师!”
“吴三凤……” 张慎言沉吟,“此人乃刘庆旧部,虽近年似有尾大不掉之势,但让他公然反叛刘庆,恐怕……”
“事在人为!” 刘永锡狠声道,“吴三凤抗旨不交东南兵权,已与刘庆生隙。他如今也是骑虎难下!我等许以高官厚禄,裂土封王亦未尝不可!再陈明利害,刘庆解决完南京,下一个必是他吴三凤!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至于郑家,更简单,他们岂能不恨?此乃天赐盟友!”
密议持续到深夜。一套粗糙但疯狂的“清君侧”计划逐渐成型:以李乔年、张慎言为核心,暗中整合南京城内可用兵马包括部分卫所军、守城兵、以及各家勋贵、富商的私兵,控制皇宫、府库、城门;派心腹死士携重金、密信,分头赶往福建联络吴三凤,以及从海路赴小琉球联络郑芝龙。
同时,在南京及周边州府,以“抗税”、“反新政”为名,煽动对朝廷不满的盐丁、漕工、失地流民,制造混乱,壮大“义军”声势;一旦时机成熟,或朝廷大军压境,便公然打出“清君侧、靖国难”旗号,据城而守,同时期盼吴三凤、郑家响应,将东南局势彻底搅浑,逼朝廷妥协,或至少争取一个“割据谈判”的资格。
这是一场绝望的豪赌,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以及东南半壁的安宁。但陷入绝境的人,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1212章 不能明着动
福建,福州,靖南将军府。
相比于南京密室里那种近乎癫狂的绝望气氛,靖南将军府书房内的气氛,却是另一种压抑的凝重。
吴三凤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南京兵部尚书李乔年亲笔所书、由心腹乔装改扮、历经艰险才送到他手中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激昂与诱惑,将南京方面“清君侧”的计划和盘托出,并许以“东南共主”、“世镇闽粤”的惊人承诺,恳请他“念在同为武人、同受权奸压制”,或起兵响应,或至少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烛火跳动,将吴三凤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布满阴霾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久久凝视着那封信。
两年了。自承运十年,朝廷第一次下旨调他入京“另有任用”,实则欲收其东南兵权以来,已经整整两年。
他用尽了各种理由推诿拖延,“海寇猖獗”、“倭患未靖”、“土司不稳”……甚至不惜与郑芝龙暗中达成某种“默契”,制造些不大不小的沿海冲突,以此来证明东南离不开他吴大将军坐镇。
他确实成功地拖了两年。这两年,他在福建,不,在整个东南前线,说一不二,俨然土皇帝。关宁军旧部是核心骨干,后来收编的左梦庚残部、招募的本地兵勇,都唯他马首是瞻。朝廷的饷银器械照发,但他的独立性却越来越强。这种大权在握、不受掣肘的感觉,一旦尝过,就再难舍弃。
他也知道,自己这两年的所作所为,早已触犯了为臣的大忌,也绝不可能瞒过北京那位的眼睛。
刘庆是什么人?那是从千军万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又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稳坐钓鱼台的人物,心思之深,手腕之狠,他吴三凤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点养寇自重、拥兵自重的把戏,在对方眼里,恐怕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之所以还没动手,吴三凤揣测,一来是刘庆前两年重心在四川、在朝堂布局、在海外拓殖,暂时无暇东顾;二来,或许也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以及自己早年毕竟有功于朝廷,想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丁元庆几次南下,名义上是“巡视海防”、“协调防务”,实际上就是来接手、来敲打、来给最后通牒的。
这一次丁三再来,恐怕就不会是“协调”那么简单了。要么,自己乖乖交出兵权,或许还能得个富贵闲人的结局;要么……就是图穷匕见。
而南京这帮蠢货的“清君侧”密信,就像一颗烧红的炭球,突然塞到了他手里。接,还是不接?
“清君侧?哼,一帮冢中枯骨,死到临头,还想拖着老子一起下水!”吴三凤终于冷笑出声“就凭南京城里那几千老爷兵,加上些乌合之众的盐丁漕工,就想对抗侯爷的虎狼之师?还想学人家‘清君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对李乔年、张慎言这些南京官员,向来是瞧不上的。在他看来,这些人除了会耍笔杆子、搞阴谋、捞银子,于实事一窍不通,于军伍更是一无所知。让他们去“清君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们最大的作用,或许就是当个炮灰,稍微拖延一下朝廷大军南下的步伐,或者制造些混乱,仅此而已。
指望他们成事?绝无可能。
那么,自己响应他们,一起造反?这个念头在吴三凤脑海中只是一闪,就被他硬生生摁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寒意。
造反?对抗刘庆?
是,他吴三凤现在手握重兵,在东南根基深厚,真豁出去,拉起十万大军也不是难事。可然后呢?
刘庆麾下有多少能征惯战的将领?高得捷、杨珅、丁三、丁四、李过……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朝廷新军经过刘庆多年整顿操练,装备精良,火器犀利,更非他手下这些虽然彪悍但装备战术已显落后的关宁旧部可比。
更重要的是,刘庆代表的是朝廷,是大义名分!他若造反,就是国贼!天下共击之!到时候,别说朝廷大军,就是现在跟他“眉来眼去”的郑芝龙,恐怕都会立刻调转枪口,拿他的人头向朝廷请功!
至于南京许诺的“东南共主”、“世镇闽粤”?笑话!且不说他们自身难保,就算事有侥幸,真让南京那帮人暂时得势,难道就会真心让他吴三凤当“东南王”?免死狗烹的道理,他懂。
“不能动……至少,不能明着动。”吴三凤缓缓摇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响应南京,是自寻死路。但……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南京叛乱,必然吸引朝廷绝大部分注意力,甚至可能需要从其他方向抽调兵力。届时,东南必然震动,朝廷对福建的直接压力可能会减轻。这或许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或者……增加一些与朝廷,或者说与刘庆讨价还价的筹码?
比如,以“平定南京叛乱、稳定东南”为条件,换取自己继续留镇福建,或者换一个更体面、权力也不小的位置?最不济,也能表现出自己“顾全大局”、“未与叛逆同流合污”的态度,为将来可能的“软着陆”留条后路。
当然,前提是南京的叛乱,不能太快被扑灭,但也不能真的酿成大祸牵连到自己。这个火候,需要仔细拿捏。
“传令!”吴三凤猛地抬起头,对一直侍立在书房阴影处的心腹家将道,“第一,严密监视南京方向一切动静,但我军未有本将军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入南直隶地界!第二,加派水师巡弋闽浙、闽粤交界海域,谨防‘海寇’趁乱生事,也防……某些人狗急跳墙,窜入我福建。第三,让下面的人都收紧点,这段时日,莫要再与郑家那边有什么明面上的来往,出海也暂时停了。第四,以本将军名义,行文南京兵部,询问近日沿江防务事宜,语气要恭敬,但只问防务,其他一概不提!”
第1213章 当个‘权臣\’
“将军,那南京来的信使……”家将低声询问。
“告诉他,本将军已知晓,事关重大,需详加斟酌。让他先回去,本将军自有主张。记住,礼送出境,不可怠慢,但也不可让他再与外人接触。”吴三凤吩咐道,这是典型的拖延观望之策。
“是!”家将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剩下吴三凤一人。他拿起那封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迅速吞噬那些狂乱的字句,化为灰烬。
“清君侧……嘿。”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们就去清清看吧。老子,还是先看看风往哪边吹。”
他不会出兵助南京,那等于自杀。但他也不会立刻向朝廷表忠心、甚至主动请缨去平叛,那会显得自己太过急切,也可能被刘庆怀疑是撇清关系、甚至想趁机吞并南京势力。他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在混乱中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和位置。
吴三凤看着最后一丝青烟袅袅散尽,心头那点因南京来信而起的涟漪,也随之沉入一片更深的、混杂着不甘、忌惮与迷茫的泥潭。
他并未立刻唤人,只是颓然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中,书房内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朝廷……何止是防着我。”他忽然喃喃自语,“是压根就没把我当成自己人看了。”
这念头并非起于今日。两年前,当朝廷第一次意图调他离闽时,这猜忌的种子就已埋下。而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军械,尤其是火器。
他麾下的关宁旧部,悍勇依旧,马上功夫、刀弓技艺,自信不输任何人。可这些年,朝廷对各地军镇的武备供应,明显有了亲疏之别。
刘庆嫡系的新军,如京营、四川新军、丁三丁四的水陆兵马,乃至后来组建的各地“镇抚兵”,换装速度极快。燧发火铳取,火炮更是越来越轻便、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听说还有什么“开花弹”、“链弹”,水师战船上更是层层叠叠的炮窗,火力骇人听闻。
反观他福建这边,虽然靠着多年经营和“特殊渠道”,也弄到了一些新式火器,但数量、质量、以及配套的弹药、训练,完全无法与那些“亲儿子”部队相比。
朝廷拨付的军械,总是慢人一步,他私下设法从广东、浙江甚至西夷商人那里倒腾,也是杯水车薪,且风险巨大。
这种“区别对待”,始终扎在吴三凤心头。火器的威力,在近年大小战事中已展现得淋漓尽致。
特别是东南水师丁四的舰队,他虽未亲见其全力施为,但零星传闻和偶尔“友好访问”时惊鸿一瞥的巨舰雄姿,已足以让他感到深深的寒意。那不再是传统的楼船斗舰,那是移动的、喷吐火焰与钢铁的城堡!更别提那个跨海东征、压得倭国俯首、据说舰炮更加犀利的靖海侯郑森了。
“凭海而战,已非我所长。”吴三凤闭了闭眼。他赖以起家的,是辽东的铁骑,是结阵而战的步卒。
可在这东南沿海,水网密布,山海交错,未来若真有冲突,战场很可能就在海上,或濒海地区。届时,他手下儿郎的勇武,在遮天蔽日的炮火面前,又能发挥几成?
一想到郑森那个后生小子,仅仅凭着跨海征日的军功,就被封了“靖海侯”,爵位赫然在自己这个“靖南将军”之上,吴三凤心里就更不是滋味,那股子怨气夹杂着嫉妒,如同毒蛇噬咬。
“郑芝龙……哼,丧家之犬,仰儿子鼻息,苟存海岛。若非郑森军功太盛,侯爷有所顾忌,恐怕早就发兵荡平那个小琉球了,哪还容得他今日上蹿下跳,还想来串联老子?”他对盘踞台湾的郑芝龙充满不屑,认为其不过是仗着儿子和海峡天险,在刘庆的默许或暂时无暇顾及下苟延残喘。
而自己呢?堂堂关宁军大将,朝廷正二品武官,为朝廷镇守辽东,东南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到头来,连个伯爵、侯爵的爵位都捞不着?就一个兵部尚书虚名,还是个被架空的!
“侯爷啊侯爷……”吴三凤长叹一声,心中百味杂陈。他对刘庆的感情极为复杂。有对其知遇之恩的感激,有对其能力手腕的深深敬畏,更有对其“不公”待遇的怨愤。
他站起身,有些烦躁地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夏夜的凉风涌入,带着草木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也照在他略显沧桑的脸上。
“以您如今的权势,这大明天下,还有谁能制您?”他望着明月,像在对着虚空中的刘庆发问“那位置,您若想坐,现在坐上去,这满朝文武,天下兵马,又有几人敢说个‘不’字?纵然有些许不识相的跳梁小丑起兵,以您的手段,剿灭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是盘旋在他,以及许多观察者心中最大的疑问。刘庆早已是实际上的帝国主宰,皇帝朱慈延不过是个象征性的傀儡。
他为何还要维持着“臣子”的身份?为何还要容忍那个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为何不干脆“黄袍加身”,名正言顺地君临天下?以他表现出来的雄才大略和冷酷手段,这似乎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障碍。
“可您偏不。”吴三凤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您就甘愿站在那小皇帝身边,当个‘权臣’,受着清流暗骂,背着跋扈之名,却还要操心什么格物院、修铁路、开海贸、建学堂……这些事,是皇帝该操心的,还是一个……想要那个位置的人该操心的?”
他越想越觉得难以理解。刘庆的许多举措,明显是着眼于长远,是真正的“治国平天下”之策,而非单纯的揽权固位。
若只为权力,他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触动那么多既得利益,惹来无数骂名。他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慢慢架空皇帝,享受权力即可。
第1214章 近两载春秋
“您的想法,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吴三凤喃喃道,正是因为看不懂刘庆到底想要什么,他才更加不安。
一个权力欲望清晰可辨的对手,哪怕再强大,总有应对之策。可一个你完全看不懂其终极目标、行事看似矛盾却又步步为营的对手,才是最令人心悸的。
无论哪种,对他吴三凤而言,都意味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在刘庆那盘宏大而诡异的棋局里,自己这颗“东南重镇”的棋子,最终会被摆在什么位置?是作为边角被舍弃,还是作为劫材被利用,抑或……能侥幸存活到最后?
月色清冷,庭院寂寂。吴三凤独立中宵,心头那团乱麻,非但未能理清,反而因这无解的困惑,缠得更紧了。
自己也不能再犹豫观望太久了。南京的火已经点起,丁三再次南下,朝廷的耐心和自己的时间,都在飞速流逝。
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是彻底低头,交出兵权,换取一个或许并不安稳的富贵晚年?还是继续拖着,在钢丝上跳舞,期待出现变数?亦或是……被那越来越近的、名为“刘庆意志”的巨轮,无情碾过?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这位曾经在辽东雪原、中原战场叱咤风云的悍将,此刻在东南的月光下,显得如此踌躇而孤独。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几乎就在吴三凤对月兴叹的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北京,平虏侯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刘庆并未休息。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地图或奏章,而是一份来自四川的、厚厚的规划图纸和预算清单,关于“皇家理工学院”的初步筹建方案。杨畏知的回信和初步规划,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看得很仔细,时而用朱笔批注,时而凝神思索。对于南京的暗流涌动、吴三凤的骑墙观望,他似乎并未投入过多关注。那份沉静,并非不知,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苏茉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直到刘庆抬起头,用目光示意。
“侯爷,福建和南京的最新消息。”苏茉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说。”刘庆放下手中的笔。
“吴三凤已收到南京密信,其反应如侯爷所料,烧毁信件,约束部下,加强戒备,但无任何出兵或明确表态迹象。其心腹将领近日活动频繁,似在统一内部口径。福建水师加强了闽浙、闽粤交界巡弋,但对过往商船盘查更严,疑似在防备郑家或其他势力趁乱渗入。”苏茉儿禀报道。
“嗯,老狐狸,还想再看一看。”刘庆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南京那边呢?”
“李乔年、张慎言等人已秘密整合城内约三千余可战之兵,控制了几处要害仓库和城门。他们派往联络吴三凤和郑芝龙的使者已出发。同时,正在暗中煽动扬州、镇江等地的盐丁和漕工,许以重利,似想制造乱象,裹挟民众。”
苏茉儿顿了顿,“另外,南京国子监部分留守监生,与这些官员有所接触,情绪激动,可能被利用。”
“跳梁小丑,穷途匕见。”刘庆评价道,语气平淡,“让丁三按计划行动。水师方面,丁四的舰队到哪了?”
“丁四将军亲率东南水师主力,已过舟山,不日即可抵达长江口。”苏茉儿答道。
“很好。”刘庆点点头,“告诉丁三,陆路进军不必急躁,步步为营,重点是切断南京与周边州府的联系,特别是漕运。告诉丁四,控制江口,巡弋镇江以下江面,任何未经允许的船只,特别是可能载有兵员物资前往南京的,一律扣押。”
“是。”苏茉儿记下,又道,“侯爷,吴三凤那边……是否还需要再施加些压力?或者,让丁元庆顺便……”
刘庆摆摆手:“吴三凤是聪明人,知道轻重。南京这盘死棋,他不敢下。我们逼得太紧,反而可能把他推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先解决南京,收拾了那帮不知死活的腐儒,东南大局抵定,他自然知道该怎么选。若到时还冥顽不灵……”
他眼中寒光一闪,“再收拾他也不迟。现在,稳住他即可。可以让丁三以协调防务为名,派人去跟他‘通通气’,告诉他,朝廷已知晓南京逆谋,大军不日南下平乱,让他‘谨守防区,勿使海寇窜入’,别的,不必多说。”
“明白了。”苏茉儿领会,这是既敲打又给台阶,让吴三凤继续“骑墙”,但不敢有异动。
“去吧。东南之事,按此布置。京中也要盯紧,特别是那些与南京有勾连的,名单都在你手上,关键时刻,该收网就收网。”刘庆最后吩咐。
苏茉儿躬身退下。
他的手指拂过图纸上规划的“格物堂”、“工造堂”的位置,眼中那簇为未来而燃的火焰,始终未曾黯淡。
“东南的腐肉,剜掉便是。而这新学的种子,才是真正关乎百年国运的东西。”他低声自语。
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在刘庆沉静的面容上,也映照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罕有的忧虑与深远。
东南的烽烟将起,四川的蓝图方展,朝堂的暗流涌动,皇帝的微妙变化……这些都缠绕着帝国的现在。
然而,此刻真正牵动他心绪,让他凝视明月、眉头微蹙的,却是远在万里波涛之外、那片被称作“新大陆”的未知土地,以及那个被他赋予重任、放逐于海天之间的将领,靖海侯郑森。
“郑森……你如今,如何了?” 算算时日,自郑森率北洋水师主力,携带部分天津、登莱精锐,以“觅新土、拓疆域”为名扬帆东去,已近两载春秋。
朝野上下,包括内阁诸公,大多以为靖海侯仍在东瀛海域坐镇,威慑倭国,清理残余。
唯有他,以及掌握着“黑旗”的苏茉儿清楚,郑森及其麾下那支堪称大明海上最锋利的矛尖,早已越过万里重洋,去执行一项比征伐东瀛更为宏大、也更为隐秘的使命,在新大陆站稳脚跟,为华夏文明,提前钉下一枚远涉重洋的楔子。
第1215章 抢先落子
他攥紧了负在身后的拳头,这个决定,源于他内心最深处的警惕与“先知”的紧迫感。
尽管丁四带回的消息和那些西夷学者描述中的“新大陆”,此时尚是欧洲列强初露爪牙、竞争方兴的舞台,远非前世记忆中那个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但他不敢赌,也不愿赌。历史的惯性是可怕的,海洋的阻隔在真正的航海技术面前并非天堑。
他必须,也必须只能,在可能的威胁真正凝聚成形之前,抢先落子,哪怕这步棋在旁人看来是如此“好大喜功”、“劳师靡饷”。
两年,音讯全无。只有出发前约定的、通过特定渠道可能传回的只言片语,也早已中断多时。
大海茫茫,风涛险恶,疾病、叛乱、补给困难、与当地土人或西夷殖民者的冲突……任何意外都足以让一支远离本土的舰队万劫不复。
刘庆不怕郑森对付不了那些零散的西夷殖民据点或装备原始的土着部落,以郑森舰队携带的火力、郑森本人的统兵之能,加上丁四在欧罗巴的“考察”所展示的彼时西方军事水平,他对此颇有信心。
他担心的是未知,是漫长航线上不可测的天灾,是孤悬海外的军心士气,是……郑森本人那颗日益膨胀的、可能因天高皇帝远而滋生的雄心。
“必须要有回音了。” 刘庆眯起眼,他需要确认新大陆的进展,需要评估投入与回报,更需要……掌控。郑森不能成为断线的风筝。
思绪不由得飘向更具体的支撑。要维持如此远距离的经略,甚至未来可能的更大规模跨洋行动,根基在于国力,尤其是工业能力。
“造船……”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天津卫的船厂昼夜不息,龙骨铺设的速度已然惊人,可面对他心中那幅需要掌控东亚、经略南洋、远望新大陆的宏伟海图,仍觉杯水车薪。待东南平定,整合江南船匠与资源,必须在福州、广州、乃至登莱,再开设几家大型船厂,统一标准,加快大型远洋战舰与高速运输船的建造。
“还有铁,钢……”思绪继续延伸。铁路的延伸,蒸汽机的改进,舰炮的铸造,无不需要海量的优质钢铁。
四川的矿冶,山西的煤铁,都需要更先进的技术、更大的规模。格物院那些物理、化学的研究,必须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冶炼技术提升……
然而,这宏图伟略之下,却是深沉的无力感,这世上,无人真正懂得他这份超越时代的焦虑与野心。
在高名衡眼中,他或许是急于事功、手段酷烈的权臣;在朱慈延心中,他或许是跋扈欺主的枭雄;在天下士子百姓看来,他或许是再造社稷的能臣,也或是毁弃祖制的国贼。
但没有人理解,他所有的“急”,所有的“酷烈”,所有的“标新立异”,都源于对另一个时空轨迹的恐惧,源于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紫禁城的方向。承运十五年时,天子十六岁,按制当行冠礼,大婚,亲政。满打满算,只剩下两年多的时间。这道无形的界限,高悬于他的权力之上。
他几乎可以预见,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有多少双眼睛会死死盯住他,有多少暗流会汇聚成汹涌的波涛。
他的老师高名衡,或许此刻仍在尽力调和,维持着君臣间脆弱的平衡,但届时,面对“祖宗成法”和“天下舆情”,这位老臣还能、还愿站在他这边吗?
“一旦大势所趋,我若在彼时还政于慈延……”刘庆在心中推演,结果让他心头微沉。那将不是“归政”,而是彻底的权力让渡。
以朱慈延目前表现出的心智和对他的复杂态度,一旦大权在握,那些被新政打压的势力势必蜂拥而至,竭力影响新君。
届时,他这些年来推动的海外开拓、新学教育、工业建设,这些需要长期投入、短期难见其利甚至可能“有违祖制”的事业,还能继续吗?会不会人亡政息,一切又退回老路,甚至为了“拨乱反正”而将他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他不愿去猜,却又无法不猜。朱慈延近来那些细微的变化,对“祖制”隐约的维护,对“权臣”若有若无的怨言,都指向一个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这个他一手从危难中扶起、悉心教导的少年天子,正在被动或主动地,被塑造为旧势力的旗帜,站到了他改革蓝图的对立面。
“再看吧……”最终,千头万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理解或君王的英明。他必须,也只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构筑起足够坚固的基业,打下足够深厚的根基,播撒下足够多的种子。
即使将来风向有变,这股由他亲手推动的、名为“实学”与“开拓”的洪流,也能形成不可逆转的惯性,甚至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卫”能力。
濠镜澳那块弹丸之地,盘踞的佛郎机人倒是识趣得很。自丁四舰队自欧罗巴“访问”归来,顺道“路过”澳门海域,举行了一场“友好”的炮术演练后,那些红毛夷商的气焰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往日里还有些偷偷传教、私下与海盗勾连的小动作,如今也收敛得近乎绝迹。他们的商船规规矩矩交税,他们的神父老老实实待在教堂,连那几艘作为武力象征的武装商船,也大多时间乖乖泊在港内。
留着他们,是有用的。刘庆并非一味排外、盲目自大的腐儒。这些西夷,是窥探遥远西方世界的窗口,是获取某些特殊商品的渠道,也是未来与更广阔世界接触时,可能利用的棋子。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遵守大明的规矩,缴纳足额的税金,他不介意让他们继续占据那块海边滩涂,做一个示范——顺我者,互利可存。
思绪向南飘去,掠过波涛,落在吕宋群岛。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盘踞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这些年日子可不算好过。
第1216章 海上霸主
他们不像佛郎机人那般“乖巧”,曾经仗着“无敌舰队”的余威和横跨太平洋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在远东颇有些趾高气扬,甚至早年还与占据小琉球的荷兰人、以及沿海海盗有些不清不楚。
但自承运朝以来,大明水师力量肉眼可见地膨胀,丁四巡弋南洋,早已不是他们那几艘老旧盖伦船可以招惹的对象。
更让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头疼的,恐怕是那个如同跗骨之蛆、又滑溜如泥鳅的“老朋友”李奴儿。
这个当年被自己“礼送”出海、任其自生自灭的大顺残部首领,倒是生命力顽强得很。
凭借着早年劫掠的底子和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竟在吕宋群岛的北部、那些西班牙人控制薄弱的岛屿与丛林间,硬生生扎下根来,拉起了一支以华人移民、当地土着、乃至部分逃亡水手为主的混杂武装。
他不再自称“闯王”,却俨然成了吕宋北部的无冕之王,筑寨、垦荒、甚至学着做些海盗和走私生意,与西班牙人摩擦不断。
李奴儿前些日子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密信,刘庆还记得清楚。信中文辞粗陋,但意思直白:西班牙人欺压华民,盘剥过甚,他老李“看不过眼”,又“感念侯爷当年不杀之恩”,如今在吕宋北部已有根基,麾下亦有数千敢战之兵,华民归心。他欲“驱除西夷,拯我同胞于水火”,在吕宋“建号立国”,国号嘛……还想用“大顺”,问“侯爷意下如何”。
看到“大顺”二字时,刘庆几乎失笑。这李自成,不,李奴儿,倒是贼心不死,对那个短命的国号还挺有感情。
他仔细权衡过。吕宋远离大明本土,西班牙人在那里的统治本就不算稳固,与当地土人、华裔矛盾重重。让李奴儿这个搅屎棍在那里继续折腾,甚至真让他立个“国”,对大明有弊吗?
短期看,利大于弊。一个由“前流寇”建立的、对大明至少表面恭顺的华人政权,矗立在西班牙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像一根扎在马尼拉心口的刺。
足以牵制西班牙人在南洋的大部分精力,使其无力北上觊觎大明海疆,甚至可能被迫向大明寻求“调解”或贸易让步。
李奴儿若真能成事,大明在南洋将多一个不是藩属胜似藩属的据点,多一条获取南洋物产、监控西夷动向的渠道。至于“大顺”这个国号……化外之地,蛮荒之岛,他愿意叫阿猫阿狗都行,只要不来烦扰天朝,谁在乎?
于是,刘庆给李奴儿的回信,同样言简意赅,只有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化外之事,尔自为之。唯记,勿扰天朝海疆,善待我华夏子民。西夷若逼,可相机行事。若有需,可循旧例联络。”
这几乎是默许,甚至是某种程度的鼓励。“相机行事”四个字,给了李奴儿最大的行动自由。刘庆甚至暗示,在必要时可以提供一些“旧例”范围内的有限支持,比如通过秘密渠道提供些淘汰的火器,或默许一些“民间商船”与李奴儿控制区进行贸易。
“让西夷头疼去吧。”南洋这盘棋,有李奴儿这枚不安分的棋子,似乎更有趣了些。
与处理澳门、吕宋这些“近处”事务的从容甚至略带算计不同,当思绪投向那真正渺茫未知的“新大陆”时,那份深藏于冷静之下的迫切,再次浮现。
“站稳脚跟……绘制图籍……结交土人……防范西夷……”他默念着指令中的关键词。这些都是最务实、也最基础的要求。开拓新大陆绝非易事,不是几次远征、建立几个据点就能一劳永逸的。
那需要持续的人员输送、物资补给、与本土的交流、对当地环境的适应、以及与可能存在的其他殖民者的漫长博弈。
郑森带去的,是一支精锐的武装和一批富有冒险精神的人员,是开拓的“矛头”。而后续,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躯干”和“血液”。
“必须要有确切消息传回。”刘庆心中暗忖。他需要评估郑森行动的成效,需要知道新大陆的实际情况,更需要据此调整后续的投入和策略。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皇家理工学院”培养出的第一批通晓航海、测绘、外语、甚至初步博物学的人才,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如果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那也需要尽早知晓,以便决定是加大投入,还是暂时收缩,甚至考虑替代方案。
而他也并不知道的是在去岁,也就是承运十一年,秋,新明洲东北海岸,“永安湾”。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赤金,缓缓沉入西边那片墨绿色、锯齿状的山峦剪影之后。天空从灼目的靛蓝褪为深邃的宝蓝,几颗早熟的星辰已迫不及待地开始在穹顶闪烁,冰冷而遥远。海风失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大洋深处特有的咸腥与凉意,掠过波光粼粼的海湾,吹拂在“靖波”号高耸的船舷与风帆上,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郑森独自伫立在旗舰“靖波”号最高的艉楼甲板,手扶着被海风盐粒蚀出细密纹路的橡木栏杆,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疲惫、焦虑与一丝挥之不去茫然的重量,形成了奇异的共鸣。他身上的山文甲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外罩的半旧防水油布披风下摆,被海风不时卷起,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是“靖波”号庞然如山岳的钢铁身躯。这艘按照平虏侯刘庆亲自审定的新式图纸、在天津卫船厂耗费巨资、历时近两年才打造完成的“镇海”级一等战列舰,此刻静静停泊在如镜的海湾中,犹如一头经过漫长跋涉、终于寻得一处栖息地、正在舔舐伤口的疲惫巨兽。
它长达四十余丈,三层炮甲板,理论上可装备重型红夷大炮近百门,船体关键部位包裹着锻铁装甲,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
第1217章 土人
然而,此刻这头“巨兽”身上,却也布满了远航的痕迹:饱经风浪冲刷的船壳油漆斑驳,几处帆索显然新近修补过,主桅中段甚至有一道不甚明显的裂痕,被用铁箍和厚厚的沥青紧紧箍住,那是三个月前,在穿越一片被侯爷称为“咆哮西风带”的恐怖海域时,险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折断的证明。
环绕“靖波”号,是它同样饱经风霜的僚属。另外两艘“镇海”级战列舰“镇远”、“定海”号,数艘“伏波”级巡洋舰,十余艘“海鹘”、“飞鱼”级快速巡航舰与通讯船,以及更多的运兵船、补给船、工匠船……总共六十七艘大小舰船,组成了这支曾经意气风发、誓要“觅新土、拓疆域”的庞大远征舰队。
出发时,它们帆樯如云,旌旗蔽日,承载着近两万五千名满怀憧憬的将士、水手、工匠、以及平虏侯“站稳脚跟,绘制图籍,结交土人,防范西夷”的殷殷重托。
如今,一年零三个月的万里漂泊之后,还能航行至此、停泊在这片陌生海湾的舰船,已不足六十艘。非战斗减员触目惊心:超过四千人永远留在了狂暴的太平洋深处,或死于坏血病、热病、痢疾等海上恶疾,或在那场因绝望和思乡而险些酿成巨变的兵变中丧生。剩下的不到两万一千人,也大多面带菜色,眼神中除了抵达陆地的短暂狂喜,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对新环境的无所适从,以及对未来的隐隐恐惧。
郑森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命名为“永安湾”的锚地。海湾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口小腹大,东西两侧是岩石嶙峋的岬角,如同天然的门户。
入口处水道虽不算极其宽阔,但水深足够,大型战舰出入无碍。湾内水面开阔平静,海底多是细沙,是绝佳的天然良港。两条不算小的淡水河,从北面和西面的森林中蜿蜒而出,在此汇入海湾,带来了宝贵的淡水资源,也在入海口形成了小片冲积滩涂。
岸上,依托一处面向海湾的平缓坡地,一片简陋但已初具规模的营寨正在暮色中显露出轮廓。那是登陆半月以来,数千将士和随行工匠、农夫日夜辛劳的成果。粗大的原木被伐倒,削尖,深深打入泥土,构成了营寨外围的栅墙。
栅墙内,是排列得还算整齐的营房、仓库、工棚,以及刚刚建起的了望塔。大明日月旗在中央空地的旗杆上高高飘扬,在晚风中微微舒卷。几处炊烟正袅袅升起,带着木材燃烧的气味和隐约的食物香气,虽然食物大多是咸鱼、干肉、硬得能崩掉牙的饼干,以及一些就地采集、尚不知名的块茎和苦涩的野菜。
这片炊烟,是这片完全陌生的海岸上,唯一属于人类文明的气息。然而,在郑森眼中,这气息却如此微弱,随时可能被周围那无边无际、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原始蛮荒所吞噬。
他望向陆地。营寨背后,是陡然拔起、覆盖着浓密到令人窒息的墨绿色森林的连绵山丘。那些树木之高、之粗,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山林。
许多树木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般遮蔽天空,藤蔓如怪蟒般缠绕其间。更远处,山峦叠嶂,一层淡似一层,最终融入苍茫的暮霭,看不到尽头。森林是活的,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声响:尖锐的的鸟鸣;低沉喑哑、不知名野兽的吼叫;昆虫永无休止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与嘶叫;还有风吹过林海时,那如同低沉叹息般的涛声。
这土地,肥沃得惊人。随手抓一把泥土,都是黝黑油润的腐殖质。河流清澈见底,鱼群肥美。林间奇花异果无数,许多鸟儿羽毛艳丽得不像真的。然而,这富饶之中,却蕴含着致命的陌生与危险。
登陆不到十天,便有七名士兵在砍伐树木时,被一种隐藏在落叶下的、色彩斑斓的毒蛇咬伤,三人不治身亡。
一种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飞虫,叮咬后奇痒无比,能让人高烧数日。更有数人因误食了颜色诱人的野果或蘑菇而上吐下泻,险些丧命。随船的郎中们面对这些闻所未闻的病症,往往束手无策,只能凭着经验勉强施救。
“土人……”郑森想起那些皮肤呈深褐色或古铜色、身上绘着诡异纹路、以羽毛兽骨为饰的原始居民。
登陆初期,他们只是远远地在林间窥视,眼神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敬畏,仿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神只或怪物。
郑森严令部下不得主动攻击,并尝试用一些玻璃珠子、小镜子、盐块和布匹,与靠近的土人进行以物易物。土人带来了各种猎物、兽皮、颜色鲜艳的羽毛,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水果。
然而,这种建立在巨大文明代差和彼此误解基础上的“友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语言是完全不通的屏障,手势比划常常引发令人啼笑皆非或冷汗直流的误会。有土人试图偷偷拿走士兵放在营外的铁斧,被抓住后引发冲突。
有小队士兵在河边取水时,误入了一处显然是土人视为神圣的林地,遭到了石块和毒箭的袭击,两人受伤。
虽然郑森严厉处罚了擅自行动的士兵,并送还了“礼物”以示和解,但裂痕已经产生。近来,在营寨外围活动的土人身影明显增多,他们不再只是好奇地观望,眼神中多了审视、评估,甚至……一丝隐藏的敌意与贪婪。
昨日,一支约百人的土人队伍,携带着明显更多的武器,尽管只是削尖的木矛、绑着石片的棍棒和简陋的弓箭,在西面山林边缘停留了许久,虽然最终退去,但那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不安。
“大帅。” 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郑森的思绪。副将陈永泽踏着咯吱作响的柚木甲板走来,在郑森身后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
陈永泽年近四旬,面庞被海风和岁月刻出深深的沟壑,肤色黝黑,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有神。他水战陆战经验丰富,性格沉稳坚韧,是郑森最为信赖的臂助。
第1218章 有多少力量
“营中情形如何?” 郑森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长时间的航行和指挥,让他的嗓子沙哑无比。
“回大帅,” 陈永泽的声音同样低沉,“营寨外围栅墙已加固完毕,四角望楼也已建成,今夜即可安排哨兵。淡水引水渠初步疏通,至少营内饮水可以保障。粮仓、火药库、军械库均已就位,派了双岗看守。”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忧色,“只是……随船带来的稻种、麦种、还有各色菜籽,在选定向阳的坡地试种了一些,出苗稀稀拉拉,即便出了苗的,也蔫头耷脑,长势远不及预期。随行的老农说,怕是水土大大不服,此地气候、地气与中土迥异。狩猎队和捕鱼队今日所获,仅够勉强补充肉食,想要依靠渔猎支撑大军长久,绝无可能。末将已命人多带通译和郎中,扩大范围,辨识采摘此地野果、块茎、菌类,务必先摸清哪些无毒可食。”
郑森默然。补给,始终是悬在远征军头顶的一把剑。他们携带的粮食确实堪称海量,但两万多人每日消耗惊人,坐吃山空,最多还能支撑七八个月。
而且,许多腌货、干粮已经开始变质,营养单一导致的坏血病等疾病,并未因登陆而完全杜绝。不能尽快实现粮食部分自给,甚至找到稳定的补充来源,这支孤军的前景将一片黯淡。
“土人那边呢?” 他问。
陈永泽的脸色更凝重了些:“西面山林那支百人队伍,入夜前才完全退走。我们按例送去了一些盐和粗布,放在老地方。他们收走了,但……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放回等价的兽皮或新鲜猎物。而且,据了望哨观察,附近几个与我们有过交易的小部落,今天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人烟。派去试图接触的小队,也被隐约的警告性箭矢逼了回来。末将怀疑……他们可能受到了某种压力,或者,在暗中串联商议什么。”
郑森的心往下沉了沉。土人的态度变化,是最危险的信号之一。这些土着或许文明程度低下,装备原始,但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毒虫猛兽,人数很可能远远超过自己这支孤军。
如果他们觉得这些“海外来客”并非不可战胜,或者觊觎营中那些闪闪发光的铁器、布匹、盐和种种稀奇玩意儿,一旦被有效组织起来,或仅仅是在夜间发动不间断的骚扰袭击,就足以让远征军疲于奔命,士气崩溃。
“传令下去,” 郑森转过身,面向陈永泽,“入夜后,营寨警戒提升至最高。栅墙外五十步内的林木荆棘,明日必须全部清理干净,设置绊索、陷坑。与土人交易,自明日起暂停。所有人员,无令不得出营寨百步之外。加强夜间巡逻队,尤其是面向内陆的方向,暗哨要放得远些。火把、灯笼要充足,不能给任何人在黑暗中靠近的机会。”
“末将明白!” 陈永泽凛然应诺,又问道,“大帅,派往南北沿海探查的快船……”
“‘飞鱼’号有消息吗?” 郑森指的是派往北面沿海侦查的快速巡航舰。
“三日前已回。沿海岸向北探查了约三百里,海岸多是悬崖峭壁或浅滩沼泽,未见适合大规模登陆的良港,也……未发现任何人烟痕迹。” 陈永泽回答,“‘海鹘’号南下,按日程最晚明日也该返航了。”
郑森点点头。寻找更多适合登陆、补给、甚至未来建立分据点的港口,摸清这片漫长海岸线的虚实,同样是紧迫任务。他们不能将所有鸡蛋放在“永安湾”这一个篮子里。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舷梯传来。一名亲兵手持一份文书,匆匆登上艉楼甲板,单膝跪地:“禀大帅,军需官呈报,清点库房发现,有三袋稻种受潮严重,已开始霉变。另有五桶腌肉,桶箍锈蚀,海水渗入,恐已腐败。请示下。”
郑森眉头拧紧。霉变的种子,腐败的食物,在这远离故土万里的地方,每损失一点,都让人心头滴血。“霉变稻种,立即隔离,远离粮仓,择地深埋或焚烧,绝不可混杂。腌肉……开桶查验,若确已腐败,同样处理。军需官疏于查验,罚俸一月,以儆效尤。令其重新彻底清点所有存粮、物资,造具细册,不得再有疏漏!”
“是!” 亲兵领命而去。
陈永泽看着亲兵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大帅,水土不服的,不只是庄稼种子,人……也一样。不少将士上岸后,腹泻、低热、起疹子的病症反而多了起来。郎中们说,是此地瘴疠之气,与我中土人体质相冲。药物……特别是治疗瘴疔的药材,消耗很快。”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郑森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住栏杆,定了定神。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还是这片陌生大陆无处不在的压力所致?
“侯爷让我们‘站稳脚跟’,” 他望着岸上营寨中渐次亮起的、如同萤火般微弱的灯火,缓缓说道,既像是对陈永泽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这‘脚’,要扎在土里,扎得深,扎得稳。仅仅守着海边这一圈栅栏,被动等着,绝非长久之计。我们得知道,这方圆数百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哪里土地肥沃可以开垦,哪里可能有矿藏,哪里能找到更多淡水源,这里的土人到底有多少部落,态度如何,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幽暗的海面,“侯爷最担心的‘西夷’,他们到底在哪里,有多少力量。”
陈永泽眼神一凝:“大帅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只守在这里。” 郑森的声音变得果断,“必须主动出击,摸清虚实。陈副将,由你亲自挑选五百精锐。要身体最强健、最机警、最服从命令的。多带火铳、弩箭,备足十日干粮、净水、药物。三日后,溯这条大河而上。你的任务有三:其一,探寻适合垦殖的河谷、平原;其二,绘制沿途山川地理、水源、物产图;其三,若遇土人大部落,可视情况接触,若能结交最好,若其怀有敌意……也要让他们知晓我天兵之威,不敢轻易来犯。记住,以探查为主,非不得已,不可轻启战端。但若遇袭,则需以雷霆手段反击,务求全歼,以儆效尤!”
第1219章 西夷舰队
深入未知的内陆!陈永泽心头一震,但随即涌起一股军人面临艰巨挑战时的豪情。他挺直腰板,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重托!”
郑森上前,用力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凝重道:“此去凶险,远超东瀛山地。这新大陆,非比以往任何战场,你我皆是盲人摸象。密林、沼泽、毒虫、猛兽、诡谲的土人,还有完全未知的地形气候……万事小心,步步为营。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探查,是带回情报,是活着回来。侯爷‘站稳脚跟’的期望,需要你们带回的眼睛和耳朵。”
“大帅放心!” 陈永泽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分量,郑重回答,“末将省得。定将此地虚实,探明回报!”
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主桅顶端了望斗里,突然传来凄厉到变调的铜号声!那不是寻常的换岗或联络信号,而是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同时,一串鲜红的灯笼被迅速升起,在渐浓的夜色中灼目惊心!
“敌袭?!是土人夜袭营寨?!” 陈永泽瞬间握住了腰刀,厉声喝问。
然而,了望兵嘶哑的、因极度惊骇而几乎破音的吼叫,压过了他的疑问,如同冰水浇透了整个“靖波”号的甲板:
“南面海上!有船!好多船!是西夷的盖伦大帆船!至少五艘……不,七艘!还有数艘小型快船!正全速朝海湾驶来!距离已不足二十里!看旗号……是西班牙人的血十字旗!还有王冠狮子旗!是西班牙人的大舰队!!”
“西夷舰队?!”
“西班牙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冲着我们来的?!”
短暂的死寂后,甲板上轰然炸开。军官的厉喝,水兵惊恐的呼喊,奔跑的杂乱脚步声,刀剑出鞘、火铳碰撞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将方才谋划撕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齐刷刷投向南方那漆黑如墨的海平面。
郑森在铜号响起的瞬间,身体就已如绷紧的弓弦般弹起。所有的疲惫、焦虑、迷茫,在“西班牙舰队”这几个字灌入耳中的刹那,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战意所取代。那个在料罗湾海战中以弱胜强、在波涛间与荷兰人周旋、跨海东征压服倭国诸侯的“靖海侯”,瞬间灵魂归位。
他一个箭步冲到面向南方的船舷旁,几乎是从亲兵手中夺过侯爷特赐的“千里镜”,猛地举到眼前,极力远眺。
起初,只是海天交界处几个模糊的、几乎与深蓝夜幕融为一体的黑影。但很快,在千里镜拉近的视野中,那些黑影迅速放大、清晰。高耸的、挂着横帆和前桅大三角帆的桅杆轮廓;鼓胀的、在渐起的晚风中吃满风力的白色船帆;以及帆面上隐约可见的、绝不属于任何已知东方国家的纹章图案,猩红的圣安德烈十字,狰狞的带王冠的立狮……没错,是西班牙人!
而且不是寻常的商船或探险船,是真正的战舰!体量庞大的盖伦船,看其吃水线和侧舷隐约的炮窗轮廓,绝对是装备了大量火炮的主力战舰!那些穿梭其间的灵活小型快船,则是用于侦察、袭扰和登陆的爪牙。
七艘主力盖伦船,至少四到五艘轻型快船。一支颇具规模的远征或巡逻舰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此笔直地朝着“永安湾”驶来……
是偶然路过,发现了这个天然良港,想要进来休整补给?还是……他们早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一支庞大的东方舰队?是那些可能在更南方已有据点的西班牙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特意集结力量前来驱逐或消灭他们这个“闯入者”?
无数念头在郑森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此刻,追究原因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敌人来了,就在二十里外,正以战斗航速逼近。而他的舰队,大部分刚刚下锚,许多船只为了节省木柴,炉火已熄,要重新升火起锚,需要时间!岸上营寨,更是大部分人员已准备休息,骤然遇袭,极易混乱!
“终于……来了。” 郑森放下千里镜,低声自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决绝。
他甚至感到一丝诡异的轻松——至少,未知的威胁,变成了眼前具体的敌人。而打仗,是他最熟悉的事情。
“大帅!” 陈永泽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手按刀柄,目光灼灼。
郑森猛地转身,面向甲板上迅速聚集起来的军官和惶然的水兵:
“全军听令!一级战备!”
“所有战船,立即起锚!升半帆,炉膛全力升火!炮手就位,清理炮膛,装填实心弹、链弹!‘靖波’、‘镇远’、‘定海’三舰前出,抢占海湾入口东侧水道,组成第一道战列线!‘伏波’级各舰,紧随其后,填补空隙,护卫侧翼!”
“‘海鹘’、‘飞鱼’等快船,散开两翼,负责警戒、通讯、救急,防备敌快船渗透偷袭!”
“所有运兵船、补给船、工匠船,立即向湾内西北角收缩集结,靠近岸边,尽量利用岸形躲避炮火!船上非战斗人员,全部下船,携带重要物资、文书,撤入岸上营寨!”
“岸上营寨!” 郑森的目光如电,射向陈永泽,“陈副将!探查内陆任务取消!你速率两百最精锐火铳手,携虎蹲炮四门,弩手五十,立即增援南面滩头预设阵地!依托礁石、沙丘,构筑防线,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让任何西夷踏上滩头一步!营寨内,封闭所有寨门,所有人员上寨墙防守,弓弩、火铳、灰瓶、擂石,全部备齐!派人通知后营工匠、农夫,组织起来,搬运伤员,扑救可能火情!”
一连串命令,如同行云流水,多年的海上征战生涯,早已将各种应急预案刻入郑森的骨髓。
军官们轰然应诺,迅速奔向各自岗位。旗语兵疯狂地挥舞着信号旗,将一道道指令传递向海湾内的每一艘舰船。鼓号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急促而激昂的战鼓与进军的号角。
第1220章 海湾入口
“靖波”号庞大的身躯开始发出低沉的呻吟。巨大的铁锚在绞盘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提起。甲板下,负责蒸汽锅炉的水手和司炉们,拼命将最好的煤炭铲入炉膛,鼓动风箱,幽暗的炉火迅速变得炽亮,高压蒸汽开始在水管和气缸中积聚力量,驱动着沉重的明轮缓缓转动起来。虽然速度远不及满帆,但在这种需要精细操控抢占阵位的接敌时刻,蒸汽动力提供了风帆难以比拟的灵活性与稳定性。
炮甲板内,气氛紧张而有序。炮长们嘶声催促着:“清理炮膛!快!海绵沾水!通条!装药包!实心弹!链弹准备!检查点火绳!……”
沉重的炮门被推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向舷外,炮手们两人一组,用撬棍和绳索调整着炮身角度。弹药手从专用弹药库中,将包裹严实的发射药包和锃亮的球形炮弹、或两个用铁链连接在一起的半球形“链弹”搬运到每门炮旁。浓烈的硝石和油脂气味弥漫开来。
郑森在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向位于艉楼顶层的指挥台。这里是全舰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和正在展开的舰队。陈永泽向他最后抱拳一礼,转身飞奔下船,去集结他的滩头防守部队。
站在指挥台上,郑森再次举起千里镜。西班牙舰队的身影更加清晰了。他们显然也发现了海湾内的明军舰队,航向微微调整,七艘盖伦船开始变换队形,从行进纵队逐渐展开,似乎想要抢占“t”字横头,发挥其侧舷火力优势。
那几艘小型快船则如同猎犬般散开,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显然是在进行前出侦察,并试图干扰明军舰队的部署。
“想抢横头?没那么容易。” 郑森冷笑。他的三艘“镇海”级巨舰,凭借蒸汽动力,已经率先驶出了泊位,正以坚决的姿态,驶向海湾入口东侧那片相对水深、且背对渐渐升起的上弦月,月光会照亮西夷舰队,使其成为更醒目的目标的位置。
“镇远”和“定海”号紧紧跟随在“靖波”号侧后,三艘巨舰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开始在海湾入口处构筑一道坚实的屏障。后续的“伏波”级巡洋舰也正陆续起锚跟上,填补着巨舰之间的空隙。
海湾内,大小运输船只如同受惊的鱼群,在引导小船和旗号的指挥下,拼命向西北角的浅水区收缩。
岸上,营寨方向传来了更加密集的锣声和呼喊声,点点火把迅速亮起,如同燎原的星火,沿着栅墙蔓延开来。
陈永泽带领的滩头防御部队,正扛着火铳、推着虎蹲炮,冲向预设在南面滩头几处礁石和沙丘后的阵地。
夜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临。西边最后一丝天光即将被大地吞噬,东方的海平面之上,一弯清冷的月牙刚刚升起,将银辉洒在波澜微兴的海面上,也勾勒出西班牙舰队越来越清晰的剪影。
两支来自不同半球、跨越了浩瀚大洋的武装力量,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陌生海岸外,即将迎来宿命般的碰撞。
郑森放下千里镜,稳稳按在了腰间那柄御赐宝剑的剑柄上。冰凉的鲨鱼皮鞘传来熟悉的触感。
“侯爷,‘站稳脚跟’的第一战,来了。” 他在心中默念,死死锁定了南方海面上那些越来越近的、挂着血十字与王冠狮旗的帆影。
“传令各舰,” 他的声音在指挥台上响起,平静而冷酷,“炮火准备。敌舰进入三里最佳射程,无需警告,自行瞄准侧舷最大敌舰,首轮齐射!”
“是!”
当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烬被深蓝色的天鹅绒夜幕彻底吞噬,弯月清辉与初升的星光,便成了这片陌生海域唯一的光源。
月光如霜,冷冷地铺洒在墨蓝色的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银鳞,也将两支正缓缓调整阵型、相互逼近的舰队,勾勒出沉默而狰狞的轮廓。
西班牙舰队,七艘大型盖伦战舰排成了一个略显松散的横阵,如同海上浮动的城堡群,正以大约四节的速度,坚定地向“永安湾”入口压来。
它们船体高大,艏楼和艉楼尤其雄伟,上面开满了炮窗,黑暗中望去,像是一只只蹲伏的、布满孔洞的巨兽。
最大的两艘旗舰,目测吨位可能接近一千五百吨,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显示其火力绝对不容小觑。那些灵活的快船,如同鬼魅般在主力舰队前方和两翼游弋,试图抵近侦察,甚至寻找薄弱点进行骚扰。
明军方面,“靖波”、“镇远”、“定海”三艘巨舰已经占据了海湾入口东侧略靠外的有利位置,呈一个略微内凹的弧形,舰首大致指向南偏西,正好斜对西班牙舰队的来袭方向。
这个阵位,既可以利用海湾东侧岬角的略微掩护,又能在接敌时,让三舰的部分侧舷火炮获得射击角度。
后续跟上的五艘“伏波”级巡洋舰,则填补在巨舰之间的空隙以及略微靠后的位置,它们吨位较小,火炮也以中小口径为主,但更为灵活。整个明军战列线,如同一条钢铁铸就的锁链,横亘在海湾入口,守护着身后那片正在紧张备战的锚地与营寨。
夜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杀气,变得急促起来,吹得双方船帆鼓胀,缆索呜呜作响。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对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郑森站在“靖波”号指挥台上,身体如同钉在了甲板上,只有手中的千里镜在缓缓移动,仔细观察着敌方每一艘船的细节。距离正在一点点拉近,五里……四里……已经能清晰看到对方盖伦船艉楼雕刻的华丽宗教图案,以及甲板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大帅,敌舰队形未变,航向稳定,直冲我阵线中央。” 身旁的观测官低声禀报。
“传令各舰,稳住。没有命令,不准开火。” 郑森的声音平静无波。他在等待,等待最佳的攻击时机,也要看看,对方是否会先做出某种挑衅或沟通的姿态。
第1221章 有效射程
西班牙舰队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沉默。或许,对面那位西班牙指挥官,也在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支突然出现在这片“属于”西班牙国王的海域的、前所未见的庞大东方舰队。那些船只的式样是如此陌生,船体似乎异常坚固,最前方三艘巨舰的体积甚至超过了自己的旗舰。
他们没有升起任何已知的欧洲国家或海盗旗帜,只有一种奇怪的、红日黄月的旗帜在月光下飘扬。是传说中的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
短暂的犹豫,在战场上可能是致命的。当双方距离接近到三里左右,几乎已经进入这个时代重型舰炮的有效射程边缘时,西班牙舰队似乎下定了决心。
只见居中那艘最大的盖伦船艉楼顶部,突然升起了一串信号旗,同时,船艏一门明显是信号用的轻型火炮,“轰”地喷出一股白烟,一发赤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升上夜空,砰然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红光,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那是要求对方表明身份、或者勒令其离开的通用海战信号。
几乎是信号弹炸开的同时,那几艘一直游弋在外的西班牙快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然加速,分成两股,从左右两翼,朝着明军战列线较为薄弱的侧后位置高速插来!
显然,西班牙指挥官打的是一手“先礼后兵”、实则试探兼偷袭的主意。信号是幌子,快船的突击才是真实意图!
这些快船船小灵活,装备的多是轻型旋炮或火枪,目的不是正面硬撼,而是抵近发射燃烧火箭、尝试跳帮,或者至少干扰明军阵型,为主力舰队创造战机。
“雕虫小技!” 郑森眼中寒光一闪。西班牙人的战术,他在东瀛海域与荷兰人、葡萄牙人交手时早已见识过。
“命令左翼‘海鹘三号’、‘飞鱼五号’,右翼‘海鹘七号’、‘飞鱼二号’,前出拦截敌快船!不必接舷,以链弹、霰弹远程打击,驱离即可!各主力舰,注意防范敌快船抵近施放火攻!”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和灯号传达下去。
明军两翼的四艘快速巡航舰立刻如同脱弦利箭般射出,迎向扑来的西班牙快船。双方的小型舰只首先在主力战列线外侧的海域展开了激烈的追逐与对射。
隆隆的炮声和闪烁的火光打破了夜的宁静,链弹撕裂帆索的刺耳声响,霰弹横扫甲板的惨叫声,开始零星响起。
明军的快船在航速和灵活性上稍占优势,装备的轻型火炮也更加统一精良,很快占据了上风,将西班牙快船逼得连连后退,无法靠近主力战列线。
然而,西班牙主力舰队显然没指望快船能取得多大成果,这更像是为真正攻击做的铺垫。就在快船交战的同时,那七艘盖伦战舰的队形再次发生了微妙变化。
它们没有继续直冲明军战列线中央,而是整体向东(明军战列线的右侧)偏转了一个角度,似乎想利用其横阵的宽度,集中火力打击明军战列线的右翼末端,也就是“定海”号及其外侧的“伏波五号”巡洋舰。
“想打我右翼?” 郑森立刻洞察了对方的意图。右翼确实是明军战列线相对突出、侧翼略暴露的位置。
“传令‘定海’、‘伏波五号’,向中心靠拢,与‘镇远’号紧密衔接!‘伏波三号’、‘四号’向右翼机动,加强侧翼火力!命令‘靖波’、‘镇远’,调整航向,舰首对准敌先导舰,准备抢占‘t’头!”
郑森的反应更快。既然你想打我右翼,那我就以右翼为诱饵,吸引你注意力,同时调动中央和左翼的主力,抢先对你舰队的前导部分形成局部优势,反抢“t”字横头!
随着旗语翻飞,庞大的“靖波”号和“镇远”号,在蒸汽明轮的推动下,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而又坚定地开始向右转向,巨大的舰首劈开波浪,斜斜指向西班牙舰队最东侧、也就是最靠近明军的那一艘大型盖伦船。同时,“定海”号和右翼的巡洋舰也执行了收缩靠拢的命令。
西班牙指挥官显然没料到明军主力舰的转向和机动如此迅捷平稳,他们的队形调整似乎慢了一拍。当“靖波”和“镇远”的舰首已经隐约对准其先导舰侧舷时,西班牙舰队才刚刚完成东偏的转向,其先导舰的侧舷,正好暴露在了“靖波”号右舷重炮的射界之内!
距离,两里半。已经进入了“镇海”级战舰上那些重达二十四斤、乃至三十二斤的巨型“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
指挥台上,郑森的手缓缓举起。所有的观测官、传令兵,乃至下方炮甲板上通过传声筒听到动静的炮长们,都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西班牙那艘先导盖伦船庞大的身躯,在瞄准镜中清晰无比。
郑森的手臂,如战刀般挥落。
“右舷——齐射!”
“开火!”
命令通过各层甲板的号令兵,化作嘶声的咆哮。
“靖波”号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仿佛一头洪荒巨兽从沉睡中惊醒,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右舷下层炮甲板,二十四门三十二斤重型长管加农炮;中层炮甲板,二十八门二十四斤炮;上层炮甲板,二十二门十八斤炮,以及部分甲板上的轻型旋炮,在短短数息之内,按照由下至上的顺序,依次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滚滚浓烟!
“轰轰轰轰轰——!!!”
七十四门火炮的齐射!其声威远超任何雷霆!整片海域似乎都在颤栗!灼热的气浪横扫甲板,刺鼻的硝烟瞬间遮蔽了小半个右舷!橘红色的炮口焰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带,将“靖波”号狰狞的侧影映照得如同炼狱魔神!
几乎就在“靖波”号开火的同时,侧后方的“镇远”号右舷火炮,也发出了怒吼!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球,以及数枚专门用于摧毁帆索的“链弹”,撕裂空气,发出死神般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过短短一点二五公里的海面,扑向目标!
第1222章 压制
西班牙先导盖伦船上的水手和士兵,只看到远处那两艘巨兽般的敌舰侧舷,突然绽放出无数致命的火花,随即,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密集到极点的尖啸声便扑面而来!
“上帝啊!炮击!!!”
“躲避!!!”
凄厉的、用西班牙语喊出的警告声刚刚响起,毁灭便已降临。
“嘭!咔嚓!哗啦——!!!”
首先是船体!至少有三枚,或许是四枚重达三十二斤的实心铁球,以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在了盖伦船吃水线以上的侧舷船板上!厚达近尺的橡木板,在这样蛮横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碎裂、向内爆开!木屑、断裂的肋骨、破碎的炮架、以及不幸位于弹道上的水手残肢,混合着猩红的血雾,在船舱内疯狂溅射!海水立刻从破口汹涌而入!
紧接着是帆缆!数枚“链弹”——两个用数尺长铁链连接起来的半圆形铁球,在飞行中高速旋转,如同死神的飞镰,横扫过盖伦船的主桅和前桅区域!坚韧的帆索被轻易割断,厚实的船帆被撕开巨大的裂口,甚至一根副桅的顶部被直接击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带着半面帆轰然歪斜、倒塌!甲板上一片狼藉,被断裂的帆索抽打、被倒塌的桅杆碎片砸中的水手惨叫声不绝于耳!
仅仅一轮齐射!这艘吨位超过一千两百吨、拥有超过五十门火炮的西班牙主力盖伦船,便遭到了重创!船体进水,速度骤降,航向失控,甲板上一片混乱,火力几乎瞬间瘫痪了一半!
“命中目标!敌舰重创!” “靖波”号指挥台上,观测官兴奋地大喊。
郑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通过千里镜,他能看到那艘盖伦船上燃起的火光和升腾的浓烟,也能看到其后方其他西班牙战舰上必然出现的惊恐慌乱。
“左满舵!蒸汽全力!抢占敌先导舰船头位置!‘镇远’号跟随!右舷火炮继续装填,预备二次射击!目标,敌第二艘战舰!” 命令再次下达。
“靖波”号庞大的身躯,在蒸汽明轮的全力驱动下,划出一个比帆船敏捷得多的弧形,开始向那艘受创西班牙盖伦船的船头方向切去。一旦抢占“t”头,就可以用侧舷火炮继续轰击其脆弱的船首,同时其受创的右舷将难以有效还击。
然而,西班牙人毕竟也是纵横四海多年的海上强权,最初的震惊过后,反击迅速到来。
“轰!轰轰轰——!!”
剩余六艘西班牙盖伦船,尤其是紧随先导舰的第二、第三艘,在明军首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尽时,其侧舷也喷吐出了炽烈的火焰!虽然因为阵位和角度问题,并非全部火炮都能瞄准,但仍有超过三十枚各种口径的炮弹,向着“靖波”和“镇远”号呼啸而来!
炮弹落在海面,激起一道道高大的白色水柱,有些近失弹甚至就落在“靖波”号船舷旁十余步处,溅起的海水泼洒在甲板上。一枚目测十八斤左右的实心弹,狠狠地砸在了“靖波”号左舷前部的锻铁装甲带上,发出“铛!!!”一声震耳欲聋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整艘巨舰都似乎晃动了一下。装甲带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但……没有被击穿!破碎的弹片和灼热的铁屑在装甲上四处飞溅,却未能伤害到后面的木质船体。
“左舷前装甲中弹!装甲受损,未穿透!” 损管军官的吼声从传声筒中传来,带着一丝庆幸。
郑森看了一眼那处冒着青烟的凹陷,心中对侯爷所建铁甲舰,再次感到叹服。若是传统木壳船,这一击恐怕已经是一个可怕的破口。
“不要理会!继续机动!炮手加快装填!” 他厉声喝道。
“铛!铛!铛!轰——!!”
炮弹撞击锻铁装甲的沉闷巨响与木壳碎裂的爆炸声,在“靖波”号庞大的身躯上交替奏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硝烟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木头焦糊味、以及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甲板上,军官的嘶吼、水兵奔跑的脚步声、伤者的惨嚎、灭火的水泵吱嘎声,混杂着不绝于耳的炮声,编织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郑森稳稳立在指挥台上,任凭船身在炮弹近失的冲击波中微微摇晃,他手中的千里镜片刻未离眼前,紧紧锁定着战场局势。月光、炮口焰、燃烧的火光,为他提供了虽不明亮但足够观察的光线。
首轮齐射重创西班牙先导舰的效果是显着的。那艘名为“圣胡安·巴蒂斯塔”号的干吨盖伦船,此刻航速大减,船体明显倾斜,右舷破口处火光闪烁,浓烟滚滚,甲板上一片混乱,幸存的炮窗中反击的火力变得稀稀拉拉,显然已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其后的西班牙舰队阵型,也因此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目标,敌第二艘战舰,右舷齐射,放!”
随着郑森冰冷的命令,“靖波”号右舷完成了紧急再装填的数十门火炮,再次喷吐出死亡的火焰!这一次,目标是紧跟在“圣胡安”号后方,那艘试图转向掩护同伴、吨位似乎更大的西班牙旗舰,从其更加华丽的艉楼雕刻和悬挂的将官旗判断,“圣地亚哥荣耀”号。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的弹雨,大部分笼罩了“圣地亚哥荣耀”号的前半段船体和帆缆。至少两枚沉重的实心弹狠狠凿进了其前部船壳,大团的木屑和杂物从破口喷出。一枚链弹幸运地缠住了其主桅中段的帆桁,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木头断裂声中,那面巨大的主帆连同部分帆索轰然塌落一半,严重影响了其机动和平衡。甲板上传来隐约的、被炮声压过的惊叫。
然而,西班牙人的反击也愈发凶猛。或许是意识到明军炮火的精准与威力远超预计,剩余五艘尚有完整战力的盖伦船,在指挥官的调度下,放弃了整齐的横阵,开始更加灵活地机动,试图分散明军火力,并用持续的侧舷炮击进行压制。
第1223章 敌火攻船
“左舷中弹!三号炮位被毁!伤亡七人!”
“右舷后部起火!快扑灭!”
“‘伏波五号’报告中弹!请求支援!”
坏消息开始零星传来。一艘西班牙盖伦船的齐射,成功命中了“靖波”号左舷中段一处炮位,炸毁了火炮,造成了人员伤亡。另一艘则用灼热的链弹引燃了“靖波”号后甲板堆放的部分缆绳和帆布。更麻烦的是,右翼的“伏波五号”巡洋舰,在掩护“定海”号时,被至少三枚炮弹连续击中水线附近,船体进水,航速骤降,被迫拖着浓烟向湾内浅水区撤退。
“命令‘伏波三号’、‘四号’顶上去,填补‘伏波五号’空缺!左舷损管队全力灭火!右舷炮位,加紧装填,自由射击,压制敌舰!” 郑森的命令依旧清晰果断,没有丝毫慌乱。海战本就是消耗与意志的比拼,伤亡和损失不可避免。关键是谁先崩溃。
他注意到,那几艘西班牙快船在被明军快舰驱离后,并未远离,而是如同讨厌的鬣狗,在外围逡巡,偶尔冲上来发射几枚火箭或骚扰性的炮击,牵制着明军部分精力。
而西班牙主力舰队,在承受了最初打击后,似乎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试图强行冲击明军战列线中央或右翼,而是开始整体向东南方向偏转航向,似乎想利用其数量尚存的优势,绕到明军战列线的侧后方,或者……与那艘受创的“圣胡安”号拉开距离,避免被其拖累。
“想拉开距离,重整队形?” 郑森瞬间洞悉了对方的意图。西班牙人见识了“靖波”、“镇远”的近距离重炮威力,不敢再硬拼,试图发挥其盖伦船在中等距离上的炮火持续性和数量优势,进行一场更传统的炮战对轰。
“岂能让你如愿!” 郑森冷哼一声。蒸汽动力赋予的机动优势,此刻正是扩大战果的关键。
“传令!‘靖波’、‘镇远’,蒸汽全开,右满舵!追击敌旗舰‘圣地亚哥荣耀’号!咬住它,别让它拉开距离!‘定海’号,会同‘伏波’诸舰,盯住其余敌舰,保持火力接触,阻止其迂回包抄!”
命令下达,“靖波”号和“镇远”号巨大的船体,在蒸汽明轮疯狂转动激起的大片白色浪花中,再次展现出超越风帆战舰的敏捷。它们没有跟随西班牙舰队整体转向,而是如同两条发现猎物破绽的巨鲨,猛地向右(东南)急转,船首劈开波浪,以比对手更快的速度,直插向正在试图转向的“圣地亚哥荣耀”号与另一艘盖伦船之间略显空档的海域!
这个大胆而凶狠的穿插,顿时让西班牙舰队一阵手忙脚乱。“圣地亚哥荣耀”号若继续原计划转向,其脆弱的船尾将暴露在“靖波”号右舷炮口之下!它不得不紧急调整,试图用左舷应对。但其左舷火炮刚刚进行过一轮齐射,正在紧张装填,阵位也因紧急转向而未能完全摆正。
“右舷,距离一里,目标敌旗舰左舷中部——齐射!”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可以说是脸贴着脸的炮击!“靖波”号右舷数十门完成装填的火炮,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这一次,炮弹的飞行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砰砰砰!咔嚓!轰——!!”
至少超过十枚实心弹,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了“圣地亚哥荣耀”号左舷吃水线以上的位置!厚实的船板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沉重的打击下,如同被巨人用铁锤擂击的木板,大面积破裂、坍塌!数个炮窗连同里面的火炮被一起砸碎、掀飞!灼热的链弹则将其主桅和前桅剩余的帆索几乎清扫一空,一面副帆被点燃,火焰在夜风中迅速窜起!
“圣地亚哥荣耀”号巨大的船身猛地向右侧剧烈倾斜,甲板上传来山崩地裂般的碎裂声和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嚎。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它的左舷中后部。这艘西班牙舰队的骄傲、指挥官所在的旗舰,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几乎在同一时刻,“镇远”号也对准了“圣地亚哥荣耀”号侧后方另一艘试图救援的盖伦船,进行了一轮凶狠的齐射,同样取得了可观的战果。
“干得好!” 观测官兴奋地大喊。
然而,就在“靖波”号全力攻击“圣地亚哥荣耀”号,自身右舷完全暴露的瞬间,一直游弋在外围、阴魂不散的西班牙快船中,最大最快的那一艘,突然如同鬼魅般从“靖波”号右舷后方的月光阴影中高速冲出!它显然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船头上,数名水手正奋力将几个点燃的、冒着浓烟和火苗的诡异木桶,希腊火推入一种简陋的发射槽!
“右舷后方!敌火攻船!” 了望哨的尖叫撕心裂肺。
郑森猛地转头,瞳孔骤缩。他甚至能看到那艘快船上水手狰狞的面孔和燃烧木桶上跳跃的火焰!距离太近,速度太快,“靖波”号庞大的身躯正在转向,难以完全规避!
“右舷旋炮!霰弹!拦住它!!” 郑森厉吼。
“靖波”号右舷后部甲板上的几门轻型旋炮和火枪手仓促开火,霰弹和铅子如同暴雨般泼洒向那艘亡命冲来的快船。快船甲板上顿时血花四溅,数名水手惨叫着倒下,但它冲势未减,船头那几个熊熊燃烧的木桶,在惯性和简陋的抛射装置作用下,划着弧线,朝着“靖波”号右舷后部水线附近飞砸过来!
“规避!右满舵!!” 郑森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靖波”号庞大的身躯在蒸汽动力驱动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奋力向右急转。灼热的燃烧木桶带着呼啸,擦着“靖波”号右舷尾部的舵叶和明轮外罩飞过,最近的一个甚至砸在了明轮外罩的钢铁支架上,碎裂开来,燃烧的粘稠液体四溅,引燃了部分木制构件和帆索!
“右舷尾部明轮舱附近起火!敌燃烧弹!” 损管的吼声带着惊恐。蒸汽明轮是动力核心,一旦被严重损坏或引燃锅炉,后果不堪设想!
第1224章 撞击
“灭火队!快!保护明轮和锅炉!!” 郑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再看那艘完成自杀式袭击后、正在被“靖波”号侧舷副炮和火枪手打成筛子的西班牙快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右舷尾部的火情上。
水手们奋不顾身地提着水桶、沙土冲向起火点,用浸湿的毛毯扑打火焰。所幸,明轮外罩大部分是钢铁,燃烧剂未能立刻附着蔓延,在众人拼死扑救下,火势很快被控制,但右舷尾部的部分舵索和一套辅助帆具被烧毁,浓烟滚滚。
就在“靖波”号忙于应付火攻船的瞬间,西班牙舰队剩余尚能作战的四艘盖伦船,似乎看到了机会,在统一旗号指挥下,突然集体转向,不再试图与“靖波”、“镇远”纠缠,而是朝着海湾入口方向,那片因为“伏波五号”受伤撤退而略显薄弱的明军战列线右翼末端,发起了孤注一掷的冲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计代价,冲进海湾!只要冲进去,就能利用海湾内的复杂地形和众多运输船作为掩护,甚至可能威胁岸上营寨,逼迫明军舰队回防,从而瓦解其严密的防御阵线!
“敌舰转向!冲向海湾入口!” 观测官的惊呼再次响起。
郑森猛地扭头,只见四艘伤痕累累但战意未消的西班牙盖伦船,正鼓起剩余所有的风帆,如同四头受伤的狂牛,不顾“定海”号和几艘“伏波”级巡洋舰的拦截炮火,疯狂地朝着海湾入口那片月光照耀下的狭窄水道冲来!
“定海”号奋力拦截,侧舷炮火全开,击中为首一艘盖伦船的船首,造成其剧烈震动,航向偏斜,但未能阻止其冲势。另一艘“伏波”级巡洋舰试图横挡,却被一枚致命的炮弹击中火药库附近,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整艘船在耀眼的火光中瞬间断成两截,迅速沉没!
缺口被打开了!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敌舰冲进海湾!” 郑森目眦欲裂。海湾内是毫无防御能力的运输船队和至关重要的岸上营寨!一旦被这些西班牙战舰闯入,后果不堪设想!岸上的陈永泽所部,缺乏重炮,难以抵挡战舰的抵近炮击!
“靖波”、“镇远”两舰此刻都在海湾入口东侧略靠外的位置,要回身拦截,需要时间!而西班牙人距离入口已不足一里!
“命令‘镇远’号,不惜一切代价,斜插拦截!‘靖波’号,左满舵,全速,撞向敌先导舰!” 郑森下达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指令——撞击!
“撞……撞击?!” 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执行命令!快!” 郑森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
“是!撞击敌舰!”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那是进行接舷和撞击战的信号!“靖波”号巨大的身躯,在蒸汽明轮前所未有的疯狂转动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舰首犁开滔天白浪,以决绝的姿态,向左猛转,然后对着那艘刚刚被“定海”号击中船首、航向不稳、正试图修正方向冲入海湾的西班牙先导盖伦船,笔直地、全速撞了过去!
月光下,钢铁巨兽“靖波”号,与伤痕累累的木质城堡“圣菲利佩”号,在无数人惊骇的目光中,距离迅速拉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西班牙盖伦船上传来绝望的呼喊和零乱的枪炮声,但已无法改变结局。
“轰隆——!!!!”
一声远比任何炮击都更加沉闷、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震撼了整片海域!
“靖波”号坚固的钢铁撞角,以近十节的相对速度,狠狠凿入了“圣菲利佩”号左舷前部水线附近!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木质船体如同被巨人用攻城锤正面击中,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破碎声!无数断裂的木板、肋骨、破碎的船壳碎片,混合着人体残肢和舱内杂物,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四面八方炸开!海水以恐怖的速度从那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口疯狂涌入!
“圣菲利佩”号的船身以撞点为中心,发生了可怕的扭曲和折叠,几乎被拦腰撞断!它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迅速向右倾斜,甲板上的一切都在滑落,幸存的水手如同下饺子般跌入冰冷的海水。
而“靖波”号,这头钢铁巨兽,也在撞击的瞬间剧烈震颤,船首的撞角深深嵌入敌舰体内,两艘船暂时“粘”在了一起。巨大的反冲力让“靖波”号船体多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前甲板部分结构变形,但整体结构在坚固的龙骨和铁甲保护下,依然完整!
“接舷队!上!” 郑森第一个拔出宝剑,纵身跃上指挥台边缘,指着与“靖波”号死死“咬”在一起的“圣菲利佩”号残骸,发出了进攻的怒吼。
早已等待在甲板上的数百名精锐陆战队员和水手,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挥舞着火铳、刀斧、长矛,如同潮水般从“靖波”号船舷放下的跳板、甚至直接从撞击破口处,涌上了正在快速下沉的“圣菲利佩”号!他们要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接舷战,彻底解决这艘敌舰,并阻止其沉没时可能对“靖波”号造成的二次伤害(如倾覆碰撞)。
几乎在“靖波”号发动自杀式撞击的同时,“镇远”号也执行了郑森“斜插拦截”的命令。它没有选择撞击,而是以极高的航速,从侧后方猛地切入了另一艘试图跟随“圣菲利佩”号冲入海湾的西班牙盖伦船的航线前方,用其庞大的身躯和侧舷火炮,死死封住了海湾入口的最后通道!
两艘巨舰在狭窄的水道口发生了猛烈的刮擦和近距离炮击,木屑横飞,火光迸射,彻底堵死了西班牙舰队冲入海湾的希望。
海湾入口处,形成了短暂的、惨烈到极点的混战局面。“靖波”号与“圣菲利佩”号死斗,“镇远”号与另一艘盖伦船贴身肉搏,其余明军战舰与西班牙剩余战舰在外围继续激烈炮战。燃烧的船只照亮了夜空,沉没舰只的漩涡拉扯着落水者,海面上漂满了破碎的木板、杂物和尸体,海水被鲜血和油污染成了诡异的颜色。
第1225章 大胜
岸上,陈永泽和他率领的滩头防御部队,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切。他们紧握着火铳,却无法提供任何直接帮助,只能焦急地等待着海战的结果,并严防可能有西夷小股部队趁乱登陆。
时间,在血与火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将黑夜与血色的帷幕缓缓拉开时,“永安湾”外海面上的惨烈景象,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经过大半夜的激战,喧嚣的炮声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零星的火铳射击和伤者濒死的呻吟。燃烧的船只大多已沉没或火势渐熄,只剩下袅袅余烟,混合着晨雾,在海面上形成低沉的烟霭。海水不再清澈,漂浮着各种各样的残骸和令人不忍目睹的杂物。
西班牙舰队……已经不复存在。
七艘大型盖伦战舰,两艘遭受重创后,在黎明前拖着浓烟和烈火,缓缓沉入了深海,只留下大片油污和挣扎的落水者。“圣胡安·巴蒂斯塔”号在炮击和进水双重打击下,于午夜时分倾覆。两艘在试图强行冲入海湾时,被“靖波”号撞击和“镇远”号拦截,一艘被撞沉,一艘在与“镇远”号的贴身肉搏中被火炮和接舷队彻底摧毁。
最后两艘见大势已去,在黎明前升起白旗投降,但其中一艘因伤势过重,在受降过程中突然断裂沉没。只有一艘伤势相对较轻、见机最早升起白旗的盖伦船,以及三艘小型快船,得以幸存,此刻正被明军的“伏波”级巡洋舰和快船团团围住,看押着。
那艘发动火攻偷袭的西班牙快船,早已被“靖波”号的侧舷火力打成了碎片。
明军方面,同样损失惨重。“靖波”号船首严重受损,撞角变形,多处船壳板开裂,右舷尾部过火,蒸汽明轮外罩受损,航速和机动性大减,需要大修。“镇远”号侧舷多处中弹,船体有多处破口,主桅受损,但核心结构无碍。“定海”号也受了不轻的伤。一艘“伏波”级巡洋舰战沉,一艘重伤搁浅在岸边,基本报废。另有数艘舰船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人员伤亡更是触目惊心。初步统计,阵亡和失踪的水手、陆战队员超过五百人,伤者近千,其中许多是重伤。随船的郎中们忙得脚不沾地,但药品和医疗条件有限,很多重伤员恐怕难以挺过。
郑森站在“靖波”号伤痕累累的艉楼甲板上,身上崭新的山文甲沾满了烟灰、血污和海水,脸颊上有一道被飞溅的木刺划出的血痕。
他看上去异常疲惫,一夜激战,指挥若定,最终取得了近乎全歼敌舰队的辉煌胜利,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大捷。然而,看着海湾内外惨烈的景象,看着己方同样沉重的损失,看着那些被抬下船的阵亡将士遗体,他实在生不出多少喜悦之情。
“大帅,统计出来了。” 陈永泽走上甲板,他昨夜在岸上心急如焚,天未亮就乘小艇赶了过来,身上也带着战斗的痕迹,“我军共俘获西班牙盖伦船一艘,快船三艘,俘虏西夷水手、士兵约四百余人,其中约百人是伤员。击沉敌大型盖伦船六艘,小型快船至少四艘。敌舰‘圣地亚哥荣耀’号沉没前,其指挥官唐·费尔南多·德·席尔瓦少将拒绝离舰,随船沉没。”
郑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艘唯一被完整俘获的西班牙盖伦船。它正被两艘“伏波”舰一左一右“护送”着,缓缓驶向海湾内指定的锚地,船上的日月旗已经取代了血十字旗。“审讯俘虏,务必弄清他们的来历,基地位置,兵力部署,以及……他们是如何发现我们的。还有,检查所有俘虏和战利品,看看有没有地图、航海日志、信件等有价值的东西。”
“末将明白。” 陈永泽应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大帅,我军损失……也很重。阵亡将士的遗体,许多已无法找回。伤兵太多,营中医官和药材严重不足。‘靖波’、‘镇远’等舰受损,需要大量木料、工匠和时间修复。还有……昨夜炮战如此激烈,火光冲天,巨响传遍四野,恐怕……这附近的土人部落,都已惊动。”
最后一点,让郑森的心再次一沉。是的,如此大规模的海战,不可能瞒过陆地上的耳目。
那些本就态度微妙的土人部落,在见识了这般“天神震怒”般的恐怖景象后,会作何反应?是更加恐惧臣服,还是被刺激得铤而走险,或者……被某些有野心的部落首领利用,趁机联合?
“加强岸上营寨和海湾警戒,巡逻范围扩大。所有俘虏,严加看管,分散关押,防止串联暴动。阵亡将士……尽量收敛,登记姓名籍贯,集中安葬,立碑纪念。伤兵……尽全力救治,药物优先保障。舰船维修,立即开始,抽调所有能用得上的工匠,就地取材,先修复最关键的损伤。” 郑森一条条吩咐着,声音有些沙哑,“另外,派几队精明强干、懂得些手势的通译,携带礼物,去接触附近那些有过交易的土人部落,试探口风,看看他们昨夜是否观察到什么,态度有何变化。记住,姿态要放低,但底线要明确——我们不好战,但也不畏战。”
“是!” 陈永泽记下,又道,“大帅,还有一事。昨夜激战,不少将士疲惫不堪,士气……也有些波动。是否……”
郑森明白他的意思。惨胜之后,巨大的伤亡和损失,加上身处绝域的孤寂与对未来的茫然,很容易引发士气低落甚至新的骚动。
“召集所有把总以上军官,还有各船船长,一个时辰后,在‘靖波’号甲板集合。我要训话。” 郑森沉声道,“另外,从今日起,所有将士伙食,按战备标准供应,肉食加倍。阵亡将士抚恤,伤兵赏格,尽快拟定章程公布。告诉所有人,我们赢了!我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打败了远道而来、意图不轨的西夷强敌!侯爷交给我们的‘站稳脚跟’的第一步,我们做到了!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身后的故土,为了未来的子孙,能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开辟新的家园!”
第1226章 牢牢扎下
陈永泽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末将领命!这就去办!”
陈永泽离去后,郑森独自走到船舷边,望着海湾内正在忙碌的船只,望着岸上袅袅升起的晨炊,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显得郁郁葱葱、却又暗藏无数未知的广袤大陆。
海战赢了,惨胜。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修复战舰,救治伤员,稳定军心,应对土人可能的变化,探索内陆获取资源,建立长期的补给线……还有,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消息,想办法传回万里之外的大明,传给侯爷。
他想起侯爷的嘱托:“站稳脚跟,绘制图籍,结交土人,防范西夷。” 防范西夷的第一关,他们算是闯过了,虽然代价巨大。但剩下的,每一项都同样艰难。
“侯爷……” 郑森望向西方,那是故国的方向,尽管隔着浩瀚无垠的大洋,“森幸不辱命,首战告捷。然前路漫漫,荆棘遍布。此间消息,不知何日方能送达您手。这新陆之基,森必竭尽全力,为您,也为大明,牢牢扎下!”
朝阳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将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永安湾”内外。然而,这灿烂的晨光非但未能驱散阴霾,反而将昨夜激战留下的满目疮痍,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海面上,大片大片油污、碎木、破烂的帆布、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杂物,随着潮汐缓缓起伏、扩散。几处尚未完全沉没的西班牙战舰残骸,如同巨大的、扭曲的黑色骨骸,斜插在碧蓝的海水中,露出水面的部分焦黑破烂,冒着最后的青烟。更多的碎片和杂物,则被冲上了南面与东面的礁石滩涂,堆积在一起,散发出混合着焦糊、血腥与海腥的怪异气味。一些海鸟已经开始在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准备享用这突如其来的“盛宴”。
明军舰队自身也是伤痕累累。“靖波”号巨大的船首,那特制的钢铁撞角已然扭曲变形,深深嵌入的“圣菲利佩”号船体残骸尚未完全脱离,需要大量人手和工具进行切割清理。
船体水线附近有多处深浅不一的凹痕和裂口,那是实心弹亲吻留下的印记。右舷尾部过火区域的木头焦黑一片,部分结构需要更换。蒸汽明轮的外罩被烧得变形,需要拆卸检修。甲板上,血迹虽然已经过粗略冲洗,但在木板缝隙和角落里,仍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焦味、血腥和消毒药水混合的气息。
“镇远”和“定海”号情况稍好,但也各有损伤,工匠和水手们已经在军官的吆喝下,开始搭设脚手架,搬运木料、铁钉、沥青,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那艘重伤搁浅的“伏波”级巡洋舰,船体倾斜在浅滩上,半边浸在水中,恐怕已无修复价值,只能拆解回收可用材料。运输船队中,也有几艘被流弹或飞溅的燃烧物波及,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岸上营寨内,气氛肃穆而哀伤。临时划出的“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不绝于耳。随军的郎中和小吏们穿梭其间,满头大汗,但面对如此众多的伤员和有限的药品、简陋的条件,显得力不从心。截肢、清创、缝合……每一项操作都在没有足够麻药的情况下进行,惨叫声令人心碎。不断有重伤员在痛苦中死去,被用草席裹着,抬到营寨外专门划出的区域。
阵亡者的遗体,凡能找回的,被整齐地排列在营寨西侧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盖着白布。许多遗体残缺不全,或已被海水泡得肿胀变形,难以辨认。书记官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兵,强忍着悲痛和不适,逐一进行记录、辨认,尽可能留下姓名籍贯。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药燃烧的气味,用以驱散可能产生的疫病。
郑森在一夜未眠的短暂休息后,重新出现在“靖波”号的甲板上。他换下了破损染血的甲胄,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但眉宇间的沉重与疲惫,却比任何甲胄都更加明显。他首先去看了伤兵营,慰问了能说话的伤员,严厉督促医官尽力救治,又去阵亡将士停放处肃立良久,对着一排排无声的躯体,深深三鞠躬。
随后,他召集了所有把总以上军官及各舰船长,就在“靖波”号主甲板上,面对晨光与海湾,进行了战后的第一次正式训话。
甲板上站满了人,许多人身上带着绷带,脸上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中混杂着胜利后的些微亢奋、失去同袍的悲痛、以及对未来的深深迷茫。
郑森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
仅仅三个字,让原本有些嘈杂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
“昨夜,我们在这里,这片离家万里的陌生海域,与西夷西班牙人的舰队,血战了一场。” 郑森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赢了。击沉敌主力战舰六艘,俘获一艘,几乎全歼其舰队。我们,大明的将士,用血与火,证明了谁才是这片海洋的主人!”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骚动,有人挺起了胸膛。
“但是,” 郑森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痛起来,“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五百三十七位弟兄,永远留在了这片异乡的海底或土地!千余弟兄受伤,其中许多人可能终身残疾!‘靖波’、‘镇远’、‘定海’,我们的海上家园,遍体鳞伤!一艘‘伏波’舰沉没,多位同袍的忠魂,随舰共沉!”
甲板上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海风吹动残破旗帜的猎猎声。许多人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想家,想故土,想亲人。看着身边的兄弟倒下,看着舰船受损,看着这完全陌生的、仿佛无边无际的蛮荒之地,会害怕,会迷茫,会问自己,我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鬼地方,付出这么大代价,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1227章 子孙后代的活路
郑森的声音提高了:“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为什么!”
“为了侯爷的嘱托!为了大明的未来!也为了你们自己,和你们将来子孙后代的活路!”
他指向西方,那是他们来的方向:“中土虽大,然人口日繁,土地兼并,灾荒频仍。关外辽东苦寒,西南烟瘴,西北贫瘠。朝廷,侯爷,殚精竭虑,开海贸,兴新学,强军伍,是为了给天下人,包括你我这样的军汉,找一条更宽、更好的出路!这新大陆,沃野万里,物产之丰,远超想象!侯爷派我们远渡重洋,不是让我们来送死,是让我们来,为大明,也为咱们自己,开辟一片新的天地!一片可以安家落户、繁衍生息、凭力气和本事就能吃饱穿暖、甚至博取功名富贵的天地!”
“昨夜,西夷来了。他们为什么来?因为他们也看中了这片土地!想从我们手里抢走!如果我们输了,昨夜沉在这海底喂鱼的,就是我们!这海湾,这营寨,都会被西夷占领!将来,他们的船,他们的炮,就会威胁到大明的海疆,威胁到我们的家乡父老!我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活命,更是为了守住这片属于大明的未来之土,为了身后的故国,能多一份屏障,多一份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仗,打赢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舰船要修,伤员要治,营寨要固,这片土地,我们要真正地站稳,扎下根!可能会很苦,很累,会有更多的危险,甚至……还会有牺牲。但是,”
郑森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扫视全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背后是万里重洋,回头已不可能!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把这片土地,变成我们新的家园!用我们的双手,把侯爷规划的蓝图,在这蛮荒之地上,一点一点变成现实!让那些死去的弟兄,瞑目!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来提起我们今日的苦战与开拓,能挺起胸膛,说一声——‘我们的父祖,是英雄!’”
“告诉我!” 郑森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初升的旭日,厉声喝问:“你们,是愿意做灰溜溜逃回去的懦夫,被后人唾骂?还是愿意做留名青史、为子孙开万世太平的——英雄?!”
短暂的沉寂。
“英雄!!”
“英雄!!!”
“誓死追随大帅!为大明明开疆!为子孙拓土!”
“血战到底!扎根新陆!”
震天的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爆发!从“靖波”号甲板,迅速蔓延到周围舰船,传到岸上营寨!无数只手举起兵器,无数张疲惫而沾染血污的脸上,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和昂扬的斗志!昨夜的恐惧、悲伤、迷茫,仿佛被这吼声和郑森的话语,暂时驱散了许多。
郑森看着群情激昂的部下,心中稍定。士气可鼓不可泄,尤其是在这种艰难时刻。他缓缓收剑入鞘,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好!都是好汉子!本帅,与诸位同生共死!”
“现在,听我号令!” 郑森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条理,“陈副将!”
“末将在!”
“着你全权负责营寨防务、伤兵救治、阵亡将士后事,以及……与附近土人部落的接触事宜。务必小心谨慎,摸清其态度。”
“得令!”
“刘工正!”
“卑职在!”
“集中所有工匠、木匠、铁匠,全力抢修‘靖波’、‘镇远’、‘定海’等主力战舰!缺材料,就地伐木、采石!缺工具,想法改造!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至少要恢复主力战舰基本航行和作战能力!”
“卑职……领命!定当竭尽全力!”
“王司粮!”
“卑职在!”
“重新清点所有存粮、物资,制定严格配给制度。组织更多人手,扩大渔猎、采集范围,尝试辨识种植本地可食作物。派得力人手,协助陈副将,尝试与土人交易粮食、草药。”
“是!”
“张书办!”
“卑职在!”
“详细记录昨夜战况、双方损失、俘虏口供,绘制海湾及周边简图。将我等抵达新大陆、遭遇西夷、血战得胜之经过,以及目前处境、所需支援,撰写成详细奏报文书。准备封存,待时机成熟,设法送回大明!”
“卑职明白!”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将战后的混乱迅速导向有序的恢复与建设。军官们各自领命而去,开始忙碌。郑森又专门召见了负责审讯俘虏的军官,再次强调要挖出西班牙人在新大陆的据点信息。
处理完这些紧急军务,郑森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他扶住船舷,稳住身形。亲兵连忙递上水囊和一块干硬的饼子。郑森接过,就着冷水,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却再次投向了海湾之外,那片广袤而沉默的大陆。
“永安湾”的明军远征军,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郑森的强力推动下,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恢复与扎根工作。
修复战舰是重中之重。数以千计的将士被动员起来,在工匠的指导下,进入附近的森林,砍伐合适的巨木。简易的滑道和绞盘被架设起来,将沉重的原木拖曳到海边。铁匠炉重新燃起,利用随船携带的铁料和从西班牙沉船中打捞上来的金属,锻造修复所需的铁钉、螺栓、铰链。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拉锯声,日夜回响在海湾。
岸上营寨再次扩建,栅墙加固加高,并开始用泥土和石块垒砌部分墙体。了望塔增设。陈永泽派人试探性接触了最近的几个土人小部落,送去了比以往更丰厚的礼物,并委婉地“展示”了海战后俘获的西班牙旗帜和武器,暗示了这支“天兵”的强大。
土人的反应复杂,恐惧明显加深,大部分部落接受了礼物,态度恭顺,但同时也更加避而远之,交易变得异常谨慎。也有探子回报,更内陆的一些较大部落,似乎有频繁人员往来的迹象,这引起了郑森和陈永泽的警惕。
第1228章 郑森的信使
被俘的西班牙水手和士兵,在分开审讯和高压下,逐渐吐露了一些情报。他们来自一个名叫“新西班牙”的总督区,其首府在更南方的“墨西哥城”。这支舰队是从墨西哥西海岸的阿卡普尔科港出发,进行例行巡逻和前往菲律宾的马尼拉进行贸易的“马尼拉大帆船”护航舰队的一部分。
他们在此遇到明军纯属意外,最初以为是遇到了罕见的中国或日本商船队,想过来探查并“宣示主权”,没想到撞上了铁板。至于更详细的殖民地分布、兵力、航道图等信息,普通水手所知有限,几名军官则守口如瓶或语焉不详。
郑森结合这些口供,以及从西班牙旗舰残骸中打捞出的部分残缺海图和日志,对周边形势有了初步判断:他们登陆的这片“新明洲东北海岸”,目前似乎并无欧洲人建立的稳固据点。
最近的西班牙势力核心在数千里之外的南方。此次遭遇的舰队,是其海上力量的一部分,但绝非全部。西班牙人在此经营已久,殖民地广阔,这次损失虽然惨重,但必定会引来报复,或至少引起其高度警觉。
“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去,同时,要加快我们自己的根基建设。” 郑森在军事会议上沉声道,“西夷此次受挫,但其根基犹在。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七艘船了。我们必须在他们做出更大反应之前,在这里站稳,并尝试向侯爷求得更多支援。”
然而,如何将消息送回万里之外的大明?来时一路顺风尚且用了一年多,如今舰队受损,缺乏熟悉反向航路的领航员,贸然派船回航,风险极大,很可能葬身大洋。
就在郑森为此焦虑时,一个意外的“收获”,带来了转机。
在清理那艘投降的西班牙盖伦船“圣三位一体”号时,明军士兵在艉楼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批保存相对完好的文件和地图,其中竟然包括一套相当完整的、从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前往菲律宾马尼拉的航线图,以及一份标有季风、洋流、补给点的航海指南!
更重要的是,文件中提及,今年应该有一艘从马尼拉返回阿卡普尔科的“马尼拉大帆船”,载满东方的丝绸、瓷器、香料,预计在数月后抵达墨西哥西海岸。
这条信息,让郑森心中一动。马尼拉在吕宋,那里……似乎有李奴儿的势力在活动?如果能让信使先到马尼拉,再设法通过李奴儿或走私商人,将消息辗转传回大明,或许比直接横渡太平洋返回大明本土,成功率更高,速度也可能更快。
“必须派人去马尼拉!” 郑森下定了决心。人选需要绝对忠诚、机敏、通晓一些番语,最好还懂些航海。他立刻在军中秘密遴选,最终挑中了两名早年曾随商船到过南洋、略通葡语、心思缜密的低级军官,以及两名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老水手。
他将亲笔书写的奏报,详细记述了航行、登陆、海战、现状、所需,并附上了粗略绘制的新大陆东北海岸图、被俘西班牙人的口供摘要、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航线图副本,用防水油布和蜡反复密封,装入一个特制的铜管中。又准备了一封以“海上遇险商人”口吻、用葡萄牙文书写的求助信,内容是船只失事,幸存者漂流至“某陌生海岸”,希望到达马尼拉后能联系上“来自中国的朋友”李老爷,助其返回中国,必有重谢。这封信作为明面上的掩护。
“你们的任务,是乘坐那艘俘获的西班牙快船,伪装成遭遇海难、船只受损的商船或探险船幸存者,沿着这份航线图,前往马尼拉。抵达后,设法将这铜管,通过任何可能的方式,送到李奴儿手中,或者,如果找不到李奴儿,就设法联系上任何来自大明的商船、甚至……澳门的葡萄牙人,务必将消息传回国内,直达平虏侯刘庆案前!” 郑森对四名精心挑选的信使,面色无比凝重地交代,“此行万里波涛,凶险莫测,不仅要面对风浪,更要小心沿途可能遇到的西班牙船只盘查。这铜管内的东西,关乎我等两万将士的生死,关乎侯爷的大计!纵粉身碎骨,亦需送达!”
四名信使跪地发誓,必以死完成任务。
几天后,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那艘经过伪装、去掉大部分武装、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的西班牙式小型快船,载着四名明军信使、少量补给和那封至关重要的铜管,悄然驶离了“永安湾”,向着西南方向,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目送快船消失,郑森心中默默祈祷。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将消息传回大明的方法了。接下来,他们能做的,就是一边全力恢复建设,一边等待。等待信使的消息,等待可能来自大明的回音,也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西班牙人或这片大陆本身的下一次考验。
承运十二年,夏末,北京。
当郑森的信使还在太平洋上搏击风浪、向着遥远的马尼拉艰难进发时,北京城内的刘庆,正面临着东南平叛的最后关头,以及心中对郑森远航那份日益加深的、难以言说的牵挂。
南京城在李乔年等人绝望的挣扎和丁三稳扎稳打的围困下,已然岌岌可危。城内粮草日匮,人心惶惶,不断有小股官兵偷偷出降。李乔年、张慎言、韩赞周等核心逆首,被各自党羽和越来越失控的“义军”裹挟,困守孤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吴三凤在福建依旧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但丁三的大军和丁四的水师,已对他形成了无形而巨大的压力。四川“皇家理工学院”的规划,正在杨畏知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地推进,庞大的预算和人才需求清单,已经摆在了刘庆的案头,引发朝中新一轮的暗流涌动。
夜阑人静时,他常独自面对那幅巨大的坤舆图,手指在“新明洲”那片广袤的轮廓上缓缓移动。
第1229章 银丝
郑森出发已近两年,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如果一切顺利,舰队应该已经抵达,甚至可能初步站稳了脚跟。但海洋的凶险,新大陆的未知,远超常人想象。疾病、风浪、补给、土人、西夷……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他派出的后续补给和支援船队,正在天津和登莱紧张筹备,但受制于船只数量和远航经验,规模有限,且同样面临巨大的风险。他需要确切的消息,需要知道郑森到底在哪里,情况如何,需要什么。否则,后续的投入就像盲人投石,可能徒劳无功,甚至葬送更多力量。
书房的门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孙苗端着一个青瓷盖碗,侧身进来,又回手将门无声地掩上。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卸去了白日里的钗环,在摇曳的烛光下,眉眼更添了几分温婉与柔媚。
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伏案疾书的刘庆身边,将盖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银耳香气便袅袅散开,混合着墨香与烛烟的味道,给这间满是案牍兵戈之气的书房,注入了一丝难得的属于内宅的暖意。
“这一大夜了,总这样熬着可不成,脾胃要空的。我让厨下煨了点银耳羹,用的是贡上的通江银耳,加了莲子、百合,清润安神,你喝一点吧。” 孙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夜半时分特有的柔软腔调。
刘庆搁下手中那支饱蘸朱砂、正待在一份关于南京守军粮草消耗估算的急报上批注的笔,略有些僵硬地转了转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抬眼看向孙苗,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也将她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关切映照得清清楚楚。
“这么晚,你还没睡?” 他接过那碗温热的银耳羹,触手微烫。
孙苗绕到他身侧,很自然地挨着他站定,抬起手,用指尖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向耳后,闻言,眼波流转,三分嗔怪七分心疼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不还没睡吗?我哪里睡得踏实。总得看着你把这碗羹喝了,心里才安稳些。”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他鬓角。借着书案上那盏明亮的玻璃罩灯,她忽然发现,在他依旧乌黑浓密的发间,竟不知何时悄然混入了一根刺眼的银丝。那银丝并不显眼,藏在深处,若非这般近距离、这般光线下,很难察觉。
孙苗的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白发从黑发中分拣出来,指尖微一用力,将它轻轻拔了下来。
“都有白发了。” 她将那根银丝托在掌心,递到刘庆眼前。
刘庆低头看了看那根细小的银丝,在灯下闪着冷冷的光,又抬眼从书案旁一块光亮的铜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的鬓角。
是啊,白发。不知不觉,岁月还是悄然刻下了痕迹。他扯了扯嘴角:“无妨,这只能说我……老了吧。”
孙苗将那根白发仔细收进袖中,她轻叹一声:“你说你这一天天……殚精竭虑,夙夜在公,一力主导着朝廷这架大车往前走,平了多少乱,做了多少事。可……可怎么就得不到人的理解呢?朝中那些人也就罢了,各有心思。就连民间……”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眼神躲闪了一下。
刘庆正用小匙搅动着碗中晶莹软糯的银耳,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他放下银匙,转头看向孙苗:“民间?民间又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对于这位执掌乾坤的平虏侯而言,庙堂之上的攻讦他可以坦然处之,甚至以雷霆手段压制,但“民心”、“舆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水波暗流,最是微妙难测,也最让他内心深处有所忌惮。
他推动的许多新政,短期内难免触动部分人利益,或让习惯了旧秩序的百姓感到不适,民间的议论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最亲近的枕边人口中如此欲言又止地提起,分量便格外不同。
孙苗见他追问,知道瞒不过,也知以他的耳目之灵通,恐怕早已知道,只是不愿在自己面前提及罢了。
她摇了摇头:“还能是什么话……无非是些无知的愚夫愚妇,或是被那些失意文人蛊惑了的闲汉,吃饱了撑的胡唚。把你比作汉末的董卓,说你‘祸乱朝纲’;又或是比作那挟天子令诸侯的曹孟德,道你‘名为辅政,实为窃国’……翻来覆去,总逃不出这些老掉牙的污名,听着便让人气闷。”
她说着,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既是气恼那些造谣生事者,更是心疼自己的丈夫被如此污蔑。
“董卓……曹操……” 刘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在史书上被钉在“权奸”耻辱柱上的名字。
董卓何许人?一介残暴武夫,入洛阳后烧杀抢掠,秽乱宫闱,除了破坏与享乐,何曾想过建设半分?
曹操或许雄才大略,但其“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枭雄心性,毕生所图,终究是曹氏代汉的家族霸业。而他刘庆呢?
他自问所做的一切,从四川的格物院到江南的新政,从辽东的军屯到海外的开拓,哪一项不是着眼于这个国家的长远强盛与生民福祉?
他或许手段酷烈,或许权柄集中,但他的目标,绝非仅仅是为了一家一姓之私利。
然而,这世间的评判,往往只看表象,只看权力集中于谁手,只看谁打破了既定的“规矩”。他这副“权倾朝野”、“幼主在侧”的模样,天然就是史官笔下的“疑似”权奸模板,也是那些利益受损者攻击他的最现成武器。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悠悠众口,堵是堵不住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后人如何评说……那是后世史笔的事了。眼下,我只做我认为该做、必须做的事。”
第1230章 孽子!
他停顿了一下:“陛下年岁渐长,总有亲政的一日。待陛下十六岁行过冠礼,大婚亲政,我便将这肩上的担子卸下,这些是非纷扰,自然也就不用再管了。”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孙苗听在耳中,心头却猛地一紧。她依偎得更近些,抬起眼,仰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有风霜刻下的纹路,有久居上位的威严,也有此刻难得的、因谈及“卸担”而流露出的一丝松弛。
“可是……” 孙苗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还能挺到那时候吗?不是妾身说丧气话,只是这京中形势,一日险过一日。你在前头顶着雷霆风暴,我在后头听着看着,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江南那些人,南京那些官,还有朝中暗地里与你不对付的……他们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呢。我……我真的很担心。”
她顿了顿,将思虑已久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吐露出来:“我在想,要不……把怀民,还有怀远,要不先送去开封老宅吧?那儿毕竟是咱们起家的地方,总比在这京城是非之地安稳些。还有……两位夫人那边,原不是说开了春要接来京中团聚么?眼下这光景,妾身觉得……或许让她们暂缓北上,先在开封待着,更为稳妥些。我……我是真的害怕。”
这番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是担心万一京城有变,风云骤起,孩子们和家眷在眼皮子底下,首当其冲,难以周全。
刘庆手臂微微用力,将孙苗揽入自己怀中,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别怕,万事有我。这天,塌不下来。”
他安抚着她,但提及北上之事,“让芷蘅她们不北上……这……”
孙苗是个极懂得分寸的女子,闻言立刻在他怀中抬起头,眼波盈盈地望着他,温顺地颔首道:“妾身也只是这么一想,说说罢了。终究是相公拿主意的事。妾身只是觉得,眼下京中正是多事之秋,相公肩上的担子已然千钧重,若是两位夫人和公子们都来了,府里人多事杂,相公难免要多分神照应,反而……不是太好。”
她巧妙地转换了角度,补充道:“还有怀民那孩子……如今在京中,名声着实……有些不太好听。前几日我还听底下人嚼舌根,说他在西市为了争一匹好马,与几个勋贵子弟几乎动起手来,还口出狂言,惹得旁人侧目。他这般行事,对相公你的清誉……总归是有些影响的。倒是怀远,年纪虽小一些,却懂事得多,在学堂里功课也勤勉,先生们都夸他聪慧沉静。”
提起刘怀民,刘庆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从鼻子里冷冷地哼出一声:“哼!孽子!”
这个儿子,几乎成了他完美权臣生涯中一个扎眼的不和谐音符。
孙苗见状,忙柔声劝解,轻轻抚了抚他的胸口,为他顺气:“你也别这样说他。他毕竟是你亲生的儿子,血脉相连。这些年,他大多时间不在你身边,先是在……在那边,后又来了京城,你忙于国事,对他疏于管教。老话常说,‘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他如今性子成了这样,说起来,根子上还是怪我们做父母的,尤其是你,这些年对他关怀教导太少,他心里头或许也……也是有些怨气的。”
她这番话,既有为刘怀民开脱之意,又将责任揽回刘庆身上,让人难以真正动怒。
刘庆被她说得一时语塞,胸中的怒气泄了大半,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说得是……他确实让人头疼。我也不是没想过管束,可他如今大了,性子又倔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把他拘在府里,他便坐立不安,唉声叹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放他出去,他又尽惹是生非。不喜读书,偏好舞枪弄棒,这本也无妨,可他不去正经演武场操练,却整日与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处,走马斗鸡,争强斗狠,时不时就闹出些风波来,让我去给他收拾残局,着实……头疼得很。”
他揉了揉额角,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面对千军万马、朝堂政敌,他都能冷静应对,算无遗策,偏偏对着这个儿子,常常感到束手无策,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比处理最棘手的政务还要磨人。
孙苗看着他一脸烦难的样子,忽然“扑哧”一声轻笑起来。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哟,这可真是稀奇了。咱们的平虏侯,战场上令鞑子闻风丧胆,朝堂上让百官噤若寒蝉,如今竟也被自家儿子弄得这般头疼,传出去,怕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被她这么一笑一打趣,刘庆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摇头道:“谁说不是呢?这大概便是世人常说的‘一物降一物’罢。任你有多大本事,回到家,面对这不成器的孩子,也是没辙。”
孙苗笑吟吟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你有没仔细瞧过怀民那孩子的长相?他虽说生得高大魁梧,肤色也略深些,不像怀远那般白皙文气,但若仔细端详那眉眼神情,尤其是凝神或发怒的时候,那眉骨的形状,眼神里那股子执拗劲儿,倒真与你有五六分神似呢。”
刘庆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岂止是“发现”了,这个发现甚至曾让他感到莫名的诡异与宿命感。
刘怀民不仅眉眼神似,连某些不经意的神态、小动作,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混合着骄傲与莽撞的气质,都像极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那是前世的自己,在同样年轻气盛、未经世事打磨时的模样。
这种跨越时空的、近乎复刻般的相似,时常让他面对刘怀民时,心情复杂难言。既有血脉相连的天然亲近,又有一种照镜子般看到自身“劣根性”被放大呈现的尴尬,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对命运捉弄的感慨。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孙苗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目光却有些游离。
第1231章 从军?
沉默了片刻,刘庆忽然开口:“要不……我把他打发到丁三军中去吧?丁三正在东南用兵,军中规矩最严,也最能磨炼人。让他去吃些苦头,见识见识真正的行伍是什么样子,或许能收收他的心性,也总比让他在京中这般胡混、惹人闲话强。给他找条正路走走,省得在家里他也坐不住,我看着也心烦。”
“啊?让他去从军?” 孙苗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愣了一下,“这……这怎么使得?军中刀枪无眼,他又是个莽撞性子,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再者……再者那边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
她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位身份特殊的生母,恐怕绝不会同意让宝贝儿子去前线冒险,届时闹将起来,又是麻烦。
提到刘怀民的生母,刘庆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他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可说的?同是儿子,她却将怀民惯养成了这般模样!我没去找她算这笔账,已是顾念旧情与大局。至于怀远……”
他缓缓摇了摇头:“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怀远……还是暂且留在京中吧。至于他的将来……”
刘庆的目光变得深远,“他日后,毕竟是要回朝鲜的。那里,或许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
孙苗仔细品味着他的话,明白了他的深意。她不再多言,只是温顺地点点头,将脸颊重新贴回他胸前,柔声道:“妾身明白了。一切依相公的意思便是。”
刘庆低头看着怀中已然有些丰腴、却更添风韵的孙苗,她温顺的眉眼和全心全意的信赖,让他心中因国事家事交织而生的烦躁与孤寂感,被熨帖地抚平了许多。他并非真正的孤家寡人,至少在这深夜里,还有一处可以卸下部分心防、获得些许慰藉的温暖怀抱。
“罢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些事,桩桩件件,千头万绪,哪有一夜就能理清的。时辰不早了,我们也去歇息吧。”
他揽着孙苗起身,吹熄了书案上那盏玻璃罩灯,两人相携着,身影缓缓融入书房外的黑暗走廊。
次日,散朝回府,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侯府庭院中枝叶繁茂的古槐,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刘庆换下厚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前厅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起丫鬟奉上的新沏的六安瓜片,抿了一口。
“去,把大公子叫来。” 他放下茶盏,对侍立在旁的管家吩咐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带着某种大大咧咧劲头的脚步声。人影一晃,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少年便出现在厅门口,带着一股汗水和阳光的气息。
正是刘怀民。他显然来得匆忙,上身只胡乱套了件敞怀的短褂,露出结实的、泛着油亮汗光的古铜色胸膛,下身一条撒腿裤,裤腿挽到膝盖,赤着一双大脚,脚板上还沾着些演武场沙地的尘土。
头发用一根布带草草束在脑后,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见、见过父亲。” 刘怀民在门口站定,抱拳躬身,动作倒还利落,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刘庆对视,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刚从演武场被叫来,一身热汗未消,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这“阎王老爹”突然召见所为何事,莫不是自己偷溜出府、在酒肆与人斗气的事发了?
刘庆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那赤着的、肌肉线条分明却布满细碎旧伤疤的上身,到沾着泥土的赤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将茶盏往身旁的黄花梨木高几上轻轻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不着衣,赤足披发,成何体统。” 他的话听得刘怀民心头一跳。“这里是侯府正厅,不是山野村寨,更不是你撒野的演武场。”
刘怀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随即又觉得有些不服气,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刘庆一眼,低声嘟囔辩解道:“父亲,我……我这不是在习武嘛,天儿热,练得一身汗,管家催得急,就没顾上……”
“习武?” 刘庆轻哼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你就算把那石锁舞出花来,把枪棒使得虎虎生风,又能如何?如今是火器的天下!任你筋骨再强,武艺再精,抵得过一铳子?挡得住一炮轰?”
他并非要全盘否定武艺,强身健体、磨砺意志自是好的,但刘怀民这副将蛮力与匹夫之勇挂在嘴边的做派,让他颇不以为然。
时代早已不同,个人的勇武在成建制的火器部队面前,意义已然大减。这孩子若只沉溺于此,目光未免太过短浅。
刘怀民被噎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脚趾,依旧不服气地、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火器再厉害……那不也得是人来使唤么……使唤的人不行,再好的火器也是烧火棍……”
这话倒是歪打正着,触及了些许本质,但也暴露了他内心对火器这种“取巧”之物的某种排斥,以及对自身“勇力”的盲目自信。
刘庆耳力极佳,自然将他的嘀咕听在耳中。若是平日,少不得要就“人与器孰重”、“新学与旧艺”再训诫一番。
但今日叫他来,确有要事,并非专为教训。他本欲端起茶盏再饮一口,平复一下被这浑小子轻易勾起的火气,却不料手刚抬起,对面的刘怀民竟像是被马蜂蜇了般,猛地向后小跳了半步,双手还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身前,露出警惕的神色,嘴里飞快地说道:“父亲说的是!是孩儿愚钝!火器厉害!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这套行云流水的“认怂加防备”组合动作,把刘庆看得一愣,随即气极反笑。他收回手,身子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儿子:“你躲什么躲?为父不过是端杯茶,未必还要当庭动家法,打你不成?”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怕”到什么地步。
第1232章 血泪控诉
刘怀民见他没有进一步动作,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后撤的姿势,闻言,撇了撇嘴,满是委屈和控诉:“我……我被你打得还少吗?上次背不出书,手心肿了三天;上上次偷跑出去喝酒,挨了二十藤条,屁股现在坐久了还疼呢!上上上次……”
“住口!” 刘庆脸一黑,喝断了他的“血泪控诉”。被儿子数落挨打的经历,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也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瞪了刘怀民一眼,眼中寒光一闪:“我打你,是为何?你之所为,哪一桩、哪一件,不值得挨打?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也就罢了,还尽在外面惹是生非!冲撞市井,滋扰商户,言语无状,举止轻浮!哪一点有半分我刘家子弟、侯府公子的样子?!打你,是教你规矩,是望你成人!你倒还委屈上了?!”
这番话疾言厉色,气势迫人。刘怀民脖子一缩,终于彻底闭了嘴,不敢再顶撞,只是低着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
他确实惹了不少事。从最初被“送”回这陌生的大明,才知道自己并非那“大清”的什么皇室子弟、而是这劳什子“平虏侯”的儿子时,那股憋屈、不甘与对未来的茫然,就化作了肆无忌惮的破坏欲。
在大清所属时,虽也受些拘束,但终究是皇室子弟,身份特殊,周围人多是捧着哄着。
可到了这北京,到了这规矩森严、人人盯着看的平虏侯府,他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浑身不自在。侯府的富贵他享受得理所当然,可侯府的规矩,还有京城那些勋贵子弟既羡慕又暗含讥诮的眼神,都让他如芒在背。
于是,他便变着法儿地“自在”。纵马冲撞街市,觉得那些平民惊慌失措的样子有趣;在酒楼争强斗胜,觉得挥拳揍人比读书畅快;对着路过的漂亮丫鬟甚至小户女子吹口哨、动手动脚,觉得那是“风流”……
他骨子里并不觉得这些有多大的错。他被灌输的权贵子弟似乎本就该如此。至于读书?
那些之乎者也的玩意儿,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能把汉话说得如今日这般流利,已是当初被布尔布泰逼着、后来又被这便宜老爹棍棒相加下的“成果”了。现在还要他正襟危坐,去啃那些天书一般的经史子集?还不如让他再去演武场举三百次石锁!
刘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抵抗的模样,胸中那股邪火又隐隐窜动。但想到昨夜与孙苗的商议,想到今日叫他来的正事,他强行压下火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抿了一口。
“罢了,今日叫你过来,并非专为训你。” 刘庆放下茶盏,尽量让语气平和些,“你书读得如何了?上次让你背的《大学》首章,可背熟了?”
刘怀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干笑,眼神躲闪,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粗硬的黑发被他挠得更加凌乱:“呃……这个……父亲,我……我会背《弟子规》了!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他似乎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甚至带上了一点邀功般的意味。
“《弟子规》?!” 刘庆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顶门,眼前都有些发黑。他请了京城有名的西席,安排了最好的书房,定了严格的功课,这小子倒好,这么长时间,就给他背会了一本蒙童开蒙的《弟子规》?!还这般“得意洋洋”地禀报?这简直……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刘怀民!” 刘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么些时日,你就给我背会一本《弟子规》?!你……你还有脸说?!”
他气得手指都有些发颤,指着刘怀民,恨不得立刻让人取家法来。
刘怀民一见老爹这副模样,熟知接下来流程的他,立刻又猛地向后蹦了一大步,直接退到了门边,双手再次抬起,摆出防御姿态,嘴里飞快地讨饶:“父亲息怒!父亲息怒!我……我明日就开始背《大学》!不,今晚!今晚就背!”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寻找着最佳的逃跑路线。
就在这“父怒子骇”、剑拔弩张的关头,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轻柔的脚步声,孙苗带着两个丫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显然是听说了刘庆下朝就叫刘怀民过来,担心这父子俩又闹将起来,放心不下,特意赶来看看。
一进前厅,果然看见刘庆面沉如水,手指着门口方向,而刘怀民则缩在门边,一副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架势。
孙苗心中暗叹,连忙加快脚步走进,柔声道:“相公,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与孩子说便是,动这么大的气作甚?仔细气坏了身子。”
刘怀民一见孙苗,如同见了救星,眼睛一亮,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立刻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朝着孙苗的方向挪了半步:“三娘!你可来了!父亲……父亲他又要教训我!我……我真没惹事啊!”
他这变脸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运用娴熟。
刘庆被他这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的无赖行径,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刘怀民,对孙苗道:“你听听!你听听这混账说的什么话!我教训他?我还没开口说正事,他就这般作态!我不过是问他书读得如何,他倒好,背了本《弟子规》便来邀功!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孙苗自然知道刘怀民的德行,也明白刘庆的怒气从何而来。她嗔怪地看了刘怀民一眼,示意他收敛些,温言劝道:“怀民,怎可如此与父亲说话?还不快向父亲认错?”
又转向刘庆,声音放得更柔,“相公,你也消消气。这孩子性子是顽劣些,读书上也……确实不大开窍。但总归年纪还小,慢慢教便是。你今日叫他来,想必是有要紧事吩咐,何必为了功课的事,先闹得这般不愉快?”
第1233章 谁能不怕
刘庆被孙苗一番温言软语劝着,胸中翻腾的怒气总算平复了些许。他狠狠瞪了犹在门边“装可怜”的刘怀民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就听他胡说!我何时要打他了?不过是问句话罢了!”
刘怀民躲在孙苗“视线屏障”之后,胆子又大了点,小声嘟囔:“您那样子……跟要吃了人似的,谁能不怕……”
“你!” 刘庆作势欲起。
刘怀民“啊”地一声,彻底躲到了孙苗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只手还紧紧拽着孙苗的衣袖,嘴里嚷道:“三娘救我!父亲又要动手了!”
孙苗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转身轻轻拍开他拽着衣袖的手,嗔道:“你这孩子,快松开!好好站着说话!”
她又对刘庆无奈道,“相公,你看他……”
刘庆看着这混小子熟练地拿孙苗当“挡箭牌”,还演得如此投入,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重重坐回太师椅,手指着刘怀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这小混蛋……”
倒打一耙、借势撒娇、寻找庇护……这套路倒是用得炉火纯青!看来这顿顿打,也没白挨,至少把这“审时度势”、“利用资源”的本事给练出来了!
孙苗走到刘庆身边,轻轻按住他指着刘怀民的手臂,柔声道:“好了好了,相公,莫气了。你今日叫他来,究竟所为何事?且好好与他说。怀民,你也过来,好好听父亲说话,不许再胡闹!”
刘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总算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他看着刘怀民的眼神,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头痛。他不再试图用严厉的语气威慑,那似乎只会激起这小子更熟练的“防守反击”。
他朝刘怀民招了招手,声音刻意放得平和:“过来。”
刘怀民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孙苗,脚下像生了根,不仅没动,反而把孙苗的衣襟拽得更紧了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过来!我过来,你又要揍我!”
他可不信这“阎王老爹”会突然变得和颜悦色,定是有什么新的整治他的法子。
刘庆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没有发作。他放缓了声音:“你过来。为父保证,不打你。今日确有正事要与你说。”
孙苗看着眼前这“父子对峙、鸡飞狗跳”的场面,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她自然猜到了刘庆今日叫刘怀民来,八成是要提让他去军中的事。
昨夜枕边私语,相公虽最终否定了冲动之下的想法,但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个念头既已生出,又确实是为解决眼前困境的一条路,他绝不会轻易放弃,只是会更审慎地选择时机和方式。
只是没想到,这“时机”来得如此之快,而“方式”……显然被这混小子搅和得有些走样了。
她扭过头,对着还拽着自己衣襟不放、如临大敌的刘怀民,放柔了声音:“怀民,乖,别闹了。听你父亲的话,过去吧。你父亲今日叫你,是真的有正经事要与你说,不是要考你功课。别使小性子,嗯?”
刘怀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三娘你别哄我!他除了让我读书、背书、写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还能有什么正经事?肯定又是想出新法子整治我了!我不去,就在这儿,安全!”
孙苗被他这惫懒又精明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无奈地瞟了刘庆一眼,眼神里写着“看吧,你儿子多‘了解’你”。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刘怀民汗湿后略显毛糙的头顶:“你父亲今日真的不是要说读书的事。三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是有关于你将来前程的安排,要和你商量。这是大事,你要仔细听。”
“前程?商量?” 刘怀民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孙苗,孙苗温柔笃定的神色,又让他有些动摇。他迟疑地问:“三娘,你说的是真的?他……他不打我?也不逼我背书?”
“真的,三娘保证。” 孙苗肯定地点点头,又补充道,“但你也要好好说话,不许再顶撞父亲。”
刘怀民将信将疑,又探头瞅了瞅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但似乎确实没再拿家法意思的刘庆,权衡再三,终于磨磨蹭蹭地从孙苗身后挪了出来。
但他依旧保持着警惕,脚步缓慢,身体微微侧着,一副随时准备撤回“安全区”的架势。走到距离刘庆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他便不肯再向前,站定了,梗着脖子,满不在乎的粗声粗气道:“行吧,父亲,你有事就说吧。我听着呢。”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大大咧咧浑不吝的样子,让刘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他暗自咬了咬牙,告诫自己正事要紧,不必与这混账在态度上多做纠缠。
“我欲说之事,与你将来有关。” 刘庆开门见山,不再绕圈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目光锐利地盯在刘怀民脸上。
“将来?” 刘怀民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随即脸上又露出那种浑不在意的表情,肩膀一耸,“将来?将来我也是侯府公子啊,还能怎样?有吃有喝有马骑,挺好的啊!”
“若有一日,我死了呢?” 刘庆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没有用“百年之后”、“身后”这类委婉的说法,而是直接用了最刺耳、也最现实的“死了”。
此言一出,厅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孙苗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责备道:“相公!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种不吉利的话岂能乱说!怀民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刘庆没有理会孙苗的劝阻,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刘怀民脸上,再次沉声问道:“怀民,你有想过没有?为父在时,自然没人敢把你如何。可为父若是不在了,你待如何?这侯府,这‘公子’的身份,还能保你一世富贵安稳、横行无忌吗?”
第1234章 管我一口饭吃
他问得极其尖锐,直指刘怀民从未思考、或许也不愿思考的核心问题。这混小子所有的肆意妄为,其底气都建立在“平虏侯之子”这个身份上。一旦这个最大的靠山倒塌,以他这些年结下的仇怨、惹下的祸端、以及那几乎为零的立身之本,下场可想而知。
刘怀民愣了一下,脸上那副浑不在乎的表情有些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惫懒所取代。
他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刘庆和孙苗都目瞪口呆的答案:
“我?我没想过啊。” 他摊手“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吧?等到了那时候,我怀远弟肯定已经在朝鲜当上大王了吧?那可是正经的藩国君主!我去投奔他不就行了?他是我亲弟弟,还能不管我一口饭吃?说不定还能给我个大官做做,那可比在京城当个闲散公子哥儿威风多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甚至开始畅想自己到了朝鲜如何作威作福,完全没注意到刘庆的脸色已经由青转黑,再由黑转成了一种近乎铁青的可怕颜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惯于执掌生杀、批阅万千军国大事的手,此刻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你——!” 刘庆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茶盏,青瓷茶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他双眼圆睁,手指颤抖地指着刘怀民。
刘怀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茶盏碎裂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眼见老爹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嗷”地怪叫一声,“哧溜”一下就重新窜回了孙苗身后,双手死死抱住孙苗的腰,把脑袋埋在她背上,嘴里杀猪般嚷起来:“三娘!救命啊!父亲要杀人了!我说错什么了嘛!怀远是我弟弟,我投奔他怎么了嘛!”
孙苗也被刘怀民这番“高论”惊得半晌无语,心中哀叹这孩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话也敢说,也敢想?
但此刻刘庆盛怒,她顾不得教训刘怀民,连忙转身安抚刘庆:“相公!相公你冷静些!怀民他……他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先把话说完,正事要紧啊!” 她一边说,一边去拉刘庆紧握的拳头。
刘庆被她一拉,胸中那口恶气稍稍一滞,眼睛死死盯着躲在孙苗背后只露出一撮头发的刘怀民,从牙缝里迸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孽子!你给我过来!站好!”
这一声吼,刘怀民吓得浑身一抖,抱着孙苗腰的手更紧了,脑袋摇得像风中残荷:“不去!不去!过去就被你打死了!三娘救我!我不去!”
刘庆见他这怂包样子,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你若再不过来,我立刻让你赵叔进来,把你捆了!扔到地窖里关三天,水米不给!我看你过不过来!”
“赵叔”两个字,对刘怀民显然有极强的威慑力。赵率教是刘庆心腹亲卫统领,武功高强,性情冷峻,对刘庆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刘怀民平时虽也敢跟刘庆顶撞几句,但在赵率教面前,从来是老鼠见了猫。他曾亲眼见过赵率教空手折断碗口粗的木桩,也曾因试图偷学赵率教练武而被其一个眼神吓得腿软。更关键的是,赵率教只听刘庆的,可不会像孙苗那样护着他。
一想到可能被那个冷面煞神像捆猪一样捆起来,扔进阴冷潮湿、可能有老鼠的地窖里饿上三天,刘怀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权衡利弊,终究是“眼前亏”更可怕。他哭丧着脸,万分不情愿地、一步一挪地从孙苗背后蹭了出来,在距离刘庆足有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低着头,再不敢抬头看刘庆那要喷火的眼睛,嘴里小声嘟囔:“过来就过来嘛……凶什么凶……说好了不动手的啊……”
刘庆胸中怒火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交织翻涌。他闭了闭眼,再次深吸一口气,在孙苗不停的轻抚和低声劝慰下,勉强将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他知道,跟这混账东西生气,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罢了,罢了。
他不再废话,也不再试图进行任何“父子情深”的沟通或“展望未来”的教育,直接了当,声音冷硬地说道:
“我看你天天在府中无所事事,惹是生非,读书不成,武艺也只练了个花架子。长此以往,非但于你无益,于家门更是祸患。我意已决,让你去东南,跟在你丁元庆丁伯身边,随军历练。既然你不喜文事,那便从行伍开始。是龙是虫,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直接将安排砸了出来。
刘怀民正低着头腹诽,闻言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清,或者不敢相信:“从军?你是说……让我去从军?当兵吃粮?”
刘庆眯起眼睛,眼中刚刚压下去的厉色又隐隐浮现:“怎么?不乐意?”
他以为这娇生惯养、怕苦怕累的孽子会立刻哭喊拒绝,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更严厉的措辞和手段。
然而,出乎刘庆和孙苗意料的是,刘怀民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抗拒或恐惧,反而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所取代!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然后——
“好啊!!!”
一声炸雷般的欢呼,刘怀民没忍住,猛地向前蹦了一大步,双手激动地挥了一下:“我去!我去!老子早就受不了这鸟侯府了!天天关着,规矩比牛毛还多,闷也闷死了!能出去,能去军中,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父亲,我多久去?明天?后天?要不现在就走吧!”
这反应完全出乎刘庆的预料。他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能“逃离”侯府而欣喜若狂的儿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比刚才发怒时更黑,更冷。
第1235章 我一定去!
孙苗也抬手捂住了脸,不忍再看,心中哀叹:这个小混蛋啊……真是……在盛怒的父亲面前自称“老子”,还把这“逃离”的喜悦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果然,刘庆的脸黑如锅底,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你、再、口、出、狂、言、试、试?”
刘怀民正沉浸在“天高任鸟飞”的憧憬中,被这冷飕飕的声音一激,顿时清醒了些,看到刘庆那杀人般的眼神,一缩脖子,连忙摆手,讨好的笑道:“父亲息怒!父亲息怒!是儿子一时口快,说错了!是儿子,是儿子!我去!我一定去!” 他生怕刘庆反悔,赶紧表态。
还没等刘庆对这“口误”做出进一步反应,刘怀民眼珠一转,搓着手,试探着问道:“那个……父亲,你看……我去丁叔那儿,是让我去做个将军啊?还是校尉什么的?好歹是你儿子,总不能真让我从小兵做起吧?那多没面子……” 他居然开始讨价还价,盘算起官职来了。
“轰——!”
刘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将军?校尉?这小王八蛋以为军中官职是菜市场的萝卜白菜,可以随意挑拣?
还是以为凭他“平虏侯之子”的身份,去了就能作威作福、当官老爷?他这些年骄纵妄为、眼高于顶的毛病,简直深入骨髓!
“你、还、想、要、什、么?” 刘庆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一字一顿,如同重锤,“要不要我把这平虏侯的爵位,现在就让给你来做?!嗯?!”
这反话里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刘怀民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不对劲,脖子一缩,不敢接话了,但脸上那副“难道不该如此吗”的不以为然,还是隐约可见。
他撇了撇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足够让刘庆听见的声音嘀咕道:“你的爵位……哼,不过就是个侯爵,有什么稀罕的……要是我,我非得……非得搞个王来做做,那才威风……”
他大约是想起了听说过的“藩王”威仪,或者是被某些戏曲演义荼毒,觉得“王爷”比“侯爷”气派多了,竟将此当成了“远大志向”,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嘀咕了出来。
“怀民!住口!不可胡言!” 孙苗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温柔劝解,厉声喝道。
这话若是传出去,哪怕是孩童戏言,也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甚至累及全家!她心惊肉跳地看向刘庆,果然见他脸色已由黑转青,由青转白,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气到了极点,反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万幸这是在侯府内宅前厅,只有几个远远垂手侍立、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的下人。若是在外面……
刘怀民被孙苗的厉喝吓了一跳,再看刘庆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砍人的模样,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了不得的昏话,连忙捂住嘴,小声辩解道:“我……我就这么一说嘛……想想还不行啊……再说了,这是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 刘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气到极致的冰冷和荒谬感,“好!好!好一个‘愿望’!孽子,你真是……你真是好得很!”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指着刘怀民,手指都在发颤,“我就看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实现你这个‘做王’的‘愿望’!看看你这身贱骨头,能经得起几下摔打!”
他不再与这冥顽不灵、满口妄言的逆子多费唇舌:
“你给我听清楚了!你去丁三军中,别想什么将军、校尉!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大头兵!从最底层做起!吃住行伍,操练巡哨,一切与寻常军士无异!没有特殊照顾,没有高人一等的身份!我会专门给丁三去信,他若敢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就对你另眼相看,给予任何特殊关照或提拔,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的一切,凭你自己在军中的表现去挣!是立功受赏,还是挨军棍掉脑袋,都看你自己!”
刘庆这话说得极重,断了刘怀民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给了丁三最大的压力,务必让他对刘怀民“特殊关照”——当然是反面的“关照”,务必严格,甚至要更严。
出乎意料的是,刘怀民听完这近乎“发配”般的安排,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失望或恐惧,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依旧……有点高兴?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副惫懒的样子又回来了:“大头兵就大头兵呗,有什么了不起的。在军营里,凭拳头说话,说不定还更自在些。只要不让我再待在这鬼京城,不让我天天对着那些之乎者也的破书,去哪都行!哪怕是去边关吃沙子,也比在这里强!”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大头兵”的苦,比起读书和侯府的拘束,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军中是不是可以更自由地打架、骑马、玩火铳了?
刘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的样子,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忽然有些泄了。
跟这么个混账东西生气,似乎真的……很徒劳。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把这小子扔进军营,恐怕不是磨炼他,而是给丁三……不,是给整个东南大营,扔进去一个天大的麻烦。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滚下去吧。具体何时动身,自有安排。在离京之前,给我老实待在府里,再敢惹是生非,我打断你的腿,让人抬着你去军营!”
“是是是!父亲放心!我保证乖乖的!” 刘怀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答应。他草草对刘庆和孙苗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仿佛生怕刘庆反悔。
前厅里,只剩下刘庆和孙苗,以及一地的碎瓷和狼藉。
孙苗看着刘庆揉着眉心,坐回太师椅,轻声唤道:“相公……”
刘庆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 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就这样吧。是龙是虫,看他自己的命了。”
第1236章 问问父亲的意思
刘怀民“解脱”般欢快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回廊尽头,前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怒气与无奈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另一个轻盈而规矩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是刘怀远回来了。
刘怀远着月白色的学子襕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得整整齐齐,额发一丝不乱。他刚从府中为他单独开设的“小书房”,延请的西席在此授课,下课回来,听闻父亲下朝归府,便径直过来请安。
走到门口,他一眼瞥见地上尚未收拾的碎瓷片和泼洒的茶渍,又见父亲端坐椅中,三娘孙苗站在一旁,他心中微微一凛,猜测定是兄长又惹父亲动怒了。
他脚步放得更轻,走到厅中,距离刘庆七八步远便停下,双手拢在袖中,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礼:“儿子怀远,给父亲请安,给三娘请安。”
与刘怀民那莽撞又带着刺头的模样截然不同,刘怀远的举止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行礼的姿势、角度、声音的高低,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恭敬地垂视着父亲脚前的地面,既不四处乱瞟,也不显得畏缩。
看着这个进退有度、眉眼清秀、已然隐隐有了几分沉静气度的次子,刘庆胸中因刘怀民而翻腾的怒火与烦闷,浇熄了些许。他脸色稍霁,微微颔首:“课业可结束了?”
“回父亲,今日的经义与策论课方才结束。儿子听闻父亲回府,特来问安。” 刘怀远直起身,依旧保持着微微垂首的恭敬姿态,声音不疾不徐。
刘庆“嗯”了一声,端起孙苗递上的新茶,啜了一口,随口问道:“你如今学业进展如何?先生近日可有什么评语?”
刘怀远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回父亲,经义方面,《四书》已通读并初步领会大义,《五经》中《诗》、《书》、《礼》已学完,《易》与《春秋》正在研习。策论方面,先生近日引导儿子试作了几篇时务策,略窥门径。此外,学堂所授的算术、基础格物、以及新近添加的《万国地理略说》,儿子也都学过了,自觉……尚可应付,未觉有太大难处。”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刘庆一下,见父亲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前日先生考较后,私下对儿子言道,以儿子目前的学识根底,若用心准备,来年下场参加顺天府的童子试,乃至后续的院试,博取一个生员功名,说不得也有一席之地。先生让儿子回来问问父亲的意思,看是否……当去一试。”
他说到最后,有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挑战的期待与忐忑,但更多的是征询父命的恭顺。
科举?刘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倒没想过让刘怀远去走科举正途。在他的规划里,刘怀远未来的舞台在朝鲜,需要的不仅仅是经义文章,更要有治国的眼光、权谋的手腕、以及……能压服一方的根基。
一个大明科举出身的功名,对朝鲜之主而言,象征意义或许大于实际用途,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朝鲜士林会如何看待一位拥有大明功名的国王?。不过,若只是考个秀才、举人,作为学识的证明和一段历练,倒也未尝不可。
他略一思索,放下茶盏,道:“你既有此心,先生也认为可行,那便去试试吧。不必强求名次,权当历练,检验一下所学便是。”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会用心准备。” 刘怀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恭敬应下。能获得父亲的许可,他心中是高兴的。
禀报完学业,刘怀远却没有立刻告退,反而站在原地,略微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有话要说。
刘庆察觉到了,抬眼看他:“还有事?”
刘怀远脸上露出些许斟酌之色,缓声道:“父亲,前日接到母亲来信。信中除了问候,母亲亦问及儿子学业。母亲的意思是,儿子既为我……刘氏子嗣,将来或许要担些责任,不光要通晓圣贤学问,于经世致用之学,尤其是……统兵御下、安邦定国之道,也当时时留心,有所涉猎才好。儿子愚钝,于此道全然懵懂,不知该如何着手。故而……也想请教父亲,当如何习学?”
统兵御下、安邦定国?刘庆闻言,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看来,朝鲜那位已经在为儿子的未来做长远打算了。
这倒与他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只是……“统兵之法”?刘庆自己固然是当世名将,但那更多是建立在超越时代的见识、对历史的洞悉、以及无数实战锤炼出的直觉与果决之上,其中许多关节,甚至依赖于“黑旗”无孔不入的情报和超越时代的装备支持。这些,如何系统地教给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这些兵书,他自然可以让他去读,但纸上谈兵,终究隔了一层。
真正的战场嗅觉、临机决断、人心掌控,是需要血与火、甚至阴谋与背叛来喂养的。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旋即被掩盖。他轻咳一声,含糊道:“嗯……你母亲所言,确有道理。为父……公务繁忙,且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非朝夕可成。这样吧,待为父留意,为你寻访一位精于韬略、通晓军务的良师,由他循序渐进,授你此艺。你看如何?”
他这回答,算是标准的“父亲式”拖延。巧妙避开了自己亲自教导可能面临的“不知从何教起”的窘境,还显得颇为重视。
刘怀远何等聪慧,岂能听不出父亲话里的推托?但他并无丝毫不满,再次深深一揖:“儿子明白了。多谢父亲费心安排。有劳父亲了。”
看着他这般懂事、明理、一点就透,再对比方才刘怀民那混不吝、能把人气吐血的模样,刘庆心中感慨万千。他忍不住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刘怀远清秀而沉静的脸上:“怀远啊,你……很好。比你那个兄长,强出太多了。为父……甚慰。”
第1237章 行万里路
他这话,是真心感慨,也带着对刘怀民的失望。
然而,刘怀远闻言,却并未顺着父亲的话去贬低兄长,反而微微抬头,看向刘庆,平和地辩解道:“父亲,您不必如此说兄长。人各有志,禀性天赋亦不相同。兄长天生神力,性情豪迈,长于弓马武艺,不喜案牍课业,也是常情。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或许……兄长的长处,本就不在读书作文之上。”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未否定父亲的评价,又巧妙地替兄长开脱,还点出了刘怀民的长处,显得既明事理,又顾念手足之情。
刘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看事情倒有这般通透平和的心胸,还能为那不成器的兄长说话。这让他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他点了点头,顺着刘怀远的话道:“你说得是。所以,为父已决定,让他去东南,跟在你丁元庆丁叔身边,从军历练。既然不喜文事,那便在行伍中,寻一条出路吧。”
“从军?” 刘怀远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显然没想到父亲会对兄长做出如此安排。
在他的认知里,兄长虽然顽劣,但毕竟是侯府公子,身份尊贵,从军……那可是要吃苦头,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的。“父亲是让兄长……去军中?”
“对。” 刘庆语气肯定,“与其让他在京中继续胡作非为,惹是生非,不如放到军中,用军纪规矩磨一磨他的性子。是成是败,是龙是虫,就看他自己了。” 他这话,既是对刘怀远的解释,似乎也是在说服自己。
刘怀远眼中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恍然、钦佩与……隐约羡慕的复杂神色。他微微颔首,低声道:“父亲如此安排,用心良苦。兄长……或许真能在军中,寻得一番天地。”
刘庆以为话说至此,刘怀远该告退去温书了。却不料,刘怀远依旧站在那里,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下地面,双手在袖中似乎微微握紧,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迟疑与纠结之色,目光时不时飘向刘庆,欲言又止。
“嗯?” 刘庆察觉有异,放下茶盏,问道:“怀远,你可是……还有别的事?”
刘怀远像是下定了决心,直直看向刘庆,那眼神里有忐忑,有期待,更有一种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父、父亲……儿子……儿子能……能与兄长同行吗?”
“同行?” 刘庆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你也要去军营?胡闹!你年纪尚小,又正该专心读书,岂可……”
“父亲,不是的!” 刘怀远连忙打断刘庆的话,急急解释道,“儿子并非想去从军!儿子是想……古人有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儿子觉得,如今学堂所授之课业,儿子已大致掌握,继续闭门苦读,或有益处,但见识难免局限于方寸之间。儿子……儿子也想效法先贤,行这‘万里路’,去亲眼看看我大明的山川形胜,民生百态。兄长此番南下东南,路途遥远,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儿子想……可否与兄长同行,一路南下?一则,可沿途增长见闻,印证所学;二则,兄弟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带着恳求的意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庆,等待着他的裁决。
孙苗在一旁听得惊讶,忍不住插话道:“怀远,你……你才多大?这千里迢迢的,路上何等辛苦,万一……这如何使得?”
她眼中满是担忧,作为一个长辈,她本能地反对让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
刘庆却没有立刻反对。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刘怀远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话他自然知道。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有如此想法,不甘于困守书斋,想要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份心气和见识,已然不凡。
尤其是那句“亲眼看看我大明的山川形胜,民生百态”,隐隐触及了为政者需要体察下情的核心。若他未来真是朝鲜之主,多了解大明的实情,多看看民间的疾苦与生机,绝对是大有裨益的。
“你可知,” 刘庆缓缓开口,看着刘怀远,“这‘行万里路’,可不仅仅是游山玩水,开阔眼界。路上风餐露宿,车马劳顿,乃是寻常。可能会遇到天灾,遇到人祸,看到穷苦,看到不公。其艰辛与所闻所见,或许远非书中描绘的那般诗意。你所谓的‘胜读万卷书’,是要你能从这万里跋涉、世间百态中,领悟出书中没有的道理,体会到民生之多艰,权谋之微妙。你……可省得其中真意?”
刘怀远神情一肃,挺直了脊梁,郑重回道:“儿子省得。父亲,‘行路’非为赏景,乃为‘格物’;所见非为猎奇,乃为‘致知’。儿子定然用心去看,去听,去问,去思。绝不会将一路艰辛与见闻,只当做谈资或风景。儿子定要……看得世间真实之物,领会其中深切之意。”
“格物致知”……刘庆心中微震。这孩子,竟能将自己教授过的一些新学理念,与传统的“行万里路”结合起来理解,而且理解得颇为到位。这份悟性,确实难得。
“只是……” 刘庆仍有顾虑,“此去经年,你的学业……”
“父亲放心。” 刘怀远连忙保证,“儿子会带上必要书籍,路上也会坚持温习功课,绝不敢荒废学业。每隔一段时日,儿子也会将所见所感、读书心得,写成书信,寄回府中,请先生批阅指点。定不会因远行而耽误了学问根本。”
看着刘怀远眼中那认真的神情,刘庆沉默了。他权衡着利弊。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远行数千里,风险不言而喻。
但这份风险,与可能带来的眼界、心性的磨砺与成长相比,孰轻孰重?尤其是对这个被寄予厚望、未来可能执掌一国的儿子而言?
第1238章 这也太小了吧?
孙苗见刘庆沉默,知道他心中已然动摇,更加着急,又劝道:“相公,怀远还小,这一路……”
刘庆抬手,止住了孙苗的话。他再次看向刘怀远,缓缓道:“你有此心志,为父……颇为嘉许。作为未来……或许要担重任之人,确需以眼观天下,以脚丈量地。闭门造车,坐井观天,绝非为政之道。”
孙苗听他语气,知道他是倾向于同意了,心中焦急,却不好再强硬反对,只得低声道:“可是……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到时国主那边……”
刘庆明白她的担忧。朝鲜那位女王,对刘怀远这唯一的儿子看得极重,若知道儿子被自己放出去“万里行”,恐怕真要“扒了他的皮”。但他既然做了决定,便有担当。
“无妨。” 刘庆沉稳道,“怀远不光是她的儿子,也是我刘庆的儿子。他的安危,我自会周全考虑。”
他略一思索,道:“此事,我会亲自修书,与你母亲分说明白。至于路上安全……除了安排可靠得力的家人、护卫随行,我也会让‘黑旗’沿途暗中关注,确保万无一失。怀远此行,以游学、增长见闻为主,不会让他涉足险地,更不会耽误正事。”
孙苗见他说得如此周密,连“黑旗”都动用了,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刘庆又沉吟片刻,对依旧紧张等待的刘怀远道:“此事,我还需问问你的先生,看你目前的学业进度,是否真能支持长时间的远行而不受影响。若先生也认为无碍,我便准你同行。”
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这已经是极大的松口了。刘怀远强压着激动,再次深深躬身:“儿子多谢父亲!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嗯,先下去吧。具体如何,待我问过先生再定。”
“是,父亲,三娘,儿子告退。” 刘怀远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退出了前厅。一离开刘庆的视线,他脚下步伐明显加快,几乎是带着小跑,向着刘怀民所住院落的方向急急而去。看样子,是迫不及待要去把这个“可能同行”的消息告诉兄长了。
看着他瞬间轻快起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刘庆摇了摇头,。孙苗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两兄弟,感情倒真是好。怀远这是急着去寻怀民了。只是……怀远远行之事,我总觉得,还是不妥。”
刘庆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他有这份心,且有这份见识,是好事。玉不琢,不成器。总将他养在温室里,将来如何能经风雨?放心吧,我安排的人,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不会有事。”
孙苗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嘟囔道:“你就放心吧,放心……哼,要真有个什么万一,我看国主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
刘庆失笑,搂紧了她:“你就会吓唬我。”
两人相拥片刻,刘庆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开封那边……可有信来?”
孙苗“嗯”了一声,调整了下姿势,依旧靠着他,声音柔和:“前日刚到的。夫人在信中说,她们商议过了,眼下京中多事,她们便暂不北上了,就在开封老宅住着,也清静。倒是提到了刘乱(刘庆与杨秀姑所生长子),说他今年准备参加河南的秋闱,先生说他火候差不多了,很有希望。若是中了,咱们刘家也算出了个正经的举人老爷了。还有刘合(刘庆与杨秀姑所生幼子),先生说他很是伶俐,也是想让他去参加童试。”
刘庆听着,点了点头。刘乱若能中举,自然是好事,算是给刘家挣了份读书人的体面。刘合年幼,好好教导便是。他顺口问道:“承墨呢?他近来如何?”
提到这个儿子,孙苗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唉,看来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坐不住,也静不下心。前次来信说,他不想再勉强读下去了,看到书本就头疼。他想……想来京城,跟着我做些买卖,学学经营之道,说好歹也算有个一技之长,不至于成了废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庆,“他今年也十六了,我在想……是不是该给他说一门亲事了?成了家,或许能收收心,踏实些。”
刘庆闻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十六?这也太小了吧?” 在他的观念里,十六岁还是上高中的年纪。
孙苗没好气地轻轻拧了他胳膊一下,嗔道:“小什么小?穷苦人家,十五六岁成亲的多了去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已经算晚的了!我觉得他是田家的苗,还是早点成家立业,定性为好。我如今……毕竟是刘家的媳妇了,他总寄居在这里,时日久了,只怕他自己心里也不自在,旁人看着也……”
她没有说完,但刘庆明白她的意思。田承墨身份尴尬,虽是孙苗儿子,但终究是外姓人,长期依附侯府,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也易招人闲话,虽然刘庆当成自己的子嗣,但他如今也已经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了,或许早点自立,娶妻生子,是正理。
刘庆沉默了片刻。孙苗的考虑不无道理。他拍拍她的手背:“既如此,你看着办吧。若有合适的姑娘,家世清白,品行端淑便可。至于他来京帮忙……也可。先让他跟着你学学,看看他是不是这块料。将来给他些本钱,让他自己经营些产业,也是个出路。”
“嗯,我都听相公的。” 孙苗柔顺地应道,将脸颊贴在他胸口,方才因孩子们远行而起的忧虑,也被这温存驱散了些许。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已近六月末。盛夏的暑气蒸腾着北京城,也仿佛蒸腾着朝堂上下、市井之间日益焦灼的暗流。
南京方面,局势日渐明朗。丁三率领的大军并未急于强攻石头城,而是以重兵围困,辅以攻心。劝降的文书每日用箭射入城内,明码标价悬赏逆首,并承诺只诛元恶,胁从不问。城中本就人心惶惶,粮草渐罄,更有忠于朝廷的将士暗中串联。李乔年、张慎言等人困守孤城,内部争吵愈烈,对军队的控制力急剧下降。
第1239章 儿子要出门了
守备太监杨周见大势已去,已秘密遣人与丁三部将接触,意图反正。那几支试图“清君侧”的所谓“义军”,在绝对的军事优势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或溃散,或被歼。
南京的陷落,已然进入倒计时。朝中,关于如何处置南京逆党、如何善后、如何重新安排东南官制的讨论,已悄然在高层展开,虽然表面平静,但私下里的博弈与角力,已然开始。
四川“皇家理工学院” 的筹建,在杨畏知的主持和刘庆的强力推动下,进展神速。庞大的预算和前所未见的学院章程,在内阁和户部引发了激烈争议。以高名衡为首的部分务实派官员,虽对如此巨大的投入和“离经叛道”的学科设置心存疑虑,但基于对刘庆一贯判断的信任和对“实学”强国某种程度的认可,最终选择了支持或默许。
而更多的守旧官员,则或明或暗地表示反对,认为这是“靡费国帑”、“败坏人心”、“以夷变夏”,甚至有人将之与唐朝的“白马之祸”、宋朝的“花石纲”相提并论,影射刘庆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然而,在刘庆绝对的权威和皇帝象征性的首肯下,反对的声音被强行压下,工程款项开始拨付,第一批延聘中西学者的旨意和书信,也已发出。
东南吴三凤,依旧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丁三的大军陈兵南京,对福建形成了巨大的侧翼压力。
丁四的水师在长江口和浙江外海巡弋,切断了福建与北方的海路联系。从东瀛派回的偏师,则在台湾以北游弋,隐隐监视着郑芝龙。
吴三凤如同被放在火上慢烤,他能感觉到四周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南京一旦平定,朝廷下一步的目光会看向哪里,不言而喻。
他麾下将领也分化明显,有人主张主动上表请罪,交出兵权,换取朝廷宽宥;有人则叫嚣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认为刘庆绝不会放过他们,不如联合郑芝龙,甚至与海外西夷勾结,拼死一搏。
吴三凤在巨大的压力下,旧疾复发,卧病在床,但对外依然宣称“偶感风寒”,将军务交给几名心腹副将,自己则躲在府中,苦思对策,也等待着南京的最终结局,那或许将是他做出最后抉择的时刻。
新大陆,依旧杳无音信。刘庆表面平静,但每日批阅奏章时,目光总会在涉及海贸、船厂、水师的文书上多停留片刻。
他下令加快天津新式战舰的建造速度,并秘密筹备第二批前往新大陆的补给船队,但规模如何,且指示要等“确切消息”后再定行止。
紫禁城内,少年天子朱慈延,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愤怒、茫然之后,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期。
他依旧每日读书,接受高名衡等人的教导,偶尔出席朝会,但愈发沉默寡言。对刘庆,他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那种恭敬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疏离和一种冰冷的观察。
他不再试图表达任何“亲政”的意愿,也不再就任何具体政事发表看法,仿佛一个真正的、合格的“摆设”。
只有贴身太监安可庆知道,小皇帝深夜难以入眠时,会反复摩挲一方私刻的、粗糙的“承运之宝”玉玺,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难明光芒。
宫外,那些曾经跪谏的士子官员,虽已被驱散,但一种名为“帝党”的暗流,正在极隐秘地汇聚、串联,他们不再公然对抗刘庆,而是将希望寄托在两年后的“冠礼亲政”上,暗中搜集材料,联络地方实力派,甚至与南京某些尚未暴露的“忠臣”暗通款曲,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平虏侯府,这几日则因两位公子的“远征”在即,而略显忙乱。
刘怀民得知弟弟也可能同行后,先是大喜,随即又有些烦恼,带着这个“书呆子”弟弟,岂不是多个累赘?
但经刘怀远软语相求,并表示绝不会拖后腿,甚至可帮他“打掩护”,刘怀民才勉强答应,但约法三章:路上得听他的,不许掉队哭鼻子,不许整天抱着书本看。
刘怀远自然一一应允。他的先生被刘庆召见询问后,虽然对弟子远行有些担忧,但也认为刘怀远天资颖悟,基础扎实,适当游历对开阔胸襟、印证所学确有裨益,只要不彻底荒废功课即可。刘庆得到先生的首肯,终于点头,正式同意了刘怀远随行。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刘庆亲自挑选了二十名精悍可靠、经验丰富的家将,由一名曾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部曲带队,负责明面上的保护与行程安排。暗地里,他通过苏茉儿,调动了“黑旗”在直隶、山东、南直隶沿途的部分精干人手,暗中随行保护,并负责传递消息。路线也经过精心规划,避开可能的危险区域,以官道和大城镇为主。
刘庆将两个儿子叫到书房,进行最后的交代。他先看向刘怀民:“怀民,此次南下,你是兄长。路上需收敛性子,凡事多听带队杜老叔的,不得任性妄为,更不许招惹是非。到了丁三军中,要严守军纪,刻苦操练。若让我得知你有违军法,或仗着身份胡来,我定不轻饶!记住,你如今不是什么侯府公子,就是一个要去吃粮当兵的大头兵!一切,从头开始!”
刘怀民难得地没有顶嘴,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应道:“是,父亲,孩儿记住了。”
他虽顽劣,但也并非完全不知好歹,知道这次机会来之不易,也隐约感到这是父亲对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安排”,心中那股叛逆之下,竟也生出一丝模糊的、想要证明点什么的念头。
刘庆又看向刘怀远,缓和了些,但依旧郑重:“怀远,你此行为游学,增广见闻是首要。路上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用心体会民生疾苦,州县治理,市井百态。每日需做札记,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记录下来,定期寄回。功课亦不可废,每日至少需温书一个时辰。遇事多思,少言,谨慎为上。你兄长性子急,你需从旁提醒,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第1240章 忠告
刘怀远深深一揖,清秀的脸上满是认真:“父亲教诲,孩儿字字铭记于心。定不负父亲期望,一路小心,用心体察,勤学不辍。也会……尽量看顾兄长。”
“谁要你看顾!” 刘怀民在一旁小声嘀咕,被刘庆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刘庆将封亲笔信交给他们:“这一封,是给你们丁叔的。怀民到后,由护卫当面呈交。路上一切花用,我已让账房备好,由杜老叔统一掌管。三日后卯时初刻,准时出发。”
“是,父亲!” 两兄弟齐声应道。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平虏侯府侧门悄然开启。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二十余名扮作家丁模样的精悍骑士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巷口,汇入北京城清晨渐起的市声之中,向着东南方向,渐行渐远。
刘庆没有亲自相送,只站在府中最高的望楼之上,凭栏远眺,直到那支小小的车队消失在街道拐角,与薄雾晨光融为一体。孙苗站在他身侧,手中绞着帕子,眼圈微微发红。
“走了……” 孙苗低声呢喃。
“嗯,走了。” 刘庆的声音平静无波。儿女长大,终要离巢,去经历他们的风雨,走他们自己的路。无论是顽石需磨砺,还是美玉待雕琢,路,总要他们自己去走。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处理。南京的善后,四川的学院,东南的吴三凤,新大陆的牵挂,朝中的暗流,皇帝的成长……千头万绪,如同乱麻,又如同棋局,等待他这执棋之手,一一落子。
回到书房,案头已然堆满了新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苏茉儿刚刚送来的密报,关于南京城内最新动向,杨周已决意投诚,并提供了李乔年等人可能的藏身之处及城中布防图。破城,就在这几日了。
刘庆展开地图,目光落在南京的位置上,手指轻轻敲击。
“南京定,则东南半壁可安。东南安,则可全力解决吴三凤,打通海路,支援新大陆,并震慑郑芝龙。同时,四川学院可稳步推进,朝中……那些跳梁小丑,也翻不起大浪。” 他心中默默推演。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南京必须顺利、迅速、且尽可能“干净”地解决。不能演变成旷日持久的巷战,不能造成太大的破坏,尤其是孝陵,绝不能有失。丁三的压力不小。
他提起朱笔,正准备给丁三再写一道手令,强调“速战速决”、“保护陵寝”、“减少破坏”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侯爷,高阁老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管家在门外禀报。
刘庆笔尖一顿。高名衡此时前来,恐怕不是为了南京的战事——那自有军报和内阁议事。多半是为了……四川理工学院那笔巨额预算,或者,是听到了朝中关于此事的非议,前来转圜或劝谏?
亦或是……为了那位日渐沉默的小皇帝?
他放下笔,沉声道:“请高阁老书房相见。”
“是。”
不多时,高名衡在管家引领下,步入书房。老人须发皆白,但精神尚算矍铄,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比往日更显凝重。
“学生见过老师。” 刘庆起身,执弟子礼相迎。无论权势如何,他对高名衡始终保持着基本的尊敬。
“子承不必多礼。” 高名衡摆摆手,目光在刘庆脸上停留片刻,叹道:“你近日……清减了些。国事虽重,亦当珍重己身。”
“劳老师挂怀。” 刘庆请高名衡坐下,亲自斟了茶,“老师今日前来,不知有何教诲?”
高名衡没有立刻喝茶,而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老夫此来,确有两事。其一,是为四川那‘理工学院’之事。预算条陈,阁中已议过数次,争议颇大。子承,非是老夫不支持你兴学之举,只是……这数目实在骇人听闻,几乎抵得上南方数省一年的赋税。如今东南战事未平,各地灾荒偶有奏报,国库虽比往年充裕,但也并非取之不尽。如此巨资投入一所未见其形的‘学院’,朝野物议沸腾,恐非国家之福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庆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道:“老夫知你志向高远,欲效法古之圣王,兴教化,强国家。然事有轻重缓急,财有用度之分。可否……先将规模减半,待初见成效,再行扩充?如此,既可堵悠悠众口,亦不失为稳妥之举。”
刘庆静静听着,等高名衡说完,才缓缓开口:“老师所言,老成谋国,学生明白。然学生以为,教育乃百年大计,强国之基。今日投入一分,将来或可得十分、百分之利。西夷之所以船坚炮利,纵横四海,其根基便在格物致知之学,在匠作技艺之精。我大明若仍固守经义,轻视实学,恐数十年后,将重蹈昔日被动挨打之覆辙。四川学院,非为虚名,实为开拓风气,培育新才之试验田。其规模、其投入,皆经反复测算,务求一举奠定根基,树立标杆。若削减过半,恐难成气候,徒耗钱粮。”
他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决:“至于朝野物议……学生这些年,所行之事,何尝少过物议?若因物议而改弦更张,则一事无成。国库用度,学生自有计较。东南平叛后,抄没逆产,整顿盐漕海关,岁入可增。且学院之用,非一次性投入,乃是分年拨付。学生可向老师保证,绝不因此影响朝廷正常运转及民生赈济。”
高名衡看着刘庆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事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他了解刘庆,一旦认准目标,便会排除万难,坚持到底。
他心中暗叹,不知这是大明之福,还是……之祸?但事已至此,他作为首辅,也只能尽量在具体执行中,帮其把控,减少阻力。
“既如此……老夫便不再多言。只是,子承,行事还需更圆融些,莫要将所有人都推向对立面。有些清流御史,虽然迂阔,但于朝堂舆论,亦不可全然无视。” 高名衡退了一步,算是认可了刘庆的决定,但也给出了自己的忠告。
第1241章 下场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刘庆点头。
“这第二件事……” 高名衡话锋一转,神色更加凝重,声音也压低了些,“是关于陛下。”
刘庆目光一凝:“陛下?陛下近日……可还安好?学业如何?”
“陛下龙体安康,学业……也算勤勉。” 高名衡斟酌着词句,“只是……陛下近来,愈发沉默寡言。在经筵之上,虽仍听讲,但鲜少发问。对朝政……更是绝口不提。老夫观其神色,不似懵懂,反倒像是……心事重重,且对朝中诸事,皆了然于胸,只是不言。”
他抬眼看向刘庆:“子承,陛下如今日渐长大,有些心思……也是常情。老夫只是担心,长此以往,君臣之间,嫌隙暗生,恐非社稷之福。你……还需早做绸缪才是。”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小皇帝正在默默观察,默默学习,默默积累,也在默默等待着亲政的那一天。
他对刘庆把持朝政,内心绝不可能毫无芥蒂。如今的不言不语,或许比激烈的反抗更令人不安。
高名衡是真正忠于大明、也关心刘庆这个学生的,他既担心皇帝与权臣矛盾激化,动摇国本,也担心刘庆将来处境艰难。
刘庆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铜壶滴漏的轻微滴答声。
“老师的意思,学生明白。” 刘庆终于开口,“陛下乃九五之尊,将来亲政,是天理人伦,亦是学生所愿。学生所为,不过是在陛下年幼之时,暂代其劳,稳住这大明江山,并为其打下些根基,扫清些障碍罢了。待陛下成年,德才兼备,足以驾驭这万里江山之时,学生自当奉还权柄,退归林下。”
他说得诚恳,退归林下?以刘庆如今的权势、功绩、以及所做下的事情,一旦失去权力,真的能安然“退归林下”吗?那些被他打压的势力,会放过他吗?还有,他推动的这许多新政、开拓,一旦他离开中枢,还能继续吗?
这些问题,高名衡不敢深想,也不愿点破。他只是长长叹息一声:“子承,你有此心,老夫……欣慰。只是,前路坎坷,人心难测。你……好自为之吧。对陛下,还需多加引导,以全君臣之谊,亦是为你自己,留有余地。”
“多谢老师提点。” 刘庆躬身一礼。
高名衡又坐了片刻,饮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刘庆亲自送至书房门口。
看着高名衡略显佝偻、却依旧试图挺直脊梁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刘庆独立门前,良久未动。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孤直,却也透着一股沉重的寂寥。
老师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内心深处那层名为“为国为民”、“待陛下亲政”的薄纱,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更加残酷的现实考量。
两年……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坤舆图上,从南京,到四川,到东南,到那片遥远的新大陆,最后,回到北京,回到紫禁城的方向。
“时间……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是深思,是权衡,也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极致的冷静。
“但在那之前,该做的事,必须做完。该布的局,必须布下。该清除的障碍……也必须,彻底清除。”
他重新提起朱笔,不再犹豫,在给丁三的手令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速克金陵!”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子上,对外面问道“三夫人回来了吗?”
有丫鬟回道“夫人还没回来。”
他淡淡道“等夫人回来,让她来找我。”
“诺。”
丫鬟的应诺声消失在门外,书房里重归寂静。刘庆靠在宽大舒适的紫檀木圈椅中,闭上了眼睛,高名衡方才那番话,尤其是关于小皇帝的暗示,投入了他原本就波澜暗生的心湖,激起了更深层次的涟漪。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还政”之后的事情。以他如今的权势、功绩,以及手中掌握的军力、财力、遍布朝野的“自己人”,他若想继续“权倾朝野”,甚至再进一步,并非全无可能。
他内心深处,对那个冰冷的、孤家寡人的位置,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走到那一步,他这些年来所有以“匡扶社稷”、“再造大明”为名所做的一切,其正当性将彻底崩塌。
他将从“救国权臣”变成真正的“篡国逆贼”,不仅会招致天下更猛烈的口诛笔伐和潜在反抗,更会让他一手推动的改革、新政、海外开拓,都蒙上难以洗刷的“原罪”,其可持续性将大打折扣。
他要的,是改变这个国家,乃至这个文明的走向,而不是仅仅成为坐在最高处的那个孤家寡人。
所以,他给自己设定的“退路”,是“还政”,是体面地交出权力,然后……或许可以专注于他更感兴趣的领域,比如四川的理工学院,比如海外的开拓,甚至做个富家翁,看着自己规划的蓝图一步步实现。这是他潜意识里,对自身理想与历史评价的一种妥协性保全。
然而,高名衡的提醒,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这份或许有些天真的幻想。体面“还政”?
谈何容易!他这些年,为了推行新政,为了清除积弊,为了开拓进取,得罪了多少人?触动了多少庞大的利益集团?江南的士绅、朝中的旧党、被他裁撤的冗官、被他打压的将门、被他断了财路的走私商人……这些人,恨他入骨。
只要他还在位,手握权柄,这些人自然只能蛰伏。可一旦他失去权力,哪怕只是“退居二线”,这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将他所有的政策彻底推翻,将他的家族、党羽连根拔起,以泄心头之恨,并重新夺回失去的一切。历史上,这样的例子还少吗?商鞅、吴起、张居正……哪一个有好下场?
第1242章 早做盘算
“还政”之后,等待他的,可能根本不是田园牧歌,而是万丈深渊。
他自身或许可以凭借余威和暗中布置自保,但他的家人呢?跟随他多年的部下呢?他耗尽心血推动的事业呢?会不会人亡政息,甚至被彻底清算?
这种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必须……早做打算。”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小皇帝的“仁慈”或“英明”,更不能寄托于政敌的“宽容”。
他必须为自己,为家人,为追随者,也为那份未竟的蓝图,准备好真正的退路和后手。
朝鲜,是一个现成的选择。李孝明是他一手扶植,又是他儿子的娘,朝鲜的政局和军力也在相当程度上受他影响。更重要的是,朝鲜孤悬海外,与大明本土隔着大海,一旦有事,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和缓冲余地。
以他如今的财力、人脉,暗中加强在朝鲜的经营,将其打造成一个稳固的、可进可退的基地,并非难事。
但……仅仅朝鲜,就够了吗?他心中的那份不安全感,那份源自“先知”的对未来世界格局的隐隐焦虑,让他觉得还不够。
这个世界很大,变化很快。欧洲的殖民者正在全球疯狂扩张,新大陆的机遇与风险并存。
他既然已经将郑森派了出去,就绝不能只将其视为一步闲棋。或许……那里才是真正能够摆脱旧大陆一切恩怨纠葛、从头开始、实现他心中某些更加“离经叛道”构想的地方?
思绪纷乱间,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是孙苗回来了。
孙苗听说刘庆找她,以为有什么紧急事务,连衣裳都未及换,便匆匆赶到书房。一进门,见刘庆好端端坐在书案后,神色虽然有些沉凝,但并无慌乱焦急之色,她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相公,可是有什么急事?” 她走到书案前,轻声问道。
刘庆抬起头,看着她因匆忙赶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那股因思虑未来而产生的冷硬与紧绷,微微松动了一些。
他伸出手,温声道:“哦,你回来了。没什么急事,只是有些事,想与你商量。”
孙苗见他语气平和,不似有重大变故,心下稍安,但“商量”二字,又让她有些忐忑。刘庆极少用“商量”这个词与她谈事,多是直接吩咐。她走到他身边,问道:“莫不是……又是什么为难的大事?”
刘庆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拉过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带得身子一歪,轻轻巧巧地便坐到了他的腿上。
孙苗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房虚掩的门,外面廊下隐约有人影走动,但无人敢擅入。
她羞赧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刘庆的手臂,低嗔道:“你这人……这大白天的,又在书房……成什么样子……”
刘庆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双臂松松地环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发顶,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孙苗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放松下来,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庆才缓缓开口:“苗儿,你如今……在朝鲜那边的生意和人情,经营得如何了?”
孙苗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她略微侧过头,仰起脸看向他,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
她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还算……平稳吧。自你上回让我多加留意后,我又增派了几个得力又信得过的掌柜过去,主要是收购了些田庄、山林,在釜山、仁川开了几家货栈,与李孝明手下的一些官员、将领家眷,也有些礼尚往来。那边本钱足,又有你的面子在,倒也顺利。只是……”
她微微蹙眉,“那边到底不比大明,地窄人稀,物产也有限,生意做得再大,终究有个限度。你问这个做什么?是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吗?”
“没有。” 刘庆摇摇头,手臂收紧了些,“不是出了岔子。我是想……让你继续加大在朝鲜那边的投入。不仅仅是生意,田产,更要加深与李孝明,以及朝鲜朝中实权人物的联系。钱财不必吝惜,务必要在那边,扎下更深的根,织起一张更牢靠的网。最好……能在关键的地方,比如港口、要道附近,置办下一些不那么起眼、但足够隐蔽、可用的庄园、别业。”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孙苗心头猛地一跳。她在他怀中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眼中满是惊疑不定:“相公,你……你这是何意?突然要如此大动干戈地经营朝鲜?莫非……”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联想到近日朝中关于皇帝亲政的议论,联想到刘庆越来越紧迫地推动各项事务,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怕……两年后……陛下亲政,会……会对你不利?”
刘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承认了她的猜测:“虽然,我不觉得事情一定会走到那一步。以我如今的根基,陛下即便亲政,想要动我,也绝非易事。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老师今日所言,陛下心思渐深,沉默寡言,未必是好事。而且,这朝中上下,恨我、盼我倒台的人,不知凡几。一旦我失了权柄,哪怕只是退后一步,这些人便会如群狼噬虎,扑将上来。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是……”
他环抱着孙苗的手臂微微用力,“我们这一大家人,还有那么多跟着我出生入死、为我办事的人……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不能不早做最坏的打算。”
孙苗的脸色渐渐白了。她不是深闺里不懂世事的妇人,她帮着刘庆打理部分产业,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深知官场、商场乃至权力场的残酷。
第1243章 一手扶保
刘庆这番话,等于是承认了“还政”之后可能面临的巨大风险,甚至是杀身之祸!这比她之前任何一次的担忧,都要具体,都要可怕!
“应……应该不会这么坏吧?” 她强作镇定,“陛下……陛下是你一手扶保登基的,这些年你也为他、为这大明江山呕心沥血,他……他总不能如此绝情吧?还有高阁老他们,总会替你说话的……”
刘庆苦笑着摇了摇头:“苗儿,在权力面前,情分、功劳,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陛下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想要清除的障碍。至于老师他们……”
他顿了顿,“他们或许会为我说话,但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们的力量,又能改变多少?人心难测,世事无常。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不忘旧情’或‘主持公道’上。”
他轻轻抚摸着孙苗的背,安抚她的不安:“所以,我们必须有自己的退路。朝鲜,孤悬海外,有大海相隔,我已经在信里和她提过,必要时,会送些家眷过去‘暂住’。你如今要做的,就是让这条退路变得更宽、更稳、更舒适。不仅仅是生意往来,更要建立起可靠的人脉网络,掌握一些关键的资源点。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事不可为、必须离开的时候,我们可以立刻动身前往朝鲜。有李孝明在,有我们提前布置好的根基,就算朝廷……真想对我们如何,隔着茫茫大海,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未必就能轻易得手。”
孙苗听得心惊肉跳,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刘庆的考虑,虽然令人绝望,却并非杞人忧天。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忧色:“我明白了,相公。你放心,朝鲜那边,我会亲自盯着,加大投入,务必经营得铁桶一般。只是……”
她蹙起眉头,有些不解,“你说‘朝鲜都不是我的终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别的打算?朝鲜还不够安全吗?”
刘庆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书案旁那幅巨大的坤舆图,落在了那片被标注为“新大陆”的、广袤而未知的土地上。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遥远,仿佛穿透了万里波涛,看到了那片陌生的海岸。
“朝鲜,或许可以保我们一时安稳,甚至富贵余生。”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憧憬与决绝的意味,“但那里,终究还是在旧有的格局之内,受大明的影响,受周边势力的牵制。而且,地方有限,潜力也有限。”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孙苗“苗儿,这个世界很大,非常大。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只是其中一部分。在遥远的西方,在大洋的彼岸,还有无数未曾开发、充满机遇的土地。郑森……我已经派他去了其中的一处。”
孙苗愕然:“你是说……新大陆?可……可那里万里之遥,蛮荒未开,听说还有吃人的生番和凶恶的西夷!去那里……岂不是自讨苦吃?比去朝鲜,凶险何止百倍!”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刘庆轻声道,“那里虽然蛮荒,却也意味着没有那么多陈规陋习,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如果我们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开辟出一片新天地,那将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基业,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受任何旧秩序的束缚。我们可以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去建立一套全新的规矩,去实现很多在这里……根本无法实现的构想。”
他握紧了孙苗的手:“那里,或许才是我真正的‘终点’,也是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真正自由、强盛、不受制于人的……新起点。”
孙苗被他的话彻底震撼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丈夫心中,竟然藏着如此庞大、如此……惊世骇俗的念头!放弃大明的一切,去一个遥远、陌生、充满危险的大陆,从头开始?这简直……简直是疯了!
但看着刘庆眼中那霸气的光芒,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念头,恐怕在他心中已经盘旋了许久,甚至可能……才是他所有海外开拓行动背后,最深层的动机之一。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她喃喃道,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种悸动。
“未雨绸缪罢了。” 刘庆没有否认,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朝鲜,是我们必须经营好的第一步退路。而新大陆……是最后的,也是最宏大的备选。眼下,我们仍需集中精力,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南京,东南,朝局。只有稳住当下的局面,我们才有资格和能力,去谋划更远的未来。”
他松开孙苗,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好,自己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也吹散了书房内方才那凝重而隐秘的气氛。
“苗儿,”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去做吧。放手去做。钱财、人手,需要什么,直接调用。不必顾忌。记住,我们做的,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一个更大、更自由的未来。”
孙苗心中百感交集:“嗯。我明白了,相公。我会做好的。”
当那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二十余名精悍“家丁”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离北京城永定门,将巍峨的城墙、森严的戒备、以及平虏侯府那令人窒息的规矩,远远抛在身后时,一种近乎爆炸般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刘家公子刘怀民。
“嗷——!!!”
马车刚刚驶上官道,还没来得及加速,就听得靠后那辆马车里,猛然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仿佛野兽出笼般的嚎叫。
第1244章 出笼的哈士奇
声音之嘹亮,之狂野,吓得拉车的两匹健马都惊嘶一声,险些尥了蹶子。前后护卫的骑士们更是悚然一惊,差点条件反射地拔出兵器。
“大公子!您小点声!” 护卫头领杜得水连忙策马靠近车厢,,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上稀疏的行人。侯爷吩咐了,此行需低调。
车厢帘子“唰”地一下被猛地掀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刘怀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眼睛瞪得溜圆,闪着光,大口呼吸着城外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
“哈哈哈!出来啦!终于出来啦!老子……啊不,本公子自由啦!” 他完全没把杜得水的警告放在心上,兀自挥舞着拳头,对着空旷的田野和逐渐亮起的天空,再次扯着嗓子嚎了一通。那架势,活脱脱一只被关久了、终于挣脱锁链的哈士奇。
前面马车里,正捧着一卷《春秋左氏传》就着晨光默读的刘怀远,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狼嚎”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卷都差点掉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地板上。
他无奈地摇摇头,将书卷收好,掀开自己这边的车帘,轻声唤道:“兄长,莫要喧哗。杜叔说得对,咱们需低调行事。”
“低调?低什么调?” 刘怀民扭过头,冲着弟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满是不屑,“这都出城几十里了,天高地阔的,还不让喘口气了?憋死我了!”
他说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猛地吐出,发出“哈——”的一声长叹,一脸陶醉:“啊——爽!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不用背书!不用看老头子那张黑脸!不用对着那些之乎者也的鬼画符!爽!太爽了!”
他这肆无忌惮的言论,让前后左右的护卫们都忍不住嘴角抽搐,却又不敢笑出声,只得纷纷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杜得水更是额头青筋直跳,心中哀叹:侯爷啊侯爷,您把这活祖宗放出来,简直是给卑职出难题啊!这才刚出门,就这般模样,后面几千里路,可怎么得了?
刘怀远也知道兄长憋闷久了,此刻正是发泄的时候,劝是劝不住的。他只得温言道:“兄长高兴便好,只是还需顾及些体面,莫要太过……引人侧目。” 他说话总是这般文绉绉,有礼有节。
“体面?体面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马骑?” 刘怀民嗤之以鼻,目光却已经被护卫们胯下那些神骏的战马牢牢吸引住了。
侯府的马车虽然宽敞舒适,但哪有纵马驰骋来得痛快?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杜叔!” 他突然冲着杜得水喊道,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这马车里闷得慌,坐得我腰酸背痛。你看,反正咱们人也多,不如……把你的马借我骑骑?我活动活动筋骨!”
杜得水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大公子,这可使不得!侯爷吩咐了,路上需乘车,安全第一!您……您就安心在车里坐着吧!”
开什么玩笑,这位小爷的骑术他是知道的,在侯府里横冲直撞,撞坏的花木都不知多少,这要是在官道上撒起欢来,谁拦得住?万一有个闪失,他杜得水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哎呀,杜叔!我就骑一会儿!就一会儿!” 刘怀民开始耍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厢,伸手想去抓杜得水的马缰,“你看这官道多平整,前后又没人,我就慢跑两圈,绝不乱来!我保证!我对天发誓!” 他指天画地,信誓旦旦。
杜得水死死攥着缰绳,让自己的坐骑离车厢远了些,苦口婆心:“大公子,真不行!您要活动,等到了驿站,找个空旷地方,卑职陪着您慢慢骑,行不?这路上车马渐多,不安全!”
“驿站?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就要骑!” 刘怀民见软的不行,小脾气上来了,把脸一板,“杜得水!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我命令你,把马给我!” 他试图拿出侯府公子的架子。
可惜,杜得水是刘庆亲手带出来的老兵油子,深知这位大公子的秉性,更知道侯爷的严令。他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大公子,卑职是奉侯爷之命,护卫您们二位公子南下的。侯爷有令,路上一切,需以稳妥为上。这马,真不能给您骑。您要是觉得闷,卑职让车子走慢些,您看看风景可好?”
“你……!” 刘怀民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狠狠一捶车厢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杜得水是老爹的死忠,拿侯爷压他根本没用。他气鼓鼓地缩回车厢,帘子摔得哗啦作响。
车队继续前行。刘怀民在车里如坐针毡,一会儿掀开帘子看看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树林,唉声叹气;一会儿又烦躁地踢踢车厢板,嘴里嘀嘀咕咕骂着杜得水“榆木疙瘩”、“不通情理”。
刘怀远在对面看得好笑,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重新拿起书卷,试图用圣贤之言隔绝兄长的噪音。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不大的树林,官道从林中穿过。林荫蔽日,甚是凉爽。杜得水示意车队稍作休整,也让马匹饮水。护卫们纷纷下马,活动腿脚,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这时,刘怀民眼睛猛地一亮!机会来了!
只见一名护卫,正牵着马到路边小溪旁饮水,顺手将缰绳搭在了旁边一棵小树的矮枝上,自己蹲下身去掬水洗脸。
那匹枣红马个头不算最高,但四肢修长,肌肉匀称,看起来颇为神骏,正是刘怀民觊觎已久的坐骑之一。
说时迟,那时快!刘怀民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车厢里窜了出来!他动作快得惊人,落地几乎无声,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那枣红马旁边!
那年轻护卫听到动静,刚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见刘怀民已经一把扯下缰绳,左脚认镫,右腿一摆,干净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显示出他确实在骑术上下过苦功。
第1245章 痛快
“驾!”
刘怀民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一抖,那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四蹄翻飞,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官道前方冲了出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大公子!不可!”
“快拦住他!”
“我的马!”
树林边顿时一片大乱。杜得水惊得魂飞魄散,一边怒吼,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自己马背上爬。那丢了马的护卫更是傻了眼,呆立当场。
刘怀民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这种纵情驰骋、无拘无束的感觉,让他畅快得想要仰天长啸!
他故意不走平坦的官道中央,而是时而冲上路边的土坡,时而掠过灌木丛,把马骑得东倒西歪,惊险万分,自己却乐得哈哈大笑。
“哈哈哈!痛快!这才叫骑马!驾!再快些!” 他一边大呼小叫,一边还不忘回头,冲着后面急急追来的杜得水等人做鬼脸,吐舌头,“来追我啊!杜叔!追上我,马就还你!”
杜得水带着几个骑术最好的护卫拼命追赶,心中把刘怀民骂了千百遍。可刘怀民骑术确实不赖,又存心捣蛋,专挑难走的地方跑,一时之间,杜得水等人竟然追之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前面“撒欢”,急得满头大汗。
刘怀民在前头“撒欢”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心中的兴奋稍减,这才想起被自己丢在后面的弟弟和车队。他勒住马,那枣红马喷着响鼻,在原地不耐烦地踏着步子。
他调转马头,慢悠悠地往回溜达,正好看见杜得水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个个脸色发青,看着他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嘿嘿,杜叔,别生气嘛!” 刘怀民嬉皮笑脸,毫无悔意,“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马也没事!我就说了我骑术好得很!”
杜得水强压着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大公子,玩够了就请下马,回车上去吧。咱们还得赶路。” 他打定主意,回去就把这小子捆在车里!
刘怀民眼珠一转,却不下马,反而骑着马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刘怀远乘坐的马车旁。刘怀远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此刻正掀开车帘,一脸无奈地看着兄长。
“怀远!” 刘怀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脸上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坐在车里闷不闷?无聊不无聊?你看这外面,天多蓝,风多舒服!要不要……上来试试?” 他拍了拍自己身前光溜溜的马鞍,那马鞍是简单的军鞍,没有后桥。
刘怀远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摆手,身子都往后缩了缩:“不不不!兄长,我……我不会骑马!而且,这太危险了!杜叔说了,要乘车……”
“哎呀,坐车有什么意思?跟个闷葫芦似的!” 刘怀民不耐烦地打断他,循循善诱,“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不会骑马?你看我,骑得多稳当!上来,哥带你兜一圈!保证比坐车好玩一百倍!你放心,有哥在,摔不着你!”
“真的不行,兄长……” 刘怀远小脸都白了,紧紧抓着车框,他读书为主,何曾经历过这种阵仗?光是看着兄长刚才那番“惊险表演”,他就觉得头晕。
“什么不行!我说行就行!” 刘怀民见他推三阻四,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他不由分说,猛地一弯腰,猿臂轻舒,一把抓住刘怀远胸前的衣襟!
“啊——!” 刘怀远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下一刻,就已经横趴在了马背上,胃部被坚硬的马鞍硌得生疼,眼前是枣红马油亮的鬃毛和快速掠过的地面。
“公子!不可!”“公子!” 杜得水和护卫们魂飞魄散,齐声惊呼,想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哈哈哈!走喽!” 刘怀民得手,得意非凡,一手紧紧搂住还在发懵、试图挣扎的弟弟的腰,另一手一抖缰绳,双腿再次用力一夹!
“希津津——!” 枣红马再次人立而起,吓得刘怀远死死闭紧了眼,双手胡乱挥舞,本能地抱住了马脖子。随即,骏马四蹄发力,如同脱缰一般,再次向前狂奔而去!这次,马背上多了一个吓丢了魂的“书生包袱”。
“快追!快追上去!一定要保护好公子!” 杜得水目眦欲裂,声音都变了调。他简直要疯了!大公子胡闹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把二公子也拽上了马!这要是摔下来一个,或者两个都……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拼命打马追赶。
然而,刘怀民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甩开“跟屁虫”。他仗着抢来的、闯祸练的骑术精、没心没肺的胆子大,专门挑岔路、小路、甚至没路的地方钻。
一会儿冲进路边的桑树林,枝叶抽打得刘怀远哇哇乱叫;一会儿又跃过一条不宽的小水沟,颠得刘怀远早饭都快吐出来;一会儿更是沿着田埂狂奔,把正在劳作的农人吓得纷纷躲避,指着他俩大骂“天杀的纨绔子”。
刘怀远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颠簸。风呼呼地刮在脸上,生疼。马背坚硬,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颠散架。
他死死抱着马脖子,眼睛根本不敢睁开,耳边除了风声、马蹄声,就是兄长那得意又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怀远!怎么样?刺不刺激?好不好玩?比坐在车里读书有意思多了吧?” 刘怀民一边控马,一边还凑到弟弟耳边大声嚷嚷,热气喷在刘怀远耳朵上,更添混乱。
“兄……兄长!慢……慢点!我……我要掉下去了!呕……” 刘怀远带着哭腔喊道,胃里翻江倒海。
“掉不下去!抱紧了!驾!” 刘怀民浑不在意,反而更用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跑得更快了。
杜得水带着护卫们在后面拼命追赶,可刘怀民专走刁钻路线,他们对这一带地形又不熟,距离反而渐渐被拉开。
第1246章 这是在哪?
眼看着前面两兄弟一骑绝尘,消失在又一个岔路口,杜得水急得眼睛都红了,心中把刘怀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旋即想起这也是侯爷的祖宗,赶紧呸呸呸。
“分头追!你,走左边!你们几个,右边!其他人,跟我直走!一定要找到他们!快!” 杜得水嘶声下令,护卫们立刻分作数股,沿着不同方向追了下去。
刘怀民纵马狂奔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直到感觉胯下的枣红马开始喷吐粗重的白气,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他才意犹未尽地勒住了缰绳。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偏离了官道,置身于一片陌生的丘陵地带。四周是连绵的矮山,长满了灌木和稀稀拉拉的松树,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在远处潺潺流淌,看不到任何人烟,只有鸟鸣虫嘶。
“吁——” 刘怀民停下马,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满是运动后的红晕和快,“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哈哈哈!”
他低头看向身前。刘怀远依旧死死抱着马脖子,小脸惨白,双眼紧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嘴唇都没了血色,那身月白色的襕衫早已沾满了尘土、草屑,还有几处被树枝刮破的口子,发髻也散了,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模样狼狈不堪。
“喂,怀远?可以松手了!” 刘怀民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力道没控制好,拍得刘怀远咳嗽了两声。
刘怀远这才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荒山野岭,而不是熟悉的马车车厢。
他呆滞了片刻,仿佛才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试着松开抱着马脖子的手,却发现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腰背更是酸疼得像是要断掉。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后一脸得意洋洋的兄长,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哥……哥……我们……这是在哪?”
“在哪?” 刘怀民挠了挠头,环顾四周,理直气壮地说:“我也不知道啊!”
“什么?!” 刘怀远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直接栽下去。他不知道?!他居然不知道?!就这么带着自己一通乱跑,跑到这荒山野岭,然后说他不知道在哪?!
“你……你不知道在哪,就……就这么乱跑?!” 刘怀远气得,或者说吓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尖了。
“哎呀,怕什么!” 刘怀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把弟弟从马背上“卸”下来,“反正肯定离官道不远!等会儿找找路就回去了。先下来,活动活动,这马也得歇歇了。”
他不由分说,搂着刘怀远的腰,把他从马背上“拔”了下来。刘怀远双脚一沾地,顿时觉得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哎哟”一声,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哈哈哈!看你那点出息!” 刘怀民毫无同情心地大笑起来,自己则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随手拴在旁边一棵小树上,然后伸展着胳膊腿,活动着筋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刘怀远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兄长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看看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再想想被甩得不见踪影的赵叔和护卫们,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虽然读书多,心思沉稳,但何曾经历过这般“荒野求生”般的局面?
“兄……兄长,现在怎么办?杜叔他们……找得到我们吗?这里……会不会有野兽?我们……我们晚上吃什么?睡哪里?”
他越说越怕,眼圈也红了。他忽然无比怀念那辆虽然沉闷但安全舒适的马车,怀念杜叔虽然严肃但让人安心的呵斥,甚至……有点怀念父亲书房里那种压抑但规律的生活。
刘怀民正撅着屁股,从小河边掬水洗脸,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看着弟弟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麻烦。他眨巴眨巴眼睛,试图拿出“兄长”的担当,虽然这麻烦完全是他制造的。
“咳,那个……怀远啊,别怕!有哥在呢!” 他挺起胸膛,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虽然配上他那一身灰土、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野兽?怕什么!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晚上……嗯,晚上肯定能找到地方住,说不定前面就有村子!至于吃的……”
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也感到了一丝饥饿,但嘴上却硬气,“怕什么!这山里有野果,河里有鱼,还能饿死不成?你哥我厉害着呢!”
他这番“豪言壮语”,非但没安慰到刘怀远,反而让刘怀远更绝望了。打野兽?找村子?抓鱼摘野果?这听起来更像是戏文里的故事,而不是能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
他看着兄长那同样脏兮兮、因为剧烈运动而发红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大一岁多的兄长,或许在闯祸和打架方面确实“厉害”,但在处理这种真正的、现实的困境方面,可能比自己还要不靠谱!
恐慌过后,冷静,反而渐渐在刘怀远心中升起。或许是圣贤书读得多,讲究“每逢大事有静气”;或许是他骨子里那份来自父母的、属于统治者的沉稳基因开始发挥作用。
他知道,现在害怕、抱怨、责怪兄长,都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状况,想办法自救,或者……等待救援。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忍着浑身的酸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兄长,” 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已经努力平稳,“我们刚才……大概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你还记得吗?”
刘怀民正试图用一根树枝捅河边的淤泥,看能不能找到泥鳅之类,闻言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山包和树林,很干脆地摇头:“不记得了。跑得太快,没注意。”
第1247章 有炊烟!
刘怀远:“……”
他忍住扶额的冲动,继续问:“那……太阳现在在什么方位?”
刘怀民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已近午时,夏日太阳接近中天,略微偏南。他指了个大概方向:“那边吧?好像是南边?”
刘怀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默默计算。他们是从北京城南下的,官道大致是南北走向。
如果他们偏离不远,或许能根据太阳和影子的方向,大致判断出南北。他记得父亲教授过一些简单的野外辨识方向的方法,虽然从没实践过。
他走到一片稍微开阔、没有树木遮挡的地方,找了根比较直的树枝,垂直插在地上。然后仔细观察树枝投下的影子。
“兄长,现在是午时前后,影子最短,指向大致是正北。” 他指着地上短短的影子,对凑过来好奇看着的刘怀民说道,“我们出发是向东南,如果刚才一直是。大概朝着太阳偏右的方向跑,那我们现在可能是在官道的……西边?”
他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刚才颠簸得太厉害,方向早就乱了。但这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刘怀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弟弟蹲在地上摆弄树枝的样子,跟学堂里那些老夫子有点像,但又似乎真有点门道。
他挠挠头:“西边?哦……那官道就在东边?咱们往东走就能回去?”
“理论上是这样。” 刘怀远点头,但脸上忧色未减,“但不知道偏离了多远。而且,这山地起伏,直接往东走,未必能找到路。”
就在这时,那匹被拴着的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显得有些焦躁不安,马蹄轻轻刨着地面。
刘怀远心中一动,走到马儿身边,轻轻抚摸它的脖颈,让它安静下来。马儿似乎通些人性,感受到少年的善意,渐渐平静,还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兄长,” 刘怀远忽然想到一点,“马是认路的。老马识途。我们……能不能让它自己走?它说不定能带我们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找到有人的地方?”
“让马自己走?” 刘怀民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让它走!它在哪吃草,就说明附近有人!”
说干就干。刘怀民解开了拴马的缰绳,拍了拍马屁股:“去!找路去!找吃的去!”
枣红马得了自由,仰头嘶鸣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原地转了两圈,低头嗅了嗅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某个方向,显得有些犹豫。
“它怎么不走啊?” 刘怀民急了。
刘怀远仔细观察着马儿的举动,低声道:“别急,它在辨认方向和气味。或许……它也在找来的路?”
果然,那枣红马徘徊了片刻,似乎认准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一边走,还一边低头啃食路边的青草。
“它走了!跟上!” 刘怀民大喜,连忙拉着刘怀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后面。
两人一马,在这片陌生的丘陵地带缓缓前行。刘怀民起初还兴致勃勃,觉得这像是一场“探险”,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崎岖,他又累又饿,便开始叫苦不迭。
“这破马,到底认不认路啊?怎么越走越荒凉?” 他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沙土,揉着发疼的脚底板。
刘怀远也累得够呛,但他咬牙坚持着,同时不忘观察四周。他注意到,脚下的“路”似乎越来越明显,虽然仍是泥土小径,但隐约有车辙和人畜足迹的痕迹。
“兄长,你看,” 他指着地面,“这里好像有车辙印,虽然很浅,很旧。说明以前有路,或许通往某个村子。”
刘怀民凑过来看了看,撇撇嘴:“有车辙又怎样?谁知道是猴年马月的。再说了,万一这村子早就没人了呢?”
他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枣红马忽然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加快了脚步,朝着一个小山坡跑去。
两人精神一振,连忙跟上。爬上山坡,眼前的景象让刘怀民瞪大了眼睛,刘怀远也松了口气。
只见山坡下,是一片不大的山谷。山谷中,几块开垦出的梯田种着稀稀拉拉的庄稼,靠近山脚的地方,歪歪斜斜地立着七八间低矮的茅草屋,升起几缕细细的炊烟。显然,这是一个很小的、贫瘠的山村。
“有村子!哈哈!我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 刘怀民瞬间忘记了疲劳,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山谷,“怀远,你看!有炊烟!说明有人!咱们有救了!晚上不用睡野外了!”
刘怀远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这村子看起来极为穷苦,但有人烟,就意味着可以打听道路,可以寻求帮助,或许还能找到点吃的。
“兄长,我们快下去吧。不过……” 他看了看自己和兄长一身狼狈、衣衫不整,尤其是兄长那副“山大王”般的模样,迟疑道,“我们这样子……怕是会吓到村民。而且,我们身上也没带钱……”
出来得匆忙,细软都在后面车队的行李中,他们身上只有些散碎银子。
“怕什么!” 刘怀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咱们是落难的……呃,行商!对,行商!遇到劫道的了,行李都丢了!村民淳朴,肯定会帮咱们的!走,下去!”
他说着,就要往山下冲。
“兄长,等等!” 刘怀远连忙拉住他,指了指那匹正在山坡上悠闲吃草、对他们找到村子毫无贡献反而可能引起村民警惕,一匹不错的军马出现在这穷山村,“这马……怎么办?带下去吗?”
刘怀民看着那匹差点害他们迷路、又带他们找到村子的“功臣”马,也有些犯难。带下去,太扎眼,肯定引人怀疑。不带,拴在这野外,万一跑了,或者被野兽吃了,回头赵叔问起,也是个麻烦。
“要不……先拴在村外林子里?” 刘怀民提议。
刘怀远想了想,觉得也只能如此。两人费了些力气,将马牵到村子外不远一处隐蔽的树林里,找了棵结实的大树拴好,又弄了些草料放在它旁边。
第1248章 打扰了
做完这些,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衫,互相拍打掉身上最明显的尘土草屑,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几间冒着炊烟的茅草屋走去。
刘怀民和刘怀远兄弟俩,带着一身狼狈、满心忐忑,走近那几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时,日头已经西斜,在山谷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屋前阴凉处,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因饥饿或畏惧,没有立刻扑上来狂吠。
几间茅屋的墙壁是用黄泥混着草梗糊的,不少地方已经开裂、剥落,露出里面同样不堪的骨架。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有些地方显然漏雨,用破席子或石块压着。
唯一显示这里有人居住的,是其中两间屋子里飘出的、极其微弱的炊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柴火、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贫瘠气息。
刘怀民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刘怀远则跟在他身后半步,紧张地观察着四周。他们来到最近的一间、门口趴着一条最瘦小狗的茅屋前。门是几块歪斜的木板拼成的,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状况。
“喂!有人吗?” 刘怀民清了清嗓子,用他自认为足够“和善”、实则依旧带着京城纨绔子弟那股子居高临下劲头的声音喊道。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随即,门板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道缝。
一张布满皱纹、肤色黝黑、写满了长期劳苦与营养不良痕迹的老妇人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她的眼睛浑浊,带着深深的戒备和恐惧,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的两个少年,尤其是在看到他们虽然脏污但明显质地不俗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时,那恐惧更浓了。
“你……你们找谁?” 老妇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她下意识地把门缝又掩小了些,身体微微向后缩。
“老人家,莫怕,莫怕!” 刘怀民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他那张惯于横眉立目的脸,配上这刻意做出的“和善”,反而显得有些古怪,“我们是过路的行商,遇到……呃,遇到点麻烦,行李盘缠都丢了,迷了路,走到这里。想向您讨碗水喝,顺便打听打听路。”
他这套说辞,是刚才路上跟刘怀远“串供”好的。刘怀远在后面微微点头,表示兄长说得没错。
“行商?” 老妇人狐疑地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他们空荡荡的双手和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的窘态,眼中的不信更加明显。但她似乎也看出这两个少年年纪不大,不像是什么凶恶之徒,犹豫了一下,还是颤巍巍地推开了门,侧身让开一点:“进……进来吧。屋里脏,两位……小哥别嫌弃。”
门一开,一股更浓的、混合着霉味、潮气、以及某种疾病与贫困特有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刘怀民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刘怀远也屏住了呼吸,但两人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极其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用破瓦罐挡着风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
靠墙垒着一个简陋的土灶,灶膛里只有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上面架着一口裂了缝的破铁锅,锅里是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得不能再稀的野菜粥。
除此之外,屋里只有一张用几块木板和石头搭成的“床”,上面铺着些干草和破烂的棉絮,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再无长物。真可谓家徒四壁。
刘怀民和刘怀远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在平虏侯府,即便是最下等的粗使仆役,住得也比这里强上百倍。
刘怀远心中震撼,涌起一股强烈的同不适。刘怀民则更多的是惊讶和一种莫名的……不自在。
他原本以为“农家”就算清苦,也总该有些鸡鸭、有些存粮,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哪曾想是这般光景?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走到灶边,用一只豁了口的黑陶碗,从旁边一个同样破旧的水瓮里舀了半碗浑浊的冷水,双手捧着,颤巍巍地递过来:“家里……没热水了。只有这个,小哥将就喝点吧。”
那碗水看着就不干净,碗沿还有污渍。刘怀民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就想拒绝。刘怀远却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碗,尽管也觉得难以下咽,但还是礼貌地道谢:“多谢老人家。打扰了。”
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冰凉浑浊的滋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刘怀民见状,也只得接过老妇人又舀来的一碗,硬着头皮喝了一口,那表情,跟喝药差不多。
“老人家,家里就您一个人?” 刘怀远将碗放在灶台边,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问道。
老妇人叹了口气,在灶边一个小木墩上坐下,声音低沉:“还有个孙子,出去挖野菜了,还没回。儿子好些年前服徭役,修河堤,累死了。媳妇……病了好些年,去年冬天也没熬过去。就剩我们祖孙俩,守着这点地,唉……” 她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
刘怀远听得心里发酸。徭役、疾病、贫困……这些他在书里读到过的词汇,此刻以如此具体、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冲击力远比文字强烈百倍。
他忽然想起父亲推行的一些新政,比如限制地方随意征发徭役、在各地设立“惠民药局”……不知为何,在这个小山村里,似乎并未看到任何效果。
刘怀民对这些“凄惨故事”兴趣不大,他更关心自己的肚子和怎么回去。他插嘴问道:“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界?离官道有多远?怎么走?”
老妇人想了想,道:“这里是涿州地界,属顺天府管。村子叫野狐沟,就这几户人家。官道……在东南边,离这儿大概……有二三十里山路吧。不好走,岔路多。”
第1249章 不熟?!
“二三十里山路?!” 刘怀民倒吸一口凉气。他本以为偏离不远,没想到跑了这么远!这荒山野岭的,等走回去,天都黑透了!而且,他们又累又饿,根本走不动。
刘怀远也心中一沉。二三十里崎岖山路,对他们这两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来说,不啻于天堑。看来今晚,是真要在这村子里过夜了。
“那个……老人家,” 刘怀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也顾不上嫌弃了,眼睛瞟着灶上那锅稀粥,厚着脸皮道:“我们兄弟俩一天没吃东西了,您这……这粥,能不能……分我们一点?我们给钱!” 他想起身上还有点碎银子,连忙掏了出来,虽然不多,但也有两三钱的样子。
老妇人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粥……是留着给我孙子晚上回来吃的。家里……实在没别的粮食了。这银子,老汉也找不开……”
她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既渴望又惶恐。这点银子,或许能买点粗粮,让祖孙俩多撑几天,但她又怕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是歹人,拿了银子惹祸上身。
刘怀民见她推拒,有些不耐烦,正想再说,却被刘怀远轻轻拉了一下。刘怀远上前,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更小、但成色更好的银锞子,双手捧着,诚恳:“老人家,我们兄弟落难至此,实在饥饿难忍。这点银钱,您收下,就当是我们买您一顿饭食,再……再借宿一晚,可行?我们明日一早就走,绝不多打扰。”
他的态度比刘怀民恭敬有礼得多,老妇人神色稍缓。她看着那银锞子,又看看锅里那点稀粥,再看看两个面有饥色的少年,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颤巍巍地接过银锞子,紧紧攥在手心。
“那……那你们坐会儿,我……我再添点水,把粥……煮稠些。” 她说着,起身去拿水瓢。
刘怀民见事情搞定,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门槛上,又开始唉声叹气:“二三十里山路……我的天,明天怎么走啊!杜叔他们也不知道找到哪去了……”
刘怀远则默默地走到灶边,看着老妇人小心翼翼地将原本就不多的野菜粥又加了两瓢水,心里很不是滋味。这点东西,四个人分,能顶什么用?他开始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民生多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茅屋里没有油灯,只有灶膛里重新燃起的微弱火光,映照着几张同样写满愁苦与疲惫的脸。
就在刘怀民兄弟俩在野狐沟村对着寡淡的野菜粥发愁时,距离村子约十里外的一片林间空地上,气氛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护卫统领杜得水,正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焦躁地来回踱步。一双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喷薄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他身上的劲装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甚至有两处被树枝刮破,显是经历了艰难的搜寻。
他是刘庆从河南带出来的老部下,悍勇善战,更兼心思缜密,忠诚不二,才被委以护卫两位公子南下这等重任。
临行前,侯爷千叮万嘱,务必确保两位公子安全,尤其要盯紧大公子,莫让他惹是生非。杜得水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定不辱命。
可这才第一天!出城不到百里!大公子就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篍子!抢马狂奔,还拽走了二公子,然后……然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没了影!
“废物!一群废物!” 杜得水猛地停下脚步,对着面前垂手肃立、噤若寒蝉的七八名护卫,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声音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十几号人!看不住一个大活人!还让他把二公子也带跑了!要你们何用?!啊?!”
护卫们个个面如土色,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确实是精锐,但谁能想到大公子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抢马跑路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拽着二公子一起“私奔”?而且那骑术和胆子,也真是邪了门了,专挑不是路的地方跑。
“头儿,息怒……” 一名年纪稍长、脸上有疤的护卫硬着头皮开口道,“大公子他……他跑得太快,又专走偏僻小道,我们对这地形不熟……”
“不熟?!不熟是理由吗?!” 杜得水怒目圆睁,打断他的话,“侯爷把两位公子交给咱们,是天大的信任!现在人呢?人在哪?!这荒山野岭的,天马上就黑了!万一两位公子有个闪失,咱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不光咱们,家里老小都得跟着倒霉!”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丢了的可不是普通富家子弟,那是平虏侯的嫡长子和次子!真要出事,绝对是泼天大祸!
“头儿,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另一名比较冷静的护卫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两位公子。咱们分头找了大半天,只在东北方向发现了些新鲜的马蹄印和……脚印,像是两位公子的。但追到前面一个三岔路口,痕迹就乱了。我估摸着,他们可能也迷了路,在附近乱转。”
杜得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他深吸几口气,胸中怒火稍抑,但眼神更加冰冷锐利。
“赵老四!” 他喝道。
“在!” 一名精瘦的护卫出列。
“你带两个人,立刻骑马往回走,沿着官道,找到最近的驿站!亮出侯府令牌,让驿丞立刻派人,通知涿州官府,还有……动用咱们在涿州的人手,封锁这一带的主要路口,盘查可疑人等,并派人进山搜寻!记住,只说是侯府两位小公子游玩走失,不要提其他!” 杜得水思路清晰起来,开始下达命令。动用官府力量,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为了尽快找到人,也顾不得是否“低调”了。
“是!” 赵老四领命,点起两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王猛!孙胜!”
“在!”
“你们俩,脚程最快,立刻去追那匹被抢的马!那枣红马是军马,脚力好,但跑了大半天,肯定要饮水吃草。沿着溪流、水塘附近找!马找到了,人可能就在不远!”
第1250章 感受完全不同
“是!”
“其他人,以这里为中心,三人一组,扇形散开,扩大搜索范围!重点寻找有无山洞、破庙、或者……小村落!带上信号箭,有发现立刻发射!天黑之前,必须找到线索!”
“是!” 众护卫轰然应诺,精神一振,有了明确的指令,总比像无头苍蝇乱转强。
杜得水自己则带着剩下两名最得力的手下,朝着发现脚印的那个三岔路口方向,再次仔细勘查起来。他趴在地上,如同最老练的猎手,仔细分辨着泥土上极其模糊的痕迹,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了下来。山林间的阴影越来越浓,归巢的鸟雀发出聒噪的鸣叫,更添几分不安。
杜得水的心,也随着暮色一同下沉。两位公子,你们到底在哪?
野狐沟村,夜幕彻底降临。小小的茅屋里,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老妇人的孙子回来了,是个面黄肌瘦、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名叫狗儿。他看到家里突然多了两个衣着奇怪的“贵人”,吓得躲在祖母身后,只敢偷偷张望。
那锅加了水的野菜粥,最终被分成了四碗。说是粥,其实跟米汤差不多,里面只有零星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和几乎看不见的米粒。
刘怀民皱着眉头,端着那缺了口的碗,看着里面清汤寡水的东西,实在没什么食欲。但他肚子实在饿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闭着眼,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只觉得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咸涩充斥口腔,根本谈不上饱腹。
刘怀远吃得慢些,他努力咀嚼着那寥寥几根坚韧的野菜,感受着食物滑过食道带来的些微充实感,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饥饿”的真实滋味,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世上还有人过着这样食不果腹的日子。
狗儿大概是饿极了,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却极快地喝着,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刘怀民碗里剩下的那点汤底。刘怀远见状,心中不忍,把自己碗里本就很少的粥,又拨了一些到狗儿的碗里。狗儿惊喜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喝得更快了。
老妇人看着孙子,又看看两个少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那点几乎全是汤水的部分喝了,把底下稍微稠一点的,都留给了狗儿。
简单的“晚饭”在沉默中结束。老妇人摸索着点亮了一小截不知从哪找来的、气味刺鼻的劣质蜡烛头,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睡觉成了问题。茅屋里只有一张“床”,根本睡不下四个人。老妇人让狗儿跟她们挤在“床”上,想在地上给刘怀民兄弟铺点干草。刘怀民看着那黑乎乎、凹凸不平的泥地面和散发着霉味的干草,脸都绿了,连连摆手。
最后,还是刘怀远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和兄长睡在门口那块相对平整、有门板稍微挡风的地方,下面铺上他们自己脱下的外衣,上面盖着刘怀民那件还算厚实的短褂。老妇人过意不去,又翻出两件打满补丁、硬邦邦的破棉袄给他们。
山村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虫鸣,偶尔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屋里气味难闻,地面坚硬冰凉,蚊虫嗡嗡地在耳边骚扰。刘怀民哪里受过这种罪?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只觉得浑身都痒,骨头也硌得生疼。
“怀远,你睡了吗?” 他压低声音,在黑暗里问。
“还没,兄长。” 刘怀远也睡不着,倒不全是环境不适,更多是心里装着事。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刘怀民抱怨道,“又穷又破,吃的跟猪食一样,睡的跟猪圈一样。我明天一定要走!爬也要爬回官道去!”
刘怀远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兄长,你看到了吗?那个狗儿,还有他奶奶……他们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那又怎样?” 刘怀民不以为然,“他们命不好呗,生在穷山沟里。天下穷人多了去了,咱们可怜得过来吗?有这闲心,不如想想明天怎么找路。”
刘怀远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兄长未必能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情。他想起了书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以前只觉得是夸张的文学描写,今夜却觉得字字血泪,无比真实。
他也想起了父亲。父亲位高权重,掌控着这个帝国,他知道在远离京城的山沟里,还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吗?他推行的那些新政,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惠及到这样的角落?
还有那个累死在徭役上的儿子,病死的媳妇……这就是普通百姓的一生吗?如此脆弱,如此艰辛。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思考“天下”、“民生”、“为政”这些宏大词汇背后的具体含义。这与坐在书房里读书、听先生讲学,感受完全不同。
夜深了。刘怀民终于在疲惫和不适中迷迷糊糊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刘怀远却睁着眼睛,望着从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冰冷微弱的星光,久久无法入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怀民饿醒了。他觉得自己腰酸背痛,简直像被一群人围殴过一样。刘怀远也醒了,虽然也没睡好,但眼神还算清明。
老妇人已经起来了,正在灶边忙活,锅里煮着一点什么东西,味道比昨晚的野菜粥更奇怪。狗儿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见到他们醒来,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实在没吃的了。这是昨天狗儿挖的一点……山芋头,我煮了,两位小哥……将就吃点,好有力气上路。”
刘怀民看着锅里那黑乎乎、黏糊糊的一团,实在没有勇气下口。刘怀远却道了谢,接过老妇人递来的那个黑陶碗,小心地吃了一点,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努力吃了下去。
就在这时,村子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大声呼喊的声音,似乎在叫嚷着什么。
第1251章 真实的一课
刘怀民一个激灵,猛地跳了起来:“有人!是不是杜叔他们找来了?!”
两人也顾不得吃了,连忙冲出茅屋。只见村口小路上,几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正是身穿便服、但气势剽悍的侯府护卫!为首一人,正是面沉似水、眼中带着血丝、但看到他们时明显松了口气的杜得水!
“杜叔!” 刘怀民惊喜地大叫,挥着手就跑了过去。
杜得水勒住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两个少年。看到他们虽然狼狈,但似乎没有受伤,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一半。但随即,怒火和如释重负后的后怕,又涌了上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刘怀民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沙哑:“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刘怀民大大咧咧,浑然不觉自己闯了多大祸,还邀功似的说,“杜叔,你看,我们还找到个村子!昨晚就在这儿住的!”
杜得水目光转向刘怀远,缓和了些:“远公子,您可安好?”
刘怀远规矩地行礼:“杜统领,我没事。劳您和各位叔叔挂念、奔波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杜得水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沉,目光重新钉在刘怀民脸上,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无比,带着雷霆之怒:“刘怀民!”
他直呼其名,把刘怀民吓了一跳。杜得水虽然严肃,但平时对他还算客气,这般连名带姓的呵斥,还是第一次。
“你可知罪?!” 杜得水厉声道,“私自抢马,脱离队伍,还强行带走远公子,致使二位身陷险地,下落不明!你知不知道这一夜,有多少人为寻找你们心急如焚,彻夜未眠?!你知不知道这荒山野岭,有多少危险?!万一你们遇到野兽、歹人,或者失足跌落,后果不堪设想!你置自身安危于何地?置远公子安危于何地?又置侯爷的嘱托、我等兄弟的身家性命于何地?!”
他越说越气,声若洪钟,在山谷间回荡,吓得那老妇人和狗儿缩在门后,不敢出来。其他赶来的护卫也纷纷下马,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刘怀民被杜得水这劈头盖脸、声色俱厉的训斥给骂懵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做得不太对?至少,把弟弟也拽上马,还跑迷了路,是有点……欠考虑?
但他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主,被这么当众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小声嘟囔:“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想骑骑马……谁知道跑这么远……”
“你还敢狡辩!” 杜得水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扬起手,看那架势,似乎想一巴掌扇过去,但终究还是强忍住了,手在空中僵了片刻,重重落下,指着刘怀民的鼻子,“从现在起,到抵达东南大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车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下车,更不许碰马!若再敢有半分违逆,我立刻派人将你捆了,送回京城,交由侯爷发落!听到没有?!”
刘怀民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杀气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终于没敢再顶嘴,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杜得水又看向刘怀远,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远公子,您也需谨记,安全第一,绝不可再任由民公子胡来。若有下次,卑职也只能一并请侯爷定夺了。”
刘怀远躬身道:“怀远明白,定当谨记杜统领教诲。此次……是怀远未能劝阻兄长,也有过错。”
杜得水见他如此懂事,怒气又消了些。他不再多言,转向那间茅屋。老妇人正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杜得水从怀中取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走到老妇人面前,双手奉上,尽量温和:“老人家,昨夜多谢您收留我家两位公子。这点银钱,聊表谢意,请您务必收下。”
十两银子!对老妇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他们祖孙用好几年!她吓得连连后退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昨日两位小哥已经给过了……”
“您收下吧。” 杜得水将银子塞到她手里“昨夜叨扰了。告辞。” 他又对狗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
“王猛,去把马牵回来。其他人,准备一下,立刻护送两位公子上路,返回官道与车队汇合!” 杜得水下令,恢复了干练的统领本色。
“是!”
很快,那匹枣红马被牵了回来。刘怀民和刘怀远被“请”上了一名护卫让出的马,在其他护卫的严密“看护”下,一行人离开了野狐沟这个小山村。
回望那几间在晨光中愈发显得破败孤零的茅屋,刘怀远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夜,他看到了另一个大明,也收获了书本之外,沉重而真实的一课。
而刘怀民,虽然挨了顿臭骂,被严格看管起来,但骑在马背上,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和重新变得“正常”的护卫队伍,心里那点憋闷很快又被能继续上路的兴奋取代。
只是他隐约觉得,这次的“自由”之旅,恐怕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自由”了。杜得水那张黑脸,怕是要一路看到东南了。
车队就在十几里外的官道旁等候。见到两位公子平安归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再次上路时,刘怀民果然被“塞”回了马车,并且他乘坐的那辆马车旁边,时刻有两名护卫贴身“保护”,车窗帘子都被要求不得随意掀开。
杜得水更是亲自骑马,在车队前后巡视,目光如鹰,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意外”。
车队,在杜得水加倍严厉的“监护”下,继续沿着官道向南行进。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初夏的阳光透过车窗纱帘,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刘怀民被“关”在原本属于他自己的那辆青帷马车里,身边还“陪坐”着一名身材魁梧、面容严肃、如同庙里金刚般的护卫,这是杜得水特意安排的,名曰“保护”,实为“看守”。
第1252章 兄弟情深
这位护卫姓牛,人如其姓,性子轴,力气大,除了执行命令,对刘怀民的任何抱怨、套近乎、甚至试图贿赂都无动于衷,只是如老僧入定般端坐对面,一双铜铃大眼时不时扫过刘怀民,确保他没有做出任何危险或“越轨”举动。
这种坐牢般的滋味,对刘怀民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车厢空间本就不大,对面还坐着一尊“门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一会儿掀开窗帘看看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树木,唉声叹气;一会儿又烦躁地踢踢车厢板,嘴里嘀嘀咕咕,把杜得水、赵铁柱、乃至那匹不听话的枣红马都问候了一遍;一会儿又试图跟牛护卫“交流”。
“牛大哥,你看外面天多好,咱们下去走会呗?我保证这回不乱跑,就在车队旁边慢慢溜达!” 刘怀民自认为最真诚无害的笑着。
牛护卫眼皮都没抬一下,瓮声瓮气:“统领有令,大公子需乘车。”
“哎呀,杜叔那就是气话!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吗?你看我多老实!” 刘怀民试图辩解。
牛护卫依旧面无表情:“统领有令。”
“牛大哥,你家是哪的啊?娶媳妇了没?我跟你说,京城里……”
“统领有令,大公子需安静乘车。” 牛护卫直接打断,语气毫无波澜。
刘怀民:“……”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刘怀民觉得自己快要憋疯了。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这才走了不到半天啊!后面还有几千里路!难道真要这样一直被“关”到东南?
不行!绝对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前面那辆马车。那是弟弟刘怀远乘坐的。刘怀远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可以看书写字的小几,多舒服!多自在!而且,怀远那小子性子软,好说话,比这个“牛魔王”好对付多了!
一个主意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停车!我要解手!” 刘怀民突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嚷嚷起来。
牛护卫皱了皱眉,但还是示意车队暂时停下。他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才示意刘怀民下来。刘怀民装模作样地跑到路边草丛后面,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回来的路上,他却没有回自己的马车,而是径直朝着刘怀远的马车走去。
“大公子,您的车在后面。” 牛护卫立刻上前拦住。
“哎呀,我知道!” 刘怀民一脸“兄弟情深”,“我就是去看看我弟弟,跟他说两句话。你看他一个人坐车多闷,我当哥哥的去陪陪他,说说话,解解闷,这不是应该的吗?杜叔只是不让我乱跑,没说不让我跟弟弟说话吧?”
他说得似乎有点道理,而且只是“说说话”。牛护卫犹豫了一下,刘怀民已经灵活地一弯腰,泥鳅般从他手臂旁钻了过去,几步就窜到了刘怀远的马车旁,不等里面回应,一掀帘子就钻了进去。
“怀远!哥来陪你啦!” 刘怀民一屁股坐在刘怀远对面,脸上是灿烂到有些过分的笑容。
刘怀远正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看得入神,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他抬头,看着兄长那副“我终于自由了”的得意表情,又看看车外牛护卫有些无奈又不敢强行进来的样子,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兄长,你……你怎么过来了?杜统领不是让你……” 刘怀远放下书卷,迟疑地问。
“哎呀,别提那个杜黑脸!” 刘怀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我一个人坐车闷得慌,过来跟你说说话,怎么了?兄弟之间,还不能串串门了?”
他说着,很自来熟地拿起小几上刘怀远喝了一半的茶,咕咚灌了一口,然后舒坦地长出一口气,仿佛这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刘怀远看着自己被打断的阅读,和突然变得拥挤嘈杂的车厢,有些头疼。但他性子温和,又顾及兄长面子,也不好直接赶人,只得道:“兄长过来坐坐自然可以,只是……莫要太过喧哗,打扰了外面护卫叔叔们。”
“知道知道!” 刘怀民满口答应,但一双眼睛已经不老实地在车厢里扫视起来,看到小几上的书卷笔墨,撇撇嘴,“又看书!出来玩还看什么书?多无聊!来,跟哥说说话!你看外面,多有意思!”
他不由分说,一把扯开车窗帘,指着外面快速掠过的风景,开始滔滔不绝:
“怀远你看!那边有只鸟!哇,飞得好高!是什么鸟?……那边田里是什么庄稼?长得跟狗尾巴草似的……嘿!快看!那边有个老头在赶驴!那驴真瘦,还没我壮实……哎哎哎!那边有个村子!看着比昨天咱们住的那个破村子强点,至少房子是灰瓦的……怀远你说,这些种地的,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够娶媳妇不?……”
他完全不管刘怀远有没有在看,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又大,语速又快,还夹杂着各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和天马行空的联想,活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又对什么都一知半解,偏偏表达欲还极其旺盛。
刘怀远被他吵得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看书,甚至连思考都困难。他试图接几句话,或者将话题引向稍微“有深度”的方向,比如问问兄长对农事的看法,或者结合刚才看的史书,谈谈民生。但刘怀民的思维跳跃得如同脱缰的野狗,根本抓不住。
“农事?种地有什么好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哈哈的!要我说,当兵吃粮才痛快!你看杜黑脸他们,骑着马,挎着刀,多威风!……史书?那都是老黄历了,看它作甚?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我听说南边饭菜跟咱们北方不一样,偏甜,不知道合不合胃口……怀远,你说螃蟹怎么吃来着?是不是得用锤子敲?……”
刘怀远:“……”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终于深刻理解了杜统领为什么要把兄长单独“关”起来了。这不是陪伴,这是噪音污染和精神折磨!
第1253章 见字就头晕
他试图委婉地提醒:“兄长,声音稍微小些可好?我……我有些头疼,想静一静。”
“头疼?是不是马车颠的?还是看书看多了?” 刘怀民立刻凑过来,一脸“关切”,伸手就想摸刘怀远的额头,“我看看!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保管你头就不疼了!话说从前有个书生……”
“兄长!” 刘怀远终于有些绷不住了,提高了一点声音,随即又觉得不妥,放缓语气,“我……我只是想安静看会儿书。杜统领让你回车上去,也是为你好,免得你又……惹他不快。”
提到杜得水,刘怀民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硬:“我怕他?我才不怕!我就是来陪陪你!你看你,小小年纪,整天抱着书本,人都读傻了!得多说话,多活动,才能像我一样身强体壮!” 他炫耀般地屈起手臂,展示了一下那确实还算结实的肱二头肌。
刘怀远看着兄长那副“我为你好”的理直气壮模样,彻底无奈了。他知道,今天这书,怕是看不成了。他默默地将《资治通鉴》收好,放回书箱。算了,就当休息眼睛,陪兄长说说话吧,虽然这“说话”基本是单向输出。
接下来的路程,对刘怀远而言,成了一种新型的煎熬。刘怀民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同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从京城的趣闻,到对军营生活的向往,再到对沿途各种事物的“犀利”点评,中间还夹杂着无数个“怀远你说是不是?”、“怀远你猜怎么着?”之类的无效提问,根本不需要刘怀远回答,他自己就能接下去。
刘怀远一开始还勉强应和几句,后来发现完全是徒劳,便渐渐沉默,只是偶尔“嗯”、“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建议杜统领,给兄长准备一些玩具,比如九连环、鲁班锁之类,或许能让他安静一会儿?
中午在路边驿站打尖休息时,杜得水得知刘怀民又“窜”到了二公子车上,还吵得二公子不得安宁,那张本就黑的脸,更黑了几分。他看着刘怀民在饭桌上依旧眉飞色舞、喋喋不休的样子,眼神冷得像冰。
饭后,车队准备再次出发。刘怀民抹抹嘴,又想故技重施,往刘怀远的马车溜。
“大公子。” 杜得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刘怀民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挤出笑脸:“杜叔,有事?”
杜得水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大公子可是坐不惯自己的车?”
“啊?没……没有啊!” 刘怀民连忙否认。
“那便是觉得卑职安排护卫不力,不足以保障大公子安全?” 杜得水又问。
“不不不!牛大哥很好!很尽责!” 刘怀民额头有点冒汗。
“既然如此,” 杜得水点点头,语气一转,“那为何总要往二公子车上凑?可是二公子车上,有什么特别吸引大公子的东西?或者……大公子是觉得,卑职的命令,可以随意违背?”
“我……我没有!” 刘怀民急了,“我就是……就是觉得怀远一个人闷,去陪他说说话!”
“二公子需要静心读书,大公子若是真心为弟弟好,便不该去打扰他。” 杜得水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钉,“况且,兄弟友爱,并非要时时黏在一处。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亦是情分。”
他不再给刘怀民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牛护卫,护送大公子回他自己的马车。从此刻起,未经我允许,大公子不得离开马车三步之外。若大公子觉得闷……”
杜得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我特意为大公子准备了些解闷的玩意儿。牛护卫,拿给大公子。”
牛护卫应了一声,从自己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刘怀民。
刘怀民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脸顿时垮了下来。
布包里,是两样东西:一沓裁切得整整齐齐的、质量上乘的宣纸;一块墨锭;还有一支……毛笔。
“听闻大公子书法……颇有进益空间。” 杜得水慢条斯理地说“侯爷临行前也曾叮嘱,大公子功课不可全然荒废。此去东南,路途漫长,正好用来练字。每日抄写《孝经》十遍,既可静心养性,亦可巩固学业。字迹需工整,我会亲自检查。若敷衍了事,便加倍。牛护卫,你负责监督,确保笔墨纸砚供应充足。”
练字?!抄《孝经》?!还每天十遍?!亲自检查?!
刘怀民如遭雷击,捧着那“文房三宝”,手都抖了。让他拿刀弄枪可以,让他拿着这软趴趴的毛笔,去写那些弯弯绕绕、让他头晕眼花的字?还要抄十遍《孝经》?那玩意儿他背都背不全!
“杜叔!这……这不行啊!我……我握不住笔!我看见字就头晕!您行行好,饶了我吧!我保证乖乖坐车,绝对不乱跑,也不去吵怀远了!我发誓!” 刘怀民哭丧着脸,差点要给杜得水跪下了。这惩罚,比揍他一顿还难受百倍!
“大公子说笑了。书法乃君子六艺之一,岂有不会之理?熟能生巧,多写写便会了。” 杜得水丝毫不为所动,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若是坐车无聊,便好好练字。这也是为了大公子好。启程!”
刘怀民被牛护卫“请”回了马车。车厢里,小几上已经铺好了纸,磨好了墨,那支毛笔仿佛在对着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刘怀民看着眼前的一切,欲哭无泪。他已经看到,未来几千里的路程,都将在这枯燥的、令人绝望的“练字地狱”中度过。他第一次对自己“逃”出京城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深切的怀疑。
前面马车里,刘怀远得知了兄长的“新功课”,心中又是同情,又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清净地看书了。不过,想到兄长那副抓耳挠腮、对着笔墨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又觉得有些不忍。
第1254章 “没用的”东西
他想了想,掀开车帘,对骑马走在旁边的杜得水轻声道:“杜统领,兄长性子跳脱,骤然让他整日练字,恐怕……适得其反。不如这样,每日定下份额,比如上午抄写,若完成得好,下午便可有些许自由,比如在车队停驻时,准许他在护卫看管下,稍微活动活动,或者……与我聊聊天,但需安静。如此,或许他更能接受些,也能真正静下心来练几个字。”
杜得水有些意外地看了刘怀远一眼。这位二公子,年纪虽小,却懂得恩威并施,给人台阶下,心思着实细腻。
他本意也只是磨磨刘怀民的性子,并非真要逼疯他。略一思索,便点头道:“二公子思虑周全。便依二公子所言。只要大公子上午认真完成功课,下午可酌情有些许放松。但若有敷衍,则一切免谈。”
“多谢杜统领。” 刘怀远微笑颔首。
当牛护卫将杜得水的新规定传达给刘怀民时,刘怀民简直如同听到了天籁!虽然上午要练字还是很痛苦,但至少有了盼头!下午可以不用被关在车里,可以活动,甚至可以去找怀远聊天!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怀远!好弟弟!还是你对我好!” 刘怀民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对弟弟的“仗义执言”感激涕零。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抱着书本、说话文绉绉的弟弟,是如此可爱,如此重要!
南行的车队,在杜得水的严格管控和刘怀远的“怀柔政策”结合下,终于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上午,刘怀民所在的车厢里,不时传出他唉声叹气、笔杆咬得嘎嘣响、以及牛护卫刻板的“大公子,字写歪了”、“这一笔力道不对”、“这一页墨团太多,重写”的监督声。
而刘怀远的车厢,则恢复了宁静,只有轻轻的翻书声和偶尔的提笔记录声。
下午,如果刘怀民的功课勉强过关,他便能获得有限的“放风”时间。有时是在车队休息时,在护卫的“陪同”下,在路边空地打两趟拳,活动筋骨;有时是允许他骑上一匹特别温顺的老马,在车队旁边慢慢溜达;更多的时候,则是被批准去刘怀远的车上“聊天”前提是必须安静,不得喧哗。
这种“安静”的聊天,对刘怀民来说,又是一种新的挑战。他习惯了大声嚷嚷,思维跳跃,现在却要压低声音,有条理地说话,简直比练字还难受。但他为了这难得的“放风”机会,不得不努力克制。
而刘怀远,也渐渐找到了与兄长相处的“新方式”。他不再试图和兄长讨论经史子集,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话题。
看到路过的州县城镇,他会问兄长觉得此地的城墙如何,守军看起来精神否;看到河流桥梁,会聊聊水利和工程;遇到不同的风俗民居,会说说地理和物产。他尽量用浅显的语言,结合一些有趣的历史故事或典故,让枯燥的知识变得生动些。
刘怀民起初听得云里雾里,但慢慢也发现,弟弟懂的这些“没用的”东西,有时候还挺有意思,至少比干坐着发呆强。
而且,在弟弟面前,他总有种隐隐的、不想显得太无知的微妙心态,于是也努力去听,去问一些听起来不那么傻的问题。
不知不觉中,这对兄弟的“车厢时光”,从刘怀民单方面的噪音污染,渐渐变成了某种程度的、虽然依旧水平差距巨大但总算有来有往的交流。
刘怀民依然会说出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高见”,刘怀远也依然会感到兄长思维的跳脱和难以把握,但至少,气氛融洽了许多,刘怀远也能在“聊天”的间隙,看几页书,或者解答兄长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杜得水冷眼旁观,对二公子调和矛盾、引导兄长的能力,暗自点头。对大公子虽然依旧头痛,但见他总算被“按”住了几分性子,不再惹出大乱子,也勉强算是差强人意。
车队就这样,在一种时而鸡飞狗跳、时而相对平和的气氛中,一路南下。穿过直隶,进入山东地界。
沿途的风景、风俗、民生,也随着地域变化而逐渐不同。刘怀远在他的札记本上,记录下越来越多的见闻与思考。
而刘怀民,也在毛笔与宣纸的“折磨”下,字迹虽然依旧惨不忍睹,但好歹能勉强认出写的是什么了,偶尔还能憋出两句歪诗,算是意外的收获。
车队进入山东地界后,地势渐显开阔,官道也愈发平坦。沿途所见,虽仍不乏贫瘠困苦之处,但较之直隶北部,已多了几分富庶气象。
尤其过了德州,离济南府越来越近,路旁的村镇明显稠密起来,田野里的庄稼长势也旺盛许多,运河上舟楫往来,颇见繁忙。
杜得水算计着行程,离开北京已有大半月,人马皆已疲乏,尤其是两位公子,日日坐车,虽无大恙,却也需休整。
济南府乃山东首邑,繁华之地,城中又有平虏侯府早年间设立的联络点,安全可靠。于是,杜得水下令,在济南府休整两日,补充给养,也让众人松快松快。
消息传到刘怀民耳朵里,不啻久旱甘霖。他对着毛笔宣纸咬牙切齿的日子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两天!不用练字!可以好好玩玩了!”
他兴奋地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去尝尝传说中的“九转大肠”、“糖醋鲤鱼”,还要去看看“天下第一泉”趵突泉到底有多能“趵”。
刘怀远也松了口气。连日舟车劳顿,他也有些疲惫,能停下歇歇,整理一下沿途札记,顺便游览一下这座历史名城,自然是好的。他对济南的“泉”文化和文人遗迹颇感兴趣,早就在书中读过许多相关记载。
车队抵达济南府。杜得水行事周密,并未大张旗鼓进城,而是让车队悄然入住城西一处颇为僻静、但院落宽敞、屋舍整洁的客栈。
这客栈位置虽偏,但后院有门直通一条小巷,进退方便,且与侯府的秘密联络点相隔不远,安全上佳。
第1255章 纨绔
安顿下来后,杜得水将刘怀民、刘怀远叫到跟前,板着脸交代:“济南府乃省城,鱼龙混杂,不比寻常州县。休整期间,可上街走动,但需谨记:第一,不得暴露身份,只说是北地来游学的士子。第二,无论何时,必须由牛护卫及另外两名兄弟陪同,不得单独行动。第三,日落之前,必须回栈。第四,不得惹是生非,尤其不得与人争执斗殴。大公子,你可听明白了?”
最后一句,是盯着刘怀民说的。
刘怀民此刻满心都是对“自由”的憧憬,忙不迭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杜叔你放心!我一定听牛大哥的!绝不惹事!我就逛逛,吃点东西,看看景儿!”
刘怀远也躬身道:“怀远明白,定当谨守规矩,不让杜统领操心。”
杜得水看着刘怀民那副“诚恳”得有些过分的表情,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但话已说到,再多嘱咐也是无用。他挥挥手:“去吧。记住,安全第一。”
“是!” 刘怀民如蒙大赦,拉着刘怀远就往外走,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怀远,咱们先去趵突泉还是先去芙蓉街?听说芙蓉街小吃多……”
刘怀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摇头苦笑。
牛护卫带着两名精干护卫,换了寻常家丁的服饰,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位公子身后。刘怀民兄弟俩也换了装束,刘怀民是一身靛蓝色箭袖袍,腰系革带,虽刻意低调,但挺拔的身材和眉宇间那股掩饰不住的飞扬之气,仍与寻常书生不同。刘怀远则是一袭月白直裰,头戴方巾,手持一柄素面折扇,俨然一个清秀文弱的小书生。
济南府不愧“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比之北京另有一番热闹景象。
刘怀民如同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停在捏面人的摊子前啧啧称奇,一会儿又对吹糖人的手艺大加赞赏,若不是牛护卫眼神制止,他恨不得每样都买一份尝尝。刘怀远则更留意街市的格局、建筑的风貌、行人的衣饰言语,默默与自己读过的记载对照印证。
他们先去了趵突泉。时值盛夏,泉水喷涌之势稍减,但三股水柱依然汩汩不息,清澈见底,池中游鱼可数。泉边亭台楼阁,古木参天,文人墨客题咏甚多。刘怀远驻足观赏,心中默诵曾巩、元好问等人的诗句,颇感惬意。刘怀民对泉水本身兴趣一般,倒是对泉边茶肆里说书先生讲的《隋唐演义》片段听得津津有味,被牛护卫催促了好几遍才肯离开。
从趵突泉出来,已是午后。刘怀民肚子咕咕叫,嚷着要去芙蓉街寻吃的。一行人便沿着人流,往芙蓉街方向走去。
芙蓉街是济南有名的商业街,食铺林立,香气四溢。刘怀民眼睛放光,从油旋吃到甜沫,又从把子肉尝到草包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刘怀远食量小,只略尝了几样,更多是在观察市井百态。
就在他们路过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准备寻个茶楼歇脚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女子的惊呼声。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胭脂水粉摊子前,围了几个人。一个穿着锦袍、头戴逍遥巾、手摇洒金折扇的年轻公子哥,正带着三四个歪眉斜眼、家丁打扮的汉子,堵着一位身穿藕色布裙、提着个小篮子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生得眉目如画,肌肤白皙,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想要离开,却被那几个家丁嬉皮笑脸地挡住去路。
那锦袍公子用折扇轻轻去挑少女的下巴,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声音刻意拉长:“小娘子,跑什么呀?本公子看你在这摆摊辛苦,心生怜惜,想请你去府上喝杯茶,歇歇脚,你怎么不识抬举呢?”
少女又惊又羞,侧头躲开扇子,声音带着颤:“这位公子,请……请自重。小女子还要回家,请让一让。”
“回家?回什么家?跟了本公子,保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比在这风吹日晒卖胭脂强?” 公子哥嬉笑着,又逼近一步,伸手想去拉少女的胳膊。
旁边几个家丁也跟着起哄:
“就是!小娘子,咱们公子可是知府大人的独苗!跟了公子,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细皮嫩肉的,卖什么胭脂,可惜了……”
路过的行人见此情形,大多加快脚步低头走过,不敢多管闲事。有几个面露不忍,想要开口,却被同伴拉住,低声劝道:“别惹事,那是王知府的公子,有名的‘花花太岁’,惹不起!”
刘怀民和刘怀远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刘怀民嘴里还嚼着半块油旋,含糊不清地“啧”了一声,撇撇嘴,对着身旁的刘怀远低声道:“看见没,怀远,这就是典型的纨绔子弟,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想抢女人,光动嘴皮子、让狗腿子围堵算什么本事?真没种!有种就像话本里的好汉,看中了直接扛了就走,或者……至少得有点真手段吧?这婆婆妈妈的,看着就腻味。”
他这番“高论”,若是被正经读书人听见,非得气个倒仰不可。刘怀远听得眉头紧皱,扯了扯兄长的袖子,低声道:“兄长,慎言!勿要如此口无遮拦。此人当街调戏民女,已是无礼之极,你怎地还……”
“我还怎么?” 刘怀民不以为意,咽下油旋,舔了舔嘴唇,继续发表他的“见解”,“怀远啊,不是我说你,你真的是读书读迂了。有道是‘食色,性也’,圣人都不否认。喜欢漂亮小娘子,是男人的本分,这没啥。可喜欢归喜欢,你得有本事啊!要么有权有势,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你;要么有才有貌,能让小娘子倾心;最不济,你得有把子力气,有那份胆气吧?像这货,仗着老子是知府,就只会咋咋呼呼,欺软怕硬,连调戏个卖胭脂的都不敢直接动手,只敢让手下围住,自己站那儿耍嘴皮子,丢不丢人?我都替他爹臊得慌!”
第1256章 ‘做客\’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但也没刻意压低,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和自以为是的“通透”,在周遭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竟显得有些突兀。
那被围的少女又羞又怕,慌乱中见这边站着的两位年轻公子似乎气度不凡,又见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精悍的“家丁”,病急乱投医,猛地挣脱一个家丁试图拉扯她的手,也顾不上许多,朝着刘怀远的方向就冲了过来。
她冲得太急,刘怀远又正好侧身对刘怀民说话,猝不及防,那少女竟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啊!” 少女惊呼一声,也撞得刘怀远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折扇都差点掉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廉价胭脂的香气涌入鼻端。
刘怀民正说得起劲,见状一愣,眨了眨眼,看看撞进弟弟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又看看自己,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脱口而出:“嘿!我说小娘子,你这眼神不太好吧?我这么个大活人,高大魁梧,一看就不好惹,站在这儿你不躲,你偏偏去抱我弟这个文弱书生?怎么,看他长得俊俏,觉得他更能保护你?还是觉得我看起来像坏人?”
他这话纯粹是下意识反应,却没考虑到少女此刻的惊恐心情。
那少女本已羞窘不堪,被他这么一“奚落”,更是满脸红霞,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慌忙从刘怀远怀里退开,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住这位公子了……小女子……小女子不是有意的……”
她手足无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刘怀远也被兄长这话弄得有些尴尬,但他素来沉稳,定了定神,将少女轻轻挡在身后,面向那追过来的锦袍公子,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淡淡道:“无妨。姑娘且安心。”
他自有一股清正平和的气度,让惊慌的少女稍微定了定神。
那锦袍公子,王知府的独子王仁杰,见自己看中的“猎物”竟然躲到了一个陌生少年怀里,本就恼火,又见这少年气度从容,另一个还出言调侃,更是火冒三丈。
他摇着折扇,踱着方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刘怀民兄弟,尤其是看到他们虽然穿着不差,但明显是外乡人打扮,身后跟着的“家丁”也普普通通,心中便有了底,脸上露出讥诮的冷笑。
“哟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土包子啊?” 王仁杰用折扇指着刘怀民兄弟,语调拖得长长的,满是轻蔑,“怎么着?看这架势,是想学那戏文里的酸秀才,玩一出‘英雄救美’?还是说……你们也看上了这小娘子,想跟本公子抢食儿?”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跟着哄笑起来,撸胳膊挽袖子,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刘怀远眉头微蹙。他本不欲惹事,但事到临头,也绝不能坐视这少女被当街掳走。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身旁还在为“被无视”而有点耿耿于怀的刘怀民快速说道:
“哥,此事恐难善了。你脚程快,立刻去找杜叔,告知此地情况,让他速带人来。这里……我先周旋着。”
他知道兄长冲动,留下恐怕会直接动手,反而将事情闹得更大,难以收场。让兄长去报信,既能支开他这个“不稳定因素”,也能最快得到强援。杜得水处事老辣,必有办法应对。
刘怀民正琢磨着是直接给这“花花太岁”一拳头让他尝尝厉害,还是先骂他个狗血淋头,闻言愣了一下。他看看弟弟沉静的眼神,又看看对面那几个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明显不怀好意的家丁,再想想杜得水那张黑脸和“不得惹是生非”的严令……脑子难得地飞速转了一下。
硬拼?对方人多,自己这边算上牛护卫他们也就四个能打的,虽然不怕,但真打起来,刀剑无眼,伤了怀远或者这卖胭脂的小娘子可不好。而且杜黑脸知道了,自己怕是真要被捆回京城了。
报信?让杜黑脸来收拾这烂摊子?这主意……好像不错?反正人是怀远“惹”上的,杜黑脸要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最多训两句。而且杜黑脸来了,这什么狗屁知府公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电光石火间,刘怀民做出了他自认为非常“明智”的决定。他重重一拍刘怀远的肩膀,丢下一句:“行!你顶住!我马上叫杜叔来!别怕,他们敢动手,你就报我爹的名号!吓死他们!”
说完,他转身,冲着牛护卫使了个眼色,然后拔腿就跑!那速度,比他抢马狂奔时也不遑多让,瞬间就挤开人群,消失在街角。
王仁杰和他的家丁们都被刘怀民这突如其来的“逃跑”弄得一愣。跑了?刚才不还挺横的吗?怎么这就怂了?
“哈哈!看见没?这就吓跑了一个!脓包!” 一个家丁指着刘怀民消失的方向,大声嘲笑。
王仁杰也笑了,摇着扇子,看向独自一人面对他们的刘怀远,眼神更加轻蔑:“怎么?你那同伴是个没胆的鼠辈,丢下你跑了?就剩你这细皮嫩肉的小书生,还想逞英雄?”
刘怀远对兄长的“临阵脱逃”并无不满,这本就是他的建议。他迎着王仁杰挑衅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将身后的少女又往后护了护,淡淡道:“这位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强掳民女,恐非君子所为,亦有违大明律法。还请公子高抬贵手,莫要为难这位姑娘。”
“律法?哈哈哈!” 王仁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在这济南府,我爹就是王法!小子,看你像个读书人,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留下这小娘子,赶紧滚蛋!否则,别怪本公子不客气,连你一起‘请’回府里‘做客’!”
他话音一落,几个家丁立刻狞笑着逼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刘怀远身后的少女,更有两人直接去推搡挡在前面的牛护卫。
牛护卫眼神一冷,肌肉瞬间绷紧。他虽得令不得轻易暴露身份惹事,但若对方真敢对二公子动手,他绝不可能坐视。
第1258章 眼力活
牛护卫脚下那看似不经意的错步,实则精准地踩在了发力与重心转换的最佳位置,肩膀随着步法沉下,不偏不倚,正迎上最先伸来、意图抓向二公子的两只脏手。
他没有硬挡,也没有格斗术里那些花哨的擒拿,只是用小臂外侧的尺骨,以寸劲向外一磕一引,动作朴实无华,却快得如同电光石火。
“哎哟!”
“呃!”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个冲得最前的家丁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棍敲了一下,又酸又麻,一股巧妙的力量顺着他们的冲势一带,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向两旁歪去,不仅没抓住人,还差点撞在一起。
牛护卫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没多晃动一下,依旧牢牢地将刘怀远和那少女挡在身后,目光沉静如水,只是盯着那王公子,无形的压力却已弥漫开来。
“嗯?” 王仁杰脸上轻浮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化开,眼中反而闪过一抹更浓的、如同发现新奇玩物的兴味。
他“唰”地一声合上洒金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上下打量着牛护卫:“嗬!还真有两下子?看不出来啊,这闷葫芦似的家伙,还是个练家子?”
他眼珠子一转,那股纨绔子弟特有的、无法无天的劲头又涌了上来,不仅没被吓住,反而觉得更有趣,更“刺激”了。
他嘿嘿一笑,用扇子遥遥点着牛护卫,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刘怀远和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卖胭脂少女,声音陡然拔高:“好!好!有意思!本公子就喜欢有点骨头的,玩起来才够劲!给我上!别光站着!把这两个小美人儿,连同这个会两手的三脚猫,一起给我‘请’回府里去!本公子今儿个要换个花样,好好‘款待款待’!这细皮嫩肉的小书生……”
他贪婪的目光在刘怀远清秀的脸上打了个转,舔了舔嘴唇,笑容变得淫邪起来,“……想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哈哈哈哈哈!”
他这番露骨至极、毫无廉耻的污言秽语,不仅是对那少女的极大侮辱,更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刘怀远。
刘怀远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育,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何曾听过、见过如此下作不堪的场面和言辞?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白皙的脸颊瞬间胀得通红,如同染上了最鲜艳的胭脂,连耳根和脖子都红透了。
他胸中气血翻涌,既有对王仁杰无耻行径的愤怒,更有一种被当众羞辱的难堪与羞耻。
他猛地踏前一步,想要厉声斥责,但自幼的教养让他一时竟找不到足够“有力”而又不失体面的词语,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王公子!圣人有云,非礼勿……”
“云你妈个头啊!” 王仁杰极其粗鲁地打断他,用力一挥手臂,对着家丁们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本公子的话吗?动手!把这一对儿都给本公子‘请’回去!谁要是敢拦,一起拿下!”
眼看那几个家丁又要扑上,牛护卫眼中寒光一闪,沉声喝道:“站住!” 他上前一步,与另外三名护卫成品字形将刘怀远二人护在核心,逼视着王仁杰,警告道:“这位公子,光天化日,府城街市,我劝你做事留一线,莫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你,没有好处!”
他这话既是警告,也暗含了一丝转圜的余地,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
然而,王仁杰在济南府横行惯了,哪里会把一个“下人”的警告放在眼里?他正要反唇相讥,再让家丁们强冲,人群外围却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怎么回事?谁在当街聚众闹事?” 几声带着官腔的吆喝响起,围观的百姓被分开,四五名穿着皂隶公服、腰悬铁尺锁链的衙役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留着两撇鼠须、眼珠滴溜溜乱转的班头模样人物,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家丁簇拥着的王仁杰,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小跑着上前,点头哈腰:“哟,这不是王公子吗?您这是……在这儿干嘛呢?可是有什么不开眼的东西冲撞了您?”
济南府就这么大,知府家的独苗公子,他们这些在街面上混的衙役谁不认识?巴结还来不及。
王仁杰见来了“自己人”,气焰更盛,用扇子指着牛护卫身后的刘怀远和那少女,大喇喇地道:“老张啊,你来得正好。没什么大事,就是本公子看这两位……呃,朋友,挺投缘的,想请他们回府上喝杯茶,叙叙话。可这几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偏偏要拦着。正好,你们几个,辛苦一趟,帮本公子‘请’这两位朋友过府一叙。”
那姓张的班头闻言,眼珠飞快地转动,在刘怀远、牛护卫等人脸上扫过。他能在府衙混成班头,自然不是傻子。
看对面那少年气度从容,衣着虽不张扬但料子极好,身边这几个“下人”面对知府公子和衙役也毫无惧色,恐怕也不是全无根脚。
他心中飞快权衡,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搓着手,故作为难地道:“这个……王公子,您看,这……不大合规矩吧?咱们兄弟是奉命巡街,维持地面清净,这无缘无故的……请人回府,万一传出去,对王大人的官声……恐怕也有些妨碍。要不……您看……”
王仁杰脸色一沉,折扇“啪”地一声敲在左手掌心,声音冷了下来:“张班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公子请朋友回家喝茶,还得看什么规矩不规矩?我爹的官声,用得着你来操心?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要不要我亲自去跟我爹说,你们巡街辛苦了,该回家歇着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张班头脸色一僵,心中暗骂这纨绔子弟不知轻重,但面上却不敢再推脱。
他能在街面上混,靠的就是眼力活和不得罪人,尤其是不能得罪顶头上司的公子。
第1259章 谭飞虎的余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刘怀远,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劝说的意味:“这位小公子,你看……王公子也是一番‘好意’,既然王公子开了金口,要请你过府一叙,你看……是不是就给个面子,走一趟?其实也没啥大事,说开了就好,何必当街僵着,大家都不好看,是不是?”
他和稀泥,把事情定性为“公子请客,下人不懂事阻拦”,希望对方能识相,顺坡下驴。
一直沉默的牛护卫闻言,再也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鄙夷道:“他?请我家公子?哼!他也配?!”
这话说得不留半分情面。不仅王仁杰脸色铁青,连张班头和他身后的衙役脸色也变了。这话里的轻蔑,可不是一般富贵人家敢对知府公子说的。
张班头心中疑窦更深,重新仔细打量刘怀远。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清俊,气质沉静,面对这般场面,虽然脸色微红,眼神却并无多少慌乱,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再看其身边这几个护卫,刚才出手那一下干净利落,此刻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眼神锐利,隐隐有种见过血的煞气,绝非普通护院可比。
他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这位……公子,恕张某眼拙,不知公子是……府上是……?”
他问得小心翼翼,想探探底。
牛护卫却面无表情,只冷硬地吐出几个字:“不方便告知。尔等只需知道,我家公子身份尊贵,绝非尔等可以随意‘请’动之人便是。” 他刻意将“请”字咬得略重,带着讽刺。
“不方便告知?” 王仁杰怒极反笑,夸张地仰头“哈哈”大笑几声,然后用扇子点着牛护卫:“贵不可言?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在这济南府,除了我,还有谁能比本公子更‘贵不可言’?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我看你们就是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土财主,带着几个会两下拳脚的狗腿子,就敢在本公子面前充大瓣蒜!屁话真多!老张,别跟他们废话了!动手!把人带走!”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厉声催促。
张班头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王仁杰他得罪不起,可对面这伙人,看起来也绝非善茬,万一真踢到铁板……他咬了咬牙,对身后衙役使了个眼色。
几个衙役会意,拔出铁尺,抖开锁链,面色不善地围拢上来。先拿下再说,是圆是扁,再慢慢揉捏不迟。
眼看对方要动真格的,牛护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猛地踏前一步,与另外三名护卫几乎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右手握住腰间刀柄,拇指一顶,“锵”地一声轻响,四柄狭长锋锐、样式统一的佩刀,齐刷刷出鞘半尺!雪亮的刀身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一股凛冽的杀气骤然升腾!
“军刀?!” 张班头瞳孔骤缩,失声低呼。他毕竟是在省城当差,眼力比寻常衙役毒辣得多。这四柄刀,形制简洁流畅,刀身弧度完美,锻造精良,刃口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芒,绝非民间私铸或寻常武人用的杂牌货色,而是标准的军中制式佩刀!
而且,看这做工和样式,还不是普通卫所兵的货色,更像是……精锐战兵甚至将官亲卫才能配备的上等货!
他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牛护卫等人,声音都变调了:“你们……你们是行伍出身?你们是哪位将军麾下?为何在此?”
若真是军中的人,那就更麻烦了。军中之人,最是护短,也最不讲地方衙门的规矩。
牛护卫手握刀柄,刀虽只出半鞘,但那蓄势待发的姿态,比完全出鞘更具威慑。他目光如电,扫过张班头和王仁杰,冷硬如铁:“我等身份,尔等无权过问。速速退开,莫要自误!”
他还是没有亮明身份,但这强硬的态度和手中那代表军方的制式佩刀,已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张班头脸色连变数变,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军中之人,携带如此精良军械出现在济南街头,护卫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这事透着诡异。要么,这少年真是某位军中大佬的子侄,来历惊人;要么……就是另一桩更麻烦的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旋即又被一股狠厉取代。既然对方不肯吐露身份,又持械对抗,那不如……他心念电转,一个既能向王公子交差、又能将自己摘出去的毒计涌上心头。
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般说道,指着牛护卫等人,声音陡然提高:
“好啊!我说怎么看着你们行迹诡秘,眼神不正,还带着这等精良军械!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们……你们根本不是哪里的官兵!你们是谭飞虎的余党!假借行商名义,混入省城,意图不轨!是不是?!”
“谭飞虎”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周围人群中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恐惧的议论声嗡嗡响起。这个名字,在山东,尤其是济南左近,意味着凶残、杀戮和官府至今未能根除的梦魇!
张班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管对方是真是假,先把“谭匪余党”这顶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帽子扣上去!
只要坐实了这身份,管你是哪路神仙,在济南府的地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到时候拿下大狱,是真是假,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既能讨好王公子,又能立下一桩“擒获匪类”的大功,一举两得!
他话音一落,不仅他身后的衙役们精神大振,连王仁杰也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拍手叫道:“对对对!老张,还是你眼光毒!我说怎么看他们贼眉鼠眼的,原来是谭飞虎的残党!好啊,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竟敢跑到省城来撒野!给我拿下!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1260章 格杀勿论
“锵啷!”
雪亮的刀身完全脱鞘而出,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最后稳稳地停在牛护卫身前。
刀尖微垂,指向地面,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凌厉之气,却如同出闸的猛虎,让围上来的衙役和王家家丁脚步为之一滞。
牛护卫握刀的手稳定如磐石,但内心深处却远不如表面平静。他并非畏惧,而是清楚地知道,刀一旦出鞘,见了血,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在济南府的街面上,与知府公子的家丁冲突是一回事,与衙役对峙又是一回事,但若真动了兵器,伤了公门中人,甚至见了人命,那就从普通的街头纠纷,升级成了“持械拒捕、杀伤官差”的重罪。
届时,无论占不占理,事情都会变得极其棘手,对两位公子的安全、对侯爷的大计,都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影响。
然而,余光瞥见身后那脸色发白、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二公子,再想到侯爷临行前沉甸甸的嘱托,牛护卫心中那丝犹豫瞬间被斩断。
侯爷将公子的安危交托于他,便是将天大的信任压在了他肩上。此刻,公子的安全高于一切,哪怕是捅破这天,他也必须先护得公子周全!
他手腕一抖,挽了个极其简洁却充满实战杀气的刀花,刀锋破空,发出“呜”的一声低啸。
他横刀于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一张张或凶狠、或惊疑、或贪婪的脸,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
“弟兄们,听好了!侯……老爷将公子托付于吾等,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咱们手里!今日,不管对面是知府公子,还是天王老子,谁敢动公子一根汗毛,往前再踏一步——”
他刀尖猛地抬起,虚虚一点前方地面,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就让他血溅五步,见不到明天的日头!”
“是!” 另外三名护卫齐声低吼,声如闷雷。他们同时踏前一步,与牛护卫并肩而立,四柄出鞘的钢刀在日光下寒光闪闪,四人气息相连,瞬间结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小小战阵,将刘怀远和那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少女死死护在核心。
那股惨烈决绝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泼洒在炽热的街面上,让所有被刀锋所指的人,都感到脖颈一阵发凉。
衙役们和剩下的几个家丁被这股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只是挥舞着铁尺棍棒,虚张声势地吆喝着,将包围圈缩得更紧,却无人敢当先冲阵。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连连后退,街心顿时空出一大块,只剩下对峙的双方。
张班头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强硬,面对衙役和知府公子的双重压力,非但不服软,反而直接亮出兵刃,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
他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当众扫了面子的羞恼。若今日拿不下这几人,他张班头以后还怎么在济南府街面上混?王公子会怎么看他?
“好!好!好一群悍匪!” 张班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犹豫,猛地从腰间掏出一个黑黝黝的铁哨子,塞进嘴里,鼓起腮帮,用尽全身力气——
“哔——!!!”
一声凄厉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尖啸,瞬间撕裂了街市的喧嚣,远远传了开去!这是府衙巡街衙役遇到紧急情况、需要召唤附近巡逻府兵支援的特制哨音!
哨音刚落,街口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响!不过短短十几息功夫,一队约莫二十人、全身披挂、手持长枪腰刀、背挎强弩的府兵,在一名小旗官的带领下,如同黑色的铁流般从街口涌了进来,迅速控制住各个路口,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这小队府兵一进场,弓弩手便在外围迅速散开,半跪于地,手中已经上弦的制式强弩稳稳抬起,闪烁着寒光的精钢弩箭,如同毒蛇的信子,齐刷刷对准了被围在中心的牛护卫四人,以及他们身后的刘怀远!
冰冷的杀机,瞬间如同潮水般将牛护卫等人淹没。与衙役的棍棒、家丁的拳脚不同,这是真正军队的制式杀器!是经历过战场检验、能在百步内洞穿皮甲的杀人利器!被这么多张强弩近距离指着,任你武艺再高,也绝无幸理!
牛护卫的脸色,在看清那些闪着幽蓝光泽的弩箭箭头时,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
他可以不惜命,但不能拿二公子的命去赌!弩箭无眼,一旦齐发,他们四人或可凭借身手和运气躲开几支,但二公子和那个少女,绝无生还可能!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公子!” 牛护卫猛地回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压出一声急促到变调的低吼“走!快走!从后面巷子!别回头!去找杜统领!!”
同时,他脚下微微移动,用自己魁梧的身躯,尽可能多地挡住可能射向刘怀远的弩箭角度。另外三名护卫也心领神会,同样移动身形,用血肉之躯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牛叔……” 刘怀远被眼前瞬息万变的险恶局势惊呆了。看着那一支支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弩箭,看着牛护卫等人决绝的背影,他心中又急又怕,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牛护卫他们要牺牲自己,为他争取逃生的机会!
“想跑?!” 张班头也看出了牛护卫的意图,狞笑一声,厉声喝道:“弓弩手准备!听我号令!有敢擅动者,格杀勿论!”
“嘎吱——吱——” 弩弦被拉紧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死神的磨刀声。所有弩手的食指,都搭在了悬刀上,只需一声令下,便是箭如飞蝗!
王仁杰此刻也回过神来,躲在那小旗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刘怀远尖声叫道:“对!对!别让那个小书生跑了!还有那个小娘们!都给本公子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跑!”
第1261章 你们是什么人?
那小旗官显然认得王仁杰,也听到了张班头“谭匪余党”的指控,他面色冷峻,右手缓缓抬起,只待落下,便是弩箭齐发!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刘怀远看着牛护卫宽厚的、微微颤抖的背影,又看看那些指向自己的、冰冷的弩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知道,自己此刻转身逃跑,或许有一线生机,但牛护卫他们……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自己送死?可若不跑,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拖累,让所有人一起死!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维谷,冷汗瞬间湿透内衫的刹那——
“我看哪个敢动?!”
一声如同九霄惊雷、蕴含着无边怒火与磅礴威势的暴喝,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心头上!这声音夹杂着一丝因极致的愤怒而压抑不住的、仿佛来自尸山血海的凛冽杀气!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刘怀远猛地抬头,绝望的心中骤然迸发出一线炽烈的希望之光!
只见街口那队封锁道路的府兵身后,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强行分开!杜得水那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双眼睛寒光四射,里面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在他身后,赵铁柱、刘怀民以及另外七八名精锐护卫,如同出鞘的利剑,紧随而入,瞬间散开,隐隐对那队府兵形成了反包围之势!更有数人,手已按在了腰间鼓鼓囊囊的衣衫之下,目光锐利如鹰,锁定了那些手持强弩的弓弩手!
杜得水的突然出现,以及他身后那群明显更加精悍、气势更加慑人的“家丁”,让场中局势再次剧变。那队府兵的小旗官猛地转身,看到杜得水等人的架势,心头也是一凛,下意识地厉喝:“什么人?胆敢冲击……”
他话未说完,杜得水那冰冷如刀锋的目光,已经如同实质般刺在了他的脸上,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杜得水根本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指向自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强弩,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越过众人,直接钉在了被牛护卫等人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刘怀远身上。
见他虽然受惊,但似乎并未受伤,杜得水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才稍稍收敛了半分,但寒意却更加刺骨。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移动的冰河,缓缓扫过张班头、王仁杰、那小旗官,以及所有手持兵器、对准刘怀远方向的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些弓弩手更是觉得手指僵硬,几乎要扣不住悬刀。
“放下。” 杜得水喝道,其中的命令意味,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冷酷,“我数三声。三声之后,若还有弩箭敢指着他——” 他抬手,指向刘怀远,一字一顿,如同宣判,“持弩者,死。下令者,族。”
最后一个“族”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仿佛带着万钧的重量和滔天的血腥气,砸得在场所有人心胆俱裂!
他身后的护卫举起了大明朝最为先进的火铳,这火一出场,众人皆是明白这今日是碰到了硬钉子了。
“一。” 杜得水开始数数,声音平淡无波。
那小旗官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感受到了杜得水身上那股绝非伪装、只有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顶尖悍将才可能拥有的恐怖煞气!
他也看到了杜得水身后那些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冰冷杀意!他毫不怀疑,对方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可是,王公子就在身后,张班头就在旁边,他若放下弩……
“二。” 杜得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空气中的杀机已然浓烈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赵铁柱等人微微调整了姿势,火铳,同样对准了目标!
火铳对弓弩!
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向那小旗官和他的部下。不少弓弩手的手已经开始剧烈颤抖,眼神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头儿。
“等……等等!” 张班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和杜得水那恐怖的气势吓住了,但他毕竟是老油子,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威胁官军?我们是在缉拿谭飞虎余党!你们……”
“谭飞虎?” 杜得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到极点的冷笑,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张班头,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就凭你,也配提这三个字,来污我的人?”
他不再理会张班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几乎要崩溃的小旗官脸上,缓缓吐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三。”
“放下!快放下!都把弩放下!” 那小旗官在杜得水吐出“三”字的瞬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嘶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他率先将自己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然后对着手下弓弩手拼命挥手。
“哐啷!哐啷!哐啷啷……”
弓弩手们如蒙大赦,纷纷手忙脚乱地放下强弩,解除箭矢,一个个脸色惨白,后怕不已。刚才那短短数息,他们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废物!一群废物!” 王仁杰见府兵竟然被对方一句话就吓住了,又急又怒,跳脚大骂,“你们怕什么?他们才几个人?给我上啊!我爹是知府!我命令你们……”
“闭嘴!” 杜得水猛地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将王仁杰后面的话硬生生吼了回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沉重的步伐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他走到那瘫软在地、兀自嘴硬叫嚣的王仁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冻僵。
“你爹是知府?” 杜得水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很好。那就让你爹,亲自来领人。”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仁杰,转向赵铁柱,冷声下令:“将此人,还有那个衙役班头,一并拿下,看管起来。其余无关人等,驱散。立刻封锁此地区域,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你,持我令牌,去济南府衙。告诉王继贤王大人,一个时辰之内,滚过来见我。过时不至,后果自负。”
第1262章 后果不堪设想
赵铁柱凛然应诺:“是!” 他先是指挥两名护卫上前,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瘫软的王仁杰和试图辩解的张班头粗暴地制住,堵了嘴,拖到一旁。然后从怀中再次取出那面黑底金边、睚眦狰狞的令牌,握在手中,对着那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小旗官晃了晃,冷冷道:“带路,去府衙。”
那小旗官看到令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爬起来,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
杜得水这才大步走到刘怀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卑职护驾来迟,让二公子受惊了!卑职万死!”
“杜统领快快请起!” 刘怀远连忙伸手去扶,心中仍是后怕不已,声音还有些发颤,“多亏杜统领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怀民此刻也凑了过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的娘诶,刚才可吓死我了!杜叔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怕是只能给我们收尸了!对了,怀远,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我没事,兄长。” 刘怀远摇摇头,又看向牛护卫等人,郑重一礼:“多谢牛叔和几位叔叔拼死相护。”
牛护卫等人连忙还礼,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杜得水起身,脸色依旧冷峻,对刘怀远道:“远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恐有余波。请先随卑职回客栈。此地之事,卑职会处理妥当。”
他又看向刘怀民,语气加重:“民公子,也请立刻回客栈,未经允许,不得再外出!”
刘怀民缩了缩脖子,这次罕见地没有反驳杜得水那近乎命令的语气,乖乖应了声“是”。刚才那弩箭林立的场面,饶是他胆大包天,也着实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凑到刘怀远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弟弟,压低声音,小声问道:“弟,刚才……你可吓尿了?”
刘怀远正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率和微微发软的双腿,听到兄长这不着调的问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声啐道:“你才吓尿了呢!”
虽是反驳,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平时的文雅,多了点少年人之间的亲近与相互慰藉。
刘怀民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嘿嘿怪笑起来,兄弟间这点玩笑驱散了方才的恐惧。他目光一转,看到旁边那卖胭脂的少女还怯生生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还没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不敢挪步。
刘怀民皱了皱眉,冲她嚷道:“喂!那个小娘子,你还杵在这儿干嘛?戏都散场了,还不赶紧走?等着知府老爷请你喝茶啊?”
那少女被他一喝,浑身一颤,这才如梦初醒。她先是惊恐地看了一眼王仁杰,又看看面色冷峻的杜得水,最后目光落在看起来最和善的刘怀远身上。
刘怀远见状,温声安抚道:“姑娘莫怕,没事了。你且放心回家去,今日之事,绝不会再有人敢为难于你。”
少女咬了咬几乎失去血色的下唇,眼中泪光闪动,她对着刘怀远和刘怀民的方向,深深地、有些慌乱地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小女子在此谢过!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罢,她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让她恐惧的面孔,再也顾不上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提起裙摆,低着头,飞快地挤开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转眼就消失在旁边一条小巷的拐角处。
“她……她不能走!拦住她!” 被堵着嘴的王仁杰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飞了,急得双眼通红。
杜得水看都没看他,只是冷冷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走不走,轮不到你说话。你还是留着点力气,想想等会儿怎么跟你爹交代吧。”
他语气平淡,却让王仁杰瞬间打了个寒噤,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恐惧。
处理完这头,杜得水转过身,目光扫过牛护卫四人。四人此刻已还刀入鞘,但脸上都带着愧色和未能护得公子周全的后怕,垂手肃立。
杜得水脸色一沉,冷声道:“牛护卫,你带人,立刻护送二位公子回客栈,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你们几个……护卫不力,险陷公子于绝地,待我回来,再行论处!”
“诺!卑职遵命!” 牛护卫四人头颅垂得更低,齐声应诺,今日之事,若非杜统领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受罚是理所应当。
在牛护卫等人的严密护卫下,刘怀民兄弟俩匆匆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返回客栈。回去的路上,刘怀民一改平日的跳脱,显得有些沉默,不时唉声叹气。
刘怀远知道他并非真被吓破胆,多半是在郁闷刚得的“自由”转眼又成泡影,而且经此一事,恐怕接下来更难有机会出来玩了。
他靠近兄长,低声劝慰道:“兄长,莫要这般沮丧。今日之事,实属意外,谁也料想不到。我们能平安脱险,已是万幸。只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一丝忧虑,“此事闹得颇大,那王公子又是知府之子。若我们的身份不慎泄露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传到京城,恐对父亲……大为不利。父亲如今在朝中,本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刘怀民也非全然不懂事的稚子,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叹道:“哎!我当然知道!只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本以为能逍遥几天,结果……真他娘的晦气!”
他这粗口倒是发自肺腑。刘怀远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兄长的肩膀,轻声道:“走吧,先回去。杜统领会处理好的。”
兄弟俩心中都记挂着杜得水那边如何收场,但也知道此刻他们帮不上忙,只能等待。
他们猜测,杜得水亮出侯府令牌,扣押了王仁杰和那班头,必然会惊动济南知府。
以杜得水的行事风格和老辣,绝不会轻易暴露他们的真实身份,多半会以“侯府内卫执行秘密公务,遭遇地方恶少与衙役阻挠、污蔑”为由,向济南知府施压,既要讨个说法,震慑对方,又要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尽快了结,以便他们能安全离开。
第1262章 血案
回到客栈,杜得水果然迟迟未归。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他才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回到客栈,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没有向两位公子详细汇报与济南知府王继贤交涉的过程,只是简短地告知:事情已暂时压下,王知府已知晓利害,保证会严加管教其子,并惩处相关衙役。对方也承诺会约束消息,不会泄露“侯府”相关字眼。
但杜得水紧接着下达的命令,却让刘怀民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取消原定两日的休整,明日一早,天不亮就启程,离开济南府。
“为什么这么急?” 刘怀民忍不住问道,“那王知府不是认怂了吗?”
杜得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只淡淡道:“此地是非多,不宜久留。早些离开,对公子们安全更为有利。”
刘怀民还想再问,却被刘怀远轻轻拉了一下。刘怀远从杜得水那凝重而不愿多言的神色中,隐约感到事情或许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王知府表面服软,但儿子当街被扣,颜面扫地,心中岂能无怨?此地毕竟是山东,对方经营多年,强龙不压地头蛇,尽快离开确是上策。
于是,次日寅时末,天色尚未大亮,济南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与寂静之中,杜得水便率领车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朝着南门方向驶去。他想趁着清晨人少,尽快出城,避免节外生枝。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越是担心,越容易发生。
车驾才行至南门附近,尚未完全出城,前方原本应该清冷通畅的街道,却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喧哗声。那声音里混杂着惊呼、哭喊、议论,还有衙役粗声粗气的呵斥与驱赶。隐约传来的只言片语,飘入车厢——
“……死了……全死了……”
“作孽啊……真是作孽……”
“嘘……小点声……不想活了?”
“……胭脂……是卖胭脂的那家……”
“……还能有谁?肯定是……”
刘怀远正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听到这些破碎的词语,尤其是“死了”、“胭脂”等字眼,心中猛地一悸,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脊背。
他倏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街道那头似乎围了不少人,被一队如临大敌的衙役拦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有官府的仵作和书吏在忙碌。
“杜叔!” 刘怀远扬声唤道。
杜得水其实也听到了动静,脸色已然沉了下去。他本不欲多事,只想尽快出城,但二公子发问,他不能不理。他勒住马,对身旁一名护卫示意:“去看看,前面怎么回事。小心些,莫要声张,速去速回。”
“是!” 那护卫领命,翻身下马,快步挤入人群。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车厢里的刘怀远,和外面马背上眉头紧锁的杜得水来说,却仿佛格外漫长。刘怀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从后面马车探出头来,疑惑地张望。
很快,那护卫去而复返,震惊和一丝愤怒。他快步走到杜得水马前,抱拳低语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但刘怀远努力侧耳,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
“……回大人,前面……是命案。一家四口,一对老夫妇,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全被杀了,死在屋里……血流了一地……听周围人说,那家……是昨日在芙蓉街卖胭脂的……姓苏……”
“什么?!” 尽管已有不祥预感,但当确切的消息传入耳中,刘怀远还是如遭雷击,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几步冲到那护卫面前,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卖胭脂的?全……全死了?!”
那护卫被二公子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有些艰难地点头:“是……二公子。周围百姓是这么说的……那女子,应该就是昨日我们遇到的那位……”
“砰!” 刘怀远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踉跄了一下,幸好被紧跟着跳下车的刘怀民一把扶住。
“怀远!” 刘怀民也听到了,他扶住弟弟,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昨天那个小娘子?她……她一家都被杀了?!他妈的!谁干的?!”
杜得水的脸色,在听到禀报的瞬间,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死死攥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他比两位公子想得更深、更远。昨日冲突,那少女是关键证人,也是王仁杰丑行的直接见证者。
冲突刚过一夜,少女全家就惨遭灭门!这时间,这对象,未免太过巧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无论哪种,都足以说明,那位王仁杰,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并未真正“认怂”,也绝没有将杜得水昨日的警告放在眼里!
反而用这种最血腥、最残忍、最无法无天的方式,悍然挑衅!这是在打他杜得水的脸,更是在打平虏侯府的脸!
“杜统领!” 刘怀远挣脱兄长的搀扶,站稳身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中却燃起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怒火。
他抬起头,直视着杜得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掉头。我们先不回客栈了。我要去见这位济南知府,王继贤,王大人。”
他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愤怒和深沉的悲悯。昨日那少女惊恐无助的眼神、感激涕零的福礼,与眼前这“全家灭门”的惨讯交织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良心。
刘怀民也猛地点头,咬牙切齿:“对!杜叔!回去!找那个狗官问个清楚!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杜得水看着两位公子,尤其是二公子眼中那罕见而坚决的怒火,心中念头飞转。此事已然无法回避。灭门惨案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与他们昨日所为有直接关联。
若此刻一走了之,且不说良心难安,万一将来此事泄露,被政敌利用,攻击侯爷“纵子行凶、牵连无辜、遇事则避”,将对侯爷声誉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害。
更重要的是,对方敢如此猖狂,若不迎头给予最严厉的反击,后面的路,恐怕会更加难行,对方的气焰也会更加嚣张。
第1263章 随我去府衙
杜得水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卑职遵命!”
他转身,面对刘怀民和刘怀远兄弟:“二位公子,此事涉及命案,现场混乱,且有官府介入。二位身份贵重,实在不宜前往。我安排牛护卫带人,即刻护送二位返回客栈,安心等待。由赵铁柱前往现场查探,若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刘怀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天性好事,尤其对这种“热闹”充满了好奇,巴不得亲自去看看那“命案现场”是什么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要争取,却被身旁的刘怀远轻轻扯了一下衣袖。
刘怀远虽然心中同样震动,对那卖胭脂少女一家的惨遭遇感到悲愤,但他更清楚自己和兄长的身份敏感。
此刻出现在命案现场,甚至介入官府查案,极易授人以柄,一旦被有心人认出或宣扬,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波澜:“杜统领考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那就劳烦杜统领和赵统领了。我们……这就回客栈等候消息。”
见弟弟都这么说了,刘怀民只得悻悻然地闭上了嘴,但脸上那“不能看热闹”的郁闷显而易见。
杜得水不再耽搁,猛地调转马头,指着肃立一旁的牛护卫,厉声下令:“牛护卫!你带两人,立刻护送二位公子回客栈!务必确保公子安全,不得有误!客栈内,加派人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卑职领命!” 牛护卫挺胸应诺,立刻点了两名护卫,站到刘怀远兄弟身边。
“赵铁柱!” 杜得水又看向另一名心腹。
“卑职在!”
“你带三人,前往案发地点。持我腰牌,允许你查阅现场,询问仵作、差役。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得暴露公子身份。若有阻拦,或察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说着,杜得水从怀中掏出一面非金非铁、雕刻睚眦纹的黑色令牌,扔给赵铁柱。
这令牌虽不如昨日震慑知府的那面代表“内卫”的金边令牌等级高,但在平虏侯府系统中,同样代表着持有者的特殊身份和权力,足以在大多数地方官府面前获得一定的“通行权”和“知情权”。
“卑职明白!” 赵铁柱稳稳接住令牌,神色一凛,重重点头,随即点起三名精干手下,转身朝着传来喧嚣声的街巷快步而去。
“其余人等,随我去府衙!” 杜得水最后看了一眼两位公子,目光在刘怀远沉静却隐含忧虑的脸上稍作停留,随即一夹马腹,带着剩下的七八名护卫,策马朝着济南府衙方向疾驰而去。
返回客栈的路上,刘怀民没精打采,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抱怨:“……真是的,热闹不让看,回去干坐着有什么意思……杜叔也真是的,去看看怎么了,我们又不去捣乱……”
走在他身旁的刘怀远,此刻却无心理会兄长的抱怨。他眉头微蹙,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卖胭脂的小娘一家”、“被人杀了”……
昨日少女那惊惶无助、又充满感激的面容,与这冰冷残酷的死讯交织在一起,让他既感到愤怒,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责。
听到兄长还在为不能“看热闹”而耿耿于怀,刘怀远忍不住低声劝道:“兄长,莫要再说了。我们确实不便出现在那种场合。昨日街头之事,已然闹得不小,若今日我们再出现在命案现场,被有心人瞧见,联系起来,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父亲如今在朝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怀民也不是完全不懂。他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嘟囔道:“能有什么事?老头子权倾朝野,谁敢惹他不高兴?哼,要我说,就是杜叔他们太小心了……”
刘怀远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他靠近兄长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兄长,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刘怀民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也忘了抱怨,眨巴着眼睛看向弟弟。
刘怀远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兄长,依你看,那王仁杰……是个蠢货吗?”
“这还用问?” 刘怀民想也不想,嗤笑一声,“十足的蠢货!草包一个!昨天那德性,还不够明显?”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刘怀远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街道,声音更轻,“我是说,昨天当街发生那种事,我们现在看来,这灭门案很可能与他,或者与他有关的人有关。但这事实在……有点蹊跷。他就算再蠢,再跋扈,难道就想不到,杀了人,而且是灭门,对他有什么好处?除了能出口恶气,除了能灭口,这风险未免太大了。这可不是打伤几个平民,这是四条人命!一旦事发,哪怕他爹是知府,恐怕也难以完全遮掩。他……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吗?”
刘怀民原本没想那么多,此刻被弟弟一说,也皱起了眉头,摸着下巴想了想,迟疑道:“报复?这……不难理解吧?他一个纨绔子弟,昨天当街丢了那么大的人,还被杜叔当众拿下,肯定怀恨在心。晚上气不过,就派人去把那小娘子杀了泄愤,说不定是手下人手脚不干净,或者那小娘子家人反抗,结果就……”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
“报复?” 刘怀远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缓缓摇头,“倘若只是为了报复那少女,或是为了灭口掩盖昨日丑行,杀她一人,或许尚在情理之中。可这是……满门灭口!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也太过张扬。‘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难道不怕事情闹大,无法收场?这不像是一个只想报复或掩盖丑行的纨绔会做的,更像是……更像是一种有恃无恐的示威,或者,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刘怀民听得有些迷糊,眨了眨眼:“不至于吧?杀个卖胭脂的,还需要示威?向谁示威?向我们?他都不知道我们是谁……”
第1264章 流言蜚语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难道……他知道我们是谁了?所以故意杀人,挑衅我们?”
刘怀远再次摇头:“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恐怕躲都来不及,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除非……他背后有更大的依仗,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他做的,而是有人……想借此事,做些什么文章。”
刘怀民被弟弟这番弯弯绕绕的分析弄得有点头大,但也隐约感觉到了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管他呢!反正肯定跟那王八蛋脱不了干系!等杜叔查清楚了,看那狗官怎么说!”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凑到刘怀远耳边,几分跃跃欲试:“哎,怀远,你看,杜叔都去忙了,牛叔就带两个人看着咱们。要不……我这个当哥的,悄悄溜出去看看?保证不惹事,就去那什么柿子巷附近转转,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杜叔他们没注意的线索呢?”
刘怀远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兄长,杜统领让我们回客栈,就是怕再生枝节。你忘了昨天的事了?万一你再出去,又遇到什么麻烦,或者被人认出来,那才是真的给杜统领添乱,给父亲惹祸!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切不可任性妄为!”
刘怀民被弟弟严词拒绝,又搬出父亲和杜得水,顿时蔫了下去,嘴里不甘心地嘀咕:“哎呀,你呀,就是太……太那个什么了!我又不是你,手无缚鸡之力,我可是会武功的!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刘怀远看着兄长那副“怀才不遇”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调侃道:“哥啊,不是我说你,你那‘武功’……对付几个街头混混或许还行。可你想过没有,对方是敢灭人满门的凶徒!心狠手辣,说不定还备有凶器。你若是遇上,你那点‘武功’……能有杜统领一半,不,能有赵统领一成的本事,我倒觉得还勉强可行。”
这话戳中了刘怀民的痛处。他确实跟着府里的武师学过些拳脚,也自诩勇武,但跟赵率教、杜得水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比起来,他那点本事,确实只能算是花拳绣腿,强身健体尚可,实战搏命就差得远了。
被弟弟这么一说,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胀红了脸,嘟囔道:“你……你怎么老是扫我兴啊!不去就不去嘛!”
刘怀远见兄长被说服,不再坚持,心里松了口气。他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跟着前方引路的牛护卫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刘怀民虽然嘴上服了软,但眼珠子还在不甘心地滴溜溜乱转,显然并未完全死心。可他回头一看,牛护卫和另外两名护卫如同门神般紧紧跟在身后,目光锐利,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显然得了杜得水的严令,绝不会让他脱离视线。刘怀民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溜出去”的念头,耷拉着脑袋,跟上弟弟的步伐。
济南府衙,后堂。知府王继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背着手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来踱去。
柿子巷的灭门惨案,消息一传来,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昨日街头的那场风波,以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立刻遣人去唤王仁杰。宿醉未醒的王仁杰被下人从床上硬拖起来,满脸不耐,但也不敢违逆父亲的命令,胡乱套了件外袍,睡眼惺忪、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后院。
王继贤瞟了一眼儿子那副衣冠不整、酒气未散的模样,心头火起,指着他厉声喝道:“日上三竿,还不起床!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王仁杰被吼得一激灵,稍微清醒了些,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开的衣襟,一边小声嘀咕:“在自家里,有必要这样吗……”
“混账!” 王继贤黑着脸,猛地一拍桌子,“说!昨晚你去哪了?几时回的府?”
王仁杰愣了下,眼神有些闪躲,讪讪回道:“我……我哪也没去啊,早早睡了……”
“睡了?” 王继贤冷笑,走到他面前,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残留的脂粉和酒气混合的味道让他作呕,“你这一身酒气和胭脂味哪来的?你当为父是瞎子聋子?还是你觉得,在济南府,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见瞒不过,王仁杰只得低下头,小声道:“爹……我,我就是心里烦闷,去……去了趟怡春苑喝了几杯……没干别的……”
“只是去了怡春苑喝了几杯?” 王继贤盯着儿子的眼睛,森然问道。
这时,后堂通往内宅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着玫红锦缎裙袄、云鬓高挽、插着金步摇的妇人匆匆走了进来。
这妇人看面容不过三十许人,肌肤白皙,眉眼含情,身段窈窕,若非眼角那几丝若隐若现的细纹,和眉宇间一丝久经世故的成熟风韵,乍一看,真会以为是个保养得极好的年轻美人。
她便是王仁杰的生母,如今济南知府王继贤的正室夫人,柳氏。
柳氏出身不高,原是王继贤早年纳的一房妾室。数年前清军南下,时任济南通判的王继贤仓皇南逃,混乱中,发妻和嫡长子失散,据说被清军掳去,至今生死不明,杳无音信。
山东平定后,王继贤因“护城有功”,实则是逃得及时,未被清军抓到和朝中有人打点,官运反而亨通,一步步坐到了济南知府的位子。
而柳氏所出的王仁杰,便成了他事实上的独子。母凭子贵,加上柳氏确实手段了得,将王继贤伺候得服服帖帖,竟被她一步步运作,最终扶了正,成了堂堂知府夫人。
然而,红颜祸水,自古皆然。柳氏貌美,又久居内宅,不安于室,兼之王继贤年岁渐长,精力不济,府中关于这位美貌夫人“勾搭野男人”、“不守妇道”的流言蜚语,就从未断过。
王继贤也曾疑心,暗中查探过几次,却都无功而返,要么是流言无据,要么是柳氏巧舌如簧,将事情圆了过去。
第1265章 胡言乱语
久而久之,王继贤也疲了,只当是旁人嫉妒,或是府中下人乱嚼舌根,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损了他官声体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毕竟,柳氏在某些方面,确实让他这个年纪的男人难以割舍。
此刻,柳氏听到前院丈夫的呵斥,连忙出来打圆场。她袅袅婷婷走到王继贤身边,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胸口,声音娇柔的嗔怪:“哎哟,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仔细气坏了身子。仁杰不就是去了趟怡春苑嘛,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你们男人啊,哪个不去那种地方松快松快?你还不是经常……”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王继贤被当众揭短,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这话从柳氏嘴里说出来,更让他觉得别扭。他瞪了柳氏一眼,喝道:“闭嘴!我问儿子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柳氏被他呵斥,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拿起帕子掩了掩眼角,更加哀婉:“老爷……你怎么能这么凶妾身?想当年,老爷落难,是妾身对老爷不离不弃,服侍左右。老爷让妾身做什么,妾身就做什么,从无怨言。就连老爷让妾身去……”
“够了!给我住口!” 王继贤脸色骤变,急忙厉声打断。他可不想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隐秘,尤其是可能与柳氏有关的腌臜事,在儿子面前被抖落出来。他烦躁地挥挥手,示意柳氏退下。
柳氏见好就收,幽怨地看了王继贤一眼,退到一旁,但目光却始终落在儿子身上。
王继贤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回正题,盯着王仁杰,直截了当地问道:“我问你,你昨晚除了去怡春苑,可还指使了什么人,去做了别的事?比如……与昨日街头那个卖胭脂的小娘子有关的事?”
王仁杰被问得一愣,茫然道:“做事?做什么事?我喝完酒就回来了啊……”
王继贤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儿子的表情,见他似乎真不知情,心中稍定,但语气依旧严厉:“你昨日在街头与人发生口角,起因就是一个卖胭脂的小娘子,可有此事?”
“有啊!” 提到这事,王仁杰脸上又露出愤愤不平之色,“爹,昨天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那么嚣张,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他们……”
“你懂个屁!” 王继贤低喝一声,打断儿子的话“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要记住,以后再遇到那几个人,给老子躲得远远的!不,最好永远别再遇上!听到没有?”
见父亲神色如此凝重,王仁杰心里也打了个突,不敢再抱怨,小声应道:“知……知道了。”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王继贤才将最坏的消息说出,同时紧紧盯着儿子的反应:“你可知道,昨日那个卖胭脂的小娘子,还有她家中父母、幼弟,一家四口,昨夜全部被人杀了!是被人用利刃捅死的!”
“什么?!” 王仁杰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声音都变了调:“爹!你……你不会是怀疑我吧?!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看他这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不像作伪。柳氏也连忙上前,将儿子揽到身边,心疼地安抚:“儿啊,别怕,别怕!你爹又没说是你干的,你慌什么?我儿心地善良,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干出杀人放火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老爷,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满地看向王继贤,随即眼珠一转,意有所指地道:“要我说啊,这杀人灭口的勾当,说不定是你说的那伙人干的呢!他们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凶神恶煞的,为了掩盖什么,或者纯粹是报复我儿昨日冲撞了他们,这才下此毒手!”
“胡言乱语!你懂什么!” 王继贤脸色更黑,厉声呵斥柳氏,但心中却因为她的话而微微一动,随即又立刻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看向惊魂未定的儿子,压低声音:“这话,绝不可对外人提起!你们知道昨天那伙人是什么来头吗?”
王仁杰和柳氏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又忐忑地看向他“什么来头?”
王继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还什么来头……是侯府的人!”
“侯府?” 母子俩异口同声,面面相觑,“什么侯府?”
“还能是什么侯府?” 王继贤露出一丝后怕,“自然是北京城里,那位权倾朝野的平——虏——侯——府!”
“平虏侯……刘庆?!” 王仁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昨日只当对方是有些来头的过江龙,却万万没想到,来头竟然大到了天上去!那可是连他爹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都要小心翼翼巴结、甚至恐惧的人物!自己昨天居然……
柳氏也吓得不轻,捂住了嘴,眼中闪过惊惧“他们怎么来到我们这的?”。
见震慑效果达到,王继贤才继续问道:“所以,我才要问清楚,到底是不是你,或者你手下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背着你,去干了这蠢事!”
王仁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赌咒发誓:“爹!我真的没有!我让我手下打人、砸摊子,我是敢的。可杀人……还是杀一家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您要相信我!”
王继贤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虽然惊慌,但并无闪躲狡诈,心中信了七八分,缓缓颔首道:“嗯,为父也是这么想的。你若真干了,此刻就不是为父在这里问你,而是差役拿着锁链,上公堂问你了!”
王仁杰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强笑道:“爹……您别吓我……”
王继贤却无心理会儿子的害怕,眉头紧紧锁起,在房间里又开始踱步,喃喃自语:“虽然自家知自家事,我儿没做。可如今人死了,死得这么惨,还是满门灭绝!这会是谁干的?这分明……分明是要把这天大的屎盆子,硬生生扣在我王家的头上啊!”
第1266章 唯你是问!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先不说各位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单是那平虏侯府的人,他们昨日才与那小娘子有牵连,今天就出了灭门案,他们岂能不过问?一旦追查起来……这、这可真是天大的麻烦!泼天的祸事啊!”
柳氏见状,又上前柔声劝慰,轻轻抚着王继贤的胸口:“老爷,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这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我家做的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冤枉不了咱们。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王继贤苦笑一声,叹道:“夫人啊,你想得太简单了。官场上的事,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也能染成黑的。这事……恐怕没这么容易了结。对方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手段,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而是冲着我,冲着这济南知府的位置来的!”
他越想越觉得是有人设局,借平虏侯府的刀,来除掉他!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还处在惊吓中的王仁杰厉声道:“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许去!更不许再见你那些狐朋狗友!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敢踏出府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王仁杰这次是真的怕了,哪里还敢反驳,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爹,我不出去,我哪也不去!”
“还有你,” 王继贤又看向柳氏,“管好下人,管好门户!最近府里,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更不许乱嚼舌根!若有关于昨日街头之事、关于今日命案的流言从府里传出去,我唯你是问!”
柳氏见他神色严厉,也不敢再撒娇,低头应道:“妾身知道了,老爷放心。”
王继贤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理清头绪,一名长随就急匆匆地跑进后院,脸色惶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继贤听完,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强作镇定,对长随挥挥手,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几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这才迈着有些发软的步子,朝着前院大堂走去。
大堂之上,杜得水负手而立,如同标枪般挺直。晨光从门外照入,勾勒出他冷硬如岩石的侧影。
他只是一身深灰色劲装,但那股执掌生杀的气度,却比任何官服都更令人心悸。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利箭,瞬间钉在了刚刚踏入大堂、脸上犹自带着惊惶未定之色的王继贤脸上。
“王大人,别来无恙。” 杜得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王继贤只觉得喉咙发干,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杜……杜大人,您……您还未启程?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杜得水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了几分:“本来,车驾已至城门。奈何,城中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与我等昨日所为有些牵连。此事不了,我等心中难安,行程亦不得不耽搁。故而,去而复返,特来向王大人请教。”
王继贤心里“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多了,强笑道:“大人言重了……不知大人所指的是……”
“王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杜得水打断他,向前迈出一步,紧紧盯着王继贤的双眼,声音陡然转寒,一字一顿,“城中柿子巷,卖胭脂的苏姓女子一家四口,昨夜惨遭灭门。此事,王大人身为一府父母,总不会告诉杜某,你——不——知——情——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王继贤心头。
王继贤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连忙道:“下官知道!下官知道!刚一得知,便已派人手前往勘查……”
“知道就好。” 杜得水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寒光更盛“此案,杜某觉得颇为蹊跷。时间、地点、死者身份,都巧合得令人心惊。故而,杜某不得不留下来,想看看王大人打算如何查办此案,又何时能给死者,给这济南城的百姓,也给我等一个交代。”
王继贤心里叫苦不迭,惶恐地连连躬身:“大人明鉴!此案……此案干系重大,凶手手段残忍,现场……恐一时难以理清头绪。下官定当督促属下,全力侦办!只是……这恐怕需要些时日,只怕……要耽误大人的行程了……”
杜得水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无妨。行程可以耽搁,但人命关天,真相不容掩埋。此案既牵涉到我等,我等自然等得起。至于侯爷那边……待此间事了,杜某自会向侯爷详细禀明原委,请侯爷定夺。想来侯爷明察秋毫,亦能体谅。”
他轻描淡写地将“平虏侯”搬了出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王继贤几乎喘不过气。
“是是是……侯爷明鉴,侯爷明鉴……” 王继贤只能连连附和,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杜得水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现在,案情可有进展?现场勘查,可有什么线索?”
王继贤连忙回答:“回大人,差役和仵作刚刚赶到不久,正在仔细查验,尚未有明确回报。下官已严令他们仔细勘察,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嗯。” 杜得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锋突然一转“此案,无论从动机、时间、还是关联上看,王大人的公子,王仁杰,嫌疑最大。不知王大人,可曾问过令郎?又打算,如何处置?”
王继贤心头猛地一跳,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答道:“问……问过了。犬子虽然顽劣,但绝非凶残之辈。昨日回府后,一直未曾外出。下官以为……此事定是另有凶徒,故意栽赃陷害,意图搅乱视听,其心可诛!”
第1267章 心悸的是
杜得水闻言,冷哼一声,缓缓道:“哦?不是他做的?王大人倒是笃定。可据杜某所知,昨日令郎当街强掳民女未遂,被阻后怀恨在心,众人皆见。夜间,该女子全家即遭横祸。王大人口中的‘另有凶徒’,未免出现得太巧,作案动机也未免太过‘体贴’令郎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逼视着王继贤,声音陡然提高,质问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怎么到了王大人这里,事关自家子侄,就成了‘另有凶徒’、‘栽赃陷害’了?令郎嫌疑如此重大,王大人为何不依律将其收押候审,以避嫌隙,以示公正?反而任其逍遥府内?这,便是王大人口中的‘全力查办’?这便是你济南府的——王——法?!”
最后一句,如同惊堂木拍下,震得王继贤耳中嗡嗡作响,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对方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那无形的权势威压之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大人容禀……” 王继贤的声音干涩发颤,“现……现在案情未明,证据不足,若贸然拿人,恐……恐有冤枉无辜之嫌。下官……下官绝非有意包庇,只是……只是觉得还需详查……大人若有疑虑,下官自当……自当……”
他“自当”了半天,也没“自当”出个所以然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杜得水不再言语,径直走到大堂一侧旁听官员或贵客通常就坐的椅子旁,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王继贤,目光平视前方,欣赏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这个姿态,无声却重若千钧,他要坐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位王知府如何审案,如何处置自己的儿子,如何给这桩灭门血案一个“交代”。
王继贤艰难地瞥了一眼端坐如钟、面无表情的杜得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七八名如同铁塔般矗立、双臂环抱、眼神锐利扫视着堂内每一个角落的精悍护卫,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窒息。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不给个“态度”,眼前这位侯府来人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慌,转向堂下侍立的差役,沉声喝道:“来人!”
一名皂隶班头连忙小跑上前,躬身听命。
王继贤缓缓开口:“去后院……请……” 他顿了一下,瞥见杜得水微微侧过的冰冷目光,心中一凛,立刻改口,声音提高,“不!是去后院,将我那逆子,给本官拿下!带到堂前来听审!”
“拿下”二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那班头显然没料到知府大人会下这样的命令,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王继贤一眼,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端坐的杜得水等人,明白了。
他不敢多问,连忙抱拳应道:“诺!卑职遵命!”
他转身,点了两名身强力壮的差役,三人小跑着朝后堂方向而去。
王继贤这才转向杜得水,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讪笑,讨好道:“杜大人,您看……如此,可还使得?”
杜得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王大人是济南府的父母官,如何审案,如何拿人,自然由王大人依据《大明律》定夺。杜某只是旁听,不敢置喙。”
王继贤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暗骂,却只能继续陪着笑脸:“是是是,大人说的是,下官定当秉公执法,绝不敢有丝毫徇私!”
他又连忙补充道:“只是……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案绝非犬子所为!定是另有凶徒,意图栽赃陷害,祸乱济南!”
杜得水依旧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大堂门外,对他的“担保”毫无兴趣。
事实上,杜得水此刻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他逼迫王继贤拿人,固然是为了施压,看看这位知府的反应,但冷静下来,他心中同样充满了疑虑。
倘若……倘若这灭门案真的不是王仁杰这个草包纨绔所为呢?
那会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是针对王继贤这位济南知府?如果是,那幕后之人对王继贤的仇恨必然极深,深到不惜犯下如此惨绝人寰的罪行,也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是官场仇敌?是地方豪强?还是……与王继贤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有关?
杜得水想起与王继贤的短暂交锋,此人表面上惶恐服软,但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阴鸷与算计,却显示他绝非易于之辈。
能在济南府稳坐多年,绝不仅仅是靠运气或巴结。他肯定有自己的势力网络,也肯定结下了不少仇家。
但另一个可能性,却让杜得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如果,凶手的目的是……冲着平虏侯府来的呢?
借着昨日街头的冲突,杀死关键证人,制造惊天血案,将侯府卷入其中。一旦事情闹大,舆论沸腾,无论最后能否查明真相,侯府“仗势欺人”、“牵连无辜”、“引发血案”的恶名恐怕是跑不掉了。
这会对侯爷的声誉造成何等打击?若是被朝中政敌抓住把柄,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更让杜得水感到心悸的是,如果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败坏侯府名声,而是……两位公子本身呢?
他不由得想起刘怀远那位身份特殊的生母。大明朝廷内外知晓刘怀远真实身世的人寥寥无几,但并非绝对没有。
若是有人知晓,并想借此生事,甚至对刘怀远不利,以挑起大明与的事端……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杜得水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他虽依旧稳坐如山,面色冷峻,但心中已是乱成一团麻。
看来,这济南府,是真的不能轻易离开了。此案不查个水落石出,不将潜在的危险彻底拔除,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对两位公子的安全更是致命的威胁!而且这一切似乎在显示他们此行的行程已然被人知晓。
第1268章 上枷
必须查!严密监督着查!绝不能让王继贤一手遮天,将案子草草了结,或者引向错误的方向!
就在杜得水心念电转之际,后堂方向传来一阵喧哗。男子的吵闹声、女人的惊呼声,由远及近。
很快,王仁杰被两名差役半推半搡地“请”到了大堂之上。
杜得水心中有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在意他是被“空手请来”还是“枷锁押来”。对他来说,这只是第一步,一个姿态。
王继贤在一旁躬身陪着笑,见儿子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急,暗骂蠢货不懂得配合演戏。
他皱起眉头,对着那两名差役厉声喝道:“本官让你们是去‘拿下’!这叫什么‘拿下’?空手而来,嬉皮笑脸,成何体统!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那两名差役被知府一喝,吓得一哆嗦,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一名机灵点的差役偷偷瞄了一眼杜得水,又看看知府铁青的脸色,顿时一个激灵,明白了知府的意思!
他连忙躬身道:“大人息怒!是……是小人们疏忽了!小人们这就去取刑具!” 说罢,他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同伴,两人匆匆朝堂下存放刑具的号房跑去。
王仁杰一听“刑具”二字,这才真的慌了神。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尖声叫道:“爹!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上刑具?!我没犯法!那家人不是我杀的!娘!娘救我啊!!!”
他这番惊慌失措、口不择言的哭喊,反倒显得有几分真实。王继贤脸黑得像锅底,心里恨不得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一脚踹飞。
他冷冷地看着王仁杰,声音刻意放大,“大义灭亲”的凛然:“住口!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与今日柿子巷灭门血案有莫大关联,嫌疑甚重!莫说是我的儿子,就算是我亲爹老子涉案,依照《大明律》,也该披枷戴锁,听候审讯!你还有脸叫屈?!”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更是说给堂上端坐的杜得水听,表明自己“绝不徇私”的态度。
王仁杰被父亲这番绝情的话彻底打懵了,瘫坐在地,只会喃喃重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娘,你快来啊……”
杜得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吐出几个字:“真是……父子情深,教子有方。”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继贤耳中,让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这时,后堂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柳氏哭得梨花带雨,鬓发散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她看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儿子,又看到堂上端坐的陌生冷面男子和那些气势慑人的护卫,最后将哀求的目光投向王继贤,泣声道:“老爷!你不能这样对杰儿啊!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被人冤枉的!老爷,你……”
“回去!” 王继贤不等她说完,猛地转身,对着柳氏厉声喝道,眼神严厉,不容置疑,“公堂重地,岂是妇道人家撒泼哭闹之所?!还不快给我退下!再敢多言,家法伺候!”
柳氏被这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再瞟一眼那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灰衣男子,终于明白,今日之事,恐怕已非她撒泼哭闹能够改变。
她捂着嘴,强忍着哽咽,哀怨地看了一眼王继贤,终究不敢再闹,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后堂,只留下一串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声。
杜得水的目光,在柳氏冲出来时,曾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妇人确实美貌,即使此刻哭得狼狈,也难掩其风韵。
但他更留意的是她眼中的神色,有惊恐,有哀怨,有对儿子的心疼,但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像是一个单纯为儿子担忧的母亲该有的。是心虚?是恐惧别的什么?还是……?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杜得水心中微动。但他并未表露,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趁着差役去取刑具、王仁杰瘫坐哭嚎、王继贤焦头烂额之际,杜得水微微侧过身,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左后侧的一名心腹护卫招了招手。
那护卫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
杜得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道:“你,立刻持我的腰牌,去我们客栈旁边的‘万春酒楼’。找他们掌柜,亮明身份,让他们将这王继贤一家,尤其是他这位夫人柳氏,以及他儿子王仁杰平日的行径、交往、有无仇家、家中隐秘等所有能打听到的情况,尽快整理出来,告诉你。记住,要快,要隐秘。告诉他们,此案有可能是有人针对侯府。”
“是!卑职明白!” 那护卫眼神一凛,低声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身形一转,便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离开了大堂,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杜得水身为侯府内卫统领,自然知道这济南的黑旗据点之一的“万春酒楼”,平日里或许只是收集些商业、官场流言,此刻却派上了大用场。
此时,那名跑去取刑具的差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肩上扛着一副沉重的木枷,手里还提着一副哗啦作响的铁链脚镣。
王继贤看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儿子的心疼,更有对眼前局势的无力。他对差役冷冷吐出两个字:
“上枷。”
“爹——!!!” 王仁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名差役再不敢迟疑,上前将王仁杰拖起来。一人将沉重的木枷套在他的脖子上,合拢,上锁。另一人则将冰凉的铁链缠绕在他的脚踝,扣上脚镣。
沉重的刑具加身,王仁杰顿时被压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恐惧和茫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昨日街头那嚣张跋扈的“花花太岁”模样。
第1270章 情报巨网
万春酒楼的后院厢房,幽静雅致,檀香袅袅。掌柜是个五十出头、面相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人。
他接过护卫递来的、那块雕刻着睚眦纹的黑色腰牌,在手中仔细摩挲、对着光线查验了片刻,尤其是边缘处几个极细微的暗记。
确认无误后,他双手将腰牌递还,微微躬身,低声道:“小人明白了。请上差转告杜统领,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仔细梳理。请给小人半日工夫,最迟今日酉时之前,定将能查到的、关于王知府及其家眷的所有相关消息,整理成册,送到客栈,面呈杜统领。”
那护卫点点头,并无多言,只简单道:“有劳掌柜了。”
他并未询问掌柜的真实身份或如何运作,这是规矩。侯府的情报网络,层级分明,单线联系,各司其职,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知道的不知。
他再次抱拳,随即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融入济南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中。
掌柜的也并未相送。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富态和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假山流水,眼神幽深。
“想对侯爷不利?哼,”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真是茅房里打灯笼——找屎。”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桑皮纸,提起一支狼毫笔,蘸了墨,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一行行蝇头小楷。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纸条仔细卷成细细的一卷,没有用火漆封印,而是直接塞进了书案一侧、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青瓷笔筒的某个特定孔洞之中。笔筒看似稳稳立在桌上,在他手指按下某个机括后,内部却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不多时,厢房内靠墙的一排高大书柜侧面,一块看似与整体严丝合缝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一个青年,从里面闪身而出。
掌柜的没有回头,依旧面对着书案,低声道:“你亲自安排。两件事:第一,立刻通知‘丙’组和‘丁’组,启用所有备用联络点,全面激活。目标,济南知府王继贤及其府邸。我要知道,从现在起,府衙内外,任何人进出,无论主仆、官差、访客,甚至一只可疑的飞鸟,都要给我盯死了!记录下他们的去向,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记住,是任何人!”
“是!” 那青年低声应诺。
“第二,” 掌柜的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启用‘暗桩’,查王继贤那个草包儿子王仁杰。不仅仅是明面上的行踪,我要知道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甚至……床帏间的癖好。越快越好,越细越好。”
“明白!” 青年眼中精光一闪。
“去吧。动作要快。” 掌柜的挥了挥手。
“诺!” 青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重新没入那狭窄的暗门之中,木板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掌柜的这才缓缓转过身,轻轻叩击着桌面,低声自语:“济南城……平静太久了。侯爷的船还没靠岸,这潭水,倒是先被搅浑了。也好……正好看看,这水下到底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杜得水恐怕自己都未曾料到,他为了查案而发出的这道指令,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波及了整个济南城地下那张看不见的、属于平虏侯府的情报巨网。
他只知道万春酒楼是侯府在济南的一处重要联络点兼情报站,却未必清楚,为了掌控山东这个北方重镇、运河枢纽、海防要地,侯府在此经营多年,布下的暗桩、眼线、联络点,远不止一处。
这张网平时蛰伏,只为收集商业、官场、民情等常规信息,一旦被最高级别的指令激活,便会展现出惊人的能量和渗透力。
济南府衙周边看似寻常的市井景象,开始发生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变化。
几个原本在府衙对面墙角懒洋洋晒太阳、衣衫褴褛的“闲汉”乞丐,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位置,视野恰好覆盖了府衙正门、侧门以及相邻的几条街口。一个推着独轮车卖脆梨的小贩,将车子停在了府衙斜对角的巷口,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府衙大门,又能兼顾旁边一条小巷的动静。
不远处一个茶肆里,靠窗的几张桌子,很快被几个看似互不相识的茶客占据,他们或独自品茗,或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府衙方向。甚至府衙后巷那个修补锅碗瓢盆的老匠人,磨刀霍霍的声音也似乎规律了许多。
这些变化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市井生活的常态流动,若非有心人刻意留意、对比前后,绝难发现异常。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府衙那扇偏后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挎着一个不大的竹编菜篮,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闪身出来。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见街上行人不多,便快步朝着与正街相反的一条僻静小巷走去。
这丫鬟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网”上几处“节点”的注意。茶肆靠窗的一名茶客,与对面修补匠人目光短暂交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茶客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看似随意地跟了上去,与那丫鬟保持着约二三十步的距离,混在稀疏的行人中,毫不显眼。
丫鬟似乎心事重重,或者说目标明确。她对沿途那些摆着新鲜蔬菜的摊贩视若无睹,径直穿街过巷,脚步越来越快,专挑人少僻静的小路走。
她显得颇为警惕,不时回头张望,或突然拐进岔路,但跟踪的探子显然经验丰富,总能借助地形和行人巧妙掩护,始终未曾跟丢。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丫鬟转入了一条名为“万福巷”的狭窄小巷。这巷子位置偏僻,两旁多是高墙,显得很是幽深。
第1271章 不安于室
巷子里竟然只有一户人家,朱漆大门,门前有石阶,门楣上挂着匾额,但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宅子规模不小,墙头探出些枝繁叶茂的老树枝桠,但奇怪的是,整条巷子静悄悄的,这户人家大门紧闭,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响,仿佛无人居住。
丫鬟走到这扇朱漆大门前,并未立刻敲门,而是再次警惕地回头,仔细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巷口。跟踪的探子早已闪身躲进巷口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阴影里,屏息凝神。
见确实无人,丫鬟这才松了口气。她走到门前,并未使用门环,而是伸出手指,在门板上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起来——三长,两短。
“叩——叩——叩——叩叩。”
敲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哗啦”声。朱漆大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丫鬟没有丝毫犹豫,侧身便闪了进去。门后立刻传来门闩重新插上的、沉闷的“咔嚓”声。
跟踪的探子从阴影中悄悄探出头,眉头微皱。这丫鬟的行为鬼鬼祟祟,这宅子也透着诡异。
他原本以为,这最多是府衙哪个丫鬟,出来与人私会,或者传递什么隐秘消息。但看这架势,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正犹豫是继续在巷口蹲守,还是想办法靠近探听,巷子里那宅院内,却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声音隔着高墙,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一个娇滴滴、带着媚意的女声隐约传来:“死人……你怎么这么不害臊啊……大白天的就……让人家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压抑着兴奋的、带着淫邪的笑声:“嘿嘿……心肝儿,这不是想你想得紧嘛……正等着你呢……”
随即,便是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衣物摩擦和急促喘息的声音,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调笑。
甲探子躲在巷口,听得眉头大皱,心中暗骂:“晦气!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勾当,原来真是偷情苟合!这府衙的丫鬟,胆子倒是不小,大白天的就溜出来会野男人。这王知府治家不严啊……”
他顿时失了兴致,觉得为了听这种墙角耽误工夫,实在不值当。正打算记下这宅子的位置,回去禀报是“丫鬟私会”了事。
然而,就在这时,院内那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一声婉转高亢、不知是痛苦还是极乐的呻吟,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甲探子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鬼使神差地顿了一下。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不像是年轻丫鬟能发出的那种青涩嗓音,反而带着一种成熟妇人特有的、历经风月的韵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做作?
好奇心驱使他,冒险再次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巷子转角和高墙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那宅院墙头望去。他挑选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院内靠近墙根的一小片空地,以及空地旁一间厢房的窗户一角。
只见院内,一男一女正相拥着,急不可耐地向那厢房挪去。男人背对着外面,看不清面容,穿着普通的绸缎长衫,身材中等。而那个女人,正被男人半搂半抱着,脸侧向一边,似乎在娇嗔地捶打男人的胸口。
就在她侧脸的瞬间,甲探子看清了她的容貌!
虽然距离稍远,且那妇人云鬓散乱,面色潮红,但那张妩媚中带着刻薄,即便在此时也难掩其风情的脸,甲探子绝不会认错!
这哪里是什么府衙的丫鬟?!这分明是……济南知府王继贤的夫人,那位以美貌和“不安于室”传闻着称的柳氏!
甲探子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他连忙缩回头,背靠冰冷的墙壁!
柳氏!知府夫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到这僻静巷子的宅子里,与野男人私会?!而且听刚才那动静,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熟稔得很!
“他娘的……这王继贤的绿帽子,怕是早就戴得稳稳当当了,还不止一顶吧?” 甲探子心中又是鄙夷,还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难怪坊间关于这位知府夫人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继贤啊王继贤,你官威赫赫,治得了济南一府,却连自己后院都管不住,真是可笑可叹!
他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回去禀报“知府夫人柳氏与人私通,地点在万福巷独门宅院”即可。
这虽然是个劲爆消息,但似乎与杜统领要查的“灭门案”关联不大,顶多算是王家的丑闻。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再次下意识地瞥向院内时,却看到柳氏和那男人已经相拥着进了厢房,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他记下“万福巷,独门宅院”这个地址,迅速离开巷口,回到相对热闹的街道。在巷子口,恰好有一个挑着担子卖阳春面的小摊,一个老头正无聊地坐着打盹。
甲探子走过去,在摊子前的小板凳上坐下,喊道:“老板,来碗面。”
“好嘞!” 老头醒过神,麻利地生火下面。
很快,一碗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点猪油的面条端了上来。甲探子一边慢吞吞地吃着,一边装作随意地搭话:“老板,你们这巷子……怎么好像就一户人家啊?我走错了路进去,黑漆漆、静悄悄的,怪吓人的。”
那卖面的老头正在收拾家伙,闻言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问这个干嘛?走错路就出来呗。”
甲探子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堆起生意人常见的笑容,解释道:“不瞒老哥,我是个跑腿的房牙,就是帮人看看房子、牵牵线的。刚才误入那巷子,见那宅子不小,却冷冷清清,大门紧闭,像是久无人住。若是主家有意出售或是招租,说不定是笔生意。所以好奇,多问一句。”
老头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普通,但举止不像寻常苦力,倒有几分像那些走街串巷、打听消息的掮客,警惕心便消了几分。
第1271章 算不算隐秘?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原来是房牙啊。那你算是问对人了,我在这巷口摆摊也有两三年了。那巷子里,确实就那一户人家。嘿,说起来也怪,那么大个宅子,三进的院子吧?平时少见人进出,安静得跟个鬼宅似的。倒是有时候,会有个长得挺俊的小娘子过来,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你说这家人,吃喝拉撒怎么办?难道都不出门采买?”
甲探子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哦?就一个小娘子常来?没见有男人或者其他人?”
“男人?” 老头想了想,摇头,“很少见。反正我是没怎么见过有男人从正门进出。倒是那个小娘子,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提个小篮子,有时候空手。长得是真俊,虽然年纪不小了,但那身段模样,啧啧……”
老头咂咂嘴,露出男人都懂的表情,“我猜啊,说不定是哪家大户偷偷养的外室,怕正室知道,所以藏得这么严实。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大户人家死的死散的散,说不定这宅子原本的主人没了,被这相好的占了也有可能。”
甲探子心中暗笑,这老头想象力倒丰富。他附和道:“老哥说得有理。那这小娘子……经常来?大概多久来一次?”
“经常来!” 老头很肯定,“反正我三天两头能看见她。主要是她长得太招眼了,想不记住都难。我估摸着啊,她家老爷肯定是迷她迷得不行,天天离不了她的身子,嘿嘿。”
老头露出猥琐的笑容,“不过啊,这人太漂亮了,也不见得是福气。”
“哦?此话怎讲?” 甲探子装作感兴趣。
老头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你想啊,老爷天天在她那耗着,家里那正室夫人能乐意?我猜啊,这小娘子这么久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没被抬进门,八成是正室夫人厉害,拦着不让。要不然,以这模样,早该是个姨娘了。嘿嘿,这大户人家的后宅啊,戏多着呢!”
甲探子心中冷笑,面上却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哥看得通透。这后宅之事,最是麻烦。”
两人正说着,巷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头立刻收了声,伸长脖子看去。只见那柳氏低着头,匆匆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她似乎整理过仪容,头发重新抿过,但眼眶的微红和脸颊上那若隐若现的、似乎用脂粉也未能完全盖住的淡淡红痕,却逃不过甲探子刻意观察的眼睛。她手里依旧挎着那个菜篮。
老头贪婪的目光在柳氏窈窕的背影上流连,直到她拐出巷口,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甲探子也迅速扒拉完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条,扔下五枚铜板,对老头笑道:“多谢老哥指点。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老头一脸“我懂”的猥琐笑容,挤眉弄眼道:“你是想跟去看看那小娘子是哪家的吧?要是打听出来了,回头告诉我一声,让我也开开眼,嘿嘿。”
甲探子敷衍地摆摆手:“再说吧,再说。”
他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上了柳氏。柳氏似乎心事更重,走得很快,依旧没有在街市上停留,直到接近府衙后巷,才在一个菜摊前停下,随意买了两颗青菜,然后低着头,快步从府衙的偏后门闪身而入,消失在高墙之内。
甲探子没有再跟,他站在街角,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偏门,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柳氏脸上的巴掌印……她进去那宅子前后的情绪变化……那宅子的诡异……还有宅子里那个男人……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偷情!
他快速回到茶肆。一个中年人,不动声色地坐到了他对面,低声问:“怎么样?那丫鬟去了哪?见了什么人?”
甲探子快速而低声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包括认出柳氏、宅子情况、以及柳氏脸上的异常,详细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那些不堪入耳的细节。
“柳氏?!” 那的探子显然也吃了一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确定没看错?”
“绝不会错!那张脸,济南府有点门路的谁不认识?” 甲肯定道。
乙沉吟片刻,问道:“你就没想办法靠近点,听听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光偷情,可解释不了她脸上的伤,还有那宅子的古怪。”
甲苦笑道:“我一开始也以为就是偷情,那场面……实在不堪入目,我也就没靠太近,怕打草惊蛇。后来发现是柳氏,想再靠近,他们已经进房关门了。隔着墙,实在听不清。”
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盯梢和初步探查,不是强行潜入窃听。他追问道:“那宅子在什么地方?周围情况如何?”
“万福巷,” 甲压低声音,“很僻静的一条死巷子,里面就那一户人家,朱漆大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冷冷清清,不像常有人住。巷口有个卖面的老头,说经常看到柳氏去,很少见其他人。”
“万福巷……独门独院……” 乙默默记下,眼中光芒闪烁,“柳氏经常去一个少人居住的宅子私会男人……脸上还带着伤出来……这事,恐怕不简单。立刻将这个消息,连同地址、卖面老头的话,一并报给掌柜。重点标注柳氏和那处宅子!”
“是!” 甲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不过……这事,跟咱们要查的灭门案,好像……没什么直接关系吧?会不会跑偏了?”
乙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有没有关系,不是我们说了算。杜统领要的是王继贤一家的所有情况,尤其是隐秘。知府夫人偷情养汉,还被打了,这算不算隐秘?算不算可能引发事端的内情?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值得深究。别忘了,那灭门案,表面上看是冲着王仁杰去的。但如果……是有人想借机搞垮王继贤呢?或者,王继贤家里这些乌糟事,本身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呢?”
第1273章 找麻烦的
甲闻言,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其中关节。是啊,如果柳氏偷情的事被王继贤察觉,或者那姘头有什么问题,那这一切,或许就能连起来了!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甲不再犹豫,起身离开茶肆,迅速朝着万春酒楼的方向而去。
刘怀民和刘怀远兄弟,在牛护卫等人的严密护卫下,早已回到了客栈。杜得水下令封锁了客栈,只留一个小门供自己人出入,并加派了双岗守卫。整个客栈气氛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怀民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他一会儿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看看外面寂静的街道,一会儿又烦躁地踢踢桌椅,嘴里唉声叹气:“这都什么时候了!杜叔和赵叔怎么还没消息!急死个人了!”
刘怀远相对沉静一些,他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那本《资治通鉴》,但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清晨城门听到的那个噩耗,以及那个卖胭脂少女昨日惊恐又感激的眼神。四条鲜活的人命,一夜之间,惨遭屠戮。无论凶手是谁,这都太过残忍,太过无法无天。
他心中既有对受害者的悲悯,也有对凶手的愤怒,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隐隐的不安。兄长说得对,这事很可能与王仁杰有关。但……真的只是简单的报复吗?如果王继贤要包庇儿子,杜叔能顶住压力吗?如果他们执意要查,会不会引来更大的危险?
他想起父亲教导过的“谋定而后动”,想起书中那些因一时冲动而酿成大祸的典故。他告诉自己,要相信杜叔,他经验丰富,处事稳重,必有安排。可等待的滋味,实在煎熬。
“哥,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刘怀远终于忍不住,轻声劝道,“杜叔他们定然在全力查案,我们急也没用。安心等着便是。”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 刘怀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垮着脸,“我就说该跟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帮上忙!现在倒好,跟坐牢似的!”
“你去能帮什么忙?” 刘怀远无奈,“不添乱就不错了。查案是官府和杜叔他们的事,我们身份特殊,贸然介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知道!我就是……憋得慌!” 刘怀民抓了抓头发,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哎,怀远,你说……会不会真不是那草包干的?是有人想害他爹?”
刘怀远心中一动,看向兄长:“哦?兄长为何这么想?”
“我就是瞎猜。” 刘怀民道,“那王仁杰虽然是个混账,但看他昨天那怂样,不像有胆子杀人全家的。而且,杀了那卖胭脂的对他有什么好处?除了出口气,惹一身骚。他爹是知府,要出气,办法多的是,何必用这么绝的路子?除非……是有人想借这事,把他爹搞下去!”
刘怀远沉默。兄长的猜测,竟与他不谋而合,也暗合了杜得水之前的某些担忧。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更加复杂凶险了。对方连灭门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心狠手辣,所图必大。他们卷在其中,处境将更加危险。
“所以,我们更该听杜叔的安排,不要擅自行动。” 刘怀远郑重道,“敌暗我明,万事小心为上。”
刘怀民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午饭是客栈伙计送到房里的,虽然菜肴精致,但兄弟俩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搁下了。
直到申时末,窗外天色开始泛黄,杜得水才回到了客栈。他先去了刘怀远兄弟的房间。
“杜叔!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刘怀民第一个跳起来问道。
杜得水抱拳行礼,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让二位公子久等了。案情……暂无突破性进展。王知府已将其子王仁杰收监,但坚称其子无辜,是有人栽赃。赵铁柱从现场带回的消息,凶手手段老练,现场几乎没留下有价值的线索,像是专业人士所为,非寻常地痞或纨绔子弟能做到。死者均是利刃割喉,一刀毙命,连那七八岁的孩童都未放过。”
刘怀远听得心中一寒,脸色发白。刘怀民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
杜得水点点头,继续道:“目前看来,王仁杰的嫌疑固然不能排除,但此案背后,恐怕另有隐情。我已安排人手,从其他方向暗中调查。请二位公子稍安勿躁,在客栈好生休息,切勿外出。济南府……现在不太平。”
“杜叔,那你……” 刘怀远关切地问。
“我需坐镇,督促查案,并等一些消息。” 杜得水没有明说等什么消息,“客栈守卫已加强,安全无虞。若有急事,可让牛护卫寻我。”
交代完毕,杜得水便匆匆离开,回到了他自己位于客栈二楼、便于观察街道和指挥的房间。他需要静一静,理清头绪,更要等待万春酒楼那边送来的情报,以及赵铁柱可能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新线索。
就在杜得水回到房间后不久,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客栈一楼大堂,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四名穿着济南府衙差役公服、腰悬铁尺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神闪烁的班头,正是早上在府衙与杜得水打过照面的那人之一。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客栈。
“掌柜的呢?出来回话!” 那班头敲着柜台,大声道。
客栈掌柜连忙从后面转出来,满脸堆笑:“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班头斜睨着他,拖长了声音:“奉知府王大人之命,全城搜捕可疑人犯,盘查来往客商。听说你们客栈住了不少外乡人?把登记簿拿来,我们要查查!”
掌柜心里一紧,知道来者不善。杜统领严令不得泄露两位公子行踪,这些衙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查店,恐怕是得了王知府的授意,来探虚实,甚至……找麻烦的。
他正斟酌着如何应对,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杜得水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冰冷的刀锋般扫过那四名差役。
第1273章 安全,重于泰山
“查店?” 杜得水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知王大人觉得我等……形迹可疑,与那灭门血案有关,需要盘查?”
那班头见到杜得水,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拱手道:“原……原来是杜大人在此。误会,误会!卑职等也是奉命行事,例行公事罢了。既然大人在此,那定然是没问题的。卑职等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他说着,连连躬身,带着手下匆匆退出了客栈。
杜得水转身,对跟上来的赵铁柱低声吩咐:“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任何试图靠近客栈的可疑人物,先拿下再说。若遇抵抗,或有人强闯……格杀勿论!”
“是!” 赵铁柱凛然应命。
刘怀远见杜得水神色凝重,眉宇间忧虑深锁,显然不只是为了一桩普通的灭门案。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杜叔,你可是在担心……此事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针对我们而来?”
杜得水尚未回答,一旁的刘怀民已经“噌”地站了起来,脸上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摩拳擦掌道:“针对我们?好啊!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王八羔子,敢算计到咱们头上?杜叔,你下令,咱们这就去把那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
看着刘怀民那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大干一场”的模样,杜得水只觉得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
他瞥了刘怀民一眼:“民公子,稍安勿躁。目前一切仅是猜测,并无实据。但敌暗我明,此案又发生在昨日冲突之后,时机太过巧合。无论对方最终目标是谁,我们都不得不防,而且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兄弟二人,沉声道:“二位公子切记,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绝不可离开客栈半步,更不可轻举妄动。你们的安危,是眼下第一要务。余下之事,自有卑职处置。”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一名护卫推门而入,对杜得水抱拳道:“大人,外面有人求见,自称是万春酒家的伙计,说是奉掌柜之命,来给大人送家乡的酒。”
杜得水眼神微动,知道这是情报点的联络人到了。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穿着普通伙计短褂、面容憨厚、眼神却颇为机灵的年轻汉子,抱着一小坛用红布封口的土陶酒走了进来。他先是对杜得水躬身行礼,又对刘怀远兄弟点了点头,然后将酒坛轻轻放在桌上。
杜得水对刘怀远兄弟道:“二位公子先歇着,卑职去处理些杂事。” 说罢,他示意那“伙计”抱着酒坛,随他去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杜得水没有碰那酒坛,只是看着那伙计。伙计脸上的憨厚神色瞬间褪去,他将酒坛放在一旁,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大人,掌柜的让小的转告您:济南城中的事,颇为复杂,背后恐有牵扯。掌柜的意思,大人无需亲自下场去查那些琐碎线索,只需稳坐钓鱼台,继续向知府王继贤施压,迫他全力查案、给出交代即可。其余探查、梳理、挖根之事,自有我等弟兄们去办。掌柜的特别嘱咐,大人的正事,是务必保护好二位公子周全,切不可让公子们涉险,更不可离开客栈范围。”
杜得水听完,心中稍定。看来万春酒楼这边的力量已经全面启动,这正合他意,明面上他以侯府内卫的身份坐镇督案,给王继贤施压;暗地里,侯府的情报网全力运转,挖掘更深层的信息。双管齐下,效率最高,也最安全。
“嗯,我明白。” 杜得水颔首,随即问道,“此事,可曾向侯爷禀报了?”
伙计点头:“掌柜的已将济南变故及二位公子受惊之事,摘要飞报侯爷。想来侯爷此刻已然知晓,后续指示不日即到。”
“好。” 杜得水沉吟片刻,“你回去转告掌柜的,他的安排,我原则上赞同。但有一点必须记住:二位公子的安全,重于泰山!客栈的护卫,我会安排妥当。但你们在城中的一切探查行动,必须以不惊动敌人、不引发反弹、不将危险引向客栈为前提!若因你们的行动,导致公子有丝毫闪失……”
他顿了顿,盯着那伙计:“……让他自己掂量,如何向侯爷请罪!”
伙计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小的定将大人原话带到!”
“还有,” 杜得水继续道,“查案要快!二位公子身份特殊,不可能长久滞留济南。必须尽快查明真相,要么揪出真凶,要么排除对公子的威胁,我们才能安心上路。让你们掌柜的,调动一切能调动的资源,不惜代价,速战速决!”
“诺!小的明白!” 伙计再次应诺。
“去吧,小心行事。”
“是!”
伙计退出房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万春酒楼,后院密室。
厢房内烛火通明,门窗紧闭。富态的掌柜端坐主位,神色严肃。下首坐着几名气质各异的男子,其中便有白日里在府衙外盯梢的“乙探子”,以及跟踪柳氏到万福巷的“甲探子”。
除了他们,还有另外两三人,显然也是负责不同区域或任务的头目。
“掌柜的,今日地五在万福巷有所发现,但情况有些蹊跷,不知是否与正事有关。” 天七率先开口。
掌柜的“嗯”了一声,看向地五:“仔细道来,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地五抱拳,将白日跟踪那“丫鬟”发现其进入万福巷独门宅院与人私会、自己因认为是寻常偷情而未深入探查、后在巷口面摊打听、以及注意到柳氏出来时神色有异、脸上似有掌印等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他连面摊老板那些略带猥琐的猜测和分析也一并说了出来。
掌柜的听完,眉头微皱:“柳氏与人通奸……这倒不算什么新鲜事。济南府关于这位知府夫人的风言风语,从未断过。但你说她出来时脸上有掌印?”
第1274章 仓惶
“是,虽然她用脂粉遮掩了,但仔细看,左颊靠近耳根处,确实有些微红肿,指印依稀可辨。” 地五肯定道,“而且她出来时眼眶发红,神情有些……仓惶。”
“那宅子里的男人,可看清模样?或者,可曾听到他们提及姓名、称呼?” 掌柜的问。
地五摇头:“距离较远,那男人背对院门,未曾看清正脸。身形中等,穿绸衫,看背影不似年轻人,也不像做力气活的。至于谈话……小人靠近时,他们已进房,只听得些淫声浪语,实在不堪入耳,也未曾提及名姓。”
天七接口道:“地五回报后,属下觉得此事或许有些关联,便亲自去了一趟万福巷。但奇怪的是,那宅子属下在周围观察了近一个时辰,又向那面摊老板再次确认,老板说自那‘小娘子’离开后,再未见任何人从那宅子出来,也未见有人进去。属下后来寻机翻墙入内查看……”
掌柜的眼神一凝:“里面如何?”
天七脸色有些古怪:“宅子里……空无一人。三进的院子,家具陈设齐全,甚至桌上还有未收拾的茶盏,床上被褥凌乱,显是有人住过,而且离开得颇为匆忙。但里里外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属下仔细搜查了各处,未曾发现密室、地窖之类,甚至连后门也没有,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宅主身份或那男人来历的物品。仿佛……那男人在柳氏离开后,也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掌柜的眉头锁得更紧,“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从一条死巷的独门宅院里消失,而巷口的面摊老板却未看见有人离开……”
“除非,” 天七低声道,“那宅子有我们未曾发现的密道,或者……那人根本就没从正门离开,而是有别的出入途径,甚至可能……一直就在宅子里某个我们没找到的隐蔽处,只是我们未能发现。”
这个可能性让他自己也感到一丝寒意。若对方真能在他这个老手眼皮底下隐匿,其反侦察能力绝非寻常。
掌柜的沉默了片刻。柳氏的奸情,或许只是王家的一桩丑闻。但奸夫的神秘,柳氏脸上的掌印,以及这宅子的诡异,却让这桩丑闻蒙上了一层不寻常的色彩。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柳氏……一个知府夫人,为何要频繁去一处可能藏着密道、奸夫身份神秘的宅子偷情?那男人又是谁?能让她如此冒险?” 掌柜的喃喃自语,随即目光一厉,“天七,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那处宅子!不仅要盯前门,把周围的墙壁、相邻的院落、甚至地下的动静,都给我想法子摸清楚!再派一组精干人手,专门去查柳氏!查她的出身来历,嫁入王家前后的所有经历,尤其是她成为王继贤妾室到扶正这段时间,交往过什么人,有无异常。记住,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
“诺!” 天七肃然应命。
掌柜的又看向另一名面容冷峻、一直沉默寡言的黑衣汉子:“天五。”
“在。”
“杜统领和二位公子下榻的客栈,是眼下重中之重。你亲自带‘内卫’,接手客栈外围三百步内的所有暗哨、警戒。客栈内部由杜统领的人负责,外部,一只可疑的苍蝇也不许放进去!若遇强行冲击或窥探者,不必请示,就地格杀!若公子有失,你提头来见!”
“遵命!” 天五声音冰冷,毫无波澜,“内卫”组是万春酒楼这个情报点直属的、最精锐的行动和护卫力量,轻易不会动用。
掌柜的将此任务交给天五,足见其对二位公子安全的重视已提升到最高级别。
布置完这两项最关键的任务,掌柜的又看向其他人:“今日城中发生如此大案,按察司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一名负责监控官场动态的探子回道:“回掌柜,按察司衙门今日一切如常,未见有大规模人手调动,也未听闻有派员介入济南府命案的消息。以常理论,灭门重案,按察司应有闻讯。现今这般平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王继贤刻意隐瞒或压下了消息,尚未通报;二是按察司那边得了消息,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暂时观望,甚至……可能与王继贤有所默契。”
掌柜的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王继贤在济南经营多年,上下打点,关系盘根错节。
按察司不想轻易得罪他这个地头蛇,或者本身就不干净,选择暂时沉默,是极有可能的。
“继续盯着按察司,还有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的动静。任何与王继贤或此案有关的往来,都要留意。” 掌柜的吩咐道,随即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今日将你们召集于此,只因一事,客栈中那两位少年的身份,你们有些人或许猜到一二,有些人或许不知。但今日我告诉你们,他们,是侯爷的骨血,是大明未来柱石!他们的安危,系于我等之手!济南城这滩浑水,底下不知藏着什么魑魅魍魉。但无论是什么,只要敢把爪子伸向那两位公子……”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暴射,一字一顿:
“便是与我等为敌,与侯府为敌!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 众人低吼。
“好!各自行事,散!”
众人领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济南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密室重归寂静,只剩下掌柜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柳氏……神秘男人……灭门案……针对侯府?” 他将这些线索在脑中反复串联,试图拼凑出可能的图景,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
“侯爷将公子托付于杜统领,途经济南,本是绝密。若真有人针对,消息从何泄露?王继贤?他不像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柳氏?一个深宅妇人,能知道什么?那个神秘男人?他又是何方神圣?”
“灭门案……是警告?是栽赃?还是……灭口?” 掌柜的想起地五描述的现场,利刃割喉,手法老练,连孩童都不放过。这绝非寻常仇杀或激情犯罪,更像是职业杀手所为。
第1275章 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如果灭口,要灭谁的口?卖胭脂的少女?她只是一个平民,能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昨日冲突,王仁杰当街口出污言,提及要将刘怀远“一并请回府”。但这些,似乎也不足以构成必须被满门灭口的理由……
“必须查清柳氏和那个男人!” 掌柜的下定决心,“还有,要重新勘查柿子巷现场,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另外,昨日冲突时,在场还有哪些百姓?或许其中就有目击了关键情形的人!”
他快速回到书案后,提笔疾书,将新的指令和猜测写下,塞入笔筒。暗门再次开启,新的命令被传递出去。
济南城的夜色,愈发深沉。无数看不见的身影,在街巷、屋顶、阴影中快速移动,编织成一张更加严密的大网,向着知府后宅、万福巷、柿子巷以及城市的各个角落,悄然笼罩而去。
客栈,杜得水房间。
杜得水并未入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静的街道,但敏锐的感官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任何异动。他能感觉到,客栈外围的警戒力量,在入夜后似乎悄然增强了一些,而且手法更加专业、隐蔽。这应该是万春酒楼那边派来的“内卫”组接手了外围防务。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有这些专业的情报和行动人员协助,查案和防护的压力能减轻不少。
但他的心,依旧悬着。案情的诡异,都显示这比想象中更凶险。对方在暗处,手段狠辣,目的不明。两位公子在此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必须尽快解决……” 杜得水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无论是谁,想打侯府的主意,都得先问问杜某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济南府衙的灯笼熄灭了,仅有东厢房烛影闪闪,后院的老槐树上蜷缩着两人,地五小声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未有!”
地五点点头“行,你先回去,这里我守望着。”
他也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屋里的呵斥和求饶声让地五有些好笑,这娘们还真有一手,白日偷摸会了野男人,这会却又指责自家男人把儿子关了起来。
“夫人啊,我也是没办法啊,这侯府的人在,我哪能有半个不字啊。”王继贤辩解道。
哭哭泣泣的女人声音“那你就舍得将他关进去了,这会侯府的人不在,你就不能放出来?”
王继贤有些头大“夫人啊,这怎么行啊,要是被侯府的人知道了,我这个帽子还要不要?再大点,我头上的人头也不保啊,你莫非不知道侯爷的外号吗?叫做刘砍头的,死在他手里的人命还少吗?我这么颗人头,给他垫脚也不够啊。”
“哼,他就算是刘砍头,他在京城,你怕个甚,这济南城是你的济南城。”
“姑奶奶哟,这隔墙有耳就别再说了。”
“你今晚去西厢房去,别惹我。”
又是一阵告饶后,王继贤无奈只得退出东厢,沿着走廊走了。
地五腹诽“没用的东西,这就走了?还以为又能看一出好戏呢。”
地五打个了呵欠,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
东厢那女人还在灯下踱步,影子晃得人心烦,现在也灭了灯,估计睡了。
地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重新投向沉寂的东、西厢房。他能想象此刻西厢房里,那位知府老爷正鼾声震天,做着或许并不安稳的梦。而东厢房里,那位白日里偷会情郎、脸上带伤的美貌夫人,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他正觉得今夜或许真就这般平淡过去时,东厢房的窗户上,突然再次映出了烛光,以及一个来回走动的、纤细苗条的人影。显然,柳氏并未入睡,或者,被什么心事搅得无法安眠。
地五撇撇嘴,心里暗自嘀咕:“这娘们,精力倒是旺盛。白日偷汉子,晚上不睡觉,也不怕折腾出病来。”
他强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松懈。然而,夜已深,长时间的高度集中和精神紧张,加上白日里的奔波,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又伸手狠狠拧了一把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短暂的、因疼痛而格外清醒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下方庭院洒满月光的青石地面。
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地五心中猛地一凛,睡意瞬间全无!他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月光如水,将庭院照得半明半暗。靠近西厢房墙根的一片阴影边缘,似乎有一小片比周围阴影更浓、更不自然的黑色,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着!
如果不是地五经验丰富,眼力过人,又恰好处于一个俯瞰的角度,加上刚才拧大腿带来的短暂清醒,绝对会将其忽略为风吹叶动造成的错觉。
那“东西”移动得非常小心,几乎是贴着墙根,利用每一处花木、廊柱的阴影作为掩护。它的目标,赫然是——西厢房!
地五的心跳骤然加速。有人!而且身手了得,潜行匿踪的本事极高!若非他运气好,几乎就漏过去了!
这人夜探知府府衙,想干什么?刺杀?盗窃?还是……
只见那黑影移动到西厢房窗下,略微停顿,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西厢房内,王继贤响亮的、有节奏的鼾声隐约可闻。
黑影身形微微一顿,却又去了东厢房,随即如同壁虎般灵活地攀上窗台,手指在窗棂某处极轻微地一拨弄,那扇从内闩住的窗户,竟然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黑影侧身,如同游鱼般滑了进去,随即窗户又被轻轻掩上,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若非地五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高手!” 地五心中暗惊。这开窗的手法,这潜入的身形,绝非寻常蟊贼,更像是……训练有素的飞贼,甚至可能是专门的刺客!
他几乎要立刻发出警报,通知外围的同伙,但一个念头硬生生止住了他——这人进去后,西厢房里王继贤的鼾声……并未停止!
第1276章 硬茬子
没有预料中的惊呼、打斗,甚至没有任何异常响动。只有那平稳的、令人烦躁的鼾声,依旧透过窗户缝隙,隐隐传来。
难道……不是刺杀?或者说,王继贤睡得太死,被人摸到床边都未察觉?
就在地五惊疑不定,犹豫是否要强行窥探窗内情形时,西厢房里,忽然有了新的动静。
并非打斗,而是……说话声!
声音压得极低,隔着窗户和墙壁,几乎细不可闻。但地五内力已有小成,耳力远超常人,加之深夜寂静,他凝神细听,隐约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
先是一个刻意压抑着、带着一丝惊惶和娇媚的女声,是柳氏:“谁?!……是你?你……你怎么来了?你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府衙后院!”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轻松,正是刚才潜入的黑影!这声音……地五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嘘——小声点。我要走了,那边……被发现了。”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柳氏的反应。
“啊!” 柳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被发现了?我……我今天很小心啊!从后门出来,绕了好多路……” 她有些恐惧。
“不是你进出的问题。” 男人打断她,“是那宅子,可能被人盯上了。我今天回去,总觉得周围气氛不对。虽然没抓到尾巴,但我的感觉很少出错。稳妥起见,我必须离开济南,避避风头。”
“那……那会不会有人在这周围?” 柳氏更慌了。
“不清楚。但我来时,很小心,绕了几圈,应该没有尾巴。我冒险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声,免得你胡思乱想,或者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坏了大事。” 男人解释道。
“大事……什么大事……” 柳氏急问道,“现在仁杰还在大牢里!你说过的,他不会有事的!可现在怎么办?那个平虏侯府的人盯着!老爷也……也靠不住!你快想想办法啊!”
“别急,别自乱阵脚。” 男人的声音似乎靠近了些,“我就是怕你乱想,才冒险过来的。听我说,那姓王的虽然是个草包,但官位还在,他不敢、也不会让宝贝儿子在里面待太久,更不会让他真背上杀人的罪名。侯府的人再厉害,毕竟是过江龙,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敢在济南府的地界上真把知府公子怎么样。他们也要顾忌影响,顾忌王继贤背后的关系。你且安心,等风头稍过,王继贤自然会想办法把人弄出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别露了马脚,也别再去招惹侯府的人,一切如常,懂吗?”
柳氏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被说服了。
“那……那你多久回来?” 柳氏的声音软了下来。
“说不准。看情况。短则旬月,长则……可能就不回来了。” 男人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柳氏再次紧张起来。
“不回来了?那我……我们……” 柳氏急了。
“别急嘛,” 伴随着衣物窸窣的轻微声响,“我这不是还没走吗?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今天那一巴掌,还疼不疼?”
“讨厌……轻点……” 柳氏的声音变得娇腻起来,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推拒道,“别……别这样……一会他听到了怎么办?”
“听到?” 男人嗤笑一声,不屑道,“你听这鼾声,跟打雷似的,睡死了。再说了,听到了又如何?一个连自己夫人都看不住的废物……快点,春宵苦短,谁让我就喜欢你这份又骚又怕的劲儿……”
“你……你今天还打我呢……” 柳氏半推半就。
“打是亲,骂是爱嘛……” 男人的调笑声越来越低。
地五在树上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简直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他本以为这男人是来与柳氏商议什么大事,结果……这他娘的竟然是冒死潜入知府卧室隔壁,就为了在知府震天的鼾声伴奏下,再偷一次情?!
而且听这对话,这两人分明是早就勾搭成奸,柳氏脸上的巴掌印还真是这男人打的!这得是多么色胆包天、多么急不可耐、多么……不知死活?!
他强忍着冲下去把这对狗男女揪出来的冲动,心中飞快盘算。这男人说要走,而且是因为“宅子被盯上”了。
看来白天同僚的探查,虽然没抓到人,但已经惊动了对方。此人警觉性极高,绝非善类。他此时潜入府衙与柳氏私会,固然是色胆包天,但也可能是临走前最后的交代。
不能让他跑了!必须抓住他!此人太可疑了!
地五轻轻滑下老槐树,落地无声,迅速绕到府衙侧墙一处阴影里。那里,按照事先部署,应该有一名暗桩值守。
果然,一个几乎与墙壁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地五凑近,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都精神点!‘鱼’进‘网’了,正在西厢房隔壁!是个硬茬子,身手极高,马上可能要出来!通知附近所有弟兄,立刻向府衙后墙外三街之内集结布控!记住,是所有人!此人极其警觉,可能有同伙或接应,务必小心!一旦发现其踪迹,不要打草惊蛇,先跟住,等合围!若他强行突围……允许使用弩箭,尽量抓活的,但若危及自身或可能逃脱,可当场格杀!”
那暗桩眼神一凛,低声道:“明白!” 随即,他如同鬼魅般闪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几声极有节奏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短促口哨声在夜色中迅速传开。
这是侯府情报网在济南城特定的联络暗号,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紧急动员和围捕指令。
不过短短十几息功夫,府衙后墙外几条相邻的街道、巷口、屋顶的阴影中,一道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开始快速而有序地移动、汇聚、潜伏。他们各自占据了最佳的观察和拦截位置,弓弩上弦,短刀出鞘,一张无形而致命的罗网,在济南城沉睡的肌体上悄然张开,矛头直指即将从府衙出来的那个神秘男人。
第1277章 收网
地五自己也重新选了一处既能俯瞰府衙后墙、又便于策应的屋顶伏下,心跳如擂鼓,手心微微出汗。
可能发现了至关重要的一条大鱼,但这条鱼太过滑溜,也太过凶猛,今晚能否成功收网,犹未可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府衙内依旧寂静,只有王继贤的鼾声隐约可闻。西厢房隔壁那令人脸红的动静早已停歇。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地五开始怀疑那男人是不是改变主意、或者从其他意想不到的路径离开了时。
府衙后墙靠近西厢房的一处墙头,一道黑影如同毫无重量的纸鸢般,轻飘飘地翻越而出!
落地时甚至没有溅起一丝尘土,随即身形一闪,便融入墙根最深的阴影之中,速度之快,动作之轻灵,让地五心中再次一凛。
“动手!” 地五低喝。
潜伏在暗处的探子们立刻无声地运作。数道身影如同附骨之疽,从不同向悄然跟上了那道黑影,彼此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和角度,既不给目标逃脱的空间,又避免被其察觉。
地五也在屋顶上快速移动,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在街巷阴影中如同鬼魅般穿梭的黑影。
那人对济南城的街巷似乎极为熟悉,专挑最僻静、最复杂的小路走,时而急停观察,时而突然折返,几次都险些将跟踪者甩掉。若非地五等人也是此中高手,且提前布控,形成了立体跟踪网,恐怕早就跟丢了。
然而,那男人的警觉性实在太高。在穿过两条街巷,即将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坊市时,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猛地一顿,回头朝身后某个方向冷冷瞥了一眼。
虽然隔着数十步距离,且处在阴影中,但地五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冰冷,背脊一阵发寒。
“被发现了!” 地五心中一沉。
果然,那男人不再伪装,速度陡然提升到极致,不再走街串巷,而是直接朝着最近的城墙方向直线冲去!他的身法快得惊人,在屋脊墙头纵跃如飞,如同夜间捕食的猎豹,寻常的街道障碍对他而言仿佛不存在。
“拦住他!发信号!强弩覆盖!” 地五厉声低喝,自己也从藏身处暴起,急追而去。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火光!这是“目标逃窜,全力拦截”的信号!
刹那间,附近几条街道的屋顶、巷口,至少七八道身影同时暴起,手持小巧却威力惊人的手弩,朝着那道狂奔的黑影扣动了悬刀!
“咻咻咻——!”
数支弩箭划破夜空,带着死亡的尖啸,封死了那黑影前方和左右数个方向!
然而,那黑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弩箭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扭曲、翻滚、侧移,竟然险之又险地从数支弩箭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只有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滞,速度不减反增!
“好身手!” 地五看得心惊,同时也更加确定,此人绝非寻常江湖人物或飞贼,这闪避弩箭的身法,分明是军中顶尖斥候或杀手才可能具备的战斗本能!
受伤并未让那男人退缩,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不再直线奔逃,而是开始以更加诡异的“之”字形路线在屋脊间跳跃,同时随手抓起屋瓦、碎砖向后抛掷,虽无太大杀伤力,却有效地干扰了追兵的视线和弩箭瞄准。
追兵们虽然也都是好手,但单论轻功和这种城市复杂地形下的追逐能力,竟隐隐被那男人压过一头。眼看距离城墙越来越近,一旦被他翻越城墙,进入城外广阔的田野林地,再想抓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不能让他出城!” 地五心急如焚,将内力催发到极致,不顾可能暴露的风险,在屋顶上发足狂奔,死死咬住那道黑影。
终于,在距离城墙还有不到百步的一片相对低矮的民居区,地五和另外两名轻功最好的探子,终于追到了那男人身后二十步之内!
“哪里走!” 地五暴喝一声,手腕一翻,三点寒星脱手而出,呈品字形射向那男人后心!这是他的独门暗器“透骨钉”,喂有麻药,专破内家气功。
那男人似乎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猛地回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尺许长的短刃,在月光下泛起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他短刃疾挥,“叮叮”两声,竟精准地磕飞了两枚透骨钉,第三枚则被他一个铁板桥,险险避过。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交手间隙,另外两名探子已经一左一右扑到,手中短刀带着劲风,分袭那男人两肋!
那男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闪不避,短刃以诡异的角度反撩,直取左侧探子咽喉,竟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同时脚下用力,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右腿如鞭,狠狠抽向右侧探子!
“噗!”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左侧探子虽竭力闪避,咽喉仍被短刃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狂喷,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右侧探子则被那一腿扫中腰腹,如遭重锤,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塌了一段矮墙,生死不知。
而那男人,也被左侧探子临死前拼死刺出的一刀,在肋下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但他毫无所觉,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直扑近在咫尺的城墙!
“拦住他!” 地五目眦欲裂,也顾不得许多,从怀中掏出一枚黑乎乎、鸡蛋大小的物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男人跃起的轨迹前方掷去!
那物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并未直接砸向那男人,而是在他前方丈许处的城墙上空,“轰”地一声爆开!并非火药,而是一大团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胶状物,如同渔网般当头罩下!
这是黑旗工匠特制的“缚身网”,一旦沾身,极难挣脱,而且气味刺鼻,易于追踪。
第1278章 跑了……
那男人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手,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见那黑色胶网罩来,只来得及将短刃在身前一绞,搅碎了部分胶网,但仍有不少沾在了他的手臂和肩背上。
胶网粘性极强,且带着一股向下拉扯的力量。那男人跃起的势头顿时一滞,上升的高度明显不足,眼看就要撞在城墙上!
然而,此人凶悍之处再次显现。他竟借着胶网的拉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发力,双脚在垂直的城墙上一蹬,硬生生改变了方向,贴着城墙向上窜了数尺,同时手中短刃猛刺城墙砖缝,借力再次上跃!
虽然动作因为胶网的牵扯而变得迟缓、别扭,但他竟然凭着惊人的武功和毅力,在城头守军被下面动静惊动、探头张望的混乱瞬间,如同壁虎游墙般,险之又险地翻上了城墙垛口!
“放箭!放箭!” 城头传来守军惊慌的呼喝和零星的弓弦响动。
但那男人上了城墙,就如同游鱼入海。他根本不理会被惊动的守军,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下方追来的地五等人,身形在城头几个起落,便如同大鸟般,从城墙另一侧一跃而下,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城墙外的黑暗之中。
地五追到城墙下,看着上方慌乱跑动的守军火把光影,又看看地上重伤濒死的同伴和洒落的血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五哥!追不追?” 后续赶到的几名探子急声问道。
地五看着城外无边的黑暗,又看看受伤的同伴,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和挫败感,咬牙道:“不追了!城外地形复杂,黑夜难行,此人武功太高,又受了伤,必然更加警惕凶狠。强行追击,伤亡必重。先救人!把伤员立刻送回万春酒楼救治!清理现场,不要留下把柄。你,立刻去向掌柜禀报,就说……人跑了,向城外西北方向,武艺极高,疑似军中出身,肋下、肩背有伤,中了‘缚身网’。建议立刻通知城外各关卡、驿站、村镇的眼线,留意可疑带伤之人!”
“是!”
地五站在原地,望着那男人消失的城墙方向,胸膛剧烈起伏。月光下,他仿佛还能看到那道矫健如鬼魅、却又凶狠如豺狼的身影。
“跑了……” 他低声重复,眼中寒光闪烁,“但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柳氏还在,万福巷的宅子还在!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客栈最深处的房间,烛火却已燃起。杜得水和衣靠在榻上假寐,兵器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多年的军旅生涯和护卫生涯,让他养成了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尤其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境地下。
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叩窗声响起。
杜得水瞬间睁眼,眼中毫无睡意,一片清明。他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拉开窗户。
外间的人翻身进屋,本该在万春酒楼坐镇的掌柜此时却翻窗进了屋。他依旧穿着那身富态的锦缎袍子,但脸上的和气生财早已不见。
“见过杜人。” 掌柜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杜得水眉头微蹙,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桌边,但手依旧按在腰间刀柄上,问道:“深夜至此,可是有紧急变故?”
掌柜点点头,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低声道:“不敢隐瞒大人。就在今夜,卑职手下在府衙外围布控监视,原本只是例行,却……意外撞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哦?” 杜得水目光一凝,“什么人?竟能惊动你亲自跑一趟。”
“一个男人,身手极高,极其了得。” 掌柜咽了口唾沫“此人趁夜潜入府衙后院,与那柳氏私会。卑职手下本欲趁机将其拿下,却不料……此人武功之高,反应之快,超乎预料。他非但从我们七八名好手的合围中强行撕开缺口,还杀伤我两名弟兄,最后……竟然在受伤、且被特制‘缚身网’沾身的情况下,硬生生翻越城墙,逃出城去了!”
杜得水放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握紧,眼中寒光暴射!那些“伙计”想来都是侯府在济南经营多年、精心挑选培养的好手,或许比不上最顶尖的军中悍卒,但也绝非庸手。
七八人合围,还用了特制器械,竟然被对方一人杀出血路,还成功逃脱?!此人的武力,恐怕不在他杜得水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潜入府衙?与柳氏私会?” 杜得水抓住了关键,“此人是谁?与柳氏是何关系?深夜冒险潜入,所为何事?”
掌柜苦笑一声:“卑职惭愧,未能擒下活口,无法确认其确切身份。但从其与柳氏的对话片段,以及柳氏的态度来看,此人……恐怕正是柳氏的那个姘头,而且关系绝非一朝一夕。他潜入,似是因我们在万福巷的探查惊动了他,他是去与柳氏告别,并叮嘱她稳住,莫要自乱阵脚。”
“姘头?告别?” 杜得水眼中杀机更盛。一个能轻易潜入知府后宅、与知府夫人私通多年、武功高到能从他手下精锐围捕中脱身的男人……这绝不仅仅是一桩风流韵事那么简单!
“必须拿下柳氏!撬开她的嘴!” 杜得水霍然起身“此人既然冒险前来告别,说明他已知暴露,短期内很可能不会再现身。柳氏是他留下的唯一线索,也是最大的破绽!我这就去府衙,向王继贤要人!”
“大人且慢!” 掌柜连忙起身劝阻,神色郑重,“此时天色尚早,府衙未开,那汉子既然敢来告别,必是笃定短期内无人能奈何柳氏,或者……他认为王继贤会护着柳氏。此时强闯,未必能如愿。”
杜得水脚步一顿,他虽心急,但也知掌柜所言有理。王继贤毕竟是一府之首,在济南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和合适时机,强行索要其正室夫人,于理不合,极易引发激烈冲突,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
第1279章 巨寇谭飞虎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杜得水沉声问道。
掌柜压低声音道:“大人莫急。府衙周围,卑职已加派了三倍人手,布下了天罗地网。此刻莫说是人,就是一只可疑的飞鸟,也休想悄无声息地进出。那汉子既然已逃,短期内绝无可能再冒险返回。柳氏插翅难飞。大人不妨稍安勿躁,待天色大亮,府衙开衙理事,大人再以‘督办案情、需询问相关人证’为名,堂堂正正前往府衙,要求单独提审柳氏。那王继贤纵然万般不愿,在大人手持侯府令牌、案情未明、其子尚在狱中的压力下,也绝不敢公然拒绝。”
他顿了顿:“而且,大人此去,手中或许可以多一张牌,一张足以让王继贤心神大乱、甚至不得不就范的牌。”
“什么牌?” 杜得水追问。
掌柜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据今夜手下探听到的、那汉子与柳氏的只言片语,再结合我们之前对柳氏行踪的一些调查……卑职怀疑,那王仁杰,恐怕……并非王继贤的亲生骨肉!”
“什么?!” 饶是杜得水心志坚毅,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浑身一震,知府公子,竟然不是知府亲生?!
这……这简直是耸人听闻!若此事为真,那王继贤头顶的绿帽,恐怕就不止一顶那么简单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动摇其家族根基的惊天丑闻!
“你可有确凿证据?” 杜得水的声音不自觉地也压低下来,此事干系太大。
掌柜摇摇头:“这等床帏隐秘,若非当事人亲口承认,或滴血验亲,如何能有铁证?卑职也只是根据今夜那汉子对柳氏所言而判断的!”
杜得水沉默片刻,他性子冷硬,对男女私情、后宅阴私向来不屑一顾,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这些他眼中“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有时往往能成为撬动僵局、击破心防最有效的利器。
尤其对王继贤这种把面子、官声、子嗣看得比天还大的官僚来说,妻子偷人、儿子非亲生的打击,恐怕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他难以承受。
“我明白了。” 杜得水缓缓点头,“此事……虽令人不齿,但若为真,确是利器。只是……”
他看向掌柜,语气带着一丝疑惑,“那柳氏与人通奸多年,甚至还可能让他人血脉混入王家,以王继贤之能,在济南经营多年,竟会毫无察觉?还是说……他有所察觉,却因某些原因,不得不隐忍?”
掌柜叹了口气:“大人所虑极是。这也是卑职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按理说,以王继贤的地位,柳氏若长期与他人有染,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破绽。除非……那姘头手段极高,将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又或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王继贤并非不知,而是……不敢管,不能管,甚至……有所图谋,默许乃至利用了这层关系?”
这个猜测更加大胆,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官场之上,利益交织,什么肮脏交易都可能发生。
若那姘头身份特殊,能给予王继仕途上巨大的助力或庇护,牺牲一个女人的名节,甚至替别人养儿子,对某些毫无底线的官僚来说,或许并非不可接受。
杜得水只觉得这潭水越来越浑,越来越深不可测。他揉了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回归最核心的问题:“掌柜的,依你判断,今夜逃脱的那个汉子,究竟是何来历?”
提到那逃脱的汉子,掌柜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是,卑职心中确有一个怀疑对象,只是……无凭无据,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杜得水示意他直言。
掌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山东响马,谭——飞——虎。”
“谭飞虎?!” 杜得水瞳孔骤缩,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前些年横行山东、河南,凶名赫赫的巨寇首领!
虽然数年前已被官军“剿杀”,但其残党犹在,凶名未消。济南知府夫人,与一个本该死了的巨寇首领有染?这简直比戏文还要离奇!
“你有何依据?” 若那汉子真是谭飞虎,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这不再是简单的通奸或仇杀,而是牵扯到朝廷钦犯、地方治安、甚至可能存在的官匪勾结、养寇自重等泼天大案!
掌柜苦笑道:“依据有三,但皆不确凿。第一,武功。谭飞虎当年能纵横数省,屡次逃脱官军围剿,其个人武艺之高、悍勇善战,是出了名的。今夜那汉子展现出的身手、悍勇、以及临危脱困的机变,绝非寻常江湖人物或军中好手所能及,与传闻中谭飞虎的特征颇为吻合。第二,行事风格。谭飞虎为人狠辣果决,胆大包天,当年就曾多次潜入州县城镇,绑票勒索,甚至刺杀官员。今夜他敢潜入知府后宅,与知府夫人私会,这份胆量和行事无忌的风格,与谭飞虎如出一辙。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第三,时间与地域。谭飞虎‘被剿杀’的时间,大约在承运九年。而柳氏被王继贤扶正,大约在承运十年。这期间,济南府及周边,关于谭飞虎未死、只是隐匿的传言,一直未曾断绝。而柳氏与那姘头勾搭的时间,很可能更早。若谭飞虎当年是假死脱身,隐匿在济南附近,暗中与柳氏保持联系,甚至借助柳氏和王继贤的势力掩护自己,在逻辑上……并非完全说不通。”
杜得水听得心头剧震。掌柜的分析,条理清晰,虽无实据,却构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山东巨寇谭飞虎未死,且与济南知府夫人长期通奸,甚至可能让知府替其养子!
而王继贤,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是其保护伞!若真如此,那柿子巷的灭门案……是为了掩盖什么?
是针对知晓内情的卖胭脂少女?还是谭飞虎为了某种目的,故意在侯府路过时制造事端,挑起纷争,甚至……目标直指两位公子?
第1280章 见内子?
这个推测太过惊人,也太过可怕。杜得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仅凭猜测。谭飞虎是否真有其人,是否真与柳氏有染,王继贤是否牵涉其中,都需要确凿证据。当务之急,是拿下柳氏,撬开她的嘴!只有从她身上,才能得到最直接的答案!”
“大人所言极是。” 掌柜点头,“只是那谭飞虎凶名在外,若他真是柳氏姘头,又已警觉逃脱,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对柳氏不利,或者……对客栈这边不利。大人明日前往府衙,还需万分小心,既要提防王继贤狗急跳墙,也要防备可能来自暗处的袭击。”
“我明白。” 杜得水眼中寒光凛冽,“客栈这边的防卫,就全交给你了。务必确保二位公子万无一失!至于府衙那边……”
他握紧了刀柄,“我自有分寸。若那王继贤识相,交出柳氏,一切好说。若他敢耍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已足以说明一切。
掌柜心中一凛,肃然躬身:“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公子周全!大人也请务必小心!”
“嗯,你去吧。天亮之后,依计行事。”
“是,卑职告退。” 掌柜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
杜得水再也无法入眠,柳氏的秘密,疑似谭飞虎的姘头,王仁杰的身世之谜,还有那逃脱高手带来的威胁……这一切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缠绕、收紧,而线头似乎就攥在那个刚刚逃离济南的神秘男人手中。
他恨不得立刻飞马赶到府衙,揪住王继贤的衣领,逼他交出柳氏,问个水落石出。
然而,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冲动不得。王继贤毕竟是朝廷正四品知府,济南府的地头蛇。
自己虽有侯府令牌,行事也需顾忌朝廷体统和地方官场的潜规则。若真的不管不顾,半夜强闯府衙,索要知府正室夫人,事情闹将起来,即便占理,也会给侯爷平添许多口舌是非,甚至可能被政敌抓住“跋扈欺压地方”、“扰乱官署”的把柄。
他不能因自己一时急切,而给远在京城的侯爷带来麻烦。
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盘膝打坐,默默调息,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微光。他霍然起身。
“来人,备马,去府衙!”
杜得水没有惊动隔壁房间的刘怀远兄弟,只交代牛护卫加强戒备,便带着四名最得力的手下,大步走出客栈,翻身上马,朝着济南府衙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济南府衙的朱漆大门尚未开启,只有两名睡眼惺忪的衙役抱着水火棍,倚在门边打盹。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人一个激灵睁开眼,只见杜得水一行人已勒马停在阶前。
虽然杜得水等人未着官服,但那剽悍冷冽的气势,尤其是杜得水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立刻让两名衙役认出了这位昨日让知府老爷都差点跪下的“煞星”。
“大……大人!” 一名衙役吓得舌头打结,连忙推了同伴一把,两人手忙脚乱地去抬那沉重的门闩,“吱呀呀”一阵响,将府衙大门敞开。
“去通禀王大人,就说杜某有要事相商。” 杜得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一名护卫,看也不看那两名衙役,径直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府衙前院。他身后的四名护卫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是是!大人您稍坐,小的这就去禀报!” 一名衙役点头哈腰,连滚爬地朝着后堂跑去。
后堂,王继贤其实早已醒了。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儿子下狱,侯府咄咄逼人,柳氏昨夜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宁,加上白日里那桩令人头皮发麻的灭门案……桩桩件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得知杜得水这么早就登门,他心中暗骂:“这个瘟神!阎王催命也不过如此!一大清早就来堵门,是生怕我喘过这口气吗?”
但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此刻自己已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定了定神,一边在丫鬟的服侍下慢条斯理地穿着官袍,一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应对。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替自己整理腰带的丫鬟那翘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引来一声压抑的娇呼。
磨蹭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前堂那位该等得不耐烦了,王继贤才装作刚刚得到消息、匆忙整理好衣冠的模样,疾步从后堂走了出来。
来到前堂,他对着端坐椅中、面无表情的杜得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谨,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杜大人。不知大人一早莅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杜得水没工夫跟他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王大人不必多礼。杜某此来,只是想问王大人要一个人,问几句话。”
“要人?” 王继贤心中咯噔一下,“不知大人要见何人?只要是这济南府衙之人,下官定然配合。”
杜得水目光如电,直视着王继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见一下贵夫人。”
“见内子?” 王继贤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这煞星一大早跑来,不见自己,不见儿子,偏偏要见柳氏?
这是什么路数?难道……他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还是柳氏这个蠢妇,在外面又招惹了什么是非,惹到了侯府头上?
他宁愿相信是杜得水看上了柳氏的美色,起了歹心,若真是那样,他咬牙将柳氏送到对方床上,或许还能换来这尊瘟神早些离开,甚至换来一丝转机。
可看杜得水那冷冰冰、毫无淫邪之色的眼神,分明不是为此而来。
心中惊疑不定,但面上他仍强作镇定:“大人要见内子,自是她的荣幸。只是……不知大人因何事要见一个妇道人家?内子久居后宅,不问外事,恐怕……帮不上大人什么忙。”
第1281章 死了?!
杜得水已经懒得与他绕弯子,声音更加冷了几分:“王大人不必多问,请她出来便知。杜某只问几句话,问完即走。”
王继贤被杜得水这毫不客气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恼怒,但瞥见对方眼中那寒光,又想到对方身后的平虏侯府,只得将不满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脸上挤出一丝干笑,转身对旁边侍立的长随吩咐道:“去,看看夫人起身了没有。让她快些梳洗,到前堂来见过杜大人。”
“诺。” 长随应声,匆匆往后堂跑去。
王继贤转回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伸手虚引:“来人啊,给杜大人上茶,上最好的明前龙井!”
杜得水也不客气,看也不看那精致的青花瓷盏和碧绿清亮的茶汤,直接端起茶盏,如同牛饮凉水般,“咕咚咕咚”几大口灌了下去,然后将空盏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放,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王继贤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心中暗骂:“粗鄙!武夫!暴殄天物!这可是顶级的明前龙井,寻常官员都难得一见,竟被他这般糟蹋!”
但脸上却依旧挂着近乎谄媚的笑容,仿佛杜得水喝出了什么人间至味一般。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气氛沉默而诡异。王继贤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杜得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担心柳氏那边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时间一点点过去,后堂却迟迟不见柳氏出来,反而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声。
王继贤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正要派人再去催促,只见方才那名长随连滚爬地从后堂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充满了惊恐,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喊道:
“老……老爷!不好了!夫……夫人她……她……”
王继贤心中一沉,猛地站起,厉声喝道:“夫人怎么了?她可是不在房中?!”
“不……不是……” 长随浑身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夫人……她……她死了!”
“死了?!” 王继贤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放屁!夫人怎么会死?!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杜得水在长随喊出“夫人”二字时,心中已是一凛。听到“死了”两个字,他眼中寒光骤闪,霍然起身,不等王继贤反应过来,已沉声下令:“前面带路!” 说罢,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堂方向走去,四名护卫立刻跟上。
王继贤也被杜得水这一声厉喝惊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顾不得仪态,也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后堂跑,心中又是惊骇,又是惶恐。
一行人急匆匆穿过回廊,来到东厢房外。房门虚掩着,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已透过门缝弥漫出来,充斥着整个回廊。
王继贤脸色煞白,颤抖着手,推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见惯官场风浪、甚至手上也不甚干净的济南知府,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只见内室的雕花大床上,锦被凌乱,罗帐半垂。柳氏仰面躺在床榻中央,身上竟不着寸缕,白皙丰腴的胴体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失去生机的光泽。
她的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原本妩媚动人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痛苦,一双曾经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床顶,却已没了半分神采。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几乎将她整个颈项切断的可怕伤口!
鲜血如同泼墨般,浸透了身下的锦褥,顺着床沿滴滴答答地流淌到光洁的地板上,汇聚成一大滩暗红发黑、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浓烈的血腥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她死了。死得极其突然,极其惨烈,也……极其不体面。
王继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脚下踉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他死死抓住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夫……夫人……你……你这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悲痛?是愤怒?是恐惧?还是……一种被背叛后的扭曲快意?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杜得水则要冷静得多。他上前几步,走到床榻边,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柳氏的死状,与柿子巷那一家四口如出一辙——利刃割喉,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狠辣果决。而且,看这情形,柳氏死前……似乎正与人行房?或者是刚刚结束?
是那个男人!那个昨夜潜入、与柳氏告别、又在眼皮子底下逃脱的神秘高手!他竟然在与柳氏最后一次欢好之后,为了灭口,亲手了结了这个与他厮混多年的女人!
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连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甚至可能为自己生下儿子的女人,都能如此毫不犹豫地下手!此人之冷酷无情,心性之狠戾,远超常人想象!
杜得水心中对那个神秘男人的忌惮,瞬间提升到了顶点。这不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对手,更是一个毫无人性、不择手段的凶徒!与这样的人为敌,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稍有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王大人,” 杜得水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王继贤,沉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缉拿凶手。我建议,立刻让府中仵作前来验看,或许能找到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王继贤此刻脑子已是一片混乱,听到杜得水的话,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让仵作来验看自己夫人赤身裸体、死于非命的尸体?
这简直是将他王继贤、将整个王家的脸面丢在地上踩!传出去,他以后还如何在官场立足?在济南城还如何见人?
“不……不妥……” 王继贤下意识地摇头,“内子……已然如此……就让她……体面些走吧……何苦再让外人……”
第1282章 骗得我好苦!
杜得水眉头一皱,他能理解王继贤的顾虑,但查案要紧。他正想再劝,王继贤却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杜得水:
“杜大人!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你知道有人要对内子不利,是不是?!所以你一大早就要来见她!是不是?!”
面对王继贤近乎失控的质问,杜得水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更加幽深。他没有否认,缓缓点头:“是,杜某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也正因如此,才急于见到尊夫人,想问个明白。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王继贤闻言,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怒火的出口。他上前一步,抓住杜得水的衣袖却被杜得水不动声色地拂开,哽咽道:“大人!既然你知道,为何不早说?!为何不派人保护内子?!你……你若早些告知,内子或许就不会……就不会……”
他说着,竟真的流下泪来,不知是为柳氏之死,还是为自己即将面临的可怕处境。
杜得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同情。他缓缓道:“王大人,有些事,我也是昨夜才得到消息,尚未来得及查证。至于保护……府衙戒备森严,后宅更是私密之地,杜某纵有心,也无力派人进入保护尊夫人。此事,恐怕还要问王大人自己,府中防卫,为何如此松懈?能让凶徒如入无人之境?”
王继贤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自家防卫是什么德性,平日里对付些小毛贼或许够用,但若真是昨夜那种级别的高手潜入……恐怕真如杜得水所说,形同虚设。
“我们外面谈吧。” 杜得水不愿在这血腥弥漫的房间里多待,率先转身走出了东厢房,站在庭院中。
王继贤木然地跟了出来,看着杜得水挺拔冷硬的背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
“大人,” 王继贤的声音沙哑,一丝哀求,“事已至此,还请大人明言,您究竟知道些什么?也好让下官……死个明白。”
杜得水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王大人,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或许有些冒犯,但皆为实情,还望你心中有数。”
王继贤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只管明言。下官……受得住。”
杜得水不再犹豫,沉声道:“据我手下探查,昨夜,有人潜入你府上后院,与尊夫人私下会面。”
王继贤脸色又是一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果然……果然如此!那个贱人!死到临头,还在偷汉子!
“是何人?” 王继贤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知。” 杜得水摇头,“此人武功极高,行事谨慎,未能看清面目。但可以肯定,他与尊夫人……关系匪浅。他潜入,似是因察觉自己行踪可能暴露,前来与尊夫人告别,并叮嘱她稳住,莫要自乱阵脚。”
“告别……” 王继贤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恨意与杀机交织。是了,一定是那姘头察觉风声不对,怕柳氏暴露,所以干脆杀了她灭口!好狠!好毒!
“大人今早如此早来,便是为了此事?” 王继贤问道。
“正是。” 杜得水颔首,闪过一丝遗憾,“我本想从尊夫人口中,问出那人的身份、下落,或许能对查清柿子巷灭门案、乃至揪出幕后黑手有所帮助。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对方下手,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更绝。”
王继贤闻言,心中悲愤更甚,却又无可奈何。他颓然道:“到底……到底是何人要置我王家于死地?先是我儿卷入命案,如今内子又惨遭毒手……我王继贤自问为官多年,虽不敢说两袖清风,但也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啊!”
杜得水看着他那副悲愤欲绝的模样,眯了眯眼:“王大人,依杜某看,凶手的目标,或许并非是要置你于死地。”
“哦?大人何出此言?” 王继贤一愣。
杜得水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东厢房,声音冰冷:“若真想置你于死地,以那凶徒的身手,昨夜那一刀,就该落在你王大人自己的脖子上了。何必多此一举,先杀尊夫人?”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继贤头上,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是啊……那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在柳氏房中杀人后从容离去,若真想杀自己,岂非易如反掌?为何偏偏只杀柳氏?
除非……柳氏才是那个必须死的人!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因为她是连接凶手与某个秘密的关键?
王继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他不敢再想下去。
杜得水将王继贤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逼迫,转而道:“王大人,你先冷静一下,处理尊夫人后事,并让仵作验看。我……去大牢看看令郎。”
提到儿子,王继贤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颤抖:“杜大人!你告诉我!仁杰他……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底多年,从未敢真正问出口,也从未敢去深究。此刻,在接连的打击和杜得水若有若无的暗示下,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杜得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只是淡淡道:“王大人,有些事,何必问得那么清楚?糊涂些,或许对大家都好。”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对王继贤而言,不啻于最残酷的宣判!
“糊涂些……呵呵……哈哈哈……” 王继贤呆立原地,看着杜得水径直离去的、毫不留情的背影,忽然发出一阵凄厉而癫狂的大笑。
“贱人!你个贱人!你骗得我好苦!好苦啊!!!”
笑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哭嚎。
杜得水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身后陷入崩溃的王继贤,朝着府衙大牢的方向大步走去。
杜得水对于能从王仁杰口中问出那个神秘男人的确切身份,不抱太大希望。在他眼中,王仁杰不过是个被柳氏和其姘头在暗中“保护”着长大、或许连自己血脉来源都懵懵懂懂的纨绔子弟。
第1283章 大人饶命!
这种人,能接触多少真正的核心秘密?不过是活在母亲编织的虚幻泡影里的可怜虫罢了。
但去见一见,总是好的。就像在浑浊的水塘里随意撒一网,未必能捕到大鱼,但总能捞起些水草泥鳅,说不定其中就混杂着一两条有价值的线索。
或许,能从这草包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言语中,捕捉到一丝半缕关于“谭飞虎”的零星信息,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外貌特征。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给前堂那位刚刚遭受妻子背叛、死亡、以及“儿子非亲生”三重致命打击的王知府,留出一些独处的时间。
在狱卒卑躬屈膝的引导下,杜得水穿过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的甬道,来到了关押要犯的单独牢房前。
沉重的木栅栏后,王仁杰正蜷缩在铺着些干草的角落,身上依旧套着木枷和脚镣,但人却睡着了,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牢房地面上,散落着几根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和一个空酒壶,显示这位知府公子纵然身陷囹圄,待遇也远非寻常囚犯可比,至少吃喝上没受什么亏待。
杜得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立在牢门前,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狱卒。
狱卒连忙掏出腰间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手忙脚乱地找出对应的一把,插进锁孔,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狱卒用力推开沉重的木栅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王仁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红晕和茫然,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啊?是……是我可以出去了吗?”
然而,他眼中的惊喜和期待,在看清门口那道如同铁塔般矗立、面色冷峻如冰的身影时,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更深的惊惧。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手脚并用向后缩了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杜得水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跨进了这间充斥着酸腐气味的牢房。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封死了所有去路。
杜得水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的王仁杰:
“问你几件事,你要如实答来。若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王仁杰立刻叫起屈来:“大人!我真没杀人!我真没杀那卖胭脂的一家!我向天发誓!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我怎么会杀人啊!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
杜得水抱起双臂,冷眼看着他表演,直到他哭嚎声渐低,才淡淡道:“我没问你那事。”
“啊?” 王仁杰的哭嚎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僵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那……那大人所问何事?”
杜得水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母亲,以往可与何人……有过密的交往?”
“我母亲?” 王仁杰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地顺着话头答道:“我母亲与何人交往?那……那府里来往的女眷、还有那些夫人……”
“不是你们府上的。” 杜得水打断他“也不是现在。是更早,从你记事起,甚至更小的时候。你母亲,可曾与哪个……非同寻常的男子,有过密切的往来?或者说,除了你父亲之外,可还有别的男子,对你母亲……格外关照?或者,你母亲对谁……言听计从?”
这问题问得极其露骨,几乎等同于直接问“你母亲除了你爹,还有没有别的男人”。
王仁杰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因为宿醉和惊吓而泛红的脸,一下子涨得如同猪肝,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不敢与杜得水对视。他结结巴巴地反驳:“大……大人!您……您莫要冤枉我母亲!这……这辱人清白!我母亲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辱人清白?” 杜得水缓缓道,“你父亲……都已经知道了。昨夜之事,今晨之果。王大人此刻,恐怕比你更清楚,你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人。所以,不必在我面前,替你母亲遮掩,也无需为她辩白。你只需,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王仁杰耳边!“父亲都知道了?”“昨夜之事,今晨之果”?什么意思?母亲她……她怎么了?还有父亲……父亲知道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王仁杰的心脏,他看着杜得水那双能洞悉一切、冰冷无情的眼睛,最后的心理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啊……这……我……”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杜得水不再给他喘息和编造谎言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还能为你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王仁杰惊慌失措地摇头,还想做最后的抵抗:“我……我不知……”
“我不是你父亲,没那么多耐心,也不会顾念什么父子亲情。” 杜得水打断他,语气森然,对着门口的一名护卫微微偏头,“让他好好想一想。想起来为止。”
那名护卫会意,与同伴对视一眼,两人面无表情地走进牢房。他们身材魁梧,身上带着久经训练的精悍之气,与王仁杰这种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并未立刻动手,只是缓缓逼近,那种无声的、如同山岳压顶般的压力,比直接殴打更令人恐惧。
王仁杰看着那两个如同铁塔般逼近的壮汉,又看看杜得水毫无表情的脸,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太清楚这些“丘八”的手段了,他们可不会像府里的下人那样对他手下留情!强烈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连声叫道:
“我说!我说!别动手!大人饶命!我说!我全说!”
杜得水这才抬手,示意护卫停下。两人立刻如同雕塑般立在王仁杰两侧,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
“说吧。” 杜得水恢复了平淡,但其中的威压丝毫未减。
第1284章 谭叔
王仁杰瘫坐在草堆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冷汗涔涔。他不敢再隐瞒,也不敢再耍花样,哭丧着脸,迟疑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所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我娘她……她确实……和一些人……有来往。但……但那都是我父亲安排的!真的!”
“哦?” 杜得水眉头微挑,“你父亲安排的?安排什么?与何人?”
王仁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委胆羞耻:“是……是布政使大人,还有……按察使大人。我爹……我爹为了前程,有时会让我娘……去侍候他们,每次……大概月余时间。我……我撞见过两次,在别院……但我爹让我装作不知道,还说这是为了家里好……”
杜得水闻言,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鄙夷。官场之中,以美色贿赂上官、进行利益交换,虽不新鲜,但如王继贤这般,将自己妾室当作礼物、工具般随意送人,也着实是寡廉鲜耻到了极点。
难怪柳氏后来行事那般肆无忌惮,或许在她心中,自己早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妇,而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同时也满足自己私欲的“器物”罢了。
“为什么去?仅仅是为了前程?” 杜得水追问细节。
王仁杰迟疑道:“应该……是为了升迁,为了在上面有人照应,也为了……摆平一些麻烦。具体的,我爹不会跟我说,我也不敢多问。”
杜得水摆摆手,示意这部分可以略过。王继贤用夫人进行“性贿赂”,虽然龌龊,但似乎与眼下的灭门案、神秘男人关联不大。
“好了,这些我知道了。” 杜得水将话题拉回,“除了你父亲安排的这些人,还有吗?你母亲私下里,可还与其他男子有染?”
王仁杰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其它的……我娘她除了府里的人,还有那些来拜见我爹的官员,好像……真不知道还有谁了。我娘她……应该不会吧?”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不确定,显然自己也并非全无疑心。
杜得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真没有了?”
眼看着杜得水似乎又要挥手让护卫“帮”他回忆,王仁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大人!我真不记得了!我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就在这时,杜得水突然抛出了一个地名,如同投石入水:
“万福巷,你可知道?”
王仁杰原本正赌咒发誓,听到“万福巷”三个字,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知道……万福巷,我知道。我娘……带我去过。”
这个回答,让杜得水心中一动!果然!柳氏果然带王仁杰去过那处宅子!
“你去过?” 杜得水向前微微倾身,“宅子的主人是谁?你可见过?”
王仁杰被杜得水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连忙道:“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娘只说那是她一个远房亲戚的宅子,偶尔带我去坐坐。主人……我见过几次,我娘让我叫他……谭叔。”
“谭叔!” 杜得水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是他!掌柜的猜测没错!柳氏的姘头,那个神秘的男人,王仁杰口中的“谭叔”,很可能就是那个逃脱的山东巨寇谭飞虎!
“那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身高体态如何?有何特征?说话是哪里口音?” 杜得水连珠炮般发问,语速加快。
王仁杰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他努力思索着,脸上露出苦恼之色:“我……我那时还小,大概……七八岁?十来岁?记不太清了。每次去,我娘就让我在院子里自己玩,或者给我些点心,让我在厢房里待着,不让我去正屋。她和谭叔……好像总是在屋里说话,有时候……能听到一些动静,但我娘不让我听,也不让我看……”
他似乎回忆起什么,突然睁大了眼睛:“啊!我……我好像有次偷偷扒窗户缝,看到……看到我娘和谭叔……他们……他们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显然,年幼的他无意中撞见过柳氏与“谭叔”的亲热场面,只是当时或许懵懂,或许不敢深想,此刻被杜得水逼问,才猛然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杜得水没有在意他此刻的羞窘,追问道:“好好想一下!那人的外貌!任何细节都可以!高矮胖瘦?脸型?有无胡须?疤痕?说话声音如何?”
王仁杰抱着脑袋,苦苦思索,额头上青筋都迸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颓然放下手,哭丧着脸道:“大人……我……我真记不清了。那时我还小,又不敢多看……就记得……那人长得……好像不胖,也不瘦……个子……好像比我爹高一点?脸上……记不清有没有胡子了……说话声音……好像有点沙,又好像没有……大人,我真想不起来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这番描述,几乎等于没说。“不胖不瘦”,“比我爹高一点”,这种模糊的形容,在济南城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根本毫无价值。
杜得水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不像在撒谎,而是真的记忆模糊。毕竟已是多年以前的事,对于一个当时可能只有十岁左右、且被刻意避开的孩子来说,能记得“谭叔”这个称呼和宅子的位置,已经不错了。
他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也不算意外。线索,终究还是回到了柳氏身上,可惜柳氏已死。
不过,至少从王仁杰口中,确认了“谭叔”的存在,以及柳氏与其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的事实。这也侧面印证了掌柜关于王仁杰身世的推测,若柳氏与“谭叔”早在王仁杰幼年时便已勾搭成奸,且关系如此亲密,甚至带儿子去其宅邸,那么王仁杰的身世,确实大有可疑。
杜得水不再逼问,对那两名护卫招了一下手。两人会意,松开了钳制姿态,后退一步。
第1285章 掩盖什么
王仁杰如同虚脱般瘫倒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堆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杜得水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还身陷囹圄,急忙挣扎着坐起:“大……大人!我……我多久能出去啊?我真没杀人!那卖胭脂的一家,真不是我杀的!您要相信我啊!”
杜得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含义不明的、带着淡淡讥诮的怪笑:“你多久能出去?那要看你父亲了。”
王仁杰愣了一下,没明白杜得水话里的深意,只是本能地说道:“我父亲?他……他肯定是要让我出去的啊!只要大人您不追究,我父亲一定有办法的!他是知府啊!”
杜得水缓缓摇了摇头:“你父亲?哈……”
沉重的木栅门再次被狱卒关上,落锁,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看我父亲?”
“哈……”
什么意思?父亲怎么了?为什么是那种语气?难道……父亲出事了?还是……父亲不管他了?
联想到杜得水之前说的“你父亲都知道了”、“昨夜之事,今晨之果”,一股更深的、莫名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爹……娘……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杜得水再次踏入济南府衙后堂时,原本弥漫着清晨清新空气的庭院,已被一种凝重的、混合着血腥、惊惶与尴尬的诡异气氛所笼罩。
柳氏的尸体已被白布覆盖,抬到了一旁临时搭起的门板上,几名衙役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血迹。王继贤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央,背对着厢房方向,身形佝偻,一下之间老了十岁。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身体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悲恸,还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府衙的老仵作垂手肃立在一旁,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麻木,却也难掩一丝尴尬和不安。见到杜得水去而复返,仵作连忙躬身行礼。
杜得水没有理会王继贤,径直走到仵作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可曾检查出什么?死因?时间?凶器?有无其他伤痕或线索?”
仵作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王继贤的背影,欲言又止。毕竟死的是一府主母,验看结果涉及隐私丑闻,未经知府首肯,他实在不敢轻易开口。
王继贤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浓浓的恨意:“只管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遮掩的!那个贱人……死有余辜!”
得到这句近乎自暴自弃的许可,仵作才松了口气,定了定神,转向杜得水,用尽量专业的回禀道:“回大人,经小的仔细检验,那……那人的死因,确系利刃割断咽喉,导致失血过多、气息断绝而亡。伤口长约三寸七分,深及颈骨,创缘整齐,由左及右,下手极狠极准,应是一刀毙命,凶徒手法极为老练。”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杜得水和王继贤的脸色,见杜得水面无表情,王继贤依旧背对,才继续道:“从……从现场痕迹及尸身状况判断,死者遇害时,应正……正与人行房。凶手应是趁其不备,或是在其……在其情动神迷、全无防备之际,突然下手。死者身上除颈间致命伤外,并无其他明显抵抗伤或搏斗痕迹。死亡时间,据尸僵、尸斑及体温度推断,应在昨夜子时前后。”
子时?杜得水心中默算。这与掌柜的所说发现神秘男人潜入、以及后来围捕其逃脱的时间基本吻合。
看来,那人昨夜潜入,在与柳氏最后一番云雨之后,便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果然是心狠手辣,冷酷绝情到了极点。
“与柿子巷苏家四口的伤口,可有关联?是否为同一凶徒所为?” 杜得水追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两桩血案若为同一人所为,其动机和目标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仵作这次回答得比较肯定:“回大人,小的已仔细比对。从伤口形状、深度、切割手法,尤其是那种一刀毙命、毫不拖泥带水的狠辣劲儿来看,柿子巷四名死者,与……与此人颈间伤口,有八、九成相似。依小的多年经验判断,十有八九,乃是同一凶徒,或至少是受过相同训练、使用相同手法之人所为。”
“同一人……” 杜得水缓缓点头,眼中寒光更盛。一个疑似巨寇谭飞虎的凶徒,先在侯府公子路经当日,杀死与之有冲突的卖胭脂少女全家;又在察觉暴露后,杀死与自己有染多年的知府夫人灭口。这两桩血案,看似动机不同,但其核心,似乎都指向“掩盖”与“自保”。
这个谭飞虎,或者说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到底在掩盖什么?
他不再询问仵作,转而看向王继贤那僵硬的背影,沉声道:“王大人,事已至此,真相已明大半。杀害尊夫人,以及柿子巷苏家四口的凶徒,十有八九,便是同一个人。而此人……”
杜得水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若我所料不差,正是前些年横行山东、恶名昭彰,后传闻被官军剿杀,实则可能隐匿多年的巨寇——谭、飞、虎!”
“谭飞虎?!” 王继贤猛地转过身,脸上那铁青之色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骇所取代,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他?!他不是早就……早就音讯全无,甚至据说被官军阵斩了吗?!怎么可能会是他?!还……还在济南?!”
他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显然,虽然柳氏与人有染之事,他可能早有察觉或被迫接受,但他似乎从未将那个人与臭名昭着的巨寇谭飞虎联系起来!这或许是因为谭飞虎“已死”的消息深入人心,或许是因为柳氏和“谭叔”掩饰得太好,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根本不敢、也不愿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杜得水冷冷地看着他:“音讯全无,不等于真的死了。阵斩之说,或许只是以讹传讹,或许是他金蝉脱壳之计。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行事诡秘,与尊夫人长期私通,甚至可能……”
第1286章 一个个名字
他看了王继贤一眼,将“让王大人替他养了十几年儿子”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在济南潜藏多年。昨夜,他已察觉行踪暴露,故而下此毒手,杀害尊夫人灭口。其凶残本性,暴露无遗。如今,他已逃离济南,但绝不可能走远,也绝不可能就此罢手。此人,已成山东,乃至朝廷心腹大患!”
王继贤呆立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谭飞虎!那个名字带来的不仅仅是绿帽的羞辱和丧妻的悲愤,更是一种滔天的、足以将他吞噬的恐惧!
如果柳氏的姘头真是谭飞虎,那他王继贤这些年算什么?巨寇的庇护伞?还是被巨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朝廷若知此事,他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恐怕都保不住!
“杜……杜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继贤之前的恨意、愤怒、甚至那点可怜的尊严,在“谭飞虎”三个字带来的灭顶之灾面前,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对生存的渴望。“此事……此事若传扬出去,下官……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看着王继贤这副濒临崩溃、摇尾乞怜的模样,杜得水心中并无多少同情。
“王大人,” 杜得水的声音放缓了些,“此刻,并非追究责任之时。当务之急,是擒拿真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也……以绝后患。”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盯着王继贤惶恐的眼睛:“我以平虏侯府内卫统领的身份,要求你,济南知府王继贤,立刻行使职权,办三件事!”
王继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躬身:“大人请讲!下官无不从命!”
“第一,” 杜得水竖起一根手指,“立刻签发海捕文书!以济南府衙名义,通缉悍匪谭飞虎!文书需写明,此人穷凶极恶,疑似与近日城中两桩灭门血案有关,危险异常。画像……可找人描述,尽快绘制,即便不够精准,也要发!将文书发往山东各府州县,乃至临近省府,尤其是各处关隘、码头、驿站!悬赏金额,你可以定高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便于发动民间力量。记住,文书要以最快速度发出,不得延误!”
“是是是!下官立刻去办!立刻去办!” 王继贤连声应诺。签发海捕文书,虽然会坐实谭飞虎未死且与血案有关,但至少能将一部分压力和视线转移到谭飞虎身上,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变相的“戴罪立功”和表明态度。
“第二,” 杜得水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此事已非你一府之力所能处置。悍匪谭飞虎重现,且犯下如此滔天血案,更可能与知府内眷有染,此事关乎地方安宁、朝廷体面,也关乎山东官场清誉。你必须立刻前往巡抚衙门、按察使司衙门、乃至都指挥使司衙门,将谭飞虎重现、犯案、以及与……与贵府有所牵连之事,如实禀报!请巡抚大人、按察使大人、都指挥使大人,即刻移驾济南府,共商剿匪大计,并彻查此案可能牵涉的其他关碍!”
他特意强调了“如实禀报”和“共商剿匪大计”,逼他必须将事情摆在明面上,避免他私下掩盖或与谭飞虎残余势力勾结;也是要将水搅浑,将山东高层都拖进来。
只有将事情彻底闹大,摆在阳光下,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查案的“公正”和“力度”,也才能让潜在的、可能庇护谭飞虎的势力投鼠忌器。
同时,这也是对两位公子的一种变相保护,在省里几位大佬的眼皮子底下,谁想再对侯府公子下手,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王继贤听完这第二条,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将此事捅到巡抚、按察使那里?那岂不是将他王继贤的奇耻大辱、治家不严、甚至可能存在的“通匪”嫌疑,全都暴露在顶头上司面前?他的仕途,他的名声,甚至他的身家性命……完了,全完了!
但他看着杜得水那双不容丝毫讨价还价的眼睛,知道这是对方给出的唯一“生路”——将功折罪,戴罪立功,在省里大佬的监督下,全力配合剿灭谭飞虎,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若再犹豫、隐瞒,等平虏侯府将此事直接捅到朝廷,或者谭飞虎那边再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那他王继贤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王继贤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下官……遵命。”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第三,” 杜得水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以及那盖着白布的尸身,声音冰冷,“尊夫人之后事,你自行斟酌办理。但此案未结,谭飞虎未擒之前,府衙内外,需严加戒备。尤其是大牢之中,令郎……仍需暂留,以防不测。待省里诸位大人到来,案情明朗,再行定夺。”
他提到王仁杰,既是提醒王继贤他儿子还在自己“关照”之下,也是暗示王仁杰本身可能也是谭飞虎的目标或“人质”,留在相对安全的大牢,或许反而是种保护。
王继贤此刻心乱如麻,对那个可能并非自己亲生的“儿子”,感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恨其母,更怕其牵连自身。听闻杜得水要将王仁杰继续关押,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地点了点头。
“好了,事不宜迟,王大人速去安排吧。” 杜得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施的压已经施足,剩下的,就看王继贤如何选择了。
看着杜得水带着护卫大步离去的背影,王继贤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绝望。
谭飞虎……柳氏……仁杰……巡抚……按察使……
一个个名字。
第1287章 老子也绝不让你活!
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也有了一丝近乎疯狂的狠厉。
“谭!飞!虎!” 他咬牙切齿,低声嘶吼,“你不让老子好过,老子也绝不让你活!”
他猛地转身,对着不远处噤若寒蝉的长随和衙役厉声喝道:“都聋了吗?!没听到杜大人的吩咐?!立刻去办!”
“签押房当值书吏!立刻拟写海捕文书,通缉悍匪谭飞虎!画像……去找夫人……不,去找那贱人房中贴身丫鬟,还有后门看门的王老汉,凡可能见过那奸……那贼人的,都给本官叫来!务必在天黑之前,将文书发往全省!”
“你!立刻持我名帖,快马赶往巡抚衙门,面见巡抚大人,就说……就说有十万火急、关乎山东安危之事禀报,请巡抚大人速来临!”
“还有你!去按察使司!去都指挥使司!同样的话!快去!”
一道道命令,带着歇斯底里的急切和疯狂,从王继贤口中迸出。
将谭飞虎钉死在“悍匪”、“凶手”的耻辱柱上,用谭飞虎的血,来洗刷自己身上可能沾染的污名,换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整个济南府衙,瞬间高速运转起来。压抑的恐慌被一种畸形的忙碌所取代。海捕文书的起草、人员的询问、信使的派出……一切都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而济南城的官场,也因这几道突如其来的、来自知府衙门的紧急公文和口信,而悄然荡起了涟漪。
巡抚、按察使、都指挥使……这些山东地面上真正的大佬,在接到消息的瞬间,反应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谭飞虎这个名字,如同一个不祥的幽灵,时隔数年,再次笼罩在山东官场的上空。而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平虏侯府的影子,以及知府后宅的血腥丑闻。
一张由济南知府王继贤签发的、针对悍匪谭飞虎的海捕文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开始将更大的风波,引向山东的各个角落。
巡抚衙门,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燃着稳定的火焰,将围坐在巨大花梨木圆桌旁的几道身影,投射在绘有江山万里图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影影绰绰。
山东巡抚尚舆儒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保养得宜,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看似平和,偶尔开合间却精光闪烁,透着久居上位的深沉与莫测。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并未品尝滋味,只是借此动作,打量着下首几人的神色。
左下首,坐着山东布政使陈傅,一个身材微胖、面团团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老者,此刻那笑容却有些发僵,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念珠。他旁边是山东按察使唐世济,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此刻眉头紧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入定。右下首,则是山东都指挥使高杰,此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环眼炯炯有神,坐姿挺拔如松,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剽悍之气,只是脸色也颇为凝重。
而此刻跪在堂下,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动的,正是济南知府王继贤。他官帽歪斜,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官威,只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桌上那几份由王继贤紧急呈报上来的文书副本,关于悍匪谭飞虎重现、犯下灭门血案、并与知府内眷有染的惊天消息,像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在座几位山东最高官员坐立难安。
他们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隐约知道平虏侯府的两位小公子似乎路经济南,还闹出了点风波。
但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他们,深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介入比介入强。只要侯府的人不主动挑明,他们就乐得装聋作哑,只暗中叮嘱手下多加留意,确保那两位“小祖宗”在山东地界平平安安过去便是。
毕竟,平虏侯刘庆的权势和手腕,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个真正能通天的人物,轻易招惹不得。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继贤这个蠢货的儿子如此不成器,当街调戏民女,偏偏撞到了侯府公子手里!
更没算到,事情会急转直下,演变成灭门血案、知府夫人偷汉、奸夫疑似巨寇谭飞虎这等骇人听闻、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丑闻!
如今,杜得水逼着王继贤将事情彻底捅开,海捕文书一发,几位大佬就算想继续装傻,也做不到了。他们必须出面,必须给侯府一个交代,也必须……保住山东官场不至于被这滔天巨浪彻底掀翻。
沉默良久,巡抚尚舆儒终于放下茶盏,那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缓缓刮过跪在地上的王继贤,犹如千钧重压:
“王大人,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已是失职。内闱不修,竟与朝廷钦犯、悍匪巨寇长期私通,致使丑闻外泄,震惊地方,更险些牵连侯府贵人……你,该当何罪?”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继贤心头。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投向了按察使唐世济。按察使司掌管一省刑名,也负责监察官员,唐世济与他……也算有些“交情”,柳氏“侍候”省里大佬的名单里,这位唐按察也曾是座上宾之一。
唐世济感受到王继贤哀求的目光,心中暗骂晦气。他当然知道王继贤在指望什么,但此刻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
可被王继贤这么盯着,若一言不发,倒显得自己心虚。他只得硬着头皮,干咳一声,起身对尚舆儒拱手道:
“抚台大人息怒。王大人治家不严,内闱失察,确有其过。然……眼下情势危急,非是追究王大人一人之责的时候。”
第1288章 密议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尚舆儒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当务之急,是让京城里那位……平息怒火。”
他抬手指了指上方,意有所指:“侯爷将两位公子托付南下,如今在咱们山东地界出了这等岔子,虽非我等之过,但侯爷若怪罪下来,山东上下,谁能担待?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两位公子的绝对安全,万万不可再出任何差池!至于王大人之过,待擒获谭飞虎,案情查明,两位公子安然离境后,再行论处不迟。届时,是按律惩处,还是……请侯爷示下,皆可商议。”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王继贤开脱,实则将重点转移到了“确保公子安全”和“擒获谭飞虎”上,这是眼下最能平息“那位”怒火的途径。
同时,也暗示了对王继贤的处置可以“灵活”,前提是……得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好。
高杰闻言,却是有些不耐烦,他性子直,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粗声道:“唐按察说得在理!当务之急是让那两位小祖宗平平安安!要我说,也别查了,多派精兵,一路护送,把他们稳稳当当地送出山东地界!只要人走了,剩下这谭飞虎,还有这烂摊子,咱们关起门来慢慢收拾不行?何必非要现在闹得满城风雨,还把咱们都架在火上烤?”
他是都指挥使,掌一省军务,想法也更直接,武力护送,物理隔离,问题转移。
“哼!说得轻巧!” 尚舆儒冷哼一声,脸色更黑了几分,目光扫过高杰和唐世济,“把二位公子送走?你们当侯爷是什么人?是能随便糊弄的乡野村夫吗?此事,你们也都别在本官面前装糊涂!”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若非那日,王大人这位好公子,在济南街头调戏民女,偏偏撞到了微服游历的侯府公子手上,惹出这场风波,后面又岂会引出这许多事端?!王仁杰当街强掳民女,被侯府公子撞见阻拦,此事多少百姓目睹?侯府公子亮明身份了么?没有!可人家心里没数吗?杜得水手里拿的是什么令牌,你们不清楚吗?那是能调动侯府内卫、见之如侯爷亲临的铁令!人家已经用最温和的方式,给了我们山东官场面子,只是拿下王仁杰,并未当场发作!可我们呢?我们装作不知道,就能当事情没发生过?”
他越说越气,指着面如土色的王继贤:“你这蠢材!已是家门不幸!内宅还藏了如此祸水,与巨寇私通多年,你竟毫无察觉?!如今倒好,那谭飞虎察觉暴露,杀人灭口,逃之夭夭!留下这泼天血案和丑闻!你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侯爷交代?!”
尚舆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侯爷是何等人物?执掌朝纲,权倾天下,耳目遍及四海!你们以为,就凭我们几个,能瞒得住他?如今杜得水逼着王继贤将事情挑明,海捕文书一发,就等于是在告诉侯爷,也告诉朝廷——山东出大事了,而且牵扯到了侯府公子!他这是在逼我们表态,逼我们全力查案!如果我们还想和稀泥,还想遮遮掩掩,等侯爷从别的渠道得知全部真相,或者二位公子在山东境内再有任何闪失……”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一字一顿,说出了最残酷的后果:
“那就不只是王继贤一个人丢官罢职、人头落地的事了。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就都准备一起上表,告老还乡吧!不,恐怕告老还乡都是奢望,能不能活着离开济南,都得两说!”
这番话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将陈傅、唐世济、高杰三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敷衍的念头,浇得透心凉。
是啊,以平虏侯刘庆的手段和权势,若真觉得山东官场在故意拖延、敷衍,甚至包庇,哪怕只是不作为,其雷霆之怒,绝非他们几人能够承受。丢官罢职或许还是最好的结果,搞不好真会牵连家族,死无葬身之地!
密室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王继贤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良久,按察使唐世济打破了沉默,他眉头紧锁:“抚台大人所言,句句在理,下官等绝不敢再有敷衍塞责之念。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百思不得其解。”
“讲。” 尚舆儒示意他说下去。
“那谭飞虎,若真是柳氏的姘头,王仁杰的……生父。” 唐世济斟酌着用词,避开那些过于刺激的字眼,“他为子出气,报复与王仁杰发生冲突之人,这动机,看似说得通,也符合其悍匪凶残的性子。可他为何不直接针对二位侯府公子?哪怕只是暗中袭扰、警告?以他的身手和胆量,并非没有机会。为何偏偏要选择对那毫无背景、只是偶然卷入的卖胭脂少女一家,下此毒手?而且,是满门灭绝,一个不留?”
他抬起眼,看向尚舆儒和其他两人:“这……未免有些舍本逐末,也……太过刻意了。倒像是……故意要将事情闹大,将血案与侯府公子路过之事强行联系起来,却又刻意避开了直接冲击侯府公子本身。”
都指挥使高杰听得有些迷糊,挠了挠头:“唐按察,你这话啥意思?他不找正主麻烦,杀旁人家,不就是欺软怕硬,知道惹不起侯府吗?”
“若是寻常地痞流氓,欺软怕硬,说得通。” 尚舆儒接过了话头,闪烁着深思的光芒,“但谭飞虎是何等人?啸聚山林,对抗官府,杀人如麻的巨寇!他会仅仅因为‘惹不起’,就放过当面折辱他儿子的侯府公子?这不符合其凶悍狂妄的性格。而且,柿子巷灭门,手法如此酷烈,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宣告,或者说,一种栽赃。”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凝神倾听,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本官现在怀疑,谭飞虎杀那卖胭脂的一家,动机绝非‘为子出气’那么简单。甚至,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为了王仁杰。你们想想,侯府二位公子南下,行踪必定隐秘。可他们刚到济南,王仁杰就当街惹事,偏偏就惹到了他们头上。紧接着,当夜,与冲突有关的卖胭脂女子全家被杀。然后,谭飞虎暴露,杀柳氏灭口……”
第1289章 罪官说
尚舆儒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巧得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本官甚至怀疑,二位公子的行踪,或许早已泄露,被人盯上了。而谭飞虎,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刀!有人想借谭飞虎之手,在侯府公子路过时,制造事端,挑起纷争,最好能引动侯府与山东地方乃至朝廷的冲突!柿子巷的灭门,是投石问路,也是加重筹码!柳氏之死,则是断尾求生,或者……是另一重灭口!”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悍匪为子报仇”更加骇人听闻!将一桩地方血案和丑闻,瞬间提升到了“针对平虏侯的政治阴谋”的层面!
陈傅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停住,额角渗出冷汗。唐世济倒吸一口凉气,神色惊疑不定。连高杰也收起了不耐烦,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所以,” 尚舆儒斩钉截铁地总结道,“这个案子,不仅要查,还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仅要抓住谭飞虎,更要挖出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这不仅仅是为了给侯爷、给朝廷一个交代,更是为了我们山东官场的清白,也为了……我们自己的脑袋!”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侯爷的声誉,不容有失。若真有人想借山东之地,行构陷侯爷、挑动朝局之事,我们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届时,丢官罢职都是小事,身死族灭,亦未可知!”
唐世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可……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侯爷如何?侯爷如今……如日中天啊。”
“如日中天,才更遭人忌!” 尚舆儒冷笑一声“庙堂之上,恨侯爷入骨,欲除之而后快者,还少吗?江南士林、朝中旧党、利益受损的勋贵豪强……哪一个不想扳倒侯爷?只不过侯爷圣眷正隆,手段高明,他们无从下手罢了。如今侯爷的爱子离京,便是天赐的良机!在山东地界,若两位公子‘意外’出事,或者卷入足以玷污侯爷声誉的丑闻血案之中……那后果,你们自己想想!”
密室内,温度仿佛骤降。几位封疆大吏,此刻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已然卷入了一场可能关乎朝堂最高权力斗争的漩涡边缘!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两位此刻正住在济南城某处客栈中的少年!
沉默,再次笼罩了下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惶恐、推诿不同,充满了凝重、决绝,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不知过了多久,巡抚尚舆儒缓缓站起身:
“唐按察。”
“下官在。” 唐世济连忙起身。
“你立刻亲自坐镇,调集按察使司所有精干力量,会同济南府衙,全力侦破柿子巷灭门案及柳氏被杀案!重新勘查现场,扩大搜索范围,询问所有可能目击者,尤其是当日街头冲突时的围观百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谭飞虎,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
“是!下官遵命!”
“高指挥使。”
“末将在!” 高杰挺直腰板。
“即刻起,济南全城戒严!增派兵马,严密巡逻,尤其是侯府公子下榻客栈周边,要布下重兵,明哨暗岗,没有本官和杜统领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同时,调动你麾下最精锐的侦骑、斥候,配合海捕文书,在山东全境,尤其是济南周边州县、山林、要道,撒下天罗地网,搜捕谭飞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领命!定教那谭飞虎插翅难飞!”
“陈藩台。”
“下官在。” 陈傅也站了起来。
“你负责统筹钱粮物资,确保剿匪、办案、城防一切用度,不得有误。同时,安抚城内百姓,控制舆论,尤其要严防有关侯府公子、谭飞虎与柳氏丑闻的不实流言扩散!若有趁机造谣生事者,严惩不贷!”
“是,下官明白。”
尚舆儒最后将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王继贤,眼神复杂,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王大人。”
“罪……罪官在。” 王继贤以头抢地。
“你……戴罪立功吧。配合唐按察、高指挥使办案,将你知道的、关于柳氏、关于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还有,约束好你府中之人,若有妄言妄动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是!罪官一定全力配合!一定!” 王继贤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磕头。
布置完这一切,尚舆儒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本官会亲自去拜访杜统领,表明我等态度。在谭飞虎就擒、案情真相大白之前,山东上下,必须齐心协力,共度此劫!诸位,好自为之吧!”
“谨遵抚台之命!” 众人齐声应诺。
尚舆儒最后将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王继贤,眼神复杂,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王大人。”
“罪……罪官在。” 王继贤以头抢地。
“你……戴罪立功吧。将你知道的,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尤其是承运七年到承运十年间的事。本官提醒你,杜统领那边,从你儿子口中,已经问出了‘谭叔’和万福巷。你府中下人也指认了柳氏常去那处宅子。有些事,瞒是瞒不住了。”
王继贤听到“谭叔”、“万福巷”几个字,身体猛地一抖,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地,声音嘶哑干涩:
“罪官……罪官说……全说……”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不愿面对那段不堪的过去,但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开口:
“崇祯七年秋……罪官时任同知……”
“便在那时,罪官妾室柳氏,回娘家省亲,于城西白云观上香时……被贼人掳走。罪官当时魂飞魄散,四处搜寻,三日后,柳氏……自己回来了。她衣衫不整,神色惊惶,说是趁贼人不备逃出……”
“罪官当时……竟信了,还庆幸她平安归来,只是受了些惊吓。可……可没过多久,罪官就在书房发现了一封无名信。是……是谭飞虎写的。他说柳氏是他掳走的,他很‘中意’柳氏。只要罪官对他的‘买卖’行些方便,透露些官军动向,他便可保柳氏平安,还会……还会给罪官一份‘大礼’……”
第1290章 就为了一个女人?
按察使唐世济忍不住插嘴,难以置信:“你答应了?就为了一个女人?”
王继贤脸上肌肉抽搐,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罪官……罪官当时……怕啊!谭飞虎那种凶人,什么事做不出来?罪官怕他害了柳氏性命,更怕……更怕他将掳走官眷之事宣扬出去,那罪官的名声前程……而且,他承诺的‘方便’,对罪官当时的困境……确实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罪官……鬼迷心窍,就……就默许了。”
“所以,从那时起,柳氏就与谭飞虎有了首尾?” 尚舆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罪官起初并不确知。但后来,柳氏出门越发频繁,神色也……也透着古怪。罪官暗中查探,才发现她常去万福巷一处宅子……罪官,罪官那时才知道,她与那谭飞虎,早已……” 王继贤说不下去了,那是深入骨髓的耻辱。
“柳氏有孕了。” 尚舆儒替他接了下去,“你当时膝下无子,发妻早逝,族人凋零,对此胎寄予厚望,以为是天赐麟儿,对不对?”
王继贤浑身一颤,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闷响:“抚台明鉴!罪官当时……确实欣喜若狂!罪官年过三旬,尚无子嗣,柳氏有孕,罪官只以为是上天垂怜,祖宗保佑,哪里……哪里会去想其他!”
“后来呢?” 都指挥使高杰粗声问道,“你就没怀疑过?那孩子足月出生,可不像早产。”
王继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罪官……怀疑过。生产时稳婆的嘀咕,孩子日渐长大后的眉眼……罪官不是瞎子。尤其……是承运九年,谭飞虎被官军‘阵斩’的消息传来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消息传来后,柳氏如遭雷击,大病一场,精神恍惚了许久。罪官那时……心里就彻底明白了。仁杰他……恐怕真的……不是罪官的血脉。他的生父,就是那个本该死了的谭飞虎!”
密室内一片死寂。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王继贤承认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是巨寇的种,还是让唐世济、高杰等人感到一阵寒意。
“既然知道了,为何不处置?” 尚舆儒问道,“留着这个孽种,还让他当了知府公子,甚至可能承袭你的家业?”
王继贤老泪纵横,这次不是装的,而是混杂了多年积压的耻辱、恐惧、无奈与一丝扭曲的父爱:“罪官……罪官无能!罪官懦弱!承运九年,罪官已年近五旬,膝下依旧空虚。柳氏之后,再无姬妾有孕。罪官私下寻医问药,才知……才知罪官自身有些隐疾,恐难有亲生子嗣了!”
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满是绝望:“仁杰他……就算不是罪官亲生,可他从襁褓中就在罪官身边,一声声‘爹爹’叫着,罪官……罪官狠不下心啊!而且……而且谭飞虎虽‘死’,其党羽犹在,凶焰未消。罪官若处置了柳氏和仁杰,万一……万一消息走漏,谭飞虎的旧部前来报复……罪官如何抵挡?更何况,这等丑事若宣扬出去,罪官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这官,还如何做得?”
“所以你就选择了隐忍?” 唐世济语气复杂,“装作不知,继续当这个知府,养着别人的儿子和妻子,甚至……还默许柳氏继续与可能未死的谭飞虎暗中往来?”
“罪官……不敢深究!” 王继贤伏地痛哭,“罪官只求家宅表面安宁,只求这顶乌纱帽还能戴下去。对柳氏……罪官是又恨又怕,还有一丝旧情。罪官想着,只要她不过分,只要能维持这个‘家’,罪官可以……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罪官也盼着,谭飞虎真的死了,一切都随着时间过去……罪官甚至想着,或许等仁杰再大些,替他谋个出路,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那谭飞虎果真没死?” 尚舆儒追问关键。
“罪官……不确定。但柳氏这些年的行踪,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异样,以及……万福巷那处宅子的古怪,罪官猜测,他很可能还活着,而且就在济南附近!柳氏她……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罪官毫不知情。可罪官……罪官只是不敢戳破啊!”
王继贤很是无力,“罪官也派人暗中查过万福巷,罪官怕打草惊蛇,更怕引来杀身之祸,便……便不了了之了。”
至此,柳氏与谭飞虎长期通奸、王仁杰为谭飞虎之子、王继贤知情却因无子、惧祸、爱面子而隐忍多年的惊人真相,终于完全浮出水面。
尚舆儒与唐世济、高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通奸丑闻,而是济南知府与山东巨寇长达十余年的扭曲关系,其中不知掩盖了多少罪恶交易和血腥秘密。谭飞虎隐姓埋名潜伏济南,必然有所图谋,而王继贤的包庇和纵容,无疑助长了其气焰。
“王继贤,” 尚舆儒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你身为一府主官,与巨寇暗通款曲,知情不报,纵容内眷与钦犯长期私通,替贼人养育子嗣,更因一己之私,置朝廷法度、地方安危于不顾。你可知,这桩桩件件,足以将你抄家问斩,祸及九族!”
王继贤瘫软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本官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尚舆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你知道的,关于谭飞虎的一切——他的可能藏身之处、党羽联络方式、这些年在济南的所作所为、与柳氏往来传递过什么消息、以及……他此次突然杀苏氏满门,又杀柳氏灭口的可能缘由,全部写出来!协助官府,全力缉拿谭飞虎归案!若能戴罪立功,或许……本官可在奏章中,为你略陈苦衷,恳请圣上、恳请侯爷,法外开恩,留你一条活路,甚至……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王继贤此刻已无路可走,唯有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罪官……写!罪官一定竭尽所能,协助朝廷,擒杀谭飞虎!” 王继贤连连磕头,额头血迹斑斑。
第1291章 有紧急情况
尚舆儒不再看他,对唐世济道:“唐按察,你亲自带人,看着他写。写完后,立刻按他提供的线索,布置抓捕。高指挥使,调动你最精锐的人马,随时待命!”
“是!” 两人齐声应诺。
尚舆儒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两位仍身处客栈的侯府公子。
谭飞虎……一个本该死去的巨寇,却与知府夫人私通生子,隐匿济南十余年。他为何偏偏在两位侯府公子路过时,制造灭门惨案?是真的为了“儿子”出气,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就在巡抚尚舆儒逼问王继贤,挖掘出那桩长达十余年的扭曲丑闻真相之际,杜得水正匆匆从府衙返回客栈。
整个济南城却笼罩在一片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之中。随处可见巡城的兵丁,盘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杜得水面色沉凝,带着护卫穿行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心中念头飞转。王仁杰的口供,柳氏之死的确认,以及昨夜与神秘高手的短暂交锋,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这并非单纯的仇杀或报复,涉及巨寇、官眷乃至可能更深层次势力的罗网。
如今,这张网的某个节点被触动,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已经开始噬人。
他必须尽快回到客栈,确保两位公子的绝对安全,同时等待来自万春酒楼更深入的情报,以及……应对山东高层可能的反应。
他逼着王继贤将事情捅到巡抚衙门,将压力转移到山东官方身上,让他们不得不全力介入,在封疆大吏的眼皮底下,想动侯府公子,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然而,当他踏入客栈大堂时,却发现气氛有些异样。掌柜的站在柜台后,脸色比平时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平日守在大堂的护卫,似乎也换了一茬,虽然依旧警惕,但杜得水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气息更加内敛精悍,站位也隐隐形成了一套更严密的防御阵型。
是万春酒楼派来的“内卫”接手了外围防务?效率倒是极高。杜得水心中稍定,对掌柜微微颔首,便径直朝楼上走去。
他先去了刘怀远兄弟的房间。推门而入,只见兄弟俩早已起身,正坐在桌边,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见到杜得水回来,刘怀民第一个跳了起来。
“杜叔!你可算回来了!” 刘怀民几步冲上前,急声道,“外面是怎么回事?一大早就有好多兵丁在街上跑,客栈外面好像也多了不少生面孔,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王仁杰的案子有结果了?”
刘怀远也站起身,虽未像兄长那般急切,但眼中的担忧同样清晰:“杜叔,您一夜未归,我们甚是担心。可是案情有了突破?”
杜得水看着两位少年,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在桌旁落座,斟酌了一下言辞,决定透露部分实情,让他们心中有数,但也需避免过度惊吓。
“二位公子稍安勿躁。” 杜得水沉声道,“案情确有重大进展,但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凶险。”
他简要说道:“昨夜,真正的凶徒已然现身,与卑职手下有过交锋。此人身手极高,疑似前些年横行山东的巨寇谭飞虎,已受伤逃脱。而济南知府王继贤的夫人柳氏,于昨夜遇害,手法与柿子巷灭门案如出一辙,应是同一凶徒所为,意在灭口。”
“灭口?” 刘怀远立刻抓住了关键,“那柳氏……与凶徒有关?”
杜得水点点头:“据查,柳氏与那凶徒或有旧谊。凶徒察觉行踪暴露,故而下此毒手。如今,此獠已知我们正在追查,且与王知府乃至整个济南官场都扯上了关系。为防其狗急跳墙,或另有同党潜伏,济南城现已戒严,巡抚、按察使、都指挥使等省宪大员恐不日也将齐聚济南,督办此案。”
刘怀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巨寇?还杀了知府夫人?我的天,这……这也太猖狂了!”
他随即握紧拳头,“那还等什么?杜叔,咱们赶紧调兵,全城大索,把那什么谭飞虎揪出来啊!”
刘怀远则想得更深,眉头紧锁:“杜叔,您说那凶徒可能狗急跳墙……”
他想起了昨日街头的冲突,以及那卖胭脂少女一家的惨状。如果对方真是穷凶极恶的巨寇,又已暴露,难保不会做出更疯狂之举。
杜得水赞赏地看了刘怀远一眼,正色道:“民公子、远公子所虑极是。此獠凶残狡诈,不可不防。卑职已严令加强客栈内外戒备。在凶徒就擒、案情明朗之前,请二位公子务必留在客栈,绝不可外出一步。饮食起居,也需加倍小心,一切用度皆由我们的人亲自经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此案已非寻常刑名,背后牵扯甚广,甚至可能涉及朝堂恩怨。山东上下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定会全力侦办。我们此刻以静制动,坐观其变,方为上策。二位公子的安危,是侯爷最牵挂之事,亦是卑职等第一要务。万望公子体谅,切勿涉险。”
刘怀民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轻重,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多说。刘怀远则是深深一揖:“杜叔辛苦,一切但凭杜叔安排。我们兄弟定当谨守门户,绝不给杜叔和诸位护卫添乱。”
安抚好两位公子,杜得水回到自己房间,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窗外便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击声。
是万春酒楼掌柜的暗号。
“大人。” 掌柜行礼,“有紧急情况。”
“讲。” 杜得水心下一沉。
“两件事。” 掌柜语速很快,“第一,巡抚尚舆儒、按察使唐世济、都指挥使高杰,已联袂抵达济南府衙。王继贤被带去问话,我们的人虽无法靠近,但隐约听到里面动静不小,王继贤似乎……吐露了不少东西。随后,巡抚便派了亲随,持帖来客栈,说是巡抚大人欲亲自拜会大人,商谈要事。人已被我暂时安排在楼下厢房。”
第1292章 全力配合
巡抚亲自来拜会?杜得水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自己施压的目的达到了,山东高层坐不住了,而且从他们主动前来拜会的姿态看,恐怕不只是“商谈要事”那么简单,更有表态、甚至……求助的意味。
“第二件事呢?”
掌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们的人,在重新彻查柿子巷苏家现场时,于后墙一处极隐蔽的狗洞内侧,发现了一点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展开,里面赫然是半块沾着些许泥土、已经干涸发黑、但质地明显颇为上乘的深青色绸缎碎片,边缘呈撕裂状。
“这是……” 杜得水接过,仔细察看。这绸缎绝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更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卖胭脂的平民家中。而且,看这撕裂的痕迹和沾染泥土的位置,很可能是凶手在快速钻越狭窄狗洞时,被粗糙的砖石或木刺挂破了衣物所留!
“我们请了城中最有经验的老裁缝和绸缎庄掌柜暗中辨认,” 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一致认为,这绸缎产自苏杭,是近几年才在北方流行的‘雨过天青’色,价格不菲。而且……这种颜色和质地,在济南城中,有资格且常用的人,不多。”
杜得水的心猛地一跳:“有哪些人?”
掌柜报出了几个名字,其中赫然包括了布政使陈傅、按察使唐世济,以及……济南知府王继贤。甚至,据裁缝说,前两年,王继贤曾为府中女眷定制过一批这种料子的夏衣。
王继贤?!
杜得水盯着手中这半片不起眼的绸缎碎片,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柿子巷灭门案现场,发现了疑似王继贤或其府中人的衣物碎片?
是王继贤本人去过?还是他府中某人?柳氏?抑或是……昨夜逃脱的那个神秘男人“谭飞虎”,当时身上穿着的,正是从王家得来的衣物?
如果这碎片真与王继贤有关,那意味着什么?王继贤不仅知情、包庇,甚至可能……亲自参与了灭门案?或者,是他提供了某种协助,比如衣物、信息,甚至……凶手本就是他以某种方式“安排”的?
联想到王继贤对谭飞虎的恐惧、隐忍,以及柳氏与谭飞虎的关系,王继贤为了掩盖丑闻,为了自保,在谭飞虎的要求或胁迫下,提供一些“方便”,甚至间接促成灭门案,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这碎片也可能是栽赃。是有人故意留下,想将祸水引向王继贤,或者扰乱视线。
“此事还有谁知?” 杜得水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除了发现者、老裁缝、绸缎庄掌柜,便只有卑职和大人知晓。发现者是我们的老人,口风极严。” 掌柜答道。
“严密封锁消息,不得泄露半字。特别是对山东官府的人。” 杜得水将绸缎碎片小心包好,收入怀中,“这碎片,或许是关键证物,也可能是陷阱。在查清其真正来源之前,不可轻动。”
“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护卫的通禀声:“大人,山东巡抚尚舆儒尚大人,在外求见。”
来得真快。
杜得水与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掌柜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内间隐匿。杜得水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有请。”
房门打开,山东巡抚尚舆儒只带了一名贴身长随,迈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正式的绯色官袍,但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和凝重,进门后,竟主动对杜得水拱手为礼:
“杜统领,冒昧来访,打扰了。”
一省巡抚,封疆大吏,对一个无官身的侯府护卫统领如此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这姿态已然放得极低。
杜得水侧身避开,抱拳还礼:“抚台大人言重了。大人亲临,末将愧不敢当。大人请上座。”
他示意护卫看茶,然后屏退左右,只留他与尚舆儒二人在房中。
尚舆儒没有过多寒暄,坐下后,便开门见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愤怒:“杜统领,本官已会同唐按察、高指挥使,严加讯问。王继贤对其失察、纵容、乃至早年或有被迫与贼人虚与委蛇之过,已供认不讳!”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杜得水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谭飞虎此獠,凶残成性,隐匿济南多年,如今为灭口连杀五命,更潜入府衙行凶,实乃朝廷心腹大患,山东地面之奇耻大辱!本官已责令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全力缉拿,定要将其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告慰无辜亡灵,以正朝廷法度!”
“抚台大人雷厉风行,末将佩服。” 杜得水淡淡道,不置可否。
尚舆儒知道,光表决心不够,必须拿出诚意。他压低声音道:“杜统领,明人不说暗话。谭飞虎在此刻现身作案,时机太过巧合。本官怀疑,此獠背后,恐有人指使,其目标……或许并非王继贤,亦非那卖胭脂的平民,而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终于点明了最深的担忧。
杜得水目光微凝:“抚台大人何出此言?”
“昨日冲突,众目睽睽。侯府二位公子虽未表露身份,但气度不凡,护卫精悍,有心人稍加打探,不难猜到一二。”
尚舆儒缓缓道,“谭飞虎选择在二位公子路过当日,制造如此骇人血案,又将案子巧妙地与王仁杰冲突联系起来。其用意,或许正是想将二位公子卷入其中,挑起侯府与山东官场乃至朝廷的纷争。若能因此令二位公子在山东地界有所闪失,或声誉受损,那幕后之人,便可坐收渔利了。”
这与杜得水之前的怀疑不谋而合。
“所以,抚台大人之意是?”
“当务之急,是确保二位公子绝对安全,并速离山东!” 尚舆儒语气坚决,“济南已成是非之地,谭飞虎及其可能存在的同党隐匿暗处,防不胜防。二位公子在此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本官已与高指挥使商议,可调派最精锐的抚标营兵五百,由高指挥使亲自挑选的心腹将领统带,沿途护送二位公子南下,直至出了山东地界,与下一程护卫交接。沿途州县,本官也会严令地方官员全力配合,清道警戒,务必保证二位公子一路平安,不受任何惊扰!”
第1293章 遇袭
他这是要“送神”了,而且是用最高规格的武力护送,表明山东官场绝无二心,只求二位小祖宗赶紧平安离开这个火药桶。
杜得水沉吟片刻。从安全角度,尽早离开济南这个漩涡中心,确实是最佳选择。有巡抚亲自安排的重兵护送,安全系数也大大提高。
而且,这也是对山东官场态度的一种测试——若他们真心护送,自然无事;若途中另有埋伏,那便坐实了山东高层有问题。
但……那半片“雨过天青”的绸缎碎片,像一根刺,扎在杜得水心里。王继贤,或者说王家,真的只是被胁迫的可怜虫吗?谭飞虎在济南隐匿多年,与柳氏私通,王家真的一点不知?那碎片,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柿子巷的灭门,真的只是为了栽赃王仁杰,挑起事端?那个卖胭脂的少女,到底知道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必须要被满门灭口?
“抚台大人安排周详,末将代侯爷先行谢过。” 杜得水抱拳,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谭飞虎未擒,案情未明。末将受侯爷重托,护佑公子南下,路遇此事,若就此一走了之,恐无法向侯爷交代。况且,凶手在暗,我们在明。此时大张旗鼓离城,是否反而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尚舆儒似乎料到杜得水会有此顾虑,立刻道:“统领所虑极是。故而,离城之事,需机密进行。对外可称二位公子受惊,需在客栈静养。实际上,我们可安排金蝉脱壳之计,于今夜子时之后,由精干小队护送,悄无声息出城,与城外等候的大队汇合,连夜离开。如此,既可避开城中可能存在的眼线,也可打乱贼人部署。”
他考虑得确实周到,几乎是面面俱到,诚意十足。
杜得水心中权衡。留下,固然可以继续深挖案情,揪出可能的黑手,但两位公子身处险地的风险实在太大。而且,山东高层已经表态全力护送,若再坚持留下,反而显得咄咄逼人,可能激化矛盾。
或许,可以先答应离城。在路上,自己可以继续通过万春酒楼的渠道,遥控调查。同时,观察护送队伍的动静,也是一个试探。
“抚台大人思虑周全。” 杜得水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大人之计。今夜子时,我等从客栈后门出发,有劳大人安排接应。”
见杜得水答应,尚舆儒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杜统领深明大义,本官感激不尽!本官这就去安排,定保万无一失!”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尚舆儒便匆匆告辞离去,显然是要去布置今夜的行动。
送走尚舆儒,掌柜从内间闪出,低声道:“大人,真要今夜就走?那碎片的事,还有谭飞虎……”
“走,但不代表不管。” 杜得水眼中寒光闪烁,“你立刻传信,让我们在城外的人,留意接应队伍,尤其是高杰派来的人,看看有无异常。同时,加派人手,盯死万福巷那处宅子,还有……王继贤府邸的动静。另外,想办法查清,那种‘雨过天青’的绸料,王继贤府中近两年到底做了哪些衣物,都经了谁的手,可有遗失或损毁。重点查柳氏和她身边亲近之人的衣物。”
“是!” 掌柜领命,却又迟疑道,“大人,若是今夜路上设伏……”
杜得水冷笑一声:“那便是他们自寻死路。你当我带来的,还有你手下那些‘手下’,是吃素的么?更何况,侯爷的令箭在此,真到了鱼死网破之时,我倒要看看,山东这几个官儿,有没有胆子承担袭击侯府公子的后果!”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重兵隐隐围住的客栈,又看了看怀中那半片冰冷的绸缎。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白日里喧嚣的济南城陷入沉睡,只有偶尔响起的梆子声和远处传来的犬吠。客栈后门悄然打开,数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鱼贯而出,在十余名护卫还的簇拥下,无声地汇入漆黑的街巷。
杜得水亲自驾驭着中间一辆看似最为普通的马车,刘怀远兄弟便在其中。牛护卫与几名最得力的手下分乘前后车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万春酒楼调拨的“内卫”精锐,则早已提前散开,潜行在车队的侧翼和前方探路。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尚舆儒安排的人手在几条街外接应,然后出西门,与等候在城外的抚标营五百精锐汇合,连夜南下。
车队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中,绕开主要街道,专挑偏僻小路。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起初一段路异常顺利,顺利得让杜得水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太安静了,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配合他们的“秘密”离开。
就在车队即将拐出最后一条小巷,进入预定与接应人马汇合的大街时,前方探路的一名“内卫”突然从阴影中急速折返,对杜得水打了个极其危险的手势——前方有大量不明人员埋伏!
“吁——!” 杜得水猛地勒住缰绳,几乎在同一瞬间,厉声喝道:“有埋伏!护住马车!后退!”
然而,为时已晚。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的宁静!不是零星箭矢,而是至少数十支强弩同时发射的恐怖尖啸!箭矢并非来自前方,而是从两侧屋顶、墙头、甚至斜刺里黑暗的院落中暴射而出!覆盖了车队大半范围!
“夺夺夺!!”
“噗嗤——!”
“呃啊!”
箭矢密集如雨,狠狠地钉入车厢木板、马匹躯体,更有数名护卫猝不及防,被劲弩射中,惨叫着倒下!拉车的马匹受惊,发出悲鸣,人立而起,车队瞬间大乱!
“是军弩!!” 老护卫嘶声大吼,他肩头插着一支尾羽还在颤动的弩箭,伤口处血流如注。只有军中制式的强弩,才有如此可怕的射速和穿透力!
杜得水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两支射向马车的弩箭,厉声下令:“弃车!结圆阵!保护公子!”
第1294章 保护贵人
训练有素的护卫和“内卫”们反应极快,尽管遭遇突袭,伤亡数人,但剩下的人立刻以中间马车为核心,迅速收缩,刀剑出鞘,盾牌并举,结成一个简陋但有效的防御圈,将刘怀远兄弟所在的马车死死护在中央。
“杀!!”
“一个不留!!”
黑暗之中,喊杀声四起!至少上百名黑衣蒙面的身影,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者……悍匪精锐!
更让杜得水心沉谷底的是,这些伏击者中,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身手异常矫健凶悍,刀法凌厉,一个照面就将他手下两名好手劈翻在地!其中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虽然蒙着面,但那双在火把映照下凶光毕露的眼睛,以及那狂野霸道的刀势,让杜得水瞬间想起了昨夜从围捕中逃脱的那个神秘高手!
谭飞虎!他竟然亲自带人来了!而且,他带来的绝非普通贼寇,看这阵势和战斗力,分明是他麾下最核心的悍匪精锐!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装备了军弩!还能如此准确地掌握他们的撤离路线和时间!
“杀!!” 那疑似谭飞虎的魁梧汉子发出一声狂吼,声若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手中一柄厚背鬼头刀带着腥风,直劈杜得水面门!
“保护公子先走!” 杜得水对牛护卫狂吼一声,挥刀悍然迎上!“当!”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杜得水手臂微麻,心中骇然,此人力道之猛,凶悍之气,果然是他生平罕见之大敌!
牛护卫得令,也知道形势危急,容不得半点犹豫。他红着眼睛,与数名护卫拼死护着刘怀远兄弟跳下受损的马车。“内卫”头目天五也带人拼死杀开一个缺口。
“往城里撤!!” 牛护卫嘶吼。此刻出城之路已被堵死,城外情况不明,只有退回济南城,依托城墙和城内的官府力量,才有一线生机!
“拦住他们!别让那两个小崽子跑了!” 谭飞虎见状大怒,刀势更急,死死缠住杜得水,同时厉声吩咐手下。
伏击者们疯狂围攻,箭矢虽因混战而停,但短兵相接更加惨烈。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喝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杜得水带来的人和“内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又遭突袭,顿时陷入苦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噗!” 一名护卫为了替刘怀民挡刀,被斜刺里砍来的腰刀劈中后背,扑倒在地。刘怀民看得双目赤红,就要拔剑拼命,被刘怀远死死拉住:“哥!别添乱!跟着牛叔走!”
牛护卫如同疯虎,手中铁尺上下翻飞,接连砸翻两名拦路的匪徒,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天五带着几名“内卫”断后,死死挡住追兵。
杜得水与谭飞虎激斗正酣,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以狠斗狠,转眼间已交手二十余招,竟是旗鼓相当。杜得水胜在经验老辣,刀法严谨;谭飞虎则胜在力大势沉,悍不畏死。周围混战的双方人马都下意识避开这两个杀神。
眼看牛护卫护着两位公子在残存护卫的拼死保护下,渐渐向来的方向撤去,谭飞虎愈发焦躁。他猛地一刀逼退杜得水,伸手入怀,似乎要掏什么暗器。
杜得水心知不妙,正要抢攻,忽听侧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和呐喊声!
“巡抚大人有令!剿杀乱贼!保护贵人!!”
“放箭!!”
是官兵!巡抚尚舆儒安排的接应人马,终于到了!虽然迟了些,但总算来了!
只见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高举火把,如同钢铁洪流般从长街另一头冲杀过来!人未至,一波箭雨已朝着伏击者的后阵泼洒而去!
伏击者们显然没料到身后会有官兵杀到,而且来得如此之快,阵型顿时一阵骚乱。
“官兵来了!风紧,扯呼!!” 匪徒中有人用黑话高喊。
谭飞虎眼见事不可为,恨恨地瞪了杜得水一眼,又望向刘怀远兄弟逃走的方向,眼中凶光闪烁,似有不甘。但他也知,一旦被官兵缠上,陷入巷战,再想脱身就难了。
“咱们来日方长!!” 他撂下一句狠话,虚晃一刀,逼退杜得水半步,随即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听到哨声,正在激战的匪徒们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动作迅捷,丝毫不乱,显然是早有撤退预案。他们相互掩护,迅速没入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伤亡者。
官兵骑兵冲到近前,为首一名将领看到现场惨状,尤其是那些阵亡护卫的服饰和杜得水手持的侯府令牌,脸色顿时大变,连忙下马抱拳:“末将抚标营参将周勇,奉抚台大人之命前来接应!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杜得水拄着刀,大口喘着气,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他看也没看那参将,目光死死盯着匪徒退走的方向,又扫过地上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和几具未来得及带走的匪徒尸体。
“周参将,” 杜得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立刻带你的人,护卫二位公子,退回府衙!沿途警戒,遇任何可疑人格杀勿论!再派快马,通知巡抚、按察使、都指挥使,即刻见我!”
“是……是!” 周勇被他那杀气凛然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连忙应诺。
牛护卫等人护着惊魂未定的刘怀远兄弟与大队汇合。兄弟俩虽未受伤,但脸色苍白,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伏击吓得不轻。
刘怀民嘴唇紧抿,眼中既有后怕,更有熊熊怒火。刘怀远则紧紧抓着兄长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杜得水简单查看了一下两位公子,确认无恙,心下稍安,但胸中怒火与寒意却交织升腾。
军弩……训练有素的匪徒……精准的伏击……谭飞虎亲自现身……
这绝不是偶然,更不是谭飞虎一伙能够独立策划实施的!城中必有内应,而且地位不低!能搞到军弩,能清楚掌握他们的秘密撤离路线和时间……
第1295章 掘地三尺地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夜幕,投向了那座象征着山东最高权力的巡抚衙门。
济南府衙,寅时初刻。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却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杜得水已草草包扎了伤口,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身上的血腥气和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却丝毫未减。他端坐在客位,面沉似水。刘怀远、刘怀民坐在他下首,脸上惊容未褪。
山东巡抚尚舆儒、按察使唐世济、都指挥使高杰,三人匆匆赶来,官袍都有些不整,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
但当他们听到参将周勇的禀报,得知杜统领一行在秘密出城途中遭遇大规模武装伏击,匪徒装备军弩,疑似谭飞虎亲自带队,官兵接应迟缓,两位侯府公子险些遇险时,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尚舆儒脸上的疲惫惊愕化为了难以置信和惶恐,唐世济的眉头锁成了“川”字,而高杰的怒容则变成了惊怒交加。
“竟有此事?!” 高杰第一个拍案而起,须发皆张,“何方宵小,胆敢在济南城外,袭击侯府贵人?!还用了军弩?!周勇!你是干什么吃的!为何接应迟缓,让贼人得逞?!”
参将周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流:“末将……末将按约定时间地点等候,久不见贵人车队,心中生疑,才带人向前探查,不想……不想就撞见了厮杀……末将救援来迟,罪该万死!”
“约定时间地点……” 杜得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骤然一静。他目光如冰锥,缓缓刺向坐在主位、脸色发白的巡抚尚舆儒。
“撤离路线、时间,乃是绝密。只有你我知晓。” 杜得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尚舆儒心头,“谭飞虎不仅能准确设伏,其麾下匪徒更能装备制式军弩。抚台大人,请问,这消息,是如何泄露的?这军弩,又是从何处流失?”
尚舆儒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明亮的烛光下清晰可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绝密计划泄露,侯府公子遇袭,匪徒用上了军弩……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丢官罢职,更何况是三条齐发!
“杜……杜统领……此事……此事下官……实在不知啊!” 尚舆儒的声音颤抖,“撤离路线和时间,下官只与高指挥使商议,绝无第三人知晓!至于军弩……军械管理虽有疏漏,但……但流落匪手,下官……下官定当严查!”
“绝无第三人知晓?” 杜得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高杰,又回到尚舆儒身上,“那为何谭飞虎能如指掌?还能在你们的眼皮底下,调集上百精锐,备好军弩,设下如此杀局?抚台大人,你这山东……看来也并非铁板一块,甚至……这潭水,比杜某想象的,还要深得多,浑得多啊。”
尚舆儒被杜得水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衫。他求助般地看向唐世济和高杰。
唐世济硬着头皮道:“杜统领息怒。此事确乃骇人听闻。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全力搜捕谭飞虎及其党羽,查明军弩来源,并……并加强二位公子的护卫。至于消息如何泄露,下官定当会同按察使司,彻查相关知情人员!”
高杰也闷声道:“本官回去就清查军械库!若真是从营中流出,本官定将相关人等军法从事!”
杜得水看着这三位山东最高官员的表现,心中冷笑。尚舆儒的惊慌失措不似完全作伪,但那份惶恐之下,是否还隐藏着别的?
唐世济的“彻查”更像是一种拖延和撇清。高杰的愤怒倒是真切,但这位掌兵的都指挥使,他的手下就真的干净吗?军弩流失,他难道毫无责任?
更重要的是,谭飞虎一个本该隐匿的巨寇,哪来如此大的能量和情报网?仅仅一个王继贤,恐怕不够。
“既然不让我们走,” 杜得水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尚舆儒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我们就不走了。”
尚舆儒浑身一颤。
“舆大人,” 杜得水语气平淡,字字诛心,“看来,你这山东,有些人,是铁了心要把二位公子留在这里。甚至……不惜动用军国利器,也要取二位公子性命。今夜之事,杜某会如实禀报侯爷。在侯爷新的指令到来之前,在谭飞虎就擒、内奸肃清、军弩来历查明之前,二位公子,就留在济南。至于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不劳烦抚台大人和山东的兵马了。客栈的护卫,自有杜某负责。若再出半点差池,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居何位,杜某手中这口刀,便第一个不答应!届时,就不只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说罢,杜得水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尚舆儒,对刘怀远兄弟道:“二位公子,受惊了。我们回客栈。”
看着杜得水带着两位公子和残存护卫离去的身影,尚舆儒瘫坐在太师椅上,汗水已浸透重衣。
唐世济和高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棘手。
事情,彻底闹大了,而且完全失控了。
侯府公子在山东巡抚安排的秘密撤离中遇袭,匪徒用了军弩……这个消息一旦坐实传开,别说他们三个,整个山东官场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而杜得水那句“留在济南”,更如同利剑,悬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头顶。这位侯府统领,显然已经不相信山东官方,他要亲自坐镇,揪出内鬼,查清真相。
济南城,已成牢笼,亦是战场。而他们这些封疆大吏,如今却成了笼中之鸟,案上鱼肉。
“查!给本官掘地三尺地查!!” 尚舆儒猛地一拍桌子“所有知情者,全部下狱!军械库,给本官封了!高指挥使,你亲自去!唐按察,调动你手下所有能干的人,给本官把谭飞虎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查清楚,今晚的消息,到底是怎么漏出去的!!”
第1296章 绝不姑息
谭飞虎……内奸……军弩……
尚舆儒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已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本该在数年前就死去的名字。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济南城透不过气来。
杜得水再次踏入济南府衙大堂时,气氛与昨夜又有所不同。巡抚尚舆儒、按察使唐世济、都指挥使高杰三人皆在,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低声商议,人人面带倦色,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见到杜得水进来,三人立刻停止了交谈,齐齐起身。尚舆儒甚至主动侧身,将主位让出,拱手道:“杜统领来了,快请上座。我等正在商议搜捕谭飞虎及调查军弩来源之事。”
杜得水也不客气,在主位落座。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堂上三人更加拘谨。
“高指挥使,” 杜得水目光转向高杰,“军械库清查得如何?”
高杰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禀杜统领,末将连夜带人封查了济南府库、抚标营库、乃至济南卫所辖几个重要军械库,核对了所有强弩、制式腰刀出入库记录,并盘点了实物。可以确认,”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昨夜伏击现场遗留及搜索缴获的军弩、刀具,非出自我山东都指挥使司下辖各库!”
“哦?” 杜得水眉头微挑,“非你处所出,那这些制式军械,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
尚舆儒连忙接口,语气带着迟疑和揣测:“杜统领,此事……下官等也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军械管制森严,尤其是强弩,非大战轻易不得动用。山东境内,若无高指挥使手令,绝无可能成批流出。除非……”
他看了看杜得水和唐世济,压低声音道:“除非……是从外地流入。如今南方……不靖,流寇蜂起,乱军溃兵所在多有。或许,是有南方溃散的乱兵,携带军械北上,流窜至我山东,被谭飞虎这等巨寇收买或勾结……”
这个推测,看似合理,既能解释军械来源,又能撇清山东本地官员的责任。
然而,杜得水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尚舆儒:“南方流窜而来?抚台大人,昨夜伏击,匪徒过百,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绝非临时纠合的乌合之众。他们能精准掌握绝密撤离路线,设下埋伏,甚至敢在省城之外动用军弩强袭。这等手笔,岂是区区流窜溃兵与地方匪寇仓促间能做到的?”
他敲打道:“我看,不像是流窜而来,倒更像是……早有预谋,长期潜伏,静待时机吧?”
“早有预谋”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尚舆儒耳边炸响。他脸色一白,额头瞬间又渗出了冷汗。杜得水这话,几乎是在明指山东本地有人蓄养贼寇,图谋不轨!而这“有人”!
“杜统领明鉴!” 尚舆儒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深深一揖“下官对朝廷、对圣上、对侯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二心!更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事……此事定是那谭飞虎狼子野心,或其背后另有主使之人,潜伏我山东,意图不轨!下官等……下官等实在是不知啊!”
唐世济也连忙帮腔:“杜统领,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统领所言,是早有预谋,那谭飞虎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寻常巨寇了。他隐匿济南多年,与柳氏私通,又能弄到军械,掌握机密……其背后,恐有我们未知的势力支持。只是……这势力隐藏极深,我等……至今未能查清其根底。”
高杰更是直接抱拳道:“杜统领,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山东都司绝无参与此事!若查出半点关联,末将甘当军法!”
看着三人赌咒发誓、急于撇清的样子,杜得水心中冷笑。昨夜之前,或许他还会对山东高层保留一丝观望。但经历了那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见识了那些训练有素、装备军弩的“匪徒”,他心中那点侥幸早已荡然无存。
谭飞虎能在济南隐匿这么多年,与知府夫人长期私通,王继贤知情隐忍,如今又能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若说山东官场高层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一个字都不信!
就算尚舆儒、唐世济、高杰本人没有直接参与,也难逃“失察”、“纵容”甚至“养寇自重”的嫌疑!尤其是王继贤,这个关键的枢纽人物,他知道的,绝对比他昨天吐露的要多得多!
“看来,” 杜得水缓缓开口,目光如电,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尚舆儒脸上,“你们的那位王大人,得好好的、再问上一问了。”
“再问”二字,他咬得极重。
尚舆儒身体一颤,瞬间明白了杜得水的意思。昨天的讯问,王继贤虽然吐露了与谭飞虎的旧怨、柳氏通奸、王仁杰身世等丑事,也承认了自己因无子、惧祸而隐忍。
但关于谭飞虎这些年的具体动向、党羽、藏身之处、与外界的联络、以及昨夜伏击的相关情报,王继贤要么推说不知,要么语焉不详。
当时尚舆儒急着结案、送走侯府公子,对王继贤的供述并未深究,甚至有意无意地引导其将责任推到“已死”的谭飞虎和“不守妇道”的柳氏身上。
如今看来,王继贤绝对还有隐瞒!而且是关乎身家性命、关乎谋逆大罪的隐瞒!
尚舆儒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挣扎。王继贤毕竟是他多年的下属,在济南经营多年,上下关系盘根错节,真要用“非常手段”深挖,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会牵连出多少人,闹出多大风波。
但眼下,侯府统领步步紧逼,昨夜伏击证据确凿,军弩来源不明,谭飞虎及其背后势力俨然已有谋逆之象!此事,已不再是简单的知府家丑或地方刑案,而是随时可能将他尚舆儒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谋逆”大案!
孰轻孰重,顷刻可判。
尚舆儒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拱手道:“杜统领所言极是!王继贤包藏祸心,隐匿巨寇,其罪滔天!昨日恐仍有隐瞒!下官这就亲自提审,定要撬开他的嘴,问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第1297章 一条条线索
他这是彻底放弃保王继贤,甚至要拿王继贤当突破口,挖出更深的东西,来向杜得水、向平虏侯府表忠心了。
杜得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武官快步走入大堂,单膝跪地禀报:“启禀抚台大人、都指挥使、杜统领!卑职等奉命,在昨夜遇伏地点及周边山林、废弃村落搜索一夜,有所发现!”
“讲!” 高杰喝道。
“我等在伏击点东北五里外一片松林内,发现一处临时营地痕迹,有篝火余烬及大量杂乱脚印,判断匪徒曾在此聚集或短暂休整。并在营地附近草丛中,找到遗落的弩箭三支,制式腰刀两把。” 武官说着,示意身后亲兵将找到的物件呈上。
杜得水目光一扫。那弩箭和腰刀,与昨夜所见制式相同,但此刻在白天更清晰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刀柄靠近护手处、以及弩臂内侧,原本应有铭刻徽记或编号的地方,都被人用利器刻意刮磨过,只留下杂乱粗糙的痕迹,根本无法辨认原貌。
“可辨认出处?” 尚舆儒急问。
武官摇头:“回抚台,铭刻被彻底抹除,工艺粗糙但有效。单从形制看,是军中常用制式,但南北各镇、乃至京营,类似制式颇多,无法确认具体出自何处。”
“废物!” 高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手下还是骂那抹除印记的人。
尚舆儒和唐世济的脸色更加难看。对方连军械铭刻都细心地抹除了,显然是老手,早有防备,断了追查来源最直接的线索。
杜得水却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一把腰刀,用手指抚过那被刮花的痕迹,缓缓道:“抹除印记,是怕人追查。但这恰恰说明,这些军械,并非无主之物,而是有其正规来历,只是这来历,不能见光。”
他放下刀,看向尚舆儒:“舆大人,看来,这济南城里城外,藏着的老鼠,不但肥,而且牙尖爪利,心思缜密啊。王继贤那里,你还需多下点功夫。另外……”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高杰和唐世济:“高指挥使,继续严查军械,尤其是近几年来,山东境内是否有军械‘损耗’、‘报废’或‘被劫’却未追回的记录。唐按察,你手下的刑名高手,该派出去走走了。济南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谭飞虎一伙昨夜激战,必有伤者,他们需要药材、需要隐匿。那些黑市郎中、药铺、车马行、乃至……当铺,都给我盯紧了。还有,查一查近几个月,济南及周边,可有身份不明、出手阔绰、或行踪诡秘的外来者长期居留。”
杜得水的指令清晰明确,直指要害。高杰和唐世济连忙应诺,他们也知道,此刻已到了生死关头,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气力。
“至于二位公子的安危,” 杜得水最后道,“客栈那边,我自有安排。在谭飞虎就擒、内奸肃清、军械来源查明之前,任何靠近客栈的可疑举动,格杀勿论。我希望,山东方面,能真正管好自己的人,守好自己的门。”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警告。尚舆儒三人连声称是,保证绝不再出纰漏。
离开府衙,杜得水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绕道去了一趟万春酒楼。
密室中,掌柜早已等候,脸色同样凝重。
“大人,有发现。” 掌柜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重点监视了王继贤府邸、万福巷宅子,以及城中几家最大的药铺和车马行。昨夜后半夜,王继贤府中后门,有一名家仆打扮的人悄悄溜出,在城中绕了几圈后,去了一家名为‘保安堂’的药铺,抓了几副金疮药和消炎止血的药材。我们的人跟到药铺,发现那家仆并非熟客,且神色慌张。抓的药,分量颇重,不像是一两人所用。”
“保安堂……” 杜得水记下这个名字,“继续盯死。那家仆回去后呢?”
“回了王府。但半个时辰后,王府侧门又有一辆运泔水的车出来,去了城西。我们的人跟到西城一处偏僻的粪场附近,那车进去后,里面似乎有人接应,但粪场气味污浊,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未敢过于靠近。不过,那粪场附近,有车轮新鲜痕迹通向更远的山林方向。”
“看来,王府里,还有鬼。” 杜得水眼中寒光闪烁。王继贤被拘,柳氏已死,但王府中依然有人在暗中活动,为伤者购药,甚至可能协助转移……这说明,王继贤与谭飞虎之间的联系,比他承认的更深,而且王府中还有他们的眼线或同党!
“另外,” 掌柜继续汇报,“按您说的查‘雨过天青’绸料。我们设法买通了王府一个浆洗上的婆子。据她说,大概两年前,王继贤确实给柳氏和她身边几个得宠的丫鬟、嬷嬷做过一批这种料子的夏衣。但去年秋天浆洗时,她就发现柳氏身边一个叫‘秋月’的大丫鬟,有件同样料子的比甲不见了,当时还找了一阵,后来不了了之,说是可能赏人或者遗失了。那个秋月,是柳氏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在柳氏……出事前,就已经告假出府,说是老家有急事,至今未归。”
秋月?柳氏的心腹丫鬟?在柳氏死前就“恰好”离府?一件“雨过天青”料子的比甲“遗失”?
杜得水立刻想到了怀中那半片绸缎碎片。时间、人物、物品,都对得上!
“立刻找到这个秋月!” 杜得水命令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 杜得水沉吟道,“谭飞虎昨夜行动,必然有落脚之处。除了万福巷,他在济南肯定还有其他巢穴。查一查,王继贤、柳氏,或者王府中其他可能与外界有密切联系的人,名下或暗中掌控的产业,尤其是那些位置偏僻、易于藏身的宅院、仓库、店铺。”
“明白!”
布置完一切,杜得水站在窗前,看着阴云密布的济南城。
王继贤的再次提审,秋月的下落,保安堂的药,城西粪场的线索,以及那抹除了铭刻的军械……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名为“谭飞虎”的线隐隐串起。
第1298章 又是白云观!
济南城看似在巡抚尚舆儒的高压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戒严仍在继续,街上巡逻的兵丁更多了,盘查也愈发严格,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压抑。
“保安堂”药铺那边很快传回了消息。这家药铺规模中等,在济南开了有十来年,掌柜姓周,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平日里生意不温不火,但偶尔会有一些出手大方、但面生的客人。
据药铺伙计旁敲侧击,昨夜王府家仆来买的那些金疮药,药性颇烈,用量也大,掌柜当时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抓了药,而且没记在常客账上,收了现银。
杜得水下令:“盯死保安堂,特别是那个周掌柜。查他的底细,近来的大额进项,以及……他是否与城外某些地方有秘密往来。”
另一方面,寻找秋月下落的“地”字号探子也有了进展。秋月老家在济南府下辖的历城县,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嫁到邻县的姐姐。探子找到她姐姐家,其姐姐声称秋月确实回去过,但只住了一晚,说是主家恩典,放她出来嫁人,给了笔银子,让她自寻去处。之后秋月就说要去投奔一个远房表亲,离开了历城,不知所踪。
“嫁人?自寻去处?” 杜得水冷笑。柳氏刚死,她最贴心的丫鬟就“恩典放出”、“自寻去处”?这分明是预先安排好的脱身之计!秋月的姐姐言语闪烁,明显有所隐瞒,但探子没有打草惊蛇。
“顺着秋月可能投奔的‘远房表亲’这条线,还有她在济南可能结交的人,暗中查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身上,很可能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 杜得水对掌柜吩咐。那件“遗失”的“雨过天青”比甲,若真是秋月的,那她在柿子巷灭门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衣物凑巧被凶手刮走一片,还是她本人就在现场?
与此同时,按察使唐世济那边对王继贤的“再提审”,也遇到了麻烦。
王继贤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神浑浊,对尚舆儒和唐世济的逼问,只是反复念叨着“罪该万死”、“下官糊涂”,但对于谭飞虎近些年的具体行踪、巢穴、党羽名单,尤其是与哪些官员可能有勾结、军械从何而来等问题,要么说不知,要么就推说“时日久远,记不清了”,或者干脆沉默以对。
他用这种消极抵抗的方式,似乎在维护着最后的底线,或者说,在恐惧着比眼前这些封疆大吏更可怕的东西。
“用刑!” 尚舆儒终于失去了耐心,对唐世济低吼道。事到如今,顾不得同僚情面和官场体统了,撬不开王继贤的嘴,他尚舆儒就得替王继贤背这口可能压死人的黑锅!
然而,就在唐世济调来刑房老手,准备对王继贤动大刑的时候,王继贤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尚舆儒:
“抚台大人……您真要逼死下官么?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下官若活不成,也总要找几个……垫背的。济南城的安稳,来之不易啊……”
这话语焉不详,却充满了威胁。尚舆儒心头一凛,他听出了王继贤的弦外之音,我知道很多事,包括可能涉及你尚舆儒或者其他高官的事。把我逼急了,大家鱼死网破,济南官场乃至山东的“安稳”局面,就要彻底掀翻了!
唐世济也迟疑了,看向尚舆儒。用刑简单,但万一王继贤真的在酷刑之下胡乱攀咬,或者说出什么惊天秘闻,局面可能会彻底失控。
尚舆儒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王继贤这软刀子,比硬扛更让人难受。他既怕王继贤说出不该说的,又怕问不出东西无法向杜得水交代。
“先收监!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尚舆儒最终恨恨地一甩袖子,暂时中止了讯问。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和唐世济、高杰重新商议对策。
消息传到杜得水耳中,他并不意外。王继贤这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子,最是知道如何自保,也最清楚哪些筹码能保命。他越是抵抗,越是证明他知道的内情关乎重大,可能涉及一条隐藏极深、利益盘根错节的黑色链条。
“不用急,” 杜得水对有些焦躁的掌柜道,“王继贤是条老狐狸,但狐狸再狡猾,也有尾巴。他越是想捂,破绽露得越快。”
他转而问道:“高杰那边,军械核查有进展吗?”
掌柜摇头:“高指挥使倒是雷厉风行,又封了几个怀疑的仓库,抓了几个管库的小吏,但查来查去,都是一些陈年旧账的小问题,最多是些以次充好、倒卖废旧军械的勾当,跟昨夜那些成色较新的制式强弩对不上。高杰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压力很大。”
杜得水若有所思。高杰的反应不似作伪,如果他真的参与了,此刻应该忙着消灭证据、推卸责任,而不是大张旗鼓地自查,搞得自己下不来台。
难道军械真的不是从山东都司流出去的?那会是从哪里?南方?
“大人,” 一名“天”字号的探子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保安堂的周掌柜,有动静了。他今天午后借口出城采买药材,独自一人驾车去了城西。我们的人远远跟着,发现他并未去往常去的药材集市,而是绕道去了白云观!”
白云观!又是白云观!
杜得水眼中精光爆射!承运七年,柳氏就是在白云观上香时被谭飞虎“掳走”的!昨夜王府家仆去保安堂买药,今天保安堂周掌柜就去了白云观!这绝非巧合!
“白云观……” 杜得水缓缓起身,“看来,这座道观,很有些名堂。继续盯紧周掌柜,看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另外,调集人手,暗中把白云观围起来,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注意,观内是否有隐秘的地道、密室,或者……是否有身份特殊的‘香客’、‘居士’长期居住。”
“是!”
第1299章 阶下囚
“还有,” 杜得水叫住探子,“让我们在按察使司的内线,想办法查一下,近年来济南府关于白云观的卷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案子,或者……有没有什么关于白云观‘闹鬼’、‘有异象’之类的民间传闻记录。”
探子领命而去。杜得水在房中踱步,思路逐渐清晰。白云观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联络点,甚至可能是谭飞虎一伙在济南的另一个巢穴。王继贤、柳氏、保安堂、秋月、乃至那些神秘的军械,或许都能通过白云观串联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动白云观?如果谭飞虎或其重要党羽真藏在里面,强攻或许能抓到大鱼,但也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毁掉证据,甚至再次逃脱。而且,白云观是道门清净地,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搜查,容易引起非议,也可能会让尚舆儒等人借题发挥。
“报——!” 又一名探子急匆匆进来,这次脸色更加凝重,“大人,城外侦骑传回急报!他们在西郊三十里外的黑风峪一带,发现了大队人马移动的新鲜痕迹!从脚印、车辙和马粪判断,人数不少于两百,而且携带辎重,方向似乎是往南!带队的高杰麾下游击将军不敢怠慢,已带人追了上去,特命人飞马回报!”
黑风峪?往南?
杜得水心中一震。谭飞虎昨夜伏击失利,今天就有大队人马从济南西郊南撤?是谭飞虎的主力在转移?还是说……昨夜参与伏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谭飞虎在济南附近,还隐藏着一支更庞大的力量?
“命令高杰的人,咬住他们!但不要轻易接战,查明他们的具体人数、装备、目的地!” 杜得水立刻下令,“同时,通知巡抚衙门和都指挥使司,让他们调派兵马,往南拦截!尤其是通往兖州、徐州的方向,要设卡严查!”
如果这支人马真的是谭飞虎所部,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不是流窜,而是有预谋的转移,甚至可能是去与南方某股势力汇合!联想到那些抹除了印记的军械,杜得水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掌柜担忧道:“大人,如果谭飞虎主力南撤,是否意味着他要放弃济南这个经营多年的巢穴?那白云观……”
“不一定。” 杜得水冷静分析,“主力南撤,可能是保存实力,也可能是另有图谋。但谭飞虎本人,或者其核心骨干,未必会跟着走。济南还有太多他割舍不下的东西——比如王继贤可能掌握的秘密,比如可能还未转移的财货,比如……他那个‘儿子’王仁杰。白云观,我们反而更要盯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济南、黑风峪、南下的方向。“这谭飞虎,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所图非小。昨夜伏击我们是第一步,或许失败了,但他们还有后手。南撤的人马,城内的暗桩,王继贤的沉默,白云观的诡异……这些都不是孤立的。”
“那我们……” 掌柜请示。
“等。” 杜得水眼中寒光闪烁,“等黑风峪那边的消息,等白云观周掌柜的动静,也等……巡抚大人那边,对王继贤还能有什么‘高招’。另外,让我们在城南的眼线,格外留意近日有无大规模的车队、商队或者形迹可疑的‘流民’队伍经过。特别是……有没有携带大型箱笼,或者用油布、草席严密遮盖的车辆。”
“您是怀疑,他们在转移军械或财物?”
“不止。” 杜得水摇头,“我怀疑,他们想带走的东西,比军械和财物更重要。比如……人。”
掌柜一愣,随即恍然:“您是说……王仁杰?或者……秋月那样的关键证人?”
“都有可能。” 杜得水沉声道,“王仁杰是谭飞虎的亲生儿子,虽然是个草包,但血脉相连。秋月是柳氏心腹,可能知道很多秘密。谭飞虎如果真要放弃济南,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活口和把柄。所以,大牢和白云观,都要加派人手,绝不能让人被劫走或灭口!”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济南府衙大牢,这个白日里就透着阴森的地方,在子夜时分更显死寂。只有甬道墙壁上稀疏的火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铁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最里层的死牢内,王继贤瘫坐在冰冷的草堆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牢顶渗水的石壁。
仅仅一天一夜,他从高高在上的四品知府,变成了阶下囚,而且是与自己“儿子”同囚的阶下囚。隔壁牢房里,传来王仁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爹……爹……放我出去……我没杀人……都是那个姓杜的害我……爹救我啊……”
王仁杰的哭嚎,他闭上眼,不愿去看,不愿去听。这个他养了十八年、叫了他十八年“爹”的儿子,这张脸上依稀有着柳氏的影子,可此刻在他眼中,却只剩下无穷的憎恶、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悲凉。
孽畜!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这骂声的深意,只有他自己最能体会。这孽畜,不仅不是他的种,是那个恶魔谭飞虎的野种,如今更成了将他拖入这万劫不复之地的催命符!
因为他,自己与谭飞虎那见不得光的关系被挖出;因为他,自己多年隐忍的耻辱被公开;也因为他,自己成了山东高层急于撇清、甚至可能灭口的对象!养虎为患,为他人作嫁衣裳,最后还要替这野种陪葬!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白日里巡抚那冰冷的眼神,按察使隐含威胁的逼问,都让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一颗弃子。谭飞虎那边,恐怕也早已视自己为累赘。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吐出更多的秘密,把水搅得更浑,拉更多人下水。但他不敢,他怕谭飞虎的报复,更怕那些秘密背后牵出的势力,会让他死得更快、更惨。
就在王继贤在绝望与恐惧中煎熬时,牢房外甬道的尽头,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夜风声掩盖的“噗噗”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第1300章 救他的儿子
常年为官、历经风浪的王继贤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牢门边,透过粗大的木栅缝隙向外张望。
甬道里的火把,忽然暗了一下,又诡异地摇晃起来。紧接着,几个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动作迅捷无声。他们手中提着尚在滴血的短刀,地上躺着几名狱卒,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瞬间扭断或割喉。
劫狱!是谭飞虎的人!王继贤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是喜是悲。谭飞虎来救他儿子了!那自己呢?他会救自己吗?还是……
黑衣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王仁杰的牢房冲去。其中一人手法熟练地掏出工具,三下两下便弄开了牢门的大锁。
“谁?你们是谁?!” 王仁杰被惊醒,看到黑衣人闯进来,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墙角。
“少爷,别出声,跟我们走!” 一个黑衣人低喝一声,上前就去拉王仁杰。
“爹!爹!救我!他们是来杀我的!” 王仁杰吓得屁滚尿流,拼命挣扎,朝着隔壁牢房哭喊。
王继贤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走?谭飞虎会带他走吗?
就在他念头急转的瞬间,那名拉着王仁杰的黑衣人头领,似乎嫌王仁杰挣扎麻烦,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抬手,一记狠狠的敲击在他的后脑子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救 我……!” 王继贤急忙呼道!
黑衣人的目光,随即投向了隔壁牢房里的王继贤。
那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
王继贤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结局。他知道得太多了,柳氏的事,谭飞虎的事,可能还有别的……谭飞虎绝不会让他活着落在官府手里!
“不……不要……” 王继贤惊恐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石墙,再无退路。
黑衣人没有废话,几步跨到王继贤的牢门前。牢门锁被打开。
“谭……谭爷……” 王继贤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往日的“情分”和秘密作为筹码。
然而,黑衣人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刀光一闪,直刺王继贤咽喉!
王继贤毕竟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只来得及本能地偏了偏头。
“噗——!”
短刀偏了几分,深深刺入了他的肩胛骨与脖颈连接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狂涌!
“嗬……嗬……” 王继贤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鲜血堵塞了他的气管。他死死瞪着眼前蒙面的黑衣人,眼中充满了绝望、怨恨和一丝了悟。
原来,从他被谭飞虎胁迫的那一天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黑衣人似乎对这一刀没能立刻致命有些不满,手腕一拧,短刀在王继贤体内狠狠一绞!
“呃啊——!” 王继贤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眼珠暴突,生命随着喷涌的鲜血迅速流逝。他终于不再挣扎,软软地瘫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黑衣人探了探王继贤的鼻息,确认已死。又走到隔壁,扛起王仁杰。
“撤!” 黑衣人头领低声下令。几人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的痕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甬道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两间洞开的牢门,和牢房中逐渐冰冷的两具尸体,以及空气中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直到半个时辰后,换班的狱卒才发现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跑去禀报。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惊动了整个济南府衙,也惊动了彻夜未眠的杜得水。
当杜得水带人赶到府衙大牢时,现场已被封锁,但惨状依旧触目惊心。尚舆儒、唐世济、高杰三人也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尤其是尚舆儒,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 杜得水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他看着王继贤的尸体,尤其是王继贤那狰狞的死状和圆睁的双眼,心中怒火升腾。这分明是灭口!而且是在府衙大牢,在山东最高官员的眼皮底下灭口!
狱卒头目战战兢兢地禀报,说子时前后,听到些许异响,但以为是老鼠或风声,未加在意,后来换班时才发现……
“废物!” 高杰怒骂,一脚将狱卒头目踹翻在地。
杜得水没有理会高杰的暴怒,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王继贤的尸体。伤口只有一处,在肩颈要害,下手狠辣果决,一刀毙命,搅动刀刃是为了确保必死。
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是职业杀手或军中好手的作风。现场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说明杀人者实力远胜于这两个囚犯,而且……很可能对牢房环境颇为熟悉。
“看守牢房的狱卒,都死了?” 杜得水问。
“是……甬道里当值的四名狱卒,全被扭断脖子或割喉……” 唐世济声音干涩。
“好手段。” 杜得水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尚舆儒、唐世济、高杰三人,“悄无声息潜入府衙大牢,连杀六人,包括两名重要囚犯。这济南城的守备,还真是如铁桶一般啊。”
三人被杜得水讽刺得脸上无光,却又无法反驳。尤其是尚舆儒,昨夜才信誓旦旦保证会“严加看管”,今天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而且是如此致命的纰漏!
“杜统领……” 尚舆儒试图解释。
杜得水打断他,“杀人手法似乎非是谭飞虎啊……”
尚舆儒冷汗涔涔,他自然明白杜得水话里的意思。杀了王继贤是为了灭口,而想要他死的,却非只有谭飞虎!
杜得水眯了眯眼“虽然现在看上去更像是谭飞虎所为,是为了救他的儿子,但却也不一定了。”
尚舆儒没差点晕厥过去。
“黑风峪那边有消息了吗?” 杜得水话锋一转,问高杰。
高杰连忙道:“刚接到飞马传书,我部游击咬住那伙南撤人马,在济南府与兖州府交界的羊蹄山一带追上了他们的后队,发生小规模接战。对方战力不弱,且战且退,看方向,确实是往南,似是欲入兖州,甚至可能南下徐州。游击已加派斥候,并请兖州方面协助拦截。”
第1301章 道观
如果是谭飞虎所为,南撤……劫狱灭口……杜得水脑中飞快地将线索串联。谭飞虎的主力南撤,是战略转移。
同时,他派精锐小队潜入济南,执行灭口任务,清除王继贤这个最大的隐患和证人。行动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而且对济南城防和大牢情况了如指掌!
如果不是,那这。。。。。。
大牢的血案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水,激起千层浪。王继贤的死,让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让山东高层承受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杜得水那句“不一定是谭飞虎所为”,深深扎进了尚舆儒等人的心里。他们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除了谭飞虎,还有另一股势力也想让王继贤闭嘴,而且这股势力很可能就在他们内部,甚至可能就在这济南府衙之中!
尚舆儒的冷汗就没停过,他几乎是咆哮着命令唐世济和高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杜得水彻底失去耐心之前,查清大牢血案的真相,找到王仁杰的下落,揪出隐藏的内鬼!
然而,杜得水自己心中,疑云同样浓重。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是职业好手,但确实与谭飞虎那种悍匪狂野中带着狠辣的刀法,在细微处有些许不同。
谭飞虎杀柳氏、杀苏家四口,刀口更深,带着一种宣泄般的暴戾。而杀王继贤的这一刀,精准、高效,更像是……执行命令,完成任务。
难道真是另一伙人?是尚舆儒他们狗急跳墙,杀人灭口,伪装成谭飞虎劫狱?可动机呢?王继贤知道的秘密,或许能威胁到尚舆儒等人,但杀了王继贤,杜得水只会追查得更紧。除非……王继贤知道的秘密,一旦泄露,足以让尚舆儒等人万劫不复,他们必须冒险一搏。
还有一种可能,是谭飞虎故布疑阵,刻意改变手法,扰乱视线。但以谭飞虎的凶名和自负,似乎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伪装。
“大人,” 万春酒楼掌柜匆匆而来,脸色比昨夜更加凝重,“白云观那边,有重大发现!”
“讲!”
“周掌柜进入白云观后,一直到天黑都未出来。我们的人冒险贴近侦查,发现白云观后殿左侧的厢房区域,防守异常严密,明明没有多少道士居住,却有几个身手明显不俗的‘杂役’在附近逡巡。入夜后,那里更是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但听不真切。更重要的是……”
掌柜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白云观后山那条隐蔽小路的出口附近,发现了新鲜的车辙印和凌乱的脚印,看方向,是从白云观出来的,通往西南山林深处。从脚印深浅和车辙负重判断,应该有一批人或货物,在入夜后不久,从白云观秘密运走了!”
白云观果然有问题!而且很可能刚刚完成了一次人员或物资的转移!
“有没有人跟上去?” 杜得水急问。
“有!‘地三’带了两名好手,已经跟上去了。为防打草惊蛇,他们没跟太近,沿途会留下记号。”
“好!” 杜得水精神一振,白云观这条线,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观内情况如何?周掌柜还在里面吗?”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入夜后,观内似乎平静下来,只有后殿厢房区域还有灯光和人影。周掌柜是否还在,无法确定。”
杜得水沉吟片刻。现在强攻白云观,时机不佳。对方可能已经转移了重要人物或证据,强攻只会扑空,甚至可能逼得对方毁掉剩下的线索。而且,白云观是道观,没有铁证,强攻会惹来非议。
“继续严密监视白云观,尤其是后殿厢房区域。若有任何人出入,特别是携带物品或形迹可疑的,一律盯死。但不要贸然行动,等‘地三’那边的消息。” 杜得水下令,“另外,查白云观卷宗和内线那边,有消息了吗?”
“按察使司的内线回报,近年关于白云观的卷宗不多,只有几起香客财物失窃的小案,都已了结。但有一条记录有些蹊跷,”
掌柜道,“大约是三年前,有附近村民报官,说夜闻白云观后山有金铁交鸣和喊杀声,疑似有人械斗。当时的值班书吏记录在案,但次日派衙役去查,白云观主持清风道人却说可能是山间野兽或村民听错,并无异常。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金铁交鸣,喊杀声……” 杜得水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这白云观,早就不是什么清净之地了。那个清风道人,查过底细吗?”
“查了。表面上看履历清白,是登州府人士,云游至济南,约十年前接任白云观主持。平日里深居简出,与官府和士绅交往不多。但暗地里,我们的人发现,他与保安堂的周掌柜,似乎有些私下往来,有香客曾见过周掌柜给清风道人送过‘药材’。”
保安堂,白云观,清风道人,周掌柜……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报——!” 又一名探子飞奔而入,是派去追查秋月“远房表亲”线索的。“大人,有秋月的消息了!”
“说!”
“我们顺着秋月姐姐提供的‘远房表亲’线索——说是嫁到了济南府东边的章丘县——暗中去查。结果发现,那户人家确实有个表亲,但早在两年前就病故了。秋月根本不可能去投奔。我们又暗中排查了秋月在济南可能认识的人,包括她还在王府时结交的丫鬟、婆子,以及她老家历城县可能来济南的故旧。最后,从一个曾经在王府浆洗房做过、后来被辞退的婆子那里得到一条线索——大约在半年前,她曾偶然看到秋月与一个在白云观做杂役的汉子,在城南一家小茶馆私下见面,两人举止……颇为亲密。那婆子当时还笑话秋月是不是想嫁人了,秋月红着脸否认了。”
白云观!又是白云观!
秋月与白云观的杂役有私情!这绝非巧合!秋月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济南,而是被藏在了白云观!那件“遗失”的“雨过天青”比甲,秋月与白云观的关系,柳氏与谭飞虎的私通地点……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这座看似不起眼的道观!
第1302章 强攻白云观
“那个杂役,能找到吗?” 杜得水追问。
探子摇头:“那婆子只记得那汉子身材粗壮,左脸颊有道疤,具体名字和长相记不清了。我们的人正在根据这个特征,暗中查访白云观内外的杂役,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足够了。” 杜得水站起身,在房中快速踱步。白云观,已然成为所有线索的交汇点,谭飞虎的潜在巢穴,秋月的可能藏身地,保安堂周掌柜的目的地,甚至可能是军械、人员的中转站!昨夜大牢血案,如果王仁杰是被“救”走而不是被杀,那么白云观,很可能就是他们暂时的藏身之处!
“大人,还有一事,” 掌柜补充道,“黑风峪南撤的那股人马,高杰的游击将军又传回消息,他们在羊蹄山南麓再次咬上对方,发生激战。对方战斗力很强,装备也齐整,虽然人数只有两百左右,但硬是挡住了游击将军五百兵马的数次冲击,且战且退,已经越过省界,进入兖州府地界。兖州那边的兵马似乎反应迟缓,未能有效拦截。游击将军请示,是否继续深入追击?”
进入兖州了?杜得水眉头紧锁。谭飞虎的主力南撤意图明显,而且战斗力超出预期。兖州方面的反应迟缓,是正常的官僚作风,还是……另有隐情?
“命令游击将军,不必再强行追击,以免孤军深入遭伏。但需派精干斥候,远远吊着,查明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同时监视兖州境内是否有兵马接应他们。另外,将此事急报巡抚衙门和都指挥使司,让他们以八百里加急,通知兖州、徐州乃至南京方面,严加防范,并请他们协助查明这股人马的来历和意图!” 杜得水快速下令。
他感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徐徐展开。济南是这张网的一个关键节点,而白云观,可能是节点中的节点。
“大人,我们接下来……” 掌柜请示。
杜得水眼中厉色一闪:“不能再等了。谭飞虎主力南撤,城内暗桩活跃,王继贤被杀,王仁杰失踪,秋月可能就在白云观……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
“强攻白云观?”
“不,强攻风险太大,且可能伤及无辜,也容易让尚舆儒他们借题发挥。” 杜得水摇头,“我们换个方式。”
他走到掌柜身边,低声吩咐:“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让我们在按察使司的人,想办法‘提醒’一下唐世济,关于三年前白云观后山‘械斗’的旧案,以及清风道人与保安堂周掌柜的‘密切往来’。第二,让我们的人,在城中散布一些流言,就说……白云观近年来香火不旺,是因为观中不干净,时常闹鬼,有道士行为不端,甚至可能与城外匪类有勾结。流言要真真假假,重点突出‘匪类’和‘不干净’。第三,准备好我们最精锐的人手,随时待命。一旦尚舆儒他们迫于压力,或者自己起了疑心,要对白云观有所动作,我们要能第一时间跟上,控制关键人物和地点!”
掌柜眼睛一亮:“大人高明!这是要借刀杀人,逼尚舆儒他们去动白云观,我们则黄雀在后!”
“顺便,也看看尚舆儒他们的反应。” 杜得水冷冷道,“如果他们推三阻四,或者行动迟缓,那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白云观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如果他们雷厉风行,那正好,我们趁乱取利。”
“是!属下这就去办!”
掌柜领命匆匆而去。杜得水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王继贤身死,线索似乎断了一根,但白云观这根线,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秋月,王仁杰,清风道人,周掌柜,谭飞虎……这些名字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阴谋?
而济南城外的南方,那支南撤的精锐人马,他们的目的地又是哪里?与南京,与江南,又有什么关系?
杜得水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而这个阴谋,似乎不仅仅针对两位路过的侯府公子,其图谋之大,恐怕远超想象。
“谭飞虎……”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不管你背后是谁,这次,你跑不掉了。”
杜得水的计策很快开始发酵。
先是按察使司内“不经意”间被翻出的三年前白云观后山“械斗”旧档,引起了唐世济的注意。紧接着,济南城中关于白云观“闹鬼”、“道士不端”、“与匪有染”的流言悄然蔓延,虽未引起太大恐慌,却足以让本就焦头烂额的巡抚衙门和按察使司感到芒刺在背。
尚舆儒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与“匪类”、“谭飞虎”沾边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心惊肉跳。在接到唐世济关于白云观旧档和流言的禀报,以及杜得水那边若有若无的“关注”压力后,他再也坐不住了。
“查!立刻去查白云观!” 尚舆儒几乎是嘶吼着下令,“唐按察,你亲自带人,以稽查不法、整顿道观为名,给我把白云观里里外外搜一遍!尤其是后山和后殿厢房!看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鬼!”
唐世济也知道此事避无可避,立刻调集了按察使司数十名精干捕快衙役,还特意从高杰那里借调了一小队抚标营兵丁压阵,浩浩荡荡地开赴城西白云观。
杜得水没有亲自前往,但派出了掌柜带着几名“内卫”好手,混杂在人群或外围,密切关注着白云观内的动静。
白云观内,香火寥寥。主持清风道人是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道士,得知按察使大人亲至,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将唐世济一行人迎入观内。
“不知按察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清风道人稽首行礼,不卑不亢,“不知大人莅临鄙观,所为何事?”
唐世济板着脸,出示了巡抚衙门的公文:“近来城中有些关于贵观的流言,为保地方清净,澄清视听,本官奉抚台大人之命,特来稽查。还请道长行个方便,让本官的人各处看看。”
第1303章 某种障碍
清风道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但很快掩饰过去,侧身让开:“既是抚台钧旨,大人请便。鄙观乃清净之地,绝无不法之事,大人尽管查看。”
唐世济也不客气,立刻命令手下捕快和兵丁分头行动,对白云观的前殿、后殿、厢房、斋堂、库房乃至道士们居住的寮房,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查。重点是后殿左侧那片曾经防守严密的厢房区域,以及后山的小路。
搜查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捕快们翻箱倒柜,兵丁们四处探查,几乎将白云观翻了个底朝天。然而,结果却让唐世济和暗中观察的掌柜大失所望。
空空如也。
后殿厢房区域,除了几间堆放杂物的空房,就是两间陈设简单的客房,看上去久未有人居住。
后山小路附近,除了之前“地三”等人发现的新鲜车辙和脚印痕迹,再无其他异常。观内除了清风道人和七八个年纪不等的普通道士,就只有两三个看起来是附近村民的老香客在上香,并无任何可疑人物。
保安堂的周掌柜?不见踪影。脸上有疤的杂役?查无此人。秋月?更无踪迹。甚至连一丝与“匪类”、“兵器”、“密室”相关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清风道人全程陪同,神色坦然,甚至主动打开一些上了锁的房门。面对捕快们的盘问,观内的道士们回答也都基本一致,口径统一,挑不出毛病。
“大人,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捕头向唐世济回报。
唐世济脸色阴沉,他隐隐觉得不对劲。流言、旧档、杜统领的关注,都指向这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那后山的车辙和新鲜的多人脚印又作何解释?
“清风道长,” 唐世济盯着清风道人,“昨夜至今,可曾有人从贵观后山离开?或者,有车马从贵观运走货物?”
清风道人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回大人,后山小路崎岖,平日只有贫道和两个徒弟偶尔上山采药才会行走。昨夜观中一切如常,并未有人车离开,更无货物运出。大人若是不信,可询问观中其他弟子。”
唐世济问了一圈,众道士皆摇头。
难道那些痕迹是更早留下的?或者,是有人故意伪造,引他们来查,调虎离山?
就在唐世济疑窦丛生、无功而返之际,一匹快马从城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冲到唐世济面前,气喘吁吁地急报:
“禀……禀报按察使大人!城南……城南五里外的乱葬岗,发现一具男尸!衣着……衣着华贵,像是……像是知府公子王仁杰!!”
“什么?!” 唐世济和暗中观察的掌柜同时一惊!
王仁杰的尸体在城南乱葬岗?不是被谭飞虎“救”走了吗?怎么会死在那里?还抛尸乱葬岗?
唐世济再也顾不得白云观,立刻带人上马,朝着城南乱葬岗方向疾驰而去。掌柜也立刻派人飞报杜得水。
乱葬岗,午时。
荒草萋萋,乌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腐土和隐约的尸臭。一具身着锦缎囚服的年轻男尸,被随意丢弃在一个浅浅的土坑旁。尸体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充满了恐惧,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淤紫勒痕,显然是被人用绳索或布条勒毙。身上并无其他明显外伤。
杜得水已经先一步赶到,正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尚舆儒、高杰也闻讯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确是王仁杰。” 杜得水站起身,语气冰冷,“被人勒死后,抛尸于此。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正是大牢出事的时间段。
“勒死……” 尚舆儒声音发颤,“不是……不是谭飞虎救走的吗?怎么会……”
“谁告诉你是谭飞虎‘救’走的?” 杜得水瞥了他一眼,“大牢里只看到黑衣人带走了昏迷的王仁杰,可没说是‘救’。现在看来,带走,是为了杀,而且选在城外抛尸。”
“可……可谭飞虎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 高杰不解。
“如果,带走王仁杰的,根本就不是谭飞虎的人呢?” 杜得水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如果,是另一伙人,伪装成谭飞虎劫狱,杀了王继贤灭口,又带走了王仁杰,然后在城外杀了他,抛尸乱葬岗,制造出谭飞虎劫狱杀子的假象呢?”
这个推论,让尚舆儒和高杰都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不是谭飞虎,那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子,在府衙大牢来去自如,杀人掳人?谁又非要王仁杰死?
杜得水没有再说,但他的目光,却让尚舆儒如坐针毡。他再次想起了王继贤死前那充满威胁的话,想起了杜得水那句“不一定是谭飞虎所为”。
“查!给本官查!” 尚舆儒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查清楚昨晚大牢守卫是谁安排的!查清楚钥匙谁保管的!查清楚所有可能接触到大牢的人!还有,查清楚这乱葬岗附近,昨夜可有人看到什么!唐按察,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查不出结果,你提头来见!”
唐世济脸色铁青,硬着头皮领命。
杜得水没有理会他们的慌乱,他走到一旁,对匆匆赶来的掌柜低声吩咐:“尸体脖颈的勒痕,仔细看,是细麻绳所致,而且是多次缠绕收紧,手法熟练。勒痕边缘有些许特殊纹路,像是绳子本身有编织花样。去查查,济南城内外,哪里的细麻绳有这种编织特点,常用于何处。另外,王仁杰的囚衣虽然破烂,但指甲缝里似乎有些黑红色的泥垢,不像是这乱葬岗的土。让懂行的人看看,是什么东西。”
“是!” 掌柜领命,立刻安排人手去办。
杜得水又看了一眼王仁杰那惊恐扭曲的脸,心中疑云更甚。杀王继贤,是为了灭口。杀王仁杰,又是为了什么?王仁杰一个草包,能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除非……他身上带着什么别人非要得到、或者非要毁掉的东西?或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障碍或证据?
第1304章 魏国公
白云观扑空,王仁杰尸现城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加混乱。但杜得水却感觉到,这混乱之下,隐藏的脉络正在逐渐清晰。对方的行动越来越急,破绽也越来越多。
“大人,” 一名派去监视白云观后续的探子回来禀报,“唐按察带人离开后,白云观并无异常。清风道人关闭了观门,谢绝香客。不过,我们的人在观外远处盯梢,发现午后有一辆从南门方向来的青篷马车,在白云观外短暂停留,车夫似乎与观内道士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马车便迅速离开,返回了南城。马车普通,但拉车的马匹颇为神骏,不似寻常车马行的驽马。”
南门方向来的马车?与白云观有接触?
杜得水心中一动。南门……是通往兖州、徐州的方向!黑风峪南撤的人马,就是往南去了!
“跟上那辆马车了吗?” 杜得水急问。
“跟了一段,但那马车进了南城后,在复杂的街巷里转了几圈,进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后院。我们的人怕暴露,没敢跟太近,但确认马车进了客栈,暂时未出。”
悦来客栈?杜得水立刻在脑中搜索关于这家客栈的信息。似乎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生意平常,没什么特别。
“立刻查清这辆马车的来历,车夫的样貌,以及车上是否载有乘客。还有,查悦来客栈的背景,东家是谁,近来可有可疑人物入住,特别是……从南边来的!” 杜得水快速下令。
“是!”
“另外,” 杜得水叫住探子,“让我们在城南的眼线,留意一切从南边来的车马、商队、行人,尤其是携带兵刃、或行色匆匆、或看似有伤在身的。黑风峪那伙人南撤,或许在济南城内还有接应点,或许……有重要人物并未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隐藏!”
吩咐完毕,杜得水望着城南方向,目光幽深。
白云观看似空了,但线索并未断。那辆从南门方向来的神秘马车,与白云观的短暂接触,王仁杰尸体在城南发现,黑风峪人马南撤……所有的迹象似乎都隐隐指向了南方。
难道,谭飞虎的背后势力,真的来自南方?那些抹去印记的军械,也是来自南方?
而济南城里发生的这一切,绑架、灭口、抛尸、神秘的马车往来……是谭飞虎势力内部在清理门户、转移重心?还是说,是南方来的另一股势力,在与谭飞虎合作,或者……在接手谭飞虎在济南的“遗产”?
杜得水感到,一张跨越南北的大网,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而济南,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或许还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谭飞虎……” 杜得水低声自语,“你到底是棋盘上的棋子,还是……执棋的人?”
他转身,朝着客栈方向走去。他需要将最新的情况告知两位公子,也要重新调整部署。对方的触手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必须更加小心。
然而,就在他回到客栈,尚未踏入大门时,街角一名卖炊饼的老汉,忽然抬起头,对着杜得水的方向,看似无意地咳嗽了三声,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挠了挠耳后。
这是万春酒楼最紧急的暗号,有最高级别的密报,需立刻当面呈递!
杜得水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向附近一条僻静的小巷。卖炊饼的老汉也收了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巷子深处,老汉确认四周无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低声道:“大人,南京‘玄’字组,八百里加急,最高密级!”
南京!“玄”字组是侯府情报网设置在南京的最高级别情报站,非事关重大,绝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
杜得水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细小的纸条。他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南京惊变,魏国公徐弘基疑似与南方白莲余孽、海寇及部分江南士绅有染,密谋不轨。其麾下精锐及疑似筹措之军械,去向不明,疑与山东巨寇谭飞虎有关。江南暗流汹涌,恐有大变。侯爷已得密报,速保公子离鲁,慎之!”
魏国公徐弘基!南京守备,勋贵巨头,竟与白莲教、海寇、江南士绅勾结,图谋不轨!其筹措的军械,下落不明,疑似与谭飞虎有关!
黑风峪南撤的人马……抹去印记的军械……白云观与南来马车的接触……王继贤、王仁杰的被杀灭口……
一切线索,仿佛瞬间被这条来自南京的最高密报串联了起来!
谭飞虎,恐怕不仅仅是山东一巨寇,他很可能早已投靠或被南京的魏国公一系暗中扶持,成为其在北方的一枚重要棋子!其在济南隐匿多年,勾结官府,经营巢穴,囤积力量,甚至可能暗中接收来自南京的军械援助!
而近日济南发生的一切——柿子巷灭门、柳氏被杀、伏击侯府公子、王继贤父子被灭口、主力南撤——很可能是因为南京方面图谋之事将发,或者是因为侯府公子意外路过,打乱了他们的部署,迫使他们不得不紧急清理痕迹,转移力量,甚至……意图对两位公子不利,以挑起平虏侯与山东乃至朝廷的矛盾,为其南京起事创造机会或转移视线!
“好一个魏国公!好一个谭飞虎!” 杜得水捏紧了纸条,眼中杀意沸腾如海。
原来,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山东的匪患和官场的腐败,更是远在南京、造反的国之巨蠹!
济南,已成风暴之眼。而两位公子的安危,已不仅仅关乎侯府脸面,更可能牵动整个江南乃至天下的局势!
“立刻回客栈!最高戒备!” 杜得水对掌柜低吼,“通知我们所有人,准备随时战斗、撤离!另外,想办法将这份密报的要点,以最隐秘的方式,透露给尚舆儒!不必全说,只点出‘南京’、‘军械’、‘大局’即可!要让他明白,他现在不是在为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挣扎,而是在为他的九族性命挣扎!让他立刻、无条件地配合我们,准备护送公子离开济南,北上与侯爷派来的接应人马汇合!谁敢再耍花样,格杀勿论!”
第1305章 有密信
“是!” 掌柜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到了何等地步,凛然应命。
南京密报带来的冲击,如同惊涛骇浪,在杜得水心中翻腾,也瞬间改变了他对济南局势的全部判断。这不再是一桩地方刑案或官场倾轧,而是牵涉到谋逆大案、足以动摇国本的政治风暴!两位公子滞留济南的每一刻,危险都在呈几何倍数增长。
回到客栈,杜得水立刻召集了牛护卫、赵铁柱以及万春酒楼掌柜和核心的“天”、“地”字号头目,在密室中紧急议事。
“情况有变,远超预期。”杜得水的声音低沉而肃杀,他将南京密报的要点简要说了一遍。众人听罢,无不色变,倒吸凉气。
“魏……竟敢如此!”牛护卫虎目圆睁,又惊又怒。赵铁柱则是脸色铁青,他是老兵,更清楚这等事态的可怕。
“所以,济南已成火药桶,随时可能引爆。”杜得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我们的首要目标,不再是查清谭飞虎的所有底细,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二位公子安全离开山东,北上与侯爷派来的接应队伍汇合!任何阻碍,皆可粉碎!”
“是!”众人齐声低吼,再无半分犹豫。
“掌柜,你立刻去办几件事。”杜得水语速极快,“第一,将密报中关于‘南京军械可能流入山东、与巨寇谭飞虎有关、图谋甚大’的信息,‘泄露’给尚舆儒。要让他明白,此事已通天,他若再首鼠两端,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逼他必须立刻、全力配合我们离城!”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让尚舆儒吓破胆,不敢再有二心!”掌柜肃然道。
“第二,动用我们所有在济南及周边州县的隐藏力量,尤其是车马、驿道、码头方面的人手,立刻开始秘密准备一条最安全、最快捷的路线。备好三套以上方案,沿途接应点、替换马匹、食宿、护卫,全部安排妥当,确保万无一失!”
“是!”
“第三,严密监控白云观、悦来客栈,尤其是那辆南来的马车。我怀疑,那可能就是南京方面派来与谭飞虎残余势力接头,或者传递指令、转移重要人物的信使。一旦确认,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掌握其动向,必要时……可秘密拿下!”
“属下明白!”
“牛护卫、赵铁柱,”杜得水转向两位武将,“客栈防卫,提升至最高战备。所有护卫分作三班,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兵刃不离手。客栈外围三百步内,布置明暗哨、绊索、警铃。若有任何未经允许靠近者,警告一次,二次则射杀!内部饮食,全部由我们的人亲手操办,水粮先行试毒。二位公子身边,十二个时辰不能离人!”
“遵命!”牛、赵二人挺胸应诺。
“另外,”杜得水沉吟道,“从我们的人里,挑选两名年龄、身形与二位公子相仿,且机警可靠的兄弟,准备易容替换之物。必要时,可用作疑兵。”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到了准备“金蝉脱壳”甚至“替身诱敌”的地步了,形势之严峻,可见一斑。
布置完毕,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整个客栈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在杜得水的指挥下,高效而无声地运转起来,进入一种外松内紧的极致戒备状态。
巡抚衙门,申时。
尚舆儒刚刚听完唐世济关于白云观搜查无果、王仁杰尸检初步结果的回报,正觉得头大如斗、心力交瘁,不知如何向杜得水交代时,他的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不是寻常衙役,而是他一个极为信赖、掌管机要文书、同时也暗中与某些“特殊”渠道有联系的心腹师爷。师爷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个没有落款的普通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抚台……有……有密信。”师爷声音发干,将信封放在桌上。
尚舆儒皱眉,接过信封,入手颇沉。
师爷低声道:“送信的人……是突然出现在小人房中的,留下一句话,便消失了。他说……‘南京惊雷,军械北流,谭非独寇,所图在鲁。公子若失,山东官场,鸡犬不留。’”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尚舆儒的心口!“南京惊雷”、“军械北流”、“谭非独寇,所图在鲁”……这几乎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
谭飞虎的背后,真的有来自南京!而“公子若失,山东官场,鸡犬不留”,更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平虏侯府,已经注意到了山东,并且将两位公子的安危,与整个山东官场的存亡画上了等号!
尚舆儒双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浑身冷汗如浆涌出,瞬间湿透了重衣。
“快……快!备轿!不,备马!本官要立刻去见杜统领!”尚舆儒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还有,叫上唐世济、高杰!让他们立刻滚过来!快啊!!”
客栈,杜得水房间。
尚舆儒、唐世济、高杰三人几乎是连滚爬地赶到。尚舆儒再不顾什么封疆大吏的体面,一进门就对着杜得水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杜……杜统领!下官……下官糊涂!下官愚钝!险些酿成大祸!下官……下官一切听从统领调遣!但有所命,无有不从!只求……只求给山东官场,给下官等一条活路啊!”
唐世济和高杰也连忙跟着行礼,脸色灰败。尚舆儒的表现和那几句转达的话,已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
杜得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缓缓道:“舆大人,唐大人,高大人,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知道!知道!”尚舆儒连连点头,冷汗直流。
“谭飞虎一事,已非山东一省之事,更非寻常刑案。其中牵扯,想必你们心中已有计较。”杜得水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二位公子绝对安全、即刻离鲁。沿途若有半分差池,莫说杜某手中之刀,便是侯爷的令箭,圣上的天威,也容不得尔等!”
第1306章 北逃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护送公子平安离境!”尚舆儒赌咒发誓。
“好。”杜得水也不再废话,直接下令,“高指挥使,你立刻从抚标营、济南卫中,挑选绝对可靠、家世清白、与你关系最紧密的精锐骑兵五百,步卒一千,由你亲自统领,随时待命。所需粮草器械,即刻备齐。”
“末将领命!”高杰抱拳,此刻再无半分推诿。
“唐按察,你负责肃清内部。将府衙、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中,所有可能与王继贤、谭飞虎有过接触,或行迹可疑、背景不明的人员,全部暂时控制、隔离审查。尤其是大牢昨夜的相关人员,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挖出内鬼!同时,派得力干将,配合我们的人,监控白云观、悦来客栈及所有可疑地点,但有异动,立刻报我,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下官遵命!”唐世济肃然应诺。
“舆大人,”杜得水看向尚舆儒,“你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封锁消息。对外可称二位公子受惊病重,需静养,暂不会客。同时,以巡抚衙门名义,签发最高级别的通行文书,确保我们北上沿途,各府州县必须无条件提供一切便利,并派兵护送一段。若有任何地方官员敢有丝毫拖延或刁难,你可先行撤职查办之权!”
“是!下官一定办妥!”尚舆儒连连保证。
“另外,”杜得水顿了顿,声音转冷,“我得到密报,可能有南方来的贼人,混入济南,意图不轨。你们需加强四门盘查,尤其是南门,对南来车马行人,严加甄别。但动作要隐蔽,不可打草惊蛇。”
“南方贼人?”尚舆儒三人心中一凛,更加确信了之前的猜测,连忙应下。
“行动计划,细节我会再与你们详谈。记住,”杜得水最后警告道,“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若再出半分纰漏,尔等项上人头,便是第一批祭旗之物!”
“下官明白!”三人齐声应道,冷汗已浸透后背。
打发走三人,杜得水微微舒了口气。山东官方这条线,暂时算是握在手里了。有了尚舆儒等人的全力配合,离城的准备和沿途的保障会顺利很多。
“大人,白云观和悦来客栈有动静了。”掌柜再次进来禀报。
“讲。”
“白云观依旧平静,但悦来客栈那辆南来的马车,一个时辰前再次出门,去了城南的‘四海车马行’,大约停留了一炷香时间。车夫进去时空手,出来时手里提了个不大的包袱。马车随即返回悦来客栈,再未出来。我们的人盯着车马行,发现那车夫进去后,直接见了车马行的东家,一个叫钱四海的中年人,两人在里间低声交谈。我们的人设法靠近,隐约听到‘货已到齐’、‘明日寅时’、‘老地方’几个词。”
“四海车马行?钱四海?明日寅时?老地方?”杜得水眼中精光闪烁。这明显是在约定交接货物或者人员的时间地点!
“这个钱四海,什么来头?”
“查过了,表面上是经营车马行和货运,在济南有些年头,生意做得不小,与官府有些来往。但暗地里,我们的人发现,他的车马行时常承接一些来历不明、要求古怪的货运生意,而且与城南几家地下赌坊、当铺往来密切。更重要的是,”掌柜压低声音,“有眼线认出,这个钱四海,早年曾在南京魏国公府名下的一个庄子里做过管事!大约十年前才离开南京,来到济南开店。”
南京魏国公府!果然!
杜得水拳头猛地握紧。线索完全对上了!悦来客栈的南来马车,四海车马行的钱四海,都是在为南京方面服务!他们口中的“货”,很可能就是秋月,或者是谭飞虎,或者是……那批神秘的军械?明日寅时交接……
“寅时……天将亮未亮,正是守夜人最困乏,城门将开未开之时。”杜得水冷笑,“好时机。‘老地方’……会是哪里?白云观后山?还是另有地点?”
“我们的人正在全力排查钱四海可能用于秘密交易的地点,包括他在城外的仓库、别院等。”掌柜道。
“加派人手,盯死钱四海、悦来客栈的马车、以及白云观。特别是明日寅时前后,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杜得水下令,“另外,让我们在城南的人,留意明日寅时前后,有无异常的车队或人员集结、出城。”
“是!”
杜得水走到窗边,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可如今这敌暗我明,这些贼人已知二位公子的身份,甚至可能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离城。
纵然目前有了尚舆儒的“配合”,有了周密的计划,但此刻出城,真的能躲过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吗?
那些来自南京、能与谭飞虎勾结、能悄无声息潜入大牢杀人的势力,绝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山东。万一途中被大队精锐伏击,或者济南城内突然生变,截断归路……
不,现在出城,风险太大,无异于自投罗网。对方很可能正等着他们动。
杜得水眯了眯眼,心中念头飞转:“这伙贼人,到底想为何?魏国公在南京图谋不轨,自身难保,还想以谭飞虎这点残兵败将图谋山东?未免也太小觑了朝廷,太小觑了侯爷。”
他皱眉沉思,将近日所有线索串联:南京魏国公谋逆事泄,急需退路或转移视线。其在山东暗桩活跃,与谭飞虎勾结。济南城内暗杀、灭口、秘密接触不断。对方似乎对留下两位侯府公子,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不对……”杜得水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转过身,“魏国公若事败,首要的不是图谋山东,而是北逃!山东地接南北,水陆要冲,尤其是登莱等地,有海路可通辽东甚至海外!谭飞虎在山东经营多年,熟悉地形,且有隐秘巢穴和渠道。魏国公是想以山东为跳板,或藏匿,或出海远遁!”
第1307章 计划有变
“而两位公子在此……”他眼中寒光越来越盛,“对他们而言,不再是简单的阻碍或可以利用挑起事端的棋子,而是绝佳的护身符和人质!若能擒获或控制二位公子,便有了与朝廷、与侯爷谈判周旋的最大筹码!甚至可能逼迫侯爷投鼠忌器,为其北逃创造机会!”
想到这里,杜得水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可能就是活捉两位公子!
柿子巷灭门,或许是为了制造混乱,逼他们滞留;柳氏之死,是清理与谭飞虎关联的线索;大牢杀人掳走王仁杰,可能是为了制造谭飞虎仍在活动的假象,也可能是为了灭口并测试官府反应;白云观的秘密活动,悦来客栈的南来马车,四海车马行的“寅时之约”……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在为最终的行动——劫持或擒拿二位侯府公子做准备!
“好一个魏国公!好一个金蝉脱壳、挟持人质之计!”杜得水咬牙低语。对方算准了他们急于护送公子离开的心理,很可能就在他们出城的路上,布下了真正的杀招!那所谓的“南撤主力”,说不定就是疑兵,真正的精锐,早已秘密潜回济南附近,或者就藏在城内某处!
“我们暂时不能离开。”杜得水对房间内肃立的牛护卫、赵铁柱和掌柜沉声道。
三人一愣。牛护卫急道:“大人,此地凶险,久留恐生变啊!”
“正因凶险,才不能贸然行动。”杜得水冷静分析,“敌暗我明,对方就等着我们动。此刻出城,看似主动,实则被动,很可能落入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我们一走,客栈空虚,对方若在城内另有安排,也可能趁虚而入。相反,我们若按兵不动,以静制动,反而能打乱对方的部署。”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快速勾画:“对方欲动,必先集结力量,暴露行迹。我们不走,他们就必须进来。”
“大人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在客栈解决他们?”赵铁柱眼睛一亮。
“不错!”杜得水点头,“客栈虽不如城墙坚固,我们要把这里,变成埋葬这些逆贼的坟墓!”
“可……二位公子的安危……”掌柜仍有顾虑。
“正因要确保公子安危,才更要在此决战。”杜得水目光坚定,“在路上,变数太多,护卫难以周全。在客栈,我们可集中所有力量,构建铜墙铁壁。”
他看向三人:“传令下去,原定子时出发计划取消。所有人,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准备固守待援,迎击来犯之敌!”
“是!”三人再无异议。
“牛护卫,赵铁柱,你们立刻重新调整客栈防务。将所有护卫分为三队,一队负责外围警戒和第一道防线,依托客栈围墙、门窗,布置弓弩、陷阱;一队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最后一队,由你们二人亲自带领,作为公子身边的最后屏障,死守公子所在小楼,绝不后退一步!所有人员,配备最强弓弩,备足箭矢、火油、擂石,检查所有兵器甲胄!”
“遵命!”
“掌柜,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通知尚舆儒,计划有变,让他的人马暗中向客栈靠拢,在周边街道设伏,但不得靠近客栈三百步内,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许妄动!告诉他,能否戴罪立功,就在今夜!”
“第二,动用我们在城中的所有眼线,尤其是盯紧悦来客栈、四海车马行、白云观,以及所有可疑地点。一旦发现有大股不明人员集结、或有异常车马向客栈方向移动,立刻以最快方式报警!”
“第三,让我们在城外的暗桩,留意是否有不明队伍从南边或西边靠近济南,特别是夜间行动者。同时,设法联系上我们北上的接应队伍,告知变故,让他们加速向济南靠拢,但不要进城,在城外隐蔽待命,随时准备接应或里应外合!”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掌柜领命,匆匆而去。
杜得水走到刘怀远兄弟的房间。兄弟俩见他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
“杜叔,是不是……贼人要有大动作了?”刘怀远沉声问道。刘怀民也握紧了拳头,脸上少了平日的跳脱。
“二位公子,”杜得水抱拳,坦然相告,“局势有变。贼人目标,很可能是要擒拿二位公子以为人质。为安全计,我们暂时不能离城,需在此固守,引贼来攻,一举歼之。恐有一场恶战。请二位公子务必留在房中,无论外面发生何事,绝不可外出。卑职等纵粉身碎骨,也必保公子周全!”
刘怀远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杜叔,一切但凭您做主。我们兄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但也知此刻不添乱便是帮忙。您与诸位护卫,只管放手对敌,不必顾虑我们。”
刘怀民也重重点头:“杜叔,你放心,我们听你的!那些狗贼想来抓我们,门都没有!”
看着两位迅速成长、临危不乱的少年,杜得水心中稍慰,再次一礼:“公子深明大义,卑职感激。请公子稍作准备,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但切记不要出房。”
安排妥当,杜得水回到自己房间,静静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刀身映着窗外最后一抹余晖,寒光凛冽。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济南城被黑暗吞噬,只有零星灯火。客栈内外,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所有明处的灯火都被熄灭或调暗,只有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四面八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过了,丑时也过了……寅时将近。
掌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杜得水身边,低声道:“大人,四海车马行那边有动静了。钱四海带着约二十余名精壮伙计,携带兵刃,乘着几辆加盖的货车,刚刚从后门离开,看方向……是朝我们这边来的!悦来客栈那辆南来马车,也在半刻钟前悄悄驶出,远远跟在后面。另外,我们在城南的眼线回报,约百余名黑衣蒙面、携带兵刃弓弩的陌生人,正从不同方向,借着夜色掩护,向客栈区域悄然渗透、集结!看身手,绝非寻常匪类!”
第1308章 受死!
果然来了!而且规模不小,至少一百二三十人,且有备而来!
“白云观呢?”杜得水问。
“暂无动静,但观门一直紧闭。”
“告诉尚舆儒,贼人已动,让他的人按计划埋伏,听我号令行事。让我们的人,都打起精神,准备接敌!”杜得水握紧刀柄,眼中杀意沸腾。
“是!”
寅时初刻,万籁俱寂。客栈周围街巷的阴影中,仿佛有无数鬼魅在蠕动、聚集。
突然,客栈东北、西北两个方向的黑暗中,同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黑衣蒙面人现身,手持刀盾弓弩,沉默而迅猛地朝着客栈发起了冲锋!与此同时,尖锐的唿哨声划破夜空!
“敌袭——!!放箭!!” 客栈围墙上,牛护卫嘶声怒吼。
“咻咻咻——!!”
“夺夺夺——!!”
箭矢破空声、钉入木石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战斗,在寅时最深沉的黑暗中,轰然爆发!
几乎是同一时间,客栈正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喊杀声,显然是钱四海带领的车马行“伙计”在强攻大门!
然而,客栈内的护卫早已严阵以待,弓弩齐发,滚木擂石砸下,第一波冲锋的黑衣人顿时倒下十余人,攻势为之一滞。
但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毫不慌乱,立刻分散,以盾牌掩护,弓弩还击,同时有人开始试图攀爬围墙,还有人抱着撞木,在箭雨中疯狂冲击大门!
“预备队,上墙!机动队,堵门!” 赵铁柱在院内指挥若定。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箭矢交错,杀声震天,血肉横飞。黑衣人人多势众,且凶悍异常,但客栈护卫凭借地利和准备,寸步不让,死死守住防线。
杜得水没有立刻加入战团,他站在小楼二楼的阴影中,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发现,攻击的黑衣人虽然凶猛,但似乎……并非全部精锐,有些像是吸引火力的诱饵。而且,悦来客栈那辆马车,一直停在远处街角,没有靠近。
“声东击西?还是……另有后手?”杜得水心中警铃大作。他目光如电,扫视着客栈周围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客栈后院墙外,与相邻一座废弃小院相接的角落。那里看似平静,但刚才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墙头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极其微弱的月光——是钩索!
“不好!后墙!”杜得水厉喝一声,身形如电,从二楼窗户直接跃下,同时吹响了胸前一枚特制的铁哨——尖利刺耳的哨声,意味着最危险的偷袭方向!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时,后院墙头,十余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翻越而入,落地无声,动作比前门攻击的黑衣人更加矫健迅猛!他们手中不再是普通刀剑,而是清一色的制式腰刀,甚至有人背着强弩!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虽然蒙面,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凶光四射的眼睛,让杜得水瞬间认了出来——
谭飞虎!他竟然亲自带人,从最意想不到的后院发动了真正的致命一击!这才是敌人的杀招!
“谭飞虎!受死!!”杜得水长刀出鞘,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取那魁梧身影!与此同时,留守后院的少数护卫和闻讯赶来的机动队,也与翻墙而入的敌人厮杀在一起!
后院瞬间变成了最残酷的修罗场。谭飞虎带来的这十余人,显然是其麾下最核心的精锐,个个武功高强,悍不畏死。而杜得水这边,人数虽稍多,但骤然遇袭,且要面对谭飞虎这等凶人,压力巨大。
“铛!!” 杜得水的刀与谭飞虎的鬼头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一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杀意。
“杜得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抓住那两个小崽子,老子重重有赏!”谭飞虎狂吼一声,刀势如同疯虎,再次扑上。
“逆贼!找死!”杜得水毫不示弱,将毕生所学施展到极致,与谭飞虎战在一处,刀光霍霍,劲气四溢,周围无人敢靠近。
前门、围墙、后院,三处战场同时陷入惨烈厮杀。客栈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首血腥的死亡乐章,彻底撕裂了济南城的夜空。
就在后院战况最为焦灼,谭飞虎与杜得水杀得难解难分,其麾下精锐也与护卫们殊死搏杀之际,客栈外街巷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如雷的马蹄声!
“巡抚大人有令!剿杀乱贼!保护贵人!!”
“杀——!!”
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无数火把如同火龙般从四面八方涌入街巷,照亮了夜空。高杰亲自披甲持矛,一马当先,身后是如狼似虎的抚标营精锐骑兵,再往后是黑压压的步卒,如同钢铁洪流,瞬间将正在攻打客栈前门和围墙的黑衣人冲得七零八落!
“官兵!是官兵大队!!”
“风紧,扯呼!!”
正在猛攻的黑衣人猝不及防,顿时大乱。他们再凶悍,也只是乌合之众,如何能与成建制、披坚执锐的官军正面抗衡?更何况是被骑兵从侧后突击!
一时间,前门、围墙处的黑衣人或被斩杀,或四散奔逃,溃不成军。钱四海在乱军中被高杰一矛刺穿肩膀,生擒活捉。
后院之中,谭飞虎听到外面的震天喊杀和己方的溃败声,心中一沉。他虽凶悍,但并非无脑匹夫,深知今夜事已不可为。杜得水本就难缠,如今大队官兵杀到,再拖延下去,他这支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核心精锐,恐怕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杜得水!今日算你走运!”谭飞虎厉吼一声,鬼头刀全力劈出,逼得杜得水回刀格挡,随即抽身急退,“撤!从后墙走!”
他带来的那十余名精锐也毫不恋战,立刻甩开各自对手,互相掩护,朝着来时的后墙方向急退。他们身手了得,翻墙越脊如履平地,转眼间便没入墙外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第1309章 北窜山东!
杜得水没有追击,他深知穷寇莫追,尤其是谭飞虎这等狡诈凶徒,黑暗中必有接应甚至埋伏。而且,确保二位公子绝对安全是第一要务。
“关闭所有门户!清点伤亡!加强警戒!”杜得水立刻下令。牛护卫、赵铁柱带人迅速控制局面,救治伤员,重整防线。
高杰率军肃清了客栈外围残敌,来到门前,对走出来的杜得水抱拳道:“杜统领,末将来迟,让统领和公子受惊了!”
“高指挥使来得正是时候。”杜得水还礼,看着外面火光下尸横遍地的场景,沉声道,“贼人狡诈,分兵佯攻,主力偷袭,若非高指挥使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擒获匪首钱四海,大功一件。”
高杰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杜统领,方才末将在外围,见贼人进退有据,尤其是后院那伙,身手了得,绝非寻常匪类,疑似谭飞虎本人。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另外,尚抚台正在赶来途中,并有紧急军情相告!”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马蹄声,尚舆儒在亲兵护卫下,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赶到。他看到客栈外的惨状,腿都软了三分,连忙下马,对着杜得水深深一揖:“杜……杜统领,您和公子无恙吧?下官……下官调度不力,救援迟缓,罪该万死!”
“抚台大人不必多礼,贼人已退,公子无恙。”杜得水摆摆手。
尚舆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兵部火漆的公文,双手奉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杜统领,高指挥使,刚刚接到的六百里加急!南京……南京方面,魏国公徐弘基勾结白莲教、海寇及部分江南士绅,举兵谋逆,如今。。。。。。!”
他喘了口气“南京逆党初战不利,但其麾下部分精锐及裹挟的乱兵,约两万余众,在逆将冯铨带领下,突破长江防线,正向北溃退,目前已入凤阳府,看其动向,似是欲经徐州,窜入我山东境内!朝廷严令,山东、南直隶、河南等地,务必严防死守,务必将其全歼于山东境内,不得使其流窜他省或北遁出海!侯爷亦另有密令,命我等务必确保二位公子绝对安全,并锁死山东北面,配合朝廷大军,关门打狗!”
两万余逆军!北窜山东!
杜得水、高杰闻言,脸色都是一变。这已不是小股匪患,而是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难怪谭飞虎及其背后的南京势力,近期在济南动作频频,又是灭口又是试图劫持公子,原来是在为这支溃退的逆军打前站、扫清障碍、并试图夺取重要筹码!
谭飞虎若让他与北窜的逆军冯铨部汇合,为其提供向导、补给甚至藏身之地,那这支逆军便有可能在山东站稳脚跟,甚至威胁京畿!而若能擒获侯府公子,更可在与朝廷的对抗中,增加沉重的筹码!
“原来如此!”杜得水恍然大悟,所有疑点瞬间贯通,“谭飞虎是魏国公埋在山东的钉子!魏国公事败,冯铨部北窜,谭飞虎的任务就是接应,并尽可能制造混乱、夺取人质,为逆军入鲁创造条件!我们,还有这济南城,恐怕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高杰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急声道:“抚台,杜统领,逆军两万余,皆是原南京京营精锐或亡命之徒,战力不弱。若让其窜入山东,与谭飞虎这等地头蛇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调集重兵,封锁南境,尤其是济南以南的泰安、兖州一线!”
尚舆儒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已命人传令各府州县,紧闭城门,整军备战。只是……只是山东兵力,分散各处,仓促间要集结大军南下拦截,恐需时日。而且,谭飞虎及其党羽尚在暗处,济南城亦需重兵把守……”
“抚台大人不必惊慌。”杜得水此刻已完全冷静下来“逆军新败北窜,乃是疲敝之师,粮草辎重必然不足,人心惶惶。其首要目标是获得补给和立足之地,因此必会寻找熟悉地形的向导和内应——谭飞虎。而谭飞虎刚刚袭击客栈失利,损失不小,必定急于与冯铨部汇合,或者为其指引一条安全的通道。”
他看向高杰:“高指挥使,你立刻返回都指挥使司,坐镇调度。以巡抚衙门和都指挥使司联合名义,下令兖州、济南、东昌等南部各卫所,立刻集结兵力,沿运河、官道设防,层层阻击,迟滞逆军北进速度。同时,派出你最精锐的侦骑,向南搜索,务必查明冯铨部准确位置、兵力构成、行进路线!”
“末将领命!”高杰抱拳,立刻上马而去。
杜得水又对尚舆儒道:“抚台大人,你立刻行文山东各府,严令地方官员守土有责,组织民壮,协助官军,清查境内可疑人员,尤其是与南京、与谭飞虎可能有关联者。同时,以巡抚名义,发布海捕文书,悬赏通缉谭飞虎及其核心党羽,画像要准,赏格要高,发动民间力量。济南城防,交由唐按察协助你,务必确保城内安稳,绝不能再让贼人里应外合!”
“是!下官这就去办!”尚舆儒有了主心骨,连忙应下。
“至于二位公子,”杜得水沉吟道,“逆军大股北犯,谭飞虎虎视眈眈,此刻之路更加凶险。留在济南,看似危险,实则因大军云集,反而相对安全。但客栈已暴露,不宜久留。”
“杜统领的意思是……”
“请抚台大人立刻安排一处绝对安全、隐秘,且便于防守的官邸或别院,让二位公子移驻。护卫由我全权负责,但外围警戒,需抚台调派最可靠的兵马,划为禁区,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在逆军威胁解除,或侯爷明确指令到达之前,二位公子暂留济南。我们要以二位公子为饵,稳住谭飞虎,同时以济南为中枢,协调山东兵马,配合朝廷大军,将冯铨、谭飞虎这两股逆贼,一网打尽!”
第1310章 将计就计
“下官明白!城西有一处皇家昔年的行宫别苑,虽久未使用,但围墙高厚,屋舍坚固,且远离闹市,极为僻静。下官立刻派人去收拾布置,调抚标营最精锐的一营兵马驻防外围,一切听凭杜统领安排!”尚舆儒立刻想到一处合适地点。
“甚好。”杜得水点头,又对掌柜吩咐,“立刻将南京逆军北窜、以及我们新的安排,以最快速度密报侯爷。同时,让我们在山东境内,尤其是南部各州县的暗桩全部启动,全力搜集冯铨部和谭飞虎动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谭飞虎的藏身之处,或者其与冯铨部的联络方式!”
“是!”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山东官场,因为南京逆军北窜的消息,瞬间从内部的勾心斗角、惶恐不安,被强行拧成了一股绳,转向对外部致命威胁的全面备战。
杜得水站在客栈院中,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激战,惊心动魄,但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谭飞虎虽退,但未远遁。冯铨两万逆军正滚滚北来。山东大地,即将成为朝廷平叛的关键战场。
而两位年轻公子的安危,他肩上的责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谭飞虎,冯铨……”杜得水握紧刀柄,目光锐利如鹰,“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想再活着离开山东!这齐鲁大地,便是尔等叛国逆贼的葬身之所!”
晨曦微露,照在客栈内外狼藉的战场和凝固的血迹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济南城从一夜的杀伐与混乱中渐渐苏醒,但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重肃杀。街面上巡逻的兵丁增加了数倍,盘查严厉到近乎苛刻,城门虽然按时开启,但对进出人员的检查延长了数倍时间,尤其是南门,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绷紧的弓弦。
在尚舆儒的亲自督办和杜得水的严密监督下,移驻行宫别苑的行动以最高效率进行。别苑位于城西僻静处,背靠一段旧城墙,本是前朝皇家偶尔巡幸时的落脚点,本朝以来少有使用,但建筑保存尚好,围墙高厚,只有前后两门,易守难攻。一营五百名抚标营精锐迅速接管了外围防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别苑围得铁桶一般。
杜得水将带来的人手和万春酒楼的部分“内卫”混编,完全掌控了别苑内部。刘怀远兄弟被安置在最核心的一座独立小楼内,楼下是牛护卫带领的贴身护卫,楼顶安排了了望哨。所有饮食、用水,皆由专人负责,层层检验。
“委屈二位公子暂居此处,” 杜得水对略显疲惫但眼神坚毅的兄弟二人道,“逆军北犯,济南已成前沿。此处虽不若客栈舒适,但更为安全隐蔽。在侯爷进一步指示或前方战事明朗之前,需在此静候。外间一切,自有卑职与山东官员处置,公子不必忧心,只需保重身体,静心读书。”
刘怀远郑重道:“杜叔安排便是。国事为重,逆贼当前,我们兄弟岂能只顾自身安危。只是辛苦杜叔和诸位护卫了。”
刘怀民也道:“杜叔,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们虽年少,也能提剑杀贼!”
杜得水心中慰藉,温言安抚几句,便退出去布置防务。
移驻刚完成不久,各方情报便如雪片般飞来。
首先是从南京方面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最新战报:平虏侯刘庆调度有方,各路进剿大军进展顺利,已收复多处要地,魏国公徐弘基率残部退守老巢,负隅顽抗,但败局已定。
其麾下大将冯铨所部两万余人,确实是其麾下最精锐、也最凶悍的一支,突破重围北窜,意图明显是“就食于外,以图再举”,或接应北方可能存在的同党,或流窜就食,扰乱中原。
其次是高杰派出的侦骑回报:在兖州府南部,已发现冯铨部前锋踪迹,约三千人,多为骑兵,行动迅疾,已与兖州卫一部接战,兖州卫小挫,退守城池。冯铨主力仍在后,但其进军速度极快,沿途劫掠粮草,裹挟青壮,兵力恐有膨胀。其最终目标,极可能是穿过鲁南山区,直扑济南,或转向东进,夺取登莱海口!
“谭飞虎可有踪迹?”杜得水最关心这个地头蛇。
掌柜回报:“我们的人全力追查,四海车马行的钱四海在严刑之下,只招供是受一个自称‘南边来客’的人指使,提供了客栈情报和部分人手,约定寅时在客栈外制造混乱,配合‘里面的人’行事。但他不知道‘里面的人’具体是谁,接头人每次都蒙面,声音沙哑。白云观那边,清风道人依旧闭门不出,观内看似平静,但我们的人发现,后山那条小路的车辙印,在清晨时已被有意用树枝扫乱,无法追踪。悦来客栈那辆南来马车,在昨夜混乱后便消失了,车夫和乘客不知所踪。至于谭飞虎本人及其核心党羽,仿佛泥牛入海,再无踪影。”
“藏起来了,或者在等待与冯铨部汇合。”杜得水判断,“冯铨部行动如此迅疾准确,没有熟悉山东地形和内情的人指引,绝无可能。谭飞虎必然已通过某种方式,与冯铨取得了联系。他们现在就像暗处的毒蛇,等着给我们致命一击,或者接应逆军入城。”
“大人,是否对白云观用强?或者全城大索?”掌柜建议。
杜得水摇头:“白云观是道观,无确凿证据,强攻师出无名,且可能打草惊蛇。谭飞虎若真藏在里面,强攻只会逼他狗急跳墙。至于全城大索……逆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大规模搜捕容易引发恐慌,且效率低下。谭飞虎经营多年,狡兔三窟,没那么容易找到。”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他们想里应外合,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放出消息,就说因逆军逼近,为保万全,巡抚衙门决定将重要人物和部分粮草辎重,提前转移至城北三十里的龙山卫所。做出相应的人员、车马调动迹象,但要外松内紧。同时,在龙山卫所设下重兵埋伏。”
第1311章 何必来去匆匆?
“引蛇出洞?”掌柜眼睛一亮。
“不错。谭飞虎若想配合冯铨,夺取人质或粮草,龙山卫所是个不错的选择,距离济南不远不近,途中便于设伏。而且,这个消息也会传到冯铨耳中,或许能影响他的进军方向,为我们调兵遣将争取时间。”杜得水道,“当然,此计未必能成,但至少可以搅乱对方部署,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另外,”他补充道,“让我们在城南、城西的眼线,格外留意有无身份不明、但携带信鸽或善于养鸟之人出入。谭飞虎要与南边的冯铨联系,信鸽是最快捷隐蔽的方式。”
“是!”
就在这时,一名抚标营的哨官前来禀报,说在城外西南方向约十里的一片荒废砖窑附近,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有新鲜的马粪和埋锅造饭的痕迹,但人数似乎不多,且周围发现了被掩埋的、带有‘雨过天青’绸缎碎片的布条,与之前在柿子巷发现的碎片质地颜色极为相似!
杜得水精神一振!“雨过天青”碎片再次出现!而且是在城外西南,那个方向……正是冯铨部前锋出现的兖州府方向!
“立刻带我去看!不,我亲自带人去看!”杜得水当机立断。
他留下牛护卫、赵铁柱严守别苑,自己带着掌柜和十余名最精锐的“内卫”,由那名哨官引路,快马加鞭,直奔城西废砖窑。
砖窑位于一片丘陵地带,早已废弃多年,周围荒草丛生。哨官指引的地方,在一处半塌的窑洞后面,确实有生火和多人坐卧的痕迹,掩埋的灰烬尚有余温,马粪也是新鲜的。而在不远处一个浅浅的土坑里,发现了被匆忙掩埋的几块破布,其中一块,正是那种“雨过天青”色的绸缎,边缘有撕裂痕,与之前发现的那半片似乎能对上!
“是他们!他们在此停留过,很可能刚刚离开不久!”掌柜仔细查验痕迹,“看脚印,有男有女,人数在七八人左右。有车辙印通往西南更深的山里。”
“追!”杜得水翻身上马。对方带着人,又有车,在丘陵山地中行进不会太快。
一行人沿着时隐时现的车辙和马匹足迹,向西南方向追去。追出约五六里,进入一片更加茂密的山林,道路越发难行。突然,前方探路的“内卫”发出警示的鸟鸣声。
杜得水等人立刻下马,隐蔽接近。只见前方林间一片空地上,停着一辆卸了套的破烂马车,拉车的骡子拴在树上。马车旁,倒着三具尸体!
众人心中一惊,迅速围了上去。三具尸体都是男子,作普通行商或农夫打扮,但手掌有老茧,似是常年握刀之辈。三人皆是被利刃从背后捅死,一击毙命,手法干净狠辣。现场有挣扎和翻动的痕迹,马车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散落的干粮和杂物。
“看这里!”一名“内卫”在马车轮辙旁的泥地上,发现了一枚女子的绣鞋脚印,尺码不大,陷入颇深,似是奔跑时留下。脚印旁,还有滴落状的血迹,延伸向林子更深处。
“有女子受伤逃跑!追血迹!”杜得水立刻带人沿着血迹和断续的脚印追去。
血迹和脚印在林间蜿蜒了数百步,最终消失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下。山坡下是一条湍急的溪流,对岸是更加陡峭的山崖。
“血迹到此为止,可能是跳溪了,或者被对岸的人接应走了。”掌柜查看后道。
杜得水站在溪边,望着对岸的山崖,眉头紧锁。那受伤逃跑的女子,很可能就是秋月!杀那三个男子的,是谭飞虎的人?还是另一伙灭口的?秋月是趁乱逃脱,还是被同伙救走?她逃去了哪里?对岸山崖陡峭,常人难以攀爬,除非有接应……
“大人,这里有东西!”一名“内卫”在溪边一块大石下,发现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半浸在水里的小布包。捞起打开,里面是几封被水浸湿、但字迹尚可辨认的书信!
杜得水急忙拿起书信,就着天光细看。信件是密码写就,但其中一封的末尾,有一个解码的暗记,杜得水恰好认识——这是侯府情报系统内部用过的一种简易密码!
他快速破译,信中的内容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信是写给“飞虎兄”的,落款是“冯铨”。信中提及,“主公大事将举,然南京事泄,需兄在山东早做准备。接应之地,可定于章丘白云山三元观,此地僻静,且有密道通山后,进退自如。共图北上。切记,济南贵人,务必握于手中,此乃吾等与朝廷周旋之关键……”
章丘白云山三元观!接应地点!济南贵人,自然是指两位公子!
“立刻回去!”杜得水将信件和铜牌小心收好,翻身上马,“章丘白云山三元观!谭飞虎和冯铨约定的汇合地点!秋月和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都在那里!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或者在他们汇合之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众人精神大振,调转马头,朝着济南城方向疾驰而去。必须立刻调兵,布置对白云山三元观的围剿!同时,要继续稳住济南,利用“龙山卫所”的假消息牵制谭飞虎可能留在城内的力量。
然而,就在杜得水等人即将冲出山林,踏上回城的官道时,前方路口,突然转出一队约三十余骑的人马,拦住了去路。
这些人皆身着普通百姓服饰,但身形剽悍,目光凌厉,马鞍旁挂着兵刃。为首一人,并未蒙面,赫然正是清风道人!
只是他此刻脱去了道袍,换上了一身劲装,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哪里还有半分出家人的平和,只剩下一身肃杀之气!
“杜统领,何必来去匆匆?”清风道人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此处山清水秀,正是埋骨的好地方。”
杜得水勒住战马,目光冰冷地扫过对方三十余骑。这些人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好手,应该是谭飞虎埋伏在此,接应或灭口的另一支力量。清风道人果然是谭飞虎的人!
第1312章 何时发现?
“我当是谁,原来是白云观的清风道长。”杜得水冷笑,“不在观中清修,却来此拦路剪径,真是有辱三清。想要东西?可以,拿谭飞虎的人头来换!”
清风道人脸色一沉:“既然杜统领不识抬举,那就休怪贫道无情了!杀了他们,夺回信件!”
“杀!”三十余骑齐声呐喊,刀剑出鞘,朝着杜得水等人猛扑过来!
“结阵!冲出去!”杜得水厉喝,长刀出鞘,一马当先,迎着清风道人便冲杀过去!
林间官道,杀声震天。
杜得水一马当先,长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直劈清风道人面门。他深知擒贼先擒王,这清风道人显然是对方头领,且武功不弱,必须速战速决,冲出重围。
“来得好!”清风道人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不闪不避,剑尖一抖,竟幻出三点寒星,分刺杜得水咽喉、心口、手腕,剑法刁钻狠辣,迅疾无比,显然浸淫剑道多年,绝非寻常道士。
“叮叮铛铛!”
刀剑相交,火星迸射,劲气四溢。两人瞬间交换了七八招,竟是势均力敌。杜得水胜在力大势沉,刀法大开大阖,带着军中搏杀的惨烈;清风道人则胜在身法灵巧,剑法诡异,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令人防不胜防。
与此同时,掌柜和十余名“内卫”也与对方三十余骑战作一团。“内卫”们虽人数处于劣势,但个个都是侯府精心培养的好手,配合默契,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刀光霍霍,死死抵住了对方的猛攻。一时间,人喊马嘶,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不断泼洒在黄土路面上。
“杜统领,果然名不虚传!”清风道人久攻不下,心中渐急,剑势愈发凌厉,试图逼杜得水露出破绽。
杜得水却是越战越稳,他看出清风道人剑法虽精,但内力似乎稍逊一筹,且久居道观,实战搏杀的经验未必有自己丰富。他故意卖个破绽,刀势微微一顿。
清风道人眼中厉色一闪,以为得计,长剑如毒蛇吐信,疾刺杜得水左肋空门!
然而,就在长剑及体的瞬间,杜得水身形猛地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同时左手如电般探出,五指成爪,一把扣住了清风道人的手腕!右手中长刀顺势一撩,抹向对方脖颈!
清风道人大惊失色,想要抽剑回防已来不及,只能竭力后仰,同时左手拍向杜得水胸口。
“噗嗤!”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杜得水的长刀在清风道人脖颈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狂喷!而清风道人的左掌也重重拍在杜得水胸口,杜得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扣住对方手腕的五指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呃……嗬……”清风道人喉咙里发出漏气声,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甘,长剑“当啷”落地。杜得水毫不留情,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扭断了他的腕骨,随即一脚将其踹飞出去。
清风道人如同破麻袋般摔在地上,脖颈处血如泉涌,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贼首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杜得水强压胸中翻腾的气血,厉声大喝。
首领毙命,对方剩下的二十余骑顿时军心大乱。“内卫”们趁机猛攻,又砍翻数人。余者发一声喊,再不敢恋战,调转马头,四散逃入山林之中。
杜得水没有下令追击,他胸口中了一掌,气血翻涌,需得调息。而且,信件和铜牌要紧,必须立刻送回济南。
“清点伤亡,速回城!”杜得水沉声道。
此战,“内卫”阵亡两人,重伤三人,其余皆带轻伤。对方留下了十余具尸体,包括清风道人。
众人草草包扎伤口,收敛同伴遗体,扶重伤者上马,不敢久留,迅速朝着济南城方向奔去。
然而,当他们风尘仆仆、带着缴获的密信和铜牌,以及清风道人的尸体回到济南城,尚未抵达行宫别苑时,却在城门口被一队焦急等待的巡抚衙门亲兵拦住了。
“杜统领!您可回来了!”亲兵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出……出大事了!按察使唐世济唐大人……昨夜在家中书房,被人杀了!”
“什么?!”杜得水心中一沉。唐世济也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怎么死的?何时发现?”杜得水急问。
“是今早被下人发现的。一刀割喉,死在书案后。桌上……桌上留有一封书信!”亲兵头目声音发颤,“书信上说……说杀唐大人者,乃是谭飞虎,是为了报杀子之仇!还说……还说大牢血案,王继贤是唐大人所杀,王仁杰是被唐大人派人伪装谭飞虎劫走,然后在城外勒死的!那书信……那血书就在巡抚大人手里……”
杀子之仇?大牢血案是唐世济所为?王仁杰是唐世济派人杀的?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将在场所有人都震懵了。
杜得水脑中飞快转动。谭飞虎杀唐世济,说是为了报“杀子之仇”,这说得通,王仁杰是谭飞虎的儿子。
动机呢?唐世济为什么要杀王仁杰?为了灭口?王仁杰能知道唐世济什么秘密?还是说……唐世济也牵扯进了魏国公、谭飞虎这条线,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得不杀王继贤?而虏走王仁杰,再在城外杀了,嫁祸于谭飞虎。
似乎是这个样子。
“巡抚大人现在何处?”杜得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在唐府。已经下令,将唐府团团围住,唐家上下,全部收监!”亲兵头目道。
“去唐府!”杜得水调转马头。此事蹊跷太大,必须亲临现场查看。
唐府,气氛肃杀,一片悲惶。
往日里威严的按察使府邸,此刻被抚标营兵丁围得水泄不通。府内哭嚎声一片,唐世济的家眷、仆役,正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一个个锁拿、拖出。
尚舆儒脸色铁青,站在书房门口,手中捏着那封所谓的“书信”,高杰也在一旁,眉头紧锁。
第1313章 他们不清楚
见到杜得水到来,尚舆儒如同抓住了主心骨,连忙迎上来,将信双手递上,声音嘶哑:“杜统领,您看看!您看看!唐世济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竟然……竟然与谭飞虎有勾结?!不,是他杀了王仁杰,谭飞虎是来报仇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得水接过血书。内容与亲兵所述一致。
“书房内可有搏斗痕迹?唐世济身上除了刀伤,可有其他?”杜得水问。
“回统领,书房内并无明显搏斗痕迹,只有书案稍乱。唐大人是坐在椅子上,被人从背后一刀割喉。凶手下手极准,一刀毙命。除此之外,身上并无其他伤痕,也无中毒迹象。财物亦未丢失。”旁边一名作作回答。
一刀毙命,从背后……这手法,确实有点像谭飞虎的风格。但若是谭飞虎潜入复仇,为何不逼问唐世济其他同党或秘密?为何不折磨他?就这么干脆地杀了?还留下这么一封“坦白书”?这更像是……灭口,然后栽赃给谭飞虎,并让唐世济背下杀王仁杰的黑锅,彻底斩断从王仁杰、唐世济这条线可能追查下去的线索!
“抚台大人,唐世济被杀,固然可疑。但仅凭此,就认定唐世济是内奸,并杀了王仁杰,未免武断。”杜得水缓缓道
尚舆儒一愣:“杜统领的意思是……杀唐世济的,可能不是谭飞虎?那会是谁?”
杜得水没有回答,反问道:“抚台大人,您昨夜下令围剿客栈贼人,唐世济可知晓?”
“这……调动兵马之事,他与高指挥使皆在场商议,自然知晓。”
“那他可知晓,我们已生擒钱四海,并在追查白云观、悦来客栈等线索?”
“应该……不知详情,但大致方向,他是清楚的。”尚舆儒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杜统领是怀疑,唐世济是因为知道了太多,或者……他本身就是对方的人,因为某些原因,而被灭口?”
“不排除这个可能。”杜得水道,“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杀唐世济,都说明对方在济南的势力,正在被我们逼得狗急跳墙,开始清理内部可能暴露的环节。唐世济,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他看向被兵丁押着、哭哭啼啼经过的唐府家眷,尤其是唐世济的一个年轻妾室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心中并无多少同情,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大张旗鼓抄家拿人,可能会让真正的凶手更快地隐藏或毁灭证据。
“抚台大人,唐府家眷固然要控制,但抄家入狱,可否暂缓?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秘密搜查唐府,尤其是唐世济的书房、卧房,看看有无密信、账册、或其他可疑物品。同时,提审唐世济的心腹长随、师爷、以及昨夜在府中当值的所有下人,看看有无异常。唐世济之死,或许能给我们留下新的线索。”杜得水建议。
尚舆儒此刻心乱如麻,早已没了主意,连连点头:“就依杜统领!就依杜统领!”
他转向高杰:“高指挥使,唐府搜查,由你亲自负责!记住,要细,要密!”
“末将遵命!”高杰领命,立刻带人进入唐府。
杜得水则对掌柜低声道:“让我们的人,也暗中参与搜查,重点查找与南京、白云观、保安堂、军械、‘雨过天青’绸料,以及……章丘白云山三元观相关的任何东西。”
“是!”掌柜会意,立刻安排“内卫”中善于搜查的好手,混入高杰的队伍。
杜得水又对尚舆儒道:“抚台大人,此物更为要紧。这是在城外追击疑犯时所得,是逆将冯铨写给谭飞虎的密信,约定在章丘白云山三元观汇合。铜牌是魏国公府信物。谭飞虎及其核心党羽,很可能就在那里,或者正在赶往那里!冯铨逆军北窜,其最终目标之一,恐怕就是与谭飞虎在白云山汇合,然后图谋济南或北上!”
“章丘白云山?”尚舆儒看着密信和铜牌,手都在抖,“这……这如何是好?逆军将至,谭飞虎未除,如今又冒出个内鬼唐世济……!”
“正因如此,才要冷静。”杜得水沉声道,“冯铨逆军虽有两万,但乃溃败之师,补给匮乏,只要沿途层层阻击,其锐气必挫。而谭飞虎,其汇合地点已明,我们可抢先一步,在白云山布下天罗地网,将其与可能到来的冯铨前锋,一并歼灭!只要打掉谭飞虎这个地头蛇和内应,冯铨逆军在山东便如盲人瞎马,不足为虑!”
“杜统领所言极是!下官……下官全听统领调遣!”尚舆儒此刻已将杜得水视为救命稻草。
“请抚台大人立刻行文章丘知县,让其秘密调动民壮,封锁白云山各条进出道路,但不要打草惊蛇。同时,请高指挥使在搜查唐府后,立刻挑选一千五百最精锐的兵马,其中至少五百骑兵,由他亲自统领,携带强弓硬弩,随我连夜赶往白云山设伏!济南城防,暂由抚台和剩余兵马负责,务必坚守不出,同时继续散布‘龙山卫所转移’的假消息,迷惑可能仍在城内的谭飞虎余党!”
“是!下官这就去办!”尚舆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应下。
杜得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胸中战意升腾。唐世济的死,如同一盆冷水,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看到了对手的狠辣。
唐府的血案,瞬间在济南官场引发了剧烈而诡异的震荡。恐慌、猜忌、自危的情绪在幸存的官员之间悄然蔓延。
尚舆儒在高杰和杜得水的压力下,暂时没有大张旗鼓地“抄家灭族”,只是将唐府上下严密控制、隔离审讯,但“按察使唐世济勾结巨寇、杀人灭口,被谭飞虎复仇所杀”的流言,已然如同瘟疫般散开。
巡抚衙门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尚舆儒、高杰、杜得水三人再次聚首,气氛比前两次更加凝重。
“唐世济的心腹长随和师爷,都审过了。”高杰面色铁青“他们赌咒发誓,绝不知唐世济与谭飞虎有勾结,更不知晓王仁杰被杀之事。但他们都提到,近几个月来,唐世济时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不许任何人打扰。书房的一些旧信件和账册,也似乎被整理过,但具体少了什么,他们不清楚。”
第1314章 南?白?保?
“唐府搜查可有发现?”杜得水问。
“搜遍了,除了些正常往来的书信和财物,并无与谭飞虎、魏国公府直接相关的证据。也没有发现‘雨过天青’绸料或其他可疑物品。”
高杰摇头,“但在他书桌一个夹层里,找到一本私密账册,记录了一些……不寻常的财物进出。有几笔大额银钱,来源不明,标记着‘南’、‘白’、‘保’等字。时间,集中在承运十一年到十二年之间。”
“南?白?保?”杜得水眼神一凝,“可是指‘南京’、‘白云观’、‘保安堂’?”
“极有可能!”高杰点头,“而且,在承运十年秋,有一笔最大的进项,标记是‘白货’,数额惊人。同年冬,又有一笔巨额支出,流向标记是‘军’。”
承运十年秋……“白货”巨额进项……冬,巨额支出给“军”……
杜得水脑中飞快计算。承运十年,正是谭飞虎“假死”脱身几年后,其在济南隐匿、经营的时间。所谓的“白货”,很可能就是通过白云观(或保安堂)中转的非法所得,比如劫掠的赃物、走私的利润,甚至可能包括来自南京的“资助”!而冬季流向“军”的巨额支出,就很耐人寻味了——是贿赂军方将领?还是购买军械?抑或是……资助某支秘密武装?
“如此看来,唐世济即便不是谭飞虎的核心同党,也必然深度参与了其部分非法勾当,并从中牟取了巨额利益。”尚舆儒声音发苦,“这‘杀子之仇’,恐怕……未必全是栽赃。唐世济与谭飞虎之间,或许真有我们不知道的仇怨,或者利益纠葛导致反目。”
“但这依然解释不了,谭飞虎为何要用如此‘文明’的方式来复仇,而不是用他惯常的虐杀手段。也解释不了,为何要将王仁杰之死也揽在唐世济头上,除非……王仁杰真的掌握了唐世济的某个致命把柄,或者,杀王仁杰灭口,本就是他们交易或冲突的一部分。”杜得水分析道,“眼下纠结于此已无意义。唐世济已死,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白云山三元观,是明确的目标。”
他看向高杰:“高指挥使,兵马可曾点齐?”
“点齐了!”高杰精神一振,“末将挑选了抚标营最精锐的一千步卒,五百骑兵,皆披甲执锐,弓弩齐备。另带了二十门便携虎蹲炮,足以轰塌道观山门。人马已在西门外秘密集结,随时可以出发。”
“好!”杜得水点头,“事不宜迟,我们连夜出发,务必在天亮前,秘密抵达白云山附近,完成包围。白云山地势如何?”
高杰显然做了功课:“白云山在章丘县南,山势不算极高,但颇为险峻,林深草密。三元观位于半山腰一处平台上,只有一条主路上山,易守难攻。但后山似乎有樵夫小径,可通山后,但崎岖难行。冯铨密信中提到‘有密道通山后’,恐怕不假。”
“有密道,就更要速战速决,不能让他们从后山溜了。”杜得水道,“我们分兵两路。高指挥使你带八百步卒、两百骑兵,携带虎蹲炮,从正面主路缓进,大张旗鼓,做出强攻姿态,吸引观内注意。我带领剩下的两百精锐步卒和三百骑兵,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绕行后山樵径,堵住密道出口,前后夹击!”
“杜统领,您亲自带兵绕后,太过危险!”高杰劝阻。
“无妨,后山路险,人不宜多,贵在精悍。我带的人手足够。关键在于前后同时发动,不能让谭飞虎有喘息之机。”杜得水决然道,“另外,为防济南城内有变,需留可靠人手。牛护卫、赵铁柱带我们的人,与抚台大人一起,守住行宫别苑和济南四门。掌柜,你带剩下的人,继续监控城内可疑地点,尤其是白云观、保安堂旧址,以及……注意是否有异常的信鸽或人员试图出城报信。”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抚台大人,”杜得水最后看向尚舆儒,“济南城,就拜托您了。紧闭四门,严查出入,尤其是南门。若冯铨逆军前锋逼近,务必坚守待援。在我们解决白云山之前,绝不可出城浪战。唐世济之事,对外暂压,一切等我们回来再说。”
尚舆儒重重点头:“杜统领放心,下官晓得轻重!定保济南无恙,等统领和高指挥使凯旋!”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杜得水和高杰立刻出发,前往西门外与大部队汇合。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一千五百精锐人马,人衔枚,马摘铃,如同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悄然离开济南,向着东南方向的章丘县疾行。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被刻意压低,只有兵甲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风中飘散。
杜得水与高杰并辔而行,两人皆面色沉凝,心知此战关乎山东大局,更关乎两位公子和济南城的安危,不容有失。
“高指挥使,”杜得水忽然低声问道,“你与唐世济,共事多年,以你看来,他像是会与谭飞虎那等巨寇勾结至深之人吗?”
高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唐世济此人,看似清正,实则圆滑,心思深沉。说他贪财,或许有之,但要说他敢与谋逆的魏国公、悍匪谭飞虎勾结到杀官灭口、劫持侯府公子的地步……末将实难想象。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或者……有不得不为的把柄落在对方手中。”
“把柄……”杜得水若有所思。承运十年那笔神秘的“白货”巨款,和冬季流向“军”的支出,会不会就是他的把柄?他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被拖下水,再也无法回头了?
“对了,”高杰想起一事,“在唐世济书房,还找到一本他私人记录的诗稿杂记,里面夹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叶子上用极细的笔写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诗,或者说暗语——‘青衫湿旧痕,白露冷秋魂’。看着像是情诗,但夹在私密账册附近,有些古怪。”
第1315章 一同回去?
杜得水站在章丘低矮的城墙上,望着城外黑压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眼神冰冷。冯铨所部逆军,自南京溃败北窜,一路裹挟,兵力已膨胀至近两万,虽多为疲惫之师,但挟新破州县之威,凶焰正炽。其前锋约五千,此刻已兵临章丘城下。
杜得水手中,只有从白云山带回的两百精锐,加上章丘本地卫所兵三百,临时征发的民壮四百,总计不足千人。城墙老旧,护城河狭窄,守城器械匮乏。这是一场实力悬殊到近乎绝望的防御战。
但他必须守。哪怕守一天,甚至几个时辰,都能为济南整顿城防、调集援兵、疏散百姓争取宝贵时间。更重要的是,他要在这里,狠狠挫一挫叛军的锐气!
“弓箭手,上弦!擂石滚木,金汁火油,准备!”杜得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秋日的寒风中回荡。他身披铁甲,手持长刀,矗立在城门楼前,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身后,不足千人的守军屏息凝神,紧握着手中有数的武器,紧张地望着城下越来越近的叛军洪流。
“呜——!!”叛军阵中,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和潮水般的呐喊。
“杀——!!!”
数千叛军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临时赶制的冲车,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章丘城墙猛扑过来!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叛军阵中升起,朝着城头泼洒而下!
“举盾!低头!”杜得水厉喝。
“夺夺夺!”箭矢钉在城垛、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守军中箭的闷哼。
“弓箭手,自由抛射!压制敌军弓手!”杜得水冷静下令。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向冲锋的叛军,造成了一些伤亡,但无法阻止其汹涌的势头。
转眼间,叛军已冲过护城河(几乎被填平),将云梯重重架在城墙上,口衔利刃,开始蚁附攀爬!
“滚木擂石!砸!”杜得水长刀一挥。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怒吼着,将沉重的滚木、巨大的石块奋力推下城墙!轰隆巨响中,云梯被砸断,攀爬的叛军惨叫着摔落,筋断骨折。烧得滚沸的金汁(粪便混合毒物)和火油瓢泼而下,城墙下顿时变成一片人间炼狱,皮肉焦糊的恶臭和凄厉的惨嚎冲天而起。
第一波攻击,被打退了。但叛军人数太多,稍作整顿,在军官的驱赶下,又发起了第二波、第三波更猛烈的冲击。冲车开始撞击并不坚固的城门,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城墙簌簌落土。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惨烈无比。守军人数不断减少,箭矢耗尽,滚木擂石所剩无几,连金汁火油也快用完了。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和污秽,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杜得水左臂中了一箭,被他咬牙折断箭杆,草草包扎,依旧挥刀死战,亲手将数名攀上城头的叛军劈落。
叛军也损失惨重,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但后续部队依旧源源不断。守军的顽强出乎他们的预料,但也激起了其凶性。
“弟兄们!顶住!援军很快就到!为朝廷,为家乡父老,死战不退!”杜得水嘶声怒吼,声音已然沙哑。
“死战不退!!”残存的守军发出疲惫却坚定的呐喊,用最后的气力,将刀枪刺向爬上来的敌人。
就在城门摇摇欲坠,守军即将力竭之际,叛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震天的喊杀声!只见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从叛军侧翼如同尖刀般狠狠切入!当先一员大将,铁甲长矛,正是高杰!
“杜统领!高杰来也!杀贼!!”
是济南的援兵!高杰终究是放心不下,留下大部分兵力守城,亲自率领两千抚标营精锐骑兵前来接应!
援兵突然杀到,正在全力攻城的叛军猝不及防,侧翼大乱。高杰的骑兵如同虎入羊群,在叛军阵中来回冲杀,所向披靡。
“援军到了!开城门!杀出去!与高指挥使里应外合!”杜得水精神大振,厉声下令。
残破的城门轰然打开,杜得水率领仅存的数百守军(大半带伤),如同出闸猛虎,朝着混乱的叛军发起了反冲锋!
腹背受敌,又见守军如此悍勇,叛军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退。丢下满地尸体和攻城器械,朝着来路狼狈逃窜。
“追!但不可远离城池!”杜得水与高杰合兵一处,趁势掩杀数里,斩获颇丰,直到叛军逃入远处山林,方才收兵。
回到残破的章丘城,清点伤亡。守军阵亡近四百,重伤过百,几乎人人带伤。杜得水带来的两百精锐,也折损过半。但他们成功挡住了叛军五千前锋大半日的猛攻,并配合援军将其击退,毙伤叛军超过一千五百人,大大挫伤了其锐气。
“杜统领,伤势如何?”高杰看着杜得水鲜血浸透的左臂,关切道。
“无碍,皮肉伤。”杜得水摇摇头,急切问道,“济南情况如何?冯铨主力何在?”
“济南已全面戒严,四门紧闭,城防正在加紧加固。尚抚台坐镇,暂无异动。冯铨主力约一万五千人,目前停留在章丘以南三十里的落凤坡一带,似乎在整顿兵马,并派兵四出劫掠粮草。其分兵五千东进登莱的消息,尚未确认,但已飞鸽传书登莱总兵,令其严加防范。”高杰快速禀报。
“分兵登莱……”杜得水眉头紧锁,“谭飞虎熟悉山东地形,若真为冯铨指引,此路不可不防。但眼下冯铨主力近在咫尺,济南压力巨大。高指挥使,你带来的骑兵,必须立刻返回济南,加强城防。章丘已残破,难以再守,我稍作整顿,亦将退回济南。”
“杜统领不与末将一同回去?”
“我要在此稍作停留,处理些手尾,并派出斥候,严密监控冯铨主力动向,尤其是其是否真的分兵。另外,”杜得水压低声音,“从白云山得到的那份名册,需立刻动用。名单上在南部州县的人,尤其是那两个县丞,必须立刻控制!冯铨大军压境,这些人很可能成为内应,或趁乱生事!”
第1316章 白露之约!
“末将明白!那名册已抄录,我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持抚台钧令,秘密拿人!”高杰肃然道。
“还有,唐世济之死,那两句诗,‘青衫’、‘秋露’,与名册对上了。这背后定然还有隐情。我怀疑,承运十三年……不,是承运十一年(按当前时间推算)白露,在白云观发生过一件大事,涉及一笔巨款(‘白货’)和某个关键人物(‘秋露’,很可能就是秋月),唐世济因此被胁迫或收买。这件事,或许与王继贤、柳氏也有关联。你回去后,设法提审唐世济的心腹,看能否问出承运十一年白露前后,唐世济有何异常,或与白云观、保安堂有何特殊往来。”
“承运十一年白露……”高杰记下,“末将定当细查。”
商议既定,高杰不敢久留,留下部分伤药和补给,便带着骑兵迅速返回济南。
杜得水则一面指挥救治伤员,修复部分城防,一面派出多路精干斥候,化妆成百姓或溃兵,潜入南部,打探冯铨军虚实,并寻找谭飞虎及其可能东进的那支偏师的踪迹。
然而,就在当天傍晚,杜得水尚未离开章丘,一骑快马从济南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已被鲜血浸透的信。
“杜……杜统领……济南……济南出事了!”骑士是万春酒楼的一名暗桩,声音嘶哑,充满惊惶。
杜得水心中猛地一沉,接过信。信是掌柜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今日午时,巡抚尚舆儒于衙门内暴毙!死状蹊跷,面色青黑,疑似中毒。现场无搏斗痕迹,书房茶盏中有异。唐世济心腹师爷于同一时间在狱中‘自缢’。高指挥使回城后已控制局面,但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疑有内鬼未清,或谭飞虎余党所为。二位公子暂安,然济南恐有大变,速归!”
尚舆儒暴毙!唐世济的师爷“自缢”!
杜得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山东巡抚,封疆大吏,竟然在叛军压境、全城戒严的关头,在守卫森严的巡抚衙门内中毒身亡!唐世济的师爷也同时灭口!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有预谋的、精准的斩首和灭口行动!目标直指山东最高行政长官和尚舆儒正在调查的唐世济线索!内鬼不仅存在,而且能量极大,能接触到尚舆儒的饮食,能在按察使司的牢房里杀人!
济南城,已然从外部威胁,变成了内外交困的绝地!而两位公子,身处其中,危如累卵!
“立刻回济南!”杜得水再无犹豫,留下少量人马协助章丘知县善后,自己带着还能行动的一百多名部下,骑上所有能找到的马匹,连夜朝着济南方向疾驰而去。
夜幕下的济南城,轮廓在望,但城中却隐隐有火光和骚动传来。往日辉煌的巡抚衙门方向,更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气氛诡异。
杜得水一行在城外被高杰派出的心腹接应入城。一路行来,街面冷清,巡逻兵丁神色紧张,看到杜得水等人,才稍稍松口气。
“杜统领,您可算回来了!”高杰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原都指挥使司衙门迎上,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铁青,“尚抚台死得不明不白,唐世济的师爷也死了,现在衙门里人心惶惶,流言说谭飞虎的人已经混进城里,要里应外合……两位公子那边,我已加派了三倍人手,暂时无恙,但……”
“带我去看尚舆儒的尸体,还有现场。”杜得水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
巡抚衙门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尚舆儒的尸体停放在偏厅,盖着白布。作作正在验看。杜得水掀开白布,只见尚舆儒面色青黑,嘴唇发紫,双目圆睁,充满了惊骇与不甘,确系中毒迹象。脖颈、四肢无其他伤痕。
书房内,一切看似整齐。书案上放着尚未处理完的公文,旁边是一盏喝了一半的茶。茶盏已被作作封存。
“茶是何时送来的?何人经手?”杜得水问。
旁边伺候的贴身长随战战兢兢道:“是……是午时初,老爷说有些乏,让小的沏了壶雨前龙井。茶是小人亲手沏的,水是府中厨房每日从城外玉泉山运来的活水,茶叶是老爷常喝的那罐。小人送到书房时,老爷还好好的,还吩咐小人去请高指挥使过来议事。小人离开不过一刻钟,回来就……就看到老爷倒在椅子上,已经……已经没气了!” 长随说着,痛哭流涕。
“中途可有人进过书房?”
“小人离开时,在门口遇到了……遇到了唐大人的那位师爷,他说有急事要面禀抚台。小人说抚台正在休息,让他稍候,他说事情紧急,抚台知道的,便……便径直进去了。小人急着去请高指挥使,便没拦他……后来,后来就听说师爷在牢里自缢了……”
唐世济的师爷!果然是他!他进入书房,有机会下毒。然后,他自己也被灭口在牢中!好一个死无对证!
“那师爷在牢中如何‘自缢’?看守何在?”杜得水问高杰。
“用的是囚衣撕成的布条,挂在栅栏上。看守说午时换班吃饭,只有短短半刻钟无人,回来就发现人死了。看守已被收押,但都说没看到异常。”高杰恨声道,“显然是有人买通看守,或者看守就是内应,利用换班间隙杀人,伪装自缢。”
杜得水不再询问,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公文。大多是各地报来的军情和求援文书。他的目光,忽然被压在砚台下的一角信纸吸引。信纸只露出一小部分,上面似乎有字。
他轻轻抽出信纸。是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抬头的短笺,字迹娟秀,似出自女子之手:
“白露之约,青衫已知。货在南库,速取之,迟则生变。秋露寒,恐难久持,早作打算。”
白露之约!青衫!货在南库!秋露寒!
又是这些关键词!这短笺,显然是有人在向尚舆儒传递紧急消息!而尚舆儒,很可能就是因为这封信,或者因为这封信涉及的内容,而被灭口!
第1317章 佯攻
“南库……”杜得水猛地抬头,“济南城中,可有称为‘南库’的地方?”
高杰和旁边的几名官吏对视一眼,一名老文书迟疑道:“回统领,城中官仓分东西南北四库。‘南库’位于城南,主要存放一些不太常用的杂物和陈年卷宗,守卫相对松懈……”
“立刻带我去南库!调兵,封锁南库周边,任何人不得进出!”杜得水厉声道。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见杜得水神色严峻,不敢怠慢。高杰立刻点齐一队亲兵,随着杜得水直奔城南。
南库是一座略显陈旧的仓库大院,只有几名老卒看守。杜得水带人闯入,命令打开所有库房,仔细搜查。
在一间堆满陈旧家具和破损仪仗的库房角落,搬开几个沉重的木箱后,士兵们发现地面有一块石板似乎有撬动过的痕迹。掀开石板,下面赫然是一个黑黝黝的地窖入口!
“火把!”
地窖不大,但里面堆放的东西,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数十个沉重的木箱,里面装满了成锭的官银(部分有南京标记)、金条、珠宝古玩!还有十几个长条箱子,打开一看,竟是保养良好的制式腰刀、强弩、甚至还有几副轻甲!而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十几个密封的陶罐,上面贴着泛黄的封条,写着“承运十一年 白露 白砒”。
白砒,即砒霜,剧毒!
“承运十一年白露……白货……”杜得水看着那些毒药罐,又看看满地的金银军械,一切都明白了。
所谓的“白货”,很可能就是指这些砒霜!承运十一年白露,在白云观,有一批数量巨大的砒霜(或许还有其他财物)交易。唐世济(青衫?)可能参与了,或者知晓了。秋月(秋露?)可能也因此卷入。事后,这批“货”被藏在了南库。而“青衫已知”,意味着这个秘密可能被唐世济掌握了,并且他开始用此要挟,或者引起了谭飞虎、南京方面甚至尚舆儒的杀心。
尚舆儒得到这封告密短笺,知道了“货在南库”,也知道了“秋露寒”(秋月处境危险,或这个秘密即将暴露),所以“速取之,迟则生变”。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灭口了。下毒的,很可能是同样知道这个秘密、并且不想让尚舆儒先一步得到这批“货”的唐世济的师爷(或其背后的人)。而师爷,随后也被灭口。
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黑金和毒药,也是一条足以让许多人万劫不复的罪恶链条。从承运十一年白露开始,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济南官场和暗处,如今终于在叛军压境的混乱中,露出了它狰狞的毒牙,连续吞噬了王继贤、唐世济、尚舆儒等数位高官的性命。
“将这些财物、军械、毒药,全部登记造册,严加看管!”杜得水沉声下令,“高指挥使,立刻全城戒严,搜捕一切可能与唐世济、尚舆儒之死有关联的可疑人员,尤其是能接触到他们饮食、以及能出入南库的人!还有,名单上在济南城内的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
“是!”
杜得水走出南库,望着阴沉的夜空,胸中怒火与寒意交织。谭飞虎未除,冯铨大军在外,城内高官接连被杀,黑金毒药浮出水面,内鬼暗藏,两位公子身陷险地……
济南,已是一座被内外毒焰包围的危城。而风暴,还远未到最猛烈的时候。
“青衫湿旧痕,白露冷秋魂……”杜得水默念两遍,心中忽有所动。“青衫”可指低级官吏或失意文人,也可指某种颜色的衣服。“白露”是节气,也可指“白”字相关的……“秋魂”……?!
“这诗稿和叶子,务必收好。”杜得水对高杰道,“或许,是解开唐世济之死,乃至王仁杰之死的关键。”
“末将明白。”高杰郑重应下。
大军沉默疾行,子夜时分,已悄然抵达章丘县境。在向导带领下,部队一分为二。高杰率领主力,打着火把,沿着官道,大张旗鼓地朝着白云山主路进发,做出强攻的姿态。
而杜得水则带着五百精兵,熄灭所有火把,在向导和熟悉地形的斥候带领下,牵着战马,钻入漆黑的山林,沿着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樵夫小径,向着白云山后山迂回。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夜晚行军更是艰难。但杜得水麾下皆是精锐,咬着牙一声不吭,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战马不时打着响鼻,被主人紧紧拉住。
约莫丑时末,东方天际已微微泛白。杜得水等人终于绕到了白云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山谷。向导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壁:“大人,看到那处藤蔓特别茂密的山壁了吗?老辈人说,后面好像有个山洞,但入口被藤蔓和石头封死了,不知是不是密道。”
杜得水凝目望去,果然看到那处山壁藤蔓垂挂,与周围浑然一体,若不细看,绝难发现异常。
“派几个身手好的,上去探探。小心埋伏。”杜得水低声下令。
几名擅长攀爬的“内卫”好手,如同猿猴般悄无声息地摸到山壁下,小心拨开藤蔓。果然,藤蔓后面,掩盖着一个约半人高、被几块大石虚掩着的洞口!洞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是这里了!”杜得水心中一喜。他抬头望向山顶方向,三元观所在的山腰平台,在晨曦微光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寂静无声。
“高指挥使那边,应该也快到了……”杜得水估算着时间。
就在此时,山顶方向,隐约传来了人声和骚动!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黎明的寂静!
是三元观方向!高杰的佯攻开始了!
“准备!”杜得水立刻下令,“步卒结阵,封锁洞口前方!骑兵上马,准备冲锋,堵住任何从洞里出来的人!记住,尽量抓活的,尤其是谭飞虎和叫秋月的女子!”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步卒迅速在山谷中结成一个半圆防御阵型,长枪如林,弓弩上弦,对准洞口。三百骑兵翻身上马,刀出鞘,箭上弦,如同蓄势待发的豹群,死死盯着那个幽深的洞口。
第1318章 信物
山顶方向的喊杀声和偶尔响起的火铳声(高杰的虎蹲炮在示威)越来越清晰。显然,高杰的正面佯攻奏效了,三元观内的人被惊动了。
等待,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山洞内依旧漆黑寂静,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突然,洞内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了!准备!”杜得水握紧刀柄,低喝道。
下一秒,几道黑影猛地从洞口窜出!紧接着是更多人影,约莫二三十人,皆是劲装结束,手持利刃,仓惶而出,似乎想要从后山逃离。
然而,当他们冲出洞口,看到山谷中严阵以待的官军骑兵和步卒方阵时,顿时僵在原地,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放下兵器!跪地投降!”杜得水厉声喝道。
“官军!中计了!跟他们拼了!!”为首一名满脸横肉、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正是之前大牢中疑似带头杀王继贤、掳走王仁杰的黑衣人头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挥刀朝着官军冲来!他身后众人也知无路可退,纷纷嚎叫着扑上。
“放箭!”杜得水毫不犹豫。
“咻咻咻——!”
一轮箭雨泼洒过去,冲在最前的七八人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但剩下的人极为凶悍,尤其是那刀疤脸,竟然挥舞兵刃,格开了数支箭矢,带着剩下十余人,不要命地冲向步卒军阵!
“骑兵!冲锋!剿灭他们!”杜得水长刀一指。
“杀——!!”三百骑兵发出震天怒吼,如同钢铁洪流,朝着那十余名残匪席卷而去!瞬间便将他们淹没,刀光闪处,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斗几乎在瞬间就结束了。二十余名匪徒,除了几个重伤倒地呻吟的,全部被斩杀。那刀疤脸被一名骑兵百户一刀劈中脖颈,尸首分离。
杜得水眉头紧皱。没有谭飞虎!也没有看到女子!这些人,像是被丢出来拖延时间、吸引火力的弃子!
“洞里还有人!进去搜!”杜得水立刻带人冲向洞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洞口的刹那,洞内深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一股烟尘从洞内涌出!
“不好!他们炸塌了密道!”杜得水心中一沉。对方果然狡诈,用弃子吸引注意,自己则从密道另一头逃跑,甚至可能直接炸塌了通道,阻绝追兵!
“快!派人从山顶下去,看看密道另一头出口在哪里!通知高指挥使,加强正面攻势,防止有人从观内其他暗道逃跑!”杜得水急令。
他带着几名好手,冒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冲入洞内。洞内并不深,前行约二十余步,便被一大堆崩塌的碎石泥土彻底堵死,显然炸药是从内部引爆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搜搜这些尸体身上,还有洞里,看看有无线索!”杜得水不甘心。
士兵们迅速搜查。很快,在一具匪徒尸体怀中,搜出了一块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冯”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而在山洞角落的石缝里,发现了一个被匆忙丢弃的、女子用的旧香囊,上面绣着一个模糊的“月”字。
“大人!山顶有兄弟下来传信!”一名士兵跑来,“高指挥使已经攻破三元观前门!观内只有几个老弱道士,贼人主力已从观内一条秘道遁走,去向不明!高指挥使正带人追查秘道出口!”
“还是让他们跑了!”杜得水一拳砸在洞壁上。谭飞虎,还有秋月,就在眼皮底下溜了!而且,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甚至连断后的弃子和炸毁密道的炸药都预备好了。
“冯”字令牌……是冯铨的信物?谭飞虎已经和冯铨的人接上头了?还是说,冯铨的先遣人马,已经秘密抵达了白云山,接应走了谭飞虎?
“立刻通知高指挥使,贼人已遁,但可能未走远,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通往南部山区和登莱方向的道路!同时,飞马回报济南,让抚台严加戒备,逆军可能已近在咫尺!”杜得水快速下令。
白云山伏击,功败垂成。谭飞虎及其核心党羽如同泥鳅般从眼皮底下溜走,只留下一地弃子和被炸塌的密道。
对手的狡诈、狠辣与决断,远超一般匪寇。这越发证实了其背后是训练有素的军事组织,甚至是南京叛军的精锐。
高杰带人清理了三元观,除了几个一问三不知、吓得瑟瑟发抖的老道,一无所获。观内同样有秘道,但已被破坏性堵塞。谭飞虎一伙显然对白云山地形了如指掌,且撤退计划周详。
“搜山!扩大范围,尤其是通往南部和东部的山道!”杜得水与高杰汇合后,立刻下令。同时,派出多路快马,将情况急报济南,并令章丘、淄川、莱芜等南部各县加强戒备,封锁道路,盘查一切可疑人员。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搜索部队除了在几条偏僻山道上发现一些新鲜的马蹄印和脚印,再无其他收获。谭飞虎等人仿佛凭空消失。
“杜统领,看来贼人早有预谋,恐怕此刻已远遁。”高杰脸色阴沉,“冯铨逆军前锋已近,若让他们与谭飞虎汇合,得了这地头蛇指引,如虎添翼,危害更大!”
杜得水站在山顶,望着南方莽莽群山,沉声道:“谭飞虎必须找到,但冯铨逆军主力更是心腹大患。高指挥使,你即刻带兵返回济南,与抚台大人合兵一处,依托济南城防,准备迎击逆军。同时,派出侦骑,向南搜索,务必查明冯铨部确切位置、兵力、动向。我留一部分人手,继续在此地追查谭飞虎踪迹,并协调南部各县防务。”
“杜统领,您身边人手不多,谭飞虎凶悍……”高杰担忧。
“无妨,谭飞虎已成惊弓之鸟,眼下首要任务是逃命或与冯铨汇合,不会与我纠缠。我自有分寸。”杜得水摆手,“军情紧急,高指挥使速回!”
“末将遵命!杜统领保重!”高杰不再多言,抱拳一礼,留下两百精兵给杜得水,自己带着大队人马,迅速沿原路返回济南。
第1319章 汇合了!
杜得水将两百人分为数队,以白云山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探查,重点是寻找可能的藏身山洞、废弃村寨,以及打听近日是否有陌生面孔或大队车马经过。同时,他亲自带了一队人,重新仔细勘察三元观和炸塌的密道,试图找出被遗漏的线索。
在三元观一间看似柴房的偏殿角落,眼尖的士兵在堆放的杂物下,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青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以及几锭马蹄金。
册子并非账本,而像是一本名册!上面记录着一些人名、代号、联络方式,甚至简单标注了身份。杜得水一眼扫过,心中剧震!
名单上的人,有些是济南及周边州县的下级官吏、衙役头目、卫所军官,有些是车马行、客栈、当铺、药铺的掌柜,甚至还有两个章丘、淄川两县的县丞!而在名单最后几页,则记录了一些日期、地点和简单的货物描述,如“承运十年白露,白云观,白货二十车”、“承运十一年谷雨,城南赵庄,铁器五百斤”等等!
这分明是谭飞虎在山东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和部分重要物资、人员转移记录!这很可能就是之前发现南撤,后证实为冯铨部前锋的那支人马!他们早在承运十年甚至之前就已经秘密潜入山东,与谭飞虎接过头!
而更让杜得水注意的是,名单中有一个代号“青衫”,联络标记是一个雨点痕迹。还有一个代号“秋露”,标记是银杏叶。旁边有简注:“承运十年白露,青衫湿,秋露寒,货损,人遁。”
“青衫湿,秋露寒……”杜得水想起唐世济诗稿上那两句“青衫湿旧痕,白露冷秋魂”。这绝不是巧合!“青衫”和“秋露”,很可能代指两个人,或者两个关键环节。承运十年白露,发生了一件事,导致“青衫”暴露了痕迹,“秋露”处境危险,有人逃跑。
这很可能就是唐世济被拖下水,或者与谭飞虎产生致命纠葛的开端!而“秋露”,会不会就是秋月名字的隐喻?秋月正是在那个时候,可能知晓了某些秘密,从而成为关键人物?
这份名册,价值连城!它不仅暴露了谭飞虎在山东的潜伏网络,也可能揭示了唐世济之死的部分真相,甚至能顺藤摸瓜,找到“青衫”和“秋露”的真实身份,解开许多谜团!
“立刻抄录一份,原件严密保管!”杜得水对掌柜吩咐,“按照名单,让我们的人,暗中监控名单上的所有人,尤其是还在济南城内和南部各县的!但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是否有异动,或者试图与外界联系。重点查那两个县丞,以及名单上标注与‘南来客’、‘兵甲’有关的环节!”
“是!”
“另外,”杜得水看着那几锭马蹄金,底部有模糊的铸造印记,依稀可辨是南京宝泉局的标记,“这是南京的官银……谭飞虎的经费,果然来自南京。”
将名册和黄金收好,杜得水走出道观。山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南方天际,隐隐有烟尘升起。
“报——!”一匹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禀杜统领!南边……南边五十里外,发现大股逆军!旗号是‘冯’!兵力不下万人,正在向北急进!前锋已与我在外警戒的游骑发生接触!”
冯铨主力,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再探!查明其具体兵力构成,有无攻城器械,粮草情况如何!”杜得水沉声下令,随即对身边将士道,“传令各搜索队,立刻向章丘县城方向收缩集结!通知章丘知县,紧闭城门,全城戒备,疏散城外百姓!我们立刻前往章丘,协助守城,迟滞逆军!”
“遵命!”
杜得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寂静的白云山。谭飞虎,就让你再多活几日。眼下,挡住冯铨这头猛虎,才是当务之急!
章丘县城,顿时成为了抵御叛军北上的第一道屏障。而杜得水手中,除了自己的两百人,就只有章丘本地的几百卫所兵和临时征发的民壮。面对上万如狼似虎的叛军,形势岌岌可危。
“必须守住!至少一天!为济南布防争取时间!”杜得水望着南方卷起的尘土,握紧了刀柄。
几乎与此同时,济南城内,巡抚衙门。
尚舆儒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高杰带回的谭飞虎逃脱、发现叛军名册的消息,以及南方冯铨大军逼近的急报,如同接连重锤,砸得他头晕眼花。
“快!快!关闭所有城门!滚木擂石、火油金汁,全部运上城头!征发全城青壮上城协助守御!所有仓库粮食,统一管制!”尚舆儒嘶声下令,声音都变了调,“还有,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向侯爷求援!山东危急!济南危急!”
“抚台大人,杜统领还在章丘……”高杰提醒。
“杜统领……对,杜统领!”尚舆儒仿佛抓住救命稻草,“高指挥使,你立刻再点齐两千兵马,出城接应杜统领,务必将他接回济南!章丘小城,绝难久守,不能让他陷在那里!”
“末将领命!”高杰也知道杜得水的重要性,立刻转身去点兵。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连滚爬地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只信鸽脚上的小竹管:“抚……抚台大人!信鸽!从南边来的信鸽!是……是杜统领留在南边的暗桩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尚舆儒一把夺过竹管,抽出里面的细小纸条,只看了一眼,便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却触目惊心:
“冯铨分兵!一路两万攻济南,另一路五千精骑,由谭飞虎指引,绕道东行,目标疑似登莱!”
谭飞虎与冯铨汇合了!而且还为叛军指明了另一条路——登莱!那里有海港,有船只,是北逃出海最便捷的通道!叛军这是要两面开花,既攻济南以震慑山东、夺取粮草,又派精锐抢占海口,确保退路!
第1320章 圣旨
圣旨?高杰闻报,心中一惊,连忙与杜得水一同出迎。待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高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躬身下拜:“末将山东都指挥使高杰,参见杨阁老!不知阁老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来人正是当朝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杨仪!他竟亲自来了山东!
杜得水也上前见礼,心中同样震动。杨仪是朝中重臣,更是平虏侯刘庆在朝中的重要支持者之一。他此刻亲临前线,可见朝廷,或者说侯爷,对山东局势的关注已到了何等地步。
杨仪面色沉凝,目光如电,扫过高杰和杜得水,尤其在杜得水身上停顿片刻,微微颔首,随即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闻山东逆匪冯铨作乱,勾结地方宵小,荼毒百姓,窥伺省城,实乃国朝大患。着内阁次辅、户部尚书杨仪,为钦差大臣,总督山东、南直隶江北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剑,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山东文武官员,悉听节制。务必调集各省援军,克期进剿,务将逆匪全歼于山东境内,不得使其流窜他省,遗祸地方。平虏侯府护卫统领杜得水,忠勇可嘉,着暂授山东都指挥佥事,协理军务,护卫钦差。山东巡抚尚舆儒,遇事不明,守土不力,着革职查问,其缺暂由杨仪兼理。钦此!”
圣旨言辞严厉,赋予杨仪的权力极大。总督军务,兼理粮饷,节制文武,还有尚方剑!这几乎是将山东的军政大权,全数交予了杨仪一人之手。同时,明确了“全歼于山东境内”的战略目标,显示了朝廷一举解决叛乱的决心。而杜得水被授以都指挥佥事,既是对他功劳的肯定,也是为了方便他协助杨仪行事,继续保护二位公子。
“臣(领旨,谢恩!”众人叩首。
杨仪收起圣旨,对高杰和杜得水道:“起来说话。进城,本官要立刻知晓山东详情,尤其是叛军动向、济南城防,以及……尚舆儒暴毙、南库藏匿之事。” 他显然在来之前,已通过特殊渠道,得知了济南发生的大部分变故。
来到临时设在原巡抚衙门的行辕,屏退左右,只留杨仪、杜得水、高杰三人。
杨仪听罢高杰和杜得水详细的禀报,从柿子巷血案、王继贤父子之死、唐世济“血书”与暴毙,到白云山伏击、章丘血战、尚舆儒中毒、南库黑金毒药……一桩桩,一件件,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承运十一年白露……砒霜……黑金……军械……谭飞虎……南京魏国公……”杨仪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盘根错节、祸乱山东的毒瘤!魏国公在南京谋逆,其在山东竟早有如此布局,不仅蓄养巨寇,贿赂官员,还藏匿如此巨量资财和违禁之物,所图非小!尚舆儒、唐世济身为朝廷大员,或同流合污,或知情不报,死有余辜!”
他看向杜得水:“杜佥事,你在山东所做一切,侯爷已有密报。临危不乱,抽丝剥茧,护卫公子周全,更寻得叛贼重要名册与藏金,有功于国。待此间事了,本官定向朝廷为你请功。”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杜得水抱拳道,“如今冯铨叛军主力盘踞落凤坡,谭飞虎与其汇合,叛军熟悉地形,且可能分兵东进登莱。济南城内,内鬼未清,人心不稳。不知朝廷援军,何时可至?”
杨仪道:“侯爷在南京已基本平定乱局,魏国公龟缩孤城,覆灭在即。侯爷已抽调登莱、天津、保定三镇精兵,共计五万,由总兵丁元庆统一节制,星夜兼程,赶来山东。另有河南、北直隶兵马,亦在调动,以为后援。丁三所部前锋,最迟三日内可抵达济南。”
“总兵丁元庆?”高杰精神一振。丁元庆是朝廷有名的悍将,麾下多是边军精锐,战斗力强悍。
“正是。”杨仪点头,“丁总兵为人刚猛,用兵如神,有他主持剿贼,叛军蹦跶不了几天。但在他到来之前,我们必须稳住济南,并尽可能摸清叛军虚实,尤其是其分兵动向和粮草囤积之地。”
他顿了顿,看向杜得水:“杜佥事,你与谭飞虎、冯铨都有过接触,且心思缜密。本官命你,即刻挑选精干人手,潜入叛军控制区域,查探其兵力分布、粮草囤积、以及谭飞虎和冯铨的中军所在。若能寻得其分兵登莱的那支偏师踪迹,或探明其与城内可能的内应联络方式,更是大功一件。”
“末将领命!”杜得水肃然应道。这正是他擅长之事。
“高指挥使,”杨仪又看向高杰,“你全力整顿济南城防,安抚军心民心,清查内部,尤其是名单上涉及的人员,务必在丁总兵到来前,将城内隐患降至最低。二位公子的安危,乃重中之重,护卫不可有丝毫松懈。”
“末将明白!”
“此外,”杨仪从袖中取出一份火漆密信,递给杜得水,“这是侯爷给你的密令。侯爷已动用特殊渠道,查明了‘承运十一年白露,白云观’一事的部分真相。你一看便知。”
杜得水接过,拆开火漆。信是刘庆的亲笔,言简意赅:“承运十一年,魏国公欲以巨量砒霜,谋害先帝潜邸时之政敌,交易地点定于济南白云观,经手人即谭飞虎。然事机不密,为时任济南府推官唐世济偶然察觉。唐世济未敢声张,反借此要挟,分得部分赃款,并与谭飞虎建立联系。此事另有知情人,乃唐之妾室侍女秋月。后因风声紧,砒霜未动用,藏于南库。唐世济以此为把柄,仕途遂顺,然亦堕入深渊。今事泄,唐、尚之死,或与此旧案及分赃有关。秋月为关键人证,务必寻获。叛军欲夺登莱,恐亦为此批砒霜,或用以胁迫,或另有毒计。慎之。”
第1321章 砒霜……竟是如此用途
原来如此!承运十一年白露的“白货”,竟是魏国公用来阴谋毒害政敌的巨量砒霜!唐世济因偶然发现,不仅没有举报,反而趁机敲诈分赃,从此被拖下水,成为谭飞虎乃至魏国公在山东官场的保护伞之一。秋月作为唐世济妾室的侍女,知晓内情,故成为关键人物。尚舆儒暴毙,很可能也与他知晓或想插手这批砒霜和旧案有关。
而叛军急于夺取登莱,除了寻求出海口,会不会也想得到这批隐藏在济南的砒霜?用如此巨量的毒药,能做什么?污染水源?制造大规模恐慌?还是作为某种极端条件下的“武器”?
杜得水感到一阵寒意。这阴谋的黑暗与歹毒,远超寻常叛乱。
“末将明白了。”杜得水将密信内容简要说与杨仪和高杰,两人也是面色大变。
“砒霜……竟是如此用途!”杨仪咬牙,“此物绝不可落入叛军之手!杜佥事,你潜入探查,务必查明叛军是否知晓砒霜藏处,是否有夺取计划。高指挥使,南库那些毒药,立刻秘密转移至绝对安全之处,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任务紧急,杜得水不再耽搁,立刻从“内卫”和军中挑选了二十名最精锐的好手,换上百姓或溃兵服饰,携带短兵刃和弓弩,准备趁夜从南门潜出,前往落凤坡叛军大营方向。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行宫别苑,向刘怀远兄弟简要说明情况,告知杨阁老已至,朝廷大军不日即到,让他们安心。兄弟二人虽担忧杜得水安危,但也知军情如火,只再三叮嘱他务必小心。
是夜,月黑风高。杜得水带着二十名精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济南城南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直扑南方那片被叛军占据的土地。
与此同时,济南城内,在杨仪的坐镇和高杰的雷厉风行下,混乱的局势开始被强行扭转。名单上的可疑官吏被陆续控制审讯,城防体系被重新梳理加固,流言在高压下有所平息。行宫别苑的守卫更是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级别。
而南方,落凤坡叛军大营,篝火点点,连绵数里。中军大帐内,冯铨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目光凶悍的魁梧汉子(正是谭飞虎)相对而坐,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济南城内接二连三,杨仪那老儿又突然来了,丁三的大军也在路上……”冯铨脸色阴沉,“谭兄,你当初说的内应和捷径,到底还管不管用?那批‘白货’,又究竟在何处?”
谭飞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贪婪与凶光:“冯帅放心,济南城里的钉子虽然折了几颗,但根基还在。杨仪来了更好,正好一锅端!至于那批货……就在城南官仓。不过现在惊动了,怕是不好取。但只要我们拿下济南,或者逼得朝廷投鼠忌器,那批货,还有济南城里的金银粮草,都是我们的!登莱那边,我也安排了人手,只要这边一动,那边立刻夺取海口,接应我们北上或出海!”
“丁元庆的边军可不好对付……”冯铨仍有顾虑。
“所以我们要快!在丁元庆到来之前,全力猛攻济南!城内还有我们的人,可以制造混乱,甚至……”谭飞虎眼中凶光一闪,“那两位侯府的小公子,可是绝佳的筹码!若能擒来,何惧丁元庆?杨仪也得投鼠忌器!”
两人正密议,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谭飞虎眉头一皱,出帐查看。只见营外黑暗的荒野中,似乎有几道鬼魅般的影子一闪而逝,随即消失在草丛中。
“有奸细!”谭飞虎厉喝,“追!格杀勿论!”
然而,夜色深沉,地形复杂,哪里还追得到。
杜得水站在远处一座小土丘上,借助单筒千里镜,将叛军大营的布局、篝火分布、巡逻路线,以及中军大帐的位置,默默记在心中。他刚刚带人抵近侦察,险些被巡哨发现。
“大人,看那边!”一名“内卫”指向大营东侧,那里隐约有更多的车马和帐篷,还有不少马匹。
“是骑兵营地,还有辎重……”杜得水仔细观察,“等等,那些车马的制式……不像是冯铨从南京带来的,倒像是山东本地的官车……还有,那些帐篷的样式,是登莱卫所的!”
他心中一动。叛军阵营中,有登莱方向的车辆和帐篷?难道……那支传闻东进登莱的偏师,其实并未走远,或者已经与主力汇合?又或者,是登莱那边已经有人秘密投靠了叛军,送来了补给?
“记下这个位置。另外,注意中军大帐附近的守卫和出入人员,看看有没有脸带刀疤、身形魁梧的汉子,那可能就是谭飞虎。”杜得水低声吩咐。
落凤坡叛军大营笼罩在一片混沌与隐约的篝火光影之中。杜得水带领的二十名精锐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借助起伏的地形和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在叛军大营外围游弋、观察、记录。
他们避开了明哨,绕过了固定的巡逻队,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一点点拼凑着叛军营地的布局图。中军大帐位于营地中心略靠后,周围帐篷密集,守卫明显比其他区域森严,不时有将领模样的人进出。大帐旁边,有一片用木栅简单围起来的区域,里面传来低沉的马嘶声,应是谭飞虎的骑兵核心所在。
东侧的营地正如杜得水所料,帐篷制式与南京叛军略有不同,更接近山东本地卫所的样式,车马也多为山东官制。那里人员活动似乎更加杂乱,除了士兵,还有许多看起来像是民夫、车夫的身影,正在从车上卸下粮袋、草料等物资。
“大人,看那边,靠近辎重营的角落。”一名眼神极佳的“内卫”压低声音,指向东营边缘。只见那里有几个不起眼的帐篷,灯火昏暗,但帐篷外却守着几名抱刀而坐、看似散漫、实则目光锐利的汉子,与周围搬运物资的嘈杂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第1322章 有奸细!放箭!
“有蹊跷。”杜得水眯起眼,举起单筒千里镜仔细观察。那几个帐篷用料普通,但搭建得颇为规整,且彼此间距离很近,便于互相照应。更重要的是,帐篷附近的地面,有新鲜挖掘和填埋的痕迹,虽然做了伪装,但在千里镜下仍能看出不同。
“是地窖?还是藏了什么东西?”杜得水心中思忖。是那批砒霜?不太像,砒霜应藏在济南南库。是金银?还是……别的禁品?
就在这时,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帐帘挑起,数人鱼贯而出。为首一人,身着明军将领甲胄,但未戴头盔,面容阴鸷,约莫四十余岁,正是冯铨。他身旁,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醒目刀疤的汉子,不是谭飞虎是谁!
两人在帐前站定,低声交谈几句,谭飞虎还指了指济南城方向,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冯铨则缓缓点头,目光投向夜幕下的济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杜得水将两人身形样貌牢牢记在心中。谭飞虎果然在此,且与冯铨关系密切。
忽然,谭飞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鹰隼般的目光朝着杜得水等人藏身的方向扫来!虽然相隔甚远,且夜色深沉,但那股子悍匪特有的敏锐直觉,还是让杜得水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谭飞虎看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异常,又转回头去,与冯铨说了几句,便带着几名亲信,朝着东营那几个可疑帐篷走去。
“他要去看那帐篷里的东西!”杜得水心念电转。那里面藏的,必定是重要之物!是登莱叛军内应送来的?还是谭飞虎自己的家底?
“你们在此继续监视,记录营防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各营兵力大致分布,尤其是骑兵和马厩位置。”杜得水对副手低声吩咐,“我带两个人,摸过去看看那几个帐篷。”
“大人,太危险了!”副手劝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必须知道那是什么。”杜得水决然道,点了两名最擅长潜行匿踪的好手,“你们俩,跟我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得出声,不得妄动,一切听我命令。”
“是!”
三人如同三缕青烟,借着夜风和地形的掩护,朝着东营边缘那几个帐篷悄然摸去。他们动作极轻,落地无声,巧妙地利用帐篷、车辆、草垛的阴影,一点点靠近。
谭飞虎已经走到了帐篷前,守卫的汉子连忙躬身行礼。谭飞虎掀开中间最大那顶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亮起了灯光。
杜得水三人潜伏在距离帐篷约二十步外的一辆堆满草料的破车后面,凝神细听。帐篷隔音不好,隐约有对话声传出。
“……清点过了,五十副棉甲,一百张强弓,三千支箭,还有二十杆鸟铳,火药铅子各十桶。”一个陌生的声音禀报道,“都是从登莱卫所库房里‘汰换’出来的,手续齐全,查不到咱们头上。”
“嗯,做得好。”谭飞虎的声音响起,“有了这些,再加上冯帅的大军,攻破济南,把握更大。丁三那边有什么消息?”
“丁三的前锋已过德州,最迟后日可抵济南。杨仪那老儿在济南整顿城防,清查内鬼,咱们在城里的人,折了好几个,剩下的也不敢妄动。”
“杨仪……丁三……”谭飞虎冷笑,“来得正好!等他们到了,济南城说不定已经姓冯了!那批‘白货’,有消息了吗?”
“济南南库被封,杨仪亲自派人把守,咱们的人靠近不得。不过,之前抓的那个老库吏招了,东西确实还在里面,只是具体位置,他不知道。”
“废物!”谭飞虎骂了一句,“告诉城里剩下的人,想活命,就想办法在丁三到来前,把那批‘货’的位置,还有那两个小崽子的准确藏身处,给老子弄清楚!实在不行,就在城里放火制造混乱,接应大军攻城!”
“是!那……登莱海口那边……”
“按原计划,等这边发动,立刻夺港!船只已经准备好了。”
“明白了。”
接着是翻动物品和低声吩咐的声音,似乎是谭飞虎在查看那些军械。
杜得水听得心中雪亮。果然,登莱卫所已经被渗透,甚至可能有人已经暗中投敌,为叛军提供了军械。那批“白货”叛军果然知道,而且急于得到。他们还想在丁三大军到来前,里应外合,猛攻济南,甚至想擒拿二位公子作为筹码!登莱海口,也已是其目标之一。
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回去!尤其是登莱内应和叛军意图在丁三到来前强攻济南的消息!
就在这时,帐篷门帘再次掀开,谭飞虎走了出来,对守卫吩咐道:“看好了,这批东西,明日分发下去,装备老子的亲兵队。”
“是!”
谭飞虎又朝中军大帐方向走去。
杜得水知道不能再留,对两名手下打了个手势,三人准备沿着原路悄然后撤。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刚刚离开草料车阴影的瞬间,旁边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一只原本在打盹的黑狗突然惊醒,“汪汪”狂吠起来!
“什么人?!”帐篷外的守卫立刻警觉,拔出刀剑,朝着狗叫的方向望来。
“被发现了!走!”杜得水低喝一声,三人再不隐藏,身形暴起,朝着来时的黑暗处疾掠而去!
“有奸细!放箭!抓住他们!”守卫们大喊,同时吹响了警哨。
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夜空,整个东营都被惊动了。附近的叛军士兵纷纷拿着武器从帐篷里冲出来。
“咻咻咻!”零星的箭矢从身后射来,钉在周围的土地和草垛上。
杜得水三人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帐篷和车辆之间急速穿梭,利用复杂的地形躲避箭矢和追兵。但警哨一响,整个叛军大营都被惊动,前方也开始有士兵包抄过来。
“分开走!在预定地点汇合!”杜得水当机立断。三人立刻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散开,以期分散追兵。
第1323章 放箭!
杜得水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营地边缘小河沟的方向。身后,至少有十余名叛军紧追不舍,呼喝连连。
他冲过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前方就是营地的木栅栏,外面就是黑暗的荒野。然而,木栅栏缺口处,突然转出两名持枪的叛军哨兵!
“站住!”哨兵挺枪刺来。
杜得水身形不停,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过一枪,手中短刀顺势一抹,划过一名哨兵的咽喉,同时飞起一脚,将另一名哨兵连人带枪踹飞出去。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毫不停留,纵身一跃,翻过木栅栏,落入外面及膝深的荒草之中,随即伏低身体,迅速朝着远处一片小树林窜去。
身后,叛军的叫喊声和更多的警哨声响起,显然追兵并不打算放弃,已经有人跟着翻出了栅栏。
杜得水头也不回,在荒野中发足狂奔。他知道,必须尽快摆脱追兵,将情报送回去。每耽误一刻,济南就多一分危险。
就在他即将冲入小树林的刹那,侧后方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破空尖啸!不是箭矢,是弩箭!而且是军中强弩!
杜得水心中警兆狂鸣,来不及多想,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一个狼狈的翻滚。
“夺!”一支力道强劲的弩箭狠狠钉入他刚才位置的一棵小树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是谭飞虎!只有他麾下那些精锐,才可能在这种仓促追击中还能用上强弩!
杜得水回头一瞥,只见约百步外,谭飞虎正手持一张弩,目光森冷地锁定着他,再次上弦。其身后,还有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悍匪正快速追来。
“谭飞虎!”杜得水咬牙,不再保留,将内力催发到极致,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树林深处。林中地形复杂,更利于摆脱追兵。
谭飞虎见杜得水遁入林中,眼中凶光闪烁,收起弩,拔出鬼头刀,厉喝道:“追!他跑不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色下的荒野与林间,一场致命的追逐就此展开。杜得水凭借着过人的身手和对地形的敏锐,在林中忽左忽右,不时利用树木、沟壑摆脱追兵。但谭飞虎及其手下皆是山林战的好手,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不放。
追逃之间,距离济南城越来越远,反而偏向东南方向。杜得水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想办法甩掉他们,或者……干掉他们!
他故意放慢了些速度,将追兵引入一片乱石嶙峋的狭窄谷地。这里地形更复杂,适合伏击。
“他跑不动了!围上去!”谭飞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嗜血的兴奋。
杜得水背靠一块巨岩,微微喘息,手中紧握短刀,目光冷静地扫视着从几个方向包抄上来的黑影。追兵约有十五六人,除了谭飞虎,其余也都是好手。
“杜得水,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谭飞虎提刀逼近,脸上刀疤在微弱的月光下更显狰狞,“在济南让你侥幸逃了,今夜,这荒山野岭,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杀了你,再去取那两个小崽子的命!”
“逆贼,休得猖狂!”杜得水冷笑,“尔等勾结叛国,祸乱山东,死期不远了!丁总兵大军已至,杨阁老坐镇济南,尔等不过是秋后蚂蚱!”
“哼,牙尖嘴利!等老子砍下你的脑袋,挂在济南城头,看那杨仪老儿和丁三还敢不敢来!”谭飞虎怒喝一声,“上!宰了他!”
十余名悍匪嚎叫着扑上。杜得水眼中寒光爆射,不退反进,短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光弧,迎了上去!
“铛铛铛!”
“噗嗤!”
兵刃交击声、利刃入肉声、惨叫声瞬间在狭窄的谷地中响成一片。杜得水将一身所学施展到极致,刀法狠辣精准,每一击都直奔要害,转眼间便有三名悍匪溅血倒地。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个个凶悍,尤其是谭飞虎,鬼头刀势大力沉,招招夺命,给杜得水造成了巨大压力。杜得水本就带伤,又经长途奔逃,气力消耗颇大,此刻在围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嗤啦!”一柄弯刀掠过杜得水肋下,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动作一滞,谭飞虎的鬼头刀已挟着腥风,当头劈下!
危急关头,杜得水猛地向侧后方翻滚,鬼头刀擦着他的肩甲划过,火星四溅。他顺势一脚踢起地上碎石,射向谭飞虎面门。
谭飞虎偏头躲过,杜得水已趁机跃起,短刀疾刺其心口。谭飞虎挥刀格挡,两人再次战在一处,刀光霍霍,劲气四溢,周围匪徒竟一时插不上手。
“杜得水,今日你必死无疑!”谭飞虎狂吼,刀势如疯似狂。
杜得水咬牙苦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清明。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必须想办法破局!
他眼角余光扫过谷地一侧陡峭的石壁,心中忽生一计。在与谭飞虎又一次硬拼一记后,他借力向后飘退,看似力竭,脚下却是一个踉跄,朝着石壁方向“慌乱”退去。
“他要跑!拦住他!”谭飞虎不疑有他,狞笑着带人急追。
就在退到石壁下,看似退无可退的瞬间,杜得水猛地将短刀掷向冲在最前的一名匪徒,同时身体如同壁虎般,手脚并用,朝着陡峭的石壁疾攀而上!他早年从军,受过严格的攀爬训练,此刻生死关头,潜力爆发,竟然在近乎垂直的石壁上快速爬升了数丈!
谭飞虎等人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一愣之下,杜得水已爬到了石壁中段一处勉强可容身的凸起岩石上。
“放箭!射死他!”谭飞虎气急败坏。
匪徒们纷纷取弓搭箭。然而,石壁上的杜得水居高临下,反而占据了优势。他手中已无兵刃,却俯身抓起岩石上的碎石,运足内力,如同投石机般朝着下方掷去!
“咻咻咻——!”
“噗噗!”
灌注了内力的碎石威力不亚于箭矢,且居高临下,覆盖范围大。下方匪徒猝不及防,顿时有数人被碎石击中,头破血流,惨叫着倒下,阵型大乱。
第1324章 迎丁总兵入城
谭飞虎挥舞鬼头刀,磕飞了几块碎石,气得哇哇大叫,却也一时奈何不得杜得水。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隐隐传来了沉闷如雷的声响,地面似乎也在微微震动。
谭飞虎脸色一变,侧耳倾听。那不是雷声,是大队骑兵行进的声音!而且是从西北方向传来!
是丁三的援军前锋!他们来得这么快?!
“不好!官军来了!撤!快撤!”谭飞虎再也顾不得杜得水,厉声招呼手下,朝着东南方向的山林仓惶退去。他们人少,若被大队骑兵咬上,绝无幸理。
石壁上的杜得水也听到了那万马奔腾般的声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丁三终于来了!虽然只是前锋,但足以震慑叛军,解自己眼前之危。
他不敢大意,直到谭飞虎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东南山林中,远处骑兵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火光隐约可见,这才小心翼翼地滑下石壁。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浑身筋骨如同散架,但他强撑着,朝着骑兵来的方向踉跄走去。
很快,一队约五百人的精锐骑兵旋风般卷至,当先一面“丁”字大旗迎风招展。为首将领年约四旬,面如重枣,目光如电,正是总兵丁三。
“前方何人?!”哨骑厉声喝问。
“平虏侯府护卫统领,山东都指挥佥事杜得水!有紧急军情,面禀丁总兵!”杜得水扬声回答,同时亮出杨仪临时授予的令牌。
骑兵验过令牌,立刻带他去见丁三。
丁三端坐马上,看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目光坚定的杜得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就是杜得水?杨阁老信中提到过你。何事如此紧急?”
杜得水顾不得伤势,快速将夜探叛军营所得情报——叛军兵力分布、骑兵位置、登莱内应提供军械、叛军欲在丁三到来前猛攻济南、意图夺取砒霜和公子、以及登莱海口计划——简明扼要禀报一遍。
丁三听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杀气腾腾:“好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打登莱和济南的主意!还想害侯府公子!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务必在天亮前,抵达济南城下,与杨阁老汇合!另派快马,通知登莱总兵,严查内鬼,死守海口,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杜佥事,你伤势不轻,先随军医治。待本官与杨阁老商议后,定要将冯铨、谭飞虎这群逆贼,一网打尽,全歼于山东!”
“末将遵命!”杜得水终于松了口气,在亲兵的搀扶下上了马。回望东南方向谭飞虎遁逃的群山,眼中寒芒未消。
丁三所率的先锋骑兵五千,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钢铁洪流般抵达济南城下。万马奔腾的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将守城军民从短暂的休憩中惊醒,也惊动了南方落凤坡的叛军。
济南城头,火把通明,兵甲林立。杨仪、高杰闻报,早已登上城楼等候。见到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边军精骑,以及那杆猎猎飘扬的“丁”字大旗,城上军民无不精神一振,连日来的压抑和恐惧仿佛被冲散了不少。
“开城门!迎丁总兵入城!”杨仪朗声下令。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丁三一马当先,率军入城。他带来的不仅是五千精锐骑兵,更有朝廷平叛的决心和强悍的战斗力。
“末将丁三,参见杨阁老!”丁三在杨仪面前下马,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丁总兵免礼,一路辛苦!”杨仪亲自上前扶起,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总兵来得正是时候!济南安危,山东大局,就倚重总兵了!”
“阁老放心,末将此来,定将那冯铨、谭飞虎等叛逆,悉数剿灭,一个不留!”丁三斩钉截铁。
众人入城,来到临时行辕。杜得水经军医包扎,换了干净衣服,也来参加军议。丁三对他夜探敌营、带回关键情报之举,当众褒奖,更让在座将领对这位侯府出身的统领刮目相看。
军议迅速开始。丁三听取了高杰关于济南城防、兵力、粮草的汇报,又详细询问了杜得水关于叛军营地的布局、兵力构成、以及登莱内应的情况。
“叛军约两万,但其中裹挟的流民、胁从者应占近半,真正有战力的,是冯铨从南京带出的万余旧部,以及谭飞虎麾下约两千悍匪。”丁三分析道,“我军现有济南守军约八千,加上我带五千骑兵,兵力仍处劣势。但叛军乃溃败之师,粮草不济,急于求战。我军据坚城,有火炮,且士气可用,坚守待援,不成问题。”
“关键是,”丁三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绝不能让叛军得到那批砒霜,更不能让其威胁到二位公子,或夺占登莱海口。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在其与登莱内应完全勾结、或得到砒霜之前,将其击溃!”
杨仪颔首:“丁总兵所言,正合我意。被动守城,非长久之计。如今总兵生力军已至,可战矣。然则,如何打法?”
丁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落凤坡:“叛军主力盘踞于此,倚仗地势,进可攻济南,退可入南部山区。谭飞虎熟悉地形,若我军强攻,其必据险顽抗,或遁入山中,难以全歼。需引蛇出洞,或分而歼之。”
他指向济南以南的一片相对开阔地带:“我欲率骑兵出城,在城南二十里外的马鞍坡扎营,与济南城成犄角之势。叛军若攻济南,我可袭其侧后;若来攻我,则求之不得,正好以骑兵冲阵破之。同时,高指挥使可派小股精锐,多带旗帜鼓号,夜间出城,绕至叛军营地四周山林,虚张声势,佯作大军合围,使其疑神疑鬼,不得安宁。杜佥事熟悉叛军内情,可带人继续监视,尤其注意其是否分兵偷袭,或与城内、登莱联络。”
“此计甚好!”高杰赞道,“马鞍坡地势略高,且有水源,利于骑兵驻守。与济南遥相呼应,叛军必不敢全力攻我任何一处。”
杨仪沉吟片刻,也点头同意:“可。但丁总兵出城,兵力不可过少,亦不可过多。过少则易被叛军集中兵力吃掉,过多则济南空虚。带四千骑出城,留一千精锐在城内,以为预备。高指挥使,佯动之事,由你负责。杜佥事,监视敌情,传递消息,至关重要,务必小心。”
第1325章 叛国逆贼,受死!
“末将遵命!”三人齐声应诺。
“此外,”杨仪补充道,“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催促后续步军主力速进,并严令登莱、青州等地,严守城池关卡,清查内鬼,尤其注意近期有无异常船只、人员往来。那批砒霜,我已命人秘密转移至更稳妥之处,绝不容有失。二位公子那边,护卫再加一倍,没有本官或丁总兵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行宫别苑半步!”
军议结束,众人立刻分头准备。济南城这个沉寂了数日的战争机器,在丁三大军注入强心剂后,开始全速运转起来。
当天午后,丁三亲率四千精锐骑兵,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开出南门,直奔二十里外的马鞍坡,迅速安营扎寨,构筑简易工事。四千骑兵,旌旗招展,气势惊人,立刻引起了南方叛军哨探的注意。
消息传回落凤坡叛军大营,冯铨和谭飞虎都是脸色一变。
“丁三来了!还出城立营?”冯铨又惊又怒,“他这是想干什么?与我们野战?”
“是想牵制我们,不让我们全力攻城。”谭飞虎脸色阴沉,“马鞍坡那个位置选得刁钻,与我们和济南正好成三角。我们若攻济南,他骑兵瞬息可至,袭我侧翼。若攻他,他背靠大营,以骑兵之利,野战我们占不到便宜。而且,济南城里的兵也可能出来夹击。”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耀武扬威?”冯铨焦躁道。丁三的边军骑兵威名远播,是块硬骨头。
“硬拼肯定不行。”谭飞虎眼中凶光闪烁,“他出城立营,正好给了我们机会。他不是想牵制我们吗?我们就将计就计!”
“哦?谭兄有何妙计?”
“今夜,我带一千精锐,绕道小路,偷袭他在马鞍坡的营寨!不求全歼,但求制造混乱,焚其粮草,挫其锐气!”谭飞虎狞笑道,“同时,冯帅可派兵佯攻济南,吸引城中守军注意。再派一支偏师,做出东进姿态,牵制可能从登莱来的援军。如此,三管齐下,让丁三和杨仪首尾不能相顾!”
冯铨眼睛一亮:“好!就依谭兄!今夜子时动手!若能烧了丁三的粮草,或重创其骑兵,明日我军便可全力攻打济南!城里的内应,也该动一动了!”
是夜,子时,月暗星稀。
马鞍坡,丁三营寨。外围明哨暗岗林立,巡逻队往复不断,营内篝火不多,但守卫森严。丁三治军极严,即便新立营寨,也毫不松懈。
然而,在营寨东南侧一处林木稍密的山坡下,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潜行,避开了巡逻队和哨塔的视线,悄悄接近了营寨外围的木栅。正是谭飞虎亲自带领的一千悍匪精锐!
他们口衔枚,脚步极轻,手中提着刀剑和引火之物。谭飞虎目光冰冷,盯着前方灯火依稀的营寨,仿佛已看到其陷入火海混乱的景象。
“上!”谭飞虎低声下令,打了个手势。
数十名身手最好的匪徒立刻抛出钩索,搭上木栅,矫健地攀爬而上。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翻越木栅的刹那,营寨内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锣响!
“敌袭——!东南方向!”
紧接着,是震天的呐喊和弓弦响动!埋伏在木栅后的士兵突然现身,弓弩齐发!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匪徒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从木栅上栽落。
“有埋伏!中计了!”谭飞虎心中大骇。丁三竟然早有防备!
“放箭!扔火罐!”丁三沉稳的声音在营中响起。
更多的箭矢从营中射出,同时数十个点燃的火油罐被奋力掷出,落在木栅外的匪徒群中,轰然炸开,火焰四溅,顿时点燃了荒草和来不及躲避的匪徒,惨叫声此起彼伏。
“撤!快撤!”谭飞虎知道偷袭失败,再留下去只有被包饺子的份,厉声嘶吼,带头朝着来时的山林仓惶退去。
然而,他们刚退出不到百步,两侧山坡上突然火把大亮,喊杀声震天!早已埋伏在此的骑兵,从左右两翼如同铁钳般猛冲下来,瞬间将溃退的匪徒截成数段!
“谭飞虎!哪里走!”丁三一马当先,手持长槊,如同天神下凡,直取乱军中的谭飞虎!
谭飞虎肝胆俱裂,他没想到丁三不仅识破了他的夜袭,还反过来设下了包围圈!此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骑兵掩杀,这一千精锐已陷入绝境!
“弟兄们,拼了!杀出去!”谭飞虎绝望地狂吼,挥舞鬼头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边军骑兵面前,这些悍匪的个人勇武显得苍白无力。骑兵来回冲杀,如同砍瓜切菜,匪徒成片倒下。谭飞虎身边的心腹迅速减少。
丁三的长槊如同毒龙出洞,接连挑飞数名拦路的匪徒,直刺谭飞虎心口。谭飞虎奋力格挡,“铛”一声巨响,只觉手臂发麻,鬼头刀险些脱手。丁三的力气,竟如此恐怖!
“叛国逆贼,受死!”丁三得势不饶人,槊影重重,将谭飞虎笼罩其中。谭飞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
眼看就要被丁三斩于马下,谭飞虎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着丁三面门掷去,同时身体向后急仰,滚倒在地。
丁三以为是什么暗器,长槊一挑,将那东西挑飞。那东西在空中“嘭”地炸开,爆出一大团刺鼻的白色粉末,瞬间遮蔽了视线。
是石灰粉!谭飞虎这厮,竟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丁三视线被阻,动作微微一滞。谭飞虎趁机连滚带爬,撞翻两名挡路的骑兵,朝着山林深处亡命逃去。几名悍匪拼死断后,被丁三和亲兵迅速斩杀。
等白色粉末散去,谭飞虎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只留下地上一串血迹。
“追!”丁三怒喝。但山林茂密,夜色深沉,谭飞虎又是地头蛇,熟悉地形,骑兵难以深入追击。
“不必追了,清理战场,加强戒备!”丁三很快冷静下来。虽然跑了谭飞虎,但其带来的千余精锐,几乎被全歼,自身也受了伤,短时间内难以构成威胁。更重要的是,这次反伏击,沉重打击了叛军的士气,也验证了叛军确有夜袭的意图。
第1326章 安排个小兵
几乎在谭飞虎偷袭马鞍坡的同时,济南城南门外,也出现了大股叛军,摇旗呐喊,做出攻城姿态。但守军早有准备,箭矢滚木伺候,叛军只是虚张声势,并未真正强攻,僵持了约一个时辰,便徐徐退去。显然,这是冯铨为了配合谭飞虎偷袭,进行的佯攻。
而东面,叛军也派出了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朝着章丘方向移动,似乎有东进登莱的迹象。但得到丁三军报的杨仪和高杰,判断这很可能仍是牵制,并未被其迷惑,只是加强了东门守备,并传令章丘、淄川严加防范。
一夜之间,叛军三路出击,却处处碰壁,损兵折将。尤其是谭飞虎亲自带领的偷袭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对叛军士气打击巨大。
消息传开,济南城内军民欢欣鼓舞,对丁三的边军更加信服,守城信心大增。而落凤坡叛军大营,则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冯铨脸色铁青,看着狼狈逃回、身上带伤、只剩孤身一人的谭飞虎,想骂又骂不出口。
“丁三……果然厉害……”冯铨咬牙,“夜袭不成,反折了上千精锐。如今济南有丁三骑兵在侧,城池坚固,急切难下。登莱那边,也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后续的朝廷大军,恐怕不日也将抵达……谭兄,你说,如今该如何是好?”
谭飞虎捂着肩头的伤口,眼神怨毒:“丁三用兵老辣,杨仪坐镇稳如泰山,硬拼确实难了。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
“其一,放弃济南,趁朝廷大军未完成合围,立即向东南山区转移,进入沂蒙山,凭借复杂地形与官军周旋,等待时机。或者,转向东北,强攻登莱,夺船出海!”
“进山?出海?”冯铨犹豫。进山意味着放弃平原就食,前途渺茫。出海更是风险巨大,且登莱是否真能拿下,还是未知数。
“其二,”谭飞虎声音压低,眼中凶光更盛,“集中所有兵力,不顾一切,猛攻济南!不计伤亡,日夜不休!同时,让城里我们最后的钉子,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批砒霜的藏匿处,或者……找到那两个小崽子的准确位置!只要能拿下一样,我们就有翻盘的筹码!哪怕用砒霜污染水源,制造恐慌,或者擒住公子逼迫杨仪、丁三就范!”
冯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破釜沉舟,行险一搏了。成功了,或许能绝处逢生;失败了,就是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容我……再想想……”冯铨心乱如麻。
然而,时间不等人。次日清晨,斥候飞马来报:朝廷后续大军,步骑混合约三万,已过德州,先锋距济南已不足百里!领军大将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保定总兵贺人龙!
与此同时,登莱总兵也传来消息,已查获境内与叛军勾结的军官数人,正严加审讯,海口戒严,未发现叛军偏师踪迹。
朝廷大军即将完成合围,内应接连被拔除,谭飞虎重伤,偷袭失败……一连串的坏消息,让叛军大营中的绝望气氛越来越浓。
济南行宫别苑,戒备森严。丁三在军议之后,专程前来拜会二位侯府公子。虽说是臣下见公子,但丁三是朝廷总兵,手握重兵,更是平虏侯刘庆极为倚重的心腹,兄弟,身份特殊。刘怀远、刘怀民兄弟不敢怠慢,在杜得水的陪同下,于小楼正厅接待。
丁三甲胄在身,只是摘了头盔,对二人抱拳行礼:“末将丁三,见过二位公子。军务繁忙,至今方来拜见,还请公子恕罪。”
刘怀远连忙还礼:“丁叔父言重了。总兵为国征战,解济南之围,护卫我等周全,是我等该谢过叔父才是。” 他言行举止,沉稳得体,已颇有乃父风范。
刘怀民也规规矩矩行礼,只是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不住打量着眼前这位名震边关、威猛如山的将军。
丁三目光扫过二人,尤其在刘怀民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暗点头。两位公子虽然年少,但经此变故,未见多少惶恐,反而更显坚毅,不愧是侯爷的种。只是……
他想起侯爷给他信来:“远沉稳,像他娘,我放心。怀民这小子……性子跳脱,像他娘……唉,也是个不肯安分的。这次南下,本就想让他历练历练,见见世面,磨磨性子。没想到碰上这档子事,倒也算歪打正着。你到了山东,替我看着点他,别让他胡闹。有机会……给他安排个位置,不用太高,从小处做起,让他知道知道军中疾苦,将士不易。他娘那边……你也知道,我亏欠良多,对这小子,总硬不起心肠。你帮我管着,该打打,该骂骂,别客气!”
侯爷口中的“他娘”,丁三自然知道是谁。刘怀民的身份,在朝野高层并非绝密,牵扯某些敏感平衡。侯爷将刘怀民托付给他“安排”、“磨砺”,这其中的用意和分量,丁三岂能不知?
这简直比让他去打一场硬仗还头疼!安排高了,怕人说闲话,也违背侯爷“从小处做起”的本意,更怕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安排低了,甚至真如侯爷随口说的“安排个小兵”,他又如何过意得去?那可是侯爷的骨血!万一有个闪失,伤了碰了,他怎么向侯爷交代?
丁三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跃跃欲试的少年,心中暗叹。罢了,既然侯爷托付,硬着头皮也得接着。
“二位公子客气了。”丁三收敛心神,沉声道,“叛军败局已定,不日即可荡平。济南已安,公子可宽心。侯爷亦有密信,让末将代为问候。”
他又与二人说了些勉励的话,询问了起居是否安好,最后,目光落在刘怀民身上,状似随意地问道:“民公子,此番南下,一路惊险,可曾觉得艰苦?”
刘怀民立刻挺直腰板:“回丁叔父,是有些辛苦,但男儿丈夫,自当历经磨难,方成大器!尤其是这几日,见杜叔、高将军,还有丁叔父您麾下将士,为国拼杀,守护城池,侄儿心中感佩,更想能亲身参与,哪怕做个普通小卒,也为国杀敌,不负父亲教导!”
第1327章 试探性突围
他这声“丁叔父”叫得自然,显然是从父亲那里论的交情。丁三心中微暖,却也苦笑,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民公子有此志气,甚好。”丁三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军中自有法度,便是侯爷公子,亦无特权。你若真想历练,可愿先从本将的亲兵做起?亲兵须臾不离本将左右,最为辛苦,也最能见识战阵凶险、军令森严。如何?”
亲兵!还是总兵亲兵!
刘怀民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比普通小兵强多了!能跟在丁三这样的名将身边,亲眼看他如何指挥作战,如何临阵对敌,这是多少将领子弟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而且亲兵相对安全,又能接触核心。
“侄儿愿意!”刘怀民连忙应下,生怕丁三反悔,“谢丁叔父成全!侄儿定当严守军纪,听从号令,绝不给叔父丢脸!”
刘怀远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深知战场凶险,哪怕亲兵也并非绝对安全。但看弟弟兴奋的模样,又知丁三安排已是照顾,且父亲本意也是让弟弟历练,便不再多言,只是对丁三深深一揖:“日后还请丁叔父多多照顾。”
丁三点点头:“远公子放心,末将省得。” 他又看向杜得水,“杜佥事,民公子既入我军中,其安危,自有末将担待。行宫别苑这边,远公子就劳你多费心了。”
杜得水抱拳:“末将领命。有丁总兵照看,是民公子的福气。”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刘怀民兴高采烈,立刻回房换上杜得水为他准备的普通军士衣甲,将父亲赐予的佩剑用布包好,只带了一把军中制式腰刀,便跟着丁三离开了行宫别苑,去了城外的马鞍坡大营。
望着兄长跟着丁三离去的背影,刘怀远站在小楼窗前,沉默良久。杜得水轻声道:“远公子不必过于担忧。丁总兵久经沙场,有他看顾,民公子安全无虞。且此等经历,对他日后大有裨益。”
“我明白,杜叔。”刘怀远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骤然分离,有些不惯。希望兄长能真的有所成长,不负父亲和丁总兵的期望。”
“公子放心。”
马鞍坡,丁三大营。
刘怀民的到来,在丁三的亲兵队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些亲兵都是丁三从边军带出来的百战老卒,个个眼神锐利,身手了得。突然塞进来一个细皮嫩肉、一看就是高门子弟的少年,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甚至警惕的神色。军中讲究实力和资历,最讨厌的就是关系户,尤其是可能带来麻烦的关系户。
丁三将刘怀民叫到跟前,对一众亲兵队长和骨干沉声道:“此子名刘民,乃本将故人之后,送来军中历练。从今日起,编入亲兵队。尔等需一视同仁,该操练操练,该执勤执勤,不得因他年幼或身份特殊而有丝毫懈怠偏袒!但若有人敢欺生排挤,军法从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众亲兵齐声应诺,但看向刘怀民的眼神依旧复杂。
丁三又对刘怀民道:“刘民,既入军中,便无公子,只有士卒。一切按军规行事。你初来乍到,先跟着老卒熟悉营规、号令、装备。从明日开始,参与日常操练、执勤。若有不懂,可问队长,也可直接问我。但记住,军中无小事,令行禁止,若有违抗,我亦不会容情。”
“是!刘民明白!”刘怀民大声回答,努力挺直胸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兵。
接下来的日子,对刘怀民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也是前所未有的艰苦。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老兵一起整理内务、擦拭兵器甲胄。白天是繁重的队列、体能、刀法、弓马操练,丁三的亲兵要求比普通士兵更高,训练量也更大。晚上还要轮值站岗巡逻。伙食是简单的干粮咸菜,偶尔有肉,也是大锅炖煮,远不如家中精致。
起初几天,他浑身酸痛,手上磨出水泡,晚上倒头就睡。同袍起初的疏离和隐隐的审视,也让他倍感压力。但他咬牙坚持着,不懂就问,不会就学,训练从不偷懒,执勤一丝不苟。他知道,自己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父亲的脸面,不能给丁叔父丢人。
渐渐地,他手上的老茧厚了,动作利落了,饭量也大了。同袍们见他虽然出身富贵,但肯吃苦,没架子,训练也卖力,对他的态度也慢慢缓和,偶尔还会指点他几手战场保命的小技巧。刘怀民也虚心学习,很快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亲兵混熟了。
丁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倒是有股韧劲,没给他爹丢人,也没辜负他娘的刚烈性子。只是不知,真正上了战场,见了血,他还能不能保持这份镇定。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快流逝。朝廷后续大军在贺人龙率领下,已抵达济南北面,与丁三、高杰所部完成了对落凤坡叛军主力的战略合围。登莱方向稳如泰山,叛军东进偏师见无机可乘,已悄悄缩回。
冯铨和谭飞虎困守落凤坡,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心日益涣散,逃亡者日渐增多。几次试探性突围,都被官军狠狠打了回去。
最终,在杨仪、丁三、贺人龙三人联署的军令下,朝廷平叛大军,于承运十二年十月初八,对盘踞在落凤坡的冯铨叛军,发动了总攻。
是日,天朗气清,秋风肃杀。济南城南,战鼓震天,旌旗蔽日。朝廷四万大军,分为左中右三路,缓缓向前推进,如同三座移动的大山,压向叛军阵地。
中军,丁三顶盔贯甲,立马于“丁”字大旗下,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前方的叛军乱哄哄的阵列。刘怀民身着普通亲兵衣甲,手持长矛,紧跟在丁三马后数步,心跳如鼓,既紧张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大战阵前。
“传令,左翼贺总兵,右翼高指挥使,稳步推进,压缩叛军空间。中军前阵,弓弩准备,进入射程后,三轮齐射,覆盖叛军前沿!”丁三沉声下令,声音通过传令兵迅速传达下去。
第1328章 进攻的号角
“呜——!!”进攻的号角,苍凉雄浑,响彻原野。
决定山东叛乱最终命运的大决战,开始了。
承运十二年十月初八,巳时三刻。
秋风卷过枯黄的草场,带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落凤坡前,广阔的荒野上,四万朝廷平叛大军已然列阵完毕,甲胄映着秋日寒光,兵刃如林,旌旗猎猎,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左翼,是保定总兵贺人龙率领的一万两千步骑混合部队,以稳健着称,阵型厚重,如山岳推移。右翼,是高杰统领的八千济南守军及部分援军,虽经历守城苦战,但士气高昂,复仇心切。中军,则是丁三亲自统率的一万五千精锐,其中包含他赖以成名的五千边军铁骑,此刻正静静矗立,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叛军方面,冯铨将剩余的一万五六千人(含裹挟流民)依托落凤坡的缓坡地形,仓促布下一个背靠山坡的弧形防御阵。阵前挖掘了浅浅的壕沟,设置了零星的拒马,但显得杂乱无章。士兵们面带菜色,眼神惶恐,阵列松松垮垮,与对面军容严整的官军形成鲜明对比。只有中军位置,冯铨的亲兵和谭飞虎残存的数百悍匪还算整齐,但也难掩颓势。
丁三立马于中军大纛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叛军阵线。刘怀民手持长矛,站在他马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家统帅身上那股沉静如渊、却又蓄满雷霆万钧之力的气势。周围的亲兵、传令兵无不屏息凝神,等待着那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命令。
“叛军色厉内荏,阵列散乱,士气已堕。”丁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将领耳中,“然困兽犹斗,不可轻敌。贺总兵。”
“末将在!”贺人龙在左翼抱拳。
“你部稳步推进,以强弓硬弩压制叛军左翼,步卒结阵缓进,遇敌则击,迫其阵型。不求速胜,但求稳如磐石,挤压其空间。”
“得令!”
“高指挥使。”
“末将在!”
“你部为右翼,同样稳步推进,重点打击叛军右翼薄弱之处。叛军若退,则衔尾追击,但不可冒进,防其反扑或埋伏。”
“遵命!”
丁三最后看向身边跃跃欲试的骑兵将领们,眼中寒光一闪:“中军前阵步卒,弓弩齐发,三轮覆盖后,向两翼稍稍散开,露出通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利剑,响彻中军:“中军骑兵,听吾号令——准备突击!”
“喏!!”五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骑兵们缓缓催动战马,调整着间距,长槊平端,马刀出鞘,一股惨烈锋锐的杀气冲天而起。
刘怀民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握着长矛的手心满是汗水。他终于要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骑兵突击,是什么模样了!
“呜——!!”中军进攻的号角终于吹响,苍凉雄浑,与左右两翼的号角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前进!”
“咚!咚!咚!”战鼓擂动,声如闷雷。左右两翼的步军大阵,开始如同移动的城墙,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向着叛军阵地缓缓压去。弓弩手位于阵前,进入射程后,立刻停下脚步。
“弓弩手——放!”
“咻咻咻咻——!!”
刹那间,天空为之一暗!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飞蝗,又似暴雨,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叛军前沿泼洒而去!
“举盾!隐蔽!”叛军阵中响起惊恐的呼喊。木盾、门板、甚至身体被当成了掩体。但官军的箭矢太过密集,三轮连射,几乎覆盖了叛军前沿每一寸土地。惨叫声、箭矢入肉声、盾牌破裂声响成一片,叛军前沿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步卒,进!”趁此机会,左右两翼的官军步卒发出震天怒吼,挺起长枪,举起刀盾,如同两道钢铁洪流,朝着陷入混乱的叛军两翼猛冲过去!瞬间便撞入了叛军阵中,展开了残酷的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叛军本就士气低落,阵型被箭雨打乱,此刻在官军步卒有组织的猛攻下,两翼顿时摇摇欲坠,节节败退。
中军位置,丁三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叛军的中军,因为冯铨和谭飞虎的亲自压阵,还算稳固,并未因两翼的溃退而立刻崩溃,反而在收拢兵力,试图稳住阵脚。
“是时候了。”丁三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举起手中长槊,直指叛军中军那面“冯”字大旗!
“中军骑兵——突击目标,叛军中军帅旗!凿穿他们!!”
“杀——!!!”丁三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叛军中军猛冲而去!身后,五千铁骑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马蹄声如同九天雷霆轰然炸响,大地剧烈颤抖!钢铁的洪流汇聚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锋矢,以丁三为箭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叛军阵列!
刘怀民和亲兵队紧紧跟随在丁三侧后方。他只觉耳畔狂风呼啸,眼前一切景物都在飞速倒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战友的怒吼、迎面而来的叛军惊恐扭曲的面孔、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刀枪寒光……一切都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
“放箭!拦住他们!!”叛军中响起变调的嘶吼。零星的箭矢射向冲锋的骑兵,但在这等雷霆万钧的集团冲锋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不断有骑兵中箭落马,但洪流的速度丝毫不减,反而更加狂暴!
“轰——!!!”
钢铁的洪流,狠狠撞上了叛军仓促组织起来的长枪阵!巨大的冲击力下,前排叛军如同稻草般被撞飞、踩碎!长枪折断,盾牌碎裂,人体在铁蹄下化为肉泥!骑兵们借助马速,长槊疾刺,马刀挥舞,所过之处,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断肢残骸漫天飞舞!
凿穿!毫无悬念的凿穿!叛军所谓的中军核心,在边军铁骑的雷霆一击下,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被硬生生撕裂、贯穿!
丁三一马当先,长槊翻飞,挡者披靡,直取那杆“冯”字大旗!冯铨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谭飞虎见状,眼中闪过疯狂,竟不退反进,带着身边最后几十名死忠,嚎叫着迎向丁三,试图为冯铨争取逃跑时间。
第1329章 为了天下太平
“丁元庆!受死!”谭飞虎满脸是血,状若疯虎,鬼头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劈向丁三。
“逆贼!纳命来!”丁三暴喝,长槊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鬼头刀刃面上!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谭飞虎虎口崩裂,鬼头刀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丁三看也不看,槊尖一转,便要结果了他。然而,几名谭飞虎的死忠疯了一般扑上,用身体挡住丁三。丁三槊影连闪,将几人刺穿,但谭飞虎已趁机连滚带爬,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冯铨休走!”丁三目光一扫,见冯铨在亲兵簇拥下,正狼狈不堪地向后山坡逃窜,立刻舍弃谭飞虎,催马急追。刘怀民和亲兵们也紧紧跟上。
此刻,整个战场已完全呈现一边倒的屠杀态势。左右两翼官军步卒已彻底击溃当面之敌,正在分割包围残敌。中军被骑兵凿穿后,叛军彻底崩溃,漫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亡命奔逃的溃兵。官军步骑协同,四处追杀,喊杀声、哭嚎声、求饶声震天动地。
冯铨在亲兵拼死掩护下,勉强逃到落凤坡后山一处陡峭的山崖下,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冯铨!下马受缚,可留全尸!”丁三已率亲兵追至,将其团团围住,长槊遥指。
冯铨面如死灰,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官军,又看看身后深不见底的山崖,眼中闪过绝望,猛地拔出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惨笑道:“想不到我冯铨,竟会命丧于此!丁三,杨仪,还有刘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陛下……臣……先行一步了!”
说罢,横剑狠狠一拉!鲜血迸溅,尸身缓缓栽倒。
残余亲兵见状,知大势已去,或跪地投降,或跟随自刎,或跳崖寻死。
丁三冷眼看着,命人收殓冯铨尸体,查验正身。此贼首既死,叛军便算彻底群龙无首了。
“传令下去,冯铨已死!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丁三声震四野。
“冯铨已死!降者不杀!”欢呼声和劝降声在战场各处响起。本就溃散的叛军闻听主帅已死,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瓦解,成片成片地跪地请降。
落凤坡之战,历时不到两个时辰,便以朝廷大军的完胜告终。冯铨自刎,叛军主力被全歼,其中阵斩超过八千,俘虏近六千,余者溃散入山,已不成气候。官军伤亡仅两千余人,可谓大获全胜。
刘怀民站在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的战场上,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闻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先前冲锋时的兴奋与热血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沉重,甚至……一丝生理上的不适。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生命的脆弱。那些刚刚还鲜活的面孔,转瞬间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这就是父亲、丁叔父他们常年面对的景象吗?
“怎么?怕了?还是恶心了?”丁三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声音平静。
刘怀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部的不适,挺直胸膛,摇了摇头:“不怕,也不恶心。只是……觉得生命可贵,战阵凶险。叔父,你们常年征战,实在辛苦。”
丁三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小子,第一次上战场,见了这等惨状,没有吓瘫,没有呕吐,还能说出这番话来,心性确实不错。
“知道战阵凶险,生命可贵,便好。”丁三缓缓道,“为将者,手握重兵,一念之间,便是千万人生死。故当慎战,然战则必胜,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尽快结束战乱,才是真正的慈悲。今日之血,是为了明日更多人不必流血。你,可明白?”
刘怀民沉思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侄儿明白。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父亲和叔父们,是为了天下太平。”
“明白就好。”丁三拍拍他的肩膀,“去帮忙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敛阵亡将士遗体。这也是军人的本分。”
“是!”
刘怀民不再犹豫,立刻和亲兵们一起,投入了战后的清理工作。尽管心中仍有波澜,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动作更利落。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读书习武的侯府公子,而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军人了。
远处,济南城头,杨仪、高杰、杜得水等人,遥望着落凤坡方向渐渐平息的烟尘和开始回师的旌旗,都知道,大战已定,山东叛乱,即将彻底平定。
谭飞虎虽然再次逃脱,但已成丧家之犬,麾下精锐尽丧,在朝廷大军的全力清剿下,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大局已定。”杨仪捋须,长舒一口气,“即刻起草捷报,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禀明侯爷。同时,传令各州县,全力清剿残匪,安抚地方,核查逆产,尤其是与魏国公、谭飞虎勾结之官吏、商贾,一律严惩不贷!济南南库所藏之砒霜、金银,悉数造册封存,押解入京。二位公子……”
他顿了顿,看向杜得水:“待山东稍定,便护送远公子,继续南下吧。此地是非已了,他们该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杜得水抱拳:“下官明白。”
落凤坡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京城,震动朝野。承运十二年十月中旬,圣旨抵达济南,对平叛有功人员大加封赏。
内阁次辅、户部尚书、钦差大臣杨仪,总督军务有功,晋太子太保,仍兼户部尚书,赏赐金银绸缎无数。
总兵丁三,指挥若定,击破叛军主力,阵斩冯铨,功居第一,加太子少保,赏银万两,保定总兵贺人龙、山东都指挥使高杰,协力平叛,各有封赏,贺人龙加右都督,高杰晋都指挥同知,赏银帛。
平虏侯府护卫统领、临时授山东都指挥佥事杜得水,护卫公子、探查敌情、协理军务有功,特旨实授山东都指挥佥事,赏银千两,仍兼领侯府护卫统领职,听候平虏侯调遣。
第1330章 公子南下
对已死的尚舆儒、唐世济,朝廷亦下旨申饬,追夺部分官职荫封,其家产抄没,但念其“或受胁迫,或晚节有亏,终为贼所害”,未再深究族诛。王继贤、柳氏之事,因涉及丑闻及已死,未公开宣扬,但其家产亦被查抄。济南知府一职,由杨仪举荐的可靠官员接任。
至于叛贼冯铨,传首九边。谭飞虎仍在通缉,赏格又提高了数倍,山东、南直隶、河南等地官府,继续张榜海捕,务求擒获此元凶巨恶。
朝廷旨意中,亦提及“平虏侯刘庆,运筹帷幄,平定南京,调度援军,功在社稷”,自有封赏,不日另下。
而对两位“南下游历、恰逢其会、受惊匪浅”的侯府公子,圣旨中亦有温言抚慰,赏赐宫中珍玩绸缎,并特许其继续南下“游学”,以示天恩。
随着封赏下达,济南城的紧张气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重建家园的忙碌。城墙在修补,街道在清理,市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只是偶尔提起不久前的围城与血战,人们仍心有余悸。
行宫别苑内,刘怀民已从丁三军营回来,。短短数日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皮肤黑了些,目光更加沉稳锐利,举止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干练。
丁三临行前,私下对刘怀远、杜得水赞道:“此子可堪造就,心性坚毅,能吃苦,明事理。假以时日,或为将才。”
这让刘怀远和杜得水都深感欣慰。
“怀民,军中数日,感觉如何?”刘怀远看着弟弟,温声问道。
“大哥,”刘怀民认真道,“与读书习武截然不同。军中自有法度,令行禁止,生死相依。见了战阵凶险,方知太平不易,将士艰辛。丁叔父教导,为将者当慎战、善战、爱兵,弟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初次上阵,见那等惨状,心中还是有些……不适。让大哥和杜叔见笑了。”
杜得水摇头:“公子初次临阵,有此表现,已属难得。见血而不乱,知凶而不怯,便是良将之基。侯爷若知,必然欣慰。”
刘怀远也点头:“经此一事,你我兄弟,皆有所获。山东之事已了,不日我便将启程,继续南下。父亲之前信中提及,让我去游历江南。如今南京已平,正好前去。”
兄弟俩的分别之日也是近了。
数日后,济南诸事初步安排妥当,叛乱余孽清剿由新任知府和高杰负责,南库的砒霜、金银也已由杨仪派人押解上路。杨仪本人也需回京复命。
临行前夜,杨仪在行辕设下小宴,为两位公子及杜得水饯行。宴席简单,但气氛融洽。
“二位公子,”杨仪举杯,神色和蔼,“山东之事,波谲云诡,幸得祖宗保佑,将士用命,终是化险为夷。公子们受惊了。如今南下,前路坦荡,可安心游学。江南文华鼎盛,风景秀丽,正可陶冶性情,增广见闻。只是……”
他略一沉吟,“南京虽平,魏国公伏诛,但其党羽未必尽除,江南士绅关系盘根错节。公子们身份特殊,仍需谨慎,不可张扬。杜佥事,沿途护卫,仍不可松懈。”
杜得水肃然道:“阁老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护公子周全。”
刘怀远也道:“多谢阁老关怀。晚辈等自当谨言慎行,不负圣恩与阁老厚望。”
杨仪满意点头,又对杜得水道:“杜佥事,你新授山东都指挥佥事,虽是武职,但侯爷对你另有安排。此番南下,护卫公子之余,江南之事,亦可留心。侯爷在南京,或有吩咐。”
“卑职明白。”杜得水心领神会。他这都指挥佥事是实授,意味着他正式有了朝廷武官身份,但仍隶属平虏侯府,这其中的意味颇深。侯爷让他继续护卫公子南下,并留意江南,恐怕不只是游玩那么简单。南京初定,百废待兴,侯爷坐镇那里,需要可靠的眼睛和耳朵。
翌日清晨,济南南门外。
一支规模不大、但护卫精悍的车队已然准备停当。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十余骑护卫,还有几名丫鬟仆役,便是全部。刘怀远兄弟与杨仪、高杰等人告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远公子,杜佥事,一路保重!”杨仪拱手。
“阁老保重!高将军,济南之事,辛苦!”刘怀远还礼。
“公子放心!末将定当守好山东,不负朝廷,不负侯爷!”高杰抱拳,又对杜得水道,“杜兄,一路顺风!他日有暇,再来济南,你我痛饮!”
“一定!”杜得水与高杰用力握了握手。经此一役,两人已是过命的交情。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停留月余、经历了无数惊心动魄的济南城,沿着官道,向着南方迤逦而去。
马车内,刘怀远放下车帘,轻轻舒了口气。兄弟俩此一别又不知道多久才能相见了。
“十里秦淮,灯火不休,六朝金粉,人文荟萃。”刘怀远自语道。
杜得水骑马跟在马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山东虽平,但难免有溃兵散匪流窜。他手下这十几名护卫,加上他自己,都是百战精锐,等闲毛贼不足为虑,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心中也在思量。平定叛乱,稳定江南,此刻正是梳理关系、巩固权势的关键时期。远公子此时南下,既是游学,也是某种姿态。而自己,既要确保公子安全,也要暗中观察江南动向,尤其是与魏国公案有牵连的那些世家、官员的后续反应,以及……有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新的不稳定因素。
“谭飞虎……”杜得水想起那个在落凤坡重伤逃脱的巨寇。此人凶顽狡诈,对侯爷和公子怀有深仇,如今成了丧家之犬,会不会狗急跳墙,南下报复?或者,逃往江南,与其可能残存的同党汇合?不得不防。
车队不疾不徐,晓行夜宿。沿途州县,得知是平虏侯府的公子南下,又有新任山东都指挥佥事杜得水护卫,无不殷勤接待,提供便利。路上倒也太平,只遇到两小股不开眼的毛贼,被护卫轻松打发。
第1331章 阵痛
十日后,车队进入南直隶地界,距离南京越来越近。沿途风貌与北方渐有不同,水网渐密,舟楫往来,屋舍白墙黛瓦,言语绵软,一派江南景象。
这日傍晚,车队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口驿站。过了江,便是南京。
杜得水安排众人住下,加强戒备。他站在驿站楼上,眺望着暮色中烟波浩渺的大江,和对岸隐约可见的南京城轮廓,心中感慨万千。
从济南到南京,一路风波险恶,总算平安抵达。然而,他知道,过了江,进入那座刚刚经历血火、正在重建秩序的留都。
朝廷锐意改革,为精简机构、加强中央集权、削减冗余开支,毅然裁撤南京作为留都的建制,罢南京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中央派出机构,改应天府为南京府,隶属南直隶,设知府统辖,与苏州、松江等府并列。
原南京守备、镇守太监等职一并裁撤,其军事防务由新设的“江南总督”节制南直隶各卫所负责。
此令一出,震动天下,尤其触及了依托留都体制生存的庞大官僚、勋贵、宦官及依附其的商人利益集团。
魏国公徐弘基,作为南京最大勋贵、原守备将领,其利益受损最巨,暗中串联不满势力,最终悍然举兵谋逆,酿成波及数省的大乱。如今叛乱虽平,但南京从“留都”降为“府”,带来的震荡与余波,依旧在方方面面发酵。
承运十二年十一月,南京。
马车驶入聚宝门。与预想中“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的极尽繁华不同,刘怀远看到的街市,繁华中透着一种奇异的、新旧交替间的微妙气息。高门大宅有的匾额已摘,衙门府邸守卫稀落,人流中鲜衣怒马的贵人依旧,但更多是面带忧色、步履匆匆的市民,以及蜷缩街角的乞丐。
“公子,到了。”沈炼的声音传来。乌衣巷别业依旧清幽,但刘怀远心境已变。城外流民的惨状,城内的复杂氛围,都预示着此行绝非简单的游学。
安顿后,刘怀远没有急于出门,而是让沈炼详述“留都”变“府”后的南京。
“公子,如今南京,百业凋敝,人心浮动。”沈炼直言不讳,“昔留都,衙门数百,官吏过万,连带家眷仆役、往来官商,养活城中大半行当。如今诸司并省,官员北调,勋贵失势,依附者十去五六。客栈酒楼、车马文玩、乃至秦楼楚馆,生意一落千丈。匠人伙计失了生计,便成城外流民。”
“那市面为何看似热闹?”
“热闹分两种。”沈炼道,“一是新旧势力盯着魏国公倒台后空出的肥肉,宴请贿赂,夜夜不休,这是‘权钱热闹’。二是百姓总要过活,柴米油盐交易不停,这是‘生计热闹’。然热闹之下,是为饭碗发愁的焦虑。”
刘怀远默然。这就是改革阵痛。打破旧结构,必有混乱艰难。
“朝廷如何应对?”
“侯爷坐镇北京,统筹全局。南京新任知府与南直隶提督,首要在于维稳,防余孽,复民生。一面以工代赈,疏浚河道,整修城防;一面清查逆产,整顿吏治,尝试将无主田分与贫民,或招徕商人接手工坊店铺。只是……”沈炼顿了一下,“积重难返,利益盘根错节。旧势力明暗使绊,新官也未必干净,且各有盘算。公子在济南所见,新政落地,难。”
刘怀远深以为然。山东是刀兵相见,南京则是无硝烟的博弈,更复杂持久。
“我想到下面看看。”他再次提议。
这次杜得水与沈炼未反对。城内毕竟安全些。
翌日,刘怀远作士子打扮,带着杜得水、沈炼和另一护卫,出了乌衣巷。
国子监,微言大义
南京国子监,规模犹在,气象已衰。留都裁撤,“南监”特殊地位不再,北方监生多北归,留下的多是江南士子。今日有名儒讲《周礼》与古今制度沿革,暗含对时下变革的议论。
堂内,士子议论纷纭。有人激昂,抨击留都旧制冗官费财,裁撤乃英明之举,当借此革新吏治,造福黎民。有人忧心,言骤变伤及元气,致民生凋敝,恐非社稷之福。更有人隐晦暗示朝廷举措酷烈,有损江南文脉体面。各种观点交锋,关切与焦虑溢于言表。
刘怀远静坐后排倾听。这些年轻士子,热血、迷茫、有责任感。他们是未来的官僚乡绅、意见领袖,其态度影响新政在江南的舆论。支持、观望、不满者皆有。父亲新政,能否赢得士人之心,至关重要。
秦淮茶肆,市井艰辛
离了国子监,信步秦淮河。白日少了旖旎,多了烟火。画舫静泊,船工修船。酒楼茶肆,客三两,谈的多是生意艰难、物价涨跌。
刘怀远走进一家临河老茶馆,要了壶雨花茶,听周围闲聊。
“王掌柜,绸缎庄生意如何?”
“唉,门可罗雀!往日靠衙门采办、勋贵家眷,如今……新官儿精打细算,采买少了。铺子怕撑不到年关。”
“谁说不是!我那客栈,往年此时住满南来北往的官商,现在空大半,只能降价招揽行商,利润薄得很。”
“听说朝廷要清查逆产,重新发卖?或是个机会。”
“机会?轮得到咱们?没门路没银子打点,早被有背景的瓜分了!”
“唉,世道艰难,饭碗难端。城外那么多流民,万一闹起来……”
“慎言!慎言!”
茶客压低声,但愁苦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清晰可见。刘怀远默默饮茶,心中沉重。商贾困境,工匠失业,市井萧条,与士子争论、城外流民惨状,串联成一幅完整图景——一场深刻社会经济变革正在进行,撕扯旧利益网络,带来巨大不确定与阵痛。受益者未明,受损者已遍地。
夫子庙前,生机挣扎
出茶馆,沿河行。河边有妇人浆洗,老人垂钓,孩童嬉戏。生活继续,底色灰暗。
“公子,前边夫子庙,市集热闹,可要看看?”沈炼问。
第1332章 公开挑衅
刘怀远点头。夫子庙前广场,摊贩云集,小吃、手艺、算卦、杂耍,人头攒动,喧嚣鼎沸。这里的“热闹”,充满底层百姓为一口饭食挣扎的生机与顽强。一个铜板的交易,声声吆喝,张张为生计奔波、或麻木或急切的面孔。
他在一卖竹编玩具的老人摊前停下,拿起一精巧蚱蜢。老人堆笑:“公子好眼力,三文一个,编得结实!”
刘怀远付钱,目光落在老人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上,和摊后那面色菜黄、啃粗面饼的小孙女身上。
“老丈,生意可好?”
“凑合,凑合吧。”老人苦笑,“比不得从前。逛庙会的人少了,舍得买玩意儿的更少。糊口而已。”
离开夫子庙,刘怀远心情复杂。南京的繁华与苦难,革新与阵痛,希望与迷茫,如此真实矛盾地交织。他见新政必要与艰难,见底层坚韧与无助,也见水下潜藏的危机。
“沈百户,”回乌衣巷路上,刘怀远忽问,“父亲在南京,可还有信得过、又能办实事之人?”
沈炼微愣,随即低声道:“侯爷在江南自有安排。南京知府与南直隶提督,皆是侯爷斟酌选用,但能否在南京这浑水中打开局面,尚需时日观察。侯爷旧部、心腹,亦有在江南各要害位置者。公子是问……”
“无甚,随口一问。”刘怀远摇头。他自知现下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要把所见、所闻、所想记下。或许有一天,当有能力地位时,这些亲眼所见的民间疾苦与真实世相,能让他做出更清醒、负责的选择。
暮色渐浓,秦淮河两岸灯火次第亮起,画舫传出缥缈丝竹。璀璨夜景下,南京城正默默吞咽变革苦涩,也艰难孕育新的、未知的明天。
数日后,暗流始现
刘怀远并未停止走访。他让沈炼设法,拜访了南京国子监一位以关心民瘼着称的博士,和城中一位有名望、经营织机作坊的老商人。
博士直言不讳:“裁撤留都,势在必行,然操之过急,安抚不力。旧吏失所,百业萧条,流民塞道,此非善政之相。朝廷当有后续良策,导流民,复生业,稳人心。否则,必生变乱。”
老商人则大倒苦水:“行会盘剥日重,原料难得,销路不畅。最要命是,旧日靠着留都衙门、勋贵府的采买和门路,如今全断了!想开工坊多雇人,但本钱难筹,销路无着。朝廷说鼓励工商,可银子、路子在哪里?”
这些声音,让刘怀远对“南京府”现状认识更立体。这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留都”,而是经历剧痛转型、阵痛与希望并存的普通府城。荣耀过往,繁华需重奠基,而一切,建立在无数百姓艰辛忍耐之上。
一日,沈炼带来消息:江南总督衙门与南京知府衙门联合发布告示,将清查南京府及周边州县的“寄庄田”与“投献田”,限期田主自首,重登纳税,逾期严惩。同时,鼓励无地少地之民开垦沿江滩涂、荒山。
“寄庄田”、“投献田”,乃江南积弊。富户巨室为逃赋役,将田产伪报在勋贵、官员、寺庙名下,或诱贫民“投献”土地再租种,以此隐田偷税。此弊不除,朝廷税源流失,贫民受压愈甚。父亲在朝中力主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此告示便是新政在江南落地的又一步。
“这告示一出,城里怕要炸锅。”沈炼道。
果然,告示贴出,南京城暗流更急。茶楼酒肆,议论纷纷。贫苦百姓暗中叫好,中小地主惶惶不安,真正的豪强大户,则表面平静,暗地里恐已咬牙切齿,串联商议对策。
刘怀远敏锐感到,南京城的空气又紧了几分。秦淮河上歌舞似乎少了,那些宴请新贵的酒席,谈话也变得更隐秘。街面上,多了些行色匆匆、眼神闪烁之人。
“公子,近日需更加小心。”杜得水提醒,“动了田亩,便是动了某些人命根子。狗急跳墙,何事都做得出。咱们在南京,虽不直接参与政务,但身份特殊,难保不会有人想借机生事,甚至对公子不利,以打击侯爷。”
“我明白。”刘怀远点头。他想父亲信中叮嘱的“多看,多听,多想”,也想起“谨慎”二字。他来是游学观察,非冲锋陷阵。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漩涡边缘,想完全避开风波,也难。
又过数日,一个傍晚,沈炼匆匆来报,脸色凝重:“公子,出事了!江宁县城外,一处正清丈的田庄,发生械斗!县衙书吏和督办的户部主事被庄丁打伤,清丈册籍被抢走焚烧!庄主是……是已故魏国公的一远房族侄,虽未参与谋逆,但在当地颇有势力。如今其纠集庄丁佃户,闭庄自守,声称官府迫害,要上告!”
刘怀远心中一震。终于,有人忍不住跳出来了。这不是简单抗税,是对新政的公开挑衅!选在南京府直辖的江宁县城外,目标又是与魏国公沾亲的田庄,挑衅意味十足。这很可能是一个试探,一个信号,看看朝廷、江南总督,有多大决心推行新政,敢做到何地步。
“江南总督衙门和南京府如何反应?”
“总督大人和知府都已得报,正在调集兵丁,准备前往弹压。但……据说城中一些士绅,正在私下串联,准备联名上书,为那庄主‘喊冤’,指责清丈官吏‘骚扰地方’、‘激变良民’。”沈炼低声道,“一场风波,恐在所难免。”
刘怀远走到窗前,望南京城渐起的暮色。秦淮河灯火次第亮起,依旧璀璨,但这璀璨之下,一股危险暗流在涌动。清丈田亩,触及江南最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魏国公虽倒,但其代表势力、赖以生存的土壤,并未完全消失。如今,他们找到新的爆发点。
他知道,父亲在北京,此刻必然也关注南京动向。江宁县的这场械斗,非简单地方冲突,更是新政在江南遭遇的第一次正面抵抗。处理得好,可震慑宵小,推进改革;处理不好,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使整个江南新政受挫。
第1333章 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沈百户,杜叔,”刘怀远转身,神色平静,眼中却有光芒闪动,“这几日,我们不要随意出门了。但消息务必灵通。我要知道,这件事,最终会如何了结。”
江宁县城外的械斗与抗法事件,如同在滚油中浇入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南京城内外紧绷的气氛。告示是江南总督衙门与南京府联署发出,矛头直指积弊,但执行的第一枪就在江宁受挫,且涉及魏国公余脉,其象征意义和挑衅意味,远超事件本身。
接下来的两日,南京城的气氛明显不同。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压低了许多,但眼神交流间传递的焦灼与观望,却更加浓烈。茶楼酒肆中,关于此事的议论被刻意避开,但私下传递的消息却更加频繁。乌衣巷别业周边,沈炼布下的暗哨回报,发现了数拨形迹可疑、在附近逡巡窥探之人,虽未靠近,但显然别业已进入某些人的视线。
“公子,这几日最好深居简出。”杜得水忧心忡忡,“江宁之事,已成各方角力的焦点。咱们身份敏感,极易被卷入。”
刘怀远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落尽的梧桐,缓缓道:“杜叔,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就算不出门,难道风波就不会找上门来?父亲让我来江南,是要我长见识,看风浪,而非躲清净。江宁之事,正是观察风浪走向的绝佳窗口。”
他顿了顿,问道:“沈百户那边,可有新消息?”
“有。”杜得水点头,“总督衙门已调派一营兵丁,由一名游击将军率领,前往江宁弹压。南京府也派了同知和推官随行,准备查案。但城内的串联也未停止。以原南京都察院一位致仕的右佥都御史为首,数名乡绅、富商,还有几位在国子监挂名的老学究,正在草拟联名呈文,声称‘清丈官吏急于事功,骚扰良善,激成民变’,请求朝廷‘体察下情,暂停清丈,安抚人心’。”
“好一个‘体察下情,安抚人心’。”刘怀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将抗法毁吏、焚毁公文的暴行,轻描淡写为‘民变’;将清查积弊的正举,污蔑为‘骚扰良善’。颠倒黑白,莫过于此。这背后,绝不仅仅是那个庄主和几个乡绅。”
“沈百户也认为,此事背后恐有更大推手。那个魏国公的远房族侄,平日里并非莽撞之人,此次敢如此硬顶,定有所恃。串联上书之举,组织严密,反应迅速,不像临时起意。”杜得水低声道,“侯爷在江南,动了太多人的奶酪。盐、漕、海贸、田亩……这次清丈田亩,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口子重新堵上,甚至反咬一口。”
刘怀远默然。他知道杜得水所言非虚。新政如利刃,切割旧有的利益格局,必然遭遇最凶猛的反扑。江宁事件,就是反扑的第一记重拳。
“公子,还有一事。”杜得水声音压得更低,“沈百户的人,在盯梢那些串联乡绅时,发现他们中有人,与城西‘四海货栈’的东家往来甚密。而那个‘四海货栈’,明面上做南北货生意,暗地里……据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零碎线索,可能与海外某些来路不明的商船,甚至与谭飞虎残部可能的销赃渠道,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谭飞虎!这个名字让刘怀远心中一凛。这个凶悍的巨寇,自落凤坡重伤逃脱后便杳无音信,难道真的潜回了江南,甚至与南京城里的反对势力勾连上了?
“沈百户可确认了?”
“尚无确凿证据。‘四海货栈’背景复杂,与不少官员、衙役都有来往,行事谨慎。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杜得水道,“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清丈的乡绅与可能有问题的货栈东家密切往来,本身就值得警惕。”
刘怀远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南京,或许也正向自己悄然罩来。江宁事件是明面上的交锋,而暗地里的串联、勾结、甚至可能引入外部悍匪的威胁,才是真正的杀招。
“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暴露。”刘怀远沉声道,“另外,将江宁事件的最新进展,以及关于‘四海货栈’和可能涉及谭飞虎的疑虑,写成密报,用最快最稳妥的渠道,送往北京父亲处。要快!”
“是!”杜得水领命,正要转身,又被刘怀远叫住。
“杜叔,我们也不能完全被动。”刘怀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父亲让我多看,多听,多想。但有些事,光看光听不够。我想……或许可以试着接触一下,那些真正在推行新政,或者因此事陷入困境的基层官吏。”
“公子,这太冒险了!”杜得水急忙劝阻,“如今局势不明,敌友难辨。公子身份尊贵,万一……”
“不直接接触。”刘怀远摆摆手,“沈百户不是说,国子监里有不少士子对新政抱有同情,甚至有些激进的支持者吗?或许,可以通过他们,了解一下那些在江宁被打伤的书吏、主事,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平日风评如何?清丈过程中,是否真的有不妥之处?还有,那些串联的乡绅,平日里在地方上口碑又如何?”
他顿了顿,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们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父亲的新政若要成功,不能只靠强权压服,也需要人心支持,需要做事的人清廉能干。我想知道,在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或许比看那些高来高去的博弈,更有价值。”
杜得水闻言,沉吟片刻,觉得此法虽仍有风险,但比直接接触官员稳妥,且确能获取更真实的信息,便点头道:“公子思虑周详。属下这便与沈百户商议,让他安排可靠之人,通过国子监的渠道,去打探这些消息。”
前往弹压的官兵和查案的官员抵达涉事田庄。庄门紧闭,墙头有人影绰绰,庄内鼓噪不止。带队的游击将军下令喊话,要求庄主开门受审,交出伤人凶徒,赔偿损失。
第1334章 从内部瓦解
庄内回应激烈,声称官府诬良为盗,欺压乡绅,他们要“进京告御状”!双方僵持不下。游击将军欲下令强攻,却被同行的南京府同知劝住,言庄内佃户众多,强攻恐伤及无辜,酿成更大民变,建议围而不打,继续劝降,同时彻查庄主所言是否属实。
消息传回南京,舆论哗然。官府“软弱”、“迟疑”的表现,让原本观望的势力似乎看到了机会。串联上书的乡绅队伍更加庞大,呈文据说已连夜送往北京。市井流言开始增多,有说清丈官吏如何横征暴敛的,有说庄主如何冤枉的,甚至隐隐有将矛头指向朝廷新政“与民争利”的。
而沈炼通过国子监渠道打探来的消息,也让刘怀远心情复杂。
被打伤的那位户部主事,姓方,是个办事认真的中年官员,风评尚可,并非酷吏。受伤的书吏也是老成之人。他们在清丈该田庄时,确实发现大量田亩登记在几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佃户”名下,且田契混乱,明显属于“寄庄田”。庄主起初试图贿赂,被拒后便翻脸,冲突由此而起。至于庄主本人,在地方上仗着与魏国公府的远亲关系,颇有些横行乡里,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此次如此强硬,确属反常。
而那些串联上书的乡绅,为首的那位致仕右佥都御史,门生故旧遍布,在士林中有些声望,但家中田产颇巨,清丈对其利益影响不言而喻。其余乡绅,也多是地方上有田有产的“体面人”。
“如此看来,是非曲直,本不复杂。”刘怀远对杜得水和沈炼道,“清丈触及庄主及背后乡绅利益,他们不愿吐出既得好处,便暴力抗法,并煽动舆论,试图将水搅浑,将一桩简单的执法案件,扭曲成‘官逼民反’的悲剧,以此要挟朝廷,阻挠新政。”
“公子明见。”沈炼道,“如今麻烦在于,庄主闭门不纳,官府投鼠忌器。乡绅串联造势,流言惑众。若朝廷退让,则新政威信扫地,后续清丈将寸步难行。若强行镇压,又恐落人口实,被说成‘暴政’,激起更大反弹。那些乡绅,打的正是这个算盘。”
“所以,关键还在于江宁那个庄子里。”刘怀远目光炯炯,“必须尽快打破僵局,查明真相,擒拿首恶,以正视听。否则,拖延越久,变数越多,反对气焰越嚣张。”
他想起沈炼提到的“四海货栈”和可能与谭飞虎的关联,心中隐隐不安。如果反对势力不仅仅满足于舆论施压,还想动用更黑暗的手段呢?比如,制造更大的“民变”?甚至,对关键人物进行刺杀?
“沈百户,那个‘四海货栈’,还有江宁庄子周围,还要加派人手盯着。特别是注意有无生面孔、江湖人物进出。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仿佛是为了印证刘怀远的预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第二天,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从江宁传来:
被围困的庄子里,深夜突然冲出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悍匪,袭击了官兵的一处哨卡,杀死杀伤兵士十余人后,又迅速退回庄内! 庄主随即喊话,声称是“官府逼得庄客走投无路,自发护庄”,并扬言若官府再不退兵,就要“玉石俱焚”!
悍匪!训练有素的悍匪!
这绝不是普通庄丁佃户能做到的!
消息传到南京,全城震动。江南总督震怒,南京知府惊惶。事情的性质,瞬间从“抗法”升级为“武装叛乱”!
刘怀远接到沈炼急报时,倒吸一口凉气。对方果然出狠招了!引入外部武力,将水彻底搅浑,将事情闹大!这背后若没有谭飞虎或其残部的影子,他绝不相信。
“公子,局势危矣!”杜得水面色凝重,“悍匪掺和进来,性质就变了。总督恐怕要调集重兵,强攻庄子。一旦开打,血流成河,无论结果如何,朝廷和新政都将背负‘镇压良民’的恶名。那些乡绅的呈文,就更有了‘依据’。”
刘怀远在房中快速踱步。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新政在江南陷入如此被动的泥潭。直接干预?他无权无兵。向父亲求援?远水难救近火。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沈百户,你之前说,江宁那个庄子,庄主并非大奸大恶,此次强硬反常?”
“是,据我们打听,此人往日虽有些跋扈,但如此公然武装对抗官府,确是首次。”
“庄子里的佃户、庄客,可都是死心塌地跟着他造反?”
“这……应不至于。多数佃户只是依附庄主谋生,未必愿意拼命。但庄主握有田契,又有些积威,且如今庄子被围,他们也无处可去。”
“那些悍匪呢?是庄子里本就有的,还是外来的?”
“据受伤兵士描述,那些黑衣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不像普通庄客,极可能是外来的亡命之徒。”
刘怀远点了点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成形。
“杜叔,沈百户,我想赌一把。”他看向两人,目光坚定。
“公子,不可冒险!”杜得水急道。
“不是亲身冒险。”刘怀远快速说道,“沈百户,你手下可有精于潜入、探查的好手?能否设法,在不惊动庄子和外围官兵的情况下,潜入庄子,或者至少靠近庄子,摸清里面的具体情况?尤其是,那些悍匪藏身何处?与庄主关系如何?庄子里的普通佃户,现在是什么状态?”
沈炼愣了一下,皱眉思索:“公子是想……从内部瓦解?”
“不错!”刘怀远道,“如今僵局,在于庄子成了铁板一块,内外信息隔绝。官兵强攻,代价大,恶名也大。若能设法让庄子内部生乱,或者让那些悍匪暴露,或者让佃户知道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为官府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设想。具体能否实现,如何实现,需要最专业的人来判断。沈百户,你看有无可能?”
第1335章 先行与属下商量
沈炼沉吟良久,缓缓道:“公子此计,险中求胜,并非全无可能。卑职手下确有擅长此道的兄弟。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行事不慎,打草惊蛇,或人员折损,后果难料。且……这已超出护卫公子安全的职责范畴。”
刘怀远知道沈炼的顾虑。他无权命令锦衣卫去做如此危险且可能越界的事情。
“我并非命令,只是提议。”刘怀远诚恳道,“沈百户可自行斟酌。若觉可行,便去安排,所需银钱、支持,我尽力提供。若觉不可行,便当我没有说过。无论如何,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二位之耳,绝不会有第四人知道。”
他看着沈炼和杜得水,沉声道:“我知道此事有风险。但我更知道,若任由江宁之事恶化,父亲的新政在江南将举步维艰,无数期盼改变的百姓将更加失望,而像谭飞虎那样的宵小,则会更加猖獗。我身为刘家子弟,既见此危局,无法袖手旁观。但我也绝不强人所难。”
书房内一片寂静。杜得水面露挣扎,他首要职责是保护公子安全,但公子所言,又关乎侯爷大业。沈炼则目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与可行性。
良久,沈炼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公子心怀大义,心系侯爷基业,卑职佩服。探查庄子内部情况,未必需要强攻硬闯。卑职可挑选两名最得力的弟兄,设法伪装身份,混入这几日往庄子运送菜蔬粮食的队伍,或从其他隐秘渠道靠近观察。未必能进核心,但获取些内部消息,应有可能。只是……此事需绝对机密,且无论成败,公子都不能承认与此事有关。”
刘怀远心中一松,郑重道:“这是自然。有劳沈百户。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卑职需要一些时间准备,以及……一笔银子,用于打点可能需要的眼线和门路。”沈炼也不客气。
“银子我来解决。”刘怀远立刻道。他离京时,父亲都给了不少盘缠,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计议已定,沈炼匆匆离去准备。杜得水看着刘怀远,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公子,您……真的长大了。只是,下次再有这等险事,万望先行与属下商量。”
刘怀远拍了拍杜得水结实的臂膀,温声道:“杜叔,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若不去试一试,我心难安。您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拿自己安危开玩笑。”
沈炼的动作极快。不过大半日功夫,他已挑选好了人手。不是两名,而是三名。除了两名真正精于潜行刺探的锦衣卫好手外,还特意带上了一个江宁本地的“地头蛇”——一个在江宁、上元两县地面颇有些门路、专做“中人”生意的牙人,姓胡,人称胡三。此人与官府、乡绅、乃至三教九流都有些来往,消息灵通,且贪财但嘴严,之前曾为沈炼办过些不打紧的小事,还算可靠。
是夜,乌衣巷别业书房。灯火只留一盏,映照着几张神色肃穆的脸。
“胡三,”沈炼指着简易的江宁地形图,对那个身形矮胖、眼神活络的中年牙人道,“庄子的情况,你再细说一遍,特别是这几日往庄里送菜送粮的,都是哪些人?走哪条路?何时交接?”
胡三搓着手,脸上堆着谄笑,眼睛却瞟向桌上那锭白花花的银子:“沈爷,您放心,小的打听清楚了。那庄子叫‘田家庄’,庄主田文炳,是已故魏老公爷的远房侄孙,论起来得叫表叔。庄子不小,有佃户百十户,原本有自家的菜园和粮仓,但这被围了几天,存粮怕是见底了。这两天,是庄主妻弟在城里开的‘丰裕粮行’,隔天往庄里送一次米面菜蔬。送东西的是粮行的两个老伙计,赶一辆骡车,走的是庄后一条偏僻的土路,那边官兵围得松些,似乎庄里和送粮的有约定,每次都在卯时初,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在庄后小树林边交接。送完即回,不多停留。”
“官兵不管?”刘怀远问。
“管,但……”胡三压低声音,“听说带队的游击将军得了上头的暗示,围困为主,不必逼得太紧,怕真逼反了庄里人。所以对送粮的,只要不夹带兵刃,盘查一下就放过去了,算是留条生路,免得庄里人饿极了拼命。小的估摸着,官兵里也可能有人被买通了,睁只眼闭只眼。”
沈炼与刘怀远对视一眼,这倒是混进去的好机会。
“夜枭,灰鼠,”沈炼看向那两名沉默精干的汉子,“你们扮作粮行新雇的帮工,明日一早,跟着送粮车混进去。进去后,不必做别的,首要任务是摸清庄子内部的布局,特别是庄主住哪里,那些黑衣悍匪集中在何处,庄丁和普通佃户的居住区如何分布,庄内人心士气如何。若能探听到他们下一步的打算,或与外界联络的方式,更好。记住,只看,只听,不惹事,不交手。午时之前,必须跟着空车出来。”
夜枭和灰鼠同时抱拳,低声道:“是。”
“胡三,”沈炼将银子推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但若走漏半点风声……”
胡三一把抓过银子,赌咒发誓:“沈爷放心,小的晓得轻重!这脑袋还想多扛几年呢!”
“杜兄,”沈炼又对杜得水道,“明日一早,需要你带两个人,在庄子外围接应。万一里面情况有变,夜枭他们被迫提前出来,或需要传递紧急消息,需有人在外围策应。”
杜得水点头:“交给我。”
刘怀远看着沈炼井井有条的安排,心中稍定。专业的事,确实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沈百户,还有一事。”刘怀远沉吟道,“那个‘四海货栈’,与江宁此事,是否真有关联?能否想法子查一查,最近可有异常的人或货物往来?”
沈炼皱眉:“公子,四海货栈背景复杂,眼下我们人手紧张,且主要精力需放在江宁。若同时调查货栈,恐力有不逮,也容易暴露。”
第1336章 急着回去报信
“不必深入,只需留意外围。”刘怀远道,“比如,货栈近日有无生面孔频繁出入?有无大宗非常规货物进出?尤其注意,有无可能携带兵刃,或形迹可疑、像是江湖亡命之徒的人。此事可让胡三这样的人,在市面上多加留意,有异常再报。”
胡三一听又有机会,连忙拍胸脯:“公子放心,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江宁城里城外,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小的耳朵!”
“如此,有劳了。”刘怀远对胡三点点头,又看向夜枭和灰鼠,“二位,一切小心。平安归来,便是大功。”
“谢公子!”两人再次抱拳,眼中并无惧色,只有执行任务的冷静。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江宁城外,田家庄后的小树林边,薄雾弥漫。一辆满载米袋菜筐的骡车,吱吱呀呀地驶来。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旁边坐着个伙计。车厢里,除了米粮,还蜷缩着两个“新来的帮工”,正是换了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的夜枭和灰鼠。
树林边,早有四五名庄丁打扮的人等候,手持棍棒,神色警惕。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老张头,今天怎么多了两个人?”管家盯着车厢里的夜枭和灰鼠。
赶车的老张头忙赔笑:“胡管家,这是粮行新雇的伙计,力气大,帮着搬东西快些。东家说了,这几日不太平,多两个人手,也安全点。”
胡管家打量了夜枭和灰鼠几眼,见两人虽然低着头,但身材精悍,不像寻常伙计,心中起疑,挥手让庄丁上前搜查。庄丁在两人身上和车厢里摸索一番,除了些干粮水壶,并无兵刃。
“进去吧,搬完东西赶紧出来,别乱看,别乱走!”胡管家警告道,示意庄丁放行。显然,庄里确实缺粮,不愿节外生枝。
骡车驶入庄子。庄子围墙颇高,但内部并不如想象中戒备森严。大部分庄丁和佃户都面带忧色,聚在自家门口或井边,低声议论着,对进庄的粮车只是麻木地看几眼。气氛压抑,但并非同仇敌忾的激昂。
夜枭和灰鼠一边低头搬运米袋,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观察。庄子是典型的江南地主庄园格局,中间是庄主居住的三进大宅,颇为气派。大宅周围,散布着佃户的土坯茅屋。而在大宅的西侧跨院,守卫明显森严许多,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抱刀而立的黑衣汉子,眼神凶悍,与周围庄丁截然不同。
“是那里了。”夜枭用极低的声音对灰鼠道。灰鼠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两人搬完米袋,被勒令在宅前空地等候,不得随意走动。老张头和另一个伙计被叫去结账。趁此机会,夜枭和灰鼠看似老实地蹲在墙角,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周围佃户的零星交谈。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听说昨晚上又出去伤了官兵?真是造孽……”
“……庄主也不知咋想的,硬顶着官府……”
“……听说来了些狠人,就住在西院,庄主都客气得很……”
“……唉,咱就是种地的,跟着瞎搅和啥,别把命搭进去……”
“……小声点!让护院听见……”
正听着,西院门忽然打开,一个身着锦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应是庄主田文炳)陪着一个身形瘦削、脸上有道疤、目光阴鸷的黑衣汉子走了出来。两人站在院门口低声交谈。
夜枭和灰鼠立刻屏息凝神,将头埋得更低,用眼角余光观察。
“……陈兄,昨夜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杀了官兵,这事可就彻底没有转圜余地了。”田文炳语气带着不安。
“转圜?”那疤脸黑衣汉子冷笑,声音沙哑,“田庄主,事到如今,你还想着转圜?朝廷要清丈,要夺你的田,断了你的根!你以为服软就有用?只有把事情闹大,让朝廷知道疼,知道江南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杀了几个官兵算什么?等北京那边的老爷们发力,逼朝廷退让,你才是功臣!到时候,不仅田保住了,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可是……庄里这些人……”
“一群泥腿子,死了就死了,正好显得官府残暴!”疤脸汉子语气狠戾,“你放心,有我们在,官兵打不进来。只要再守几天,等城里的老爷们把事情捅到天上去,自然有人来收拾局面。你只需管好庄里的人,别让他们乱了阵脚。尤其是粮食,要省着点吃。”
田文炳似乎被说服了,或者说骑虎难下,只能点头。
疤脸汉子又压低声音道:“城里传来消息,让我们做好准备,明晚子时,可能会有‘货’送到,是‘那边’支援的硬家伙,和几个好手。到时候,给外面的官兵来个狠的,让他们知道厉害!”
田文炳身体一颤:“还……还要打?”
“不打,怎么显出咱们的份量?”疤脸汉子拍拍田文炳肩膀,“放心,有我在。你只要记得,事成之后,‘四海’那边的账,该结清了。”
四海!夜枭和灰鼠心中同时一震!果然和“四海货栈”有关!
这时,老张头结完账回来,招呼两人上车。夜枭和灰鼠不敢久留,立刻低头跟着离开庄子。
回到小树林边,与胡管家交割完毕,骡车缓缓驶离。直到远离庄子视线,夜枭才低声对老张头道:“老丈,快些赶车,我们急着回去报信。”
老张头不明所以,但见两人神色严峻,也加了一鞭。
在预先约定的江宁城外一处荒废土地庙,夜枭、灰鼠与等候在此的杜得水汇合。两人快速将庄内所见所闻禀报,尤其是西院黑衣悍匪、庄主与疤脸汉子的对话,以及最关键的信息——明晚子时,有“货”和“好手”会从“四海”那边送来!
杜得水听得面色大变,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已不仅仅是抗法,而是有预谋、有外援、企图武装对抗朝廷的阴谋!一旦让那些“硬家伙”和“好手”进入庄子,武装得到加强,明晚再发动一次更猛烈的袭击,甚至可能突围,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南京!
第1337章 山魈鬼怪
“你二人立刻随我回南京,面见公子和沈百户!”杜得水当机立断。
午后,乌衣巷别业。
听完夜枭和灰鼠的禀报,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明晚子时……四海货栈……硬家伙和好手……”沈炼脸色铁青,“他们这是要孤注一掷,武装割据,甚至制造更大的血案,来逼迫朝廷让步!好毒辣的计策!”
刘怀远也是心头发寒。他原以为只是地方豪强抵制清丈,没想到背后牵扯如此之深,手段如此之狠。引入外部悍匪,勾结可能通匪的货栈,甚至还计划输送军械和援兵!这已形同造反!
“必须阻止他们!”刘怀远斩钉截铁,“绝不能让那些东西和人进入庄子!”
“公子,如何阻止?”杜得水急道,“我们人手不足,且无兵权。通知官府?江宁的官兵未必可靠,且时间紧迫,等层层上报,调兵拦截,恐怕已来不及。就算来得及,打草惊蛇,他们可能改变计划,或提前发动。”
刘怀远快速思索。直接动用武力拦截,他们做不到。借助官府,又怕走漏风声或行动迟缓。那么,唯一的机会,或许就在“送货”这个环节本身。
“沈百户,”刘怀远看向沈炼,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四海货栈’那边,我们动不了。但送货的路线、时间、方式,我们知道了大概。能否设法,在他们送货的途中,制造一点‘意外’?”
“公子的意思是……”
“比如,让运送‘货’和‘人’的车马,在某个僻静处,‘恰好’遇到巡夜的官兵,或者‘不慎’翻车落水,或者……干脆让那批‘货’和‘人’,永远到不了田家庄!”刘怀远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他知道,这已不是游学观察,而是真正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博弈。
沈炼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在快速评估可行性。“夜枭,灰鼠,你们可听清,送货是从哪个方向来?走水路还是陆路?”
夜枭回忆道:“那疤脸汉子只说‘城里传来消息’,未说具体。但提到‘四海’,货栈在城西,从南京到江宁,走陆路官道可能性大,但官道夜间也有官兵巡查。走水路……秦淮河支流可通江宁,但夜间行船引人注目。属下猜测,很可能是陆路,但会避开主要官道,走偏僻小路,在子夜前后抵达。”
“从南京城西到江宁田家庄,偏僻小路……”沈炼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线,“有几条可能。但最适合夜间隐秘行进的,是这条——沿青龙山北麓的废弃驿道,穿过黑松林,可直达田家庄后山。那里人迹罕至,且距离庄子不过五六里。”
“就是这里!”刘怀远手指点在地图上黑松林的位置,“沈百户,能否在这黑松林,设伏?不一定要全歼,只要毁掉货物,擒杀或惊走送货之人,使其无法按时抵达庄子即可!”
沈炼盯着地图,半晌,缓缓点头:“此地设伏,确有地利。但……我们人手实在太少。我手下可用的好手,加上杜兄,不过十余人。对方敢送货,必然有押运的好手,人数未必比我们少,且可能有强弩甚至火器。硬碰硬,胜算不大,风险极高。”
刘怀远也知道这是难题。他看向杜得水:“杜叔,我们的人,加上沈百户的人,再算上夜枭、灰鼠这样的好手,有多少敢战、能战之人?”
杜得水盘算一下:“公子,咱们从济南带来的护卫,能打硬仗的,算上我,有八人。沈百户那边,能抽调的,估计也就五六人。加起来,十四五人。对方人数不明,但既是重要‘货’,押运者绝不会少于十人,且必是亡命之徒。”
十四五人对可能超过十人的亡命之徒,在夜间设伏……胜负难料,且必有伤亡。
就在众人沉吟之际,一直沉默的灰鼠忽然开口:“公子,百户大人,或许……不必硬拼。”
众人目光看向他。
灰鼠道:“属下在庄里听佃户闲聊,说后山那片黑松林,近年来不太平,常有‘山魈’、‘鬼火’出没的传闻,本地人夜间都不敢靠近。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装神弄鬼?”沈炼眉头一挑。
“不止。”灰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可以提前在黑松林必经之路上,布置一些陷阱,不求杀敌,只求制造混乱和恐慌。比如绊索、陷坑、挂上浸了磷粉的布条,再让几个人扮作山魈鬼怪,发出怪声。夜间行路之人本就心虚,骤逢变故,必先慌乱。我们趁乱用弓弩远程袭击,专射驮货的牲口或领头之人,不必恋战,制造足够恐慌和伤亡后立刻撤离。目的只是阻其行程,毁其货物,令其不敢再进,或推迟抵达。只要拖到天亮,或者惊动附近官兵,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此计可行!”夜枭也赞同,“黑松林地势复杂,夜色深沉,我们熟悉地形,以有心算无心,制造混乱恐慌,比正面厮杀更有效,也更能保存自身。”
刘怀远眼睛亮了。这确实是更巧妙、更安全的方法。重点是破坏和迟滞,而非歼灭。
“沈百户,杜叔,你们看如何?”
沈炼与杜得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可以一试。”沈炼沉声道,“但需准备充分,计划周详。磷粉、绊索、陷坑、伪装衣物、弓弩箭矢,都要立刻准备。人选要挑胆大心细、熟悉山林夜战的。而且,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前往黑松林勘察地形,选定最佳设伏地点。时间不多了!”
“好!”刘怀远精神一振,“沈百户,杜叔,此事就拜托二位全权指挥。需要什么,尽管说。我在这里,等你们消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亲临险地,那只会成为累赘。但他能提供最大的支持和信任。
“公子放心!”杜得水抱拳,“属下与沈百户,定不辱命!”
“夜枭,灰鼠,你们熟悉路径,一同前去,做向导。”沈炼吩咐,随即看向刘怀远,“公子,此地也不可久留。为防万一,请公子即刻移居他处,并加强戒备。胡三那边,也要立刻控制起来,免得他走漏风声。”
第1338章 这鬼地方
“我明白。你们务必小心,安全第一。”刘怀远郑重道。
众人再无多言,立刻分头行动。沈炼和杜得水带着夜枭、灰鼠及挑选出的十余名好手,携带必要的装备,悄然离开乌衣巷,骑马出城,直奔江宁方向的黑松林。
刘怀远则在剩余护卫的保护下,秘密转移到了沈炼提前准备的另一处安全屋。同时,沈炼留下的人,迅速“请”走了还在做发财梦的胡三,暂时将其控制起来。
子时将近。
江宁城外,青龙山北麓,黑松林。
月暗星稀,夜风穿过林间,松涛阵阵,如同鬼哭呜咽。这片林子因土质贫瘠、树木扭曲怪异,加之夜间常有磷火闪烁,被当地人视为不祥之地,素有“鬼松林”之称,白日也少有人深入,夜间更是绝迹。
林中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废弃驿道蜿蜒穿行。此刻,道旁及上方的树影中,十数个身影如同雕塑般潜伏,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因夜风而微微晃动的、涂抹了泥灰草汁的伪装衣。正是沈炼、杜得水带领的伏击小队。
他们自午后抵达,已在此潜伏了近四个时辰。利用这段时间,他们快速勘察了地形,在驿道几个关键转弯和狭窄处,布下了简易却阴损的机关:以坚韧藤条和麻绳设置的绊马索,巧妙隐藏在枯叶下的陷坑,以及在几棵显眼的老松枝桠上,悬挂了浸过白磷粉的破烂布条,又在几处下风口的岩石后,放置了小堆混合了硫磺、硝石和骨粉的发烟物,用防水的油布盖着,只等信号。
人手分作三组。沈炼带一组四人,携带强弓和淬毒弩箭,占据驿道一侧的高地,负责远程袭杀和制造恐慌。杜得水带一组六人,包括夜枭、灰鼠,潜藏在驿道另一侧的密林中,是近战主力,准备在对方混乱时发动突袭,扩大战果,并毁坏货物。另有三名最擅于潜行匿踪的好手,在更远处游弋警戒,同时也是以防万一的退路。
所有人,口含枚,脸涂黑,兵刃用布缠了,避免反光。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在寂静的林中回响。
“快子时了。”趴在沈炼身边的副手,用极低的气声提醒。
沈炼微微点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驿道来路的方向,侧耳倾听。远处,江宁县城方向隐约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依旧毫无动静。夜露渐重,寒意侵人,潜伏的士卒手脚都有些发麻。就在有人开始怀疑消息是否准确,或是对方是否改变路线时——
“哒哒……哒哒哒……”
极其轻微、但确实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从驿道远处传来!声音很轻,显然马蹄裹了布,车轮也做了处理。
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瞬间进入临战状态,将身体压得更低。
声音越来越近。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一队黑影沿着驿道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两骑,马上骑士身形矫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中间是三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独轮车,每辆车由两人一前一后推行,旁边还各有两人护卫。车后又是三骑断后。总数约在十五六人左右,与预估相差不大。
队伍沉默前行,气氛压抑。显然,走这条“鬼路”,押运的又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让这些亡命徒也倍感紧张。
“咕咕——咕咕——” 林间传来几声逼真的夜枭叫声,这是沈炼发出的信号——目标进入第一道陷阱区。
“咔嚓!哎呀!”
“唏律律——!”
打头的两骑猝不及防,前蹄被隐藏极好的绊马索猛地绊倒!马匹惨嘶,骑士惊呼着滚落在地。几乎同时,第二、第三辆推车旁的护卫,也踩中了陷坑,惨叫着抱着脚踝摔倒。
“有埋伏!!”队伍顿时大乱。后面的人急忙勒马停步,抽出兵刃,惊疑不定地看向黑暗的树林。
“点火!”沈炼低喝。
“嗤嗤嗤——” 下风口的岩石后,被点燃引线的发烟物猛地爆出大团呛人的、带着硫磺臭味的浓烟,顺着风势朝驿道上的队伍笼罩过去!
“咳咳!什么鬼东西?!”
“磷火!是磷火!” 有人惊恐地指着前方驿道上空——那里,几团幽幽的、蓝绿色的“鬼火”在空中飘荡摇曳,配合着浓烟和夜风松涛,景象诡谲可怖。
“山魈!是山魈索命!快跑啊!” 潜伏在树林深处的灰鼠,用刻意扭曲变调的声音,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嚎叫。夜枭和其他几人,也同时发出各种怪异的呜咽、尖笑、哭泣声,在夜林中回荡。
磷火、浓烟、怪声、黑暗、以及刚刚触发的陷阱……多重刺激下,这支本就心虚的队伍瞬间崩溃了!
“鬼!有鬼!”
“快走!离开这鬼地方!”
几名押车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推车就想往回跑。断后的三骑也慌了神,马匹被怪声和浓烟惊得人立而起。
“放箭!”沈炼抓住时机,一声令下。
“咻咻咻——!”
黑暗中,七八支弩箭如同毒蛇般射出,目标不是人,而是马匹和推车的车轮、车轴!沈炼牢记刘怀远的叮嘱,首要目标是毁坏货物,制造恐慌,而非杀伤有生力量。
“噗噗!”
“咔嚓!”
马匹中箭悲鸣,推车的车轮被精准射断,车身歪倒,车上覆盖的油布散开,露出里面用草席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分明是制式腰刀和长枪!还有两个小木箱摔落在地,盖子破裂,滚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球——是轰天雷(简易手雷)!
果然是军械!还有火器!沈炼和杜得水看得心中发寒。这些东西要是运进田家庄,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有弓弩!是官兵!不是鬼!” 对方毕竟也是亡命之徒,最初的慌乱后,有人反应过来,嘶声大喊,试图稳住阵脚。
“杀!” 杜得水见时机成熟,厉喝一声,带着夜枭、灰鼠等六人,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扑出,直扑那些摔倒在地、或忙着救马、或试图去捡军械的匪徒。刀光闪处,血花迸溅,惨叫声响起。
第1339章 震慑宵小
沈炼在高处继续用弩箭点射那些试图组织反抗或抢夺军械的匪徒头目。战斗在黑暗、浓烟和混乱中爆发,短暂而激烈。伏击一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又是突袭,瞬间砍翻了七八人。
“风紧!扯呼!” 对方领头之人见事不可为,对方手段诡异狠辣,己方伤亡惨重,货物已毁,再纠缠下去恐怕全军覆没,发出一声唿哨,调转马头,带着还能动的四五人,朝着来路仓惶逃窜,连受伤的同伴和满地军械也顾不上了。
“别追!” 杜得水喝住想要追击的手下。穷寇莫追,且他们的目的已达到。
“快,检查货物,没死的补刀,清理痕迹,我们撤!” 沈炼从高地跃下,语速极快地下令。
众人迅速行动。确认那些军械已无法使用,给地上重伤未死的匪徒一个痛快,迅速收集起己方的箭矢,抹去明显的脚印和血迹。
“此地不宜久留,江宁的官兵可能会被惊动。” 沈炼对杜得水道,“我们分两路,杜兄带你的人,护送这批轰天雷,绕道回南京。我带夜枭、灰鼠,去田家庄附近看看动静,然后返回。”
“好,保重!” 杜得水也不啰嗦,将缴获的轰天雷小心包好,带着手下迅速隐入山林,朝着南京方向退去。
沈炼则带着夜枭、灰鼠和另一名手下,悄无声息地朝着田家庄方向摸去。他们要确认田家庄是否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以及庄内反应。
就在他们靠近田家庄后山,能远远望见庄子轮廓时,庄内突然火把大亮,人声鼎沸,似乎被黑松林方向的动静惊动了。庄门打开,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庄丁,在那疤脸汉子的带领下,提着刀枪,打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朝着黑松林方向探来。
沈炼几人伏在山石后,屏息凝神。只见那疤脸汉子带人来到黑松林边缘,看到驿道上的一片狼藉,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低声咒骂了几句,又警惕地看了看黑松林深处,显然也被之前的“诡事”吓到,不敢深入,只是命人草草收敛了同伙的尸体,便匆忙退回了庄子,紧紧关闭了庄门。
“他们被吓住了,短时间内不敢再动,也不敢再轻易接收外援了。” 夜枭低声道。
沈炼点点头,目的达到了。不仅截了货,杀了人,更重要的是,狠狠打击了庄内匪徒的气焰,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这为官府下一步行动,创造了极好的心理优势。
“撤。” 沈炼一摆手,四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撤离,返回南京。
翌日,清晨。
安全屋中,刘怀远彻夜未眠,焦急等待。直到天蒙蒙亮,杜得水率先安全返回,带回完好缴获的轰天雷,并简述了伏击经过。不久,沈炼也带着夜枭、灰鼠归来。
听完完整汇报,刘怀远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做得好!沈百户,杜叔,夜枭,灰鼠,还有所有参与的弟兄,你们立了大功!” 刘怀远由衷赞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此计成功,不仅挫败了对方武装田家庄的阴谋,沉重打击了其气焰,更重要的是,获取了对方勾结匪类、私运军械火器的铁证!那批缴获的轰天雷和毁坏的刀枪,就是最有力的物证。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杜得水问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法再隐藏在幕后了。
刘怀远沉思片刻,眼中光芒坚定:“有了这些物证,江宁之事性质已截然不同。田家庄勾结匪类,私蓄军械,袭击官兵,证据确凿,形同造反!朝廷对新政的所有质疑,那些乡绅的联名上书,在此铁证面前,都将苍白无力!”
他看向沈炼:“沈百户,这些物证,尤其是那批轰天雷,必须立刻秘密送往江南总督衙门和南京府!同时,将我们掌握的情况写成详细呈文,附上物证,请总督和知府大人即刻发兵,剿灭叛逆!此事已拖延不得,须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方能震慑宵小,扭转舆论!”
沈炼肃然道:“公子所言极是!属下立刻去办!物证和呈文,属下亲自去送,确保直达总督和知府案头!”
“有劳!” 刘怀远抱拳,又对杜得水道,“杜叔,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官府发兵,江宁必有一场大战。我们虽不直接参与,但需密切关注动向,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还有,那个‘四海货栈’,经此一事,恐怕会狗急跳墙,要加派人手盯死!”
“明白!”
沈炼带着物证和连夜写好的密报匆匆离去。刘怀远站在窗前,望着南京城渐渐苏醒的街道,心中激荡难平。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到一场足以影响地方局势的博弈中,并且,凭借自己的观察、判断和一点冒险,似乎撬动了关键的筹码。
他不知道父亲得知此事后会如何反应,是赞许,还是责备他擅自行险?但无论如何,他做了他认为正确且必须做的事。
接下来的发展,果如刘怀远所料。
江南总督和南京知府接到沈炼秘密送来的物证和密报,震惊之余,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田家庄竟真敢如此胆大包天,喜的是终于拿到了可以打破僵局、扭转舆论的铁证!尤其是那批轰天雷,乃是军中严格管制之物,私藏便是重罪,何况是用来对抗官府?
没有丝毫犹豫,总督当即下令,调集南京守军一千,江宁、上元两县兵勇五百,由一名参将统领,即刻开赴田家庄,武力清剿!同时,将田家庄勾结匪类、私藏军械火器、袭击官兵的铁证公之于众,并下令彻查“四海货栈”,缉拿相关人等。
消息传出,南京哗然。那些之前串联上书、为田文炳喊冤的乡绅,瞬间哑火,有的甚至忙不迭地撇清关系。市井舆论一夜逆转,从同情“被逼反的良民”,变成了谴责“勾结匪类的逆贼”。
大军压境,证据确凿,庄内人心彻底崩溃。当官兵摆开阵势,架起火炮,喊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口号时,田家庄大门从内部被惶恐的佃户打开。田文炳在绝望中于宅内自缢。那疤脸汉子带着残余的十余名黑衣悍匪,试图从后山突围,被早有准备的官兵伏击,大部被杀,疤脸汉子重伤被擒。
第1340章 暂时蛰伏
经审讯,疤脸汉子招供,他确是谭飞虎麾下一个小头目,人称“刀疤陈”,奉命带人潜入江南,与“四海货栈”接头,负责为一些反对新政的势力提供“武力支持”,并伺机作乱。此次田家庄事件,便是“四海货栈”东家牵线,他们提供人手和计划,意图制造大案,打击官府威信,阻挠清丈。那批军械和轰天雷,也是通过“四海货栈”的渠道,从海上走私而来。
铁证如山,供词确凿。江南总督雷厉风行,立刻查封“四海货栈”,缉拿东家及一干管事。经查,这“四海货栈”果然与已被剿灭的魏国公海外余孽、以及多股海寇有暗中往来,是一个集走私、销赃、甚至为匪类提供庇护和情报的窝点。
江宁田家庄事件,以朝廷的全面胜利告终。新政推行中的一次严重危机,被成功化解,并且变成了展示朝廷决心、打击反对势力、赢得民心的典型案例。清丈田亩的工作,在江宁乃至整个南京府,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推进,阻力大减。
而在这场风波中,起到关键转折作用的,是那份“神秘人”送来的物证和密报。江南总督和南京知府心知肚明这“神秘人”是谁,但都默契地没有点破,只是在给朝廷的捷报中,含糊地提及“赖忠义之士密报,方得逆贼铁证”。
消息传到北京,平虏侯刘庆看着江南送来的详细战报和后续处置,久久不语。幕僚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大公子在江南,似乎……有些逾矩了。是否要申饬?”
刘庆放下战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骄傲、欣慰与担忧的复杂神色,缓缓道:“逾矩?不,他做得很好。知道何事可为,知道如何为,知道借力打力,知道抓住关键。比我想的,做得更好。传信给他,就说……”他顿了顿,“‘事做得不错,但下不为例。江南水浑,务必小心。为父在京,静候佳音。’”
这已是最高的褒奖和最深的牵挂。
当刘怀远在南京接到父亲这封简短的回信时,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下,随即涌起一股暖流和更强大的动力。他知道,自己通过了父亲一次不为人知的考验。他也知道,江南这场大戏,自己已从观众,变成了一个重要的幕后的角色。
江宁田家庄一役,尘埃落定,余波却未平。
庄主田文炳自缢,悍匪“刀疤陈”被擒,依附田家庄的抗法庄丁、佃户,在官府“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承诺下,大多选择了投降。清丈工作得以在江宁重新展开,且因田家庄这个“典型”的覆灭,推进速度骤然加快,再无明显阻力。
“四海货栈”被查封,东家及数名核心管事下狱,货栈名下及关联的田产、店铺、仓库、船队被悉数查抄。经初步审讯,挖出了一个涉及走私、销赃、窝藏匪类、贿赂官吏的庞大网络,不仅牵涉南京本地,更与松江、苏州、乃至福建、广东的一些海商、地方豪强有所勾连。江南总督震怒之下,下令顺藤摸瓜,扩大清查范围。一时间,江南官场、商界风声鹤唳,与“四海货栈”有过来往的官员、商人,无不人人自危,急于撇清关系。
朝廷的邸报和南京府衙的文告,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地方豪强勾结匪类,阴谋叛乱,抗拒国法”,盛赞江南总督、南京知府“处置果决,戡乱有功”,对新政的推行则称为“涤荡积弊,廓清寰宇”。舆论彻底转向,之前那些联名上书的乡绅,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转而撰文称颂新政。国子监内,支持新政的声音成了主流。
看起来,一切都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新政在南京,似乎迎来了一个“小阳春”。
然而,身处漩涡边缘的刘怀远,通过沈炼的渠道,却看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更多暗涌。
“公子,‘四海货栈’的东家,在狱中暴毙了。”沈炼带来一个消息,神色凝重,“说是‘畏罪自尽’,用裤腰带在牢门栅栏上吊死的。看守的狱卒说换班时还好好的,回来人就没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但……”
“但什么?”
“但那东家是个养尊处优的胖子,以他的身材,要完成那样的‘自尽’,颇有难度。且我们的人之前探过,此人虽被抓,但并未完全绝望,还在等外面的营救,不像是会立刻自寻短见之人。”沈炼低声道,“属下怀疑,是灭口。”
刘怀远心中一沉。“四海货栈”是条大鱼,背后牵扯必然极广。东家一死,很多线索可能就断了。
“可查到他临死前,有何异常?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正在查。但牢里人多眼杂,又过去了一天,痕迹恐怕已被清理。不过,货栈的账房先生,在抄家时趁乱吞金自杀,被救了过来,如今半死不活,在医馆里由我们的人看着。或许是个突破口。”
“务必看好此人,想办法让他开口。”刘怀远道,“还有,‘刀疤陈’那里,可问出什么关于谭飞虎的确切下落?”
沈炼摇头:“那厮是个硬骨头,用尽了刑,也只承认是谭飞虎旧部,奉命潜入江南活动。至于谭飞虎本人下落,他说最后一次接到指令是在两个月前,通过一个死信箱,之后便断了联系。他推测谭飞虎要么已死,要么已远遁海外。他此次在江宁的行动,是与‘四海货栈’单线联系,货栈东家似乎也不知道谭飞虎具体所在。”
线索又断了。谭飞虎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隐入黑暗,不知何时会再露出毒牙。
“江宁事件,虽胜,但并未伤及反对势力的根本。”刘怀远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他们只是断了一指,或许还借此清理了‘四海货栈’这个可能暴露的隐患。真正的核心,那些在朝中、在江南士绅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幕后之人,依旧安然无恙。他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机会。”
“公子明见。”沈炼点头,“经此一事,他们也看清了公子……或者说侯爷在江南的触角和手段,日后行事必定更加隐秘狠辣。公子日后,更需小心。”
第1341章 是观察,也是历练
“我知道。”刘怀远转身,目光清澈,“沈百户,江宁之事,我们机缘巧合,撬动了一点局面。但要想真正在江南做点事情,光靠这种偶发的‘奇袭’和借力打力,是不行的。我们需要有自己的根基,有能持续做事的力量。”
沈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公子的意思是……”
“父亲让我来江南,是游学,是观察,也是历练。”刘怀远缓缓道,“观察了,也侥幸参与了一件事。接下来,该想想如何‘历练’了。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不是插手政务,而是从我能做、也该做的事情入手。”
“公子想做何事?”
刘怀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他这些日子记录见闻和思考的笔记,翻到其中几页。
“你看,江宁事起,根源之一是流民失所,生计无着,容易被煽动。朝廷以工代赈,疏浚河道,整修城墙,固然是好,但工程有尽时,流民之困,非一时可解。我此前与顾永年他们尝试的‘工赈营’,规模太小,且依赖零散工程,难以持久。”
“再者,江南之富,在于工商。尤其丝、棉、茶、瓷。然行会垄断,技术陈旧,销路不畅,旧有依附权贵的贸易网络又被打碎,导致机户停工,织工失业,商贾困顿。这也是动荡之源。”
“父亲新政,鼓励工商,清丈田亩,意在开源、富民、强固。但政策从朝廷到地方,再到具体执行,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去摸索可行的路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炼:“我想,或许可以试着,在一个小的范围里,做一个‘样板’。”
“样板?”
“对。”刘怀远手指点着笔记,“比如,找一处流民相对集中、又靠近原料产地的地方,设法筹集一些本钱,招募流民中的织工、机户,办一个小小的、新的织坊。不靠行会,采用一些新的管理法子,比如按件计酬,改进织机,保证质量,然后利用顾永年他们这些愿意尝试新路子的商人,寻找新的销路——不一定是海外,可以先从江南本地、乃至运河沿线城市开始。”
“再比如,与江宁那边愿意配合新政的士绅或中小地主合作,将他们清丈后多余、或无力耕种的田土,以合理的租子,分租给那些有劳力、愿意种的流民或破产农户,订立规范的租契,官府见证,避免盘剥。甚至可以尝试推广我从一些老农和书上看到的新耕作法,或者……试种一些新的、高产的作物。”他想起了在济南时,曾听父亲提起过南方有些地方引种的“番薯”,耐旱高产,或许可以找来试试。
“又或者,在南京城内,找一处合适的场地,办一个义学,不教四书五经,只教孩童认字、算数,再请些老工匠,教些木工、泥瓦、编织之类的实用手艺。让流民或贫苦人家的孩子,有条出路,也能安抚其父母。”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想法,有些是这些日子观察思考所得,有些是翻阅父亲给他的有关农工商书籍的启发,有些甚至只是朦胧的念头。
沈炼听得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位侯府公子,想的不是权谋争斗,不是建立自己的势力,而是这些看似琐碎、却实实在在关乎民生的事情。这比插手清丈、对抗豪强,似乎更“不务正业”,却也……更让人心生敬佩。
“公子,这些事……千头万绪,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地方,还需要应对各种可能的阻力和麻烦。而且,见效慢,未必能有立竿见影之功。”沈炼提醒道。
“我知道。”刘怀远笑了笑,“所以我说是‘试试’。不做大,只做小。不张扬,只务实。钱,我还有一些,父亲给的,母亲给的,加上这次江宁之事,或许可以‘借用’一点查抄逆产中本应用于抚恤、赈济的小部分,作为启动。人,我们可以慢慢找,找那些真正想做点事、又信得过的人。地方,可以选在江宁或南京周边不起眼处。阻力肯定有,但只要我们做的事不直接触犯现有律法,不侵害明确权贵利益,只是小打小闹,应该不至于引来太大反弹。”
他目光坚定:“我做这些,不是要证明什么,也不是要立刻改变什么。我只是想看看,父亲新政中那些‘鼓励工商’、‘安抚流民’、‘推广农技’的条文,落到实地,到底该怎么走,会遇到什么困难,又能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哪怕只让几十户流民有活干,有饭吃,让几十个孩子能学点东西,让一小块土地多收几斗粮食,也是值得的。这,或许才是父亲让我‘游学’的真正深意。”
沈炼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还带着些许稚嫩,但眼神已然沉稳坚定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佩服,或许还有一丝……期待。
“公子既有此志,属下……愿效犬马之劳。”沈炼抱拳,郑重道,“属下属下虽不擅经济农工,但联络奔走、处理麻烦、保护公子周全,乃是本职。公子需要什么样的人手,打听什么消息,疏通哪些关节,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度和侯爷之命,属下尽力去办。”
“多谢沈百户!”刘怀远心中一暖。有沈炼这个地头蛇和经验丰富的锦衣卫百户相助,事情会好办很多。
“只是,公子,”沈炼又道,“此事不宜以公子名义直接出面。最好……有个合适的‘幌子’。”
刘怀远点头:“我正有此意。或许,可以成立一个‘善堂’或‘义庄’之类的名目,以抚恤江宁事件中受害百姓、安置流民、资助贫苦为名,暗中进行这些尝试。我可以在幕后出钱、出主意,但明面上的管事,需找一个可靠、又能干的人。”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刘怀远决定,先派人去江宁和南京周边考察,寻找合适的织坊地点和可供租种的田地,同时让沈炼物色可靠的管事人选,最好是熟悉工商或农事,又对新政有些认同的落魄文人、退役小吏、或有信誉的商人。
第1342章 利益捆绑
就在刘怀远开始筹划他的“小试点”时,南京的局势,又因另一件事泛起了新的涟漪。
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因平定江宁之乱有功,江南总督加太子少保衔,赏银币;南京知府政绩卓异,擢升一级,留任;南直隶提督等武将各有封赏。而在封赏名单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引起了刘怀远的注意——原南京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沈炼,探查有功,晋为副千户,仍供职南镇抚司。
沈炼升官了!虽然只是从正六品百户升到从五品副千户,但在锦衣卫系统内,这已是重要的晋升,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中上层军官行列,在南京锦衣卫衙门里话语权更重,能调动的资源也更多。这无疑是对他在江宁事件中(准确说是刘怀远)所做贡献的某种“酬功”和认可,也或许是父亲刘庆在朝中运作的结果。
“恭喜沈副千户!”刘怀远笑着对前来禀报的沈炼道贺。
沈炼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有些忧虑:“公子,这晋升……未必全是好事。属下在南京锦衣卫中,资历不算最深,此次因‘探查有功’越级擢升,恐遭同僚妒忌。且职位高了,盯着的人也多了,日后行事,反不如之前方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刘怀远理解沈炼的顾虑,“但事已至此,唯有小心应对。你升了职,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也有帮助,至少名正言顺调动一些人手、查阅一些档案会更方便。只是日后,你更需谨言慎行,万事留有余地。”
“属下明白。”沈炼点头。
就在沈炼晋升的消息传开不久,另一份来自北京的公文也送到了南京。不是给刘怀远的,而是经由南京府转发,要求各地协助办理的——朝廷将在江南试行“市舶新条”,选取松江、宁波、泉州三处口岸,规范海贸,降低抽分,鼓励合规商船出海,同时严厉稽查走私。而南京,虽不直接临海,但作为长江下游枢纽和曾经的留都,其境内的龙江关等沿江口岸,也将参照新条加强管理,并鼓励内河船只与海船联运。
这显然是父亲刘庆主导的新政在商贸领域的又一重大举措。意图打破原有被权贵和走私集团垄断的海贸利益,将贸易纳入朝廷规范管理,同时增加税收。
消息传出,江南商界再次震动。有实力的海商摩拳擦掌,看到新的机遇;那些依靠走私和旧有关系网的商人则惶惶不安;而更多中小商人,则观望徘徊。
刘怀远敏锐地感觉到,这或许与自己想做的“小试点”有结合之处。如果他的织坊能产出质量不错的丝绸或棉布,是否能通过顾永年这样的商人,尝试走一走这新的、规范的贸易渠道呢?
他正思索间,杜得水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公子,顾永年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顾永年?他刚从海外回来不久,此次航行虽有波折,但获利颇丰,证实了新航线的可行性。他此时急着来见,所为何事?
“请他到偏厅。”
偏厅中,顾永年神色间带着几分兴奋,也有一丝忧虑。见到刘怀远,连忙行礼。
“顾掌柜不必多礼,请坐。可是海外航行有何变故?”刘怀远问。
“托公子洪福,航行顺利,货物已脱手,利润可观。”顾永年道,“在下此来,是有一桩更大的生意,想与公子……商议。”
“哦?何事?”
顾永年压低声音:“公子可知朝廷即将推行‘市舶新条’?”
“略有耳闻。”
“此乃天大的机遇!”顾永年眼睛发亮,“以往海贸,为少数豪商与权贵把持,抽分极重,关卡勒索,且航路不安全。如今朝廷欲整顿海贸,规范抽分,鼓励出海,这正是我等良机!在下与几位信得过的海商朋友商议,想联手组建一支常备的护航船队,并集资在松江或宁波,开设一家新的、完全按照新条规办事的货栈与船行,专走日本、琉球航线。船队可自保,货栈可集散货物,船行可承接运输,若能得朝廷认可,拿到正规的‘船引’(出海许可证),前景不可限量!”
刘怀远心中一动。这顾永年,眼光和魄力都不小。这已不是简单的跑单帮,而是要建立一个规范化的海贸企业。
“这是好事。顾掌柜需要我做什么?”刘怀远问。他不认为顾永年只是来告知。
顾永年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这生意虽好,但本钱需求极大。组建船队、开设货栈船行、购置货物、打通关节……所需银两,非我等几人能完全承担。且……最重要的是,如今江南局势未稳,我们这等没有强硬靠山的商人,想做这等大生意,若无有力人物支持,只怕生意未成,已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抬眼看向刘怀远,目光热切:“公子虽不直接经商,但……身份特殊,见识不凡,且与侯爷……在下冒昧,想请公子,能否……参一股?不需公子出多少本钱,只需公子挂个名,必要时,能为咱们这生意,在官府那边,说上一两句话。当然,生意上的红利,绝不会少了公子那份!”
这是要借他平虏侯府的势!刘怀远瞬间明白了顾永年的意图。这既是一种寻求庇护,也是一种利益捆绑。
他没有立刻答应。此事非同小可。他若参股,哪怕只是挂名,也意味着平虏侯府与这个新兴的海贸商团有了关联。好处是可以借此更深入了解海贸,甚至未来可能影响其走向,为自己和父亲的新政服务,也能获得可观的经济收益。但风险也大,容易授人以柄,若商团出事,或经营不善,都会牵连到他乃至父亲。
“顾掌柜,此事关系重大,我需斟酌。”刘怀远谨慎道,“不过,你既有此雄心,我甚为钦佩。组建船队、开设合规货栈船行,符合朝廷‘市舶新条’精神,于国于民,亦有益处。这样,你且先将详细章程拟来,包括所需本钱、如何募股、如何经营、利润如何分配、风险如何规避等等。我看过之后,再作答复。如何?”
“应当的!应当的!”顾永年见刘怀远没有一口回绝,已是喜出望外,“在下回去就立刻草拟章程,送来请公子过目!”
第1343章 商议停当
送走顾永年,刘怀远陷入了更深的思考。江南这片土地,在经历流血与混乱后,似乎正在孕育着新的、躁动的生机。旧的秩序被打碎,新的规则在建立,无数人都在试图在这变革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
他的“小试点”,顾永年的“大海贸”,父亲的“新政”,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甘失败的旧势力……种种力量交织碰撞,将把江南带向何方?
刘怀远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做一个被动的观察者了。他需要更主动地去了解、去参与、去尝试,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写下他关于“织坊”、“租田”、“义学”的初步构想,以及对于顾永年提议的利弊分析。他要将这些想法,连同南京最新的局势,一并写信告诉父亲。不是请示,而是分享,是探讨。
承运十三年正月,南京。
冬雪尚未化尽,秦淮河畔的柳枝已萌出鹅黄嫩芽。江宁之乱的硝烟已散,四海货栈的查封余波渐平,朝廷新政在江南,如同这初春的天气,虽有料峭寒意,但终究是挡不住那日渐暖融、万物生发的势头。
乌衣巷别业的书房内,刘怀远正对着一份详细的《江宁织坊筹建章程》凝神思索。这是他与沈炼、杜得水,并秘密聘请了一位因家道中落、但对织造极有心得的老织工“周师傅”,反复磋商数日的成果。
章程很细致。织坊选址在江宁县城外十里铺,一处前两年因东主牵涉私盐案被查抄、现已荒废的小型染织工场旧址。地方不大,但房舍基本完好,临河便于取水漂洗,且距离江宁流民聚集区不远,便于招募人手。沈炼通过江宁县衙的关系,以“善堂抚恤流民,以工代赈”的名义,用较低价格租下了这片产业五年。
启动本钱,刘怀远拿出了自己大半的私蓄,加上沈炼设法从查抄“四海货栈”逆产中、按规定可用于地方善后的小部分款项中“借调”了一部分(有江宁知县和南京府同知的默许,手续齐全)。总计约一千五百两银子,用于修缮房舍、购置织机(初步计划先上二十张改良过的“小梭织机”)、购买生丝棉纱、支付初期工钱和日常开销。
“公子,这二十张织机,至少需招募四十名织工,再算上络丝、整经、浆染、杂役,少说也得六七十人。工钱、饭食,每月便是上百两的支出。生丝棉纱价格不菲,且需现银。这一千五百两,怕是只够支撑三四个月。若织出的绸布销路不畅,或货款回笼慢,资金链立时便断。”沈炼指着章程上的开销预估,眉头紧锁。他虽升了副千户,但对经营之道并不精通,只觉处处是坑。
“沈兄所虑极是。”那姓周的师傅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手指粗糙,但眼神有光,“不过,老朽以为,咱们这织坊,贵在‘新’,不在‘大’。二十张机,规模适中,便于管理。关键在织出的东西要好,要快,成本要低。”
他指着章程上关于织机改良的部分:“老朽琢磨多年,这江南织机,看似精巧,实则费力费时。老朽参照苏松一带老师傅的法子,又自己改了几处,能让梭子走得更顺,断线更少,一人看两张机,勉强可行。若真能成,一人产量抵过去一人半,工钱却只需多付三成,这便省了。”
“至于销路,”周师傅看向刘怀远,“公子说顾掌柜那边有门路,老朽是信的。但咱们自己也得争气。老朽的想法是,咱不跟那些大织坊比花样繁多,咱就专攻两样:一样是结实耐用的粗厚棉布,军中、百姓做衣裳被褥都用得着,需求大,工艺相对简单;另一样是匀细光洁的素绸,不要复杂花纹,只要质地好,颜色正,用作里衬或中衣料子,那些中等人家和成衣铺子最喜欢,价钱也合适。先把这两样做精,打出名气,有了稳定客源和回款,再图发展。”
刘怀远点头,周师傅的思路很务实。不贪大求全,先求生存,站稳脚跟。
“招募人手呢?”他问,“流民中虽有织工,但良莠不齐,且人心不稳。”
“老朽亲自去挑。”周师傅道,“不要生手,只要确实摸过织机、手脚勤快的。年纪不拘,但人要老实肯干。工钱嘛,比照江宁城里中等织坊的工钱,但咱们管一顿午饭,逢年过节有点表示,工钱绝不拖欠。只要规矩立好,赏罚分明,人心自安。另外,老朽想从学徒里挑几个机灵肯学的少年,一边打杂,一边教他们手艺,算是给织坊蓄备人手,也是给这些流民孩子一条活路。”
这又和刘怀远办“义学”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周师傅想得周到。”刘怀远赞道,“章程大体如此,细节可边做边调。沈副千户,”他看向沈炼,“衙门口那边,还有地方上可能有的麻烦,就劳你多费心了。务必让咱们这织坊,名正言顺,不受刁难。”
“公子放心,属下省得。”沈炼应下。以他如今副千户的身份,在江宁、南京地面,关照一个手续齐全的“善堂织坊”,只要不涉及核心利益争斗,并非难事。
“杜叔,”刘怀远又看向杜得水,“织坊的安保,还有周师傅以及招募工匠的家小安置,需你安排可靠人手。咱们不求惹事,但也不能让人欺上门。”
“是,公子。”杜得水点头。经历了江宁风波,他深知在江南做事,没有武力保障寸步难行。
商议停当,众人分头准备。刘怀远则提笔,将筹建织坊的详细计划,连同自己的想法,写成了一封长信,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北京父亲处。他知道父亲未必会赞同他“涉足商贾”,但他必须让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而做。这既是尊重,也是一种无形的“报备”。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桩事也在悄然推进。
第1344章 点评
在沈炼的暗中斡旋下,刘怀远以“游学士子,仰慕金陵文教”的名义,捐了一笔钱,资助南京国子监在城内贫民区开设一处“蒙养学堂”,专收贫寒子弟及流民孩童,教习《百家姓》、《千字文》及简单算学。学堂的“山长”,是国子监一位家境清贫、但热心教育的老博士。而具体管理的“塾师”,则由沈炼物色了两名因科举无望、但品行端正、愿意教书育人的落魄秀才,以及一位从军中伤退、识字会算的老书吏担任。
刘怀远没有直接出面,只是让沈炼以“热心乡绅”的名义操办。学堂不大,仅有两间旧屋,起初只收了三十来个孩子,但消息传开,报名者络绎不绝。对于挣扎在温饱线的贫民而言,孩子能有个地方识字学算,将来或许能多个出路,哪怕只是去店铺做个伙计,也比如今强。这学堂,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南京城冰冷的角落悄然点燃。
而顾永年那边,也送来了他筹划的“联合船行”详细章程。计划颇为宏大,欲联合五家海商,集资五万两,打造或购买十艘适合近海航行的中型帆船,组建护航船队,并在松江开设货栈、船行,申请“船引”,专营日本、琉球航线。章程中列出了详细的股本构成、经营计划、利润分配和风险条款,显得颇为正规。
顾永年明确表示,希望刘怀远能“象征性”出资五百两,占一股,并在章程中列为“特别顾问”,不参与具体经营,但享有分红,并在“必要时提供咨询与协助”。这几乎是将“借势”摆在了明面上,但姿态放得很低,条件也算优厚。
刘怀远仔细研究了章程,又让沈炼暗中调查了顾永年打算联合的另外四家海商背景。发现这四家都是近年来受旧港势力排挤、渴望打开新局面的中小海商,家底不算特别雄厚,但口碑尚可,且对朝廷新政抱有期待。风险固然有,但若能成功,其象征意义和对江南海贸格局的影响,将远超其经济利益本身。
他再次提笔,将顾永年的章程和自己的分析,附在给父亲的信后。他知道,此事牵涉更广,已超出他“小试点”的范畴,必须由父亲定夺。
二月二,龙抬头。
江宁十里铺,废弃的“永顺染织工场”旧址,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修缮,已焕然一新。门口挂上了新制的匾额——“济民织坊”。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宾客盈门,只有周师傅带着精挑细选出来的四十五名织工,二十名学徒少年,以及杜得水安排的几名护卫,安静地开始了第一天的劳作。
刘怀远在沈炼的陪同下,远远地站在河对岸的土坡上,望着工场内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隐约传来的、不甚熟练但充满生机的“唧唧”织机声。那些织工,大多面带菜色,衣衫破旧,但眼神中有了专注和对未来的些许期盼。孩子们在院子里穿梭,帮忙搬运纱锭,打扫卫生,偶尔传来清脆的笑声。
“公子,织机都调试过了,周师傅说,再有三五日,便能出第一批布了。”沈炼低声道。
“嗯。”刘怀远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忙碌的工场。这就是他推动的、实实在在的改变。很小,很不起眼,或许一阵风浪就能将其摧毁。但看着那些重新获得工作、眼中有了光亮的人们,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满足。这比在书斋中空谈仁义,比在官场上勾心斗角,更让他感到自己活着,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城里的蒙学,今日也正式开课了。”沈炼又道,“收了五十七个孩子,坐得满满当当。那老博士讲得认真,孩子们也听得入神。”
刘怀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织机声,读书声。这就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是这片土地在伤痛之后,努力愈合、挣扎向前的微弱而坚定的脉搏。
就在这时,一名沈炼手下的锦衣卫力士快步走来,对沈炼耳语几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沈炼拆开一看,脸色微变,随即走到刘怀远身边,低声道:“公子,侯爷的回信,到了。”
刘怀远心头一跳,接过信。信很厚。他走到一旁僻静处,展开细读。
父亲刘庆的笔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但语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信的前半部分,是对江宁之乱的点评。父亲肯定了他在关键时刻提供关键情报的举动,称其“敏于观察,敢于任事,然行险侥幸,不可为常”,叮嘱他日后行事“当更重自身周全,谋定后动”。算是褒中有贬,但总体是肯定的。
接着,父亲详细点评了他关于“织坊”、“蒙学”的设想。出乎刘怀远意料,父亲并未反对他“涉足商贾”,反而认为“知稼穑之艰,晓工商之要,方能为政”。对他“以善堂之名,行实济之事”的思路表示认可,并提醒他“账目务必清明,用人务必审慎,勿授人以柄”。对于蒙学,父亲更是大加赞赏,言“教化之功,润物无声,此长治久安之基”,让他“持之以恒,不必求速效”。
看到这里,刘怀远心中大定。父亲的理解与支持,是他最大的底气。
信的最后,是关于顾永年“联合船行”之事。父亲的批示,让刘怀远精神一振。
“海贸之利,关乎国用。市舶新条,意在破垄断,畅货流,增税饷。顾某所请,暗合新政,其志可嘉。然五万之资,涉海之险,非比寻常。吾儿既欲试之,可以出资一千两,占股一份,列名‘监理’,不预经营,但需知其动向,账目副本,需定期呈阅。切记,此非商事,乃国事。重在观其行,察其弊,为新政海贸之推行,积累实据,甄别良莠。若其行正,可扶之;若其行偏,则断之。一切小心,若有难决,速报我知。”
父亲不仅同意了,还加大了投资,并赋予了“监理”之名和“考察新政”的深层任务!这已不仅仅是借势,而是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平虏侯府对这支新兴海商力量的“试点”支持与观察!
第1345章 还有一事
刘怀远胸中热血涌动。他知道,这意味着父亲将他真正视作可以参与、甚至分担部分重要事务的“助手”了。这信任,重于千金。
他将信小心收好,对沈炼道:“沈副千户,回复顾永年,他的章程,我看了。我愿出资一千两,入股一份,并接受‘监理’之职。但有三点:一,船行所有账目、重大决策,需有副本送我过目;二,船行经营,务必严格遵守朝廷‘市舶新条’,不得走私,不得违禁;三,若遇难以决断之事,或涉官府纠纷,可报我知晓。他若同意,便可着手办理。”
沈炼眼中也闪过讶色,随即躬身:“是,属下立刻去办。”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刘怀远站在土坡上,望着江宁方向。济民织坊的炊烟依旧,更远处,南京城郭的轮廓在春日晴空下显得清晰而充满生机。
他的“小试点”开始了,顾永年的“大海贸”即将起航,父亲的“新政”在江南艰难而坚定地推进。而他自己,这个原本只是南下“游学”的少年,在不知不觉间,已将自己的脚步,深深嵌入了这片土地变革的轨迹之中。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暗处的对手并未消失,谭飞虎的阴影或许仍在某处窥伺。但此刻,刘怀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力量。
他转身,对沈炼和杜得水道:“回城吧。”
三人上马,沿着河岸,朝着南京城方向缓缓而行。身后,织坊的机杼声、蒙学的读书声,与秦淮河的流水声、街市的喧嚣声,交织成一首复杂而充满希望的、属于承运十三年春天的南京序曲。
江宁“济民织坊”的织机声,已从最初的生涩断续,变得稳定而富有节奏。在周师傅的悉心指导和改良织机助力下,织坊出产的“济民厚布”和“江宁素绸”,以其质地结实、价格公道,渐渐在江宁、上元乃至南京城内打开了销路。顾永年的商号是第一个大主顾,将厚布销往北方,素绸则尝试搭载他的海船,运往琉球试水。虽然利润微薄,但总算让织坊收支渐趋平衡,六十余名织工、学徒及其家小有了稳定的生计,脸上也多了些红润。
城内的“蒙养学堂”也步入正轨,学生增至近百人,那位老博士和两名落魄秀才教得尽心,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成了破旧街巷里最动人的音符。刘怀远偶尔会扮作游学士子,远远在学堂外驻足聆听,心中慰藉。
顾永年联合四家海商筹建的“永昌合记船行”,在刘怀远一千两“监理”股本注入后,也加快了进程。松江的货栈、船行选址已定,正在改建。十艘海船的订购与改装也在进行中。顾永年雄心勃勃,计划赶在夏季台风季前,完成首次合规船队的正式出航,目的地是日本长崎。他频频往返于南京、松江之间,向刘怀远汇报进展,账目清晰,行事也规规矩矩,让刘怀远对这个“监理”之职,渐渐有了些实在的感觉。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南京府的清丈田亩在稳步推进,虽然仍有阻力,但再无江宁那样公然武装对抗的事件。江南总督的权威,似乎也因江宁平叛而巩固了不少。
然而,刘怀远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未放松。通过沈炼日益扩展的眼线网络,他看到了更多水面下的波动。
“公子,近来市面,生丝、棉纱的价格,涨得有些蹊跷。”沈炼在例行禀报时,指出一个问题,“往年此时,新丝未下,陈丝将尽,价格略涨是常理。但今年涨幅超常,且货源似乎被人为控制,我们织坊的采买管事抱怨,拿着现银,有时也难以及时买到足够的优等生丝。棉纱亦是如此。”
刘怀远皱眉:“是行会作梗?”
“不全是。”沈炼道,“属下查过,江南几个大的丝行、棉纱牙行,背后似乎有新的东家介入,正在整合货源。手法很隐蔽,是通过收购中小牙行、提前与产地大户签订包销契约等方式。我们的人查到,资金似乎来自……扬州和苏州方面。”
扬州、苏州,那是江南另一个财富与势力的中心,盐商、典当、钱庄巨贾云集之地。
“他们想干什么?囤积居奇?”
“恐怕不止。”沈炼沉声道,“控制源头,便能影响下游无数像我们这样的中小织坊。若他们联手抬高原料价,压低布匹收购价,很多本小利薄的织坊,便难以为继。届时,他们或可低价兼并,或可迫使织坊依附,从而控制整个织造环节。此乃商战常用手段,只是此次规模、速度,非同寻常。”
刘怀远心中一凛。这是有人在用经济手段,重新划定势力范围,而且很可能针对的就是像“济民织坊”这样在新政背景下萌芽的新生力量,或者,意在打击依赖工商的新政本身。
“可查到背后主使是谁?”
“尚未明确。但有几家频繁出面的商号,与苏州致仕的某位前户部侍郎家族,以及扬州几家大盐商的管家,往来甚密。那位前侍郎,在士林中颇有清望,与朝中某些大佬关系匪浅,对侯爷的……新政,似乎素来不以为然。”沈炼点到即止。
刘怀远明白了。这是反对势力变换了战场,从直接的武装对抗、政治攻讦,转向了更隐蔽、也更难防范的经济挤压。若“济民织坊”因此倒闭,不仅他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更会打击那些观望中、有意效仿的中小业者的信心,对新政“鼓励工商”的口碑将是沉重打击。
“让周师傅和采买管事,设法拓宽进货渠道,不必局限于江南,可派人去湖广、四川等地看看。价格稍高些也可接受,务必保证织坊用料不竭。”刘怀远指示,“另外,让顾永年也留意,他的海船回来,能否从海外带回些棉花或别样的纺织原料?”
“是。”沈炼记下,又道,“还有一事,更蹊跷。近来南京城里,关于今夏长江可能发大汛的流言,传得甚广。有说是钦天监观测到的,有说是某位隐居江宁的老河工夜观天象预言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可能决堤的具体地段——就在江宁上游的乌江镇一带。”
第1346章 是意外,还是人为?
“大汛?”刘怀远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去岁是有水患,但今春雨水尚可,未闻异常。钦天监的奏报,若真有此预言,朝廷和父亲必会知晓,早有防备,岂会任流言传播?”
“正是此理。”沈炼道,“属下疑心,此流言是有人故意散布,制造恐慌。而乌江镇……那里是江宁、和州、太平三府交界,江堤年久失修是实,但也是清丈田亩阻力较大、牵扯田亩众多的区域之一。流言一起,当地人心惶惶,地主富户恐怕更无心配合清丈,甚至会以‘防汛’为名,阻挠官差,或趁机转移财产、逼迫佃户。”
一箭双雕!既扰乱地方,阻碍清丈,又可囤积居奇(若真发水,粮价必涨),甚至可能为后续更大的阴谋铺垫!刘怀远感到了浓浓的不安。这比原料涨价更阴险,直接动摇民生根本。
“必须查清流言源头!”刘怀远断然道,“沈副千户,加派人手,盯紧那些传播流言的茶楼、酒肆、庙会,尤其是与地方豪强、反对清丈的士绅有关联的场所。设法找到最初的散播者。同时,将此事密报江南总督衙门和南京府,提醒他们注意,并请他们核查江堤情况,以安民心。”
“属下明白。”沈炼肃然应下,随即又有些犹豫,“公子,还有一事……关于谭飞虎。”
刘怀远心一紧:“有消息了?”
“算不上确切消息。”沈炼摇头,“但我们的人在长江下游几个码头蹲守,发现**近来从上游下来的漕船、商船上,偶尔能见到一些形迹可疑、携带兵刃的陌生面孔,不似寻常船工或护卫。他们多在镇江、常州一带下船,然后消失无踪。有眼线认出,其中一两人的身形做派,与落凤坡时谭飞虎麾下的悍匪有几分相似,但未敢确认。”
谭飞虎的残部,在向江南腹地渗透?他们想干什么?与南京城里的反对势力勾结?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盯紧,尤其是镇江、常州这两个枢纽。设法抓个舌头问问。”刘怀远沉声道。谭飞虎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日不除,一日难安。
五月初,流言愈演愈烈。 南京城中已隐约有抢购米粮的迹象。官府虽张贴告示安抚,言江堤稳固,暂无大汛之忧,但收效甚微。江宁、和州等地,清丈工作果然受到干扰,进度迟缓。
沈炼的调查有了初步进展。流言最早是从江宁城外一处香火颇盛的“龙王庙”传出的,庙里一个挂单的、据说能“沟通鬼神”的游方道士,在一次庙会上“无意”中透露了“天机”。而那道士,在流言传开后便不知所踪。沈炼的人查到,那道士在南京时,曾与城内一家名为“广源”的当铺掌柜有过接触。而那“广源当铺”的东家,正是之前串联反对清丈的乡绅之一,与苏州那位前户部侍郎家是姻亲。
线索隐隐指向了某个盘根错节的网络。但缺乏直接证据,难以动其根本。
更让刘怀远忧心的是顾永年那边传来的消息——松江“永昌合记船行”的筹备,遇到了麻烦。当地原有的海贸行会和几家与旧港势力有瓜葛的船行,明里暗里使绊子,阻挠他们招募熟练水手、购买修船物料,甚至在申请“船引”时故意拖延。顾永年怀疑,是有人不想看到新的、守规矩的竞争者出现。
“公子,这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出海,或者说,不想让按新规矩出海的船队成功。”顾永年在密信中愤然道,“他们怕我们开了个好头,以后就不好垄断了。”
刘怀远感到了四面八方的压力。新政的推行,每进一步,都仿佛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的神经,反弹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袭来。
南京城忽然下起瓢泼大雨,电闪雷鸣。这场大雨持续了整整一夜,至次日午后方歇。城中低洼处已有积水,秦淮河水势明显上涨。
“夏汛”的阴影,随着这场大雨,真正笼罩在了南京城上空。官府加派了人手巡堤,但民间恐慌情绪更重。
就在大雨初歇的傍晚,沈炼冒着未停的细雨,匆匆赶回乌衣巷别业,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公子,出事了!江宁那边,济民织坊……昨夜遭了火灾!”
“什么?!”刘怀远猛地站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情况如何?人员可有伤亡?”
“火是半夜起的,风雨太大,发现得晚。”沈炼语速急促,“织坊主院二十张织机,烧毁了近半!存放生丝棉纱的库房也着了,损失惨重!幸好周师傅警醒,及时叫醒了住宿的织工和学徒,人都逃出来了,只有两人救火时受了轻伤。但……织坊,怕是短期内无法开工了。”
刘怀远只觉得胸口发闷。济民织坊是他心血所系,是数十户人家安身立命的希望,更是新政“鼓励工商、安置流民”的一个小小样板。一场大火,几乎将其摧毁。
“是意外,还是人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发涩。
“目前看,像是雷击引燃了库房屋顶的茅草。昨夜雷雨交加,江宁多处有雷击报告。”沈炼道,“但……属下总觉得蹊跷。织坊主屋是瓦顶,库房虽是茅草顶,但位置并不突出,且昨夜雷电极多,为何偏偏击中那里?更巧的是,我们前几日才收到原料可能被卡的消息,织坊就遭了火灾……”
巧合?刘怀远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纵火,这是比经济挤压、流言惑众更直接、更卑劣的手段!目的就是要彻底毁掉这个“样板”,打击他的信心,警告那些想要效仿的人。
“周师傅和工人们情绪如何?”
“周师傅痛心疾首,工人们惶惶不安,怕织坊开不下去,他们又要流离失所。”沈炼道,“属下已先行派人安抚,并送了伤药和一笔抚慰银钱过去。但关键还是织坊能否重建,何时复工。”
重建需要钱,需要时间。而眼下,原料采购困难,市面又有“夏汛”流言扰乱,人心浮动。重建谈何容易?
第1347章 公子仁义!
刘怀远在房中踱步,窗外雨声淅沥。他感到一种无力感。面对这种躲在暗处、不择手段的敌人,他那些“试点”、“观察”、“改良”的想法,显得如此脆弱。对方根本不在乎规则,不在乎道义,只在乎结果。
“沈副千户,”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立刻亲自去江宁,一是详细勘察火灾现场,看有无纵火痕迹,尤其是库房周围,有无火油、引火之物残留,或有无人为破坏避雷设施的迹象。二是安顿好周师傅和工人们,告诉他们,织坊一定会重建,工钱照发,让大家安心。所需银两,我来想办法!”
“是!”沈炼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刘怀远叫住他,“还有,让你的人,重点查一查江宁本地,与‘广源当铺’、与苏州扬州那边有联系的地痞、无赖,昨夜可有人行踪诡异,或突然得了不明钱财。另外,注意江宁官府对此事的态度,看他们是认真查案,还是敷衍了事。”
“属下明白!”沈炼匆匆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刘怀远和杜得水。杜得水看着刘怀远紧锁的眉头和紧握的拳头,低声道:“公子,此事恐怕只是开始。对方接连出手,是想逼我们自乱阵脚,或是逼公子您……离开江南。”
“离开?”刘怀远冷笑一声,“他们越是想赶我走,我越要留下。织坊烧了,可以再建。人心散了,就难聚了。杜叔,你立刻去清点我们手头还有多少可动用的现银。另外,以我的名义,给顾永年去信,问他能否先行拆借一部分银子应急,利息按市价算。再给北京去信,将江宁织坊火灾及南京近来诸事,详细禀报父亲。”
他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被吓倒。这场大火,烧掉的是织机房屋,却也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书生气烧了个干净。他明白了,在这片土地上推行任何一点改变,都注定伴随着血与火的淬炼。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
“对了,杜叔,”刘怀远想起一事,“之前让你物色的,懂水利、熟悉江堤情况的老人,可有眉目?”
“有。找到一个,姓方,原是南京工部都水司的老吏,因不满上司贪墨修堤款项,愤而辞官,在城外乡下闲居,对南京段江堤了如指掌。只是此人脾气古怪,未必肯出山。”
“脾气古怪不怕,有真本事就行。”刘怀远道,“备一份厚礼,不,不备礼。你亲自去,就以‘后学晚辈,请教江防水利’的名义,诚恳相邀,请他来看看这‘夏汛’流言,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险。若他肯,我想亲自见见他。”
杜得水领命而去。刘怀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丝,和远处秦淮河上涨的浑浊水面。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是山雨已至。
济民织坊的废墟上,余烟未尽,焦木横陈。昔日忙碌有序的工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二十张织机大半化为焦炭,库房内本就不多的生丝棉纱荡然无存,周师傅几个月的心血和匠人们的希望,似乎也随着这场大火灰飞烟灭。
刘怀远站在废墟边缘,看着眼前惨状,脸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却握得指节发白。周师傅站在他身旁,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公子……是老朽无能,没能看护好织坊……我对不起公子,对不起这些指望这份工钱养家糊口的乡亲们……”
“周师傅,这不怪你。”刘怀远转过身,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语气沉静有力,“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织坊毁了,人没事,便是万幸。只要人在,手艺在,志气在,织坊就能再建起来。而且,要建得比原来更好。”
他环视着闻讯赶来的、聚在废墟周围、面带惶惑与绝望的几十名织工、学徒及其家眷,提高声音道:“诸位乡亲,济民织坊遭此横祸,是刘某之过,未能护得周全。但请大家相信,织坊绝不会就此关门!我已筹措银两,不日便开始清理废墟,重建房舍,购置新机!在织坊重建期间,所有人的工钱,照常发放!受伤的兄弟,医药费用,织坊全包!我刘怀远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声音朗朗,掷地有声。惶惑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在这个年代,东家破产跑路、拖欠工钱乃是常事,哪有东家遭了灾,还肯照发工钱、包医药费的?这位年轻的“刘公子”,似乎真的不一样。
“多谢公子大恩!”
“公子仁义!我们跟着公子干!”
人群发出感激的呼喊,几个情绪激动的老织工甚至要下跪磕头,被刘怀远和沈炼连忙扶起。
安抚了人心,刘怀远示意周师傅和几个管事留下,其余人先散去休息。他走到废墟中心,仔细观察。沈炼已带人初步勘察过。
“公子,表面看,确是雷击起火。”沈炼指着一处焦黑的梁柱,“这里,还有那边,有雷击的痕迹。昨夜雷雨极大,江宁报雷击起火的有三四处,我们这里不算稀奇。库房是茅草顶,最易引燃。”
“但,”沈炼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属下在库房外侧墙角,发现了几处不明显的脚印,尺寸颇大,不似织坊内的人。而且,库房后窗的插销,有新鲜撬动的痕迹,虽然被火烧得模糊,但仔细看能分辨。更重要的是,在废墟下风处,一个未被完全烧毁的装染料的小陶罐里,属下发现了少量未燃尽的、带着特殊气味的油脂残渍,不像织坊常用之物,倒像是……火油。”
刘怀远眼神一凝。火油!雷击或许是天灾,但火油和撬动的窗栓,分明是人祸!这是有人蓄意纵火,并伪装成雷击现场!
“可查到脚印和火油的来源?”
“正在查。脚印的式样特殊,像是某种厚底快靴,江宁市面上不常见。火油……属下已让人去查近日江宁城内外的火油买卖记录,尤其是大宗或可疑的零散购买。另外,按公子吩咐,也让人盯紧了与‘广源当铺’有牵扯的那些地痞,目前还没发现异常,但有个混号‘癞头张’的泼皮,火灾后突然手头阔绰,在赌场输了不少钱,很是蹊跷,已派人暗中盯着他。”
第1348章 可是方老先生?
“很好。这个‘癞头张’,务必盯死,但不要打草惊蛇,看他与何人接触,钱财从何而来。”刘怀远冷声道,“另外,江宁县衙那边,对此事如何定论?”
“县衙派了个作作来看过,草草看了几眼,便说是‘天雷引火,意外走水’,已准备结案。属下暗中使了银子,那作作才含糊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此事不宜深究,定性意外对谁都好。”
“上面有人打招呼……”刘怀远冷笑。这“上面”,恐怕不止江宁知县那么简单。一场针对小小织坊的纵火,竟能打通县衙关节,急于定案,背后能量不容小觑。
“公子,我们是否要施压,让县衙重新调查?”沈炼问。
“不必。”刘怀远摇头,“他们既然定了性,强行翻案,只会打草惊蛇,让我们与地方官府彻底对立,于重建织坊不利。眼下首要之事,是重建。至于追查真凶,我们暗中进行便是。账,记下了,总有清算的时候。”
他转向周师傅:“周师傅,清理废墟、重建房舍、购置新机,最快需要多久?大概需多少银两?”
周师傅抹了把脸,振作精神计算道:“清理废墟,有现成的人手,三五日可毕。重建房舍,若只求坚固实用,不求华丽,二十间工房、库房连带伙房,砖木结构,请专门的匠作班子,加上材料,抓紧些,一个月应能起个大概。织机……二十张新机,从苏州订制,加上运输,最快也得一个半月。初步估算,至少需两千五百两银子。这还不算期间工钱饭食、重新采买原料的本钱。”
两千五百两!这几乎相当于织坊重建并重新运转的全部启动资金。刘怀远手头能动用的现银,算上顾永年答应拆借的,也不过一千八百两,还有七百两的缺口。而且,这还没算之后购买原料的流动资金。
“银子我来想办法。”刘怀远没有犹豫,“周师傅,你立刻着手,招募可靠匠人,购买砖木材料,清理废墟后便动工。织机也立刻去苏州订制,要最好的改良机型。工钱饭食,按旧例,绝不能亏待乡亲们。银子,三日内,我先给你一千五百两,后续会陆续到位。”
“是!公子!”周师傅见刘怀远如此决断,心中大定,连忙应下。
安排完织坊重建事宜,刘怀远并未在江宁久留,当日便返回南京。他让沈炼留在江宁,一面暗中追查纵火线索,一面保护周师傅和重建工作。
回到乌衣巷别业,刘怀远立刻召来杜得水。
“杜叔,顾永年那边拆借的银子,何时能到?”
“顾掌柜信中说,三日内可先送一千两过来。但他也提到,松江那边船行筹建遇阻,他手头也紧,这一千两已是尽力。”杜得水道。
“一千两,加上我们手头八百两,一共一千八。还差七百两。”刘怀远沉吟。七百两不是小数目,但他绝不能因此停下织坊重建。
“公子,是否……向侯爷开口?”杜得水试探道。他知道公子向来不愿轻易向家里要钱。
刘怀远摇头:“父亲给我的历练,包括处置这类突发事件。若事事依赖家中,我来江南何益?”他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杜叔,你立刻去将我们在南京城内那处不常用的别院,以及我带来的几件不算御赐的珍贵古玩,找可靠的牙人,悄悄典当出去。记住,要快,但价钱不能太低,也不能张扬。凑足七百两,应无问题。”
“公子,这……”杜得水有些心疼。那别院和古玩,都是公子心爱之物。
“物是死物,人是活人。”刘怀远摆手,“织坊关系数十户人家生计,亦是新政脸面,绝不能倒。照我说的去办。”
“是!”杜得水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处理完银子的事,刘怀远又问起那位懂水利的老吏。
“那位方老丈,昨日属下已亲自去请过。”杜得水回报,“起初不肯见,后来听说是请教江防水利,关乎今夏可能的大汛,才让进门。与他谈了半日,老人家对江宁至镇江一段江堤了如指掌,直言近年官吏懈怠,贪墨工款,许多险工段只是表面修补,内里早已朽坏。他认为,若今夏上游来水凶猛,持续时间长,乌江镇、燕子矶、七里洲这几处,最是危险。至于流言所说大汛,他认为未必准确,但隐患确实存在,不可不防。属下提到公子想见他,他……他哼了一声,说‘贵公子哪有闲心理会这些堤防琐事’,便不肯再多言。”
是个有本事也有脾气的。刘怀远不以为意,反而更感兴趣。
“他可愿出山,实地勘察?”
“属下提了,他说若真有诚意,便该去江堤上看看,而不是在书房里空谈。他明日要去乌江镇附近访友,顺道会去江边看看。”
“好!”刘怀远拍案,“明日,我亲自去乌江镇,‘偶遇’这位方老丈。杜叔,你安排一下,要隐秘,不要惊动地方。”
五月十九,乌江镇外,长江大堤。
细雨初歇,江面开阔,浊浪滔滔,拍打着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石砌堤岸。堤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巡视的堡夫。
刘怀远作寻常士子打扮,带着扮作老仆的杜得水和一名护卫,沿着堤岸缓缓而行,目光却仔细打量着堤坝的每一处细节。他不懂水利,但能看到石缝间滋生的杂草,部分堤段石料的色泽新旧不一,显然是后期修补,且工艺粗糙。
走了约莫两三里,远远看见前方堤坝内坡下,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旧葛袍的干瘦老者,正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不时探入江水中,又低头在手中的旧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老者身边,还跟着个背着小包袱的书童。
“可是方老先生?”刘怀远加快脚步,上前拱手为礼。
老者抬起头,斗笠下一张布满皱纹、目光却炯炯有神的脸,正是那位前工部都水司老吏方秉诚。他瞥了刘怀远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杜得水,哼道:“老夫一介草民,当不起公子大礼。公子不去吟风弄月,来这江边作甚?湿滑得很,仔细摔着。”
第1349章 一场硬仗
语气不善,但刘怀远只是微微一笑:“晚生刘彦,游学至此,闻听江边有前辈高人勘察水情,心向往之,特来请教。这江堤看似雄壮,不知可能挡住今夏之水?”
方秉诚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见他态度诚恳,语气稍缓:“雄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看这里,”他用竹竿指向一处石堤与土堤结合部,“看见这缝隙没有?水流日夜冲刷,里面早空了!还有那里,去年才补的石头,灰浆都没打实,一捅就掉!”说着,他用竹竿用力捅了捅一处石缝,果然有碎石和灰渣簌簌落下。
“还有这堤基,”方秉诚蹲下身,扒开堤脚的杂草,露出下面被水泡得松软的泥土,“年年加高堤身,却不加固堤基,这是本末倒置!一旦水位持续高涨,渗漏加剧,堤基松软,便有溃决之险!乌江镇这段,最是危险!”
刘怀远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见那堤脚泥土颜色深暗,与上层干硬土色不同,显然常年浸水。他心中凛然。
“方老,依您看,今夏真有大汛之险吗?”
“天意难测。”方秉诚摇头,“但看这春汛来得早,上游雨量亦不少,若五六月间再接连有暴雨,危险极大。更可怕的是人祸!官吏麻木,堡夫懈怠,抢险物料不足,甚至以次充好!真到了紧要关头,靠什么挡?”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江对岸隐约的村落:“一旦溃堤,江水倒灌,两岸田庐尽成泽国,百姓流离,饿殍遍野!那些官老爷,可会心疼?”
刘怀远默然。他相信方秉诚的判断。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多年经验和实地勘察的预警。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散布“大汛”流言的人,或许并非全然造谣,而是知道隐患所在,甚至可能想利用或制造这场灾难,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方老,既知隐患,可有补救之法?”刘怀远郑重问道。
“补救?”方秉诚苦笑,“谈何容易!需大量人力物力,加固险工,疏浚河道,预备沙石木桩。如今官府忙着清丈田亩,追缴欠税,哪顾得上这个?就算顾得上,钱从哪里来?层层克扣,到下面还能剩多少?老夫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
“若有人愿意出钱出力,组织民夫,在官府督导下,抢在汛期前加固险段呢?”刘怀远忽然道。
方秉诚一愣,狐疑地看着他:“公子是说笑?这非一家一户之事,所需银钱以万计,民夫以千计。谁有这等财力心力?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怀疑更浓。除非是别有用心,或者……是那些有能力、却更想从中渔利的地方豪强。
“晚生并非说笑。”刘怀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晚生游学江南,见民生多艰,水患更是悬在百姓头上的利剑。既知隐患,岂能坐视?虽力薄,愿尽绵力。至少,乌江镇这段最险之处,或可一试。所需银钱,晚生可设法筹措一部分,再号召本地乡绅捐助,招募附近受灾流民以工代赈。只需方老拿出切实可行的加固方案,并指点监督。如何?”
方秉诚彻底怔住了,上下打量着刘怀远,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许久,他才缓缓道:“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甚至可能惹祸上身之事?”
刘怀远笑了笑:“晚生方才说了,姓刘名彦,一介游学士子。做此事,不为何,只求心安。见其危而不救,非读书人所为。方老可愿助我?”
方秉诚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虚伪或算计,但只看到一片清澈的诚恳与坚定。老人心中震动,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夸夸其谈、见利忘义之徒,却鲜少见如此年轻,却愿为素不相识的百姓安危,揽下这等棘手事情的。
“你……可知此事之难?”方秉诚声音干涩,“不仅要钱,要人,要应对官府可能的刁难,更要防备……某些人不愿见堤坝牢固。”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晚生知道。”刘怀远点头,目光投向滔滔江水,“正因为难,才要有人去做。至于其他……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方秉诚沉默了。江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既然公子有此胸怀,老夫这把老骨头,就再拼一次!乌江镇这段堤,老夫最熟。给我五百两银子,三百民夫,半个月时间,老夫不敢说保万全,但至少能让它多扛一阵!不过,公子需答应老夫两件事。”
“方老请讲。”
“第一,此事需得江宁知县至少默许,不能完全绕过官府,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易生事端。第二,所有钱粮物料支用,必须账目清楚,老夫要亲自过目,绝不容一丝一毫贪墨!”
“理应如此!”刘怀远肃然应诺,“官府那边,晚生去设法沟通。钱粮账目,全凭方老做主。杜叔,”他转向杜得水,“你协助方老,一应所需,尽力满足。”
“是!”
方秉诚看着刘怀远雷厉风行的安排,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激赏。他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本更旧的、画满河道堤防图样的笔记,就地与刘怀远、杜得水商议起加固堤防的具体方案、所需物料清单和民夫招募办法。
江风猎猎,波涛声声。在这无人注意的江堤上,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与时间和天灾赛跑的堤防加固行动,就在这简短的对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刘怀远知道,这又是一场硬仗。织坊重建要钱,堤防加固更要钱,而且更急,更险。但他别无选择。既然看到了,知道了,就无法背过身去。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看到北京城中父亲伏案操劳的身影。父亲,您的新政,是要让这天下变得更好。而儿子在江南,正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试图护住这一隅的百姓,守住这一线的堤防。这,或许就是您让我南下的意义之一吧。
第1350章 京城贵人
“方老,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开始。”刘怀远收回目光。
刘怀远如同一个在激流中撑篙的船夫,同时面对着两股汹涌的暗流——江宁织坊的重建与乌江镇堤防的加固。两件事都急如星火,都需钱粮,都牵涉人心,也都可能触动看不见的对手。
他将自己有限的资源和精力分成两股。杜得水带着从南京典当别院、古玩所得及顾永年拆借的银子,全力保障织坊重建,并协助周师傅稳定人心,暗中追查纵火真凶。沈炼则调动锦衣卫的资源,一方面继续追查“四海货栈”余孽、谭飞虎残部及“大汛”流言源头,另一方面,也开始为乌江镇堤防加固行动提供必要的支持与“保护”。
而刘怀远自己,则亲自负责与江宁官府的沟通,以及堤防加固最关键的资金与人力筹措。
江宁知县姓吴,是个圆滑谨慎的地方官。刘怀远没有直接暴露身份,而是让沈炼以南京锦衣卫衙门的“公事”名义出面,言有“京城贵人”关注江宁民生,愿捐助钱粮,招募流民,在官府督导下加固乌江镇险堤,以安民心,防患未然。既给了知县面子,又点明了背景,还解决了知县头疼的流民安置和潜在水患压力。
吴知县不傻,自然猜到这“京城贵人”与那位住在乌衣巷的侯府公子脱不了干系。江宁织坊刚被烧,这边就要修堤,其中关联,他不敢深想,但知道这事不能拦,也乐得顺水推舟,既得政绩,又不得罪人。于是很快便出具了同意民间“襄助堤工、以工代赈”的公文,并指派了一名县丞“协助”。
有了官府背书,事情便好办许多。方秉诚老吏出马,凭借多年积累的声望和对堤工的熟悉,很快在乌江镇及周边招募了第一批约两百名精壮民夫,多是本地贫苦农民或滞留的流民。刘怀远通过沈炼,从南京几家信誉尚可的商号,采购了第一批沙石、木桩、麻袋等物料,并按照方秉诚的规划,在堤坝几处最危险的渗漏点和薄弱段,开始了紧急加固作业。
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堤防加固是无底洞,刘怀远手头本就不宽裕,如今更是捉襟见肘。他不得不再次提笔,给父亲刘庆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详细说明了江宁织坊被焚、乌江堤防隐患及自己正在进行的加固努力,隐晦提及了可能存在的阻力和阴谋,并请求父亲能否以“预防水患、安抚流民”的名义,从朝廷或江南总督衙门协调一部分专项钱粮,或给予政策上的便利。
信送出去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刘怀远知道,必须自己再想办法。
他秘密约见了顾永年。
“顾掌柜,松江船行之事,进展如何?”刘怀远开门见山。
顾永年面带忧色:“公子,不太顺利。当地行会与旧港势力勾结,阻挠甚力,船引迟迟批不下来,招募的水手也屡遭威胁。第一批船虽已备好,但无法合法出航,只能泊在港内,每日耗费不小。在下……心急如焚。”
“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帮你打开局面,甚至让松江官府不得不尽快批下你的船引,你可愿意一试?”刘怀远目光深邃。
顾永年精神一振:“公子请讲!”
“乌江镇堤防加固,急需大量木料、石料,尤其是上好的防水松木和青石。这些东西,南京附近采买价高,且运输不便。我听闻,松江、苏州一带,此类物料丰富,且可通过水路直运江宁。”刘怀远缓缓道,“我想请顾掌柜,以你‘永昌合记’的名义,从松江采购一批堤防急需的物料,捐赠给江宁乌江镇堤工。规模要大,声势要响。如此一来,你便是在为江南防汛、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松江官府若再无故卡你的船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此乃‘以义促利’,既解我燃眉之急,亦为你船行打开局面。采购款项,我可先行支付一部分定金,余款待物料运抵,由堤工款项结算。如何?”
顾永年眼睛亮了。这简直是神来之笔!捐赠防汛物料,是行善积德,更是最有力的“投名状”和“通行证”!一旦此事做成,他在松江乃至整个江南官民心中的形象将大大提升,那些阻挠势力再想明目张胆地刁难,就得掂量掂量舆论和上官的态度了。而且,这笔生意本身也有利可图。
“公子妙计!”顾永年击掌赞叹,“此乃一举多得!在下回去便立刻操办,定以最快速度、最优价格,将物料运来!船引之事,借此东风,必可破局!”
“好!此事便拜托顾掌柜了。记住,物料质量务必过硬,这是关乎千万人性命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声势要造,但账目要清。”刘怀远叮嘱。
“公子放心,在下省得!”顾永年信心满满地离去。
解决了一大物料来源和资金周转问题,刘怀远心中稍定。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堤防加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或者阻碍了某些人的“计划”,他们绝不会坐视。
果然,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乌江镇当地两个小有势力的地主,跳出来声称加固堤坝占用了他家的“滩地”,索要赔偿,否则便阻挠施工。方秉诚据理力争,那两人便纠集家丁佃户,到工地闹事,推倒了一处刚垒好的石堰。
沈炼派去“协助”施工的几名锦衣卫力士当即现身,亮出腰牌,以“妨碍堤工、冲击官差”为由,将那为首闹事的两个地主绑了,送交江宁知县衙门。吴知县正愁没机会向“京城贵人”示好,当即重判两人“罚银五十两,枷号三日”,以儆效尤。杀鸡儆猴,再无人敢公开阻工。
然而,暗地里的手段更阴险。
几日后的深夜,乌江镇堤坝工地上临时存放木料、麻袋的草棚突然起火。幸亏守夜的民夫发现得早,及时扑灭,只烧毁了少量物料,未造成人员伤亡。现场发现了火油痕迹,显是人为纵火。
第1351章 新的谣言
紧接着,江宁城中开始流传新的谣言,说“乌江镇修堤,触怒了江中龙王,才招来火灾”,又说“主持修堤的方老头子是个丧门星,早年主持修堤就垮过,克死了不少民夫”,更有甚者,谣言隐隐指向“幕后出钱的刘公子”,说他“假借修堤,实则暗中挖掘江堤,欲引水淹江宁,图谋不轨”!
谣言恶毒,意图动摇民心,制造恐慌,将刘怀远和方秉诚置于不义之地。
沈炼全力追查,发现纵火和谣言的最初散播者,都指向了乌江镇一个名叫“蒋三”的泼皮。而这蒋三,与江宁城里的“广源当铺”掌柜,是远房表亲。沈炼连夜抓了蒋三,略施手段,蒋三便招认,是“广源当铺”的掌柜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放火并散播谣言,至于掌柜受谁指使,他不知情。
线索再次指向“广源当铺”,指向那个与苏州前户部侍郎有姻亲的乡绅网络。但依然缺乏直接证据,难以将其彻底扳倒。
“公子,是否对‘广源当铺’动手?”沈炼请示。以他如今副千户的权势,查抄一个当铺,并非难事。
刘怀远沉吟片刻,摇头:“打蛇打七寸。‘广源当铺’只是爪牙,动了它,只会惊动背后的主子,让他们藏得更深。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继续暗中监视,收集证据,尤其是他们与上游原料涨价、与松江阻挠船行、乃至与谭飞虎残部可能勾连的证据。眼下,稳住堤工,破除谣言,才是关键。”
他亲自去了一趟乌江镇工地。面对有些惶惑的民夫,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让方秉诚带领大家,仔细检查每一处新加固的堤段,讲解其中的原理和效用。又请来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证明方秉诚早年修堤之功,澄清谣言。同时,宣布将民夫的工钱提高一成,并每日加餐一顿肉食。
“加固堤防,是为保护我们自己的家园田地。江龙王若有灵,也应感念我们保境安民之心,岂会降罪?”刘怀远站在堤上,声音清朗,“至于刘某,一介书生,所求不过心安。大家在此劳作,流的是汗,筑起的是保住父母妻儿性命的屏障!刘某在此立誓,与诸位同吃同住,堤在人在!若有人再敢造谣生事,破坏堤工,便是与这乌江镇万千百姓为敌,国法不容,天理不容!”
朴实的话语,实在的好处,加上刘怀远以身作则、连日奔波在堤上的身影,很快稳定了人心。民夫们干劲更足,谣言渐渐失去市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六月初三,夜,子时。 南京乌衣巷别业。
刘怀远正在灯下翻阅方秉诚送来的最新堤工进度和物料清单,计算着日益紧张的银钱。窗外夜雨敲打着芭蕉,淅淅沥沥。
忽然,他耳廓微动,似乎听到院墙外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声的窸窣声。几乎是同时,隔壁房间传来杜得水一声低沉的喝问:“谁?!”
“有刺客!”院中警戒的护卫发出短促的警报!
刹那间,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越高墙,落入院中,手中兵刃在雨夜中闪着寒光,直扑刘怀远所在的书房!来袭者约七八人,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显然都是好手!
“保护公子!”杜得水的怒吼与兵刃交击声瞬间炸响!他手持长刀,已与两名刺客战在一处。院中其他护卫也纷纷拔刀迎敌。
书房门被猛地撞开,两名刺客一前一后抢入,目光瞬间锁定桌后的刘怀远,一言不发,挺刀便刺!刀光凌厉,带着必杀之意!
刘怀远虽惊不乱,他早有防备,在刺客破门的刹那,已猛地掀翻身前的书案,挡向第一刀,同时身体向后急仰,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柄父亲所赐、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精钢短弩,对准冲在前面的刺客,扣动了扳机!
“咻!”弩箭在极近距离疾射而出!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这文弱公子竟有如此犀利的暗器,仓促间挥刀格挡,但弩箭势急,虽被刀身挡偏,仍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刺客闷哼一声,动作稍滞。刘怀远已趁机滚向一旁,拔出腰间装饰性的佩剑(虽不惯用,但总好过赤手空拳),背靠墙壁,严阵以待。
第二名刺客已绕过书案,刀光如匹练般斩下!刘怀远咬牙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只觉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撞在墙上,气血翻腾。
就在刺客第二刀即将临体之际,窗外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扑入,手中铁尺精准地架住了致命一刀,火星四溅!是沈炼!他显然是一直在附近暗中保护,闻警即至!
“公子快走!”沈炼低喝,铁尺翻飞,瞬间与两名刺客缠斗在一起,将刘怀远护在身后。
院中的厮杀也已白热化。来袭刺客武功高强,但杜得水带来的护卫也都是百战精锐,加上沈炼埋伏在别业外围的锦衣卫好手及时加入战团,人数渐渐占优。刺客见突袭不成,己方又陷入重围,为首之人发出一声唿哨,几人虚晃一招,纷纷掷出烟雾弹,趁乱向院墙外急退。
“追!留活口!”沈炼厉喝,留下几人保护刘怀远,自己带着大部分人手追了出去。
雨夜中,厮杀声、追逐声迅速远去。别业内,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三四具尸体,血腥气混杂在雨水中。
杜得水冲到刘怀远身边,见他只是虎口震裂,额头撞在墙上有些青紫,并未受重伤,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铁青:“公子,属下失职!让贼人惊了驾!”
“不怪你们,对方是有备而来,且皆是高手。”刘怀远喘着气,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愤怒。对方终于忍不住,要直接取他性命了!是因为织坊?因为堤防?还是因为他所代表的、正在江南艰难推进的新政?
“查!看这些刺客什么来路!”刘怀远沉声道。
第1352章 魑魅魍魉。
沈炼很快返回,脸色阴沉:“公子,追丢了。对方对南京街巷极为熟悉,且有接应。我们只留下两具尸体。检查过了,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刃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但保养极好,显然是惯用之人。看身手做派,不像是寻常江湖匪类,倒像是……军中好手,或者训练有素的死士。”
军中好手?死士?刘怀远心中寒意更甚。能调动这种力量来刺杀他,对方的背景,恐怕深得可怕。
“公子,此地已不安全,必须立刻转移!”沈炼急道。
“不。”刘怀远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聚拢过来的仆役和受伤的护卫,“此刻转移,显得我们怕了。对方一击不成,短期内应不敢再在同一地点动手。立刻清理现场,加强戒备。另外,将今夜遇刺之事,以及刺客疑似军中好手的线索,立刻密报江南总督衙门和南京府,同时……八百里加急,报于北京我父亲知晓!”
他要将事情闹大!遇刺之事,瞒不住,不如主动捅出去,施加压力。他要看看,在朝廷和父亲的关注下,江南这边,谁敢再轻举妄动!也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另外,”刘怀远补充道,“对外的说法,就说是流窜的江洋大盗,见财起意。内紧外松。”
“是!”
当夜,乌衣巷别业遇袭、平虏侯公子险遭不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南京高层。江南总督、南京知府闻讯大惊,连夜前来探视,并加派兵丁护卫别业周边,全城戒严,大索“江洋大盗”,闹得沸沸扬扬。
消息传到北京,平虏侯刘庆震怒,连上三道奏疏,严词质问江南治安,并要求朝廷彻查。皇帝亦下旨申饬,令江南督抚“务必保障侯府公子周全,严缉凶徒”。
一时间,南京官场风声鹤唳。谁都知道,这位侯府公子在江南若真有闪失,必将引发朝堂巨震,无数人头落地。
压力,瞬间从刘怀远身上,转移到了江南的官员,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身上。
刘怀远站在别业书房窗口,望着外面明显增多的巡逻兵丁,和依旧淋漓的夜雨,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刺杀,是最后的疯狂,也是对手虚弱和急躁的表现。他们怕了,怕他继续在江南扎根,怕他推动的事情成功。
“想让我走?想让我死?”刘怀远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锐利如刀,“偏不。江宁的织坊,乌江的堤防,该修的,要继续修。该查的,要接着查。这场戏,我才刚入局,岂能轻易退场?”
他转身,对肃立一旁的沈炼和杜得水道:“明日一早,我要去乌江镇,看看堤工进度。刺客要杀我,我便更要站在阳光下,站在江堤上,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民心所向,什么是大势难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雨后初晴。
乌江镇外,长江大堤。经过近半个月的紧急加固,原本几处最危险的渗漏点和薄弱段,已经垒起了新的石堰,打下了密密麻麻的木桩,覆上了层层麻袋装填的沙土。虽然工程远未完成,但气象已与半月前大不相同。数百民夫赤膊在工地上忙碌,号子声、夯土声、搬运物料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
刘怀远一袭青衫,在杜得水和数名换了便装、但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缓步走在已加固的堤段上。他手上缠着纱布,额角的青紫也尚未完全消退,但神色平静,目光清明,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并未发生过。
方秉诚正蹲在一处新筑的石堰旁,用手摸着石块间的灰缝,眉头紧锁。见刘怀远到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语气依旧硬邦邦,但眼中已少了最初的疏离:“公子来了。看看这里,灰浆拌得还是稀了些,这几日雨水多,怕干不透。得让他们再加些石灰,重新勾缝。”
“方老费心。用料、工艺,您全权把关,该返工就返工,不必节省。”刘怀远道。经历了刺杀,他更加明白,这堤防不仅是防洪的屏障,更是凝聚人心、对抗阴谋的象征,容不得半点马虎。
“银子还够吗?”他问。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顾掌柜从松江运来的第一批木料、石料,解了燃眉之急,价钱也公道。”方秉诚道,“但每日民夫工钱、饭食,加上其他零碎开销,花费不小。公子之前拨付的一千五百两,加上顾掌柜物料折价,已用去大半。若要按计划完成乌江镇这最险一段的全部加固,还差得远。而且,这还只是乌江镇一处。上游燕子矶、下游七里洲,隐患同样不小。”
刘怀远默然。他知道方秉诚说的是实情。仅凭他个人和顾永年的支持,想要全面加固江宁段江堤,无异于杯水车薪。必须要有官府的大规模投入,或者朝廷的专项拨款。
“方老,依您看,若今夏真有大水,我们加固的这段,能有多大把握?”
方秉诚沉吟片刻,指着脚下的堤坝:“这段若能按质完成,扛住寻常年份的洪峰,应无问题。但若是数十年一遇的特大洪水……难说。天威难测。我们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至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刘怀远品味着这四个字。是的,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至于结果,交给天意,交给民心。
“方老,您看这堤上民夫,士气如何?”刘怀远换了个话题。
方秉诚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起初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但公子那日一番话,加上实实在在的工钱饭食,如今人心已定。这些人,都是附近的苦哈哈,知道这堤保的是他们自己的田地和身家性命,干得格外卖力。而且,”他压低声音,“公子遇刺的消息传来,不少人义愤填膺,说那些天杀的贼人,连刘公子这样的好人都要害,真是没了天理。私下里,都更用心了,怕工程出岔子,对不住公子。”
第1353章 “胜利”
民心可用。刘怀远心中微暖。他冒险站在这里,值了。
就在这时,堤下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官差,簇拥着几名身着官袍的人,正朝堤上走来。为首一人,面白微须,身着四品文官补服,正是南京知府。他身边跟着江宁知县吴大人,以及几名府县属官。
“刘公子!”南京知府远远便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歉意,“本官闻听公子昨日受惊,心中不安,特来探视。公子为江南民生操劳,竟有宵小胆大妄为,行此逆举,实乃本官治下不严之过!公子伤势可还无碍?”
刘怀远与方秉诚迎下堤坡。刘怀远拱手还礼,语气平淡:“有劳府台大人挂念,些许小伤,无碍。贼人丧心病狂,与大人何干?大人日理万机,还要为刘某之事费心,倒是刘某过意不去。”
“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南京知府连连摆手,又看向方秉诚,笑道:“方老也在,辛苦了。这堤防加固,进展神速,全赖方老与公子之力啊!本官今日来,一是探望公子,二也是实地看看堤工,三嘛……”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周围不少民夫都能听到,“奉总督大人钧旨,鉴于今夏防汛形势严峻,特从府库拨银三千两,专项用于江宁段江堤险工加固!后续若仍有不足,还可再行申请!”
拨银三千两!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民夫和工头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方秉诚也面露讶色,看了刘怀远一眼。
刘怀远心中明镜似的。这哪里是江南总督突然体恤民情,分明是昨夜刺杀事件捅到北京,朝廷和父亲施压,江南地方官不得不做出的姿态!这三千两,既是安抚,也是表态,更是将刘怀远私人主导的堤工,正式纳入官府体系,分担责任。
“府台大人体恤民瘼,雷厉风行,刘某佩服。”刘怀远不动声色,“有这三千两,乌江镇这段险工,当可更有保障。方老,还不谢过府台大人?”
方秉诚会意,上前躬身:“老朽代沿江百姓,谢过府台大人!”
“哎,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南京知府捋须微笑,显得很是受用。他又在堤上巡视一番,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带着属官离去,临走前再三叮嘱刘怀远务必保重,并留下了一队府衙的捕快协助堤防治安。
官府态度的突然转变和三千两拨款,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堤上士气大振。消息传开,更多观望的流民和贫苦农民前来报名参加以工代赈,工程进度进一步加快。
然而,刘怀远并未被这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回到临时搭建在堤旁的工棚,他屏退左右,只留沈炼、杜得水、方秉诚。
“方老,府库这三千两,务必专款专用,账目清晰,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绝不能让任何人从中贪墨,坏了大事,也玷污了您老和这堤工的名声。”刘怀远郑重嘱咐。
“公子放心,老夫省的。这堤是百姓的命,银子是救命的钱,谁敢伸手,老夫第一个跟他拼命!”方秉诚斩钉截铁。
“沈副千户,”刘怀远看向沈炼,“昨夜刺客之事,可有新的线索?还有,松江顾永年那边,船引和物料运送,可还顺利?”
沈炼禀道:“回公子,刺客尸体已由仵作详细检验,其中一人虎口、掌心老茧位置特殊,确系长期使用制式军刀所致。另一人小腿有旧伤,是箭创,愈合痕迹显示是军中医官手法。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人出身行伍,且很可能是精锐。至于受谁指使……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属下追查其近日在南京的落脚点,发现他们曾数次在城南‘醉仙楼’ 附近出没。而‘醉仙楼’的东家,与那位苏州前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交往甚密。”
又是苏州那位前侍郎!刘怀远眼中寒光一闪。此人如同一只躲在暗处的蜘蛛,织就了一张大网,原料垄断、散布流言、纵火、阻挠船行、乃至刺杀……似乎都隐隐指向他。但此人已致仕,在朝中却仍有影响力,且是清流领袖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没有铁证,动他极难。
“顾掌柜那边,昨日已有信来。”沈炼继续道,“松江府得知他捐赠大批堤防物料之事,态度有所缓和。加之南京刺杀事件震动江南,松江官府似有压力,船引已于昨日批复!第一批三艘海船,已可合法出航。顾掌柜计划三日后启程,前往长崎。他信中再次感谢公子妙计,并说船上会搭载我们织坊试产的‘江宁素绸’,试试海外销路。”
“好!”刘怀远精神一振。船引获批,意味着“永昌合记”打破了地方垄断势力的第一道封锁,新政“市舶新条”在江南有了一个成功的试点。而织坊的绸缎若能打开海外销路,更是意义非凡。
“让顾掌柜一切小心,首次出航,安全第一。船上护卫,务必周全。”刘怀远叮嘱。他不想看到顾永年出事,那将是新政在商业领域的重大挫折。
“属下已提醒顾掌柜,他也从军中旧识处招募了些好手护航。”沈炼道。
就在这时,一名沈炼手下的锦衣卫小旗匆匆进来,在沈炼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张纸条。沈炼看后,脸色变得极为古怪,将纸条双手呈给刘怀远。
刘怀远接过一看,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仓促潦草:“广源当铺密室,有账。速取。知名不具。”
知名不具?这是有人暗中报信!指向“广源当铺”的密室账本!这很可能就是扳倒那个乡绅网络,甚至牵连苏州前侍郎的关键证据!
“送信的人呢?”刘怀远急问。
“是个小乞丐,说是一个蒙面人给了他一钱银子,让他送到锦衣卫衙门附近,指定交给沈副千户。人已控制,但问不出更多。”小旗回答。
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刘怀远心念电转。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接近核心的证据,绝不能放过。
第1354章 连夜查抄
“沈副千户,你立刻带人,以缉查赃物、追查刺杀同党之名,查抄广源当铺!重点搜查密室、暗格!注意,要快,要突然,不给对方转移销毁证据的机会!若有阻拦,以抗法论处!杜叔,你带几个人,在外围策应,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或趁乱袭击。”
“是!”沈炼和杜得水凛然应命,知道这是关键时刻,立刻转身离去。
工棚内,只剩下刘怀远和方秉诚。方秉诚虽不知具体,但看气氛也知有大事发生,低声道:“公子,小心。”
刘怀远点点头,走到工棚门口,望着远处滔滔江水和忙碌的堤工。夕阳西下,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也照着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他知道,查抄“广源当铺”是一步险棋,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可能落入陷阱。但局势发展至此,已不容他再步步为营。对手的刺杀,表明他们已经图穷匕见。他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给予反击。
是成是败,很快便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堤上的夯土声、号子声依旧,但刘怀远的心,已飞到了南京城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骑快马沿着江堤飞驰而来,马上正是杜得水。他冲到工棚前,翻身下马,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压低声音对刘怀远道:“公子,成了! 沈副千户在‘广源当铺’后院书房夹墙里,找到了暗室,里面不仅有当铺的私账,还有几本更重要的密账和往来书信!”
“密账上记录了与苏州、扬州、乃至松江多家商号的巨额资金往来,其中就包括近期囤积丝棉原料、收买地痞散播谣言、资助江宁纵火乃至……雇佣死士的费用!还有购买火油、弓弩的条目!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往来书信中,有与苏州前户部侍郎家管事的通信,提及‘阻新政’、‘乱江宁’、‘慑刘氏’等语!还有与松江某海商行会的密信,商量如何阻挠‘永昌合记’获取船引!更有一封……疑似与谭飞虎残部中间人的信件,约定在镇江交接一批‘货’(,但未署名,只有暗记!”
铁证如山!刘怀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日来的压抑、愤怒、担忧,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有了这些,不仅能将“广源当铺”及其背后的乡绅网络连根拔起,更能顺藤摸瓜,直指那位苏州前侍郎,甚至可能牵扯出朝中更大的保护伞!松江阻挠船行、江宁纵火、散布谣言、乃至昨夜刺杀的背后主使,都有了确凿证据!
“沈副千户呢?”他急问。
“沈副千户已押送所有账册信函,控制当铺所有人等,返回锦衣卫衙门,并已派人飞报江南总督和南京府。他说,此案重大,牵涉甚广,需公子定夺,是否立刻上报朝廷,并……动那位前侍郎?”杜得水语速极快。
刘怀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证据是拿到了,但如何使用,却需谨慎。那位前侍郎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江南,若贸然动手,恐引发强烈反弹,甚至打草惊蛇,让其背后更大的人物逃脱。
“告诉沈副千户,将所有证据妥善保管,原件封存,抄录副本。立刻提审‘广源当铺’掌柜及核心管事,撬开他们的嘴,拿到详细口供,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同时,以追查刺杀同党和私藏军械为名,暗中控制与密账、书信中提到的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松江那个海商行会的头目,以及镇江那个与谭飞虎残部接头的中间人!动作要快,要密,绝不能走漏风声!”
“至于那位前侍郎……”刘怀远眼中寒光闪烁,“将相关证据副本,以及我们的初步判断,以最紧急的密报,直送北京我父亲处!如何处置,由父亲和朝廷定夺!我们只需在江南,将能抓的鱼,一条不漏地捞起来!”
“是!”杜得水领命,翻身上马,再次飞驰而去。
夕阳完全沉入江面,暮色四合。堤上点起了火把,民夫们开始收工。刘怀远独立在工棚前,望着南京城方向依稀的灯火,胸中豪情与警惕交织。
这一网下去,收获远超预期。但打捞的过程,必将激起更大的风浪。那位前侍郎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更大的反扑,或许就在眼前。
然而,此时的刘怀远,心中再无半分畏惧。手握铁证,背靠父亲和朝廷,下有民心所向,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决心,与这江南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好好斗上一斗。
“方老,”他转身,对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方秉诚道,“堤工还要抓紧。风雨或许更急,但我们这道堤,要筑得更牢。”
方秉诚看着眼前这个在暮色中身形挺拔、目光如星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重重点头:“公子放心,有老夫在,这道堤,垮不了!”
“广源当铺”被锦衣卫副千户沈炼连夜查抄,起获密账、私信,控制一干人等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间在南京官场、商界、士绅圈层掀起了滔天巨浪。然而,这浪涛之下,却是死一般的压抑与惊恐。
沈炼动作极快,在控制“广源当铺”的同时,已按刘怀远的指示,依据密账和书信中的线索,以“协同调查刺杀案、私藏军械案”为名,秘密派出多路人马,前往松江、苏州、镇江等地,会同当地锦衣卫或可靠官员,控制相关涉案人员。名单上的人,既有富商、行会首领,也有地方豪强、致仕官员的管家乃至子侄。其中,松江那个阻挠“永昌合记”的海商行会会首,以及镇江那个疑似与谭飞虎残部接头的牙人,是重中之重。
南京城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往日里高谈阔论的茶楼酒肆,此刻鸦雀无声。与“广源当铺”有过生意往来,或与名单上那些人沾亲带故的官吏、士绅、商人,无不心惊肉跳,关门闭户,或四处打探消息,或紧急销毁可能惹祸的信件账册。
第1355章 密旨
江南总督衙门和南京府衙,面对锦衣卫如此大规模的、绕开地方衙门的突然行动,先是惊愕,随即是深深的忌惮与不安。他们知道,这次的事,已不仅仅是江宁一地的抗法或刺杀,而是牵扯到了整个江南最高层的博弈,甚至直指朝中大佬。在没有明确上意之前,他们选择了沉默,甚至暗中配合,只求不被牵连。
乌衣巷别业,成了这场风暴中看似平静,实则压力汇聚的中心。刘怀远并未回城,依旧坐镇乌江镇堤工,但所有重要情报和指令,都通过快马和沈炼的心腹,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他手中。
“公子,松江来信,行会会首已在其外宅秘窖中被擒获,搜出与‘广源当铺’及苏州方面的密信数封,其中明确提及阻挠‘永昌合记’船引及打压新兴海商之事。人已押解在途。”沈炼一身风尘,刚从松江赶回,低声禀报。
“镇江那边,那个牙人极为狡猾,我们的人赶到时,其住处已人去楼空,但发现了匆忙销毁信件的灰烬,以及……几枚带有‘冯’字标记的箭头。”沈炼语气凝重。
“冯?”刘怀远瞳孔一缩。是冯铨!虽然冯铨已死,但其残部或信物,依旧可能被利用。这进一步证实了谭飞虎残部与江南反对势力的勾结,甚至可能涉及更北方的残余叛乱势力。
“人没抓到,但线索未断。已命镇江方面全力搜捕,并沿长江上下游严查。”沈炼道。
“江宁‘广源当铺’的掌柜和管事,审得如何了?”
“用了些手段,都招了。”沈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供认,囤积原料、散播谣言、纵火织坊、乃至雇佣死士刺杀,均是受苏州那位前户部侍郎徐介府上大管家徐福的指使和资助。徐福通过‘广源当铺’掌柜,将银钱和指令层层下达。他们只负责执行,至于徐侍郎为何如此,并不知情。但他们提到,徐福曾酒后失言,说‘侯爷新政,断人财路,毁人根基,江南士林,苦之久矣’,还说‘若让刘家小儿在江南站稳脚跟,我等皆无立锥之地’。”
徐介!果然是这位致仕多年、却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前户部左侍郎!刘怀远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有如此能量和胆量,织就这样一张大网,与平虏侯府为敌。
“口供、物证,可都齐全?形成链条了?”
“齐全了。从徐府管家徐福与‘广源当铺’的银钱往来凭证,到当铺下达指令的记录,再到具体执行人的供词和收钱记录,以及刺杀死士的身份线索,环环相扣。松江、镇江的线索,也指向了徐家在当地的产业和人脉网络。虽然徐介本人尚未直接出面,但其管家徐福,已是铁证如山。”沈炼肯定道。
“徐福可控制住了?”
“我们的人赶到苏州时,徐福已闻风潜逃,但其家小已被控制。正在全力追捕。徐介本人,自事发后便称病闭门,谢绝一切访客,其府邸已被我们的人暗中监视。”
“很好。”刘怀远缓缓点头。铁证如山,脉络清晰,只差最后一步——如何动这位树大根深的徐介。
“给北京的信,发出去了吗?”他问。
“昨日已以最紧急密件发出,按行程,最迟明日午后可达。”沈炼道。
刘怀远走到工棚门口,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父亲此刻,想必已看到了他前一封关于遇刺和初步线索的信。而这一封带着确凿罪证的信,将决定这场博弈的最终走向。
“沈副千户,在朝廷明确旨意到达之前,我们还需做两件事。”刘怀远转身,目光锐利。
“请公子吩咐。”
“第一,将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抄录一份,秘密送交江南总督。不必多说,只呈证据。看看这位总督大人,是选择秉公执法,还是……”刘怀远没有说下去。这是对江南总督的考验,也是施加压力。若总督选择站在证据一边,那么徐介在江南的官方保护伞将瞬间瓦解。若总督犹豫或偏袒,那其立场也将暴露无遗。
“第二,让我们的人在士林中,将‘广源当铺’勾结匪类、刺杀忠良、囤积居奇、破坏堤防等罪行,有选择地、慢慢地散播出去。尤其是那些与徐介并非铁板一块、或有良知的正直士人。我们要争取舆论,分化其阵营。徐介赖以生存的,不仅是官场人脉,更是清流声望。若其真面目暴露,声望崩塌,便是釜底抽薪。”
沈炼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公子不仅谋勇,更深谙人心与权术。此举若成,徐介在江南将成过街老鼠,纵有朝中奥援,也难挽颓势。
“属下即刻去办!”
北京的回信,比预期更早抵达。不是信,是八百里加急的廷寄密旨,直接送达江南总督衙门,并抄送南京锦衣卫衙门及“平虏侯府刘怀远处”。
密旨内容很简单,却字字千钧,杀气腾腾: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据奏,前户部左侍郎徐介,致仕之后,不思国恩,勾结奸商,囤货居奇,散布流言,纵火行凶,乃至私募死士,刺杀勋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革去徐介一切功名、官衔、荫封,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其家产,悉数查抄。一应涉案人等,无论官绅商民,着江南总督、南京锦衣卫会同严拿,按律惩处,不得徇私。平虏侯府刘怀远,忠勤可嘉,着加意保护,其所行堤防、织坊等善举,地方有司需全力配合。钦此。”
雷霆天威,顷刻而至!没有给徐介任何辩解的机会,没有层层核查的程序,直接锁拿进京!这不仅仅是刘庆在朝中运作的结果,更显示了皇帝对江南局势的震怒和对平虏侯的绝对信任,以及对彻底整顿江南、打击反对新政势力的决心!
密旨一到,江南再无悬念。
江南总督再无犹豫,立刻下令,调派标营精兵,前往苏州,会同当地官府及已在监视的锦衣卫,包围徐府,捉拿徐介!同时,行文各府州县,按名单缉拿所有涉案人员。
第1356章 刘公子豪杰
南京锦衣卫衙门,沈炼持旨,亲自带队,将“广源当铺”一干人犯、以及陆续押解到案的松江、镇江等地案犯,全部打入诏狱,严加审讯,扩大战果。
一场席卷整个江南上层社会的清洗风暴,骤然降临。与徐介往来密切的官员、士绅、商人,人人自危,或主动投案,或惶惶不可终日。往日里高朋满座的徐府,一日之间,门庭冷落,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传到乌江镇堤上,民夫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知道,那个在背后指使人放火、散播谣言、想毁掉他们家园和饭碗的“大官”,终于要被法办了!那位一心带着他们修堤、给他们工钱饭食的刘公子,是得了皇帝和朝廷支持的“青天大老爷”!
“刘公子豪杰!”
“皇上圣明!”
欢呼声在江堤上回荡,经久不息。无数道感激、敬佩、甚至狂热的目光,聚焦在刘怀远身上。
刘怀远站在堤上,望着眼前激动的人群,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没想到朝廷的处置会如此迅速、如此严厉。这既是父亲和皇帝对江南乱局的零容忍,也是对他这个儿子、对新政在江南探索的强力背书。压力瞬间消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甸甸的责任。
徐介倒了,但江南的积弊就清除了吗?反对新政的势力就烟消云散了吗?恐怕未必。这只是斩断了最嚣张、最直接的一只黑手。水下的冰山,依旧庞大。而且,如此剧烈的清洗,必然会引发新的反弹和仇恨。
但他没有时间过多感慨。堤要修,织坊要重建,新政要推行。徐介的倒台,扫清了一大障碍,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有利环境。
“方老,”他对身边的方秉诚道,“徐介伏法,堤工款项和物料,当再无忧虑。务必一鼓作气,在汛期来临前,将乌江镇这段彻底筑牢!江宁织坊那边,也要加快重建速度。”
“公子放心!人心大快,干劲更足!老夫定不辱命!”方秉诚老脸泛着红光,仿佛年轻了十岁。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京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是沈炼麾下一名总旗,神色焦急。他滚鞍下马,冲到刘怀远近前,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公子!沈大人让小的速报,徐介在官兵围府之前,于书房内服毒自尽**了!留下绝笔书信,声称‘一生清名,毁于宵小,以死明志’,并指摘……指摘侯爷与公子‘构陷忠良,迫害士林’!”
徐介自尽了?!刘怀远心中一沉。这不是个好结局。徐介一死,很多更深的线索可能就此断绝,而且,他以这种激烈的方式“以死明志”,很容易博取不明真相者的同情,将一场罪有应得的审判,扭曲成“权臣迫害清流”的悲剧,为日后反对势力反扑埋下伏笔,甚至在史书上留下污点。
“绝笔信呢?”刘怀远急问。
“已被沈大人控制,原件封存,但……内容已小范围流传出去。苏州士林,已有骚动,有人为徐介喊冤,指责锦衣卫和……公子您,逼死老臣。”总旗低声道。
果然!徐介临死,还要反咬一口,制造混乱。
“徐府可彻底搜查?有无其他发现?”
“正在搜查。但徐介死前,似乎焚毁了大量书信文书。目前尚未有重大发现。不过,沈大人说,徐府管家徐福,在逃往浙江途中,被我们的人截获,现已押回南京!”
徐福被抓到了!这是个关键活口!
“告诉沈副千户,立刻提审徐福,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的嘴!要问出徐介背后的所有联系,包括朝中还有哪些同党,在江南还有哪些隐藏势力,与谭飞虎残部到底有何勾结!速度要快,防止有人灭口!”刘怀远厉声道。
“是!”总旗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刘怀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念急转。徐介之死,是意外,也是必然。这条老狐狸,知道罪证确凿,进京必死,甚至可能牵连更广,所以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试图保住家族和身后的“清名”,并给对手制造最大的麻烦。
“公子,徐介一死,恐怕风波难平。”杜得水忧心忡忡。
“是啊,死了比活着更麻烦。”刘怀远叹了口气,但眼神随即变得锐利,“但事已至此,我们已无退路。徐介罪证确凿,自杀也无法掩盖其罪行。当务之急,是坐实其罪,深挖余党,同时,加快我们在江南的实事!用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举,堵住悠悠众口,赢得真正的民心!堤防、织坊、蒙学、船行,都要加快!要让百姓看到,除掉徐介这样的祸害,江南才能有真正的安宁与发展!”
他看向方秉诚:“方老,徐介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这堤,还要靠您和老乡们,一尺一寸地垒起来。”
方秉诚重重点头:“公子所言极是。老夫只管修堤,其他的,管他娘!”
刘怀远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滔滔江水。手握朝廷大义,身负父亲期望,下有民心所向,更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他已不再是那个初到江南、只能旁观的书生。
“杜叔,准备一下,我们回南京。”刘怀远道,“是时候,会一会那位徐大管家,看看他嘴里,还能吐出些什么东西。另外,也该去看看,我们的织坊,建得怎么样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坚固了许多的江堤,和堤上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民夫,一抖缰绳,朝着南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南京诏狱。
阴森、潮湿、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这里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关押重犯的要地,墙壁厚实,暗无天日。此刻,最深处的刑房里,徐府大管家徐福,被铁链牢牢锁在木架上,衣衫褴褛,面如死灰,身上已无一块好肉。沈炼亲自坐镇审讯,刘怀远隐在隔壁密室,通过特制的小孔观察、聆听。
第1357章 不惧鹰犬
徐福起初还咬紧牙关,只言片语不肯透露,甚至学着主子徐介,试图以“清流忠仆,不惧鹰犬”自诩。但锦衣卫的手段,岂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管家所能承受。几个时辰下来,在剥皮拆骨般的痛苦和亲眼目睹同案犯在隔壁被活活拷打致死的恐惧下,他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全说!求大人给个痛快!”徐福涕泪横流,嘶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徐介背后,可还有同党?朝中还有谁?”沈炼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有……有!老爷……徐介他,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文弼、礼部右侍郎陈以勤,素有书信往来,对侯爷新政,多有不忿,常聚于京中‘澄心堂’密议。此次江南之事,他们虽未直接下令,但……但老爷曾说,张、陈二位大人,是知情的,且……且默许……”
张文弼!陈以勤!刘怀远心中一震。这两人皆是朝中清流领袖,门生遍布,影响力极大,且与父亲刘庆在政见上素有分歧。徐介竟与他们是同党!这已不仅仅是江南地方士绅的反扑,而是朝中高层反对势力对新政的阻击!
“书信何在?”
“老爷自尽前,已命我尽数焚毁……但……但有一封张大人月前的亲笔信,老爷极为珍视,收在……收在书房暗格夹层的玉匣内,或许未被发现……”徐福断断续续道。
沈炼立刻派人飞马去苏州徐府搜查。同时继续逼问。
“江南还有哪些人是你们的同党?囤积原料、散播谣言、纵火、刺杀,都是谁具体经办?与谭飞虎残部,又是如何勾连?”
徐福如同竹筒倒豆子,将他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供出了一个庞大的网络:苏州、松江、扬州、镇江等地的十余家商号、行会,数十名地方官吏、致仕乡绅,乃至卫所中个别不得志的军官。囤积原料是苏州几家大丝商、棉商联手,背后是徐介和扬州盐商资本支持。散播谣言、纵火织坊,是通过“广源当铺”掌柜,雇佣江宁、南京的地痞所为。刺杀之事,是徐介通过其在兵部的旧关系,重金收买了一批因欠饷而逃亡的边军悍卒,由徐福直接联络。至于与谭飞虎残部,联络并不深,只是通过镇江那个牙人,购买过一批“硬货”(军械),并试图利用他们在长江制造些“混乱”,牵制官府注意力,具体事宜由那牙人经办,徐介并未亲自出面。
口供、物证、人证链条,随着徐福的招供,迅速补全,并且指向了更高、更广的范围。这已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或经济案件,而是涉及朝野、动摇国本的政治阴谋。
沈炼将连夜整理的口供和最新发现,再次以最紧急密件送往北京。这一次,牵扯到的将是两位朝廷重臣,风暴必将从江南,席卷至帝国的权力中枢。
刘怀远默默走出密室,面色凝重。扳倒徐介的兴奋早已被深深的忧虑取代。敌人比他想象的更强大,隐藏得更深。父亲在北京,将面临何等巨大的压力?
“公子,徐府暗格中的信,找到了。”一名锦衣卫力士匆匆而来,将一个密封的玉匣呈上。沈炼小心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封书信,落款正是“文弼”,字迹含蓄,但字里行间对江南“新进”的“与民争利”、“败坏纲常”多有不满,并暗示徐介“在乡,当为士林表率,匡正时弊”,最后一句“江南事,宜审慎,然不可坐视”,意味深长。
这封信,足以坐实张文弼与徐介勾结,至少是知情纵容。但仅凭此,能否扳倒一位根基深厚的都察院副都御史?刘怀远没有把握。这需要父亲在朝中更高层面的博弈。
“沈副千户,这些口供和信件,务必妥善保管,严加保密。在朝廷明确旨意前,不得泄露分毫,尤其是涉及朝中大臣的部分。”刘怀远郑重嘱咐。他担心打草惊蛇,也担心引发朝局不可控的震荡。
“属下明白。”沈炼肃然道。
松江府,黄浦江口。
“永昌合记”船行的三艘新式海船——“长风号”、“破浪号”、“安济号”,悬挂着大明龙旗和合法的“船引”旗号,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船身修长,帆桅高耸,在阳光下泛着新漆的光泽。船上水手、护卫各司其职,做着最后的出发准备。顾永年站在码头上,望着自己的船队,心中百感交集。历经波折,终于等到这一天。
码头上,除了船行伙计和送行的家人,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和商人。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好奇。谁都知道,这是“市舶新条”颁布后,江南第一支完全按照新规组建、获得合法船引的民间海商船队。它的成败,将直接影响无数观望者的选择。
“顾东家,恭喜啊!此番扬帆,必定一帆风顺,满载而归!”刘怀远在沈炼、杜得水陪同下,悄然来到码头,拱手笑道。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绸衫,但气度难掩。
“刘公子!”顾永年连忙迎上,深深一揖,“全赖公子鼎力相助,顾某和船行,才有今日!公子大恩,没齿难忘!”
“顾掌柜客气了,是你们自己抓住了机会,守住了规矩。”刘怀远笑道,目光扫过三艘大船,“船上货物可齐备?护卫可周全?”
“齐备了!除了生丝、绸缎、瓷器、茶叶等常货,还带上了江宁济民织坊新出的‘素绸’,去探探路子。护卫方面,按公子提醒,招募了三十名好手,弓弩齐备,船上也装了四门小佛郎机。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等闲海寇,当可应付。”顾永年信心满满。
“好!”刘怀远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顾永年,“此去东洋,风波险恶。这里面是些应急的丸药和一点小心意,祝顾掌柜和各位船主、弟兄,一路平安,早日凯旋!”
顾永年接过,入手沉甸甸,知道不仅仅是丸药,更有银两,心中更暖,再次拜谢。
第1358章 跳梁小丑罢了
吉时已到,鞭炮齐鸣。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顾永年登上旗舰“长风号”,一声令下,锚起帆张。三艘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宽阔的江面,迎着东南风,向着大海的方向,渐行渐远。
“扬帆咯——!”
“一帆风顺——!”
码头上,响起阵阵欢呼和祝福。
刘怀远伫立码头,直到船帆化作天边的白点,才收回目光。顾永年的船队成功出航,意义重大。这标志着新政“市舶新条”在江南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打破了旧有垄断,为无数中小海商带来了希望。只要此次航行顺利,带回利润,必将吸引更多商人加入合规贸易,朝廷税源也将随之增加。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信号。告诉江南那些仍在观望、甚至暗中抵制的人,新政的潮流,不可阻挡。顺之者昌,逆之者……徐介便是前车之鉴。
“公子,回城吧。”杜得水低声道。
“嗯。”刘怀远转身,却见码头不远处,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对着远去的船队指指点点,神色复杂。其中一人,沈炼在刘怀远耳边低语:“公子,那人便是松江本地与旧港势力勾连最深的海商之一,姓赵,人称‘赵半江’。此次阻挠船引,他跳得最凶。顾掌柜的船一走,怕是他心中最不是滋味。”
刘怀远看了那赵姓商人一眼,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慌忙避开,带着人匆匆走了。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刘怀远淡淡道,“只要我们的船能带回真金白银,这些人,要么转变,要么淘汰。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挡。”
回到南京,刘怀远没有休息,立刻去了江宁十里铺。济民织坊的废墟已清理大半,新的砖木房舍已立起骨架,工匠们正在加紧施工。周师傅见刘怀远到来,连忙迎上。
“公子,您看,主屋和工房的地基都已打好,砖墙也起了一半。按这进度,再有一个月,织坊主体便能完工。苏州订的新织机,也已在路上。只是……”周师傅面露难色。
“银子又紧了?”刘怀远问。
“是。重建花费远超预期,官府拨付的三千两堤工银,专款专用,不能挪用。公子之前典当筹措的银子,加上顾掌柜的借款,已所剩无几。后续购置织机、采买原料、支付工钱,缺口还大。”周师傅叹道。
刘怀远皱眉。这确实是个难题。织坊重建不能停,这是凝聚人心、显示决心的象征。但钱从哪里来?
“原料采买,可能拓宽渠道?比如,去湖广?”他想起之前的想法。
“湖广路远,运费高昂,且人生地不熟,怕被欺生。倒是有个法子,”周师傅迟疑道,“江宁本地有几个中小丝商、棉商,往日也受那些大行会盘剥,此次徐介倒台,他们似乎看到机会,曾私下找过老朽,说愿意以稍低于市价的价格,稳定供应我们原料,但……希望织坊出产的布匹,能优先卖给他们,或者,让他们参一股。”
这是想绑定合作,分一杯羹。刘怀远思索片刻,觉得可行。这些中小商人,是潜在的盟友,可以扶持。只要契约清晰,利益分配合理,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既能解决原料,又能拓宽销路,还能团结更多的工商业者。
“可以谈。”刘怀远道,“周师傅,你与他们接触,看看他们的诚意和实力。条件可以优厚些,但织坊的控制权和品质,必须在我们手中。另外,顾掌柜的船已出海,他带走了我们一批素绸试水。若海外销路打开,原料需求会更大,这是一个长久的买卖,值得投资。”
“老朽明白了,这就去办!”周师傅精神一振。
离开织坊工地,刘怀远又去了一趟城内的“蒙养学堂”。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让他疲惫的心神为之一清。老博士说,学生已增至一百二十余人,有些贫苦人家,甚至愿意节衣缩食,也要送孩子来识字。学堂的名声,已渐渐传开。
“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老博士道,“如今学生多了,两间旧屋实在拥挤。且只有识字算学,将来出路仍窄。能否……再添两间屋舍,并请一位懂些医术的郎中,闲暇时来教孩子们辨识些草药,或请个老工匠,教些木工、泥瓦的粗浅手艺?让孩子们将来,多条活路。”
刘怀远看着老人殷切的目光,心中感动。这才是真正的教化,非为功名,只为生存。他当即应允:“博士所请,甚合我意。屋舍之事,我来设法。至于郎中、工匠师傅,也请博士物色,束修由我来出。”
处理完这些琐碎而重要的事务,刘怀远回到乌衣巷别业时,已是华灯初上。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这不再是初来江南时那种旁观者的疏离,而是真正融入、并试图改变这片土地而产生的沉重责任感。
“公子,北京又有信来。”杜得水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刘怀远展开,是父亲的亲笔。信很长。前半部分,是对他近期一系列作为的肯定,称赞他“临危不乱,处置得宜,深肖朕躬”,尤其是利用经济手段打开局面、以及遇刺后沉稳应对、深挖余党的表现,让父亲颇为欣慰。但信中也严肃指出,徐介一案牵扯甚广,已震动朝野,命他“江南之事,需更加谨慎,勿授人以柄,一切以证据、律法为准绳,不可急躁冒进”。
信的后半部分,则透露了朝中最新动向。皇帝已下旨,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文弼、礼部右侍郎陈以勤“停职待勘”,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彻查其与徐介勾结之事。但父亲提醒,此二人根深蒂固,门生故旧必全力营救,朝中博弈将异常激烈,让刘怀远在江南“稳住阵脚,静观其变,勿为朝中风云所扰,专心做好堤防、织坊等实事,收拢民心,以不变应万变”。
最后,父亲提到,已通过特殊渠道,拨付了一笔“特别款项”至江南总督衙门,指定用于江宁段江堤加固及流民安置,让他“酌情使用,不必声张”。
第1359章 以不变应万变
放下信,刘怀远久久不语。朝中的斗争,果然比他想象的更激烈。父亲虽然占据上风,但压力巨大。而江南,已成为这场全国性政治博弈的关键战场之一。他在这里的每一步,都牵动着北京的神经。
“以不变应万变……专心实事……”刘怀远喃喃重复着父亲的话。是的,无论朝中风波如何,他在江南的根基,是堤防,是织坊,是蒙学,是船行,是那些因此而有了生计和希望的普通百姓。只要这些实事做好了,民心稳固了,任何政治风浪,都难以撼动。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给父亲回信。没有谈论朝政,只详细汇报了乌江堤防进展、织坊重建、蒙学扩展、顾永年船队出航等情况,并附上了最新的开支账目和未来计划。他要让父亲知道,江南这边,根基正在扎实,人心正在凝聚。
写完信,已是深夜。刘怀远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隐约的丝竹声传来。南京城依旧繁华,但在这繁华之下,一场深刻而艰难的变革,正以他为中心,悄然推进。
徐介的倒台与自戕,如同在江南官场、士林、商界投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震天雷。硝烟尚未散尽,余波依旧在每一个角落激荡。昔日高朋满座、门庭若市的徐府,已被查封,朱门贴上了冰冷的封条,家产正被清点籍没。与之牵连的官员、士绅、商人,或下狱,或罢黜,或惶惶不可终日,往日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与真空。
然而,表面的震荡之下,暗流并未止息。正如平虏侯刘庆信中所提醒,朝中张文弼、陈以勤“停职待勘”,引发了其门生故旧的强烈反弹与营救。这股力量虽在北方,但其触角早已深入江南。南京国子监内,开始出现一些为徐介“鸣冤”,暗指“权阉构陷”、“忠良蒙难”的言论。一些原本就对“与民争利”新政不满的士子,结合徐介“以死明志”的绝笔,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在江南“兴风作浪”的平虏侯府,以及那位过于“活跃”的侯府公子刘怀远。
“公子,近日国子监内,有数名监生,在文会中公开质疑江宁织坊乃‘与商争利’,乌江修堤是‘劳民伤财’,顾永年船行是‘资敌’之举。虽未直接点您之名,但言语间,颇多影射。背后似乎有几位在士林中有些声望的博士、学正暗中推动。”沈炼在例行禀报中,提到了新的动向。
“哦?是哪几位?”刘怀远正在翻阅方秉诚送来的最新堤工决算,头也不抬地问。
“一位是国子监司业,周道登,乃徐介同年,与陈以勤是至交。另一位是翰林院侍讲,南京国子监兼职博士,黄尊素,此人素以清流自居,对朝政多有抨击,对侯爷新政,亦常持异议。还有几位,皆是江南本地有名望的学者,与徐介、张文弼等人多有关联。”沈炼如数家珍。
刘怀远放下账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周道登是学官,黄尊素是清流喉舌,都是利用舆论和清议的高手。他们不敢直接攻击皇帝和父亲,便将矛头对准了具体执行层面的“小目标”——也就是他和他推动的那些“实事”。这比直接的刺杀、纵火更阴险,也更具杀伤力。一旦“与民争利”、“劳民伤财”、“资敌”的帽子被扣实,他辛苦建立的织坊、堤防、船行,都可能成为新政的“污点”,甚至被迫中止。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刘怀远淡淡道,但眼中已有冷意,“他们无非是想用清议干扰实务。沈副千户,让你的人,在国子监和南京士林中,也动一动。将徐介及其党羽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纵火行凶、勾结匪类、私募死士刺杀朝廷勋贵之后的铁证,有选择地、慢慢地散布出去。尤其是那些被他们盘剥的丝户、棉农,被他们欺压的中小商人,因他们散播谣言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沿江百姓,都可以成为我们的‘证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徐介一党,不是什么‘忠良’,而是祸国殃民的蛀虫、国贼!他们所反对的新政,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良策!”
“是!”沈炼心领神会。舆论战,锦衣卫同样擅长。而且,他们手握确凿罪证,底气十足。
“另外,”刘怀远补充道,“让我们在堤上、在织坊、在蒙学里做事的人,也多留心,若有士子模样的人来‘探访’、‘问询’,可让他们亲眼看看,听听百姓是如何说的。堵不如疏,清者自清。”
处理完舆论的反制,刘怀远将注意力转回实务。乌江堤防主体加固工程已近尾声,方秉诚正带着人进行最后的收尾和查漏补缺。江宁织坊的新厂房已建好大半,苏州订制的改良织机也陆续运抵,周师傅正带着工匠们日夜安装调试。城内的蒙学,新的屋舍已开始动工,老博士也找到了两位愿意来教手艺的退休老工匠和一位通晓些医术的道士。
一切似乎都在稳步推进。顾永年的船队出海已近半月,尚无音讯,但海贸本就需要时间,刘怀远并不着急。他手头最紧迫的,依旧是钱。
父亲通过特殊渠道拨付的“特别款项”已到账,数额不小,足有五千两。但这笔钱主要用于堤防和流民安置,刘怀远将其全数交给了方秉诚,用于支付堤工尾款、民夫工钱,以及购买储备防汛物资。织坊重建和后续运营的资金缺口,依然存在。
他不得不再次召见了那几位有意合作的中小丝商、棉商。经过几轮谈判,最终达成协议:由这几家商人联合出资一千五百两,作为“济民织坊”的“特别股本”,用于购买原料和支付初期工钱。织坊出产的布匹,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供应给他们销售。同时,他们可以派出两名“账房”,参与织坊的成本核算,但不干预生产管理。利润分配,则按股本和销售额综合计算。
第1360章 留中不发
这是一个妥协的产物。刘怀远让出了部分利益和“透明权”,但换来了宝贵的启动资金和稳定的原料供应渠道,也团结了这部分本土商人。更重要的是,将织坊的利益与更多的江南工商业者绑定,使其成为新政“鼓励工商”的受益者,而非敌人。
协议签订当日,刘怀远特意在江宁织坊新落成的主屋前,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请来了江宁知县、南京府同知,以及那几位投资商人,还有周师傅和织工代表。仪式上,他再次重申了织坊“济民、扶困、兴利”的宗旨,并当场宣布,从下月起,织工工钱再提一成,学徒亦有补贴。
消息传开,织坊内欢声雷动,那几位投资商人也觉脸上有光。江宁知县更是当众表态,官府将大力支持此类“利国利民”的实业。一场潜在的危机,在刘怀远的灵活操作下,化为了巩固阵地的机会。
然而,就在刘怀远以为可以稍稍松口气时,一个来自北方的、令人不安的消息,通过沈炼的渠道,送到了他的案头。
“公子,北京密报。张文弼、陈以勤停职待勘后,其门生故旧活动频繁,朝中多有为其开脱之声。更麻烦的是,”沈炼声音低沉,“有御史上本,弹劾侯爷‘擅权敛财,纵子为虐,于江南勾结商贾,垄断市利,怨声载道’,并附上了所谓‘江南士民万言书’,罗列了公子在江南的种种‘劣迹’,包括强占民田、与民争利、滥用民力、私开海禁等等。言辞激烈,请求皇上严查。”
刘怀远心中一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势如此凶猛,直接弹劾父亲,将他在江南所做的一切,都打成了“罪行”!这“江南士民万言书”,显然就是周道登、黄尊素那些人在背后炮制的所谓“民意”!
“皇上如何反应?”他急问。
“皇上留中不发,但……召侯爷入宫质询。具体情形,不得而知。不过,侯爷出宫后,脸色……似有不豫。”沈炼道。
刘怀远的心沉了下去。父亲面临的压力,比他想象的更大。留中不发,不代表不重视。召入质询,本身就是一种信号。那些反对派,是想借江南之事,动摇父亲的圣眷,打击新政的推行。
“父亲可有指示传来?”
“尚无。但密报中说,侯爷似乎……让公子做好心理准备,江南之事,或需暂缓,甚至……做些让步,以平息物议。”沈炼艰难地说道。
暂缓?让步?刘怀远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甚至险些付出生命代价,才在江南打开的局面,织坊、堤防、蒙学、船行,刚刚有了起色,凝聚了人心,现在却要因为朝中的攻讦而“暂缓”、“让步”?那之前的努力算什么?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织工、民夫、孩童、商人,又将如何?
不!他绝不答应!
但他也清楚,父亲的处境艰难。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江南之事,导致父亲失势,甚至新政受阻,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杜得水也满脸忧色。
刘怀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中快速踱步。不能硬顶,那只会给父亲带来更大麻烦。但也不能退缩,退缩意味着承认“有罪”,意味着新政在江南的失败,意味着民心士气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必须想一个两全之策。既能回应朝中攻讦,平息物议,又能保住江南的成果,甚至……将其转化为对父亲和新政更有利的证据。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沈副千户,你立刻派人,做三件事。”刘怀远语速极快。
“公子请讲。”
“第一,将乌江镇堤防从勘察、筹资、施工,到最终验收的所有账目、文书、民夫名册、物料清单,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官府(江宁、南京)的批文、拨款记录,以及工程验收的官印文书。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证明修堤是官府主导、民间襄助的合法、合规、利民之举,绝非‘滥用民力’。”
“第二,将江宁织坊从重建到与商人合作的全部契约、账目、工人名册、工钱发放记录,以及江宁知县、南京府同知出席仪式、表态支持的记录,整理齐全。要证明织坊是安置流民、以工代赈、与民合作共赢的善举,绝非‘与民争利’,更非‘强占民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怀远目光炯炯,“立刻以乌江镇、江宁织坊、南京蒙学以及沿江受益百姓的名义,草拟一份真正的‘万民陈情表’!不,不是万民,要十万民!让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还有那些投资商人,动员所有他们能动员的工匠、民夫、学徒、家属、街坊,以及堤防保护下的沿江百姓,签名、按手印!陈情表上,不必提朝政,只如实陈述:徐介一党如何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纵火破坏、散播谣言、导致民生困苦;朝廷新政如何鼓励工商、安置流民;刘公子如何协助官府修堤防洪、重建织坊、开设蒙学,让他们有了活路,看到了希望。要情真意切,要细节详实,要有具体的人物、事例、时间、地点!最后,恳请朝廷,明辨忠奸,勿使造福百姓的善政中辍,勿让为国为民的忠良寒心!”
沈炼和杜得水听得目瞪口呆。十万民陈情表!这简直是……釜底抽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们不是有“江南士民万言书”吗?我们有“十万民陈情表”!你们代表的是“士绅”,我们代表的是真正的“庶民”!看看到底谁更能代表“民意”,谁的根基更深!
“公子,此计大妙!”沈炼击掌赞叹,“只是……十万之数,是否太多?短时间内,恐难凑齐。且如此大规模,极易走漏风声,被对方破坏。”
“不怕。”刘怀远胸有成竹,“乌江堤工涉及民夫数百,其家眷亲友何止数千?江宁织坊工匠学徒及其家眷,亦有数百。南京蒙学孩童家庭,亦有百余。沿江受堤防保护的百姓,更是数以万计。发动他们,晓以利害,说明此举是为了保住他们来之不易的活路和家园,何愁无人响应?至于走漏风声……我们不需要一次凑齐十万。可以分批收集,秘密汇总。而且,我们要的,不是一个空洞的数字,是真实的姓名、手印、甚至画押!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签下的,是保卫自己饭碗和家园的‘契约’!”
第1361章 陈情书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事,由你和杜叔亲自督办,挑选最可靠的人手,分头进行。要快,要密,要实!在朝廷可能的下旨申饬或调查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将这份‘真正的民意’,送到北京,送到皇上御前!送到所有朝中大臣的案头!”
“是!”沈炼和杜得水热血沸腾,齐声应诺。他们仿佛又看到了江宁平叛时的决断与魄力。
“还有,”刘怀远叫住正要离去的两人,目光幽深,“松江顾永年船队那边,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他们的成败,同样关乎大局。另外,朝中弹劾之事,暂时不必让下面的人知道,以免动摇人心。”
“属下明白!”
两人匆匆离去。刘怀远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南京城初夏的繁华景致,胸中波澜起伏。朝堂的利剑,已经悬在了他和父亲的头顶。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以江南的民心为盾,以实实在在的政绩为矛,为父亲,也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想要我刘怀远低头?想要新政在江南夭折?”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试试看,是你们的笔杆子硬,还是这万千百姓求活路的心,更硬!”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一次,刘怀远要掀起的,将是足以撼动庙堂的、真正的民意的风暴!
盛夏的燥热,似乎也感染了南京城紧张的气氛。朝中弹劾的风声,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在江南上空。尽管刘怀远严令封锁消息,但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士绅,还是从邸报的字里行间,从北京来的亲友信函中,捕捉到了不祥的气息。投向乌衣巷别业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敬畏或好奇,多了几分审视、疏离,甚至隐隐的幸灾乐祸。
然而,刘怀远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他依旧每日往返于乌江堤防、江宁织坊、南京蒙学之间,亲自查看进度,解决实际问题,与工匠、民夫、教师、孩童交谈,神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从容。
只有最核心的沈炼、杜得水、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等寥寥数人,才知道这位年轻的侯府公子肩上承受着何等压力,以及他正在暗中进行的、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绝地反击。
“万民陈情表”的计划,在极端秘密的状态下,以惊人的效率推进着。
乌江镇。 在堤防加固工程即将全面完工的庆功宴上,方秉诚老泪纵横,端起一碗浊酒,对着数百名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民夫,嘶声喊道:“乡亲们!这堤,是咱们一担土、一块石垒起来的!它保的是咱们自己的田,自己的屋,自己老婆孩子的命!可如今,京城里有人嚼舌根,说咱们修这堤是‘劳民伤财’,是‘滥用民力’!说带领咱们修堤的刘公子是‘为害地方’!他们想毁掉这堤,想让咱们重新变成没活路、发大水的流民!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狗日的!谁说的?老子跟他拼了!”
民夫们群情激愤,碗筷摔得噼啪响。他们刚刚过上了有工钱、有饭吃、有希望的日子,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光喊没用!”方秉诚抹了把脸,“咱们得让皇上,让朝廷的老爷们知道,这堤该不该修,刘公子是不是好人!愿意为刘公子、为这堤、为咱们自己说句公道话的,过来,在这份‘陈情书’上,按下手印,写上名字!不认字的,画个圈!让那些嚼舌根的看看,什么是民心!”
粗糙的纸张,简陋的笔墨,在民夫们沾着泥土和汗渍的手中传递。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如同点点星火,迅速汇聚。有人不放心,怕官府追究,方秉诚拍着胸脯保证:“这是给皇上看的,是天大的事!谁要敢事后报复,老夫第一个不答应,刘公子也绝不答应!” 疑虑打消,更多人涌了上来。最后统计,仅乌江镇堤工及家属,便收集到了两千七百余个签名手印。
江宁织坊。 新厂房内,二十张改良织机已安装调试完毕,刚刚试织出第一批“济民厚布”。周师傅召集全体织工、学徒,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将一匹还带着机杼余温的厚布铺在案上,旁边放着账本。
“大伙看看,这布,是咱们的手织出来的。这账上,记着咱们每个人领的工钱,吃的饭食。没有刘公子,没有这织坊,咱们这些人,现在可能还在城外啃树皮,卖儿鬻女!”周师傅声音哽咽,“可现在,京城有人说,咱们这织坊是‘与民争利’,说刘公子是‘祸害’!他们想关了这织坊,断了咱们的活路!你们说,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回应声震得厂房嗡嗡作响。经历过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织工们,对“活路”二字有着最深刻的理解和渴望。
“那就拿起笔,按上手印!告诉朝廷,这织坊,是咱们的命!刘公子,是咱们的恩人!”周师傅将准备好的纸张笔墨分发下去。织工们识字的不多,但都认认真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或由识字的人代写,再重重按下手印。一些女工,甚至咬破手指,用血按印。最后,织坊内外,包括闻讯赶来的织工家属,共得一千八百余个签名手印。
南京蒙学。 老博士将孩子们召集到新落成的学堂前,没有讲大道理,只是问:“孩子们,你们想不想一直有书读,有饭吃,将来有条出路?”
“想!”孩子们稚嫩而响亮的回答。
“可有人不想让你们读,想让这学堂关门,想让你们重新去街上要饭。”老博士声音沉重,“你们怕不怕?”
孩子们有些茫然,但随即在年纪大些的孩子带领下,齐声喊:“不怕!”
“好!那咱们就告诉那些不想让咱们好过的人,咱们要读书,要活路!来,会写名字的,写名字。不会写的,让爹娘帮着写,再按个手印。咱们一起,保住这学堂,保住咱们的将来!”老博士将纸张发下,由孩子们带回家,向父母说明。蒙学近百个孩子,背后是近百个家庭,加上闻讯而来的周边贫苦街坊,又得五百余个签名手印。
第1362章 凑足十万
这还只是开始。沈炼和杜得水派出的心腹,以“核实堤防受益户”、“织坊原料供应调查”、“蒙学适龄儿童普查”等名义,深入江宁、上元乃至周边州县,在那些因堤防受益免于水患、或因新政而略有起色的村镇、街巷,秘密收集签名。他们带着乌江镇、织坊、蒙学的“样本”,讲述徐阶一党的恶行和刘怀远的善举,激发底层百姓最朴素的感激与愤怒。
“刘公子是好人啊!没有他,咱们这村子去年就被水淹了!”
“那织坊收了我家的丝,价钱公道,现钱结算!”
“我家小子在蒙学识字,先生教得好,还不收钱!”
“京城的老爷们凭什么说刘公子不好?他们下来看看!”
朴素的言语,真实的遭遇,迅速引起共鸣。一张张按着手印、画着圈圈的纸张,如同雪片般,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汇集到沈炼设在南京城外的秘密据点。负责整理誊录的书吏,手都写酸了,看着那越来越厚的、散发着泥土、汗水和烟火气息的签名册,心中震撼莫名。
七月初十,短短不到十日,初步统计,已收集到超过五万个签名手印!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天数千的速度增加。沈炼和杜得水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振奋。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民心所向”。
“公子,已逾五万了!是否……可以停下了?”沈炼请示。如此大规模的民间串联,时间越长,暴露风险越大。
刘怀远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签名册,眼中也难掩激动。但他摇了摇头:“不,还不够。要凑足十万,甚至更多!要让这份‘陈情表’,厚到让人无法忽视,重到让任何诋毁都显得苍白无力!继续收集,但要更谨慎,范围可以更广,不局限于南京、江宁,松江、苏州、镇江,凡是我们新政影响所及,百姓受惠之处,皆可秘密进行。但要快,必须在朝廷可能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完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开始整理、誊录。将最典型、最感人的百姓原话,附在后面。要分门别类:修堤防洪的,安置流民的,鼓励工商的,兴办教育的。每一类,都要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例。我们要的,不是空洞的请愿,而是一部江南新政的实证汇编,一部底层民生的真实记录!”
“是!”沈炼凛然应命。
然而,就在“万民陈情表”紧锣密鼓筹备之际,一个来自海上的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劈开了江南沉闷的天空。
七月十二,傍晚。
松江府急报:“永昌合记”船队返航途中,在舟山外海遭遇不明舰队袭击!对方船只众多,火力凶猛,且战术娴熟,绝非普通海寇!“长风号”重伤,“破浪号”沉没,仅“安济号”侥幸带伤突围,正在返回松江途中,损失惨重,伤亡不明!
消息传到南京,刘怀远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顾永年出事了!船队遇袭,近乎全军覆没!这不仅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更意味着新政“市舶新条”的首次海外贸易尝试,遭遇了惨重挫折!那些反对派,必将借此大做文章,攻击新政“劳民伤财”、“资敌损国”!
“是倭寇?还是……那些反对势力勾结的海盗?”刘怀远声音发涩。
“目前不明。松江报称,袭击者船型混杂,有倭船,也有改装过的广船、福船,且配合默契,不似寻常乌合之众。‘安济号’带回了部分伤亡船员和货物,正在救治和清点。顾掌柜……下落不明,据逃回的船员说,最后见他时,他仍在‘长风号’上指挥抵抗……”沈炼声音低沉。
顾永年生死未卜!刘怀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顾永年不仅是他重要的商业伙伴,更是新政在海贸领域的旗帜性人物。他若罹难,对刚刚起步的江南新式海贸,将是致命打击。
“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松江!”刘怀远对沈炼道,“一,全力救治伤员,搜寻顾掌柜及其他落水者。二,详细调查袭击经过,对方身份、兵力、战术,务必查清!三,控制‘安济号’及带回的货物、人员,防止有人破坏或散布谣言。四,以锦衣卫名义,行文浙江、福建水师,请其协助搜救,并沿海南北缉查可疑船队!”
“是!属下即刻动身!”沈炼知道事态严重,毫不耽搁。
沈炼走后,刘怀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顾永年船队遇袭,时机太巧了。正好在朝中弹劾汹汹、江南民心凝聚的关键时刻。是巧合,还是阴谋?若是阴谋,是谁在背后主使?是那些与旧港势力勾结、不愿看到新式海贸成功的豪商?是徐阶余党临死的反扑?还是……与谭飞虎残部,甚至倭寇、西方殖民者有关的更大黑手?
无论哪种,这都是一记狠辣的组合拳。朝堂舆论攻击,海上武力摧毁,双管齐下,意图将他在江南的根基彻底瓦解。
“公子,我们是否要暂缓‘万民陈情表’之事?”杜得水忧心忡忡。海贸出事,容易被人攻击“擅开边衅”、“招惹倭寇”,此时再上陈情表,恐怕效果大打折扣。
刘怀远沉默良久,眼中神色变幻。最终,他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不,不仅不能暂缓,还要加快!而且要立刻调整内容!”
“调整?”
“对!”刘怀远目光如电,“将顾永年船队遇袭之事,也写进去!但不是作为新政的‘罪证’,而是作为反对势力勾结海盗、破坏国策、残害忠良、阻断海贸的铁证!要写明,顾永年船队是合法持有‘船引’,是为朝廷开拓税源、为商人寻找出路、为百姓提供生计的义商!他们的遇袭,不是新政的错,而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国贼、海盗的罪恶!要呼吁朝廷,不仅要明辨朝中忠奸,更要肃清海疆,保护合法商旅,严惩勾结外寇的内奸!”
第1363章 生死未卜
他越说越快,思路也越发清晰:“将‘万民陈情表’,变成‘请愿除奸、靖海安民’的万民书!将朝中攻讦与海上袭击联系起来,指出这是内外勾结、企图祸乱江南、阻挠国家富强的大阴谋!我们不仅要为修堤、织坊、蒙学请命,更要为枉死的船员、为受损的国朝海贸、为江南的安宁请命!”
杜得水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热血沸腾。公子这是要将危机转化为契机,将一次商业失败和海上袭击,升华到国家安全的层面,反过来打击对手!
“只是……顾掌柜生死未卜,船队损失惨重,毕竟是事实。会不会显得我们……”杜得水仍有顾虑。
“事实是,顾永年船队是合法出航,是被袭击的受害者。事实是,江南需要海贸,百姓需要活路。事实是,有人不想看到江南好,不想看到国家强!”刘怀远斩钉截铁,“我们要做的,是揭露事实,指明敌人,凝聚更大的力量和正义!立刻去办,调整陈情表内容,加速收集签名,尤其是沿海、沿江的渔民、船工、商贩的签名!他们最痛恨海盗,最需要安定的海疆!”
“是!公子!”杜得水再无犹豫,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刘怀远一人。窗外,夜幕降临,南京城华灯初上。但他的心中,却如同暴风雨前的大海,波涛汹涌,危机四伏。
朝堂的剑,海上的刀,都已逼到眼前。而他,能倚仗的,唯有身后这刚刚开始凝聚、尚未完全成型的民心,以及心中那股绝不屈服的信念。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将顾永年船队遇袭之事及自己的分析判断,写成紧急密报,准备再发北京。同时,也给在松江的沈炼,写了一封指示信,除了之前的安排,又加了一条:“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顾永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暗中查访,松江、宁波、乃至福建沿海,近日可有不明船队集结或出没的迹象,与朝中哪些人有牵连。此案,或许可成为撬动更大黑幕的支点。”
放下笔,刘怀远推开窗户,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顾永年遇袭的方向。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似乎也带来了远方的血腥与杀机。
“顾掌柜,坚持住。江南的棋局,还未到终局。你的血,不会白流。”他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安济号”斜靠在简陋的船坞旁,主桅折断,船体左舷有两处触目惊心的巨大破口,用木板和缆绳草草修补,依旧能看到焦黑的灼痕和碎裂的木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海水的咸腥气。幸存的水手和护卫,有的躺在地上哀嚎,被军中医士和城里请来的郎中救治;有的呆坐在码头边,眼神空洞,身上缠着渗血的麻布;还有的围在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沉默地垂泪。
沈炼面色铁青,站在码头高处的望楼里,身边是匆匆赶来的松江知府、水师游击,以及“永昌合记”船行在松江的管事。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惨状震惊了。
“沈大人,”那名侥幸逃回的“安济号”船长,一个年过四旬、脸上带着新添刀疤的黝黑汉子,声音嘶哑地禀报着,“……我们是六月廿八从长崎返航的。船上装了倭国的白银、铜料、倭刀,还有硫磺,咱们的丝绸、瓷器也脱手了大半,本是大赚。归途一直顺遂,直到前日傍晚,行至舟山外海花鸟山附近,突然遭遇了不下十五艘大小船只的围攻!”
“对方船型很杂,有倭船,有改装过的广船、福船,甚至有两艘看着像是西番人的夹板船!他们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不打旗号,见人就杀,见船就撞!火力极猛,那两艘夹板船上的火炮打得又准又狠,‘长风号’的舵楼和主帆就是被他们轰烂的!”
“顾东家在‘长风号’上亲自指挥,用咱们船上的佛郎机和小炮还击,兄弟们也用弓弩、火铳拼命。可……可对方人太多,船也快。‘破浪号’被四艘倭船接舷,弟兄们拼死抵抗,还是被攻了上去,最后……火药舱被点着,连船带人,都……”船长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安济号’是怎么逃出来的?”沈炼沉声问。
“是顾东家……‘长风号’重伤,眼看要被围死,顾东家下令,让‘安济号’转向,用船上仅剩的火药集中轰击西面船少的一面,拼死冲了出来。他自己……他带着剩下的人,驾着‘长风号’撞向那两艘夹板船,为我们断后……我们冲出来后,回头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沉船的漩涡……”船长捂着脸,泣不成声。
顾永年,凶多吉少!沈炼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位有胆有识、对新政至关重要的海商领袖,很可能就这样葬身鱼腹了。
“对方可曾留下活口?可曾抢走货物?”沈炼追问。
“没有……他们像是要赶尽杀绝,根本不留活口。货物……‘长风’、‘破浪’两船都沉了,货物或被抢,或随船沉了。我们‘安济号’冲出来时,船也被打破,进了水,为保命,不得不将部分货物抛入海中减重,只带回了小半……”船长悲愤道,“大人,这不像是寻常海寇劫财!寻常海寇,抢了货便走,不会如此拼命,更不会有两艘西番夹板船参与!这……这像是早有预谋的截杀!冲着咱们‘永昌合记’来的!”
早有预谋!冲着新政海贸的“样板”来的!沈炼眼中寒光闪烁。这与公子刘怀远的判断完全一致。
“松江府,水师,近日可曾发现不明船队集结?”沈炼转向地方官员。
松江知府擦着额头的冷汗:“回沈大人,下官已命沿海关卡严查,近日……倒是有几批倭国、琉球的商船靠岸,但都有勘合文书,并无异常。舟山一带,向来是海寇出没之地,只是此次规模如此之大,且有西番船参与,实属罕见。”
第1364章 是胡四海
水师游击也道:“末将已派快船前往事发海域查探,但……茫茫大海,怕是一时难有结果。且舟山群岛岛屿众多,便于藏匿,若真是有备而来,此刻恐怕早已散去。”
沈炼知道,靠地方官府和水师,怕是查不出什么了。他强压怒火,下令:“全力救治伤员,厚恤死者。‘安济号’带回的货物,清点封存。所有幸存人员,暂时集中安置,由锦衣卫看管,本官要逐一问话。同时,以南京锦衣卫衙门名义,行文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各卫所、市舶司,悬赏通缉此次参与袭击的所有船只、人员,尤其是那两艘西番夹板船!提供确切线索者,重赏!敢有窝藏、知情不报者,以通匪论处!”
“是!”众人凛然应命。
沈炼又单独留下那名船长和几名“安济号”的核心水手、护卫,详细询问袭击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对方船只的特征、人员的样貌口音、作战习惯,甚至船上某些特殊的标记、旗帜碎片等。他让随行的画师,根据描述,尽量绘制出那两艘西番夹板船和几艘特征明显的倭船、广船图样。
忙碌到深夜,沈炼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松江城内的锦衣卫卫所。他铺开纸笔,准备将这里的情况,连夜写成密报,发回南京。然而,笔未落下,一名心腹总旗匆匆进来,神色紧张地递上一张纸条。
“大人,城外土地庙,有人留下这个。”
沈炼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小字:“今夜子时,庙后槐树下,有要事相告,关乎顾东家生死。一人来。”
顾永年生死?!沈炼心头剧震。难道顾永年没死?还是说有知情人?
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沈炼盯着纸条,目光闪烁。松江是“永昌合记”的大本营,也是反对势力盘踞之地。顾永年刚出事,就有人送信,未免太巧。但事关重大,他不能不去。
“带上几个好手,远远跟着,没有我的信号,不要靠近。”沈炼低声吩咐总旗,自己换了身深色便服,揣上短弩和匕首,悄然出了卫所。
子时,土地庙后。
月色昏黄,树影幢幢。破败的土地庙在夜风中显得阴森。沈炼隐在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庙后那棵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一个瘦小的黑影,正不安地东张西望。
沈炼确认周围没有埋伏,又打出暗号,让远处跟随的部下提高警惕,这才缓缓从树后走出。
“是你留的纸条?”沈炼在十步外站定,沉声问。
那人似乎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眼神里透着恐惧和机警。他看了看沈炼,又看看他身后,才用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南京来的沈大人?”
“是我。你说你知道顾东家的事?”
少年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我是‘长风号’上的烧火工,叫阿水。那天……船被打沉,我掉进了海里,抱着一块破船板,漂了一天一夜,被……被一条渔船救了。那渔老大是好人,把我藏在船舱里,偷偷带回了松江。他……他不让我声张,说城里有人要灭口。”
沈炼心中一动:“灭口?谁要灭口?”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掉下海之前,听到……听到咱们船上那个新来的二副,在和倭人用倭语喊话!”阿水声音发颤,脸上满是惊恐,“他……他不是咱们闽人,是北边口音,是顾东家这次出航前,从宁波雇来的,说是懂倭话,好打交道。可……可他在和那些倭人喊话,让他们……让他们别留活口!”
内鬼!还是高层内鬼!沈炼的心猛地揪紧。难怪对方能如此精准地设伏,能如此了解船队航线!是内部出了奸细!
“那个二副,长什么样?叫什么?现在在哪?”沈炼急问。
“他……他个子不高,有点黑,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叫什么……好像姓胡,叫胡三?不,是胡四海!”阿水努力回忆,“船沉了,我不知道他死了没有……但,但我回来这两天,偷偷在码头打听,听人说……有人说好像看见他,在城西‘悦来客栈’附近出现过,还……还进了客栈后院,那里住着几个日本来的商人!”
日本商人?悦来客栈?沈炼记下这两个关键信息。他强压住立刻去抓人的冲动,继续问:“顾东家呢?你看到顾东家最后怎么样了吗?”
阿水摇摇头,眼泪流了下来:“没看到……我掉下海时,顾东家还在‘长风号’的舵楼里,船已经着火了……后来,后来船就沉了……”
希望渺茫,但终究没有确切死讯。沈炼心中稍定。他摸出一锭银子,塞到阿水手里:“阿水,你立了大功。这银子你拿着,找个地方藏好,不要露面。我会派人保护你。记住,对谁也不能说今晚见过我,否则有杀身之祸,明白吗?”
阿水紧紧攥着银子,用力点头:“我明白!沈大人,您一定要抓到那些坏人,为顾东家和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放心。”沈炼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从另一条小路离开,并示意远处的手下暗中跟上保护。
看着阿水消失在夜色中,沈炼眼中杀意凛然。内鬼胡四海,日本商人,悦来客栈……好一条线索!他立刻返回卫所,调集人手。
“立刻包围城西‘悦来客栈’!所有人等,一律控制!仔细搜查,尤其是后院!发现一个左眉有痣、叫胡四海的人,立刻擒拿!若有日本商人,一并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沈炼厉声下令。
“是!”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锦衣卫力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向悦来客栈。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客栈已被控制,但后院那几个日本商人,在锦衣卫赶到前一刻,已从后门仓惶逃走,只留下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行李。胡四海也不在客栈内。但在搜查中,从一个日本商人房间的暗格里,搜出了几封尚未销毁的书信,以及一张海图。
第1365章 可全歼
沈炼立刻查看。书信是用汉字夹杂着一些倭文符号写的,内容隐晦,但提到了“货已备齐,按约在普陀交付”、“刘氏小儿,必除之”、“海上之事,天衣无缝”等语。而那张海图,赫然标注着舟山群岛至长崎的航线,并在花鸟山附近,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正是顾永年船队遇袭的地点!图旁还有小字批注,写着“七月十三,申时,东南风,可全歼”!
铁证如山!袭击是早有预谋,且与在松江的日本商人有关!而“刘氏小儿,必除之”一句,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公子刘怀远!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或海寇劫掠,而是针对新政、针对平虏侯府的政治暗杀与破坏!
至于内鬼胡四海,在客栈伙计的指认和通供下,很快查明其底细。此人并非普通水手,早年曾在福建水师当过小旗,后因违纪被革,流落海上,与倭寇、海盗多有勾连。此次是受“重金”雇佣,混入“永昌合记”船队,传递情报,里应外合。锦衣卫在其可能的藏身地扑了个空,人已不见,但搜出了少量倭国银币和一把带有特殊徽记的短刀。
沈炼认出,那徽记,与之前“广源当铺”案中,徐阶与镇江牙人联络、涉及谭飞虎残部的密信上,所用的暗记,有七八分相似!
线索,终于串联起来了!徐阶余党——松江反对海商——倭寇/海盗——水师败类——甚至可能包括觊觎海贸利益的西番人!一张庞大的、海陆勾结的黑色网络,浮出水面!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摧毁江南新政的成果,干掉刘怀远,扼杀新兴的、守规矩的海上力量!
“好一个天罗地网!”沈炼咬牙切齿,立刻将所有新发现,连同书信、海图、短刀等物证,一并封装,派最可靠的心腹,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南京,并抄送北京。同时,下令松江全城戒严,大索胡四海及逃脱的日本商人,并严查所有近日出入港口的可疑船只、人员。
然而,就在他忙于布置的同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从南京传来。
七月十六,清晨。刘怀远的急信送到,只有一句话:
“朝中风向有变,弹劾加剧,有旨意将下江南核查。速归,共商对策。”
核查的旨意要下来了!沈炼的心一沉。显然,朝中反对派趁着海贸遇袭、损失惨重、顾永年失踪的“良机”,加大了攻击力度,迫使皇帝不得不派人下来调查。这调查,说是“核查”,很可能就是来“找茬”、来“定罪”的!公子在江南所做的一切,都将面临最严厉的审查。而“万民陈情表”尚未完成,顾永年生死未卜,海袭真相刚刚掀开一角……在这个节骨眼上,核查的官员到来,形势将急转直下!
“立刻备马,回南京!”沈炼不再耽搁,将松江后续事宜交给得力手下,自己带着最关键的人证和物证,在精锐护卫下,连夜离开松江,朝着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会以何种态度来。但他知道,公子刘怀远,以及他们在江南苦心经营的一切,即将迎来一场决定命运的、最严峻的暴风骤雨。
而此刻,在波涛汹涌的东海深处,某座荒僻的岛屿岩洞中,几个身影正围着一堆篝火,低声商议。火光映照着一张苍白而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面孔——正是被认为已葬身大海的顾永年!他身边,是几名同样侥幸逃生的“长风号”船员,个个带伤,衣衫破烂。
“……胡四海那个狗杂种!老子早就看他不对!”一个独眼老水手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顾永年摆摆手,制止了他的咒骂,声音沙哑却冷静:“现在说这些无用。沈大人应该已得到消息,在查了。袭击我们的,不光是倭寇,那两艘夹板船,我认得,是葡萄牙人的!他们和倭寇,还有松江赵半江那些人,早就勾搭上了,不想看到咱们的船队成功。”
“东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荒岛上要啥没啥,待久了也是个死。”另一个年轻船员忧虑道。
顾永年望着洞外漆黑的夜色和拍岸的惊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我记得这岛往西不远,有个小渔村,或许有船。我们必须想办法回去,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沈大人,告诉刘公子!那些狗杂种想让我们死在海里,没那么容易!”
他挣扎着站起身,对众人道:“休息一晚,天亮我们就想办法造筏子,或者……抢条船!一定要回去!”
沈炼带着阿水和关键物证,风尘仆仆赶回乌衣巷别业时,南京城的气氛已凝重如铁。朝中即将派员南下“核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官场、士林中迅速传开。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有人说,是都察院的一位“铁面”御史,也有人说,是户部、工部联合派员,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会不会是司礼监的某位大珰亲临。
与“广源当铺”有牵连、与徐阶一党藕断丝连的官员、士绅,似乎又看到了一线生机,开始重新活跃,暗中串联,准备“迎接”钦差,呈递“冤情”。而与新政、与刘怀远走得近的那些官员、商人,则人人自危,行事愈发谨慎,甚至开始有人悄悄疏远。
乌衣巷别业周边,明面上的护卫虽然依旧森严,但往来窥探的目光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窒息感。
书房内,刘怀远听完沈炼关于松江之行的详细禀报,尤其是内鬼胡四海、日本商人、葡萄牙夹板船、以及书信中海图、批注和“刘氏小儿,必除之”等关键线索,脸色沉静如水,但眼中寒光闪烁,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果然,是内外勾结,海陆联手,志在必得。”他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徐阶虽死,其党羽未绝,且与海上势力、西番夷人勾连更深了。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江南的田亩、商利,更是新政的根本,是父亲的权位,甚至……是江山社稷的安稳。”
第1366章 先发制人?
沈炼点头,沉声道:“公子所言极是。从徐介囤积居奇、纵火行刺,到海上截杀顾永年,这是一盘大棋。如今朝中借机发难,派员核查,亦是此棋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小心应对,否则……”
“否则,便是万劫不复。”刘怀远接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抬起头,看向沈炼:“‘万民陈情表’筹备得如何了?”
“回公子,进展顺利。乌江镇、江宁织坊、南京蒙学及周边受惠百姓,签名已逾六万。松江、苏州、镇江等地,也正在秘密收集,预计总数超过八万,绝无问题。只是……”沈炼面露忧色,“时间紧迫,核查的官员不日即到,我们是否还来得及?且顾掌柜出事,海贸受挫,恐怕会影响此表的说服力。”
“无妨。”刘怀远摆摆手,“顾掌柜之事,我们要换个说法。他不是‘擅开边衅、招惹倭寇’的罪人,而是为朝廷开拓海疆、为商民谋求生路,却惨遭内外勾结的贼人毒手的烈士、义商!他的血,恰恰证明了新政海贸的艰难与必要,证明了那些反对势力的丧心病狂与卖国行径!要将他的遭遇,作为‘陈情表’中最悲壮、最具说服力的一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梧桐,继续道:“至于时间……我们必须赶在核查官员到来之前,甚至在他们刚到南京,立足未稳之际,就将这份‘陈情表’,连同松江查获的通倭、勾结西番、阴谋刺杀的铁证,一并公之于众!不,不是公之于众,是直接以十万江南百姓的名义,上达天听!同时,抄送江南总督、南京府衙,乃至南京国子监!”
“公子是想……先发制人?”沈炼眼睛一亮。
“不错!”刘怀远转身,目光灼灼,“与其被动等待核查,不如主动出击,将真相、民意、铁证,一并摊开在阳光下!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江南真正的民意是什么!是谁在祸国殃民,是谁在为国为民!核查的官员若秉公,自然能看到真相。若心怀叵测,在如此浩大的民意和铁证面前,他们也需掂量掂量,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颠倒黑白!”
“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父亲在京中,正与张文弼、陈以勤余党角力。我们这里闹出的动静越大,证据越确凿,民意越沸腾,父亲在朝中就越有底气,皇上的态度也会越明确!我们要用江南的惊涛骇浪,为父亲在京中的博弈,提供最有力的支持!”
沈炼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想到一事:“公子,如此一来,我们与朝中派来的核查官员,恐怕将彻底对立。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执意构陷?”刘怀远冷笑一声,“那便是自绝于江南百姓,自绝于朝廷法度,自绝于天下公论!届时,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官帽子硬,还是这十万民的手印硬,是他们的笔杆子狠,还是通倭卖国的铁证狠!”
他走回书案,提笔疾书:“立刻传令各地,加快‘陈情表’签名收集,最迟三日后,必须全部汇总到南京!同时,让你手下最擅长文案的书吏,开始整理、誊录、分类,将堤防、织坊、蒙学、海贸等分门别类,附上最典型的百姓原话和事例,形成一部完整的《江南新政利民实录暨万民请愿除奸书》。务求事实确凿,情感真挚,逻辑严密,震撼人心!”
“是!”沈炼凛然应命,又问道:“那顾掌柜那边……”
刘怀远笔下不停,头也不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加派人手,沿舟山群岛仔细搜寻,悬赏提高一倍。活着的顾永年,比死去的顾永年,更有价值。另外,松江那个胡四海,还有逃脱的日本商人,务必全力缉拿!他们是关键人证。”
“属下明白!”
沈炼正要离去,杜得水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公子,北京有信到,是侯爷的亲笔密信,用的是最高级别的火漆和密码!”
最高级别!刘怀远心中一凛,放下笔,接过信。信很短,是父亲用只有他们父子才懂的密语写成,译出来后,只有寥寥数语:
“核查钦差已定,为左副都御史林延,副使为户部郎中王用汲。林,清流领袖,性刚愎,与张文弼、陈以勤友善,对新政素不以为然,恐来者不善。王,实干之才,略有迂直,可争取。旨意已发,不日即到。江南之事,务求实、稳、快。以实绩对空谈,以稳局对纷扰,以快刀对纠缠。为父在京,静候佳音。必要时,可借力于民,行非常之事。切记,底线不可破,民心不可失。”
林延!王用汲!
刘怀远的心沉了下去。林延,这可是与张文弼、陈以勤齐名的清流巨头,以“风骨”着称,但也以固执、难以沟通闻名。他来做正使,摆明了是来“找茬”、“问罪”的!王用汲虽略有不同,但以其“迂直”,恐怕也难以指望。父亲信中“来者不善”四字,已道尽一切。
“实、稳、快……借力于民,行非常之事……”刘怀远反复咀嚼着父亲的话。父亲这是在暗示,必要时,可以利用“万民陈情表”造成的巨大舆论压力,甚至可能采取一些超常规的手段,来对抗林延的“核查”。但底线是“民心不可失”,也就是不能失去道义和民心的支持。
“公子,侯爷怎么说?”沈炼和杜得水见刘怀远脸色变幻,急切问道。
刘怀远将信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沈炼和杜得水也倒吸一口凉气。林延的名头,他们是知道的。此人出马,江南恐怕真要地动山摇。
“公子,那我们……”杜得水忧心忡忡。
“按原计划,加快进行!”刘怀远斩钉截铁,“林延要来,就让他来!我们正好用这‘十万民请愿书’和通倭铁证,给他一个‘惊喜’!沈副千户,‘陈情表’之事,务必在林延抵达南京前完成!我要在他进城的那一天,让全南京城的百姓都知道,江南的民心,到底向着谁!杜叔,你立刻去安排,等‘陈情表’准备妥当,我们便择机将其公之于众,并立刻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北京通政司和父亲处!同时,在南京城内,找最热闹的地方,当众宣读、张贴,让所有人都看到、听到!”
第1367章 “万民书”
“是!”两人领命,知道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敢有丝毫懈怠。
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计划最紧张、也最危险的时刻。沈炼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南京、江宁、松江、苏州等地秘密穿梭,收集、汇总、整理着那象征着民心所向的签名和血泪控诉。杜得水则负责“陈情表”公布的一切后勤和保卫工作,确保万无一失。
刘怀远也没有闲着。他亲自去了一趟江南总督衙门和南京府衙,以“即将有钦差到来,地方当展现政通人和景象”为由,请两位主官务必确保乌江堤防、江宁织坊、南京蒙学等地“秩序井然,民心安定”。两位主官心知肚明,也乐得配合,毕竟“陈情表”若是闹出乱子,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同时,刘怀远又让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等人,在各自的“阵地”上,进一步加强人心凝聚,准备迎接可能的风暴。
七月廿一,清晨。
沈炼带着最后一批从苏州汇总来的签名册,返回乌衣巷别业。书房内,堆积如山的签名册,经过初步整理,已誊录、分类、装订成厚厚十二大本,每本都足有砖头厚,封面用蓝布包裹,朴素而沉重。扉页上,是刘怀远亲笔题写的书名——《江南万民吁天陈情录暨请除国贼、靖海疆书》。
“公子,总数统计出来了。”沈炼声音带着激动和疲惫,“共计十万八千七百四十三人!涉及江宁、上元、句容、溧水、松江、苏州、镇江等七府二十一县!其中,堤防受益百姓四万二千余,织坊、蒙学及新政关联工匠、商贩、家庭三万六千余,沿江沿海渔民、船工、商贾两万一千余,其余为闻讯自愿加入的士农工商!所有签名、手印,均已核实,绝无虚假重复!”
十万八千!远超预期!刘怀远抚摸着那粗糙的蓝布封面,仿佛能感受到背后那十万余颗炽热而期盼的心跳。这就是他,也是父亲新政,在江南最坚实的根基,最强大的盾牌!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眼中光芒璀璨,“立刻开始抄录副本,准备呈送。原本,要作为江南百姓的民心丰碑,永世留存!”
“是!”
“另外,”刘怀远看向杜得水,“打探清楚,林延、王用汲一行,何时可抵南京?”
“刚接到驿站快报,钦差一行已过镇江,预计明日午后,便可抵达南京聚宝门外!”杜得水禀报。
明日午后!刘怀远深吸一口气。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在夫子庙前广场,公读万民陈情表!同时,在聚宝门、三山门、通济门等各主要城门,以及江南总督衙门、南京府衙、国子监前,张贴陈情表摘要及通倭铁证!让全南京城的人,都在钦差进城之前,先听到、看到江南百姓的声音!”
“是!”
“沈副千户,”刘怀远最后看向沈炼,语气凝重,“你亲自带人,护送‘陈情表’正本及松江铁证,在钦差进城后,直接前往江南总督衙门,请求总督大人,以江南百姓之名,连同我等奏本,一并转呈钦差,并八百里加急,直送北京**!”
“公子,这……是否太过冒险?若林延当场发作,或总督不敢转呈……”沈炼有些迟疑。
“他不会当场发作,至少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十万民声面前。”刘怀远笃定道,“至于总督……大势所趋,民心汹涌,他不敢不转!即便他犹豫,我们也有备份渠道,直送北京!执行命令!”
“遵命!”沈炼再无犹豫。
七月廿二,午时。南京夫子庙前广场。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无数百姓、商人、士子,甚至一些低级官吏、衙役,都涌到了广场周围,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万民书”。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台上摆放着那厚厚的十二大本蓝皮书册。高台四周,是杜得水安排的护卫,以及闻讯自发前来维持秩序的乌江镇民夫、江宁织坊工匠,他们手持木棍,眼神警惕。
午时正,一身青衫的刘怀远,在沈炼、杜得水、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高台。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随即,他走到台前,展开一份誊录的摘要,用尽全力,声震全场:
“江南的父老乡亲们!今日,我等在此,非为聚众,非为滋事,只为鸣冤!为陈情!为请命!”
声音通过简单的铁皮喇叭,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有人污我等修堤是‘劳民伤财’!请看,这堤后,是千万亩良田,是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他指向乌江镇方向。
“有人谤我等建坊是‘与民争利’!请看,这坊内,是数千流民工匠的活路,是江南丝棉的新生!”他指向江宁方向。
“有人斥我等办学是‘蛊惑人心’!请看,这学堂中,是数百贫寒子弟的希望,是礼义廉耻的传承!”他指向蒙学方向。
“更有人,勾结倭寇,私通西番,在茫茫大海上,残杀我出海义商,焚毁我朝廷船队,断我百姓生计,坏我国家海疆!”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悲愤,举起从松江带回的海图和书信副本,“这就是铁证!这就是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国贼、汉奸的罪行!”
“他们,在朝中结党营私,颠倒黑白!在地方囤积居奇,纵火行凶!在海上杀人越货,卖国求荣!他们为一己私利,欲置江南百姓于死地,欲断我大明富强之路!”
“今日,钦差将至。但在此之前,我们要让天听见,让地听见,让朝廷听见,让天下人都听见——我们江南百姓,不答应!”
“这十万八千七百四十三人的签名、手印,就是我们的回答!就是我们保卫家园、祈求公道的血泪心声!”
第1368章 聚众滋事
他猛地转身,指向台上那十二大本蓝皮书册:“此乃《江南万民吁天陈情录暨请除国贼、靖海疆书》!上面,有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有我们血泪的控诉,有我们微末的祈求!今日,在此公读!明日,便上达天听!”
“请——除国贼!靖海疆!安民心!**”刘怀远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
“请除国贼!靖海疆!安民心!”
“请除国贼!靖海疆!安民心!”
台下,先是零星的响应,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乌江镇的民夫,江宁织坊的工匠,蒙学的师生家属,闻讯而来的贩夫走卒,甚至一些被感染的士子、小吏,都举起手臂,放声高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夫子庙的屋檐似乎都在颤抖!
无数双手,伸向高台,想要触摸那象征着他们共同意志的蓝皮书册。泪水,在无数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纵横。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委屈、希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喷发!
刘怀远站在台上,望着眼前这沸腾的、悲壮的、充满力量的海洋,眼眶也湿润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林延来与不来,无论朝中风向如何,他,以及父亲的新政,都已与这江南的民心,深深地、不可分割地绑定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几乎就在夫子庙前声浪鼎沸的同时,南京聚宝门外,官道之上,一队打着钦差仪仗的人马,缓缓停住了脚步。当先一辆青幄马车内,左副都御史林延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南京城巍峨的轮廓,和城内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喧嚣声,清癯的脸上,眉头深深锁起。
“前面何事喧哗?”他沉声问随行的护卫。
护卫打马向前探问,片刻后回报:“禀大人,是……是南京城内百姓,在夫子庙前,公读什么‘万民陈情表’,人山人海,声闻数里。”
“万民陈情表?”林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深深的警惕与不悦。他看向身旁马车内,同样面色凝重的副使王用汲。
“王大人,看来这江南,果然不平静啊。人未至,而民意汹汹。此行,恐怕不易。”林延声音冷淡。
王用汲望着城内方向,听着那遥远却真切的声浪,沉默片刻,缓缓道:“民意汹汹,必有缘由。林大人,我等奉旨核查,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兼听则明。先进城,看看再说吧。”
林延哼了一声,放下车帘:“进城!本官倒要看看,这江南,到底是谁的天下!”
当钦差正使、左副都御史林延,副使、户部郎中王用汲的仪仗,在略显诡异的沉默与远处隐约未息的喧嚣中,缓缓驶入南京聚宝门时,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短兵相接,便已注定。
林延的马车内,气氛沉闷。进城这一路,他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了沿途兵丁明显增多、行人神色各异、街头巷尾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的景象。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在几条主要街道的醒目处,都张贴着墨迹淋漓的“万民陈情表”摘要,以及旁边附着的、绘有海图、书信片段的“通倭铁证”说明。不少百姓围在告示前,指指点点,神情激愤。
“妖言惑众!聚众滋事!”林延心中冷哼,脸色铁青。他宦海沉浮数十载,岂能看不出这是有心人精心策划的“下马威”?想用所谓的“民意”来压他?简直笑话!他林延以“风骨”立朝,何曾畏惧过“民意”?他要的,是朝廷法度,是纲常礼教,是清流士林的体面!而不是这些泥腿子、匠户、商贾的鼓噪!
“王大人,”他转向同车的王用汲,语气冷硬,“进城所见,可还‘安宁’?这便是江南总督、南京府衙治理下的留都气象?”
王用汲眉头微蹙,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些告示,听到了远处未散的声浪。他出身寒微,对民间疾苦体会更深些,此刻心中疑虑多于愤怒。“林大人,百姓陈情,亦是下情上达之途。至于真假曲直,还需详查。我等奉旨而来,当以查明实情为要。”
林延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车队在沿途兵丁肃立、百姓侧目中,抵达了南京城内的瞻园——朝廷赐予钦差的下榻之所,亦是临时行辕。江南总督、南京知府等一干地方大员,早已在园外恭候。见礼毕,林延、王用汲入内,稍事休整,便召江南总督、南京知府等人,于正厅问话。
正厅内,气氛肃穆。林延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王用汲陪坐下首。江南总督、南京知府等官员,分坐两侧,个个正襟危坐,神色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今日夫子庙前的“万民陈情”声势太大,他们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本官奉旨南来,核查江南诸事。”林延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气势,“进城之时,所见所闻,颇多骇异。聚众喧哗,张贴谤文,甚至直斥朝臣为‘国贼’,此乃大不敬!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人文渊薮,岂容此等乱象滋生?总督大人,知府大人,尔等守土有责,对此,作何解释?”
矛头直指地方官维稳不力,甚至隐隐有“纵容”之嫌。江南总督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得不赔着小心:“林大人明鉴,百姓骤闻钦差将至,或有激切之情,聚而陈情,虽于法不合,然亦是下情上达之心。下官等已加派兵丁,弹压疏导,现下已无骚乱。至于张贴之物……皆是些民间传闻,下官已命人查究来源,定当严办。”
“民间传闻?”林延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进城时手下揭下的“万民陈情表”摘要,拍在桌上,“这上面,可是盖着密密麻麻的手印,言之凿凿,指控前户部侍郎徐阶等人囤积居奇、纵火行凶、私募死士、勾结倭寇、残杀海商!桩桩件件,皆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这也能是‘民间传闻’?尔等身为地方大吏,对此等骇人听闻的指控,是毫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甚或是……有所牵连?”
第1369章 其情可悯
这话就太重了!江南总督和南京知府脸色大变,连忙起身离座,躬身道:“下官不敢!徐阶一案,乃锦衣卫查办,证据确凿,已由朝廷明旨定罪。至于海商遇袭之事,乃近日突发,松江府已有急报,下官等正在严查。百姓陈情,亦是因此事而起,言辞或有激切,然其情可悯……”
“其情可悯?”林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朝廷自有法度!岂能以‘情’乱‘法’?若人人皆以‘其情可悯’为由,聚众喧哗,谤议朝政,指斥大臣,则国法何在?纲纪何存?此风绝不可长!”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更显森冷:“本官此来,便是要彻查江南诸事。徐阶一案,既有朝廷定论,本官自会详阅卷宗。然,平虏侯府公子刘怀远,在江南所为种种,是否真如这‘万民书’中所言,皆是‘利国利民’之善举,还是另有隐情,甚至假公济私,邀买人心,干预地方,滋生事端,本官亦要一一查明!”
终于,图穷匕见!矛头直指刘怀远,甚至隐指其“干预地方”、“邀买人心”,这可是足以招祸的罪名!
江南总督和南京知府对视一眼,心中叫苦。他们既不敢得罪钦差,也不敢得罪平虏侯府,更怕被卷入这滩浑水。南京知府硬着头皮道:“林大人,刘公子在江南,确是做了一些实事。如协助加固乌江堤防,招募流民重建织坊,捐资助学等。皆是……皆是有益地方之事。至于是否干预地方……刘公子行事,多是襄助官府,或是以民间善堂名义,似……似无不妥之处。”
“哦?襄助官府?民间善堂?”林延似笑非笑,“本官倒要请教,这修堤的数千两银子,从何而来?可有朝廷拨款文书?这织坊招工,可曾照章纳税?这蒙学授业,可有官府备案?若皆无,便是私相授受,聚众结社!与那白莲邪教,有何区别?!”
这帽子扣得更大,更狠!直接将刘怀远的“善举”,与“聚众结社”、“邪教”相提并论!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江南总督等人冷汗涔涔,不知如何应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副使王用汲,忽然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林大人,定罪需凭实据。修堤款项,下官在户部时,似记得侯爷曾为江南防汛,协调过一笔特别款项。织坊、蒙学之事,是否合规,亦需查证其契约、账目、备案文书。至于‘聚众结社’、‘邪教’之说,关乎朝廷勋贵声誉,更需慎之又慎。下官以为,当先行传召相关人员,详询细查,再做论断不迟。”
王用汲的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为刘怀远缓颊,提醒林延不能仅凭揣测和“万民书”的一面之词就下定论,更强调了“朝廷勋贵声誉”这个敏感点。
林延看了王用汲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王用汲是副使,且言之有理,他也不好公然驳斥,只得冷哼一声:“王大人所言甚是。本官自会详查。明日,便传召相关人等,一一问话!首要,便是那平虏侯府公子,刘怀远!”
他看向江南总督:“总督大人,劳烦即刻派人,前往乌衣巷,传刘怀远明日辰时,来此问话!不得有误!”
“是……”江南总督无奈应下。
同一时间,乌衣巷别业。
刘怀远刚刚送走了前来“慰问”、实则打探虚实的几位南京本地官员。沈炼和杜得水侍立一旁,面色凝重。
“公子,林延进城后,直接去了瞻园,立刻召见了总督和知府,想必此刻正在问话。看其进城时脸色,恐怕来者不善。”沈炼禀报道。
“意料之中。”刘怀远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若和颜悦色,那才奇怪。‘万民陈情表’和通倭铁证,算是给了他第一记闷棍。接下来,便是面对面的交锋了。”
“公子,明日问话,您打算如何应对?”杜得水忧心忡忡,“那林延素有‘林铁面’之称,言辞犀利,最擅抓人话柄。且其对公子成见已深,恐怕会百般刁难。”
“怕他作甚?”刘怀远淡然一笑,“他有他的‘铁面’,我有我的‘民心’。他有他的‘法度’,我有我的‘实绩’。明日问话,无非围绕几件事:修堤款项、织坊经营、蒙学资质、海贸遇袭。款项有账可查,经营有契为证,蒙学有官府默许,海贸遇袭是受害者,且有通倭铁证。我们只需如实以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即可。他若讲理,我们便讲理。他若胡搅蛮缠,扣大帽子……”刘怀远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们便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民意汹汹’!”
正说着,门外护卫来报:江南总督衙门派人来,传钦差口谕,命刘公子明日辰时,至瞻园问话。
来了!刘怀远与沈炼、杜得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绝。
“回复来人,刘怀远,遵谕。”刘怀远平静道。
当夜,乌衣巷别业书房,灯火通明。刘怀远与沈炼、杜得水、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以及那几位投资织坊的商人代表,还有从松江带回的关键人证阿水,齐聚一堂。他们仔细推演明日可能被问及的每一个问题,核对每一份账目、契约、文书,确保万无一失。刘怀远更是亲自将“万民陈情表”的核心内容、通倭铁证的关键点,以及父亲新政的宗旨、自己在江南所为的初衷与成效,反复梳理,形成条理清晰的应对思路。
“明日,我不只是代表我自己,更是代表你们,代表乌江镇数千民夫,代表江宁织坊数百工匠,代表南京蒙学百余孩童,代表松江海贸死难的船员,代表这十万八千江南百姓!”刘怀远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所以,我们不仅要对答如流,更要气势不坠!要让他们看到,江南的新生力量,不是可以任意揉捏的软柿子!”
“公子放心!”众人齐声应和,群情激奋。
第1370章 襄助官府
七月廿三,辰时。瞻园,正厅。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林延、王用汲高坐堂上。江南总督、南京知府等官员陪坐两侧。堂下,刘怀远一袭朴素青衫,长身玉立,神色从容,对着堂上拱手为礼:“晚生刘怀远,见过二位钦差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不称官职,自称“晚生”,既合其尚无官身的身份,也略显谦逊,但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却让堂上众人都暗暗点头。
林延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面容尚有稚气,但眼神清澈坚定,举止沉稳有度,毫无寻常勋贵子弟的骄矜浮躁。他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依旧冷肃。
“刘怀远,”林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本官奉旨核查江南事。你在江南所为,民间毁誉参半,朝中亦多有议论。今日传你问话,你需据实以对,不得有丝毫隐瞒、虚饰。否则,国法无情,你可明白?”
“晚生明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怀远平静答道。
“好。本官问你,你以何身份,在江南干预地方事务,如修堤、建坊、办学?”林延单刀直入,扣上“干预地方”的帽子。
刘怀远不慌不忙:“回大人,晚生南下游学,见江南民生多艰,尤以水患、流离、失学为甚。身为朝廷勋戚之后,既食君禄,当分君忧。见地方有善政,而力有未逮,便以民间之力,襄助官府,行些微末善举,如募集善款助修险堤,招募流民重建工坊,捐资兴办蒙学。一切所为,皆在官府督导、备案之下进行,有江宁知县、南京府同知批文及出席为证。此非干预,实为补益。若此等利民之举,亦算‘干预’,则天下善堂、义庄,皆可废矣。”
一番话,有理有据,将个人行为纳入“襄助官府”、“补益善政”的框架,并拉上地方官背书,巧妙地化解了“干预”的指控。
林延眉头一皱,没想到这少年应对如此机敏。他话锋一转:“修堤款项,从何而来?可有朝廷明文?”
“回大人,修堤款项,主要有三。其一,晚生游学所携及家父所赐私蓄,共计八百两。其二,江南总督府为防汛所拨专款三千两。其三,海商顾永年捐赠物料,折银约一千五百两。所有款项支用,皆有详细账册,由前工部都水司老吏方秉诚经手,可供大人随时查验。”
账目清晰,来源合法,且抬出了“前工部老吏”的专业性。
“织坊招工,可曾照章纳税?所产货物,销往何处?可有与民争利?”
“织坊乃以‘济民善堂’名义开办,意在安置流民,以工代赈。所招募工匠,皆为无业流民,使其自食其力,免于冻馁。织坊产出,皆按市价交易,照章纳税。货物主要销于本地及运河沿线,亦有部分尝试由顾永年船队运往海外,探求销路。此乃响应朝廷‘鼓励工商’之政,为流民寻生计,为朝廷增税源,何来‘与民争利’?若安置流民、活跃市面亦是争利,则天下作坊,皆可关门矣。”
再次将织坊与“安置流民”、“鼓励工商”、“增加税源”的国策绑定,并指出其慈善性质。
“蒙学可有官府备案?所授何业?可有蛊惑人心、传授邪说?”
“蒙学已在南京府衙报备。所授无非《百家姓》、《千字文》及简单算学,近日应百姓所求,增请退休工匠、道士,教授些木工、泥瓦、辨识草药等实用手艺,意在让贫寒子弟识得几个字,学得一技之长,将来有条活路,免于为匪为盗。此乃教化之功,稳定之基,大人可亲往查验,问询学子、家长。若此等授业亦是‘蛊惑’、‘邪说’,则天下塾师,皆可下狱矣。”
语气依旧平和,但言辞渐趋犀利,连续用“天下……皆可……”的反诘,隐隐带着嘲讽与抗议。
林延被噎得有些难受。这少年思路清晰,对答如流,且总能将个人行为与朝廷大政、地方善治挂钩,让他难以抓到明显把柄。他心中恼怒,决定祭出杀招。
“好一副伶牙俐齿!”林延冷笑,“本官再问你,顾永年海船遇袭,损失惨重,乃至疑似通倭之事,你又作何解释?此人是否受你指使,擅开海禁,招惹倭寇,以致损兵折将,有辱国体?且那‘万民书’中,指控朝中大臣通倭,证据何在?可是你捏造构陷,煽动民意,攻讦朝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这已不仅仅是问询,几乎是直接的指控了!通倭、构陷、煽动、攻讦朝廷,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杀头抄家的大罪!
江南总督等人脸色发白,王用汲也皱紧了眉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怀远身上。
刘怀远却依旧神色不变,只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林延,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林大人!顾永年船队,乃持有朝廷‘市舶新条’所颁合法船引,照章纳税,合规出海的义商!其遇袭身亡,乃是为国开拓海疆、为民寻求生计而捐躯的烈士!袭击者,乃勾结倭寇、西番,残害同胞、破坏国策的国贼汉奸!此事,松江府已有急报,锦衣卫已查获通倭书信、海图、物证,并有船上幸存伙计阿水为证!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他语速加快,气势逼人:“至于‘万民书’指控朝中有人通倭,并非晚生或百姓捏造,而是基于徐阶一案所获铁证,及海上袭击所现端倪,合理怀疑,吁请朝廷彻查!此乃为国除奸,为民请命!何来构陷、煽动、攻讦之说?!难道朝廷大臣,便不容百姓监督质疑?难道江南百姓,连为枉死的同胞、为受损的国业鸣冤请命的权利都没有吗?!”
“林大人奉旨核查,晚生欢迎之至!但请大人明察秋毫,勿枉勿纵!既要查晚生所为是否合规,更要查徐阶余党是否肃清,通倭内奸是否揪出,海疆是否安宁!若大人只揪着晚生修堤、建坊、办学等微末善举不放,而对勾结外寇、残害商旅、祸乱海疆的滔天大罪视而不见,甚至反诬忠良,则晚生不得不疑,大人此行,究竟是来核查真相,还是来为某些人张目,打压异己?!”
第1371章 不可失仪
“你……你放肆!”林延拍案而起,气得胡须直颤。他没想到,这少年竟敢如此顶撞,言辞如此犀利,甚至隐隐反将一军,质疑他核查的公正性!
“林大人息怒。”王用汲急忙起身打圆场,同时对刘怀远道,“刘公子,钦差面前,不可失仪。你所说通倭证据、人证,现在何处?可能呈上一观?”
刘怀远对王用汲拱手:“王大人明鉴。所有通倭书信、海图原件,及关键人证阿水,皆已由锦衣卫副千户沈炼,连同‘万民陈情表’正本,一并呈送江南总督衙门,请总督大人转呈钦差,并八百里加急,直送北京通政司及家父处**!想必此刻,已送至总督衙门!”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江南总督。江南总督心中叫苦,他确实收到了,但还没来得及看,更没想到刘怀远会当堂捅出来。此刻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有此事。文书、人证,已送至行辕偏院,由……由锦衣卫看管。”
林延脸色变幻,他没想到刘怀远准备如此充分,下手如此之快!若那些通倭证据是真的,那他刚才的指控,反而成了笑话,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刘怀远却不再看他,转向王用汲,语气恳切:“王大人,晚生年少,或有冲撞之处。然江南之事,关乎朝廷新政,关乎百万民生,更关乎海疆安宁、国体荣辱!晚生所为,或许粗疏,但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请大人,请朝廷,详查那通倭铁证,明辨忠奸,勿使烈士鲜血白流,勿使国贼逍遥法外,勿使江南百姓寒心!”
说罢,他再次对堂上众人一揖,不再多言,转身,昂首挺胸,大步走出了正厅。留下满堂神色各异的官员,和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的林延。
短兵相接,第一回合,看似平静结束,实则惊涛骇浪。刘怀远以缜密的准备、犀利的言辞和手握的铁证,不仅化解了林延的凌厉攻势,更反将一军,将“通倭”这个更严重、更敏感的问题,强行摆在了核查的中心位置。
接下来的风暴,将如何演变?那十万民的手印,那通倭的铁证,能否撼动林延的“铁面”,甚至……撬动朝中更大的格局?
瞻园那场唇枪舌剑之后,整个南京城仿佛被投入冰火两重天。一方面,刘怀远面对钦差不卑不亢、据理力争,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的事迹,如同插了翅膀,迅速在市井、坊间、乃至部分中下层官吏中流传开来。乌衣巷别业、江宁织坊、乌江堤上,听闻此消息的人们,无不振奋鼓舞,对那位年轻的侯府公子,更添了几分敬仰与信赖。夫子庙前“万民陈情”的声威,尚未完全散去,又有了新的“壮举”佐证。
另一方面,官场高层的气氛,却更加诡异和紧张。林延在问话后,将自己关在书房数个时辰,不见任何人,只命人将刘怀远呈上的、由沈炼转交的“通倭铁证”及“万民陈情表”副本,仔细翻阅。而副使王用汲,则显得更加沉默,频繁召见户部、工部在南京的相关官吏,查阅关于江南赋税、水利、工赈等方面的档案文书,似乎想从另一个角度验证刘怀远所言虚实。
江南总督和南京知府,则成了最煎熬的人。他们既不敢得罪钦差,也不敢开罪平虏侯府,更怕“通倭”这种天大的案子在自己辖区炸开。他们一方面加强了对南京城的控制,防止再生事端;另一方面,也暗中派人,加紧对“永昌合记”船队遇袭案的调查,希望能抢在钦差或锦衣卫之前,拿出点“成绩”来。
七月廿四,晨。瞻园传出消息:钦差正使林延,下令提审在押的徐府管家徐福,以及松江带回的关键人证阿水,并传召锦衣卫副千户沈炼、前工部都水司老吏方秉诚、江宁织坊管事周师傅、南京蒙学老博士等相关人等,次日于瞻园,当堂对质、核查!
当堂对质!这意味着,林延并未被刘怀远当日的表现吓退,反而要亲自核实“通倭”证据和“万民”实情。这无疑将是一场更加激烈、也更凶险的正面交锋。稍有差池,不仅刘怀远可能身败名裂,所有参与“陈情”和“新政”的人,都可能被牵连。
消息传到乌衣巷,刘怀远召集核心人员,连夜商议对策。
“公子,林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沈炼面色凝重,“徐福经过我们反复审讯,口供已定,应该不会翻供。阿水是亲身经历,也无需担心。方老、周师傅、老博士,都是正直之人,对公子所为心服口服,必不会乱说。关键是,林延可能会在细节、程序上刁难,甚至故意曲解。”
“无妨。”刘怀远平静道,“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对质便对质。你们只需将各自所知、所做,如实、清晰、有条理地陈述即可。记住,重点不在于我们个人如何,而在于我们做的事,是否真的利国利民,是否合乎朝廷法度新政。将堤防、织坊、蒙学的实际成效、百姓得益、官府支持的证据,一一摆出。将徐介一党的罪行、顾永年遇袭的真相、通倭的铁证,详实呈现。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他顿了顿,看向沈炼:“沈副千户,你是关键。通倭书信、海图、倭人短刀等物证,务必保管周全,对质时清晰展示,并说明其来源、关联。尤其是那封提及‘刘氏小儿,必除之’的信,以及海图上标注袭击地点时间的批注,是重中之重。阿水的证词,也要让他陈述清楚,尤其是内鬼胡四海与倭人勾结的细节。”
“公子放心,属下省得。”沈炼点头。
“另外,”刘怀远目光扫过众人,“对质之时,林延可能会言辞激烈,甚至故意激怒。诸位务必沉住气,保持冷静,无论他说什么,我们只讲事实,摆证据。他若失态,便是我们得道多助之时。”
众人齐声应诺。
第1372章 要命的证据
七月廿五,瞻园正厅。
气氛比前日更加肃杀。林延、王用汲高坐,江南总督、南京知府等官员陪坐。堂下,沈炼、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阿水依次站立,徐福则被两名锦衣卫力士押着,跪在堂前。刘怀远也再次被传唤到场,立于一侧旁听。
对质开始。林延首先提审徐福,厉声喝问其之前供认徐介罪行,是否受人胁迫,有无虚妄。
徐福经过诏狱折磨,早已吓破了胆,加之沈炼就在一旁冷冷盯着,哪里敢翻供,只磕头如捣蒜,将之前供述的徐介囤积居奇、纵火行凶、私募死士、与朝中官员勾连等罪行,再次复述一遍,并指天誓日,句句属实,还供出了几处之前未提及的藏匿赃物、密信的地点。
林延脸色难看,却又无法反驳。转而审问阿水,关于海上遇袭及内鬼胡四海之事。
阿水虽然紧张,但胜在年轻,记忆清晰,且是亲身经历,讲述起来绘声绘色,细节详实。说到胡四海用倭语与倭寇喊话“别留活口”,以及后来在松江悦来客栈发现日本商人踪迹时,更是情绪激动,声泪俱下。他的闽地口音和朴素言辞,反而增添了证词的可信度。
林延试图找出阿水证词的漏洞,但阿水对答清晰,前后一致。当问及“何以证明那些袭击者是倭寇,而非普通海寇”时,阿水描述了对方船只的样式、服饰、发髻,甚至模仿了几句听到的倭语呼喝。堂上众官员,多有在东南沿海为官经历者,听罢皆是神色凛然,显然信了七八分。
接着,沈炼奉命,当堂呈上通倭物证:书信、海图、倭人短刀。他详细说明了每件物证的来源、与案件的关联,尤其是那封提及“刘氏小儿,必除之”和标注袭击时间地点的海图,更是重点说明。当那柄带有特殊徽记的短刀,与之前“广源当铺”案中搜出的密信暗记对比时,满堂哗然!这意味着,徐介一党,与策划海上袭击的势力,确实有勾连!甚至可能,背后是同一张网!
林延看着那些铁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想从“通倭”证据上找茬,没想到证据如此确凿,链条如此清晰!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江南水深至此,怒的是刘怀远这小子,竟真能挖出如此要命的证据!
他强作镇定,转向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询问堤防、织坊、蒙学之事。他试图从工程款项、用工管理、教学内容等细节上挑刺,甚至暗示其中或有贪墨、盘剥、或教授歪理邪说。
然而,方秉诚等人早有准备。方秉诚拿出详细的堤工账册,一笔一笔,清楚列明,并说明了以工代赈、招募流民、加固险工的具体做法和成效,还带来了几位乌江镇受益百姓的代表,当堂陈述堤防如何保住了他们的家园田地。周师傅则拿出了织坊的用工契约、工钱发放记录、纳税凭证,以及几位织工代表的证言,说明织坊如何让他们从流民变成了有尊严的工匠。老博士更是将蒙学的备案文书、教学记录、学生作业,甚至几位家长写的感谢信,一一呈上,并恳切陈词,言明教化贫寒子弟、传授实用技艺,乃是“为朝廷育良民,为万世开太平”的根基。
三人皆是实干之人,言辞朴实,却情真意切,所举证据详实,所讲事例感人。尤其是那几位百姓、工匠、家长代表的陈述,虽言语俚俗,但感情真挚,说到动情处,涕泪交流,恳请“青天大老爷”为他们做主,莫要让那些做好事的人寒了心。
堂上许多官员,也是从地方做起的,并非完全不知民间疾苦,此刻听来,也不禁动容。就连一直板着脸的王用汲,眼中也露出深思之色。
林延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了尴尬境地。他想挑的“刺”,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汹涌的民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最后,轮到了刘怀远。林延盯着他,缓缓道:“刘怀远,纵然你所为有些许成效,纵然徐介等人或有罪行,然你以勋贵之身,擅结商贾,干预地方,聚拢流民,更煽动‘万民’上书,谤议朝政,其行已涉‘邀买人心,图谋不轨’**!你作何解释?!”
这是最严厉、也最诛心的指控!直接将刘怀远的行为,上升到了政治野心的高度!
满堂再次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刘怀远。
刘怀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堂上,也对着堂外隐约可见的、闻讯聚集而来的百姓身影,朗声道:
“林大人!晚生所为,一不为名,二不为利,三更无任何非分之想!晚生南来,本为游学,亲见江南水患频仍,流民塞道,百业萧条,民生多艰!而朝廷新政,意在革弊图新,富民强兵。晚生身为勋戚子弟,既见朝廷善政,又睹百姓困苦,岂能袖手旁观,只顾自身安乐?!”
“助修堤防,是为保境安民,防患于未然!重建织坊,是为安置流离,使民有所业!兴办蒙学,是为教化童蒙,启其智,授其能!襄助海贸,是为开拓利源,通有无,增税饷!晚生所有作为,皆在地方官府督导、朝廷法度框架之内,账目清晰,程序合规,何来‘擅结’、‘干预’、‘聚拢’之说?!”
“至于‘万民上书’,”刘怀远声音陡然提高,充满悲愤与力量,“那并非晚生煽动,而是江南百姓,在亲眼目睹徐介一党祸国殃民、亲历新政带来一线生机之后,自发而起,为自身生存,为家园安宁,为公道正义而发出的血泪呐喊!十万八千个手印,十万八千颗民心,汇聚而成!他们陈的不是‘谤议’,而是血淋淋的事实,是求告无门的冤屈,是对朝廷、对皇上的最后期盼!”
“林大人!您可以质疑晚生年少无知,处事粗疏!但您不能,也不该,质疑这十万江南百姓求活路、求公道、求太平的拳拳之心!更不能,将百姓对贪官污吏、对卖国汉奸的切齿痛恨,污蔑为‘图谋不轨’!”
第1373章 “风骨”、“直言”
“晚生在此,对天发誓,对朝廷忠心,对皇上忠心,对江南百姓,但求无愧于心!若林大人,或朝中诸公,认为保境安民、安置流离、兴学助商是罪,认为十万百姓请命除奸是过,那便请革去晚生一切,锁拿进京问罪!晚生绝无怨言!但请朝廷,在治晚生之‘罪’前,先明诏天下,言明修堤防洪、安置流民、鼓励工商、兴教化民,皆是祸国殃民之举!让天下百姓,从此噤声,任由贪腐横行,外寇肆虐,民生凋敝!”
说到最后,刘怀远已是声嘶力竭,眼眶泛红,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面色变幻不定的林延。
一番话,掷地有声,情理交融,气势磅礴!不仅再次澄清了自己的行为,更将问题拔高到了国策、民心、正义的层面,并以退为进,将了林延一军——你敢说朝廷新政是错的吗?你敢说百姓请命是罪吗?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少年的气魄、言辞和其中蕴含的悲愤与力量所震撼。江南总督等人低下头,不敢看林延的脸色。王用汲眼中异彩连连,若有所思。堂外围观的百姓,更是有许多人忍不住低声啜泣,或握紧拳头,满脸激动。
林延坐在堂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胸口气血翻腾,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生以“风骨”、“直言”自诩,但今日,面对这少年赤诚的剖白、确凿的证据、以及背后那十万民意的沉甸甸的压力,他第一次感到了词穷,感到了无力,甚至……感到了一丝自身立场可能并不那么“正义”的动摇。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强行问罪下去了。否则,不仅难以服众,更可能将自己置于天下舆论的对立面,甚至给朝中政敌以口实。
良久,林延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今日对质,到此为止。所有供词、证物,本官会……详加核查。退堂!”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率先起身,拂袖而去。王用汲看了看堂下众人,又看了看林延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去。
对质,以一种近乎林延“败退”的方式,仓促结束。
消息传出,南京城再次震动。林延“铁面”在“十万民”和“铁证”面前受挫的消息,让那些支持新政、同情刘怀远的人们欢欣鼓舞,也让那些暗中观望、甚至幸灾乐祸的人,心中打鼓。风向,似乎在悄然转变。
然而,刘怀远知道,事情远未结束。林延只是暂时退却,并未认输。核查尚未完成,朝中博弈仍在继续。顾永年依然下落不明,胡四海和那些日本商人还未归案,通倭网络背后的更大黑手,依然隐藏在迷雾之中。
更重要的是,父亲在北京,压力依旧巨大。江南这里的每一次波澜,都会迅速传回北京,影响朝局。
钦差对质的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但湖心似乎暂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林延自那日退堂后,便深居瞻园,除了偶尔召见江南总督、南京知府等官员询问些不痛不痒的细节,更多时间是在闭门研读案卷、物证,甚至开始翻阅江南近年的赋税、漕运、水利等档案。副使王用汲则更显忙碌,频繁出入南京户部、工部旧档库,实地走访了乌江堤防、江宁织坊,甚至悄悄去了一趟城内的蒙学,与老博士、孩童交谈。两人行事风格迥异,似乎也在暗中较劲,或者说,在寻找各自需要的“答案”。
朝廷方面,关于张文弼、陈以勤“停职待勘”的进展,似乎陷入了某种僵持,并无新的消息传来。而江南这边,刘怀远呈上的“万民陈情表”及通倭铁证,由江南总督以“江南士民吁天血泪陈情暨通倭铁证”为题,附上自己的奏本,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后,也如同石沉大海,暂无回音。
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煎熬。支持刘怀远的人们,在短暂的振奋后,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云。反对势力则似乎从这沉默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开始重新活跃,私下串联,散播着“钦差震怒,刘氏将倒”的流言。
然而,刘怀远却仿佛从这场风暴的中心抽离了出来。他不再频繁外出,大部分时间留在乌衣巷别业的书房中,读书,练字,与沈炼、杜得水推演局势,或者听方秉诚、周师傅等人汇报堤防、织坊的近况。神色平静,举止从容,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公子,心中那根弦,从未有一刻放松。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或者……一场更大的风暴。
八月初五,夜。松江方面,终于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公子,有船!是……是顾掌柜的船!”沈炼几乎是冲进书房,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顾永年没死!他回来了!”
“什么?!”刘怀远霍然起身,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人在何处?情况如何?”
“人已在松江,但……”沈炼面色一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是被一艘浙江的渔船,在舟山外海一座荒岛附近救起的。随他一同被救的,还有三名‘长风号’的船员,也都伤重。渔船将他们送到松江时,顾掌柜已高烧数日,气息奄奄。松江最好的郎中都看过了,说是外伤、溺水、风寒入骨,兼之惊吓过度,心力交瘁,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能否醒来,全看天意。同船的船员,也只活下来一个,另外两个没撑到上岸。”
刘怀远的心猛地一沉,从狂喜坠入冰窟。顾永年还活着,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足以粉碎许多谣言,振奋人心。但若他再也醒不过来,甚至就此逝去,那这好消息,也将蒙上厚厚的阴影。
第1374章 好一个顾永年
“立刻安排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顾掌柜和那名船员!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寻,去购!”刘怀远急道,“还有,那艘救人的渔船,船主、水手,都要重赏,妥善安置,他们是功臣!另外,顾掌柜在荒岛是如何获救的,同行的还有谁,务必问清楚!”
“是!属下已安排妥当。松江回报,顾掌柜被救时,身边还有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里面是……是几本被海水浸泡、但尚可辨认的账册,以及一块染血的、绣着特殊徽记的丝绸碎片!”沈炼补充道。
账册?丝绸碎片?刘怀远心中一动:“账册内容?丝绸徽记?”
“账册是倭文的,但夹杂汉字,似乎是某种交易记录,松江那边已请了懂倭文的人在看,初步辨认,似乎涉及火器、硝石、生丝、白银的交易,对象是‘平户’、‘长崎’的几家商号,还有‘弗朗机’人的标记。而那块丝绸碎片上的徽记……”沈炼深吸一口气,“与我们之前查获的、徐介与镇江牙人联络密信上的暗记,以及胡四海短刀上的徽记,几乎一模一样!”
又是这个徽记!它像一条毒蛇的信子,将徐介余党、松江内奸胡四海、海上袭击的倭寇/西番势力,再次串联起来!而顾永年拼死带回来的倭文账册,更是直接指向了交易内容——火器、硝石!这是军火走私!而且是勾结外夷的军火走私!其性质,比普通的海寇劫掠、通商走私,要严重十倍、百倍!
“好!好一个顾永年!”刘怀远眼中精光爆射,胸中热血奔涌。顾永年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可能颠覆整个案件性质、牵扯更广、更为致命的铁证!这已不仅仅是“通倭”,而是资敌、卖国、图谋叛乱!
“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将顾永年、那名幸存船员、倭文账册、丝绸碎片,全部秘密护送来南京!沿途严加保护,绝对保密!”刘怀远当机立断,“同时,让你在松江的人,继续深挖那几家与账册上有交易的商号,查清其背景,尤其是与朝中、江南哪些官员、士绅有来往!要快!”
“是!”沈炼知道事态已升级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安排。
顾永年生还并带回关键证据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仅有刘怀远、沈炼、杜得水等寥寥数人知晓。刘怀远知道,在顾永年安全抵达、证据确证之前,这个消息绝不能泄露,否则,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很可能会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顾永年,销毁证据。
八月初八,深夜。一队不起眼的马车,在数十名精悍便衣的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乌衣巷别业。马车上,载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顾永年,以及那名同样伤重的船员,还有那个装着倭文账册和丝绸碎片的油布包裹。早已等候在此的、从南京各大医馆秘密请来的数位名医,立刻将两人抬入早已准备好的静室,进行救治。
刘怀远没有急着去看顾永年,他知道此刻自己帮不上忙,只会添乱。他首先查看了那个油布包裹。账册已被小心处理,烘干,但字迹仍有模糊。他不懂倭文,但能看到上面频繁出现的汉字“铁炮”、“硝石”、“银”、“生丝”、“明”等字样,以及“平户松浦”、“长崎末次”、“佛朗机甲比丹”等名称。那块丝绸碎片,不过巴掌大,染着暗褐色的血渍,但上面的徽记——一个抽象的、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盘绕图案——却清晰可辨,与之前物证上的暗记,分毫不差!
“公子,账册已请了南京钦天监一位曾随船到过倭国、通晓倭文的老博士看过。”沈炼低声道,“他确认,这是一本记录与倭国、佛朗机人进行违禁品交易,以及走私生丝、白银的暗账。其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玄蛇’的中间人,负责协调货物交接、银钱结算。交易地点多在舟山、双屿、琉球等外海岛屿。而最后几笔交易的时间,就在今年五、六月间,恰好是徐介案发、顾永年船队筹备出航之时!”
“玄蛇……”刘怀远咀嚼着这个代号,目光落在丝绸碎片的徽记上。盘绕的蛇,是为“玄蛇”?这很可能就是那个隐秘组织的标志和代号!徐介、胡四海、袭击顾永年的倭寇/西番人,甚至朝中某些人,都是这个“玄蛇”组织的一员!
“那名幸存船员呢?可曾问出什么?”
“问过了。他叫陈阿四,是‘长风号’上的炮手。他说,船沉时,他和顾掌柜等人抱着木板漂到荒岛。在岛上,顾掌柜从一个重伤濒死的倭寇小头目身上,搜到了这个油布包裹和这块丝绸碎片。顾掌柜如获至宝,说这是能洗刷他们冤屈、揪出幕后真凶的关键,一定要带回去。后来他们在岛上艰难度日,缺食少药,陆续有人死去。最后,是顾掌柜拼着最后一口气,带着他和这个包裹,做了个木筏,在海上漂了两天,才被渔船发现。顾掌柜在木筏上就昏迷了,一直未醒。”
故事悲壮而清晰。顾永年以惊人的毅力和忠诚,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陈阿四可认得袭击者中,有无特别的人物?比如,西番人?或者,像是大明官兵的人?”
“他说,混战太乱,看不真切。但肯定有红毛绿眼的西番人在那些夹板船上指挥开炮。至于大明官兵……他没看到穿号衣的,但感觉有些倭寇的战术、配合,不像寻常海寇,倒像是……受过训练的。”
刘怀远默然。线索越来越多,指向也越来越清晰。这是一个庞大的、组织严密的、横跨朝野、勾结内外的叛国集团!“玄蛇”……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为首的老大夫走了出来,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公子,顾掌柜脉象已稳,高热渐退,最危险的关口,算是过了。只是……溺水太久,颅内有瘀,且心力耗竭,何时能醒,老朽也不敢断言。或许三两日,或许……更久。那位船员伤势稍轻,已无性命之忧,休养些时日便好。”
第1375章 随他们去
“有劳诸位先生!大恩不言谢!”刘怀远深深一揖。顾永年性命保住,已是万幸。
送走大夫,刘怀远再次陷入沉思。顾永年带回的证据,太重要,也太致命。它足以将“徐介案”从一个地方性的腐败、暴力抗法案,升级为涉及国家安全、勾结外敌的叛国大案!一旦公布,必将引发朝野地震,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但如何用这个证据,用在哪里,何时用,却需要慎之又慎。直接交给林延?他是否会采信?是否会借此大作文章,甚至反咬一口?直接上奏朝廷?在张文弼、陈以勤尚未定罪,朝局未明的情况下,是否会打草惊蛇,让“玄蛇”背后的更大黑手逃脱?
他需要和父亲商议。但如此机密之事,书信往来风险太大。
“公子,是否要等顾掌柜醒来,问明更多细节,再做打算?”沈炼建议。
刘怀远摇头:“等不及了。顾掌柜何时能醒,是未知数。而朝廷的核查,林延的态度,朝中的博弈,都不会等我们。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但提笔良久,又放下。最终,他看向沈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沈副千户,你亲自去一趟北京。面见父亲,将江南所有情况,尤其是顾永年生还带回的通倭、走私军火铁证,以及‘玄蛇’徽记的发现,原原本本,口头禀报。请父亲速做决断。同时,问明朝中最新动向,父亲需要我们在江南如何配合。”
“是!属下立刻准备,连夜出发!”沈炼知道这是最稳妥、也最紧急的方式。
“带上四名最得力、最忠心的好手。路上务必小心,乔装改扮,分路而行。宁可慢,不可暴露。”刘怀远叮嘱,“到京之后,若无法直接见到父亲,可寻侯府大管家刘安,或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他们有办法。”
“属下明白!”
沈炼匆匆离去准备。刘怀远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南京城已陷入沉睡,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顾永年的生还,如同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深渊的大门,也可能,成为刺破这黑暗、迎来光明的利刃。
而他,必须握紧这把可能烫手、也可能救命的钥匙,在父亲新的指示到来之前,稳住江南的局势,同时,做好迎接更猛烈暴风雨的准备。
“玄蛇……”他低声念着这个代号,目光冰冷如铁。“不管你藏在多么深的阴影里,这一次,定要将你,连根拔起!”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也最为凶险。刘怀远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他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惊涛,即将裂岸。而他,必须成为那道最坚固的堤防,或者,那柄劈开惊涛的利剑。“公子,林延此番受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不会在核查结论上,故意刁难,甚至……”杜得水仍有忧虑。
“他不会,也不敢。”刘怀远目光深邃,“经此对质,通倭铁证和十万民意,已昭然若揭。他若再敢颠倒黑白,强加罪名,那便是自绝于天下公论,自绝于朝廷法度。他林延爱惜羽毛,不会冒此奇险。我料他最终,要么含糊其辞,将皮球踢回北京,要么……只能承认部分事实,但会在措辞上,对我稍加贬抑,以全其颜面。”
“那朝廷最终会如何决断?”
“那就要看父亲在京中,与张文弼、陈以勤余党的博弈结果了。”刘怀远望向北方,“我们这边,已尽了最大努力,提供了最有利的‘炮弹’。接下来,便是静观其变,同时,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江南的根基扎得越深,民心聚得越牢,我们在朝堂上说话,就越有分量。”
他走到院中,望着湛蓝的天空。夏日的阳光炽烈,但风中已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天的肃杀。
八月十五,中秋。
南京城沉浸在一片畸形的、带着紧张与期盼的节日气氛中。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但丝竹声似乎少了往日的轻佻,多了几分沉重。夫子庙前的喧嚣早已散去,但“万民陈情”的余波,如同水下的潜流,仍在官场、市井、乃至茶楼酒肆的低声议论中涌动。
乌衣巷别业,也挂起了几盏应景的灯笼,但庭院深深,气氛凝肃。顾永年依旧昏迷,在数位名医的精心调理下,伤势虽未恶化,却也未见明显好转,如同风中残烛,维系着微弱的生机。陈阿四倒是恢复了不少,已能下地行走,但提起海上遭遇,仍是心有余悸,对顾掌柜的忠诚与刘怀远的感激,却是与日俱增。
刘怀远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心中并无多少佳节团圆的喜庆。沈炼北上已近十日,音讯全无。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秘密行程,不可能频繁传信。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随着时间推移,越绷越紧。父亲在京中面对的压力,朝局的微妙变化,林延在南京的沉默,以及“玄蛇”阴影下潜藏的更大危机,都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公子,夜深了,回房歇息吧。”杜得水拿着一件披风,悄然来到身后。
刘怀远接过披风,却未披上,只是问:“杜叔,松江、苏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公子,松江按您的吩咐,继续暗中调查与倭文账册上有关的商号。进展不大,那些商号似乎都得到了风声,要么关门歇业,东家不知去向,要么一问三不知,账目干净得可疑。苏州那边,徐介虽倒,但其门生故旧众多,近来似乎又在串联,似有联名为徐介‘辩冤’之意,还试图在士林中,将公子您描绘成‘依仗父势、祸乱江南、逼死老臣’的纨绔恶少。”杜得水忧心道。
“跳梁小丑,随他们去。”刘怀远语气淡然,“林延那边呢?这几日可有何举动?”
第1376章 可还安好?
“林大人依旧深居简出,但昨日,他派人去了一趟南京国子监,调阅了近年来监生们的课业、考卷,尤其是关于时政议论的部分。还召见了那位曾为徐介喊冤的司业周道登,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王用汲王大人,则去了龙江关,详细查问了近年关税征收、船只往来,尤其是涉及海贸的部分,似乎对‘市舶新条’的执行情况很感兴趣。”
一个抓“清议”,一个查“实务”。看来这两位钦差,也在各自寻找突破口。林延想从士林舆论上施压,王用汲则试图从经济、政策层面寻找漏洞或佐证。
“由他们去查。我们行得正,不怕查。”刘怀远道,“只是要提防,有人故意给他们提供虚假信息,或设下圈套。尤其是龙江关那边,与松江、宁波的海贸往来密切,需让沈炼留在那边的人多加留意。”
“是。”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领着一名风尘仆仆、作商人打扮,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快步来到庭院。那汉子见到刘怀远,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南京锦衣卫小旗赵虎,奉沈副千户之命,从北京星夜赶回,有绝密口信呈报公子!”
沈炼派回来的人!刘怀远精神一振,立刻挥退左右,只留杜得水,将那汉子引入书房。
“沈大人有何吩咐?”刘怀远急问。
赵虎喘匀了气,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枚腊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双手呈上:“沈大人命属下口述,侯爷有重要指示。为防万一,不留文字。请公子听真。”
刘怀远接过纸条,上面只有沈炼约定的、确认身份的暗记,并无内容。他点点头:“讲。”
赵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沈大人已于三日前秘密抵京,面见侯爷。侯爷闻知江南诸事及顾掌柜所获铁证,甚为震惊,亦感欣慰。侯爷有言:江南之事,已非一地一域之争,实乃国本之争,忠奸之辨。‘玄蛇’之患,远超预估,其触角恐已深入朝堂、军中、海疆,务必慎之又慎。”
“侯爷指示:第一,顾永年所获倭文账册、丝绸徽记,乃绝密中之重,除公子、沈炼、杜得水外,绝不可再让第六人知晓原件存在。可择其关键、但非核心之内容,稍加‘修饰’,作为‘通倭’之补充证据,伺机透露给副使王用汲,观其反应,借其手,将此事部分公开,施加压力,亦可试探其立场。”
“第二,对林延,可以静制动,以实对虚。其若在核查结论中,对公子所为有所贬抑,不必强辩,可坦然受之,但需强调‘虽有瑕疵,本心为国,且实有惠民之功’。将评判之权,交予朝廷,交予皇上。侯爷在朝中,自有分说。”
“第三,速将顾永年、陈阿四,连同已掌握的所有通倭、走私铁证(除核心账册徽记),秘密转移至安全之处,严加保护。侯爷推断,‘玄蛇’一旦得知顾永年生还并携有要证,必不惜一切代价,除之而后快。南京恐已不安全。侯爷建议,可转移至应天府江宁县外的栖霞山皇家别苑附近,那里有侯爷早年安排的隐蔽庄园,且有孝陵卫的部分老部下暗中照应,相对稳妥。”
“第四,侯爷已秘密奏请皇上,以巡视海防、整顿市舶为名,调登莱总兵俞咨皋,率精锐水师一部,南下至长江口巡弋,名为震慑海寇,实为监控松江、舟山一带海域,并相机接应、保护关键人证、追查‘玄蛇’海上势力**。公子可设法与此部取得联系,但需隐秘。”
“第五,亦是最紧要之事。”赵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侯爷得到密报,朝中张文弼、陈以勤余党,近日活动异常,似与宫中某位有头脸的大珰(太监)往来密切。且东南沿海,近日有不明身份的大批船只集结,似有异动。侯爷担心,‘玄蛇’或其背后势力,恐有狗急跳墙,制造更大乱局之谋。命公子在江南,务必提高警惕,加固防卫,尤其是沿江、沿海要地,并暗中联络可靠将领,以备不测。”
一番话,信息量巨大,也让刘怀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父亲不仅完全掌握江南态势,更洞察到“玄蛇”威胁的全局性,甚至可能牵扯到宫中!而调水师南下、转移人证、透露部分证据给王用汲、以及提醒防备更大乱局……每一步,都精准狠辣,既有对敌的凌厉,也有对他的保护与历练。
“父亲……可还安好?”刘怀远强压心中激荡,问道。
“侯爷精神尚可,但……”赵虎迟疑一下,“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朝中博弈,异常艰难。尤其近日,弹劾侯爷‘跋扈’、‘擅权’的奏章又多了起来,甚至有御史以‘江南民变’、‘海疆不宁’为由,请皇上‘收归权柄,申饬勋贵’。皇上虽未表态,但……侯爷处境,确实不易。”
刘怀远心中一痛。父亲在京中,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和隐藏的“玄蛇”网络,还要为他这个在江南“兴风作浪”的儿子遮风挡雨,其压力可想而知。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下去好生休息,但暂时不要离开别业。”刘怀远对赵虎道,随即看向杜得水,“杜叔,立刻按父亲吩咐,准备转移顾掌柜、陈阿四及重要物证之事。地点、路线、护卫,要确保万无一失。同时,加强别业及我们在江宁、乌江各处要地的防卫,尤其是夜间。联络我们在南京卫所、乃至应天巡抚衙门中可靠的人,请他们多加留意沿江、城防异动。”
“是!”杜得水肃然应命,知道事态已严峻到极点。
“另外,”刘怀远沉吟道,“父亲让我们透露部分证据给王用汲……你觉得,何时、以何种方式为好?”
第1377章 又对准了谁?
杜得水想了想:“王用汲近日频繁查访实务,且对公子似无敌意,甚至略有同情。或许……可在他下次查访龙江关或相关衙署时,由我们的人,以‘匿名举报’、‘意外发现’的方式,将部分倭文账册抄录片段及陈阿四关于内鬼胡四海与倭人勾结的部分证词,设法送到他手中。既不暴露我们,又能达到目的。”
“好,就按你说的办。务必做得自然,不留痕迹。”刘怀远点头,“至于俞咨皋总兵的水师……沈炼不在,联络之事,你来设法,通过我们在镇江的水师旧关系,秘密递话,约定暗号和联络方式。记住,只认俞总兵本人或其绝对心腹,其他人一概不信。”
“属下明白!”
安排妥当,杜得水匆匆离去。刘怀远独自留在书房,将父亲的话反复思量。每一句指示,都包含着深意,也预示着巨大的风险。透露证据给王用汲,是险棋,但也是试探和借力。转移人证,是必要,但也可能因行动暴露而招致袭击。联络水师,是强援,但也可能被诬为“勾结边将,图谋不轨”。而父亲提到的“宫中大珰”和“不明船只集结”,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征兆。
“玄蛇”……你的网,到底有多大?你的毒牙,又对准了谁?
他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那轮渐渐丰盈的明月。中秋本是团圆佳节,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沉重。父亲在京中独对风雨,顾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沈炼在归途险境,而自己,则要在这危机四伏的江南,独自应对来自朝野、海上、甚至宫中的明枪暗箭。
然而,这种孤独与沉重,并未让他感到恐惧或退缩,反而激起了胸中更强烈的斗志与责任感。父亲将如此重担交付于他,是信任,也是考验。江南的百姓,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推动的新政,是期盼,也是鞭策。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那就来吧。”刘怀远低声自语,眼中燃起冷静而炽烈的火焰,“让这江南,作为我刘怀远的试剑石。让这‘玄蛇’,作为我踏入这波谲云诡世间的第一块踏脚石。父亲,您看着,儿子,绝不会让您失望。”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详细规划转移人证、透露证据、联络水师、以及加强防卫的每一个步骤。灯火,在书房中亮了一夜。
次日,八月十六。南京城在节后的慵懒中苏醒。而一场看不见的、却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暗战与转移,已在刘怀远的精心部署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顾永年、陈阿四及核心物证,在杜得水亲自率领的、由最精锐护卫和部分沈炼留下的锦衣卫好手组成的队伍护送下,伪装成运送药材的商队,于凌晨时分悄然出城,绕开官道,朝着栖霞山方向而去。沿途,杜得水布下了数道疑阵和暗哨。
同日,一份“意外”出现在王用汲查阅的龙江关税档中的、夹杂着倭文词汇和奇怪数字的残破纸片,以及一封“匿名”举报信,悄然送到了王用汲在瞻园的临时书房。信中提及松江海商遇袭内情,隐晦指向某些与倭人往来密切的商号,并附上了陈阿四证词中关于胡四海的部分。
王用汲看到这些,眉头深锁,独自在书房中沉思良久,随即命人秘密召来了他在户部的心腹书吏,开始暗中核对那些倭文词汇和数字,并与近期沿海各关的异常货物、税款记录进行比对。
而在长江口外的海面上,一支悬挂着大明龙旗、由十余艘大小战船组成的水师舰队,正在巡弋。旗舰之上,登莱总兵俞咨皋,一位面容黝黑、目光如电的老将,正凭栏远眺着南方。他手中,握着一封来自北京的密令,和一枚特殊的信物。他知道,自己此番南下,绝非简单的巡海。
南京城内,乌衣巷别业,看似平静。但护卫增加了数倍,且皆是最可靠的老卒。刘怀远深居简出,但通过杜得水留下的秘密渠道,与城外、江上保持着密切联系。
林延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依旧在翻阅案卷,偶尔召见官员。但瞻园内的气氛,似乎也隐隐紧绷起来。
顾永年、陈阿四及核心物证被秘密转移至栖霞山深处庄园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刘怀远、杜得水和极少数心腹护卫,再无他人知晓。庄园由早年从平虏侯府亲兵中退役、忠心耿耿的老卒看守,外围更有孝陵卫一些念旧的军官暗中照拂,形成了一道虽不显山露水、却颇为可靠的屏障。顾永年在精心照料下,虽仍昏迷,但气息日渐平稳,让刘怀远心中稍安。
那份“意外”出现在王用汲手中的“证据”,似乎也起到了预期效果。王用汲在收到匿名信和残破纸片后,明显加快了调查节奏,甚至以“核对历年漕粮损耗”为由,调阅了户部南京清吏司的大量陈年旧档,其关注点,隐隐指向了某些与海外贸易、特别是与日本、琉球、乃至佛郎机有长期往来的江南商号。他并未声张,但这份异常的、细致的调查,显然已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林延那边,依旧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他不再轻易召见官员,但沈炼留在南京的锦衣卫暗哨发现,瞻园内,有数名来自苏州、松江,与徐介、张文弼等人关系匪浅的清客、幕僚频繁出入,与林延闭门长谈。显然,林延在通过这些“自己人”,了解江南的另一面“真相”,或者说,在收集对他有利的“材料”。
而朝中,关于江南之事的波澜,似乎也终于传到了南京。邸报上刊载了皇帝对几件无关紧要政务的批示,但在字里行间,有心人读出了些许不寻常。比如,皇帝“偶然”问及漕运损耗,提及“海疆宁靖,事关国本”,并“勉励”都察院官员“当秉公持正,明察秋毫,不避权贵”。这些看似寻常的话语,落在南京官场各方势力耳中,却有了不同的解读。支持刘怀远的人,从中看到了皇帝对海防、对实事的重视,以及对都察院的“提醒”。反对者,则从“不避权贵”四字中,嗅到了对平虏侯府可能不利的气息。
第1378章 纵子行凶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则来自北京、未经证实的流言,在南京高层悄然传播:有御史上本,参劾平虏侯刘庆“纵子行凶,意图不轨”,并提及江南“民怨沸腾”、“海疆不靖”乃刘氏父子所致。据说,龙颜震怒,已下诏申饬平虏侯,并责令其闭门思过。
流言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让许多人将信将疑,本就微妙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乌衣巷别业。杜得水愤慨不已,认为这是恶意中伤,定是朝中反对派散布,意图扰乱江南人心,打击公子。刘怀远听后,却只是淡淡一笑。
“父亲若真被申饬闭门,沈炼岂能见到他?赵虎带回的,又岂会是父亲的亲口指示?”他冷静分析,“这流言,半真半假,或是敌人试探,或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我们不必理会,更不必自乱阵脚。越是此时,越要稳得住。”
话虽如此,刘怀远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父亲在京中处境定然艰难,这流言未必全假,至少反映了朝中攻击的猛烈程度。而“意图不轨”的指控,更是极其恶毒,直指父亲调俞咨皋水师南下之事!这说明,对手的耳目,比想象中更为灵通,甚至可能已察觉了水师南下的真正意图。
“杜叔,联络俞总兵水师之事,进行得如何了?”他问。
“已通过镇江的旧关系,将暗号和信物送到。俞总兵那边已有回应,约定在长江口外的佘山岛附近,以灯号和特定旗语联络。水师会以巡海为名,在那一带游弋。只是……如今流言四起,我们与边将联络,是否……”杜得水有些犹豫。
“顾不得了。”刘怀远断然道,“父亲既做此安排,必有深意。水师是我们目前唯一可恃的、足以应对海上突发变故的外援。必须保持联系。不过,联络要更加隐秘,信物、暗号,需经常更换。你亲自安排最可靠的人手负责此事,绝不能假手他人。”
“是!”
八月廿五,傍晚。
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从松江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刘怀远手中。
“公子,松江急报!三日前,在吴淞口外,发现悬挂不明旗帜的船队,规模不小,约有二三十艘,船型混杂,在外海游弋徘徊,似在观察、等待。松江水师曾派哨船接近询问,对方不予理会,迅速散入外海迷雾中。据哨船回报,其中至少有三艘,形制与顾掌柜遇袭时出现的西番夹板船极为相似!”负责情报汇总的锦衣卫小旗,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不明船队!西番夹板船!刘怀远心头一紧。是“玄蛇”的海上力量?还是与“玄蛇”勾结的佛郎机人、倭寇?他们想干什么?再次袭击商船?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联想到父亲密报中提及的“东南沿海,不明船只集结”,以及朝中“结交边将,意图不轨”的流言,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刘怀远心中升起——难道,对方想制造一场“海寇”或“倭寇”大规模入侵、甚至袭击沿海城镇的假象,然后以此为借口,将罪名栽赃给“擅开海禁”、“勾结边将”的平虏侯府,甚至……直接发动叛乱,在江南制造一场大乱,然后里应外合?!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其规模和危害,将远超徐介案和顾永年遇袭!江南将生灵涂炭,父亲在朝中将百口莫辩,新政将彻底夭折,甚至大明东南海疆,都将陷入长期动荡!
“立刻将这个消息,以最紧急密件,通知俞咨皋总兵!请他务必加强长江口至舟山一带的巡防,严密监视不明船队动向,并做好随时拦截、交战的准备!”刘怀远语速极快,“同时,提醒松江、苏州、镇江等沿江沿海府县,加强戒备,尤其是港口、码头、税关、粮仓等要害处!但不要大张旗鼓,以免引起恐慌,打草惊蛇。”
“是!”
“还有,”刘怀远沉吟道,“将这个消息,以‘民间海商担忧’、‘渔民见闻’的形式,透露给王用汲。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另外,让我们在南京卫所、应天巡抚衙门的人,也多加留意,近期有无异常兵员调动、物资囤积,特别是火药、箭矢、粮草的动向。”
一道道指令迅速发出。乌衣巷别业,仿佛一架精密仪器,在刘怀远的操控下,高速运转起来,应对着从海上、朝中、地方涌来的多重压力。
就在刘怀远密切关注海上和朝中动向时,一个他等待许久,也担忧许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沈炼,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悄然回到了乌衣巷别业。他没有带回新的书信,只有更加严峻的口信。
“公子,京中局势,异常凶险。”沈炼屏退左右,只留刘怀远和杜得水,声音嘶哑,“侯爷确实遭到了猛烈攻击。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其中‘图谋不轨’是最毒的指控。皇上虽未全信,但……已有疑心。侯爷被责反省’。”
刘怀远心往下沉,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不过,侯爷让我转告公子,不必过于担忧。皇上对侯爷,仍有信任根基。此次暂停职务,更多是平息物议,以退为进。侯爷在府中,并未闲着,正通过可靠渠道,暗中布局。尤其是对宫中那位可能与‘玄蛇’有牵扯的大珰,已有了眉目,正在设法查证。”
“父亲可有危险?”刘怀远急问。
“暂时无碍。侯爷在朝多年,根基深厚,且手握兵权,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侯爷希望公子在江南,务必加快动作。”
“加快动作?”
“是。”沈炼压低声音,“侯爷得到密报,张文弼、陈以勤余党,与宫中那位大珰,及江南某些势力,似乎正在策划一场‘大动作’,意图在江南制造无法收拾的乱局,然后以此为借口,在朝中发动总攻,彻底扳倒侯爷,并废黜新政。其具体计划不详,但很可能与海上、江防、乃至南京城本身有关。时间,或许就在九月初!”
第1379章 先发制人!
九月初!距离现在,不过三四天!刘怀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海上不明船队,朝中流言,林延的沉默,王用汲的异常调查……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即将到来的风暴之眼!
“父亲有何指示?”
“侯爷有八字:‘以实击虚,先发制人’!”沈炼目光炯炯,“侯爷说,对方想制造乱局,我们便抢先揭开其阴谋!对方想借‘民意’、‘海患’攻击我们,我们便用更确凿的铁证、更浩大的民意、更果断的武力,将其彻底粉碎!”
“侯爷命公子,即刻办三件事:第一,将顾永年所获通倭、走私军火铁证的核心部分,设法送到王用汲手中,并引导他,在钦差奏报中,将此事部分公开。王用汲此人,虽有迂直,但重事实,有良知,或可利用。
“第二,速与俞咨皋水师取得直接联系,告之江南危局,请其在必要时,可不经请示,临机决断,武力肃清长江口至南京段江面、海域一切可疑船只,控制沿江要害!一切责任,侯爷在京中承担!**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沈炼语气凝重到极点,“侯爷命公子,在江南,在南京,发动一场更大规模、更公开的‘请愿’!不仅要为新政、为修堤、为织坊、为蒙学请命,更要直指‘玄蛇’祸国,清君侧,靖海疆!要将声势,造到震动南京,直达天听!要用这最后的、最强大的民意,配合侯爷在京中的动作,一举定乾坤!”
更大规模的请愿!直指“玄蛇”!清君侧!靖海疆!
这已不是普通的陈情,而是近乎“兵谏”的舆论总攻!风险之大,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刘怀远沉默了。他明白父亲的意图。这是要在对方发动总攻之前,抢先引爆所有矛盾,用最极端的方式,将“玄蛇”及其阴谋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用民意的汪洋大海,淹死那些魑魅魍魉,为父亲在京中的绝地反击,创造最有利的条件,也为新政,为江南,杀出一条真正的血路。
这是赌上一切的豪赌。赌注,是他刘怀远的性命,父亲的政治生命,新政的未来,甚至江南的安宁。
“公子……”杜得水声音发颤,显然也被这计划的疯狂与宏大所震撼。
刘怀远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有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父亲在府中独自对弈、鬓发染霜的身影。
“父亲在京,以身为饵,独抗惊涛。我为子,在江南,自当为父前驱,劈波斩浪。”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下去,按父亲指示,即刻准备!”
“第一,由你亲自负责,将‘玄蛇’核心证据,巧妙送达王用汲手中,并设法引导。务必让他‘相信’,这是他为国除奸、查明真相的‘重大发现’。”
“第二,杜叔,你立刻设法,与俞总兵取得直接、可靠的联系,传达父亲指令。同时,秘密联络我们在南京、镇江、应天等地卫所、衙门中绝对可靠的将领、官员,告之局势危殆,请他们暗中集结可靠部属,控制要害,枕戈待旦,但绝不可提前暴露!”
“第三,”刘怀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沈炼和杜得水,“发动‘请愿’之事,由我亲自来办。沈副千户,你立刻去召集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以及那几位投资织坊的商人,还有乌江镇、江宁织坊、南京蒙学中最有威望、最敢言的百姓代表。我们就在这乌衣巷,就在这南京城,就在这钦差行辕的眼皮底下,策划一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无法回避的‘江南万民清君侧、靖海疆誓师大会’!”
“时间,就定在九月初一,午时,夫子庙前广场!”
九月初一,午时!距离现在,只有四天!
沈炼和杜得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燃烧的斗志。他们知道,这将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四天。
“属下遵命!!”两人齐声应诺,声音嘶哑,却充满了背水一战的悲壮。
沈炼匆匆离去,执行他那最机密、也最危险的任务。杜得水也立刻去安排联络与防卫。
刘怀远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南京城秋日高远、却暗藏杀机的天空。
风,已经满楼。山雨,即将倾盆而至。
承运十三年,九月初一。
卯时初刻,天色尚青,薄雾如纱,笼罩着南京城。秦淮河上,晨霭未散,河水平静无波,倒映着两岸沉睡的街市和远处钟山的模糊轮廓。这本该是一个寻常秋日的开始。
然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与肃杀。街面上,寻常挑着担子、赶着早市的贩夫走卒,似乎比往日少了许多。巡街的兵丁、衙役,却明显增多,且个个神色警惕,手按刀柄,目光不断扫视着空荡荡的街巷和紧闭的门户。城门处,盘查比往日严苛数倍,进出人等,无论士农工商,皆需严加勘问,稍有可疑,即被带到一旁详查。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仿佛巨石般,压在南京城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出大事。但大多数人,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关门闭户,或躲在窗后,紧张地窥探着外面那死寂的、却又仿佛随时会爆发的街道。
辰时,乌衣巷别业。
刘怀远站在庭院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静。他刚刚沐浴更衣,焚香静坐片刻,仿佛不是要去面对一场可能决定生死、搅动朝野的风暴,而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诗会。
沈炼、杜得水侍立左右。沈炼已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布衣,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已完成了最危险的任务——将“玄蛇”核心证据的“关键片段”,通过一个精心设计的“意外”,送到了王用汲在瞻园临时书房的书案上,并留下了足以引导其思路的、看似不经意的“线索”。王用汲会如何反应,几个时辰后便知。
第1380章 为公道!为未来!
杜得水则已安排好一切防卫与联络。顾永年、陈阿四及核心物证所在的栖霞山庄固若金汤。与俞咨皋水师的联络渠道保持畅通,最新的暗号与指令已在昨夜送达。南京、镇江、应天等地卫所、衙门中那些或受过平虏侯恩惠、或对新政抱有同情、或单纯忠于朝廷的可靠将领、官员,也已通过最隐秘的渠道接到了“待命、备变”的暗示。一张虽不庞大、却在关键时刻可能发挥作用的网,已悄然张开。
“公子,时辰快到了。”杜得水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知道,今日之后,要么江南彻底变天,要么公子多年的心血与苦心经营的人心,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刘怀远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向外走去。沈炼和杜得水紧随其后。别业大门缓缓打开,门外,并非大队人马,只有十名精挑细选、作寻常家丁打扮,但眼神沉静、腰佩利刃的护卫。这是刘怀远坚持的,今日,他不靠人多势众,不靠父亲的赫赫权势,只靠道理、民心,以及他手中那些足以让任何人闭嘴的铁证。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中。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沿途,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窗后窥探,看到刘怀远那平静而坚毅的侧脸,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巳时,夫子庙前广场。
与城内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广场中央,依旧搭着那座简易高台。台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他们中有乌江镇、江宁等地赶来、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民夫、工匠,有南京蒙学的孩童、家长、街坊,有闻讯自发前来的城中商贩、伙计、力工,有放下活计赶来的周边农户,甚至,还有一些身着儒衫、但神情激动的年轻士子!粗粗估算,人数绝不下三万!且还有人流,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入广场!
人们沉默着,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高台,望向广场入口的方向。那沉默中,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可怕力量,凝聚着对生存、对公道、对希望的无限渴求,也掺杂着对未知命运的期盼与决心。
在人群的外围,是江南总督衙门、南京府衙、应天府衙调集来的大批兵丁、衙役,刀枪出鞘,弓弩上弦,神色紧张地将人群与广场外的街道隔开。更远处,瞻园方向,隐约可见更多的旗帜和甲胄的反光,那是钦差林延调动的、随他南下的京营精锐。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偌大的广场,除了人群压抑的呼吸和远处兵甲摩擦的轻响,竟无半点杂音。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午时将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刘怀远一行十余人,出现在了广场入口。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骚动起来,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灼热、期盼、担忧、崇敬,交织在一起,投射在刘怀远身上。
刘怀远面色不变,步伐沉稳,沿着人群让开的通道,缓步走向中央高台。所过之处,人群纷纷低头,或拱手,或作揖,无人喧哗,只有那无声的敬意与支持,如同无形的潮水,将他托起。
他登上高台,转身,面对台下三万双眼睛,面对广场外围森严的兵甲,面对远处瞻园方向那无形的压力,也仿佛面对着北京城中那至高无上、却也在默默关注着这里的父亲。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沧桑、或稚嫩、或激愤、或期盼的脸。他在寻找,也在凝聚。
终于,当时辰的指针,指向午时正刻的刹那,刘怀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那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如同划破阴云的利剑,响彻整个广场,穿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南的父老乡亲们!今日,我等汇聚于此,非为私利,非为仇怨,乃为国是!为公道!为未来!”
声音通过临时架设的简易铁皮喇叭,在广场上空回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顺着风,飘向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问,为何聚众?为何陈情?”刘怀远声音沉稳,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因为,在江南这片土地上,有人不愿看到我们好!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盘剥百姓!他们散播谣言,纵火破坏,阻挠善政!他们甚至,勾结外寇,私运禁物,将刀兵与灾祸,引向我们的家园!”
“徐介一党,罪行累累,已得报应。然其流毒未清,余孽尚在!更有甚者,勾结倭寇、西番,走私军火,残害商旅!在茫茫大海之上,杀害我出海义商,焚毁我大明船队!此乃国贼!此乃汉奸!”
他高举手臂,手中赫然是那块染血的、绣着“玄蛇”徽记的丝绸碎片的放大图样:“看!这便是他们的标记!‘玄蛇’!一条潜伏在阴暗处,吸我民血,损我国脉,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毒蛇!”
台下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国贼!”“汉奸!”“揪出来!”
声浪滚滚,震得高台似乎都在颤抖。外围的兵丁们握紧了刀枪,神色更加紧张。
刘怀远待声浪稍息,继续朗声道:“此等国贼,不仅祸害地方,更试图混淆视听,颠倒是非!他们诋毁朝廷新政,污蔑修堤防洪是‘劳民伤财’,安置流民是‘与民争利’,兴学助商是‘蛊惑人心’,开拓海疆是‘招惹倭寇’!其心险恶,其言可鄙!”
“他们想让我们退缩!想让我们放弃!想让我们重新回到被蒙蔽、被欺压、看不到希望的旧日里去!他们想用谎言和破坏,阻挠国家富强、百姓安康之路!”
“江南的父老乡亲们!”刘怀远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力量与信念,“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第1381章 除国蠹!安民生!
三万人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南京城上空!声浪之巨,连远处钟山似乎都传来了隐隐的回响!无数人热泪盈眶,振臂高呼,积压了太久的期盼、对不公的愤怒、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对!我们不答应!”刘怀远斩钉截铁,“今日,我们在此,不仅是为陈情,不仅是为诉说!我们是要用这江南万民的声音,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国贼汉奸,告诉天下所有心存疑虑的人——江南百姓,心向光明,渴求变革!朝廷新政,利国利民,深得人心!平虏侯辅佐朝政,革弊图新,一片公心,天日可表!任何勾结外寇、祸国殃民者,皆为公敌,国法不容,天理难容!”
“我们要正视听!靖海疆!除国蠹!安民生!”
“正视听!靖海疆!除国蠹!安民生!”
“正视听!靖海疆!除国蠹!安民生!”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广场,冲出广场,向着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无数百姓自发地加入呐喊,声震寰宇,气冲斗牛!那不仅仅是声音,那是民心,那是民意,那是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扭曲的、最强大的力量!
高台上,刘怀远望着台下这沸腾的、充满信念与力量的海洋,胸中豪情激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某些人如何诋毁,无论朝中还有多少杂音,江南的民心所向,新政的根基所在,都已昭然若揭,无可动摇。
然而,就在这声浪达到顶点,民心澎湃如潮之际——
“轰——!!!”
一声沉闷的、绝非雷鸣的巨响,从南京城东北方向,长江岸边,骤然传来!紧接着,是隐约的、急促的钟声与号角声!那是……报警的钟声!是敌袭的号角!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长江方向沿着街道,朝着夫子庙广场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头盔歪斜,声嘶力竭地大喊:
“报——!!!江上……江上出现大批不明船队!悬挂骷髅倭旗!正在炮击码头,试图登陆!乌龙山炮台告急!请援——!!!”
倭寇登陆?!!
这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在已经沸腾的广场上炸开!人群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与恐慌!许多人面如土色,妇女儿童哭喊起来。
刘怀远心中一震,但脸上却无半分慌乱。来了!果然来了!“玄蛇”及其同党的最后一搏!他们选择了在民心鼎沸、钦差在场、全城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夫子庙的这一刻,在长江上发动突袭,制造“倭寇大举入侵、南京危在旦夕”的假象!这是要将“海疆不靖”的罪名死死扣在新政和开拓海贸上,并试图在混乱中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可能,是想借此逼父亲在朝中做出让步,或制造更大的动乱!
他猛地转头,看向瞻园方向。几乎同时,瞻园那边也响起了急促的钟鼓声和兵马调动的嘈杂声。显然,林延和王用汲也收到了警报。
“父老乡亲们!不要慌!”刘怀远用尽全力,压过现场的混乱,嘶声高喊,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区区倭寇,跳梁小丑,何足道哉!我大明江防水师,枕戈待旦!更有登莱水师俞总兵,奉侯爷钧令巡海靖疆,此刻就在左近!倭寇此番,是自寻死路!”
他刻意点出“侯爷钧令”和“登莱水师”,既是安抚人心,也是宣告——父亲的布局与力量,早已覆盖至此,一切尽在掌控!
果然,听到“侯爷钧令”和“登莱水师已在附近”,人群的恐慌迅速被一种奇异的信心取代。是啊,平虏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岂会让倭寇真的得逞?
“沈炼!杜得水!”刘怀远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
“沈炼,你立刻前往应天巡抚衙门,告知巡抚大人,侯爷早有部署,江防无虞,请其按预定方略,调兵增援,剿杀登岸之敌,稳定城内秩序!通告全城,倭寇来袭,已在预料之中,官军必胜,百姓各安其业,勿要惊慌!”
“杜得水!你持此信物,速出城,与俞咨皋总兵取得联系,告之敌情,请其按侯爷既定方略,剿灭来犯船队,控制江面,并严防奸细内应!”
“是!”两人凛然应命,毫不迟疑,接过信物,转身挤出人群,飞奔而去。
刘怀远则留在高台上,面对着重新聚焦过来的、惊慌稍定而更显决绝的目光,朗声道:“乡亲们!保家卫国,人人有责!倭寇想毁我家园,我们绝不答应!信得过我刘怀远,信得过侯爷的,青壮者,可往聚宝门、仪凤门集结,协助官兵,保卫城池!老弱妇孺,即刻归家,紧闭门户,官府自有安排!今日,便让那些国贼汉奸看看,什么是众志成城,什么是不可战胜!”
他的镇定、果决以及对“侯爷”部署的绝对信心,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许多青壮民夫、工匠热血沸腾,纷纷喊道:“愿听公子调遣!”“保卫南京,杀尽倭寇!”
“好!”刘怀远挥手,“速往集结,听官兵号令行事!”
安排完这些,刘怀远不再停留,快步走下高台。他知道,接下来的战场,将迅速转移到长江江面、南京城防,而更关键的,则是如何向两位钦差,尤其是那位立场未明的林延,解释并定性这场突如其来的“倭患”。他必须立刻见到他们,在官方层面,抢先将这场袭击与“玄蛇”国贼阴谋、与破坏新政海贸直接挂钩,彻底堵死那些想借此攻击新政、非议父亲的口实!
就在他挤出人群,准备主动前往瞻园时,一队身着京营服饰的兵丁,在一名军官带领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刘公子,”那军官面色冷峻,但礼节周到,拱手道,“钦差林大人、王大人有请。江上突发变故,二位大人请公子速往瞻园商议。”
第1382章 证据何在?
刘怀远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枪和军官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心知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神色平静,甚至微微颔首:“正欲拜见二位钦差。带路。”
在无数道担忧、期盼、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刘怀远被这队京营兵丁“护送”着,离开了沸腾而充满战意的夫子庙广场,朝着那座象征着皇权、也即将决定江南事态最终走向的瞻园,从容行去。
瞻园,正厅。
气氛凝重如铁。江面上传来的隆隆炮声,即便隔着重重院落,依旧隐约可闻,为厅内的每一句对话都增添了一份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左副都御史林延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胡须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极不平静。副使、户部郎中王用汲坐在他左下首,眉头紧锁,手中无意识地捻着茶盏盖子,目光不时扫过门口。
江南总督、南京知府、应天巡抚等一干地方大员,分坐两侧,个个如坐针毡,神色惶恐。倭寇在钦差驾临、万民聚会之时悍然炮击南京,无论结果如何,他们这些地方官都难逃“失察”、“防务松懈”的罪责。
刘怀远在数名京营兵丁的“陪同”下,步入正厅。他神色从容,步履沉稳,仿佛外面震天的炮火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对着堂上众人,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晚生刘怀远,见过二位钦差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刘怀远!”林延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你干的好事!聚众滋事,妖言惑众,如今更招致倭寇大举来犯,兵临城下,南京震动!你该当何罪?!”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急,直接要将“招致倭寇”的罪名安在刘怀远头上。堂上众官员心中一凛,都看向刘怀远。
刘怀远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头,直视林延,声音清晰而平静:“林大人,此言差矣。倭寇来袭,乃是国贼‘玄蛇’勾结外寇,蓄意制造动乱,意图破坏我大明海疆安定、阻挠朝廷新政的阴谋!与晚生陈情聚会,与朝廷新政开拓海贸,**并无因果,只有关联——正是因为我等欲肃清海疆、惩治国贼,断了他们的财路,揭了他们的老底,他们才狗急跳墙,行此疯狂之举!此乃贼人反噬,绝非新政招祸!请大人明鉴!”
“巧言令色!”林延怒道,“你口口声声‘玄蛇’、‘国贼’,证据何在?焉知不是你在江南倒行逆施,激生民变,勾引外寇?!”
“证据?”刘怀远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证据,王大人手中,想必已有一些。至于更多……”他目光扫过王用汲,见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心知沈炼的“安排”已经起了作用。
王用汲果然轻咳一声,开口道:“林大人,刘公子,此刻江上战事正急,追究是非,恐非其时。当务之急,是击退倭寇,稳定城防。至于刘公子所言‘玄蛇’、‘勾结’之事……”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正是沈炼巧妙送到他书案上的那份“关键片段”抄录,“下官确于日前,收到一份匿名举报,其中提及……某些商号与倭人、西番交易违禁之物,并附有零碎证据。其所述部分情节,与刘公子所言,及松江海商遇袭案,似有印证之处。然是否确为‘玄蛇’组织,是否与今日倭寇来袭直接相关,尚需详查。”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完全采信刘怀远,也没有否定,更点出了“违禁之物”和“与遇袭案印证”,实际上是将刘怀远的指控部分客观化,并暗示此事复杂,需调查,而非林延所说的“无稽之谈”或“刘氏招祸”。
林延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王用汲会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一份东西,虽然言辞谨慎,但倾向性已然明显。他正要反驳,厅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硝烟味的将领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各位大人!江上战况!乌龙山炮台击退倭寇第一波进攻,但倭寇船多,仍在猛攻下关码头!江防水师力战,然贼船有西番大炮,火力凶猛,我军略有不利!请大人速调援兵!”
消息让厅内众人心头一紧。下关码头若失,倭寇便可登陆,直逼南京城墙!
“林大人,王大人,”江南总督急道,“当立刻调集京营、南京各卫所兵马,增援下关!并请二位大人速定章程,稳定民心!”
林延也知军情紧急,暂压心中不快,厉声道:“既如此,总督大人,你即刻……”
“报——!!!!”
他话未说完,又一声更急促、更高亢的传报声响起!只见一名信使连滚爬入,手中高举一面小旗,嘶声喊道:
“捷报!长江口方向,登莱水师俞咨皋总兵,率主力战船二十余艘,突然出现,自外海切入,猛攻倭寇船队侧后!倭寇大乱!俞总兵麾下福船猛撞倭船,火攻船已焚毁敌西番夹板船一艘!江防水师士气大振,开始反击**!”
“好!”王用汲忍不住击掌叫好!厅内众官员也精神一振!
刘怀远心中大定。俞咨皋来得正是时候!而且一出手就直指对方核心的西番夹板船!这不仅是战术胜利,更是政治上的绝对主动!登莱水师是奉了父亲钧令南下巡海靖疆,此时出现并建功,彻底证明了父亲高瞻远瞩,布局深远,也粉碎了“擅调边将、图谋不轨”的污蔑,更将“勾结西番”的罪名,死死钉在了来袭的“倭寇”身上!
林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登莱水师的出现和建功,让刘怀远之前的所有辩白,瞬间有了最有力的支撑。他想借“倭患”攻击刘氏父子的图谋,还没开始,就已破产大半。
“再探!”林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捷报频传。
“报!俞总兵水师与江防水师合力,击沉、焚毁倭寇大小船只十一艘!敌溃散!”
第1383章 不是来核查的吗?
“报!下关码头倭寇登陆之敌,已被我军全歼!码头已安!”
“报!残余倭寇船只,正向长江下游逃窜!俞总兵正率部追击!”
“报!乌龙山炮台发炮助战,又击伤敌船两艘**!”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厅内气氛也从凝重恐慌,渐渐转向振奋。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倭患”,已被迅速粉碎。而最大的功臣,毫无疑问是奉平虏侯令南下的登莱水师!
当最后一份“残敌已溃散入海,俞总兵正肃清江面、搜寻落水者”的捷报传来时,厅内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刘怀远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猜疑,而是混合着震撼、钦佩,乃至一丝敬畏。
这位年轻的侯府公子,不仅在“万民聚会”时表现出惊人的镇定与号召力,更在“倭患”突至时,迅速而准确地判断形势,调动了连钦差和地方大员都未必知晓的、早已布下的关键力量,一举扭转战局!这份胆识、机变、以及对大局的掌控力,哪里像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分明是大将之风,宰辅之才!
更关键的是,经此一役,“玄蛇”勾结外寇、袭击南京的阴谋彻底暴露,其海上力量遭受重创。而刘怀远所代表的、平虏侯所推行的新政与海贸开拓,则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证明了其必要性与正确性!任何关于“招致倭寇”的指责,在此刻都成了笑话。
林延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没能抓住刘怀远的把柄,反而被对方利用这场“倭患”,完成了对“玄蛇”的致命一击,并极大地巩固了平虏侯父子的威望。他此行江南,本想“核查”出些问题,敲打一下平虏侯府,如今却成了对方辉煌胜利的见证人。这让他如何向朝中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同僚交代?又如何面对那位虽然年轻、却心思深沉的皇帝?
王用汲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刘怀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赞赏。他之前对刘怀远的印象,多来自案卷和传言,虽有同情,也有疑虑。但今日所见,这少年临危不乱,应对有方,更手握关键证据,能调动国之重器(水师),其心性、能力、背景,都远超他的预估。更重要的是,刘怀远所做的一切,似乎确实是在为国为民,剪除奸邪,而非争权夺利。这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林大人,王大人,”刘怀远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倭寇虽退,然元凶未擒,国贼未除。‘玄蛇’组织,勾结外寇,走私军火,残害商旅,更悍然袭击南京,实乃十恶不赦,罪不容诛!晚生恳请二位大人,以此战为契机,顺藤摸瓜,彻查‘玄蛇’余党,肃清海疆,追究朝中、地方所有涉案人等!以安江南,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他这是要趁胜追击,扩大战果!不仅要在军事上击败对手,更要在政治上、司法上,将“玄蛇”及其保护伞连根拔起!这既是为顾永年等死难者报仇,为江南新政扫清障碍,也是为父亲在朝中彻底铲除隐患,巩固权位!
王用汲立刻接口:“刘公子所言甚是!此战已证明,‘玄蛇’为祸之烈,远超想象。下官建议,即刻成立专案,由锦衣卫、刑部、都察院(他看了一眼林延)及江南地方有司联合,彻查此案。所有证据、人证,需严加保护,深挖细查,务必揪出所有幕后黑手!”
他直接把林延也拉了进去,既是分功,也是施压。你林延不是来核查的吗?现在最大的“核查”对象出现了,而且是勾结外寇袭击南京的国贼,你查不查?
林延嘴角抽搐,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如果再反对或拖延,那就是包庇国贼,其心可诛了。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王大人所言……有理。此事……关系重大,自当……彻查。”
大局已定。
刘怀远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南之事,已基本尘埃落定。父亲在朝中的压力将大大减轻,“玄蛇”覆灭在即,新政推行再无重大阻力。而他刘怀远的名字,也必将随着这场“夫子庙陈情”和“南京江防大捷”,传遍朝野,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谁也无法忽视的新星。
“诸位大人,”他再次拱手,语气诚恳,“攘外必先安内。江防已安,然城内人心初定,流言未息。晚生恳请诸位大人,即刻出榜安民,公布战果,言明此乃国贼‘玄蛇’垂死挣扎,已被朝廷雷霆扫灭,与新政、与百姓无干。并嘉奖有功将士,抚恤伤亡,稳定市面,恢复秩序。江南经此一役,当更显团结,更知新政之利,海疆之重!”
这番话,格局开阔,思虑周全,既给了地方官台阶下,又再次强调了“新政”与“海疆”的主题,将一场军事胜利,完美地转化为政治和民心的胜利。
江南总督等人如梦初醒,连忙应下:“公子所言极是!下官等这就去办!”
王用汲看着指挥若定、挥洒自如的刘怀远,心中感慨万千。此子,真乃麒麟儿也!平虏侯有子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林延颓然坐在椅上,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已然掌控了全局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或许真的快要过去了。而属于刘怀远,属于平虏侯所代表的新兴力量的时代,正随着长江上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凯歌,隆隆而来。
刘怀远最后看了一眼厅外南京城的方向。炮声已歇,杀声渐远。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入厅内,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九月初一,惊雷裂天,骇浪拍岸。而他刘怀远,不仅挺立潮头,更手挽天倾,砥定江南。
第1384章 开拓海路
“九月初一”的惊雷与骇浪,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深刻地改变了江南乃至整个大明朝堂的格局。
军事上,登莱水师总兵俞咨皋与江防水师的联袂一击,不仅粉碎了“玄蛇”海上力量对南京的突袭,更在随后数日的追剿中,于长江口外及舟山群岛附近,连续捣毁多处疑似“玄蛇”控制或与其勾结的海寇巢穴,俘获、击沉敌船数十,擒杀、俘获包括多名倭寇头目、西番佣兵在内的匪众近千,缴获大批武器、赃物,并截获了数艘试图外逃、满载违禁货物的走私船。经审讯俘虏及查获文书,一个以“玄蛇”徽记为联络暗号,盘踞东南沿海多年,勾结倭寇、西番、内地奸商,从事走私、劫掠、甚至暗中策划袭扰沿海城镇的庞大黑色网络,逐渐浮出水面。俞咨皋的捷报与缴获的如山铁证,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震动朝野。
政治上,经此一役,任何关于“平虏侯擅权、纵子为虐、招致倭患”的流言与弹劾,不攻自破,沦为笑谈。皇帝虽未明确下旨褒奖,但在次日的常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温言慰勉了平虏侯刘庆“公忠体国,筹谋深远”,并对登莱水师、江防水师及南京守军“忠勇奋战,克敌制胜”予以嘉许。同时,下旨严查“玄蛇”一案,着三法司、锦衣卫及江南督抚会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这道旨意,如同尚方宝剑,赋予了彻查此案最大的合法性与权威性,也彻底堵死了朝中残余反对势力的悠悠之口。
左副都御史林延的江南之行,至此可谓彻底失败。他不仅未能“核查”出平虏侯府的“问题”,反而亲历并见证了对方在江南深厚的民心根基与强大的掌控力,更被迫在“玄蛇”通倭袭城的铁案上表态支持彻查。回京之后,他闭门谢客多日,随后上了一份措辞平淡、主要陈述“倭患已平、民心渐安”的奏章,对刘怀远及新政未再置一词,显然是默认了现实。其在清流中的威望,不免受损。而副使王用汲,则因在关键时刻的“客观”与后来推动彻查的积极,颇得朝廷赏识,回京后不久即获擢升。
在江南本地,变化更为显着。九月之后,随着“玄蛇”网络的罪行被逐步揭露公示(有选择地),尤其是其勾结外寇、袭击南京、残杀商旅、走私军火的桩桩铁证,让所有曾经对新政、对清丈田亩、对开拓海贸抱有疑虑或暗中抵触的士绅、商人,无不噤若寒蝉,甚至争先恐后地与之划清界限。那些曾与徐介、与“广源当铺”、与松江旧港势力过往甚密的人,纷纷主动向官府“说明情况”,或“捐献”财物以求宽宥。江南官场为之一清,推行新政的阻力骤减。
江宁的乌江镇堤防,在方秉诚的主持下,不仅安然度过了夏秋汛期,更因其坚固实用,被朝廷列为“江南堤防样板”,方秉诚这位前工部老吏,也因此得到官府正式聘用,负责南京府一段江堤的日常维护与规划。江宁“济民织坊”的生产步入正轨,所产“济民厚布”与“江宁素绸”因质地优良、价格公道,销路大开,不仅满足了本地需求,更通过运河远销北方,甚至开始有商人询问海外订单。织坊规模一扩再扩,吸纳的流民工匠已超过三百人,周师傅成了江宁乃至南京都有名的“织造大家”。南京城内的“蒙养学堂”也声名远播,学生增至近两百人,那位老博士被南京国子监聘为“外傅”,专门负责贫寒子弟的教化事宜。刘怀远当初推动的这些“小试点”,如今已枝繁叶茂,成为新政在江南最亮眼的成果,惠及无数百姓。
而影响最为深远的,莫过于海贸。顾永年“永昌合记”船队的悲壮遇袭与传奇生还,顾永年本人昏迷月余后奇迹般苏醒,俞咨皋水师的雷霆扫荡,以及随后朝廷对“玄蛇”海上网络的彻底清剿,如同为朝廷推行的“市舶新条”做了一次最震撼、也最有效的宣传。它用血与火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守规矩、走正道的海商,朝廷保护;勾结外寇、破坏法度的奸贼,朝廷铲除。一时间,松江、宁波、泉州等口岸,申请“船引”、规规矩矩纳税出海的商人络绎不绝,新兴的海商团体开始形成。朝廷的市舶税收,在经历短暂动荡后,开始迅猛增长。一条新的、健康的、受朝廷控制的海上贸易与财富通道,正在隆隆开启。
十月初,南京。
秋高气爽,秦淮河的水格外清澈。乌衣巷别业的书房内,刘怀远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简报。他比年初时清瘦了些,但目光更加沉静深邃,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顾永年在杜得水和数名护卫的陪同下,坐在下首。他面色依旧苍白,行走需人搀扶,但眼神明亮,精神尚可。能捡回一条命,并亲眼看到仇敌覆灭、自己所坚持的事业重获生机,他已觉苍天待他不薄。
“顾掌柜,身体可好些了?”刘怀远放下简报,关切地问。
“劳公子挂念,好多了。”顾永年忙道,语气充满感激,“若非公子与侯爷运筹帷幄,派俞总兵及时赶到,南京恐遭涂炭,顾某也早已葬身鱼腹。公子大恩,顾某没齿难忘!”
“顾掌柜言重了。你为朝廷开拓海路,为民谋利,却遭奸人毒手,是朝廷对不住你。”刘怀远摆摆手,“如今‘玄蛇’海上羽翼已折,松江、宁波口岸风气一新,正是‘永昌合记’重整旗鼓之时。你日后有何打算?”
顾永年眼中燃起斗志:“公子,经此一劫,顾某更知海贸之重,亦知朝廷法度之不可违。‘永昌合记’必将严格按照‘市舶新条’,规规矩矩做生意。顾某已与几位信得过的同道商议,准备扩大船队,增辟琉球、吕宋乃至更远航线。只是……此番损失惨重,本钱方面……”
第1385章 前景一片光明
刘怀远笑了:“本钱无需担心。父亲已来信,朝廷将从此次抄没‘玄蛇’及其党羽的逆产中,拨出一部分,设立‘市舶开拓基金’,专门用于资助、奖励那些守规矩、有胆识、愿意开拓新航线的海商。‘永昌合记’作为表率,首批资助必不会少。另外,”他顿了顿,“我此前建议的,在沿江沿海设立护航驿卡、统一调度水师巡防之议,父亲亦觉可行,已命兵部、户部议处。日后海商出行,安全更有保障。”
顾永年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补偿,更是朝廷决心大力发展规范海贸的明确信号,前景一片光明。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顾永年方在护卫搀扶下告退。刘怀远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金黄的银杏叶。江南之事,大局已定,诸般安排,皆在稳步推行。他似乎,也该考虑自己的去向了。
父亲前几日来信,除了通报朝中情形,亦提及他的未来。信中说,皇帝对他江南所为“多有耳闻,颇嘉其志”,并“问及可愿入国子监进学,或于六部观政”。这显然是皇帝或父亲有意让他正式步入仕途了。是继续留在相对熟悉的江南,巩固根基?还是回到风云中心的北京,在更高的平台上历练?
“公子,沈副千户从北京回来了。”杜得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快请。”
沈炼一身风尘,但精神矍铄,入内行礼后,低声道:“公子,侯爷有口信带到。”
“讲。”
“侯爷说:江南事毕,根基已立,人心已附。吾儿可酌情回京。然不必急迫。可趁此余暇,将江南诸事善后妥帖,与新任官员交接清楚。亦可遍访江南名士,游历山川,增广见闻。归期自定,但年前需返。另有要事相商。”
父亲这是给了他一个缓冲和选择的时间。既肯定他在江南的成果,又暗示京中可能有新的安排或挑战。遍访名士、游历山川,既是放松,也是进一步了解江南民情、结交人脉的机会。
“父亲在京中,一切可好?”刘怀远问。
“侯爷一切安好,权位稳固。”沈炼道,“经江南一役,朝中反对之声已近乎绝迹。皇上对侯爷信任有加,诸多政务,皆委侯爷处断。只是……”他略一迟疑,“侯爷似有隐忧。近来北方边境,蒙古诸部似有异动;西南土司,亦不太平。且皇上年岁渐长,大婚、亲政之事,恐已提上日程。侯爷让公子不必过于牵挂,安心处理好江南之事即可。”
刘怀远默然。父亲肩上的担子,从未减轻。外有边患,内有国政,更关乎未来权力交接的平稳。让他回京,恐怕不只是为了“要事相商”,更是希望他能在身边,共同应对更复杂的局面。
“我明白了。”刘怀远点头,“沈副千户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回京之事,我自有安排。”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刘怀远按照父亲的嘱咐,并未急于离开。他先是与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等人,将堤防、织坊、蒙学的管理权限、账目、人员,一一与江宁、南京府衙新任的专管官员进行了细致交接,确保这些他心血所系的事业能够持续良性运转。他拒绝了官府任何形式的“表彰”或“立碑”,只要求他们将惠民实效保持下去。
接着,他轻车简从,开始了在江南的“游历”。他去了苏州,拜访了几位虽对徐介案心存芥蒂、但学问人品令人敬重的致仕老臣,聆听他们对时政、对学问的见解,执礼甚恭,赢得了不少好感。他去了松江,亲眼看到重建中的码头和繁忙的市舶司,与新兴的海商们座谈,了解他们的困难与期望。他沿运河北上,考察沿途商业、漕运,倾听船工、商贩的酸甜苦辣。他也登临钟山,远眺大江,感受这片土地的雄浑与生机。
这一路,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身份、暗中行事的侯府公子,而是以一个“游学士子”、“新政践行者”的身份,坦然与人交流。他的见识、气度、以及对民生的深切关怀,折服了许多人。江南士林、商界,对他的观感,从最初的“权贵子弟”、“惹事生非”,逐渐转变为“年少有为”、“国之栋梁”。他的名声,不再仅仅依靠父亲的权势,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政绩与人格魅力作为支撑。
十一月末,南京栖霞山。
山庄内,顾永年的身体已大为好转,已可自行慢走。刘怀远前来辞行。
“顾掌柜,江南诸事已了,我即将北返。日后海贸之事,便多倚仗您与诸位同道了。”刘怀远诚恳道。
顾永年深深一揖:“公子放心!顾某定不负公子与朝廷厚望!公子此去,必是鲲鹏展翅,前程万里!江南百姓,会记得公子的好!”
刘怀远扶起他,又去看望了仍在山庄静养的陈阿四,勉励一番,留下丰厚的赏赐。
离开栖霞山时,已是黄昏。刘怀远没有直接回城,而是让马车绕道,来到了乌江镇长江大堤。
夕阳西下,将浩荡的江面染成一片金红。加固后的堤坝宛如一条巨龙,静静地卧在江边,护卫着身后的万顷良田与村落。堤上,有老农牵着牛缓缓走过,有孩童嬉戏玩耍,炊烟从远处的村庄袅袅升起,一片安宁祥和。
刘怀远独自站在堤上,江风拂动他的衣袂。他想起年初刚到此地时,所见到的荒芜、流民与隐患。想起与方秉诚的初遇,想起民夫们挥汗如雨,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堤防保卫战,也想起“九月初一”那天的万众呐喊与江上炮火。
短短不到一年,这片土地,这些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带着书卷气、心怀忐忑南下游学的少年,蜕变为一个历经风波、手握实绩、可独当一面的青年。
他俯身,抓起一把堤上的泥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这泥土里,有汗水,有希望,有他为之奋斗过的痕迹。
第1386章 一切如常
“公子,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启程。”杜得水悄然来到身后,低声道。
刘怀远松开手,任由泥土从指缝间流下,回归大地。他最后望了一眼这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江水与堤防,转身,大步向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着运河封冻的河面与官道两旁光秃秃的枝桠。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灰白,唯有官道上络绎不绝的漕船、车马,以及道旁驿站升起的袅袅炊烟,为这冬日的旅途增添了些许生气。
刘怀远一行人的车队,正沿着大运河旁的官道,缓缓北行。离开南京已近半月,此刻已过了山东地界,进入北直隶。与年初南下时的轻车简从、心怀好奇不同,此番归程,队伍庞大了不少。除了杜得水率领的数十名精锐护卫(部分来自南京,部分为刘庆从京中调来沿途接应的家将),沈炼亦带了数名锦衣卫好手随行护卫。更有几辆装载着江南特产、书籍、以及沿途官员、士绅所赠礼物的货车。当然,最重要的,是刘怀远脑海中满载的江南记忆、历练心得,以及那份愈发沉静坚韧的心境。
车厢内燃着暖炉,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刘怀远披着一件银狐裘氅,正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翻阅着一卷《盐铁论》。书是离南京前,一位苏州致仕老翰林所赠,言“公子经世济民,此书或有所裨益”。他看得入神,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笺上记录几句心得。
“公子,前面快到德州了。是否入城歇息?”杜得水在车外请示。连日在风雪中赶路,人马皆疲。
刘怀远看了看窗外天色,已近申时(下午三点),便道:“也好。今夜便在德州驿馆歇下,让大家好好休整一番。明日再行。”
“是。”
车队加快速度,在暮色四合前,驶入了德州城。作为运河重镇,德州依旧繁华,虽值寒冬,街上行人商旅依旧不少。驿丞早得了通报,知是平虏侯府的公子途经,不敢怠慢,将最好的院落打扫出来,殷勤接待。
安顿下来,用过晚膳,刘怀远屏退左右,只留杜得水、沈炼在房内说话。
“再有几日,便可到京了。”刘怀远看着跳跃的灯花,缓缓道,“沈副千户,京中近日,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沈炼如今虽仍挂着南京锦衣卫副千户的职衔,但此番回京,显然是要另有任用。他一直在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密切关注北京动向。
“回公子,”沈炼低声道,“京中大体平静。‘玄蛇’一案,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审理,已近尾声。徐介、张文弼、陈以勤等人罪证确凿,家产抄没,其本人虽已死,但牵连出朝中、地方官员数十人,皆已革职拿问。其中,宫中那位曾与之有牵连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已被秘密处决。此案震动不小,但侯爷处置果断,并未扩大化,只究首恶,胁从者多从轻发落,朝局还算稳定。”
刘怀远默然。父亲还是手下留情了。以“玄蛇”之罪,本可掀起更大的清洗,但父亲显然不想因过度打击而引发朝野恐慌或新的对立,选择了相对克制的处理方式。这既是政治智慧,恐怕也隐含着对皇帝逐渐长大、需平衡各方势力的长远考虑。
“边境和西南呢?”他问起父亲信中所忧之事。
“北方,鞑靼小王子部落确有异动,屡次犯边,但规模不大,已被边军击退。侯爷已调兵遣将,加强宣大、蓟镇防务。西南土司,确有不安,但尚在可控之内。侯爷已派能员前往安抚,并暗中调查是否与‘玄蛇’残余或外部势力有关。”沈炼禀道,“目前看,皆无大碍。只是……皇上将满十六,按祖制,该大婚、亲政了。此事,近日朝中已开始有议论。”
皇帝大婚、亲政!刘怀远心中一凛。这才是未来朝局最大的变数。父亲如今总揽朝政,权倾天下,固然是时势所趋,能力所致,也深得皇帝信任。但皇帝一旦亲政,权力必然要逐步收回。父亲将如何自处?是急流勇退,还是……?而朝中那些潜藏的、或因“玄蛇”案暂时蛰伏的势力,又会如何动作?这恐怕才是父亲信中“另有要事相商”的深意,也是他即将面对的全新课题。
“皇上……对父亲,态度可有变化?”刘怀远问得直接。
沈炼谨慎措辞:“皇上对侯爷,依旧礼敬有加,倚重甚深。日常政务,多交侯爷处置。但……据宫中眼线回报,近月来,皇上单独召见翰林、科道官员的次数有所增多,询问经史、时政,有时也会问及江南、边防之事。且……皇上似乎对武备、边事格外感兴趣,常召京营将领、兵部官员入对。”
少年天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尝试接触不同的信息渠道,尤其是军权。这既是成长必然,也暗藏玄机。刘怀远沉思片刻,又问:“父亲对此,有何反应?”
“侯爷一切如常,并无任何掣肘或不满表示,反而鼓励皇上多学多问,并精心挑选了一批年轻有为、品学兼优的翰林、舍人,充实经筵日讲,为皇上讲解经史治国之道。对皇上关心武备,侯爷亦命兵部、五军都督府,定期向皇上简报军情,并安排皇上观阅京营操演。”沈炼道,“侯爷常对左右言,皇上天资英迈,乃社稷之福。为臣者,当尽心辅佐,助其早日担起江山重任。”
父亲果然深谋远虑。既不恋栈权位,亦不放松对大局的掌控,而是以一种更从容、更主动的姿态,引导、辅助年轻的皇帝成长,并在此过程中,悄然完成权力交接与新老交替的布局。这份胸襟与智慧,让刘怀远由衷敬佩。
“我明白了。”刘怀远点头,“父亲是想在皇上亲政前后,确保朝局平稳过渡,新政得以延续。而我们……”他看向沈炼和杜得水,“便是这棋局中,父亲布下的,协助皇上、稳定朝局、推行新政的重要棋子。”
第1387章 知兵善战
杜得水与沈炼肃然。他们知道,公子回京之后,面临的将不再是江南那样具体而微的“实务”,而是更加宏大、也更加微妙的朝堂博弈与政治布局。
“公子,快到京城了,是否……先做些准备?”杜得水问。
刘怀远摇头:“不必刻意准备。该学的,江南已学了。该见的,回京自然会见。我们只需如常。父亲让我年前回京,并‘遍访名士,游历山川’,除了让我放松,恐怕也是想让我以一个相对超然、开阔的心态和视野回京,而非急吼吼地一头扎进是非圈里。我们便从容些。”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沿途所见北地民生,与江南颇有不同。天寒地冻,百姓生计似乎更为艰难。进城之后,倒可让沈副千户留意一下,京畿附近流民、贫户情形,以及朝廷冬赈事宜办理如何。这也算是……进京的一份‘见面礼’吧。”
杜得水和沈炼会意。公子这是要将江南务实、关心民生的作风,带回北京。无论将来身处何位,这份根本,不能丢。
腊月十五,午时。
经过近二十日的跋涉,刘怀远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北京城永定门外。
高大的城墙巍然耸立,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雄伟而冷峻。城门下,车马行人排成长龙,接受着守城兵丁的盘查,喧嚣而有序。空气中弥漫着北地冬天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与江南的温润湿润截然不同。
刘怀远推开车窗,望着那熟悉的城门与城楼上飘扬的旗帜,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他从此门而出,心怀憧憬与些许忐忑,南下寻路。一年后,他满载风霜与收获,归来时,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
“公子,到了。”杜得水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车队缓缓随着人流向前移动。守门的军官显然早已得到通知,远远看到车队仪仗,便快步上前,验看了沈炼递上的关防文书,立刻躬身行礼,挥手让兵丁放行,态度极为恭谨。
车队驶入瓮城,穿过深邃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熟悉的御道、街市、鳞次栉比的屋舍,扑面而来。虽值寒冬,但帝都的繁华与活力,依旧透过稀疏的行人、林立的商铺招牌、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清晰可感。
“直接回府吗,公子?”杜得水问。
刘怀远看着窗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忙回府。去棋盘街的‘澄心阁’。”
澄心阁是北京城里有名的清雅茶楼,也是士子文人、清流官员时常聚会清谈之地。刘怀远离京前,偶尔也会与三五同窗好友来此。选择先去这里而非直接回府,既是不想显得太过急切,也是想先听听市井坊间、士林清议的声音,感受一下京城最新的气氛。
“是。”
车队转向,朝着棋盘街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刘怀远放下车帘,靠回软垫,闭目养神。
承运十四年,春,福建,漳州。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港口军营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与对峙的紧张。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兵部尚书、征南大将军吴三凤,身着从一品武官袍服,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他年过五旬,面容被海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的沟壑,一双鹰目依旧锐利,但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与压抑的怒火。下首两侧,坐着几名他多年的心腹部将,皆面带愤懑与不安。
帐中站着另一群人,为首者正是靖北伯、新任福建总兵、征南将军丁三。丁三,他腰间悬着天子剑与兵部勘合,身后数名兵部官员与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肃立。就在数日前,丁三持圣旨与平虏侯刘庆的手令突然抵达,宣布由他接掌福建全省防务及征南军指挥权。
“丁将军,”吴三凤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极力压抑的怒气,“本督奉旨提督闽粤,征讨不臣,抚靖海疆,已有数载。期间进剿小琉球郑芝龙、隆庆伪朝,扼制其窜犯大陆,虽未能犁庭扫穴,然郑芝龙困守海岛,伪朝势衰,东南海疆,大体粗安。朝廷何故骤然易帅,甚至……要收我本部兵权?郑芝龙水师犹在,伪朝名号尚存,若闻此变,趁隙反扑,何人能制?此举,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亦动摇东南大局!”
他不甘心。当年他以兵部尚书之尊,挂征南大将军印,统率大军南下,在福建这错综复杂、郑氏海上势力与残明隆庆小朝廷盘根错节之地,花费了无数心血,折损了多少兵马钱粮,才将郑芝龙与伪朝势力压制在台湾岛及附近海域,勉强稳住大陆沿海局面。麾下这支以关宁旧部为骨干、融合了南方各省调拨兵马的“征南军”,是他安身立命、在朝中保持分量的根本。如今朝廷一纸调令,就要他交出经营多年的根本,他如何能服?更何况,东南大患未除,此时换将,岂非自毁长城?
丁三拱手:“吴部堂经略东南,备尝艰辛,末将深知。陛下与侯爷亦深知部堂不易,东南局面得来艰难。然今天下形势剧变。小琉球郑芝龙,年迈力衰,困守一隅,其势已衰,非心腹之患。而北疆风云骤起!准噶尔汗国噶尔丹崛起,吞并漠西诸部,兵锋直指喀尔喀蒙古,已有并吞大漠之势!喀尔喀三部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难以抵挡,已数遣使至京师,泣血求援,愿内附称臣!北元残部亦蠢蠢欲动,与之勾连。九边告急,烽火频传!”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吴三凤:“此乃社稷安危所系,非东南一隅之事可比!朝廷正需集中全力,应对此亘古未有之边患。调部堂回京,乃是欲借重部堂知兵善战、久经沙场之才,统筹北疆战守大计,乃至挂帅出征,平定漠北!此乃陛下与朝廷对部堂之信重与托付,绝非疑忌!福建防务,关乎东南门户,朝廷需统一事权,稳固后方,故命末将前来接手,亦是出于全局战略之必须。”
第1388章 开船——
“东南之事,侯爷已有通盘筹划,将以抚剿结合、经济封锁、水师巡弋之策,徐徐图之,不求速胜,但求稳。末将昔日在辽东,亦曾与侯爷筹划辽东镇与朝鲜、东海之事,对海陆并进、以静制动,略有心得。部堂久历戎行,深明大义,必能体谅朝廷不得已之苦衷与侯爷运筹帷幄之深意!”
“另有重用?挂帅北征?”吴三凤心中剧震。北疆准噶尔之事,他偶有听闻,但未知其详,更没想到朝廷竟有意让他去主持北疆战事,甚至挂帅出征。这听起来位高权重,但去那苦寒陌生的漠北,胜负难料,他死死盯着丁三,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丁将军,北伐漠北,乃倾国之战,非同小可!朝中宿将如云,侯爷麾下能征惯战者亦多,何须老夫这垂暮之人,远赴绝域?”
“部堂过谦了!”丁三朗声道,“论资历、论威望、论对大规模战事之调度,朝中何人能出部堂之右?辽东旧事,部堂威震东虏;东南数年,部堂稳控海疆。此等经历,正是统筹大漠南北、应对复杂局面之不二人选!侯爷常言,三凤老成谋国,可托大事!此绝非虚言。”
丁三话锋一转,语气放缓,“部堂国之干城,陛下股肱。此番回京,陛下与朝廷,自有殊遇。漠北之事,若付部堂,兵马钱粮,朝廷自当倾力供给,绝不会使部堂有掣肘之虞。而福建这边,末将必谨守侯爷方略,稳扎稳打,绝不给部堂添乱,更不会让郑芝龙有可乘之机。此乃南北并重,各司其职,皆为社稷!”
帐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吴三凤身后的部将们,脸上愤懑稍减,露出思索之色。丁三的话,有理有据,既有大义名分,又有实际安排,更有对吴三凤个人的推崇与承诺。更重要的是,丁三本人是战功赫赫的靖北伯,是平虏侯心腹,他亲自前来接手,本身就代表了朝廷,平虏侯的决心与不可抗拒的力量。
吴三凤心中天人交战。他深知,丁三敢来,必有完全准备。帐外恐怕早已被丁三带来的亲兵、以及福建本地那些被朝廷暗中拉拢或慑服的将领所控制。硬抗,就是“抗旨”、“拥兵自重”,顷刻间身败名裂,家族不保。顺从,或许真如丁三所言,能在北疆再立新功,更上层楼,至少可保全身而退。他想起平虏侯刘庆的手段与魄力,想起这些年朝廷在新政下的变化,国库渐丰,兵甲渐利,或许……真有北伐漠北、一劳永逸解决北患的雄心和实力?
良久,吴三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缓缓起身,走到帅案前,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枚“征南大将军印”和调兵虎符。
“罢了……”他声音沙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陛下与朝廷、侯爷,以北事相托,老夫……岂敢惜此残躯,恋栈权位?”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大将军印,又拿起调兵虎符,转身,面对丁三。
丁三神色一正,整理衣冠,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以示郑重。
吴三凤将印信、虎符,缓缓放入丁三手中,沉声道:“靖北伯,丁将军!征南军,福建防务,今日……托付于你了!望你善抚将士,稳守疆圉,不负朝廷重托,不负东南百姓!”
丁三双手接过:“末将丁元庆,在此立誓!必竭尽肱骨,恪尽职守,稳东南,卫海疆,绝不负陛下、朝廷、侯爷信任,亦不负吴部堂今日之托!”
吴三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中军大帐,看了一眼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将,挥了挥手:“尔等……日后,当好生辅佐丁将军。一切……以国事为重。”
“大帅!”几名部将忍不住哽咽。
吴三凤摆摆手,阻止他们再说。他转身,对丁三及兵部官员道:“老夫……这就去交割一应军务文书、钱粮账册。交割完毕,即率……亲卫五百,北上还京。余下征南军各部,悉听丁将军调遣。”
丁三起身,郑重抱拳:“部堂放心!末将定当妥善安置征南军将士,一应事宜,皆按朝廷规制与侯爷吩咐办理。恭送部堂还京!愿部堂此去鹏程万里,再建不世之功!”
数日后,漳州港。
吴三凤仅率五百亲卫,登上了北返的官船。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只有丁三及部分福建文武官员在码头相送。海风凛冽,吹动吴三凤花白的鬓发。他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福建海岸线,望着那片他征战数年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是卸下重负的轻松?是失去根基的不安?是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抑或是,一丝沉寂已久、被重新点燃的壮志?
“开船——”船老大的号子响起。
官船升起风帆,破开海浪,向着北方,向着那决定他最终命运的政治中心——北京,缓缓驶去。
三月末,北京。
文华殿内气氛庄重肃穆。平虏侯刘庆端坐于御座左下手专设的辅政大臣席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文武重臣。
年轻的承运皇帝坐于御座,殿内左侧是以兵部尚书吴三凤、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京营总督等为首的武将勋贵;右侧是以大学士,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及各科道言官首领为首的文臣。
今日大朝,议的只有一事——北疆剧变,准噶尔东侵,喀尔喀蒙古求援,战与和,如何战,如何和。
刚从福建卸任归来的吴三凤,立于殿中,手捧兵部与锦衣卫汇总的紧急军情,禀报着北疆最新态势:
“……自去岁冬至今,准噶尔汗噶尔丹,连破和硕特、杜尔伯特等部,尽收其众,现已集结骑兵号称十万,陈兵杭爱山以西,虎视眈眈。喀尔喀三部,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联兵抵御,然连战连败,损兵折将,牧场被夺,部众离散。三部汗王已遣其世子、台吉数人,携重礼,绕道瀚海,星夜入京,匍匐阙下,泣血恳请天朝速发援兵,救其部族于水火,愿永为大明藩篱,岁岁朝贡,绝不背叛!北元残部孛儿只斤·阿布鼐等,亦暗中与噶尔丹联络,似有趁火打劫,复辟故元之志。宣府、大同、蓟镇、辽东等沿边重镇,近日虏骑哨探频出,小规模冲突已不下十数起,边报一日数惊!”
第1389章 痴人说梦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吴三凤的声音回荡。所有大臣,无论文武,都面色凝重。十万控弦之士!这几乎相当于大明在北方边境全部机动兵力的总和!而且准噶尔骑兵以悍勇善战着称,其首领噶尔丹更被传为枭雄。喀尔喀蒙古若亡,则万里瀚海,将尽为准噶尔所有,大明北疆将直接面对这个新崛起的、充满侵略性的草原帝国,九边永无宁日!而北元残部的蠢动,更让局势雪上加霜。
吴三凤禀报完毕,退回班列。刘庆缓缓开口:“情形,诸位都听到了。战,迫在眉睫;和,无异于痴人说梦。喀尔喀若亡,下一个便是漠南蒙古诸部,再下一个,便是长城!今日不战,他日战于京城之下!今日不救喀尔喀,他日谁肯为我大明藩屏?”
他目光如电,扫视群臣:“今日廷议,不议战与不战,只议如何战,谁能战,需多少兵马钱粮,如何确保必胜!”
这话一锤定音,彻底堵住了主和或观望者的口。刘庆的权威与决心,在此刻展露无遗。
短暂的沉默后,户部尚书出列,但此刻眉头紧锁:“侯爷明鉴,战必当战!然倾国远征,耗费甚巨。去岁平定西南,赈济江南,修缮河工,国库所余……仅够支撑十万大军出塞半年。若战事迁延,或需增兵,则……钱粮无着。且大军出塞,粮草转运,千里馈粮,民夫、牲畜、损耗,皆是天文数字,恐未及接战,先已拖累内地,激起民变。”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勤。漠北万里,环境恶劣,后勤压力远比在长城内作战大得多。
刘庆早有准备,淡然道:“钱粮之事,本侯已有计较。第一,内帑可出一百万两,以作军资首付。第二,暂停或削减部分非紧急工程、仪典开支,挤出一部分。第三,发行北伐特别国债,以未来三年盐税、关税为抵押,向南北富商、票号、海商募集,许以合理利息,朝廷担保。第四,命江南、湖广、四川等产粮区,提前征收部分秋粮,折色或本色,以漕运、海运并进,先行囤积于宣府、大同、蓟镇前线仓场。第五,鼓励商人运粮至边,以盐引、茶引或特许贸易权相酬。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此战关乎国运,些许扰民,不得已而为之,战后自有抚恤。然若有借机盘剥、中饱私囊、延误军机者,本侯的刀,认得人!”
一番话,条理清晰,手段狠辣果决,既有开源,又有节流,更有严刑峻法保障。殿内不少文臣暗暗吸气,知道这位侯爷是铁了心,谁敢在这事上使绊子,恐怕真要人头落地。
户部尚书听得仔细,心中盘算,觉得虽艰难,但若执行得力,或可支撑,便躬身退下。
工部尚书接着出列:“侯爷,军器火药,弓弩甲胄,战车火炮,各边镇仓库虽常备,然如此大战,消耗必巨。尤其火器、弹药,需日夜赶造。工匠、物料,皆需调配。”
“准。”刘庆点头,“即命工部军器局、兵部武库司统筹,京营、南京、各边镇匠作营全力开工,优给工价,厚加犒赏。所需铁、炭、硝、磺等物料,可向民间平价采购,若有囤积居奇者,严惩不贷。可试制、改进便于草原行军作战之轻便火炮、火箭。此事,工部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共商,限期呈报计划与预算。”
解决了钱和物,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人——挂帅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刚刚回京、站在武将班列前端的兵部尚书吴三凤。论资历、论威望、论对大规模战事的指挥经验,他确实是目前朝中首屈一指的人选。但他毕竟刚刚从东南被“请”回京,交出了兵权,陛下和侯爷,真的会放心将举国之兵,交予他手,深入漠北吗?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成国公朱纯臣出列,小心翼翼道:“侯爷,吴部堂老成宿将,威名素着,自是挂帅上选。然……吴部堂久在东南,恐已不习北地风寒、大漠地理。且此番远征,非比寻常,需一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之统帅……”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吴三凤年纪大了,未必适合统领北伐。
刘庆看了朱纯臣一眼,未置可否,转而看向吴三凤:“吴尚书,你意如何?”
吴三凤出列,深吸一口气,他心中早有准备,朗声道:“臣蒙陛下、朝廷不弃,召还京师。北疆有事,正是臣效命之时,岂敢以年老、地疏推诿!臣虽久在东南,然早年亦曾随先帝经略辽东,对虏情、骑战、塞外地势,并非全然无知。且为将者,贵在知人善任,统筹全局。若蒙陛下、朝廷信重,付以北伐之任,臣必当鞠躬尽瘁,精选将领,详察地理,稳扎稳打,绝不敢有负圣恩,有辱国威!然,”他话锋一转,极为坦诚,“如此大战,非一人之力可成。臣请以熟知北边、勇猛善战之将领为先锋、为羽翼,以通晓蒙古事务、善于抚绥之文臣参赞军务、料理后勤。君臣一心,将相和衷,方有胜算!”
刘庆要的就是吴三凤这个态度。此战关系太大,他需要吴三凤的经验、威望和指挥能力,但也必须确保军队的绝对控制和战略的执行。吴三凤能如此表态,是聪明之举。
“吴尚书所言甚是。”刘庆缓缓道,“北伐漠北,乃国朝第一大事,自当群策群力。陛下,”他转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承运皇帝虽年少,但在刘庆的辅佐下,已渐有威仪,此刻开口道:“平虏侯所奏甚当。吴卿公忠体国,勇于任事,朕心甚慰。朕意已决,即拜兵部尚书吴三凤为征北大将军,太子少保,总督北征诸军事,赐尚方剑,节制宣、大、蓟、辽及诸路援军,一应北伐事宜,皆由其统领,诸将及沿边督抚,悉听调遣!望吴卿不负朕望,早奏凯歌!”
第1390章 一战功成。
太子少保!虽是加衔,却是极高的荣誉。总督北征诸军事,节制诸路边军,更是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权力!显然,皇帝或者说刘庆决定给予吴三凤最大的信任和权柄,以求一战功成。
吴三凤心中激荡,撩袍跪倒,叩首道:“臣吴三凤,叩谢天恩!必当肝脑涂地,竭尽驽钝,扫清漠北,以报陛下!”
“平身。”皇帝抬手,又看向刘庆。
刘庆接着道:“为襄助吴大将军,陛下特旨:以统领宣大精锐及关宁铁骑一部,为北伐前军。以安远侯、大同总兵王材为征北右将军,统领大同、山西镇兵马。以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等干员,随军参赞,协理粮饷、联络蒙古诸部。另,调羽林卫、金吾卫、府军卫等京营精锐三万,由各卫指挥使统领,随中军出征。调征南军左前军北上。”
他点出的将领,王材等是原大同守将,熟悉边情,可用其力;陈洪等文官是刘庆心腹,负责实际掌控后勤与情报。京营精锐随中军,既是增强吴三凤直属力量,亦有平衡之意。这番人事安排,可谓煞费苦心,既给了吴三凤统帅之名与核心兵力,又在其周围布下了可靠的制衡与执行力量。
吴三凤心知肚明,但并无不满。如此安排,正说明朝廷是真心要打胜仗,而非借机削弱或坑害他。他再次躬身:“臣遵旨!必与诸位将军、大人同心协力!”
“大军初步定于四月中集结完毕,五月初誓师出塞。”刘庆定下时间表,“各部兵马调动、粮草筹备、军器补充,皆需按此期限完成。逾期、短缺者,主官军法从事!”
“臣等遵旨!”殿内文武齐声应诺。
“此外,”刘庆目光扫过文臣班列,“檄文要即刻草拟,传谕蒙古诸部,宣示朝廷救援喀尔喀、讨伐不臣之决心。诏令甘肃、宁夏镇,严密监视青海和硕特蒙古及西域方向,防其与准噶尔呼应。诏令朝鲜国,谨守封疆,必要时出兵鸭绿江以为声援。诏令东南沿海,加强对小琉球郑芝龙之封锁,严禁任何物资,尤其是铁器、火药出海,绝其后路!”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涉及军事、外交、内政方方面面,显示出刘庆对全局的强大掌控力与周密思虑。北伐并非孤立的军事行动,而是牵动整个帝国神经的系统工程。
“最后,”刘庆看向吴三凤,语气稍缓,“吴部堂,此去塞外,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未知。万望持重。不求速胜,但求稳胜。多派哨探,详察敌情,结硬寨,打呆仗,步步为营,消耗其锐气,待其疲敝,再寻机决战。喀尔喀蒙古,可结之以恩,用之以力,但不可全恃。一切临机决断之权,皆在于你。本侯与陛下,在京师静候捷音!”
“臣,谨记侯爷教诲!”吴三凤肃然应道。刘庆这番嘱咐,可谓说到了他心坎里。漠北作战,最忌冒进。稳扎稳打,依托后勤,消耗对手,正是他心中的方略。
朝议至此,基本定调。一场关乎国运的北伐大战,就此进入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承运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在平虏侯刘庆的强力驱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目标直指那遥远的、烽火连天的漠北草原。
大朝散去,已是午后。
平虏侯府邸,后堂书房。
刘庆端坐于书案后,神色平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日来为北伐之事殚精竭虑,与各方周旋,定策调兵,虽以他之能,亦感心力耗费。书房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午后的一丝沉闷。
刘怀民、刘怀远兄弟二人并肩立于案前,规矩地向父亲行礼问安。刘怀民一身五品武官常服,面容比之一年前离京南下时,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硬朗,眼神沉稳锐利,已隐隐有乃父之风。
刘怀远则是一身常服,气度沉静,江南历练归来的这几个月,他更多时间是在府中读书、整理见闻,偶尔协助父亲处理些文书,气质愈发内敛。
“起来吧。”刘庆看着两个儿子,目光在刘怀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怀民,北伐大军不日即将开拔,你是要随吴部堂中军出征的。此番以羽林卫千户衔,领一营兵马,归属中军直辖。这几日,兵部、京营的军务交割,可都清楚了?你那一营人马,操练、装备、士气如何?”
刘怀民挺直腰板,肃然答道:“回父亲,兵部职方司观政的差事,儿子已与同僚交割清楚。儿子本部五百将士,皆是从京营各卫精选的健儿,弓马娴熟,数月来加急操演骑射、阵战、野外生存,不敢懈怠。甲胄、兵刃、马匹、驮畜、十日干粮及必备药物,皆已按北征轻骑标准配发齐整,士气高昂,只等将令一下,便可誓师出征!”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充满信心。这几个月,他几乎泡在军营,为北伐做最细致的准备,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隐现。
“嗯。”刘庆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告诫,“骄兵必败,哀兵可胜。士气高昂是好事,但万不可轻敌。准噶尔骑兵悍勇,噶尔丹亦是枭雄。你此番随中军,虽非独当一面,但中军乃全军枢纽,耳目众多,更要谨言慎行。要多看,多学,尤其要留心吴大将军如何用兵,如何调度,如何应变。遇事多思,不可莽撞,更不可因是本侯之子而有丝毫懈怠、倨傲。你是我刘庆的儿子,全军上下都看着你,更要吃苦在前,冲锋在前,以身作则。”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勤勉谨慎,不负父亲期望,不负陛下与朝廷重托!”刘怀民抱拳,声音铿锵。五品千户,领一营兵,在数十万北伐大军中毫不起眼,但这正是刘庆的用意——让他从基层扎实做起,凭真本事挣军功,而非靠父荫。
第1391章 年岁已到
刘庆又交代了几句行军扎营、辨识地理、联络友军、应对沙暴严寒等漠北特殊情况的要点,刘怀民一一牢记。父子间此刻的对话,已完全是统帅与即将出征的年轻将领的口吻。
此时,孙苗与朱芷蘅也走了进来。孙苗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看向刘怀远的目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朱芷蘅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毕竟,这也都算是她的儿子。
“夫君,”朱芷蘅向刘庆行了礼,又对刘怀远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想着才团聚就又要分离,哎。”
“见过母亲,见过姨娘。”刘怀远兄弟连忙行礼。
“坐吧,都坐。”刘庆示意众人落座。孙苗和朱芷蘅在下首坐了,刘怀民、刘怀远侍立一旁。
“芷蘅,”刘庆看向朱芷蘅,“杨秀姑,还是不愿来京?”
朱芷蘅叹了口气,摇摇头:“妾身好说歹说,提了多次。秀姑她……她说习惯了开封的生活,家中许多事需她帮衬。又说京城规矩大,她怕不适应,反给府里添麻烦。妾身看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
他们都明白,秀姑她不来京城就是不想让刘庆背上抛弃糟糠之妻之恶名。她越是这样,刘庆和朱芷蘅的心里就越是难过。
刘怀民上前,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沉声道:“二弟,为兄不日就要北上。你……也要保重。无论去哪,记住,咱们是兄弟!”
刘怀远重重点头:“大哥也保重!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兄弟二人双手紧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庆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最终落在刘怀远身上,眼神变得深邃。他缓缓开口,让书房内刚刚因兄弟情谊而略显温暖的气氛,重新沉静下来。
“怀远,”刘庆从书案上拿起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函,信封上是娟秀中带着力道的汉字,“你母亲自汉城来信。她的使者,将于两月后抵京。”
母亲……朝鲜女王李孝明。刘怀远呼吸微滞。自他幼时被接来大明教养,与母亲见面次数寥寥,但血脉亲情与母亲独自支撑朝鲜的艰难,他一直记挂于心。这几个月在京,他心中其实已隐隐有所预感。
“父亲,”刘怀远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母亲可是……要我回去?”
刘庆缓缓颔首,注视着儿子:“你乃朝鲜世子,你已十六有余,按制,也当回去为你母亲分忧,熟悉国政,以备将来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父亲说出“回去”二字,刘怀远仍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又看向孙苗。孙苗眼中瞬间涌上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毕竟他们两虽非亲生,但孙苗却如亲母一般待他。
刘怀远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垂下眼帘,恭敬道:“父亲,儿子……明白。”
“我知你明事理。”刘庆的语气缓和下来,难得的、属于父亲的谆谆嘱咐,“回去后,当以民为先。朝鲜国不大,但那是你的子民,是你将来要守护的土地和百姓。你此番南下,已知晓不少民生利弊,新政得失,回去后,当思如何避免重蹈覆辙,如何因地制宜,使百姓安居,国家渐强。切记,为君者,民为邦本。”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必以民为重。”刘怀远郑重应下。
刘庆又叹了一声,这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看着这个在众多儿子中,文治最为出色,天资最为聪慧的孩子。尤其是江南历练归来后,刘怀远身上少了书卷气,多了实干与沉稳,偶尔替他处理些文书,见解往往精到,让他都暗暗惊讶于儿子的成长速度。假以时日,悉心培养,必是朝廷栋梁,甚至……
然而,他终究是朝鲜世子。他的根,他的责任,在汉江之畔,在那片饱经创伤、百废待兴的土地上。
“你母亲,一妇道人家,”刘庆继续道“自你外祖父去后,独力撑起朝鲜残局,周旋于强邻、权臣、饥荒、兵燹之间,已属不易,心力交瘁。你回去,不仅要理政,更要孝顺于她,多体谅她的难处,为她分忧解劳。母子同心,其利断金。”
“是,儿子明白。定当孝顺母亲,为母分忧。”刘怀远再次躬身,声音已有些低沉。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汉城王宫,母亲独自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各怀心思的臣子、嗷嗷待哺的灾民时,那疲惫而坚毅的身影。
书房内一时寂静。朱芷蘅也红着眼圈,低声道:“怀远,回了朝鲜,也要常写信回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
孙苗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悄悄拭了拭眼角。
刘庆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知道,李孝明之所以在此时提出接儿子回朝,绝非仅仅因为儿子年岁已到。
更深层的原因,是她自己的身体近来似乎也不太好,而朝鲜经过壬辰倭乱、丁卯胡乱、以及后来的鼎革波及,早已是破壁不堪,民生凋敝,府库空虚,真正是一无所有。孙苗这些年虽然私下通过商路接济不少,但终究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治标不治本。
根本上,还是因为李孝明终究是女儿身,以女王之尊摄政,在许多秉持儒家“男主外女主内”观念的朝鲜两班大臣眼中,终究难以完全服众。
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阳奉阴违者众,真心用命者寡。李孝明要整顿内政,安抚百姓,其心力交瘁,可想而知。她提出接回世子,既是培养接班人,也是希望借助儿子的大明平虏侯世子、未来朝鲜国王的双重身份,压服国内异己,凝聚人心,真正打开局面。
刘庆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明白朝鲜已快到了独木难支的地步,才最终同意让刘怀远回去。这不仅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呼唤,更是一个濒临绝境的国家,对它的继承人所发出的、最迫切的求救信号。
第1392章 千里征战
“怀远,”刘庆最后沉声道,“此去朝鲜,不比江南。江南再难,终是大明治下,有朝廷为后盾。朝鲜……是外藩,是他国。其中关节,错综复杂,远非你在江宁所见可比。你要有心理准备。两月时间,你好生准备,该学的,该问的,该交接的,都处理好。北伐在即,为父恐无太多闲暇,但你若有疑问,随时可来问我,或问你兄长,问陈洪,问沈炼。记住,你虽去朝鲜,但永远是我刘庆的儿子,你的背后,并非空无一人。”
“儿子……记住了!”刘怀远深深一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滑落脸颊。这一刻,离别的愁绪,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对父母家人的不舍,以及对肩上那份沉甸甸责任的了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四月。
北京城春意渐浓,柳絮纷飞,但平虏侯府内的气氛,却因两桩即将到来的远行而显得格外沉凝。东院,刘怀民所居的“砺锋堂”,灯火彻夜不熄,兵书、地图、军械擦拭保养的声响,与部属压低嗓音的商议声混杂,充满了临战前夜的紧张与亢奋。西院,刘怀远所在的“澄观斋”,则安静得多,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偶尔响起的、对朝鲜地理、政情、人物志的摘录笔记声。
四月初五,夜。
“澄观斋”书房内,刘怀远合上一卷《朝鲜舆地志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案头堆积的,除了朝鲜相关的典籍,还有他这几个月整理的江南见闻心得,以及父亲批示过的部分不涉机密的奏章副本。他知道,这些东西,很多都无法带走,但它们所承载的见识与思考,将是他东归后最宝贵的财富。
“远弟,还没歇下?”刘怀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夜风的清寒。他一身利落的劲装,显然刚从军营或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味与淡淡的铁锈气。
“大哥,快进来。”刘怀远连忙起身相迎,亲手斟了杯热茶,“这么晚还在营中?”
“嗯,最后清点一遍装备,跟手底下几个把总、哨官又推演了一下几种可能遇到的接战情形。”刘怀民接过茶,一饮而尽,在刘怀远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头的书籍,叹了口气,“你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还在看些基本的舆地、官制、世族谱系。真要了解,还得回去亲眼看了才知道。”刘怀远也坐下,看着兄长被塞外风沙预想磨砺得愈发刚毅的脸,“大哥,此去漠北,千里征战,万事小心。父亲常说,‘为将者,不独勇,更需智、仁、信、严、勇’。勇猛冲锋固然要紧,但保全将士,审时度势,更为关键。”
刘怀民咧嘴一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放心吧,你大哥我不是莽夫。在江南,丁伯父没少敲打我。这回跟着吴大将军,中军稳如泰山,我这一营兵,就是眼睛、耳朵和一把快刀,该冲的时候绝不含糊,该稳的时候也绝不冒进。”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倒是你,二弟。朝鲜……我虽了解不多,但听父亲和陈洪他们偶尔提起,那边的情况,只怕比江南复杂十倍。党争倾轧,民生凋敝,外有强邻窥伺,内有豪强割据,姨娘能撑到今天,已是奇迹。你回去,是世子,是未来的王,但也是众矢之的。那些两班大臣,表面恭敬,心里不知多少算计。你年纪轻,又久在大明,他们未必心服。”
刘怀远默默点头。兄长说的,正是他这些日子反复思量、也是父亲和孙苗姨娘隐约透露的担忧。“我明白。母亲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已显疲态与急迫。此番回去,立威、施恩、除弊、布新,步步艰难。但正如父亲所言,民为邦本。只要抓住这一点,总不会全错。至于权术平衡……慢慢学吧。好在,”
他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涩与自嘲,“在江宁,好歹也见识过一些‘玄蛇’那般的人物,知道人心之险,世情之诡,总不至于全然懵懂。”
兄弟俩相对默然片刻。跳动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还记得”刘怀民忽然开口,眼神有些悠远,“我带着你偷偷溜出府,去西市看杂耍,去河边摸鱼,每次被父亲发现,都是我被揍得狠,你就在旁边哭。”
刘怀远也笑了,眼中泛起暖意:“记得。有一次我掉进河里,还是大哥你拼死把我拽上来,自己却呛了水,发烧好几天。为这个,父亲罚你在祠堂跪了一夜。”
“是啊……”刘怀民感慨,“一转眼,你都要去当国王了,我也要上阵杀敌了。时间过得真快。”他看向弟弟,目光变得无比郑重,“二弟,记住,无论你走得多远,站得多高,你永远是我刘怀民的弟弟,是平虏侯府的公子。遇到难处,受了委屈,别自己硬扛。朝鲜离得再远,总有信能送到。父亲,母亲,姨娘,还有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天大的事,有家里给你顶着!”
这番话,有着长兄如父般的担当与呵护。刘怀远鼻尖一酸,重重点头:“嗯!大哥,你也记住,无论你立下多大的功劳,成了多大的将军,也永远是我大哥。刀剑无眼,一定要保重自己。我和父亲、母亲,在家里等你凯旋!”
“好!一言为定!”刘怀民伸出手。
“一言为定!”刘怀远也伸出手。
两只年轻而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兄弟之情,家国之诺,尽在这一握之中。
四月初六,清晨。
平虏侯府正门大开。刘怀民顶盔掼甲,腰佩战刀,身后是五百名同样甲胄鲜明的将士,鸦雀无声地列队。刘庆身着常服,与孙苗、朱芷蘅并肩立于阶上。刘怀远站在父母身侧。
没有过多的言语,刘庆只是对长子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去吧。”
刘怀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重重一叩首:“父亲,姨娘,儿子去了!定当奋勇杀敌,扬我国威!”起身,又对刘怀远抱拳:“远弟,保重!”
第1393章 凭栏远眺
“大哥保重!旗开得胜!”刘怀远亦抱拳还礼。
刘怀民不再犹豫,转身上马,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拔出战刀,斜指长空,厉声喝道:“出发!”
“嗬!”五百将士齐声应和,声震街巷。
马蹄声如雷,甲胄铿锵,这支年轻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城北德胜门方向,滚滚而去。他们将前往居庸关外,与北伐大军主力汇合。
刘庆伫立阶上,望着长子远去的烟尘,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转身,对刘怀远道:“你也回去准备吧。朝鲜使者约莫四月底抵京,届时礼仪交接,还需些时日。五月中,你便该动身了。”
“是,父亲。”刘怀远躬身。
接下来的日子,刘怀远更加忙碌。除了继续研读朝鲜资料,他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自己的行装——书籍、笔记、一些实用的器物、以及母亲孙苗和姨娘朱芷蘅为他精心准备的、可能用到的药材、衣料、乃至一些可作为赏赐或礼物的精巧物件。沈炼被刘庆特意指派过来,协助他处理一些隐秘的准备工作,比如挑选可靠的随行护卫、仆人,规划东归路线,以及先行了解朝鲜王京汉城目前的详细动向。
其间,刘庆抽空与他深谈了几次,并非具体教导如何治国,而是从更高的层面,剖析王朝兴衰、权力制衡、民心向背的道理,并结合大明新政的得失,给予他启发。
孙苗更是将多年来对朝鲜内部各大派系、关键人物、潜在盟友与敌人的了解,倾囊相授,其中许多是官方文书和普通情报中绝不会提及的隐秘关节。朱芷蘅则默默为他打点一切生活细务,眼中常含不舍。
四月二十,朝鲜使者团抵京。正使是朝鲜领议政金堉之子、礼曹判书金寿恒,副使是训练大将李浣。使团规格颇高,显示了对迎回世子一事的极度重视。
金寿恒举止恭谨有礼,言辞得体,充分表达了对大明皇帝、平虏侯的尊崇,以及对世子殿下早日归国的殷切期盼。但刘怀远在与之交谈中,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恭顺表面下,那份属于朝鲜顶级门阀士人的矜持与审视。李浣则更显武人直率,但对刘怀远这位“长于中华”的世子,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交接仪式、宫廷宴饮、辞行陛见……一系列繁文缛节按部就班地进行。承运皇帝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了刘怀远,勉励有加,赏赐丰厚,并重申大明将一如既往“抚恤属国”,希望世子回国后能“永固藩屏,共享太平”。
刘庆亦在府中设宴,为朝鲜使者及刘怀远饯行,席间言语机锋,恩威并施,既明确了刘怀远的世子地位不容置疑,也暗示了大明对朝鲜的关切与影响力。
五月初十,宜出行。
北京城东便门外,通惠河码头。数艘官船早已准备停当,最大的那艘悬挂着朝鲜王室与大明藩属旗帜。码头边,旌旗招展,兵甲肃然。以金寿恒、李浣为首的朝鲜使团成员,及刘怀远挑选的数十名随从、护卫,已先行登船。
刘庆、孙苗、朱芷蘅、朝中与平虏侯府交好的官员,皆来相送。场面比送刘怀民出征时更为隆重,却也更添几分离别的哀愁。
刘怀远一身朝鲜世子冠服,这是数日前礼部赶制送来的。他三拜九叩大礼。
“父亲,姨娘,儿子……今日便东归了。养育之恩,教导之情,天高地厚,儿……铭感五内,永世不忘!此去关山万里,不能常侍膝下,万望父亲、母亲、姨娘,务必珍重玉体!儿子在朝鲜,亦当时刻惕励,不敢有负父母期望,不敢有辱家门声誉!”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哽咽。
孙苗早已泪流满面,被朱芷蘅扶着,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朱芷蘅也频频拭泪。
刘庆上前一步,扶起儿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他没有再多嘱咐,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臂,沉声道:“前路漫漫,好自为之。记住为父的话,记住你大哥的话。去吧。”
“是!”刘怀远重重叩首,再起身时,已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感,目光恢复清明与坚定。他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北京城墙,看了一眼送行的亲人,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了那艘即将载他驶向命运彼岸的官船。
“起锚——升帆——”
船工号子响起,缆绳解开,风帆鼓胀。官船缓缓离开码头,顺着通惠河,向着通州方向,驶向那连接着渤海、黄海,最终通往朝鲜西海岸的漫漫水路。
刘庆独立码头,负手遥望,直到船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依旧久久未动。孙苗依偎在朱芷蘅肩头,低声啜泣。江风猎猎,吹动众人的衣袂,也吹散了那离别的愁绪,散入这浩荡的春风与流水之中。
向北,是浴血厮杀的战场,是长子建功立业的征程。向东,是错综复杂的朝堂,是次子承继家国的起点。而他,平虏侯刘庆,则坐镇在这帝国的中心,运筹帷幄,稳持大局,等待着来自北方草原的捷报,也牵挂着东边半岛的安宁。
家与国,父与子,忠与孝,在这承运十四年的春天,以这样一种方式交织、分离,又因血脉与责任,而紧紧相连。
黄海。
天高海阔,万里无云。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数艘悬挂朝鲜旗帜的官船,正鼓满风帆,乘着夏季的东南信风,朝着东北方向破浪前行。旗舰“汉阳”号,是此次朝鲜使团回国、迎接世子殿下的主船,船体较寻常海船更为高大坚固,装饰也显王室气派。
刘怀远独立于船尾楼甲板,凭栏远眺。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身上的朝鲜世子常服,衣袂飘飘。离开北京已有半月,船队自天津大沽口出海,经渤海、过庙岛群岛,现已深入黄海腹地。初时几日,他还能强迫自己研读携带的朝鲜典籍,或与副使、训练大将李浣交谈,了解朝鲜军制、边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离故国越来越近,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却愈发强烈。
第1394章 殿下归国!
既有对即将踏入那片全然陌生、却又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土地的忐忑与好奇;有对母亲李孝明身体状况与朝鲜艰难处境的深深忧虑;有对北京家中父母兄弟的不舍与思念;也有对自己能否胜任、能否不负所托的隐隐不安。江宁的经历让他成长,让他知晓民生多艰、人心叵测,但治理一国,与在江南一隅行事,终究是天壤之别。
“殿下,海上风大,当心着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说话的是此次使团正使、礼曹判书金寿恒。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举止文雅,是朝鲜“西人党”领袖金堉的嫡子,也是目前朝鲜朝廷中较为倾向与大明保持密切关系、支持李孝明摄政的官员之一。
刘怀远转过身,微微颔首:“金判书有心了。本王无碍。只是看这沧海茫茫,一时有些出神。”
金寿恒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无边无际的海面,缓缓道:“臣第一次奉使渡海来大明时,年纪与殿下相仿,亦是独立船头,心潮起伏。既感天地之辽阔,又觉自身之渺小,更念及家国重任在肩,难以自持。”
刘怀远看了他一眼,这位金判书似乎总能洞察他一些未宣之于口的情绪,并以一种不失恭敬的方式加以宽慰或引导。“判书当年,所感为何?”
“臣当年所感,”金寿恒目光悠远,“一感中华文物之盛,天朝气象之宏,令我小邦之人,目眩神迷,自惭形秽。二感沧海横流,舟楫艰难,恰如我朝鲜夹处大国之间,欲求存图强,何其不易。三感……”他顿了顿,看向刘怀远,语气更显诚挚,“王上英年早逝,殿下以一己之力,撑持危局,内外交困,臣等虽竭力辅佐,然才具有限,常感愧对先王,有负娘娘。故此番奉迎殿下回国,臣与国中诸多忠贞之士,无不翘首以盼,如久旱望云霓。殿下天资聪颖,久沐中华教化,更兼江南历练,此番归来,必能一新朝政,振奋人心,带领朝鲜走出困局,此乃国家之幸,万民之福。”
这番话,既是表忠心,也是交底,更暗含了期许。刘怀远听出了其中的诚意,也听出了潜台词——朝鲜国内,像金寿恒这样真心盼望他回去、并对他抱有期待的人,恐怕并非多数,甚至可能只是少数。更多的人,或许在观望,在算计,在等着看这位“长于中国”的世子,究竟有多少斤两。
“判书过誉了。”刘怀远谦逊道,“本王年幼识浅,于朝鲜国情,所知不过皮毛。此番回国,还需判书及朝中诸位贤臣,多多辅弼,直言谏诤。至于一新朝政……谈何容易。当务之急,是稳。稳定人心,稳定朝局,使百姓能得喘息,国家能蓄元气。这,恐怕还需仰赖母亲与诸位老成谋国之臣。”
他刻意放低姿态,强调“稳”字,并点出要依靠母亲和老臣,既是实际情况,也是试探金寿恒等人的态度,同时避免给人年少气盛、急于求成的印象。
金寿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世子殿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沉稳,并无少年人的骄矜与浮躁。“殿下虚怀若谷,老成谋国,实乃国家之福。娘娘与臣等,自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至于国事……”他压低了些声音,“殿下所言极是,稳字当头。近年来,天灾频仍,南人党与西人党之争又起,一些地方豪强,亦不安分。府库空虚,民生多艰。王上夙夜忧勤,然……”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刘怀远默默记下“南人党”、“西人党”、“地方豪强”这几个关键词。党争与地方势力坐大,果然是顽疾。“母亲……凤体可还安泰?”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金寿恒神色一黯,低声道:“不敢隐瞒殿下。王上近年来,为国事操劳过甚,凤体时有违和,尤以去岁冬以来,咳嗽、心悸之症,时有发作,御医多次诊治,叮嘱需静养。然国事繁巨,王上如何能安心静养?臣等每每劝谏,王上只是叹息,‘世子未归,国本未定,吾心何安?’此番殿下即将回国,王上精神方振作了许多。”
刘怀远心中一痛,拳头不自觉握紧。母亲的身体,果然已不堪重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有劳判书与诸位大人,在母亲身边尽心侍奉。待本王回国,必当亲奉汤药,为母分忧。”
“此乃人子孝道,亦是臣子本分。”金寿恒躬身道。
两人又聊了些朝鲜风俗、汉城近况,金寿恒知无不言,态度恭谨而坦诚,让刘怀远对这位未来的重要辅臣,多了几分初步的了解与信任。
六月初三,清晨。
经过近二十日的航行,船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绵长的、青灰色的海岸线。了望的水手高声呼喊:“前方看到陆地了!是釜山!”
釜山,朝鲜东南最重要的港口,也是此次刘怀远归国的第一站。按照规制,世子归国,需先在釜山登岸,接受当地官员、士民朝拜,祭祀海神、山川,然后才换乘车驾,前往王京汉城。
船上顿时忙碌起来。水手们调整风帆,准备靠岸。随行官员、侍卫开始整理仪容,准备登陆仪仗。刘怀远也在金寿恒、李浣等人的服侍下,换上了更为庄重的世子冕服。
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海岸、港口、以及港口附近隐约可见的、聚集等候的人群和飘扬的旗帜,刘怀远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那片土地,就是他血脉的源头,是他未来将要治理、守护的国家。陌生,而又注定熟悉。
船缓缓驶入釜山港。港口内,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码头两侧,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以庆尚道观察使、釜山府使为首的当地文武官员,以及闻讯赶来的士绅、耆老、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恭迎世子殿下归国!”
“世子殿下千岁!”
第1395章 儿回来了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随着海风,传入刘怀远耳中。他定了定神,在金寿恒、李浣一左一右的陪同下,沿着铺着红毡的跳板,缓缓踏上朝鲜的土地。
脚步落地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踏实感,同时涌上心头。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汉城的方向,是母亲所在的方向,也是他未来漫长道路的起点。
“诸位请起。”刘怀远的声音,通过礼官的高声传唱,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按照金寿恒事先教导的礼仪,接受了当地官员的朝拜,发表了简短的、感谢臣民迎接、表达归国欣喜与不忘根本之意的讲话。言辞得体,气度从容,让许多原本心存疑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官员士绅,暗自点头。
繁琐的登陆、祭祀仪式持续了整整一日。当晚,刘怀远下榻于釜山行宫。行宫不大,陈设也远不如北京侯府甚至南京别业华美,但打扫得极为干净,侍从也极为恭谨。
夜深人静,刘怀远摒退左右,独自站在行宫庭院的月光下。南方的海风,带着与黄海上不同的、更为湿润温暖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与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这里,就是朝鲜了。不再是书页上的名词,地图上的轮廓,而是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鼻端可闻的气息,耳中可辨的多音。
前路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在父亲羽翼下任性、在兄长身后观望的少年刘怀远了。他是朝鲜世子,是这个国家的储君,是数百万百姓未来的希望所系。
他想起父亲临别时的目光,想起母亲信中殷切的期盼,想起兄长出征前有力的握手,也想起江宁的织机声、乌江的号子声、夫子庙前的万民呐喊……
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教诲,所有的情感,在此刻凝聚成一股沉静而坚定的力量,流淌于他的血脉之中。
“母亲,儿回来了。”他对着汉城的方向,在心中默默说道,“从今往后,儿与您,同担风雨,共守家国。”
五月初,大同镇,杀虎口。
此地已非长城之内。杀虎口外,昔日是蒙古部落与大明边市互市的草场,如今却成了旌旗蔽日、营帐如云的巨大兵营。但与往昔不同的是,营地中飘扬的旗帜下,列队行进的士兵,大多身着新式军衣,头戴圆顶宽檐铁盔,背负牛皮野战背包,腰挎皮质弹药盒,肩扛闪烁着金属幽光的燧发火铳。
营帐之间,可见用骡马拖曳或用人力推动的轻便铜炮、铁炮,炮身短小精悍,炮车灵活。整个军营,弥漫着一股迥异于传统冷兵器军队的、更加井然有序而又充满技术杀伐气息的氛围。
空气里除了牲口草料和人群聚集的气味,还隐约飘荡着硝石与油脂的独特味道。战马的嘶鸣与士兵的号令声中,夹杂着金属机括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远处靶场零星的、沉闷的枪声。
这里,集结了大明北伐漠北的新军主力。名义上仍称大军二十万,实则战兵仅八万余,其中超过六成装备了制式燧发火铳,其余为骑兵、炮兵、工兵及少量作为辅助和近卫的精锐刀牌手、弓弩手。
辅兵、辎重兵、工程人员及随军民夫,则超过十五万。这支军队的核心,是以京营三大营改编的新军第一镇、第二镇,以及宣府、大同、蓟镇边军中挑选精锐、换装整训而成的新军第三、第四、第五镇,构成了北伐的拳头力量。此外,还有从福建调回、经初步整训但尚未完全换装的“征南军”旧部约两万,主要承担侧翼掩护、后卫及部分辅助任务。
这是一支规模相对精简,但装备、训练、组织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支明军,甚至与这个时代全球任何军队相比都不遑多让的近代化火器兵团。其作战思想、战术、后勤保障,皆围绕着火力投射这一核心展开。
中军大帐,气象威严。吴三凤高坐帅位,虽身着御赐麒麟服,但内里似乎也衬了轻便的锁子甲,更显利落。帅帐内的气氛,也比传统军营大帐更为肃穆、高效。沙盘、地图、标尺、新绘制的等高线舆图,取代了往昔的虎皮座椅和刀枪架子。文官幕僚们低声交换着数据,将领们则更关注火力配置、弹药基数和机动路线。
吴三凤目光扫过帐中肃立的将领,除了安远侯、征北右将军王材,以及各新军镇的统制、协统等将领外,文官一侧,以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为首,督饷、督械的官员神色也格外凝重——他们清楚,这支军队的强大,建立在极其复杂和脆弱的后勤供应链之上。
“各部换装、整训、弹药配发,最后核查如何?”吴三凤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王材率先出列,这位老将如今也换上了新式将官服,虽有些不习惯,但精神振奋:“回大帅,右路军新军第三镇一万两千人,燧发枪配发率八成五,余为骑兵、炮兵及辅兵。随军三磅、六磅行营炮四十八门,火箭车二十具。基数弹药每人每枪配纸包定装弹六十发,炮每门配弹百发已下发七成,余下随辎重队。将士操演娴熟,只待号令!”
其余各新军镇统制一一禀报,情况大同小异,燧发枪配发率普遍在七成到八成五之间,炮兵力量得到加强,尤其是便于在草原机动的轻便行营炮。唯有隶属吴三凤直辖、作为战略预备队和侧翼的“征南军”旧部,火器装备率不足四成,仍以冷兵器为主,但补充了部分火炮和火箭。
督械的工部员外郎起身,语气谨慎中带着自豪:“禀大帅,各军所请燧发枪、火炮、弹药、配件、维修器械,已按出征基数额度的八成交付前线。山西、宣府新建的枪炮修理所、弹药分装厂已开始运转。然……”
第1396章 迫其决战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纸包弹,火药消耗预计将极为惊人,开花弹、滚地雷等造价高昂,制造不易。塞外转运,防潮、防火、防颠簸要求极高。已加派工兵、辎重兵专司弹药运输保管,但损耗与补充压力巨大。大帅用兵,需精打细算,力求弹无虚发。”
这是新式军队最致命的命门——后勤。一支燧发枪兵,一日训练或中等强度战斗,消耗弹药数十发稀松平常。一门火炮怒吼几次,弹药车就空了一截。数十万发子弹,数千发炮弹,以及海量的火药、铅子、替换零件,需要一条从北京、山西军工基地延伸到漠北草原前沿的、脆弱而漫长的生命线来维系。
陈洪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大帅,侯爷之意,此番北征,既是武功,亦是对新军、新制、新后勤体系之实战检验。火力优势,乃我军制胜根本,然后勤乃火力之母。故侯爷再三强调稳扎稳打,依托可控制之补给线,逐次推进,以持续、精准的火力消耗敌军,而非追求骑兵式的长途奔袭、大范围迂回。喀尔喀诸部,可结为藩篱,提供向导、部分畜力及本地补给,减轻我后勤压力,切不可使其生变,断我外援。”
吴三凤缓缓点头,他深知肩头重任。这支军队的强大与脆弱,皆系于他一身。“陈大人所言,亦为本帅方略。准噶尔骑兵虽众,然其弓马之利,难当我火器之锋。我军当以车营、步阵为骨,炮队为拳,骑兵为耳目爪牙,结阵而行,遇敌则以排枪火炮固守挫锐,寻机则以轻炮骑兵协同进击。不求一战尽全功,但求每战必予敌重创,步步挤压其生存空间,迫其决战,或迫其分化、远遁。”
他走到巨大的漠北沙盘前,拿起细杆指向一点:“首批目标,乃是救援已被围困的土谢图汗部主力于鄂尔浑河上游。我军出杀虎口,西北而行,沿预设兵站线路,稳扎稳打,先解其围,汇合喀尔喀残部,站稳脚跟。届时,是战是和,主动在我。”
众将凛然,齐声应诺。刘怀民立于帐角,心潮澎湃。他所在的羽林卫加强营,虽非新军嫡系,但也换装了部分燧发枪,并加强了轻便劈山炮。他深知,自己将亲身参与一场划时代的战争,亲眼目睹火力如何改变草原战争的规则。
“粮秣、弹药,乃重中之重。”吴三凤看向督饷官和工部官员,“沿途兵站、仓库,务必确保安全、隐蔽、足额。运输车队,加强护卫,遇有小股虏骑骚扰,以车阵火器驱离,不得恋战,确保物资按时抵达。各军消耗,每日一报,不得虚报、瞒报、延误!”
“谨遵大帅将令!”
“明日辰时,于辕门外祭旗誓师,大军开拔!”吴三凤最后下令,声如金石。
五月初六,辰时。
杀虎口外,临时搭建的祭坛高耸。三牲祭礼陈列,旌旗如林。八万新军将士,按营、哨、队列成严整的方阵,深蓝色的军服汇成一片肃杀的海洋,火铳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火炮队伍排在阵后,炮口昂然指向北方。
吴三凤身着戎装,登上祭坛,宣读北伐檄文,声震原野:“……准噶尔狂酋,僭号称汗,吞并诸部,虐用其民,今复犯我藩属,窥我边陲,实乃天厌之,人共愤!本帅奉天子明诏,仗钺专征,统帅王师,吊民伐罪!凡我将士,当奋勇争先,恪遵号令,以雷霆之火,碎彼凶顽,扬我国威于绝域,立不世之功于千秋!敢有退缩不进,违令失期者,军法无情!敢有扰害百姓,私吞军资者,立斩不赦!功成之日,朝廷不吝封侯之赏!三军,用命!”
“用命!用命!用命!”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伴随着火铳顿地、刀枪撞击的轰鸣,直冲云霄,惊得远处草原上的野马群四散奔逃。
祭旗,歃血,颁赏。
吴三凤翻身上马,拔出御赐尚方剑,剑指北方:“出征——!”
“咚!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擂响。中军帅旗前导,各镇、各营依次开拔。最先出发的是精锐的骑兵侦察部队和工兵先遣队,他们将负责侦查前路、修补道路、建立临时营地。随后是前军的步兵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轰然北去。紧接着是炮队,沉重的炮车在骡马和士兵的推动下,碾过草地,留下深深的车辙。辎重车队最为庞大,满载着粮草、弹药、帐篷、工具,在辅兵和民夫的簇拥下,缓缓而行,宛如移动的堡垒。最后是中军本队及后军。
深蓝色的铁流,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钢铁巨蟒,缓缓蠕动身躯,离开长城脚下的出发地,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广袤无垠、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漠北草原。脚步隆隆,车轮滚滚,烟尘弥漫天际。
刘怀民率领他的加强营,隶属于中军序列。他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南方逐渐模糊的长城轮廓,又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胸中豪情与警惕交织。他知道,考验刚刚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这支前所未有的军队,将用钢铁与烈火,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也将决定未来百年北疆的格局。
五月下旬,漠南草原深处,浑善达克沙地边缘。
离开长城已近二十日,北伐新军主力以每日三十至四十里的稳健速度,沿着预先勘察、由工兵稍加整修的道路,向着西北方向的鄂尔浑河流域推进。一路上,不断派出大量骑哨和尖兵,严密搜索方圆五十里内的敌情,并与溃散、游荡的喀尔喀蒙古小股部落取得联系,获取情报,分发少量粮食、茶叶,宣示大明援军已至,收拢人心。
吴三凤用兵极为谨慎。大军每日行军,必先由尖兵与骑兵前出控制水源、隘口、制高点。扎营时,必以偏厢车、拒马环绕,营内按防御要求布置帐篷、火器阵地、炮兵阵地。夜间警戒极为森严,哨探、暗哨、游动哨层层布设,营地外围还部署了少量触发式地雷和绊发报警装置。整个行军过程,如同一个移动的、武装到牙齿的堡垒,缓缓而坚定地碾过草原。
第1397章 全军出击的号令
刘怀民所在的羽林卫加强营,被编入中军直属的快速反应纵队,主要由骑兵和装备了燧发枪的猎兵组成,任务是在主力外围二十里范围内活动,清扫小股敌军,掩护主力侧翼,并担任遭遇突发敌情时的首波阻击力量。连日行军,刘怀民和部下们并未遇到大规模敌人,只零星遭遇了几股显然是被打散的喀尔喀溃兵或小规模的准噶尔游骑斥候。短暂的接触中,新式燧发枪的射程、精度、尤其是风雨天适应性,远胜于弓箭和火绳枪,往往在敌骑尚未进入弓箭射程时,便被精准的排枪或猎兵的冷枪打落马下,让刘怀民对新式战法有了初步的直观认识,信心大增。
五月廿五,午后。
大军主力行至一片名为灰腾梁的缓坡地带。此地是浑善达克沙地北缘,地势略有起伏,视野相对开阔,间有灌木丛和低矮沙丘。按照计划,前锋已控制前方数里外的水源地,主力将在此扎营过夜。
刘怀民的快速反应纵队,刚刚完成一轮外围巡哨,正准备返回主营地。他骑在马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四周。连日平静,让他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反而隐隐有些不安——太过安静了。按照喀尔喀溃兵提供的情报,准噶尔的前锋游骑,活动范围应该更靠南才对。
就在他准备下令收队时,望远镜的视野边缘,东北方向约七八里外的一片长满灌木的沙梁后,似乎有不正常的反光一闪而逝,紧接着,是大群惊起的飞鸟。
“有情况!”刘怀民心中一凛,立刻喝道:“全体戒备!向东北方向沙梁,散开,战斗队形!猎兵前出,占据前方那个小土包!旗手,向后军发信号,东北方向发现不明敌情!”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瞬间行动起来。装备燧发枪的猎兵们迅速下马,以灵活的单兵散兵线,猫着腰向数百步外的一个小土包跃进。骑兵则分成两股,向侧翼展开,准备掩护和迂回。通信兵迅速爬上马背,用两面小旗向后方数里外的主力营地打出约定的旗语信号。
几乎就在明军展开队形的同一时间,东北方的沙梁后,猛地响起一片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紧接着,如同变魔术般,沙梁脊线上,涌出了密密麻麻的骑兵!他们身穿各色皮袍,头戴尖顶或圆顶皮帽,手持弓箭、长矛、弯刀,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沙梁,朝着刘怀民这支仅有五百余人的小部队,狂飙而来!粗粗估算,敌骑不下三千!看其装束和冲锋的气势,绝非寻常游骑,而是准噶尔的主力前锋骑兵!
“是准噶尔人!大队!”有老兵失声喊道。
刘怀民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但数月严酷训练和江南战场的历练让他强行镇定下来。他迅速判断形势:敌众我寡,且是高速冲锋的骑兵,原地结阵硬抗,即便有火器之利,也极可能在接阵前被冲垮。必须利用地形和火力,阻滞、扰乱其冲锋,为主力反应争取时间!
“猎兵!自由射击,迟滞敌骑!目标,敌骑前排和指挥旗帜!”刘怀民嘶声下令,“骑兵,向两翼散开,保持距离,用骑铳(短管燧发枪)和手铳袭扰,绝不许接战!全体,向后方小树林且战且退,依托树木掩护!”
命令迅速被执行。占据土包的数十名猎兵,率先开火。“砰砰砰……”一阵并不密集但颇有节奏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准噶尔骑兵惨叫着栽落马下,战马失蹄,又绊倒了后面几人,冲锋的锋矢为之一滞。明军猎兵使用的是精度较高的线膛燧发枪,在三百步内对有明显目标的射击颇有准头。
但这点伤亡对于三千骑兵的洪流来说,微不足道。准噶尔骑兵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小虫子”的难缠,冲锋队形微微调整,分出一股约五百骑,试图从侧翼包抄,主力则加速冲锋,企图一举碾碎明军。
“撤!交替掩护,撤向树林!”刘怀民见阻滞效果有限,果断下令后撤。猎兵们一边装填,一边在同伴火力掩护下,快速向七八百步外的一片稀疏松林退去。两翼的明军骑兵也利用马速和骑铳、手铳,不断骚扰靠近的敌骑,迫使对方分散注意力。
明军小部队训练有素的交替撤退,再次让准噶尔骑兵的冲锋势头受到干扰。当他们追至距离松林约二百步时,先期撤入林中的部分明军猎兵和步兵,已经依托树木建立了简易防线,排枪齐射!
“砰——!”这一次是较为齐整的排枪,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准噶尔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燧发枪在近距离的齐射威力惊人,铅子轻易穿透了皮甲,造成了可观杀伤。
准噶尔骑兵的冲锋终于被遏制在林外百余步。他们愤怒地围着松林驰骋,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林中,但大部分被树木遮挡,效果有限。而明军士兵则依托树木和临时堆砌的矮墙,冷静地装填、瞄准、射击,每一次排枪响起,都能让准噶尔人付出代价。明军骑兵则在更外围游走,用骑铳冷枪袭击落单或试图靠近的敌骑。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准噶尔骑兵虽然人数占优,但面对这片突然变成刺猬的树林和明军精准的火力,一时难以啃下。而明军虽然暂时稳住阵脚,但弹药消耗很快,且被重重围困,形势依然危急。
就在刘怀民心中焦急,计算着弹药和援军何时能到时——
“呜——嘟——嘟——”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从明军主力营地方向传来!那不是报警的号角,而是全军出击的号令!
紧接着,大地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刘怀民急忙爬上林边一棵大树,用望远镜望去。
只见主力营地方向,烟尘大起!首先出现的,是数个严整的步兵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稳步向前推进。方阵之间,是快速机动的炮兵连队,骡马拖拽着的轻型行营炮,炮口已然放平。
第1398章 半包围之势
更让准噶尔骑兵震惊的是,在步兵方阵的两翼和前方,出现了数十个奇特的、由四轮车架承载的、有着多根粗铁管的装置——火箭车!此刻,这些火箭车正在士兵的操作下,迅速调整方向,对准了正在围攻松林的准噶尔骑兵集群。
“火箭车!目标敌骑集群,全数齐射——!”远处传来隐隐的将令。
“嗤嗤嗤嗤——!!!”
下一刻,令天地变色的景象出现了!数以百计、千计的拖着炽热火尾的火箭,如同狂暴的蜂群,又如同来自地狱的火雨,带着尖锐刺耳的呼啸声,从明军阵前腾空而起,划破苍穹,朝着准噶尔骑兵最密集的区域,覆盖性地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
火箭落地,猛烈爆炸!铁钉、碎瓷、火药混合的预制破片,在人群中肆意横飞!纵火剂附着在人马身上猛烈燃烧!震撼弹发出巨大的声响和闪光,惊得战马狂跳,骑手眩晕!
刹那间,原本凶悍冲锋、围攻松林的准噶尔骑兵集群,如同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中!人喊马嘶,血肉横飞,火焰四起,浓烟滚滚!整齐的冲锋队形瞬间崩溃,幸存的骑兵惊恐万状,有的试图转向迎击明军主力,有的则直接掉头溃逃,场面彻底混乱!
“步兵方阵,前进!排枪准备!”
“炮兵,瞄准溃散之敌,霰弹,急速射!”
明军主力并未给敌人喘息之机。步兵方阵在鼓点声中稳步前压,进入射程后,排枪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混乱中的敌人。轻型火炮喷吐出致命的霰弹,将试图集结的小股敌骑打得人仰马翻。
围攻刘怀民部的准噶尔骑兵,腹背受敌,又遭火箭火雨毁灭性打击,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溃散,丢下满地人马尸体和伤兵,朝着东北方向没命逃窜。
战斗在短短两刻钟内结束。灰腾梁前的草原上,留下了超过八百具准噶尔骑兵的尸体和更多无主的伤马、死马,以及燃烧的火箭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刘怀民带着部下,从松林中走出,与前来接应的主力部队汇合。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看着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新军同袍,他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不仅仅是武器的胜利,更是战术、组织、后勤体系的全面碾压!
“干得不错,小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刘怀民转头,只见征北右将军王材在一群将佐簇拥下骑马过来,对他点了点头,“临机处置得当,拖住了敌人,没让这群鞑子跑了。回去给你记一功。”
“谢将军!”刘怀民连忙行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对这场不对称战争的深刻感触,以及对后续更大规模、更残酷战斗的隐隐预感。
初战告捷,明军以极小代价伤亡不足百人,重创准噶尔前锋,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向整个漠北宣告——一支前所未有的、以烈火与钢铁为獠牙的南方巨龙,已经踏入草原,并将用它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这里的规则。
六月中,杭爱山南麓,鄂尔浑河上游草原。
距离灰腾梁初战已过去近二十天。北伐新军稳扎稳打,继续向西北推进,沿途击溃、驱逐了数股规模不等的准噶尔游骑和试图袭扰辎重队的部落武装,并与溃散后重新集结起来的土谢图汗部主力取得了联系。
此时的土谢图汗部,在准噶尔大军的持续打击和追击下,早已是惊弓之鸟,牲畜损失大半,精锐折损近半,部众离散,汗王本人也受了箭伤,勉强在鄂尔浑河上游一处背山面水的谷地扎营喘息。
当看到南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那支军容严整、旗帜鲜明、带着前所未有肃杀与金属气息的庞大军队时,绝境中的土谢图汗部上下,如同看到了救世主。
老汗王不顾伤病,在儿子和贵族搀扶下,亲自来到明军营前,匍匐于地,老泪纵横,献上九白之贡,言辞恳切,誓言永世臣服大明,绝无二心。
吴三凤代表朝廷接受了土谢图汗的归附,重申大明将保护藩属的立场,并立即从军粮中拨出一部分,救济土谢图汗部饥民,又派军医为其救治伤员,赢得了喀尔喀部众的感激涕零。经此,明军获得了宝贵的向导、熟悉地理的辅助骑兵,以及一个相对稳固的前进基地。吴三凤将大营与土谢图汗部营地相连,互为犄角,背靠杭爱山支脉,面朝鄂尔浑河,开始筹划下一步行动。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准噶尔方面显然不甘心让明军如此轻易地与喀尔喀残部会师,更无法容忍一支如此强大的外来力量楔入漠北腹地。噶尔丹调集主力,号称十万,实则战兵超过五万,其中包含其最精锐的“乌尔鲁”骑兵和部分从中亚、甚至通过贸易获得的少量火绳枪部队,自西北方向压来,前锋已抵近至鄂尔浑河上游百里之外,与明军前哨发生多次小规模接触。
决战的气氛,如同夏季草原上越积越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六月廿二,明军中军大帐。
军议气氛凝重。巨大的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密密麻麻。代表准噶尔主力的红色三角旗,已从三个方向,对明军大营和土谢图汗部营地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据土谢图汗部斥候和我们的尖兵回报,”吴三凤手持细杆,点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噶尔丹主力分三路而来。西路由其大将丹津鄂木布率领,约一万五千骑,沿鄂尔浑河西岸南下,似欲切断我军与后方联系,并威胁土谢图汗部侧后。东路由大将阿拉布坦率领,约一万二千骑,自东面山隘间穿插,意图迂回至我军大营东南,可能是想断我归路,或袭击我辎重营地。中路由噶尔丹亲自统帅,包括其乌尔鲁精锐,约两万余,从正面压迫而来,其前锋已至哈尔和林遗址以北三十里。”
第1399章 奇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噶尔丹用兵,颇有章法。三路并进,遥相呼应,看似要合围。然其东西两路,皆需穿越山隘、河谷,行动不便,且兵力分散。其意恐在威慑、牵制,迫我分兵,其中路主力则伺机与我决战。我军若分兵迎击东西两路,则正中其下怀,中路压力骤减,可集中力量击我一路。若不分兵,则东西两路游骑可肆意袭扰我侧后、粮道,日久士气必衰。”
“大帅,那咱们就打他中路!”安远侯王材沉声道,“集中全力,先敲掉噶尔丹的乌尔鲁!只要打垮其中路主力,东西两路必然丧胆,不战自溃!”
“王将军所言,是正理。”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接口,他如今是吴三凤最重要的文职参谋,“然我军若全军出击,寻其中路决战,则大营空虚。土谢图汗部新附,人心未固,战力孱弱,难以独守。且噶尔丹骑兵众多,机动迅捷,若避而不战,或诱我深入,东西两路趁机袭我大营、粮草,则我军危矣。”
这正是吴三凤最顾虑之处。新军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庞大的辎重,相对较慢的步兵行军速度,以及对稳定补给线的依赖,都是弱点。噶尔丹显然看到了这些,才采用这种看似笨拙、实则针对性极强的分兵压迫战术。
刘怀民作为快速反应纵队的千户,也列席了此次高层军议,站在末位聆听。他凝神思索,忽然想起江南时,与丁三探讨用兵之道,丁三曾言:“……敌欲分我兵,我可固守一点,诱敌来攻,以火力歼其于阵前;或以精兵反其道而行,直捣其必救之处,迫其回援……”
他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但碍于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吴三凤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忽然问道:“土谢图汗,你部中,可还有熟悉杭爱山北麓、色楞格河上游,尤其是通往科布多小路的向导?”
年迈的土谢图汗愣了一下,忙道:“回大帅,有的。老臣麾下有几个老猎户和曾往来科布多贸易的商人,对那边山路还算熟悉。只是……路途险远,且这个季节,山中融雪,道路泥泞难行,大队人马难以通过。”
“不需大队人马。”吴三凤眼中精光一闪,目光缓缓扫过帐中将领,最后,似乎不经意地,在刘怀民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移开。“只需一支精悍、迅捷、敢战的奇兵。”
他走回帅位,朗声道:“本帅决意:以主力依托大营及鄂尔浑河有利地形,固守,吸引、消耗噶尔丹三路兵马,尤其是其中路主力。以王材将军率新军第三镇及部分骑兵,加强大营东南方向防御,监视阿拉布坦部,不许其靠近粮道与大营十里之内。以土谢图汗部骑兵辅以我一部火器兵,坚守西侧营垒,抵御丹津鄂木布部,不求胜,但求稳。”
“与此同时,”吴三凤声音陡然提高,“本帅将亲自挑选五千精锐,其中骑兵两千,猎兵一千,轻炮两百门,工兵、向导若干,组成别动队,由得力将领统率,携带十日干粮、双份弹药,秘密自土谢图汗部所知之山间小路,迂回至杭爱山北麓,沿色楞格河北上,做出直捣科布多、威胁准噶尔根本之地之势!”
帐中一片哗然!深入敌后,迂回千里,直捣黄龙?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了!一旦被发觉,或道路不通,或粮尽援绝,这五千精锐就可能葬身异域。
“大帅,此计太险!”有老成持重的将领劝阻。
“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吴三凤斩钉截铁,“噶尔丹倾巢而来,其后方必然空虚。科布多是其老巢,储存大量物资、牲畜,更有其家眷、部众。若闻一支明军精兵突然出现在其腹地,直扑科布多,噶尔丹焉能不惊?焉能不救?其东西两路牵制之兵,尤其是中路军心,必然动摇!届时,其要么分兵回救,削弱正面力量,被我主力击破;要么仓促撤退,我军可趁势追击掩杀!此乃攻其必救,扭转全局之策!”
他环视众人:“当然,此去艰险异常,九死一生。需一智勇兼备,坚忍果决,更需熟知新式战法,能临机应变之将统领。此人,还需有必死之决心,与不世之功的胆魄。”他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飘向刘怀民的方向。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支奇兵的主将人选,恐怕非比寻常,甚至可能……
“末将愿往!”王材第一个站出来,他性子刚烈,最喜硬仗。
“末将也愿往!”几名新军镇的统制也纷纷请战。
吴三凤却缓缓摇头:“王将军需坐镇东南,抵御阿拉布坦,不可或缺。诸位统制,亦各有所司。”他顿了顿,终于,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刘怀民身上,“羽林卫千户刘怀民。”
刘怀民浑身一震,出列抱拳:“末将在!”
“你自江南归来,历经战阵,于新式火器战法,操演纯熟。灰腾梁之战,临机处置,可圈可点。更兼年轻锐气,勇于任事。”吴三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本帅欲将此迂回奇袭、直捣科布多之重任,交予你手。你可敢接令?”
帐中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刘怀民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有担忧,也有隐隐的期待。让一个年仅弱冠、仅凭父荫和些许战功升至千户的年轻将领,统领如此重要的奇兵,深入绝域,这简直是一场疯狂的豪赌!
刘怀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狂跳,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信任和挑战点燃的炽热。他知道,这是在给他机会,一个足以一步登天、也可能万劫不复的机会。他更知道,这支奇兵的成功与否,可能直接关系到整个北伐战役的胜负,关系到数十万将士的生死,甚至关系到北疆未来数十年的安宁!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末将刘怀民,蒙大帅信重,委以如此重任,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必当竭尽所能,克服万难,完成使命,以报大帅,以报朝廷!”
第1400章 直捣黄龙!
“好!”吴三凤低喝一声,眼中闪过激赏,“起来!记住,你此去,非为死战,而为扰敌、疑敌、迫敌。动静结合,虚虚实实。若能逼近科布多,造成威胁,便是大功。若遇强敌,不可恋战,保存实力,相机撤回。沿途多派哨探,谨慎行军,尤其注意水源、粮草。你部装备精良,弹药充足,善用火器,以远程杀伤、袭扰为主,避免正面肉搏。每隔三日,需设法遣人回报方位、敌情。本帅在正面,会加强攻势,吸引敌军注意,为你创造机会。”
“末将领命!谨记大帅教诲!”刘怀民肃然应道。
“即日起,你全权从各军挑选精锐,组成别动队。一应人员、装备、粮秣,优先配给。三日后子夜,秘密出发!”吴三凤下令。
“是!”
军议散后,刘怀民立刻投入紧张的准备工作。他从各新军镇中,挑选了最悍勇敢战、熟悉野外生存、且射击精准的猎兵和骑兵。从炮兵中精选了操作最娴熟的炮手和最轻便坚固的三磅炮。工兵则选了善于架桥开路、设置诡雷陷阱的好手。向导由土谢图汗亲自指派了三名最可靠的老猎户。吴三凤甚至特批,从库存中调拨了部分珍贵的燃烧火箭和信号烟花给他。
全军上下都知道了一支“特别部队”即将执行绝密任务,但具体目标只有极少数高层知晓。紧张、肃穆、又带着一丝悲壮的气氛,在营中弥漫。
六月廿五,夜,子时。
没有喧天的鼓角,没有送行的酒宴。大营西侧,一处偏僻的营门悄然打开。五千名精选的将士,人衔枚,马摘铃,默默地牵马推炮,在朦胧的月色和严格灯火管制下,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溪流,汇入了杭爱山南麓莽莽的黑暗山林之中。领头的,正是身披深色斗篷、目光沉静如水的刘怀民。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灯火依稀的明军大营,有他熟悉的同袍,更有数十万大军的期盼与国运的托付。然后,他毅然转头,向着北方那未知的、危机四伏的群山与荒原,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几乎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吴三凤下令明军主力前出十里扎营,摆出决战姿态,并派出大量游骑,主动与准噶尔前锋接战,枪炮声在鄂尔浑河两岸不时响起,吸引了噶尔丹主力的全部注意力。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一场决定漠北归属的宏大棋局,随着刘怀民这支深入敌后的奇兵悄然落子,进入了最惊心动魄的中盘搏杀。
六月廿五,子时之后,刘怀民率领的五千奇兵,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杭爱山南麓的茫茫林海与夜色之中。吴三凤为他们规划的路线,是沿着土谢图汗部老猎户指引的一条近乎被遗忘的古老商道兼猎径,翻越杭爱山中部几道相对低缓的山口,避开准噶尔大军主要活动的鄂尔浑河沿岸草原,直插色楞格河上游的森林草原交界带,再沿河北上,威胁科布多。
这条路,崎岖艰险,夏季融雪使得许多路段泥泞不堪,溪流水涨,更有密林、沼泽、野兽出没。但对刘怀民这支以轻装步兵、骑兵和少量轻便火炮为主的部队而言,这恰恰提供了最好的隐蔽。他们舍弃了大部分笨重的辎重大车,主要依靠骡马驮运弹药、粮食和必要工具,士兵随身携带十日份的炒面、肉干和硬饼。
行军极为艰苦。白日,他们尽量在密林或山谷荫蔽处休息,派出最精锐的猎兵哨探前出数里,清除可能存在的敌方眼线。夜晚和凌晨,才是他们快速行进的时间。工兵在最前方艰难开路,修补被洪水冲垮的小径,架设简易桥梁。猎兵和骑兵在侧翼及队尾警戒,确保无人掉队,也抹去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
刘怀民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他深知,此行成功的关键,不仅在于出其不意,更在于这五千人必须团结如一人,意志如铁。他利用一切间隙,与各级军官、甚至普通士兵交谈,鼓舞士气,反复强调任务的重要性与隐蔽性。新军严格的纪律和良好的训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尽管环境恶劣,但部队整体秩序井然,士气高昂。
七月初三,清晨。
经过七天七夜的艰苦跋涉,奇兵队终于成功翻越了杭爱山主脉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河流蜿蜒的草原在晨雾中展开,远方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他们抵达了色楞格河上游的南岸草原。这里已经属于准噶尔势力范围的边缘,但并非其主力驻防区域,多是些零散的游牧部落。
刘怀民立即下令部队在一处背靠丘陵、面临河湾的密林中隐蔽休整。派出最精干的猎兵和通晓蒙古语的向导,化装成喀尔喀溃兵或商人,分头侦察周边五十里内敌情、部落分布、渡口、以及通往科布多最佳路线的实时情况。
休整一日后,哨探陆续带回情报:周边百里内,并无大规模准噶尔驻军,只有几个中小型部落在此放牧,对南方的战事有所耳闻,但并未特别戒备。色楞格河此时水势平缓,有多处可涉渡的浅滩。继续向北,地形将逐渐从森林草原向更为干旱的戈壁草原过渡,人烟更加稀少,但水源补给点也变得至关重要。
“传令,”刘怀民在地图前沉吟片刻,下达指令,“今夜子时,全军于上游十里处浅滩渡河。渡河后,焚烧所有多余的个人物品,只保留武器、弹药、五日干粮、水囊、药品。骡马集中使用,优先驮运弹药、火炮、火箭。全体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行军加倍警惕,遇小股牧民,能避则避,不能避则迅速控制,不得走漏风声。目标:十日内,抵达科布多东南二百里处的鄂尔浑河谷地,建立前进基地,放出风声,扬言大明十万天兵已至,直捣黄龙!”
他刻意混淆了“鄂尔浑河”的名称,并夸大声势,旨在制造最大的混乱与恐慌。这支奇兵,从此将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深深扎入准噶尔的后腰。
第1401章 绕道漠北
当刘怀民的奇兵在色楞格河南岸密林中磨砺匕首时,鄂尔浑河上游的正面战场,已是一片腥风血雨。
吴三凤为配合奇兵行动,吸引噶尔丹主力注意力,自六月廿六日起,一改之前稳守态势,命令前线各部主动出击,积极寻战。明军以营、团为单位,组成一个个坚固的“刺猬”阵,在骑兵掩护下,前出至营地外十至二十里,与准噶尔东西两路前锋以及逐渐压上的中路主力,展开了频繁而激烈的前哨战和遭遇战。
战斗模式,往往是明军步兵方阵或车营,在选定的小高地或背靠河流、沼泽的地形扎下硬寨,以密集的火力网迎接准噶尔骑兵的冲锋。燧发枪的齐射、猎兵的精准冷枪、特别是大量配属到一线的轻型行营炮和步兵曲射炮发射的霰弹和开花弹,给崇尚骑射冲锋的准噶尔骑兵造成了惨重伤亡。
准噶尔人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很快发现了明军火器部队的弱点——装填间隙、机动性相对较差、对侧后和近身突击防御薄弱。噶尔丹调整战术,不再进行无谓的大规模正面冲锋,而是利用其骑兵的机动优势,多路骚扰,疲敌扰敌。他们分成数十乃至上百股小队,从各个方向逼近明军阵地,利用弓箭抛射,或下马用火绳枪与明军对射,一沾即走,绝不纠缠。夜间,则频繁派出死士袭营,或远远射火箭焚烧明军帐篷、草料。
这种“牛皮糖”式的袭扰战术,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士兵疲于奔命,精神高度紧张,弹药消耗速度也超出预期。但新军严格的训练和良好的纪律性再次显现优势。吴三凤下令,各阵地轮番值守,严密警戒,以静制动,用预设雷区、铁丝网、陷坑迟滞敌骑,以照明弹、信号火箭加强夜间监控。一旦发现敌骑集结企图强攻,则立即召唤炮兵和火箭车进行火力覆盖。
七月初五,杭爱山南麓,一处名为“鹰嘴崖”的明军前出阵地。
此地扼守一处通往明军大营侧后的山口要道,由王材麾下一名游击将军率领新军第三镇的一个加强营驻守,配属了四门三磅炮和两门曲射炮。从七月初一开始,此地便遭到了准噶尔东路将领阿拉布坦麾下至少三千骑兵的持续猛攻。
战斗已进入第五天。鹰嘴崖下,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明军的环形防御阵地前,堆满了准噶尔骑兵和战马的尸体,许多已被火炮和火箭炸得支离破碎。阵地上的土木工事也残破不堪,但核心的胸墙和炮兵掩体依然稳固。明军士兵们面带硝烟,眼布血丝,但依旧沉默而机械地重复着装填—瞄准—射击的动作。弹药消耗极大,但后方补给车队在骑兵掩护下,冒险穿过准噶尔游骑的封锁线,将一批批弹药送上阵地。
阿拉布坦损失惨重,却始终无法啃下这块硬骨头,反而被牢牢牵制在此。他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明军的火力太猛,纪律太严,哪怕承受了超过两成的伤亡,依然死战不退。
类似的胶着战场,在长达数十里的战线上还有多处。吴三凤用这种“钉子”战术,将准噶尔东西两路近三万兵力牢牢钉死在预设的防御地带,使其无法有效配合中路,也无法分兵回援后方。
七月初八,准噶尔汗噶尔丹的金顶大帐,位于哈尔和林遗址以北三十里。
大帐内气氛压抑。噶尔丹,这位年仅三十余岁、凭借铁血手腕统一漠西蒙古、雄心勃勃欲图重现成吉思汗霸业的枭雄,此刻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粗糙的地图。他身形不高,但极为精悍,目光锐利如鹰,高颧骨,薄嘴唇,显示出坚毅而冷酷的性格。
“大汗,”大将丹津鄂木布沉声禀报,“西线进攻受阻。南蛮子火器凶猛,结寨死守,我军勇士冲锋,死伤惨重,难以突破。土谢图汗部那些丧家之犬,得了南蛮子支援,也敢反抗了。”
“东线也一样。”阿拉布坦的使者哭丧着脸,“鹰嘴崖那个钉子,拔了五天,折了上千勇士,还是拿不下来。南蛮子的援兵和补给,总能穿过我们的游骑封锁。”
噶尔丹冷哼一声:“吴三凤……倒是沉得住气,舍得下本钱。他想用这些硬寨,耗光我们的锐气和马匹。”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南边主力,动向如何?”
“回大汗,”一名负责哨探的将领回道,“南蛮子主力依旧龟缩在大营,依托河岸,防守严密。但其游骑活动越发猖獗,似乎……在寻找我中路大军的破绽。另外,近日来,我军哨探在色楞格河上游南岸,发现一些不寻常的踪迹,似乎是大队人马经过,但痕迹被刻意掩盖,难以判断具体规模和去向。”
“色楞格河上游?”噶尔丹眉头一挑,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色楞格河北上,一直点到科布多附近,“那里……人烟稀少,道路难行。南蛮子大队人马,不可能从那边过来。难道是小股斥候?或者……”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浑身尘土,连滚爬入大帐,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封羊皮信:“大汗!紧急军情!来自科布多!”
噶尔丹一把抓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信是留守科布多的弟弟温春写来的,字迹仓皇:“……大汗!数日前起,科布多东南、南面,陆续有溃散牧民和商队传来骇人消息:鄂尔浑河谷地一带,出现大队明军骑兵!打着平虏侯、征北大将军旗号,不下数万!烧杀抢掠,散布谣言,说……说大明十万天兵已绕道漠北,直扑科布多!部众惊恐,牲畜被夺,道路被断!请大汗速速回援!迟则生变!”
“什么?!”帐中诸将闻言,无不骇然失色!明军主力明明在南方对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科布多附近?数万大军?十万天兵?这怎么可能?!但温春的紧急求援信做不得假,科布多是准噶尔的后方根本,储存着大量粮食、牲畜、武器,更有众多贵族家眷,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第1402章 一着妙棋
“难道……是吴三凤的疑兵之计?虚张声势?”有将领质疑。
“不管是真是假,科布多不能有失!”噶尔丹咬牙道,眼中怒火熊熊。他瞬间明白了吴三凤的整个战略布局——正面以硬寨坚守,消耗牵制;暗中派出一支奇兵,长途迂回,直捣自己腹地!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吴三凤!
“传令!”噶尔丹厉声道,“阿拉布坦所部,立即脱离与鹰嘴崖敌军接触,昼夜兼程,北上回援科布多!务必查明那股明军虚实,击溃之,确保科布多安全!”
“大汗,那东线……”阿拉布坦的使者急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噶尔丹打断他,“丹津鄂木布!”
“末将在!”
“你部继续监视、牵制西线明军及土谢图汗部,不许其与南蛮子主力汇合,或北上追击!”
“是!”
噶尔丹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中路主力将领身上:“本汗亲率乌尔鲁及中路精锐两万,即刻拔营,向北移动,做出迎击那股明军奇兵、回援科布多之势。同时,严密监视南方吴三凤主力动向。若其按兵不动,则我军可虚晃一枪,急袭回援阿拉布坦,合力吃掉那支孤军深入的明军!若其敢出营追击……”噶尔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则正好在野外,以我骑兵之长,击其步兵之短!一举击破其主力!”
这是一着险棋,也是一着妙棋。噶尔丹并未完全慌乱,他试图将计就计,利用明军奇兵出现造成的混乱和己方骑兵的机动优势,在运动中寻找战机,要么吃掉孤军深入的刘怀民部,要么诱使吴三凤主力离开坚固营垒,在草原上进行野战对决。
然而,他低估了明军新式火器的威力,也低估了吴三凤的老谋深算和刘怀民这支奇兵的坚韧与狡诈。更不知道,刘怀民部根本没有“数万”,更非“十万天兵”,而是一支极度精悍、火力强悍的五千“斩首”部队,其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袭扰科布多,更是要调动他噶尔丹本人!
七月初十,清晨。
鄂尔浑河上游,明军大营,了望塔。
吴三凤手持最新式的单筒望远镜,遥望北方。天际线上,烟尘大起,那是准噶尔中军大营正在拔营北移的迹象。派出的精锐夜不收(侦察兵)也回报,东线围攻鹰嘴崖的阿拉布坦部,已于两日前连夜悄然撤走,方向正是东北。
“鱼儿,上钩了。”吴三凤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陈洪站在他身侧,也松了口气:“大帅妙算。噶尔丹果然不敢坐视科布多有失。只是……刘千户他们,压力就大了。阿拉布坦部回援,恐怕有一万多人。”
“怀民那小子,机灵得很。他知道该怎么做。”吴三凤目光投向东北方,那是刘怀民奇兵的大致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传令!”
“在!”
“王材所部,立即出营,尾随阿拉布坦部北上,保持距离,袭扰其后队,迟滞其回援速度,减轻刘怀民部压力。但不许正面接战,以远程炮火、火箭袭扰**为主!”
“是!”
“中军主力,除留守必要兵力守卫大营、看押俘虏、保护辎重外,其余新军第一、二、四、五镇,全部出动!以战斗队形,稳步向北推进,目标——咬住噶尔丹中军后卫!保持二十里距离,以炮兵和火箭车进行远程打击,迫其不断分兵阻击,消耗其兵力、马力、士气!”
吴三凤终于亮出了杀招!他不再满足于固守,而是要趁敌分兵、军心动摇之际,全线压上,展开战略追击!利用新军强大的野战火力和相对稳定的后勤,在运动中不断削弱、疲惫噶尔丹的主力!
“大帅,是否过于冒险?野战对决,我军步兵为主……”有幕僚谨慎提醒。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吴三凤断然道,“噶尔丹心悬科布多,又忌惮我军奇兵,其部归心似箭,士气已堕。我军以逸待劳,火力占优,正可以堂堂之阵,行追亡逐北之事!传令全军,此战,关乎北疆百年太平,有进无退!奋勇杀敌者,重赏!畏缩不前者,立斩!”
“遵命!”
七月十一,杭爱山北麓,色楞格河与鄂尔浑河之间的荒原。
刘怀民率领的奇兵,刚刚“拜访”了第三个中等规模的准噶尔部落,夺其牲畜,焚其草料,散播恐慌,然后迅速转移。他们如同草原上的幽灵,行踪飘忽,时而聚集成锋利的矢簇,突击薄弱之处;时而化整为零,消失在山林河谷之间。
阿拉布坦回援的先头骑兵,已经与他们有过两次小规模接触。第一次,刘怀民利用预设的伏击阵地和火箭齐射,吃掉了对方一个冒进的百人队。第二次,则果断放弃到嘴的“猎物”,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金蝉脱壳,让阿拉布坦的主力扑了个空。
刘怀民很清楚自己的任务:不是与阿拉布坦硬拼,而是牵着他的鼻子走,拖住他,消耗他,吸引噶尔丹的注意力,为正面主力创造战机。他充分利用了新军猎兵和骑兵的机动性、火力优势,以及带来的少量火箭车的威慑力,将游击战发挥到极致。
“千户,哨探回报,阿拉布坦主力约一万二千,分三路,正在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向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谷地合围。距离已不到三十里。”副手,一名从京营带来的老练游击将军,低声道。
刘怀民看着地图,又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冷笑一声:“想包我们的饺子?没那么容易。传令,全军即刻向西北方向,进入前面那片风蚀岩群。猎兵在岩群外围设伏,迟滞最先靠近的敌军。主力在岩群深处构筑简易防御工事,炮兵抢占制高点。我们就在这里,给阿拉布坦先头部队,再好好上一课!打完就走,绝不恋战!”
“是!”
七月十二,午后。阿拉布坦亲率四千前锋,追入风蚀岩群。
第1403章 明军威胁
等待他的,是猎兵们的冷枪,岩缝中突然喷吐的炮火,以及从高大岩柱后射出的、拖着凄厉尾音的火箭。狭窄怪异的地形,严重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却成了明军火力的完美杀戮场。短短一个时辰的交火,阿拉布坦损失了数百精锐,却连明军主力的影子都没摸到,只看到岩群深处飘扬的明军旗帜和听到隆隆的、似乎随时会倾泻而下的炮声。
阿拉布坦暴怒却又无奈,他不敢将全部兵力投入这片地形不明的死亡迷宫,只得下令后撤,试图绕路或等待后续部队。而当他费尽周折,在次日清晨包围这片岩群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一些丢弃的破烂装备和来不及带走的伤员。明军奇兵,如同水滴融入沙地,再次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吴三凤亲率的主力,已经咬住了噶尔丹中军的后卫。双方在广袤的草原上,展开了前所未见的火力追逐战。明军步兵方阵在骑兵掩护下,如同移动的堡垒,不断以排枪和炮火,轰击试图转身阻击的准噶尔骑兵。准噶尔骑兵则利用速度,试图绕击明军侧翼或截断其补给线,但明军严密的行军纵队和伴随的强大炮兵火力,让他们的企图屡屡受挫,反而在明军燧发枪和火炮的射程内,不断抛下尸体。
噶尔丹发觉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回身与明军决战?对方阵型严整,火力凶猛,己方骑兵冲击伤亡必然惨重,且科布多的警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不顾一切回援科布多?则吴三凤的主力必然如跗骨之蛆,紧随其后,不断消耗,甚至可能在其回援途中寻求决战。
战争的主动权,在刘怀民奇兵出击、吴三凤主力全线压上的那一刻,已然悄然易手。明军凭借先进的武器装备、严谨的战术纪律、周密的战略谋划,以及吴三凤、刘怀民的大胆果决与默契配合,正在将一场看似势均力敌的草原对决,逐步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火力碾压与战略调动。
漠北苍茫的天空下,深蓝色的浪潮,裹挟着雷霆与烈焰,坚定不移地向着北方,向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游牧帝国心脏,汹涌推进。杭爱山的血战,远未结束,但胜利的天平,已开始向着龙旗飘扬的方向,缓缓倾斜。
七月十五,漠北深处,科布多东南二百里,鄂尔浑河谷地。
这片位于阿尔泰山脉东麓、连接漠西与漠北的交通要冲,此刻正陷入一种诡异而恐慌的气氛中。往年此时,正是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的季节,各部落在此逐水草而居,商队往来不绝。然而现在,谷地中最大的几处牧场空空荡荡,只剩下被践踏过的草地、焚烧过的毡包余烬,以及零星倒毙的牲畜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
那些幸存下来的、或从更南边逃回来的小部落牧民,聚集在几个尚有头人主持的临时营地,面带惊恐,低声议论着近日来神出鬼没的“天兵”。
“听说了吗?南边来的天兵,个个身高八尺,能口喷烈焰,手里的铁管子一指,无论人马,立时毙命,连声音都没有!”
“何止!他们还有能自己飞、会爆炸的火箭,一炸就是一大片,帐篷、草料、马群,全烧光了!”
“我远远瞧见过他们的旗子,是青龙!大明的龙旗!领头的是个年轻将军,比雪山上的白鹰还要威武!”
“不止一股!东边、西边,都有人看到,最少好几万人!说是大明皇帝派了百万大军,已经绕到我们后面了,要彻底灭了准噶尔!”
“大汗的大军在南边被挡住了,回不来。阿拉布坦台吉的兵马也被拖住了。科布多……科布多怕是守不住了!”
流言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伴随着真实发生的袭击、抢掠、以及刘怀民刻意安排散布的恐慌信息,迅速蔓延。科布多城内,留守的噶尔丹之弟温春,以及一干贵族、官员,起初并不相信有什么“数万明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千里无人区出现在腹地,只以为是土谢图汗部残兵或某些敌对部落的骚扰。但随着逃回来的牧民越来越多,描述的景象越来越具体,甚至出现了缴获的、明显属于明军制式装备的燧发枪子弹和火箭残骸,温春等人开始慌了。
科布多虽是准噶尔的重要据点,但并非坚固的城池,更多的是一个大型的游牧汗庭集结地和物资储备中心。城墙低矮,守军主要是老弱和部分贵族私兵,真正能战的主力都已随噶尔丹南下。面对“数万”装备神秘火器的明军威胁,城内人心惶惶。温春连续派出数批信使,向噶尔丹告急,同时命令周边部落向科布多收缩,加强城防巡逻,并派出几支规模较大的骑兵队,出城向南、向东搜索,企图查明这股“明军”的虚实,最好能将其驱离或歼灭。
然而,派出去的骑兵队,大多无功而返,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偶尔有遭遇的,也是损失惨重。
七月十二日,一支五百人的搜索队,在谷地东侧一处隘口遭遇伏击,据少数逃回者描述,对方人数似乎不多,但火器极其凶猛,尤其是那种会爆炸的火雷,从山崖上铺天盖地扔下来,人马死伤大半,领队的台吉当场被一枚火雷炸得尸骨无存。
这一战,彻底坐实了“明军精锐已至”的传言,也极大地震慑了科布多守军。温春再不敢轻易派兵出城,只能一面加固城防,一面焦急地等待噶尔丹回援,同时心中也开始盘算,万一科布多真的守不住,该如何保全家族和财产……
七月十六,夜。鄂尔浑河上游一处隐蔽的山坳内,明军奇兵营地。
没有篝火,只有用厚布严密遮挡的几盏小马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士兵们裹着毛毯,怀抱火铳,在临时挖掘的散兵坑或背风处和衣而卧,轮流警戒。连日的游击、伏击、转移,让每个人都显得疲惫而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弹药和干粮都已消耗过半,尤其是火箭和炮弹,存量已不足三成。
第1404章 来个狠的了
中军的小帐篷里,刘怀民、副手游击将军赵振,以及几名千总、把总,围着一张摊开在弹药箱上的简陋地图。马灯的光晕下,众人面色凝重。
“千户,”赵振指着地图上科布多的位置,低声道,“阿拉布坦的主力,被我们遛了几天,虽然没占到便宜,但也被我们成功拖在了东南方向一百五十里外的哈尔乌苏湖一带,暂时威胁不到我们。温春在科布多,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闭门不出。我们派出去的哨探回报,科布多城防有所加强,但守军士气低落,巡逻队出城范围不超过二十里。”
他顿了顿,看向刘怀民:“咱们的任务,搅乱敌后,吸引注意,牵制阿拉布坦,都已超额完成。大帅那边,想必已经动起来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在这里跟温春、阿拉布坦捉迷藏,还是……?”
帐内目光都集中在刘怀民身上。继续游击,相对安全,但弹药粮食终将耗尽,一旦被阿拉布坦主力堵住,或者被从其他方向回援的准噶尔部队合围,后果不堪设想。撤回?原路返回风险同样巨大,且可能让正面战场的压力重新增大。
刘怀民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科布多的小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弹药箱的边缘。吴三凤的最终命令是“迫敌回援,制造混乱”,并未要求他攻打科布多。以他区区五千疲兵,强攻一个有所戒备的、至少还有数千守军的据点,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了灰腾梁初战火箭齐射的威力,想起了风蚀岩群伏击时阿拉布坦前锋的狼狈,更想起了临行前父亲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嘱托——“若能逼近科布多,造成威胁,便是大功。”
仅仅是“造成威胁”吗?现在,威胁已经造成,而且效果显着。但,是不是可以……将威胁,变成真正的打击?甚至……创造奇迹?
“诸位,”刘怀民缓缓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我们在此游击,固然可以继续牵制敌军,但阿拉布坦不是傻子,时间一长,他总会反应过来我们人数有限,甚至会从其他方向调兵合围。我们的弹药,撑不了太久。撤回之路,同样险阻重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大帅在正面,正需要我们在这里,制造更大的动静,最好是能让整个漠北,不,是让噶尔丹本人,都魂飞魄散的动静!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乱噶尔丹的部署,为正面主力创造绝佳的战机!”
“千户的意思是……?”赵振似乎猜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刘怀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科布多”三个字上,然后划了一条线,指向科布多西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一处标记:“不打科布多城。但我们可以打这里——科布多西北的汗王夏季牧场和物资储备大营!”
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汗王牧场和储备大营!那里是噶尔丹家族和核心贵族夏季避暑、放牧精选牲畜的地方,更是储存着准噶尔从西域、漠北各地掠夺、征收来的大量皮毛、药材、金银、乃至部分军械物资的重地!其重要性,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科布多城本身!守备力量或许比城内稍弱,但绝对是重兵把守的禁区!
“千户,那里守军恐怕不少,而且距离科布多城太近,一旦遇袭,温春和阿拉布坦都能快速反应……”一名千总担忧道。
“正因为他们能快速反应,我们才要打这里!”刘怀民眼中闪烁着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我们要的,不是攻占,不是抢夺物资,而是破坏,是焚烧,是制造一场让所有准噶尔人心胆俱裂的大火与爆炸!”
他站起身,压低声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侦查显示,储备大营里,有大量的毛皮、毡帐、草料、油脂,甚至可能存放着火药(准噶尔也有少量火器)。汗王牧场里,是噶尔丹最心爱的良种战马和牲畜。我们集中所有剩余的火箭、燃烧罐、火药包,趁夜突袭,不与其守军纠缠,专以火攻!点燃物资,炸毁仓库,驱散马群牲畜!然后,利用黑夜和混乱,迅速脱离,向西北方向的阿尔泰山余脉撤退,做出遁入深山的假象!”
“只要这把火烧得够旺,炸得够响,消息传到前线,噶尔丹必定方寸大乱!他的根基、财富、声望,将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乌有!届时,无论他是不顾一切回援,还是军心崩溃,正面大帅的机会就来了!”
帐内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宏大所震撼。这不再是袭扰,而是一次战略级的心理打击和物质摧毁!成功,则奇功盖世;失败,则这五千奇兵很可能全军覆没,葬身火海或被愤怒的准噶尔人撕碎。
“千户……”赵振喉结滚动,艰难道,“太险了……一旦被粘住……”
“险中求胜!”刘怀民打断他,目光灼灼,“我们深入敌后,本就是死中求活!按部就班,迟早油尽灯枯!唯有行此奇计,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为大军,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诸位,可敢随我赌这一把?”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从江南跟他到漠北的老兵,眼神坚毅;新补充的京营精锐,面露激动;就连最谨慎的赵振,眼中也燃起了火焰。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妈的!干了!”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千总低声吼道,“憋了这么多天,早想给这些鞑子来个狠的了!”
“对!烧他娘的!让噶尔丹那老小子尝尝火烤的滋味!”
“千户,您下令吧!弟兄们没一个孬种!”
赵振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愿随千户,赴汤蹈火!”
刘怀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豪情顿生。他知道,这支军队的魂魄,已经被他彻底点燃了。“好!赵游击!”
“在!”
第1405章 储备大营
“你立即挑选最精锐的猎兵和斥候,携带望远镜和夜行装备,连夜出发,务必在明日天黑前,摸清汗王牧场和储备大营的详细布防、哨位、换岗时间、以及最容易突破和纵火的地点!尤其要找到可能存放火药的仓库!”
“是!”
“其余各营,即刻检查装备,尤其是火铳、弹药、刺刀、以及所有剩余的火箭、燃烧罐、火药包。每人只携带三日干粮,双份弹药,其余全部集中使用。马匹喂足草料,准备长途奔袭和撤离。”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隐蔽的山坳营地,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夜幕掩护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疲惫被亢奋取代,恐惧被决绝冲散。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一战,将决定他们的生死,更可能决定这场北伐的最终走向。
七月十八,夜,子时三刻。无月,繁星满天,夜风微凉。
科布多西北,汗王夏季牧场及毗邻的物资储备大营,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星光下的草原上。牧场栅栏连绵,隐约可见成群的马匹和牛羊在夜色中静卧。储备大营则是由数百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和数十座土木、石砌的仓库组成,外围有简易的木栅和土墙,几处了望塔上,有零星的火把和昏昏欲睡的哨兵身影。更远处,科布多城的轮廓在星光下依稀可辨。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懈怠。连续多日的“明军”袭扰,似乎都发生在更南边或东边,这里虽然加强了警戒,但守军并不真的相信敌人敢来偷袭汗王禁脔。温春的注意力,也主要放在科布多城防和南面阿拉布坦的方向。
然而,死神已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距离储备大营西侧栅栏约一里外的一片低矮灌木丛中,刘怀民全身覆盖着枯草伪装,用望远镜最后确认了一遍突击路线和预定纵火点。身后,是五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突击队——两百名最悍勇、擅长近战格斗的刀牌手和猎兵,三百名背负着燃烧罐、火药包和火箭发射架的工兵和死士。更远些的黑暗里,主力部队已做好接应和撤离的准备。
赵振悄无声息地爬到他身边,低声道:“千户,西侧栅栏有一段前日被野马撞坏,尚未完全修好,只有两个哨兵看守,已经被摸掉了。从那里进去,绕过两座空帐篷,就是皮毛和草料仓库区。再往里约两百步,有一片守卫森严的石砌仓库,很可能是军械或火药库。汗王牧场的马厩和主要牲畜圈,在东北角,有约百人守卫。”
刘怀民点点头,将行动计划在脑中最后过了一遍:“按计划,分三队。甲队,由你率领,直扑皮毛草料区,以最快速度放火!乙队,由我亲自带领,强攻疑似火药库,不惜代价,炸掉它!丙队,在外围策应,用火箭和冷枪,压制赶来的守军,制造混乱,并伺机点燃其他帐篷。得手后,以三声冲天炮为号,全体向西北预定集结点撤退,绝不恋战!”
“明白!”
“行动!”
黑暗之中,数百道黑影如同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穿过破损的栅栏缺口,融入帐篷的阴影之中。只有夜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掩盖了轻微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
“什么人?!”一声惊疑的蒙古语喝问,从一座帐篷后传来。紧接着是短促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敌袭——!!!”终于,有其他哨兵发现了异常,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但,已经晚了。
“甲队,放火!”赵振厉喝。
数十个燃烧罐(内装油脂、硫磺、硝石混合物)被奋力掷向堆积如山的皮毛捆和干草堆!罐体碎裂,遇空气即燃,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迅速蔓延!几乎是同时,数支火箭带着尖啸,从外围射入帐篷区和草料场,点燃了更多的易燃物。
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储备大营!惊叫声、怒吼声、牲畜不安的嘶鸣声,响成一片。许多守军刚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便被眼前冲天的火光和弥漫的浓烟惊呆了。
“乙队,跟我上!”刘怀民一马当先,率领着百余名死士,朝着那片守卫森严的石砌仓库猛扑过去!那里,已经有数十名被火光惊动、仓促集结的准噶尔守卫,手持弯刀弓箭,试图阻挡。
“排枪!放!”刘怀民根本不给对方近身的机会。跟随他的死士中,有三十人装备了燧发枪,此刻迅速组成三排轮射阵型。
“砰砰砰砰——!”
近距离的排枪齐射,威力恐怖!冲在最前面的准噶尔守卫如同割麦子般倒下。剩余的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懵了,下意识地后退。
“冲进去!炸了它!”刘怀民挥舞战刀,身先士卒,撞开仓库厚重的大门。里面果然堆满了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味道——是火药库!而且储量惊人!
“快!布置火药包!延时引信!”工兵们如同灵巧的猿猴,迅速将随身背负的、加大剂量的火药包,安置在库内几个承重柱和火药堆的关键位置,连接上长长的、浸了油脂的麻绳作为延时引信。
“撤!快撤!”刘怀民见布置完成,立刻率队向外冲。此时,整个储备大营已是一片火海,热浪扑面,浓烟滚滚。丙队的火箭和冷枪,不断从外围飞来,将试图组织救火或反扑的准噶尔人射倒。汗王牧场方向也传来巨大的骚动,显然丙队的分支也在那里制造了混乱,马群受惊炸营,开始四散奔逃。
“点引信!”冲出火药库不远,刘怀民对一名工兵吼道。
工兵将火把凑近浸油的麻绳,火焰“嗤”地一声,沿着绳索飞快地向库内燃去。
“撤!全体向西撤退!”刘怀民一边率队向预定方向狂奔,一边对身边的号手喝道:“发信号!”
“嗵!嗵!嗵!”三枚特制的、声音极其响亮的冲天炮拖着耀眼的尾迹,冲上火光映红的夜空,即使在数十里外也能清晰看见。
第1406章 大汗的基业啊
看到信号的突击队和外围策应部队,立刻放弃一切战斗,转身就向西方的黑暗深处亡命狂奔。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而且超额完成——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的熊熊火海,是惊恐万状、乱作一团的准噶尔守军,是即将被付之一炬的噶尔丹多年积累的财富根基,还有……
“轰隆隆隆——!!!!!!”
一声远超寻常雷霆、仿佛天地崩塌般的恐怖巨响,从储备大营中心猛然爆发!大地剧烈震颤,耀眼的赤白色火球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连环的、稍小一些的爆炸声!那是火药库被引爆,并可能殉爆了附近的其他易燃易爆物!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木屑、残肢断臂,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帐篷被撕碎,人体被抛飞,连较远的汗王牧场栅栏都被摧枯拉朽般推倒!
科布多城的城墙在颤抖,玻璃窗嗡嗡作响。城内所有熟睡的人都被这末日般的巨响和地震惊醒,惊恐地涌上街头,望向西北方向那照亮了半个世界的烈焰与蘑菇状烟云!
温春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望着那片已成炼狱的汗王牧场和储备大营,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和尚未散尽的蘑菇云,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语无伦次:“完了……全完了……大汗的基业……长生天啊……”
几乎在同一时刻,百里之外,正率军向北做出回援姿态、实则密切关注后方和明军主力动向的噶尔丹,也接到了由最快马匹传来的、关于科布多汗王牧场及储备大营遭遇毁灭性火攻爆炸的噩耗。信使描述的场景,让这位一代枭雄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咆哮:
“吴三凤——!!刘怀民——!!我噶尔丹,与尔等,不共戴天!!!!”
咆哮声在草原夜风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刻骨的仇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恐惧与绝望。
烈焰焚毁了财富,爆炸震撼了人心,更致命的是,它彻底动摇了准噶尔这个新兴汗国的统治根基与军心士气。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闻听老家被焚、积蓄被毁、亲人安危不明,焉能不乱?后方贵族、部众,目睹汗王威严扫地、财富化为乌有,焉能不生异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支五千人的明军奇兵,此刻正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阿尔泰山余脉的阴影掩护下,朝着更深邃的西北方向遁去。
科布多西北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与爆炸,其产生的烟云,在百里之外依然清晰可见。燃烧了一夜的烈焰,将半个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即便在白天,浓烟依旧滚滚,遮天蔽日。那恐怖的巨响和震动,更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得知消息的准噶尔人心头。
噶尔丹大营。
昨夜的咆哮与吐血之后,噶尔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坐在狼皮褥子上,脸色灰败,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既有滔天的怒火,更有掩饰不住的颓丧与茫然。帅帐内,死一般寂静。丹津鄂木布、以及闻讯从西线赶回的几名核心将领,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帐篷一角,刚从科布多死里逃生、前来报信的温春,更是面如死灰,瘫在地上,浑身筛糠。
“……火……好大的火……全没了……皮毛、药材、金银、还有从布哈拉、叶尔羌换来的珠宝……还有那些……那些准备过冬的粮草和给勇士们的赏赐……全在火里……库伦也完了,惊了马,踩死了好多人,剩下的都跑散了……那声巨响……地都裂了……靠近的人,尸骨都找不全……”温春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每说一句,帐内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是准噶尔汗国近十年征伐积累的大部分财富,是维持这个庞大军事集团运转的重要物资储备,更是噶尔丹个人威望与权力的重要象征。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阿拉布坦呢?!他不是回去了吗?!为什么没有挡住?!为什么让明狗摸到了汗王牧场?!”噶尔丹猛地抬头,嘶声喝问,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大……大汗……”温春哭丧着脸,“阿拉布坦台吉……他被那支明军牵着鼻子,在哈尔乌苏湖一带打转,根本没靠近科布多……等听到爆炸赶回去,明狗早就跑得没影了,只看到……看到一片火海和废墟……”
“废物!都是废物!”噶尔丹猛地将面前的矮几掀翻,杯盘狼藉。他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气血翻腾,强行压下。
“大汗,现在……现在怎么办?”丹津鄂木布硬着头皮问道,“科布多遭此大劫,军心必然动荡。而且……而且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他不敢说下去。如此惨败,如此奇耻大辱,对以勇武和掠夺为生的蒙古部落而言,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那些依附的部落,那些本就心存异志的贵族,此刻会怎么想?
噶尔丹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厉害。但他更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退!一旦他显出退意,军心立刻就会崩溃,那些墙头草部落会立刻倒向明军或喀尔喀,甚至内部都可能发生叛乱!
“慌什么!”噶尔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中重新燃起凶光,“财富没了,可以再抢!牧场烧了,可以再占!只要本汗还在,只要乌尔鲁还在,准噶尔就亡不了!明狗以为烧了科布多,就能打败我噶尔丹?做梦!”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与狠厉:“传令全军!科布多之仇,不共戴天!此仇,唯有用南蛮子的血来洗刷!吴三凤和那个纵火的明狗将领,必须用他们的头颅,来祭祀长生天,来告慰死难的勇士和子民!告诉所有人,此战,已无退路!胜,则夺取南蛮子的粮草军械,百倍偿还损失!败,则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妻女为奴,部族星散!是勇士的,就随本汗,向前,杀光南蛮子,用他们的一切,来填补我们的损失!”
第1407章 狗急跳墙
这一番话,半是激励,半是威胁,将部众的愤怒、恐惧与贪婪,重新引向了南方的明军。的确,如果能击败明军主力,缴获其庞大的辎重和精良的装备,科布多的损失或许真能弥补,甚至还能大发一笔。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部分亡命徒的凶性。
“杀光明狗!为科布多报仇!”帐内几名悍将红着眼睛嘶吼。
然而,噶尔丹的强硬,只能暂时压住核心将领,却无法阻止消息在底层士兵和附属部落中发酵。恐慌、猜疑、对未来的绝望,如同瘟疫般在军营中蔓延。许多人开始偷偷收拾细软,联络同乡,商议后路。一些原本就与准噶尔有隙的小部落,更是连夜拔营,向着更北或更西的荒原遁去,生怕被即将到来的大战波及,或者被噶尔丹强行吞并以补充损失。
几乎与此同时,明军大营。
吴三凤同样在第一时间收到了夜不收和空中侦查的回报。当得知北方天际那异常的红光和隐约传来的闷雷声时,他立刻判断出——刘怀民得手了,而且干得惊天动地!
“好小子!”饶是吴三凤城府深沉,此刻也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精光四射,“这一把火,烧得好!烧得妙!陈大人,你立刻草拟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羽林卫千户刘怀民,率奇兵深入敌后千里,出奇制胜,焚毁准噶尔汗庭重地,炸毁其军储仓库,功莫大焉!请朝廷叙功重赏!”
“是!”陈洪也是满面红光,立刻应下。
“大帅,噶尔丹那边,恐怕要狗急跳墙了。”王材提醒道,眼中却满是兴奋。作为前线将领,他太清楚这种后方根基被毁对一支军队士气的打击有多致命。
“狗急跳墙?”吴三凤冷笑一声,“本帅等的就是他跳墙!传令全军,即刻拔营,以战斗队形,全速向北推进!咬住噶尔丹的后卫,粘住他!他要回身决战,我便以堂堂之阵迎之!他要继续北逃,我便追亡逐北,痛打落水狗!此正是一鼓作气,荡平漠北之良机!”
“遵命!”
明军主力,早已养精蓄锐多日,闻听此等大捷,更是士气如虹,战意滔天。在激昂的战鼓和号角声中,深蓝色的巨浪再次启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更坚定的步伐,向着北方那尚未散尽的硝烟方向,滚滚压去!
接下来的三天,漠北草原上演了一场奇特的追逐与混乱。噶尔丹试图重整旗鼓,回头与明军决战,一雪前耻。但其军心已乱,许多部落阳奉阴违,行动迟缓,甚至暗中与明军哨探接触。阿拉布坦所部在回援科布多扑空、又得知汗庭被焚的噩耗后,士气低落,与噶尔丹主力汇合时,反而带来了更多的恐慌情绪。
明军则士气高昂,步步紧逼。吴三凤指挥若定,不再拘泥于结硬寨,而是大胆地以骑兵和猎兵为前导,炮兵紧随,主力步兵稳步推进的战术,不断用小规模、高强度的接触战,剥洋葱般一层层削弱、消耗、击溃噶尔丹外围的掩护部队。燧发枪的精准射击和火炮的远程轰击,让试图阻击的准噶尔骑兵损失惨重,却难以对明军主力造成实质性威胁。
七月廿二,午后,杭爱山北麓,鄂尔浑河与色楞格河交汇处附近草原。
此地地势相对开阔,河流提供了水源,但也限制了大规模骑兵的迂回空间。噶尔丹被明军追得恼羞成怒,又见部分动摇的部落开始脱离,终于下定决心,在此集结尚能控制的主力约四万骑,背靠色楞格河,摆开阵势,要与明军决一死战!他深知,再不战,军心将彻底崩溃,他这个大汗也就当到头了。
吴三凤亲率明军主力约六万达战场,在距离准噶尔军阵约三里外,有条不紊地展开战斗队形。依旧是经典的中央步兵方阵、两翼骑兵掩护、炮兵前置的布置,但阵型更加厚实,纵深更大,显然是准备承受骑兵的猛烈冲击。
刘怀民也率领着经历了千里迂回、科布多纵火、又一路从阿尔泰山余脉绕回、与主力取得联系的奇兵部队,被吴三凤特意安排在中军略靠前的突出位置,既是荣誉,也是将其作为一把尖刀和诱饵。
“噶尔丹已是困兽,此战,必作垂死一搏。”吴三凤在中军帅旗下,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躁动不安的准噶尔军阵,对身旁众将道,“其乌尔鲁精锐,尤擅凿穿。我军当以静制动,以火力挫其锋锐。待其力竭,再以骑兵与预备队反击,一举击溃之!”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双方数十万大军(含辅兵)对峙于苍茫草原,肃杀之气冲霄而起,连空中的飞鸟都远远避开。
“呜——嘟嘟嘟——!”
准噶尔军中,代表总攻的牛角号凄厉响起!噶尔丹终于按捺不住,或者说,他已无路可退。在进行了短暂的、并无多少效果的弓箭抛射后,准噶尔骑兵,特别是中路的乌尔鲁重甲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朝着明军中央步兵大阵,发起了决死冲锋!马蹄声如同闷雷,大地剧烈震颤,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稳住!炮兵,目标敌骑前锋,霰弹,急速射!”吴三凤冷静下令。
“轰!轰!轰!轰——!”
部署在最前沿的数百门各型火炮,喷吐出死亡的火焰!霰弹在空中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横扫冲锋的骑兵队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前冲!
“火铳兵,第一排,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当敌骑冲入一百五十步时,明军步兵方阵第一排齐射!白色的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准噶尔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成片倒下!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明军采用了改进的三段击轮射战术,配合猎兵的精准冷枪,形成了几乎连绵不绝的火力网!准噶尔骑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但他们毕竟人多,且冲锋势头极猛,部分悍不畏死之辈,已然突进到五十步内,弓箭开始能对明军阵线造成零星杀伤。
第1408章 扬眉吐气
“长枪手、刀牌手上前!保护火铳兵!”
“火箭车,目标敌骑后续梯队,齐射!”
“嗤嗤嗤嗤——!!!”
数十架火箭车再次发威,数百枚火箭拖着尾焰,落入准噶尔骑兵冲锋纵深的后续部队中,爆炸与火焰再次引起大片混乱,迟滞了后续兵力的投入。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胶着。明军阵线如同磐石,在血与火中巍然不动,任凭准噶尔骑兵浪潮一次次拍击,一次次在燧发枪、火炮、火箭的死亡之网前撞得粉碎。但明军也有伤亡,尤其是当少数准噶尔悍骑冒死突入阵前,与长枪手、刀牌手进行惨烈肉搏时。
刘怀民所在的位置,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噶尔丹似乎认出了这支部队的旗帜,将这里当成了重点突破方向,投入了最精锐的乌尔鲁骑兵反复冲击。刘怀民身先士卒,手持燧发枪与战刀,指挥部队死战不退。他身边的将士,都是历经血火的老兵,配合默契,火力凶猛,硬生生顶住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阵前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准噶尔骑兵尸体。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申时。准噶尔军伤亡惨重,尤其是作为核心突击力量的乌尔鲁骑兵,折损近半,士气已然濒临崩溃。而明军虽然也有伤亡,但阵线依旧稳固,后方预备队尚未动用。
噶尔丹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吞噬了无数勇士生命的死亡地带,望着那依旧巍然耸立、不断喷吐火舌的明军大阵,眼中充满了血丝与绝望。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科布多被焚,军心溃散,如今这最后一搏,也撞得头破血流。长生天,似乎不再眷顾他噶尔丹了。
“大汗!撤吧!再打下去,乌尔鲁就要打光了!”丹津鄂木布满脸血污,冲到他马前嘶喊。
“撤?往哪撤?”噶尔丹惨然一笑,科布多已成废墟,西面的退路可能被那支阴魂不散的明军奇兵威胁,东面是喀尔喀和明军,北面是荒原绝域……
就在这时,明军阵中,代表总攻的号角,冲天而起!
吴三凤看准时机,悍然下令:“全军,反击!骑兵,两翼包抄!预备队,压上!目标——噶尔丹帅旗!”
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骑兵,从两翼如同铁钳般杀出!预备队的生力军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已然苦战良久、损失惨重的准噶尔军,再也抵挡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最后攻势,阵线开始松动,崩溃!
兵败如山倒!
“保护大汗!撤!”丹津鄂木布等人不由分说,簇拥着失魂落魄的噶尔丹,在少数最忠心的乌尔鲁护卫下,脱离战场,向着西北方向没命逃窜。主帅一逃,本就摇摇欲坠的准噶尔大军彻底崩溃,士卒各自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明军骑兵纵横驰骋,追击掩杀,俘获无算。
杭爱山—鄂尔浑河决战,以明军决定性的胜利告终。准噶尔主力损失超过三分之二,元气大伤,其大汗噶尔丹仅率数千残兵败将远遁。明军缴获军械、马匹、俘虏无数,声威震动整个漠北。喀尔喀三部及其他饱受准噶尔欺凌的蒙古部落,闻讯纷纷遣使至明军营前,表示归顺。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战场。尸横遍野,流血漂橹。明军的龙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傲然飘扬在鄂尔浑河畔。
吴三凤立马于一处高坡,望着眼前这惨胜后的场景,望着远方溃逃的烟尘,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片肃穆与苍凉。一将功成万骨枯,此战之后,北疆或许能有数十年的太平,但这份太平,是由无数汉家儿郎和蒙古健儿的鲜血铸就的。
刘怀民带着满身血污和疲惫,来到吴三凤马前,抱拳行礼,声音嘶哑:“末将刘怀民,缴令!奇兵所部,已与主力汇合,完成任务!”
吴三凤低头,看着这个年轻却已历经数次生死、立下不世奇功的将领,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赞许的叹息:“好。刘千户,此战,你当居首功。本帅定当如实上报朝廷,为你请功!”
“谢大帅!”刘怀民躬身。
盛夏的京师,暑气蒸腾,但比天气更炽热的,是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流传的、关于漠北大捷的各种惊人消息。尽管正式的朝廷邸报尚未明发,但通过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南北往来的商旅、以及某些消息灵通人士的口耳相传,杭爱山—鄂尔浑河决战大胜、准噶尔主力溃败、噶尔丹远遁、科布多汗庭被焚等一系列捷报,已然如同长了翅膀,在极短时间内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吴大将军在漠北打了个大胜仗!杀得准噶尔蛮子尸横遍野,连噶尔丹的老巢都让咱们派去的奇兵给点了!”
“何止是老巢!连噶尔丹积攒了十年的金银财宝、皮毛药材,全在那一把大火里烧了个精光!据说那火烧红了半边天,百里外都能看见!”
“咱们的新军可真是了得!火铳一响,鞑子骑兵就倒一片!大炮一轰,人仰马翻!还有那会自己飞、会爆炸的火箭,我的乖乖,简直是天兵天将下凡!”
“平虏侯运筹帷幄,吴大将军用兵如神,还有那位带奇兵千里奔袭、火烧科布多的小将军,叫什么来着?刘……刘怀民?对!虎父无犬子,了不得啊!”
“这下好了,北边至少能太平个几十年!咱们的商队走口外,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可不是嘛!朝廷这次可是扬眉吐气了!看那些整天嚷嚷‘劳师远征、靡费钱粮’的酸丁还有什么话说!”
市井之间,议论纷纷,人心振奋。酒楼茶馆的生意都好了几分,说书先生连夜编出了“刘小将军千里走单骑,焚敌巢;吴大元帅血战杭爱山,定漠北”的新段子,引得听客如云,喝彩不断。丝绸、瓷器、茶叶等与边贸相关的行当,股价应声而涨。连带着京营将士走在街上,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然而,与民间近乎沸腾的乐观情绪相比,紫禁城内,文华殿的朝堂之上,气氛却要复杂、微妙得多。
第1409章 无休止
大朝。
承运皇帝高坐龙椅,虽然依旧年轻,但经过数年听政历练,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天家威仪。平虏侯刘庆肃立御座左下首首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喜怒。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许多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但也不乏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者。
兵部尚书吴三凤的详细战报、请功名单、以及关于战后漠北处置的初步条陈,已于三日前以六百里加急送至通政司,此刻正在朝堂上由通政使当众宣读。当听到“阵斩敌首数万级,俘获无算,噶尔丹仅以身免,远遁西北”,“焚毁科布多伪汗庭及军储仓库,敌积聚一空”,“喀尔喀三部并漠北大小数十部落,皆遣使乞降,愿永为藩属”等语句时,殿内不少官员已是面露红光,呼吸急促。
战报宣读完毕,通政使退下。承运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征北大将军吴三凤,并北伐将士,忠勇奋发,克奏肤功,扬我国威于绝域,定北疆安宁于社稷,功莫大焉。朕心甚慰。着礼部、兵部、户部,即刻议定封赏章程,从优从速办理。阵亡将士,优加抚恤。有功人员,不吝爵赏。”
“陛下圣明!”文武百官齐声山呼。
然而,接下来的廷议,才是真正的焦点。
首先是封赏。吴三凤作为主帅,取得如此不世之功,其麾下主要将领,如王材、以及奇功至伟的刘怀民等,封侯伯亦在情理之中。但具体如何封,赏赐何物,却牵扯到复杂的朝廷典制、勋贵平衡、以及未来的权力格局。
户部尚书出列,先是歌功颂德一番,随即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北伐大捷,固然可喜。然此次远征,耗费钱粮军械甚巨,远超预算。新式火铳、火炮、火箭、弹药之制造、损耗,靡费何止千万。赏赐将士、抚恤伤亡、犒劳归附部落,亦需巨资。去岁江南水患、新政推行,本已使国库吃紧,今又添此巨额支出……臣恐后续度支,难以为继,还请陛下、侯爷明鉴。”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不少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官员清醒过来。打仗是要花钱的,打这么大的胜仗,花的钱更是海量。北伐的特别国债要还,阵亡将士的抚恤、立功将士的赏赐、归附部落的安抚,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国库,确实快被掏空了。
工部尚书也趁机诉苦:“……为保障北伐军需,山西、北直隶、乃至南京军器局、匠作营,日夜赶工,工匠疲惫不堪,物料消耗殆尽,许多机具也已超期使用,急需维护补充。后续边军换装、各地武库补充,亦需大量投入。”
胜利的荣耀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压力和技术、工业体系的极限考验。刘庆新政以来,朝廷财政虽有改善,但如此高强度的战争消耗,依然让其捉襟见肘。
刘庆神色不变,淡然开口:“北伐之功,利在千秋,非一时之费可比。钱粮之事,户部当精打细算,多方筹措。江南市舶新增税款,可先行拨付一部。北伐所获之战利品,亦可变卖充公,或抵部分赏赐。国债本息,按期偿还,以维朝廷信誉。工匠辛劳,着工部核实,加发赏银,妥善安排轮休。军械补充,则需制定长远计划,分步实施,不可竭泽而渔。”
他几句话,将财政压力暂时化解,指明了开源和节流的方向,也安抚了工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财政窟窿,还需要更长时间的休养生息和持续的新政红利来填补。
紧接着,是关于漠北战后处置的争论。这才是朝堂上真正的风暴眼。
以都察院部分御史、翰林院一些清流为代表的“文治派”官员,率先发难。
一位年迈的御史出列,声音洪亮:“陛下,侯爷!北伐大捷,固是可贺。然漠北之地,广袤荒凉,夷狄杂处,叛服无常。汉武唐宗,屡征不服,徒耗中国。今虽一时慑服,然我大军一退,其必复叛!若欲长久镇守,则需设官驻军,移民实边,所费更巨,恐非今日国力所能支!不若效前朝旧例,册封喀尔喀诸部首领,令其各守疆界,互为牵制,岁岁来朝即可。我朝但需控扼长城险要,保境安民,方为上策!”
这番话,代表了许多守成文官的心思。他们担心在漠北设立直接的行政军事机构,会陷入无休止的财政和军事泥潭,重蹈历史上中原王朝经营漠北往往得不偿失的覆辙。认为只要漠南安宁,长城无恙即可,不必追求对漠北的直接控制。
“荒谬!”立刻有武将出列反驳,正是五军都督府一位都督佥事,“漠北不定,则漠南不宁!喀尔喀诸部,弱则依附,强则寇边,毫无信义可言!今日准噶尔虽败,然噶尔丹未死,其部尚存。若我军尽撤,其必卷土重来,或另有枭雄崛起,吞并诸部,则今日之战,岂非徒劳?必须在漠北要地,如科布多、鄂尔浑河流域,择要驻军,修建城堡,屯田戍守,并派能员专司抚夷事务,方能长治久安!”
这是典型的“武备派”观点,主张趁胜扩大战果,在漠北建立永久性的军事存在和影响力,从根本上消除北方威胁,甚至将漠北纳入帝国的有效控制范围。这需要巨大的、持续的人力和物力投入。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在朝堂上激烈辩论起来。文官强调成本、风险和历史教训,武将则强调安全、长远利益和战机稍纵即逝。不少中立官员则左右观望,等待平虏侯和皇帝的最后决断。
承运皇帝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刘庆:“平虏侯以为如何?”
刘庆出列,先对皇帝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群臣。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撤”还是“驻”,而是缓缓道:“漠北之事,关乎国家百年大计,不可不慎,亦不可坐失良机。本侯以为,当行稳健之策,既不可贪功冒进,亦不可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对喀尔喀三部及其他归附部落,当即行册封,明确其藩属地位,划定游牧界限,许其互市,但需遣子入朝为质,并接受朝廷派驻之理藩官员监督、协调。此乃羁縻之道,用其力而防其变。”
第1410章 漠北善后
“其二,于漠北战略要冲,如科布多、鄂尔浑河与色楞格河交汇处,择一两处,修筑坚固城堡,驻扎精兵一部,常年戍守。驻军规模不宜过大,但需装备精良,尤其是火炮与通讯器材。其任务,一为监视漠北动态,弹压不轨;二为保护商路,震慑残敌;三为作为日后进一步经营之基点。”
“其三,鼓励内地商人前往漠北贸易,朝廷可给予税收优惠及保护。商路畅通,则利益相连,漠北诸部生计有赖于我,叛心自消。同时,可在驻军城堡附近,试行小规模屯田,种植耐寒作物,以补军食,亦可向蒙古人推广农耕,渐变其俗。”
“其四,对逃遁之噶尔丹,不可放松追剿。当悬赏重金,并命漠北诸部及西域藩国协拿。即便一时不能擒获,亦要使其如丧家之犬,无力再起。”
刘庆的策略,可谓老成谋国。既不过分冒进,直接实行郡县制,也不消极撤退,放弃战果。而是采取了一种渐进式、多层次的控制策略:政治上确立藩属体系并派官监督;军事上在关键点建立精干的前哨基地;经济上通过贸易加强联系与依赖;文化上尝试缓慢影响。同时,不放弃对残余敌人的追剿压力。
这需要长期的、细致的经营,也需要持续的财力物力支持,但比之大规模驻军、移民,成本要低得多,也灵活得多。更重要的是,它为未来进一步整合漠北留下了空间和可能性。
朝堂上安静下来。文官们觉得这方案比大规模驻军移民更能接受,虽然仍有花费,但尚在可控范围,且强调了贸易和羁縻等“文治”手段。武将们虽然觉得驻军规模小了,但毕竟在漠北有了永久性的军事存在,而且明确了追剿噶尔丹,也算部分达到了目的。
承运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平虏侯所奏,甚为妥当。着兵部、户部、礼部、理藩院,会同五军都督府,按此方略,详议具体章程,尽快奏报。北伐大军,除留驻必要兵力于漠北要地外,余部可陆续南返休整。征北大将军吴三凤,着其妥善安排漠北善后,稳定局势后,即可率主力还朝,朕当亲迎于郊外!”
“陛下圣明!侯爷高见!”众臣齐声应和。漠北善后的基本框架,就此定下。
刘庆关于漠北渐进控制的稳健方案得到皇帝初步认可,朝堂上关于“撤”与“驻”的激烈争论刚刚平息之时,这位权倾朝野的平虏侯,却并未如许多人预期的那样顺势提出让北伐主力南返休整,反而在承运皇帝询问吴三凤及大军归期之后,再次出列。
“陛下,吴大将军与北伐将士,血战漠北,初定乾坤,功在社稷。然——”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文武,“准噶尔之患,非仅噶尔丹一人。其部虽遭重创,根基未绝。漠西诸地,青海和硕特,乃至更西之叶尔羌、布哈拉等地,皆有其党羽、姻亲或受其胁迫之部族。噶尔丹一日不擒,其地一日不定,则北疆之患,终是心腹大患,今日之捷,他日或成镜花水月。”
这番话,让刚刚松弛下来的朝堂气氛,再次紧绷起来。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刚刚还在为“省钱”、“休兵”而争辩的文官,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不妙的预感。
刘庆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道,语气更加激昂,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之声:“汉有张骞通西域,断匈奴右臂;唐有太宗高宗经营安西北庭,屏蔽中原。今我大明新军锐气正盛,火器之利,旷古未有。漠北既定,正是挟此雷霆之威,席卷而西,一举收复汉唐故土,重开丝路,永绝西北边患之千载良机!”
“收复西域?!”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哗然!就连许多武将,也露出了震惊之色。北伐漠北,虽然艰难,但毕竟有历史上多次北征的先例,且直接威胁京畿,朝野上下有共识。但西域,自唐中期以后,中原王朝已失去控制近千年!其间宋、明(前期)皆未能有效染指。那是一片更加遥远、陌生、民族宗教情况极其复杂的土地!而且,刚刚经历了一场倾国之力的大战,国库空虚,将士疲惫,此时再提西征,岂不是……
刘庆方才关于趁胜西征、收复西域的滔滔陈词,余音似乎还在殿梁上萦绕。那番话,将一场刚刚取得辉煌胜利的北伐,骤然拔高到了一个更宏大、也更冒险的战略层面。支持者胸中热血未冷,反对者忧惧更增。
“陛下!”那位须发皆白、以持重着称的阁臣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深深的不安,“平虏侯壮志,老臣岂能不知?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北伐新胜,将士疲惫是真,府库空虚亦是不假。西域万里,瀚海黄沙,非比漠北草原。汉武唐宗,其力何其雄也,经营西域,亦几经反复,耗费无算。今国朝初定,新政方行,实宜以稳固为要。不若先令吴大将军稳固漠北,抚绥诸部,待三五年后,国力更充,士卒得休,再图西域,方为万全之策啊!”
这番话,说出了许多保守官员的心声。稳,是文官系统最推崇的治国之道。在他们看来,刘庆的提议,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国家来之不易的复苏局面。
“阁老此言差矣!”
出言反驳的,并非刘庆,而是一位站在武将班列中后部、年约三旬、面容精悍的兵部职方司郎中。此人姓陈名洪,乃是刘庆新政提拔起来的干吏,素以通晓边情、勇于任事着称。此刻,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出列行礼后,朗声道:
“下官曾在职方司整理历代边患卷宗。深知西域之于中原,犹如臂膀之于躯干!臂膀被执,则躯干受制!汉时匈奴,唐时突厥、吐蕃,乃至前朝之瓦剌、亦力把里,凡能长期为患中原者,几无不是兼有漠北与西域之地利者!盖因漠北提供骑兵、战马,西域则提供粮饷、匠作、及西通之贸易孔道,二者互补,方成巨患!”
第1411章 天佑皇明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今漠北初定,正是一举斩断此患一臂的绝佳时机!若如阁老所言,缓图西域,则噶尔丹残部,或遁入西域,与当地势力合流,死灰复燃;或西域另有枭雄乘虚而起,吞并诸部,复成强敌!届时,我朝在漠北驻军,将腹背受敌,疲于奔命,今日北伐血战所得之安宁,恐将付诸东流!不趁其新败丧胆、诸部离心之机,以得胜之师威临之,更待何时?!”
陈洪从地缘战略的角度,犀利地指出了放任西域不管的潜在巨大危险。他不是空谈情怀,而是摆出了实实在在的历史教训和战略利害。这让许多原本只从“费钱”、“疲兵”角度考虑问题的官员,心中也凛然一惊。
“陈郎中说得是!”另一位年轻气盛的御史出列,他是清流中的激进派,向来主张对四方用武以扬国威,“我朝新军,火器之利,旷古未有。漠北之战,已验其锋!正应挟此雷霆之威,席卷而西,复汉唐之旧疆,开万世之太平!岂可因区区钱粮之虑,而坐失此不世之功业,为后世子孙再留边患?”
“然则钱粮从何而来?将士岂能不休?”户部尚书忍不住再次发声,几乎是痛心疾首,“北伐特别国债尚未偿付,阵亡将士抚恤、立功将士赏赐、归附部落安抚,在在需钱!山西、北直的匠作营已不堪重负!再启西域战端,这钱粮窟窿,拿什么去填?莫非又要加赋于民?江南新政,方见起色,若因此横征暴敛,岂非前功尽弃,逼生内乱?!”
这才是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难题。所有宏伟的战略,最后都要落到钱粮二字上。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支撑,再精妙的谋划也是空中楼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庆身上。这位提出西征的决策者,必须给出一个能让朝廷、至少是让户部、工部勉强接受的解决方案。
刘庆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对眼前的激烈争论早已了然于胸。他先对陈洪微微颔首,以示对其见解的赞许,然后转向户部尚书,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钱粮之事,本侯已有通盘考量,绝非竭泽而渔,亦非加赋于民。”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北伐缴获之牲畜、皮毛、部分军械物资,价值何止百万?可就地变卖或折价充公,此为以敌之资,养我之兵,可解西征前期之急。”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西征之军,规模可控。不必尽起北伐大军。可以吴三凤麾下最精锐、最善战、且自愿西进之部为骨干,辅以甘肃、宁夏边军一部,及新募之士,组成三万左右之西征军。北伐主力余部,可南返休整驻防,如此,对内地粮饷压力大减。”
“其三,”刘庆的第三根手指竖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西征之路,亦是通商之路!朝廷可明发诏令,鼓励山西、陕西、乃至江南商贾,组建商队,随军西行,或于大军收复之要地设立商栈。朝廷可许以税收优惠,并提供保护。丝路一通,东西货物其流,所征商税,必为巨额!此项收入,可专门用于西征军费及西域屯戍开支,绰绰有余!此乃以商养兵,以兵护商,循环相济之良法!”
“其四,”刘庆放下手,语气转为深沉,“西域非尽是不毛。天山南北,水草丰美之地甚多,汉唐屯田旧迹犹存。大军所至,可择地屯垦,尤其是利用归附之部众及随军工匠、民夫,兴修水利,种植耐旱作物。所产粮食,首先供应驻军,可大大减轻内地转运之耗。此为就地取食,以藩养藩。”
一番话,条分缕析,从“以敌之资”、“控制规模”、“以商养兵”、“就地取食”四个层面,构建了一个相对完整、且具有相当可行性的西征后勤保障体系。虽然其中仍有理想化成分,执行起来必多艰难,但至少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了一条可见的、或许能走通的道路。
尤其是“以商养兵”和“就地屯垦”两条,让不少原本坚决反对的官员,眼神也开始闪烁。若能真如刘庆所言,打通丝路,获取商税,甚至在西域实现部分粮食自给,那西征就并非纯粹的消耗,反而可能成为一项有产出的长期投资。
刘庆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吟不语的承运皇帝,语气转为无比郑重:
“陛下,诸公。此番西图,非为一时之功,实为国家百年大计。收复西域,非仅拓土,更是斩断北虏之右臂,开通西方之孔道,使我大明不再困守东方,而能与天下相通。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至于用兵之人选,”刘庆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那个让众人惊讶的提议,“刘怀民虽年少,然其能率孤军深入敌后千里,焚敌巢穴,乱敌腹心,胆略、机变、坚忍,已得验证。新军战法,尤重火器运用与后勤组织,刘怀民于此道,颇有心得。用其为西征前驱,正可发挥其长,且以其年少锐气,可为全军先导,破旧立新。吴三凤老成持重,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自可保其无失**。”
这既是对刘怀民能力的肯定,也是对吴三凤的安抚与授权。刘怀民为先锋利刃,吴三凤为执刀之人,一前一后,一锐一稳,似乎确是相得益彰的组合。
承运皇帝听完刘庆这长达近一个时辰的奏对,胸中那股开疆拓土、成就伟业的雄心,已然被彻底点燃。他仿佛看到了帝国的龙旗,越过草原,翻过天山,重新插上疏勒、于阗的城头,看到了丝绸之路上商旅往来,驼铃悠扬,赋税充盈国库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霍然起身。年轻帝王的威严,此刻展露无遗。
“平虏侯所奏,思虑深远,谋划周详,实为老成谋国之论!”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大殿,“漠北之胜,乃天佑皇明,亦是新政新军之功!今天时地利俱在,岂可坐失良机,为后世留患?”
第1412章 独力支撑
“着即拟旨!”皇帝目光炯炯,扫视群臣,“晋征北大将军吴三凤为定西侯,总督漠北及西域军政全权!命其就地整顿兵马,分兵两路:一路由大将王材统率,肃清阿尔泰山以南,追剿残敌,巩固漠北;另一路,即以新晋征西前将军刘怀民为帅,统精兵西出,宣威招抚,进图西域,收复汉唐故土!”
“户部、工部、兵部及各有司,当恪尽职守,按平虏侯所议方略,全力保障西征事宜!敢有推诿懈怠、贻误军机者,严惩不贷!”
“此事关乎国运,朕意已决,诸臣工,当同心协力,共成此不世之功业!”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承运皇帝拂袖起身,示意退朝。内侍尖细的“退朝——”声在殿内回荡,文武百官依序躬身,潮水般退出文华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映照着丹陛上光洁的金砖,也映照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刘庆走在最前,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几位内阁辅臣和六部尚书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几步,欲言又止。方才朝堂上那番惊心动魄的奏对,余波犹在。
定西侯……其中意味,耐人寻味。是认为漠北已定,功在西方?还是暗示吴三凤未来的重心,当在西域?而让刘怀民独领一军西出,更是石破天惊。这位平虏侯,对自己的儿子,当真是寄予厚望,也……当真敢用。
“侯爷。”户部尚书紧走几步,与刘庆并肩“西征之议虽定,然钱粮筹措,千头万绪。缴获变卖,需时需人,且漠北路远,转运折损必大。鼓励商贾随军,固然是好,然西域未定,商路险阻,恐响应者寡。屯田之事,更是远水难解近渴……”
刘庆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声音平静:“变卖缴获,可委派干员,会同吴三……定西侯办理,优先换取粮食、布匹、茶叶等实用之物,就地补充西征军。商贾之事,朝廷可先行垫付部分本钱,或允其以未来西域商税作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屯田,”他顿了顿,“命工部及户部,速选熟悉农事、水利之员,携稻麦耐旱良种,随西征先遣队出发,沿途勘察,先行试种。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诸事开头难,但必须开这个头。”
他语气让户部尚书将后续的困难咽了回去,只得苦笑应下。
“侯爷,”兵部侍郎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刘……征西前将军虽勇,然毕竟年少,骤膺方面之任,统兵数万,远征绝域,朝中非议必多。是否……由定西侯再委一老成持重之将为副,或由兵部派员参赞军务,以资辅弼,亦可安朝野之心?”
刘庆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兵部侍郎,目光深邃:“怀民能率五千孤军,焚科布多,乱敌腹心,其能已无需赘言。西征非比北伐,敌情更杂,地势更殊,需机变与锐气更甚于持重。老将经验固丰,然或囿于旧法,或失之保守。用刘怀民,正是要用其不羁之思,凌厉之锋,为新军、为新政,在更西之地,杀出一条路来。”
他语气转冷:“至于朝野非议,本侯自会处置。兵部选派精干吏员,通晓西域地理、部族、语言者,随军参赞可也,然需明确,彼为佐贰,供咨询、理文书、联部族,不得干预军事指挥。军前之事,一决于刘怀民。此乃圣意,亦是本侯之意。”
兵部侍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下官明白。”
刘庆不再多言,举步向宫外行去。阳光将他身着蟒袍的身影拉得很长,威严而孤直。他知道,今日之决断,必将引来无数暗流涌动。那些反对西征的势力,那些嫉妒刘怀民骤升高位的同侪,那些担心吴三凤尾大不掉的朝臣,甚至……宫中那些心思难测的目光,都会因这道旨意而更加活跃。
但他无所畏惧。新政推行至此,北伐大胜于此,帝国的命运已到了关键的十字路口。收缩内敛,或可享数十年太平,然边患终会再起,盛世不过昙花一现。唯有向西,收复故土,打通道路,将帝国的力量与影响投射出去,才能开创一个真正的、属于大明的、前所未有的强盛时代。为此,他必须用最锋利的刀,也必须承担用刀的风险。
宫门外,平虏侯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刘庆登上马车,沉声道:“回府。” 车轮滚动,驶离重重宫阙。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遥远的漠北草原,和金戈铁马之声。
“怀民……” 他心中低语,“路,为父已为你指明。能走多远,能立多高的功业,就看你自己了。莫要……让为父失望。”
朝鲜汉城,景福宫。
秋夜的凉意透过雕花的窗棂渗入室内,与殿中袅袅的安神香交织。偏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朝鲜女王李孝明苍白而疲惫,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坚毅的面容。她斜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玉珠。下首,年轻的世子刘怀远身着朝鲜世子常服,垂手侍立,神色恭谨,眉宇间已无初归时的忐忑,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
刘怀远归国已有月余。这一个月,他并未立刻插手政务,而是遵从母亲安排,每日在朝会旁听,翻阅积年案牍,接见部分臣僚,并微服出宫数次,体察汉城及周边民生。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王京稍好,然街市亦显萧条,百姓面有菜色。城外则更见凋敝,田亩荒芜,流民隐现,盗匪时有。而朝堂之上,看似对他这位“天朝世子”归来恭敬有加,实则暗流汹涌。
以领议政金堉为首的“西人党”较为亲近,但也难免有试探与观望;以南人党为首的另一派,则明显冷淡,甚至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礼仪细节上,也偶有刁难。母亲李孝明独力支撑的艰难,他此刻才有了切肤之感。
“远儿,”李孝明打破了殿中的寂静,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晰,“这月余,你观朝鲜国事,以为如何?”
第1413章 积累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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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4章 恩威并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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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5章 鄂尔浑河
“末将领命!”两人齐声应道,手中虎符沉甸甸的,如同其肩负的责任。
“还有,”吴三凤沉吟片刻,对刘怀民道,“你部中新军,火器精良,然西域作战,环境迥异。风沙、严寒、补给线漫长,皆是对火器的严峻考验。需让将士勤加保养,节约弹药,尤其是那些新式火箭、燃烧罐等,制作不易,当用于关键之处。另,多与蒙古向导交流,了解当地水源、气候、部族习性,方能知己知彼。”
“是!末将定当谨记。”刘怀民知道,这是吴三凤多年用兵的经验之谈,字字千金。
军议又持续了许久,商讨了分兵细则、物资调配、联络方式等诸多细节。直到日头偏西,众将才领命散去,各自回营准备。
刘怀民回到自己的营区。这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士兵们在军官指挥下,清点、打包物资,检查装备,喂饮战马。与北伐时相比,此番西征,携带的物资更加繁杂。除了常规的武器弹药、粮草被服,还多了许多用于在干旱地区取水储水的皮囊、木桶,用于防风沙的面罩、护目薄纱,大量的茶叶、盐巴(既是军需,也可作为与当地部族交易的硬通货),以及工部特遣人员带来的各式农具、耐旱作物种子、甚至还有几箱用于测绘的简陋仪器。
“将军!”副手赵振迎了上来,他已被擢升为刘怀民部副将,依旧是得力臂助,“各营清点已近尾声。只是……火药、铅子,尤其是火箭弹,存量比预计要少。定西侯虽尽力调配,然王将军那边亦需补充,且要预留部分储备于漠北大营。咱们带走的,恐只够两次中等规模接战之用。后续补给,需等朝廷从甘肃转运,或是……”
“或是在西域就地想办法。”刘怀民接口道,眉头微蹙。火器是他的最大依仗,弹药不足,如同猛虎缺牙。“通知各营,加强火铳、弓弩射击训练,尤其是节约弹药的习惯。告诉士兵,一颗铅子,在西域可能比一锭银子还金贵。火箭等物,非必要,不得轻用。”他知道,这很难,新军训练强调火力覆盖,突然要节约,将士们需要时间适应。
“是!”
“蒙古向导和各部头人联络得如何?”
“土谢图汗部派来的是其子衮布台吉,车臣汗部是其弟诺尔布台吉,都是部落中勇悍且熟悉西面情况的人物,各带了一千精骑,已在外营安顿。他们表示,愿听从将军调遣。另外,从俘虏和归附者中,也找到了十几名曾往来西域的商人、牧民,已编入先遣哨探队。”
“很好。”刘怀民点点头。这些蒙古骑兵和向导,将是他在陌生土地上的眼睛和触角,其重要性不亚于手中的火铳。
他走到营中高处,望着下方忙碌的将士,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和如林的旌旗,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激动、期待、沉甸甸的责任,还有一丝对未知前途的隐忧。但他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下。路,是自己选的,也是父亲和朝廷赋予的。唯有向前,披荆斩棘。
“传令,”他对赵振道,“明日休整一日,后日黎明,拔营西进。让弟兄们,最后再好好检查一遍装备,与留下的同袍道别。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见中原之月了。”
漠北,鄂尔浑河畔。
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草原上笼罩着浓重的、沁着寒意的晨雾。北伐大营西侧,一支庞大的军伍已悄然列阵完毕。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送行的酒宴,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喷气声,兵甲摩擦的轻响,以及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两万五千将士,深蓝色的新军号服在朦胧天光下连成一片肃杀的海洋。前排是精锐的猎兵和火铳手,眼神锐利,肩上的燧发枪枪管泛着幽光。其后是长枪如林、刀盾鲜明的步兵方阵。两侧,是剽悍的骑兵,既有明军装束的轻骑,也有披着皮袍、戴着尖顶帽的蒙古骑士,他们隶属于土谢图汗部和车臣汗部,是此番西征的向导与辅助力量。更后方,是满载着粮草、弹药、工具、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物资的辎重车队,骡马成群,民夫肃立。
刘怀民立马于全军之前,身着崭新的三品武官甲胄,外罩一件深色披风。他面容沉静,目光缓缓扫过麾下这支即将跟随他踏入未知疆域的军队。副将赵振、几名新任的参将、游击,以及蒙古台吉衮布、诺尔布等人,簇拥在他身后。
晨雾中,定西侯吴三凤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策马而来。他未着甲胄,只一身侯爵常服,面色平静,来到军前。
刘怀民及众将连忙下马,单膝跪地:“末将等,拜见侯爷!”
吴三凤下马,亲手扶起刘怀民,又示意众将起身。他走到刘怀民面前,看着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庞,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此去万里,关山重重。本侯能给你的,只有这些兵马,这些粮草,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用油布包裹的物事,递给刘怀民,“这是本侯当年在辽东时,一位老哨长所赠的指南针,虽老旧,却极准。西域大漠,方向莫辨,或可助你。”
刘怀民双手接过,触手微凉,心中却是一暖。这不仅仅是件工具,更是一种信任与托付的象征。“谢侯爷!末将定当珍视。”
吴三凤点点头,退后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一个静默的将士耳中:“诸位将士!尔等随本侯北征,血战漠北,已立不世之功!今奉朝廷之命,西出阳关,收复汉唐故土,此乃千秋功业,更胜北伐!”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前路艰险,本侯不欲多言。唯望尔等谨记:尔等手中之火铳,乃国朝之利器;尔等身上之衣甲,乃百姓之膏血;尔等肩头之使命,乃华夏之荣光!遇敌,当以火与铁迎之;遇民,当以仁与信抚之;遇险,当以智与勇克之!同袍同泽,生死与共!本侯在此,静候尔等捷报,待尔等……”
第1416章 光耀门楣
他声音微哽,随即转为铿锵,“凯旋之日,本侯必奏请陛下,为尔等请功封赏,光耀门楣!”
“誓死效命!大明万岁!”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紧接着,两万五千人压抑的呐喊,如同闷雷般在晨雾中炸响,惊得远处营地的战马阵阵嘶鸣。
刘怀民翻身上马,拔出腰间御赐的战刀,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斜指西方:“全军——出发!”
“出发——!”
命令层层传下。最前方的猎兵与骑兵斥候,率先策马,如同离弦之箭,没入前方尚未散尽的雾气之中。紧接着,大队人马开始移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轰鸣,碾过枯黄的草原,向着太阳尚未升起、却注定要沉落的西方,坚定地行去。
刘怀民驻马道旁,看着一队队、一营营的将士从面前经过。每一张脸,都带着对未知的警惕,对故乡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功业的渴望,对命令的服从。他们中,有从江南就跟随他的老兵,有北伐中新补充的边军悍卒,也有刚刚被编入、眼神中还带着茫然的蒙古骑士。从今日起,他们的命运,将与他刘怀民,与这支西征军,紧紧捆绑在一起。
赵振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该走了。”
刘怀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东方。鄂尔浑河大营的轮廓在晨雾中已有些模糊,但那面杏黄色的“定西侯吴”帅旗,依旧在营中最高处隐约可见。他知道,吴三凤一定还在那里目送。
“走!”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汇入了滚滚西行的人流之中。
大军如同一条深蓝色的巨龙,缓缓蠕动身躯,离开了血战过的鄂尔浑河,离开了刚刚安顿下来的漠北营地,一头扎进了更加辽阔、也更加陌生的西方荒原。晨雾渐渐散去,秋日苍白的阳光洒下来,照亮了蜿蜒前行的队伍,也照亮了前方茫茫无际的、黄绿相间的大地。
最初的几日,行军还算顺利。沿着杭爱山与阿尔泰山之间的天然通道西行,地势相对平缓,水草虽已见枯黄,但尚可供应大军与牲畜。土谢图汗部的衮布台吉和车臣汗部的诺尔布台吉,确实是优秀的向导,他们熟悉这一带每一处水源、每一片可以避风的谷地,甚至能通过草色和动物痕迹判断最近的天气变化。刘怀民对他们礼遇有加,每日召见议事,听取建议,并让明军军官与蒙古将领混编行军,增进了解。
沿途也开始遇到零星的小型游牧部落。他们大多属于被准噶尔击溃或压制的喀尔喀蒙古分支,或是与准噶尔有隙的小部族。见到这支规模庞大、装备奇特、且有喀尔喀大部落骑兵随行的军队,无不惊惧。
刘怀民严格执行“宣抚为主”的策略,派出通晓蒙古语的使者,携带茶叶、盐巴、布匹等礼物,宣布大明王师西征,只为追讨噶尔丹,余者不究,并欢迎各部归附,互通贸易。大部分部落选择恭敬顺从,献上少量马匹牛羊,并表示愿为向导或提供情报。也有个别部落心怀鬼胎,远远窥探,或一夜之间迁徙无踪。刘怀民也不追击,只命加强警戒,继续前行。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九月十五,大军行至一处名为“鹰飞峡”的狭窄谷地。
此地是通道的咽喉,两侧山崖陡峭,谷底乱石嶙峋,仅容数骑并行。按照计划,前军应迅速通过,控制两侧高地,保障大军安全。然而,当前锋骑兵刚刚进入峡谷中段,两侧山崖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和滚木礌石砸落的轰响!
“有埋伏!敌袭!”
前锋一阵大乱,人喊马嘶。滚落的巨石砸中了数骑,惨叫声响起。更有箭矢从高处射下,虽不甚密集,但在狭窄地形中威胁极大。
“不要乱!前军后退,退出峡谷!猎兵,抢占谷口两侧制高点,压制敌军!骑兵两翼散开,警戒后方!”刘怀民闻报,立刻策马赶到谷口,迅速下令。他没有丝毫慌乱,在江南和漠北,他经历过更凶险的场面。
训练有素的明军迅速执行命令。前锋骑兵狼狈退出峡谷,留下了几具人马尸体。猎兵们则如同灵猿般,利用火铳的射程优势,向两侧山崖上可疑的目标进行压制射击,砰砰的枪声在峡谷中回荡。蒙古骑兵则迅速向大军两翼展开,防止有敌骑从别处包抄。
袭击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当明军稳住阵脚,开始有组织地搜索反击时,山崖上的敌人似乎见无机可乘,呼啸几声,很快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些杂乱的脚印和丢弃的破烂箭矢。
“将军,是鞑靼人,人数不多,估计就几百,打了就跑,典型的袭扰。”赵振检查了袭击现场和箭矢后禀报。
“伤亡如何?”
“阵亡七人,伤十五,主要是被滚石所伤。战马损失了十几匹。”
刘怀民眉头紧锁。损失不大,但这表明,他们已经进入了真正的“敌占区”,开始有人敢于袭击他们了。而且,敌人熟悉地形,打了就跑,显然是存心拖延、骚扰,疲惫大军。
“衮布台吉,诺尔布台吉,”刘怀民转向两位蒙古向导,“可知是哪一部落所为?此地附近,可有噶尔丹的死忠部落盘踞?”
衮布台吉和诺尔布台吉对视一眼,衮布开口道:“将军,此地向西,已渐出我喀尔喀传统游牧范围。此地山峦交错,水草不丰,向来是小部落和马贼啸聚之所。看其手法,不像大部队,倒像是被准噶尔驱使或收买的某个小部,或是专门打劫商旅的匪徒。他们熟悉地形,行踪诡秘,不好对付。”
刘怀民点点头。看来,西征之路,从一开始就不会平坦。他下令:“全军戒备,通过峡谷时,加强两侧山崖搜索。工兵前出,清理道路,设置简易警戒。今夜扎营,加派三倍哨探与暗哨。告诉弟兄们,从现在起,睁大眼睛,握紧刀枪,这里已是战场!”
第1417章 我们到了
被火箭火雨覆盖性打击的准噶尔联军前锋,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密集的冲锋队列瞬间崩溃。火焰、浓烟、巨响、四散飞溅的破片,将这片戈壁滩变成了人间炼狱。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受惊的战马拖着受伤的主人疯狂乱窜,又将更多的同伴冲撞倒地。原本凶悍的呐喊变成了惊恐的嘶吼和垂死的哀鸣。
而明军与蒙古联军组成的突击骑兵,在火箭爆炸的余威尚未散尽时,已然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钳,狠狠钳入了敌军的侧翼软肋。燧发骑枪的齐射在近距离内收割着生命,蒙古弯刀闪烁着寒光,肆意劈砍。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出现和迅猛突击,彻底打乱了联军的指挥和阵型。许多部落骑兵本就纪律松散,骤然遭此前后夹击、中心开花的打击,顿时魂飞魄散,有的试图转向迎击侧翼的明蒙骑兵,有的想继续冲击已经杀出车城的明军步兵,更多的则是下意识地掉头,向着来路溃逃。
兵败如山倒!一旦溃逃的势头形成,便再也无法遏制。刘怀民亲率的中军预备队,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正面车城中杀出,彻底击碎了联军残存的抵抗意志。
“败了!败了!快跑啊!”
“明狗的火龙!是火龙!”
“长生天啊!快逃命!”
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嚎叫取代了战吼,无数联军骑兵丢下武器,不顾一切地拍马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自相践踏而死者,甚至超过了被明军杀伤的数量。原本气势汹汹的万余骑兵,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内,彻底土崩瓦解,化作无数股向四面八方逃散的烟尘。
“停止追击!收拢部队,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刘怀民勒住战马,望着漫山遍野溃逃的敌军和遍地狼藉的战场,果断下令。戈壁地形开阔,敌骑溃散后难以全歼,且己方经过激战也需要休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搞清楚敌人的确切身份和意图,以及……是否有后手。
“是!”
明军训练有素的纪律再次显现。追击的骑兵和步兵迅速被召回,开始清理战场,收拢无主的战马,救治己方伤员,甄别俘虏。衮布和诺尔布率领的蒙古骑兵也返回了,他们人人带血,但神情亢奋,此战他们作为奇兵突击,斩获颇丰,对刘怀民的战术安排佩服得五体投地。
战场清点很快有了结果。明军阵亡三百余人,伤八百余,其中多数是在前期防御阶段和短促白刃战中造成的伤亡。火箭和突击骑兵的运用,极大地减少了己方损失。而联军方面,遗留在战场上的尸体超过两千具,俘虏五百余人,缴获无主战马近三千匹,以及大量弓箭、弯刀、皮甲等物资。可以说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将军,审问过俘虏了。”赵振带着一身硝烟味,来到刘怀民面前,面色凝重,“确实是杜尔伯特、辉特,还有和硕特部的一部。他们自称是奉了噶尔丹之子策妄阿拉布坦的密令,在此集结,务必要将我军阻击甚至歼灭于戈壁之中,不能让我们接近天山。策妄阿拉布坦本人,似乎正在伊犁一带收拢残部,图谋再起。”
“策妄阿拉布坦……”刘怀民念着这个名字。噶尔丹的侄子,在原本的历史上,此人将是准噶尔汗国后期的枭雄。没想到,噶尔丹刚刚败逃,他就已经开始冒头,并且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看来,西域的局势,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伊犁,关于西域其他各部?”刘怀民问。
“俘虏地位不高,所知有限。只听说叶尔羌汗国似乎对噶尔丹败亡乐见其成,但对我大明西进也心存疑虑。哈萨克人和布哈拉汗国则在观望。另外……”赵振压低了声音,“有俘虏提到,似乎有西方的商人或使者,最近在伊犁出现过,与策妄阿拉布坦有所接触。”
西方?刘怀民心中一凛。是俄罗斯人?还是来自更西的什么势力?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知道了。”刘怀民点点头,“厚葬阵亡将士,妥善救治伤员。俘虏中,愿意归附的,打散编入辅兵或交给衮布、诺尔布台吉看管。冥顽不灵的……按军法处置。缴获的战马和物资,清点入册,优先补充我军损失。”
“是!”
“还有,”刘怀民看向西方,那里是巴里坤草原的方向,“此地不宜久留。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整,补充饮水。我们连夜出发,穿过戈壁,进驻巴里坤!只有到了有水草的地方,我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消化战果,并打探更详细的情报。”
“连夜出发?”赵振有些犹豫,“将士们激战方歇,是否太过疲惫?”
“疲惫,总比在这无遮无拦的戈壁上,被可能存在的第二波敌军偷袭要好。”刘怀民语气坚定,“告诉将士们,挺过这一段,前面就是水草丰美的草原!到了那里,我们再好好休整!”
命令被坚决执行。虽然疲惫,但新胜之余,士气高昂,且对指挥官的信服达到了新的高度。西征军迅速收拾停当,掩埋了同袍的遗体,带上伤员和俘虏,驱赶着缴获的马群,在苍茫的夜色和凛冽的朔风中,再次踏上了西行的路途。身后,只留下秃鹫戈壁上尚未散尽的硝烟、焦痕,以及无数预示着西域征途绝不平坦的战争痕迹。
九月廿八,清晨。
经过一天一夜几乎不间断的急行军,西征军前锋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那抹令人心醉的绿色——巴里坤草原的边缘。虽然已是深秋,草色泛黄,但相比于身后那死寂的戈壁,这里已然是生机勃勃的乐土。蜿蜒的河流在晨光下如银带闪烁,成群的水鸟被大军惊起,远处隐约可见白色的毡包和散放的牛羊。
“到了!我们到了!”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第1418章 第一块基石!
刘怀民立马于一处高坡,望着这片陌生的草原,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终于,踏出了进入西域的第一步,并且是以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作为开端。但他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策妄阿拉布坦在伊犁虎视眈眈,西域各部态度暧昧,西方势力若隐若现,而朝廷承诺的后勤补给和后续文官、匠人队伍,还远在数千里之外。
“传令,”他沉声道,“就地扎营,背靠河流,面向草原。加强戒备,派出使者,持我名帖与礼物,前往附近部落,宣示朝廷恩德,探听虚实。同时,立即开始勘察地形,选择合适地点,准备修筑第一座堡垒和兵站!”
“我们,”他望着西方更深远的天际,那里是伊犁,是更广阔的西域,“就在这里,扎下根来,一步步,向前推进。这巴里坤,就是我大明收复西域的第一块基石!”
巴里坤草原的秋天,天高云淡,长风浩荡。西征军两万余人马,背靠蜿蜒的巴里坤河,面朝辽阔草场,扎下了一座规模庞大的营盘。与行军时的临时营地不同,这座大营从一开始就带有了长期驻守的意味。
木栅栏被粗大的原木和夯土加固,形成了内外两道防线。四角立起高高的了望塔,日夜有哨兵值守,配备了缴获的优质战马,侦察范围扩大到了五十里外。营内区域划分明确:中军、各营驻地、工匠区、马场、伤兵营、甚至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由随军的几位老农试着播种耐寒的萝卜、蔓菁。工兵们则在有经验的工匠和蒙古向导指点下,开始勘测地形,准备在河边一处背风向阳的高地上,修建第一座永久性的土木混合结构的堡垒,刘怀民亲自将其命名为“镇西堡”。
秃鹫戈壁之战的大胜,缴获的数千匹战马和大量物资,极大地缓解了西征军的补给压力,也震慑了周边潜在的敌对势力。但刘怀民没有丝毫懈怠。他知道,一场战斗的胜利,只是打开了进入西域的门户,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立足、生存并扩张影响。
他的策略清晰而务实:军事威慑、政治拉拢、经济利诱、文化渗透,四管齐下。
军事上,除了修筑堡垒、加强戒备,他每日派出多支由明军猎兵与蒙古向导混编的侦察队,向四面八方探查。范围不仅限于巴里坤周边,更远及哈密、吐鲁番方向,甚至尝试向西越过天山支脉,窥探伊犁河谷的动态。对俘虏的杜尔伯特、辉特等部士卒,采取分化策略。顽抗者或囚或杀,普通士卒则打散后,部分补充进辅兵队伍,部分交由衮布、诺尔布看管,许诺其家人若能来归,便可团聚并获得草场。此举意在瓦解敌人士气,并吸引那些在准噶尔溃败后无所依归的小部落。
政治上,他打出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归附大明,永享太平”的旗号。派出以蒙古台吉衮布、诺尔布为首的使团,携带茶叶、盐巴、绸缎、瓷器等礼物,分头前往巴里坤草原及周边的大小部落。使团的任务不仅是宣示大明王师已至,更重要的,是摸清各部落对噶尔丹、对新兴的策妄阿拉布坦、以及对大明的真实态度,探查其内部矛盾,寻找可以拉拢、结盟的对象。刘怀民特别叮嘱,对当地有影响力的喇嘛、阿訇也要给予尊重,尝试接触。
经济上,这是刘怀民最为看重,也最具创新的一环。他深知,单靠军事征服和政治许诺,难以长久。必须让当地部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收服人心。他利用缴获和随军携带的部分货物,在营地边缘设立了一个简易的“榷场”。明军可以用相对公道的价格,用茶叶、盐、铁器、布匹、药材等,交换牧民的马匹、牛羊、皮毛、奶酪等物。交易由军方监管,公平买卖,严禁强买强卖。同时,他下令军中工匠,利用当地材料,尝试制作和改良适合游牧生活的器具,如更轻便耐用的马鞍、改良的挤奶工具、甚至试制小型风车用以提水或加工粮食,准备在适当时机推广,或作为礼物馈赠。
文化上,他要求军中医官,在保证军需的前提下,尽力为前来贸易或有求的牧民诊治简单的疾病。又让军中通文墨的书记官,将大明皇帝“抚恤远人”的诏书和一些简单的汉文、蒙古文对照的劝农、劝善标语,抄写多份,由使团和商队携带散发。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让一些聪慧的蒙古或回部少年,跟随军中学堂旁听,学习简单的汉语和算数,播撒文化的种子。
这些措施,并非一蹴而就,许多还在摸索阶段,甚至遇到了困难和质疑。军中有些将领认为,对俘虏和周边部落太过“怀柔”,有损军威;设立榷场、搞什么工匠改良,是不务正业;与喇嘛、阿訇打交道,更是“有辱国体”。但刘怀民力排众议,坚持推行。他深知,父亲和朝廷派他西征,不仅仅是要他打仗,更是希望他能探索出一条在异域长治久安的新路。单纯的杀伐,解决不了西域问题。
十月初,第一批成果开始显现。
首先是周边部落的态度。在秃鹫戈壁之战的余威和刘怀民一系列怀柔举措下,巴里坤草原上原本对明军充满恐惧和敌意的大小部落,态度开始松动。一些较小的、在准噶尔统治下饱受欺压的部落,率先派出了头人,带着少量的马匹和礼物,来到明军大营,表示“归顺”,愿为“天朝”提供草场、充当向导,并希望得到保护,免受其他大部落或“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者”的欺凌。刘怀民对这些率先归附者厚加赏赐,明确承诺保护其安全,并允许其在指定区域放牧,与明军贸易。
接着,是来自更远方的消息。派往哈密方向的侦察队回报,哈密当地的蒙古部落对明军西来态度极为暧昧。其首领似乎既不想得罪可能卷土重来的准噶尔势力,又对富庶的明帝国抱有幻想,更担心明军会侵占其领地。
第1419章 主动权
目前采取闭关自守、静观其变的策略。而派往西面、试图接近伊犁方向的侦察队,则遭遇了更多困难,不仅地形更加复杂,还多次与疑似策妄阿拉布坦派出的游骑发生小规模冲突,未能深入伊犁河谷,但带回的消息确认,策妄阿拉布坦正在伊犁全力整合准噶尔残部,并大肆招兵买马,许多秃鹫戈壁之战后溃散的部落骑兵,正纷纷向西投奔。更令人警惕的是,侦察队确实在伊犁外围,发现了少数“深目高鼻、衣着奇特”的西方人活动的踪迹,似乎与准噶尔残部有所往来。
与此同时,朝廷承诺的后勤支援和文官队伍,第一批人员终于历尽艰辛,穿越戈壁,抵达了巴里坤大营。来的是一位姓徐的工部主事,带着十几名精通水利、筑城的匠人,以及户部派来的两名精通钱粮、贸易的胥吏。他们带来了朝廷的最新旨意、一批急需的药材、火药原料、以及最重要的——一份盖有皇帝玉玺和兵部大印的空白“安抚使”札付,授予刘怀民便宜封授西域归附部落头人官职、颁发印信的权力!这等于给予了刘怀民在西域前线极大的政治主动权。
徐主事等人看到巴里坤大营的规模和井然有序的防御,尤其是已经开始动工的“镇西堡”地基,都大为惊讶。他们原以为西征军历经苦战,能在塞外站稳脚跟已属不易,没想到刘怀民不仅打了胜仗,还已经开始着手长期经营。刘怀民热情接待了他们,详细介绍了当前形势和自己的方略,并立刻将筑城、水利、贸易等专业事务,交由这些“专业人士”负责,自己则专注于军事和整体战略。徐主事等人见这位年轻将军如此重视实务、且已打下不错基础,也都精神振奋,很快投入工作。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十月中旬,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巴里坤表面的安宁。
衮布台吉派出的一个使团,在前往北方一个较大的柯尔克孜部落联络时,遭到了袭击!使团十余人,仅两人带伤逃回,带队的衮布台吉的一名心腹百夫长战死,携带的礼物被抢掠一空。逃回的人带来口信,袭击者自称是“奉策妄阿拉布坦台吉之命”,警告所有部落,不得与“南方的异教徒”往来,否则“天山的雪水将被血染红”。
消息传回,大营震动。衮布台吉暴跳如雷,立刻点齐本部兵马,就要前去复仇。诺尔布台吉也摩拳擦掌。许多明军将领更是义愤填膺,认为这是策妄阿拉布坦的严重挑衅,必须予以雷霆回击,否则刚刚建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刘怀民却异常冷静。他制止了衮布的冲动,详细询问了逃回者遇袭的细节,包括袭击者的装束、武器、语言、战术特点。
“袭击者有多少人?装备如何?是伏击还是正面攻击?”刘怀民问。
“回将军,大约两三百骑,装束杂乱,但马匹都很健壮。武器多是弓箭弯刀,也有几杆火绳枪。他们埋伏在山口,等我们过去一半才杀出……动作很快,不像普通马贼,倒像是……受过训练的骑兵。”逃回的士兵心有余悸地描述。
“他们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标记?或者,除了抢东西,可曾试图抓俘虏?”
“标记……没注意。他们杀人很狠,似乎没想留活口,抢了东西就往北边山里跑了。”
刘怀民沉吟不语。袭击者的规模、战术、目标,都显示这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性的破坏行动,而非大规模军事冲突的前奏。策妄阿拉布坦显然不想在巴里坤与明军决战,但他也绝不会坐视明军顺利经营此地,收拢人心。派遣精锐小股部队,袭杀使者,劫掠商队,恐吓周边部落,正是成本最低、效果最显着的骚扰策略。
“将军,此风不可长!必须打回去,灭了那股鞑子,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也让那些观望的部落看看,跟大明作对的下场!”赵振愤然道。
刘怀民摇摇头,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着遇袭地点北方那片表示山区的阴影:“报仇,是必须的。但不能鲁莽。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是柯尔克孜人的传统游牧区。我们大队人马前去,未必能找到敌人主力,反而可能陷入山地游击的泥潭,空耗兵力粮草,甚至激起当地部落更大的敌意。”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衮布不甘心地问。
“当然不。”刘怀民眼中寒光一闪,“他策妄阿拉布坦会派小股精兵袭扰,我们难道就不会?他杀我使者,乱我人心,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转向众将,下达命令:“衮布台吉,诺尔布台吉!”
“在!”
“你二人,各精选五百本部最悍勇、最熟悉山地作战的骑士,配备双马,携带十日干粮。再从我军猎兵中,抽调一百名最好的射手和追踪能手,由赵振将军统领,与你们同行。”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攻打某个部落,也不是寻找那支袭击者。而是深入北方山区,主动寻找并猎杀一切可疑的、打着策妄阿拉布坦旗号的小股敌骑,以及那些接收了策妄阿拉布坦好处、为其提供情报或庇护的部落头人!”刘怀民声音冷酷,“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要让所有人知道,与大明为敌,与西征军为敌,不仅要面对大军的征讨,更要时刻提防来自暗处的复仇之箭!同时,对那些保持中立或暗中倾向我们的部落,可以适当接触,赠予礼物,予以保护的承诺。”
这是将新军的特种作战和蒙古骑兵的山地游击优势结合起来,对敌人后方进行的一场“不对称”的反袭扰、反破坏作战。目标不仅是报复,更是要掌握山区的主动权,震慑宵小,并为将来可能的北进或侧翼行动摸清道路、建立前哨。
衮布、诺尔布和赵振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这种灵活机动、直击要害的战法,正合他们的胃口。“末将遵命!”三人齐声应诺。
第1420章 “镇西堡”
“记住,”刘怀民叮嘱道,“快进快出,一击即走,不要恋战。以杀伤敌有生力量、破坏其组织为主,必要时可以用些……”他顿了顿,“特殊手段。一个月为期,无论成果如何,必须返回。我在巴里坤,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
就在这支精锐的反袭扰分队悄然离开大营,没入北方群山的同时,巴里坤的“镇西堡”建设也进入了关键阶段。在徐主事和工匠们的指导下,军民合力,地基已经夯实,第一批烧制的青砖和开采的石料开始垒砌。堡垒的设计兼顾了防御与生活功能,预留了炮位、箭孔、仓库、营房甚至一个小小的礼拜堂。刘怀民每日都会到工地巡视,鼓舞士气。
榷场的交易也越来越红火。最初的恐惧过去后,越来越多的牧民赶着牛羊,驮着皮毛,来到明军营外交易。他们换到了急需的茶叶、盐、铁锅、针线,甚至一些从未见过的精美瓷器和小巧工具。明军公平的交易和良好的纪律,逐渐赢得了部分牧民的信任。甚至有少数胆大的牧民,开始用生硬的蒙古语或手势,向明军士兵打听更东方那个庞大帝国的情况。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刘怀民心中的弦,始终绷紧。他知道,巴里坤的安宁,是建立在秃鹫戈壁的胜利和自己的积极经营之上的,基础并不牢固。北方的山区潜伏着敌人的猎手,西方的伊犁盘踞着意图复仇的饿狼,更远的叶尔羌、哈萨克、布哈拉,态度不明。而朝廷的后勤补给线漫长而脆弱,下一批补给何时能到,还是未知数。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利用这个相对平静的窗口期,将巴里坤经营成一块铁打的根据地,将“镇西堡”建起来,将周边的部落尽可能地拉拢过来,并积攒力量,准备迎接必然到来的、更严峻的挑战。
秋意渐深,巴里坤草原上的风,一日冷过一日。远处的雪山,已然白头。刘怀民站在初具轮廓的镇西堡墙基上,望着苍茫的西方天际。那里,是更广阔的西域,是父亲和朝廷期望他收复的汉唐故土,也是无数野心、阴谋与战火交织的舞台。
“快了……”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即将到来的寒冬,还是说给远方那未知的敌人,“等这座堡垒立起来,等第一批过冬的粮草备足,等北边山里的消息传回……就该,继续向前了。”
巴里坤的冬天,来得迅猛而酷烈。十月末,几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将广袤的草原染成一片银白,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对于习惯了中原或江南气候的明军士兵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朔风如同刀子,能轻易割透不算厚实的冬衣;积雪没过小腿,行军扎营都变得异常艰难;最要命的是严寒对火器的影响——燧发机的击锤在极寒下变得脆弱易损,火药受潮或冻结的风险大增,铅弹在低温下性能也可能发生变化。许多士兵的手指冻伤,战马也需要更多的草料和保暖措施。
然而,西征军并未被严寒击垮。在刘怀民的严令和周密准备下,全军迅速转入了“冬训”和“固本”模式。
营地的防寒措施被提升到最高级别。帐篷加厚,内衬毛皮,地面铺设干草和木板。军需官想尽办法筹集、发放皮袄、毡帽、手套,甚至学习蒙古人的方法,用缴获的羊毛赶制简易的“毛袜子”。随军工匠日夜不停地打造和修复营中取暖的火炉、炭盆。徐主事带来的匠人,则指导士兵在背风处挖掘“地窝子”,虽然简陋,但比帐篷保暖许多。
对火器的保养和使用,制定了极其严苛的新规。火铳、火炮在不用时必须收入专门的、生有炭火的保暖帐篷或地窝子;火药分开存放于干燥密封处,使用时需提前在怀中或用炭火缓缓烘烤;燧石、击锤等关键部件备用量增加,并尝试用动物油脂进行防冻处理。刘怀民甚至下令,在非战斗执勤时,减少实弹射击训练,改为更多的器械保养、战术推演、耐寒行军和近战格斗训练。弓箭、弩箭等冷兵器的作用被重新重视起来,军中原本就有的部分边军和蒙古骑兵,成了教官,教那些“火铳兵”们在极端环境下如何用刀枪弓箭保护自己、杀伤敌人。
“镇西堡”的建设,在严寒中亦未完全停止。工匠们采取了“暖棚作业”的方式,在关键部位搭建草棚,内生炭火,保证砌筑用的泥浆不冻,石料粘合牢固。虽然进度慢了许多,但堡垒的主体墙壁,依旧在一点点地增高、合拢。刘怀民明白,这座堡垒不仅是一个军事据点,更是西征军在巴里坤、乃至在整个西域北麓存在的象征和信心支柱,必须建成。
榷场的交易,在冬季也并未完全断绝,只是从露天转入了几座临时搭建的、相对保暖的大帐篷内进行。交易物品种类也发生了变化,皮毛、奶酪、肉干等过冬物资更受欢迎,而明军提供的铁锅、茶叶、盐巴、药材,成了牧民们的抢手货。通过贸易,明军不仅换取了必要的补充,更获得了许多关于周边部落冬季营地分布、牲畜过冬情况、乃至对严寒天气应对经验等宝贵情报。
十一月中,赵振、衮布、诺尔布率领的反袭扰分队,历经月余,终于返回巴里坤。
他们带回了丰硕的战果,也带回了更令人警惕的消息。
“将军,此行我等深入北方山区三百余里,大小接战十七次,灭杀疑似策妄阿拉布坦麾下散兵游勇及受其雇佣的马贼不下四百人,捣毁其临时窝点数处,缴获马匹、物资若干。还顺手‘拜访’了三个暗中与伊犁有往来、曾袭击过我们使团或商队的小部落,割了其头人的耳朵,烧了他们的草料库。”赵振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汇报时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现在北边山里,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第1421章 旗号
刘怀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不过,”赵振话锋一转,面色凝重起来,“我们也探听到一些不寻常的消息。其一,策妄阿拉布坦确实在伊犁河谷大规模集结兵力,不仅收拢了噶尔丹的许多溃兵,还在强行征召叶尔羌、布哈拉,甚至哈萨克中玉兹的部落出兵助战,或至少提供粮草、马匹。他打出的旗号是‘驱逐异教徒,恢复圣教’和‘为噶尔丹大汗复仇’。”
宗教旗号!刘怀民心中一凛。这比单纯的政治号召更具煽动性,尤其是在西域这个多种宗教交汇的地区。策妄阿拉布坦显然在试图将一场权力争夺,包装成一场“圣战”,以凝聚内部,并争取周边信仰藏传佛教的蒙古部族,甚至可能影响南疆的某些势力。
“其二,”衮布台吉接口,声音低沉,“我们在山里,遇到了几股来历不明的探子。看装扮,不像蒙古人,也不像回部,更不像汉人。他们骑的马很高大,用的火铳也很奇怪,比我们的长,但似乎打得没我们快。我们抓了一个舌头,但那家伙嘴硬得很,没问出什么,就自尽了。不过,从他身上搜出些东西。”说着,他递上几枚粗糙的金币和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羊皮纸。
刘怀民接过金币,上面压印的图案和文字他完全不认识,但工艺颇为精细。羊皮纸上的符号更是如同天书。他立刻唤来军中几位见识较广的幕僚和从俘虏中找来的、曾往来西域的商人辨认。最终,一位曾随商队到过更西边撒马尔罕一带的老商人,犹豫着说:“将军,这金币……像是布哈拉汗国或者更西边希瓦汗国铸造的。这羊皮纸上的符号……小人看不懂,但有点像罗刹人或波斯人用的文字。”
俄罗斯人?波斯人?刘怀民的眉头深深皱起。如果说之前关于“西方人”在伊犁出现的消息还只是传闻,那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有来自中亚甚至更西的势力,正在暗中与策妄阿拉布坦接触,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种支持!这无疑让西域的局势更加复杂、危险。
“其三,”诺尔布台吉瓮声瓮气地补充,“我们在靠近斋桑泊(今哈萨克斯坦东部)的地方,发现了大队哈萨克骑兵活动的踪迹,看方向,似乎是朝着伊犁那边去的。人数不少,至少有几千骑。哈萨克人向来跟准噶尔不对付,这次居然会往伊犁凑,恐怕……也没安好心,要么是去趁火打劫,要么就是和策妄阿拉布坦达成了什么交易。”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策妄阿拉布坦整合残部、扯起宗教大旗、可能获得西方援助、连世仇哈萨克人都似乎蠢蠢欲动……伊犁,正在迅速从一个溃败势力的残余据点,变成一个充满危险变数的风暴眼。
“那么,南边的叶尔羌,东边的哈密,态度如何?”刘怀民问。
赵振摇头:“叶尔羌态度依旧暧昧。他们乐见准噶尔衰弱,但对我们大明同样忌惮。我们的使者未能进入叶尔羌都城,只在边境城镇有所接触,对方态度客气而疏远,只表示愿与天朝‘友好通商’,对军事、政治避而不谈。哈密那边,还是老样子,闭门不出,谁也不得罪。”
形势已然明朗。策妄阿拉布坦正在伊犁积蓄力量,并试图构建一个反明联盟,至少是创造一个对明军不利的外部环境。而明军西征部队,孤悬巴里坤,后方补给漫长,前有强敌蓄势,侧翼有哈萨克人游弋,后方有叶尔羌、哈密态度不明,可谓四面皆“友”,实则孤立无援。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敌人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也更棘手。
刘怀民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上的金币和羊皮纸。忽然,他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看来,这个冬天,策妄阿拉布坦是没打算让我们安生过年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他想整合力量,扯虎皮拉大旗,甚至引外援来对付我们。好啊,正愁开春后,不知道第一个该打谁。”
众将一愣,看向他。
“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怀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伊犁”二字上,“不能坐等他把势力攒足,把联盟结成!这个冬天,他以为天寒地冻,我们只能缩在巴里坤挨冻,正是他从容布置的大好时机。那我们,就偏偏不让他如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全军,冬训继续,但强度加大!重点练习雪地行军、雪地伪装、严寒条件下的火器快速射击与保障,以及急促条件下的野战工事构筑!物资储备,尤其是粮草、弹药、防寒物资,必须在年底前,达到支撑一次大规模远征两个月的标准!镇西堡的建设,能多快就多快,开春之前,主体必须完工,能够驻军防守!”
“将军,您是想……主动出击,攻打伊犁?”赵振惊问。寒冬用兵,而且是劳师远征,攻击以逸待劳的敌人,这太冒险了!
“不一定是直接攻打伊犁。”刘怀民摇头,手指在地图上伊犁与巴里坤之间划动,“但他策妄阿拉布坦想安安稳稳地整合力量,没门!这个冬天,我们除了巩固自身,还要继续给他制造麻烦!赵振,衮布,诺尔布!”
“末将在!”
“你三人,休整五日后,再次出发!这次,不是去北边山里,而是向西!沿着天山北麓,向伊犁方向渗透!”刘怀民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你们的任务:一,详细侦察前往伊犁的道路、地形、水源、可能的敌军据点。二,寻机袭扰策妄阿拉布坦派出的征粮队、征兵使者,截杀其信使,烧毁其边缘地区的物资囤积点。三,接触那些对策妄阿拉布坦强征暴敛不满的部落,散布消息,就说大明天兵不日将至,只诛首恶,从者不究,分化瓦解其内部!”
第1422章 不求硬拼
“记住,你们是耳目,是匕首,是播种机!不求硬拼,但求让伊犁方向,从现在起,就不得安宁,风声鹤唳!同时,务必查清那些西方人的详细来历、人数、目的!”刘怀民语气森然,“若有机会,抓一两个活口回来!”
“末将明白!”三人眼中燃起战意,齐声应命。这种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搅动风云的任务,虽然危险,却极具挑战性,也最能体现他们的价值。
“另外,”刘怀民看向徐主事和几位负责内政的幕僚,“加强与叶尔羌、哈密方向的商贸联络。可以适当让利,甚至赠送些他们急需的物资,稳住他们,至少不要在这个冬天倒向策妄阿拉布坦。对哈萨克人,也可以秘密接触,就说我大明无意与哈萨克为敌,过去的恩怨是与准噶尔的,与哈萨克无关,双方甚至可以在对付准噶尔残部上,有共同利益。”
他这是在尽可能地孤立伊犁,争取时间。哪怕这些外交努力收效甚微,但至少可以拖延敌人形成统一联盟的时间,为自己整合巴里坤、完成冬训、积蓄力量创造机会。
“还有,”刘怀民最后补充,语气不容置疑,“镇西堡内,要专门辟出区域,建立学堂和医馆。学堂不仅教授汉字、算术,也要教授简单的蒙古语、回部语言。医馆对所有前来的牧民开放,免费诊治简单疾病,施药可以收取少量费用或以物易物。我们不仅要用刀枪和贸易站住脚,更要用文化和仁心,在这里扎下根去!”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寒冷但气氛炽热的帅帐中发出,迅速传遍整个巴里坤大营。严寒的冬天,并未让西征军蜷缩冬眠,反而激发了他们更强烈的斗志和更缜密的谋划。一边是如火如荼的冬训、筑城、储粮;一边是精锐小分队再次悄然西出,如同毒蛇般潜向敌人的心脏地带;同时,外交、文化、经济的触角,也在向着四面八方悄然延伸。
巴里坤的雪原上,深蓝色的身影在风雪中摸爬滚打,号子声、训练声、筑城的号子声,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而西方,伊犁河谷,一场由明军主动发起的、无声的渗透、袭扰与情报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腊月。天山北麓,西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抽打着光秃秃的戈壁和连绵起伏的丘陵。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气温低得能让泼出去的水瞬间凝成冰珠。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便是最耐寒的野兽也缩在洞穴深处,瑟瑟发抖。
然而,就在这片生命的禁区,一行约三十余骑,却如同幽灵般,在风雪中艰难而坚定地向西跋涉。他们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肮脏不堪的皮袍,脸上覆盖着防冻的毛皮面罩,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坐骑是耐力极佳的蒙古马,同样披着御寒的毛毡。马匹的蹄子上裹了厚厚的毡布,以减少在雪地上行走的声响和打滑。队伍中除了人马的呼吸声和踩雪的咯吱声,再无其他声响,纪律严明得可怕。
这正是刘怀民派出的第二支渗透分队,由赵振亲自率领,成员包括十二名最精锐的明军猎兵,以及衮布、诺尔布麾下十八名最悍勇、最熟悉西边地形的蒙古骑士。他们的目标,是渗透到伊犁河谷东部边缘,执行侦察、袭扰、分化任务。
离开巴里坤已近二十日。这二十天里,他们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干涸河床行进,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部落营地和商道。渴了,啃几口雪,或寻找背阴处未冻实的冰凌;饿了,嚼着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和炒面。夜晚扎营,不敢生火,只能挤在背风的岩石或洼地里,裹着所有能御寒的东西,轮流值守,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无论是暴风雪、狼群,还是更可怕的、敌人的游骑。
“赵将军,前面就是果子沟的东口了。”队伍中,一名脸上带着冻疮的蒙古向导,用几乎冻僵的嘴唇,费力地对赵振说道。他是诺尔布部下一个老猎手,年轻时曾多次穿越果子沟前往伊犁贸易。“穿过这条一百多里长的峡谷,就是赛里木湖,从湖边往南,就能进入伊犁河谷了。不过……这沟里冬天更冷,风像鬼叫,而且,沟那头……很可能有策妄阿拉布坦的哨卡。”
赵振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风雪,望向隐约可见的两山夹峙的幽深谷口。果子沟,连接天山南北的着名孔道,也是从巴里坤方向进入伊犁河谷的必经之路之一,地势险要。“沟里可有能绕开哨卡的小路?或者,有没有可能从山上翻过去?”
老向导摇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小路有,但更险,这个天气,根本没法走。翻山……您看看这山,这雪,人走都难,马更上不去。而且,就算翻过去,下了山还是河谷,躲不开哨卡的眼睛。”
赵振沉默。硬闯肯定不行,他们只有三十人,一旦暴露,在敌境腹地只有死路一条。绕行?时间、补给都不允许,而且未知风险更大。
“先进沟,找个隐蔽处扎营休息,等这阵风雪小些。派两个人,摸到前面,看看哨卡的情况,多少人,什么布置。”赵振最终决定。冒险是必须的,但必须在尽可能掌握情报的基础上。
队伍小心翼翼地潜入果子沟。沟内风雪更甚,狂风在两侧陡峭的山崖间呼啸穿梭,发出凄厉的怪响,卷起的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找到一处被巨大滚石和枯木半掩着的山坳,勉强可以遮蔽风雪。人困马乏,立刻开始休整。两名最机灵的猎兵,卸下不必要的装备,只带短刀、手弩和干粮,如同雪豹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前去侦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赵振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异响。衮布和诺尔布则低声用蒙古语交谈着,讨论着一旦被发现,该如何突围,以及伊犁河谷内可能接应的部落。
第1423章 总比硬拼强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两名猎兵终于返回,浑身挂满冰凌。
“将军,摸清了!”一名猎兵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道,“沟口出去约五里,有个石堡,不大,就两个碉楼,围着木栅。看炊烟和动静,里面应该不会超过五十人。不过位置很刁,卡在出沟的必经之路上,两边山坡都很陡,不好绕。而且……我们发现,除了石堡,两边山坡上的林子里,似乎还有暗哨的窝棚,不过这天气,暗哨可能也缩着,看不真切。”
五十人……还有暗哨……赵振眉头紧锁。强攻,就算能拿下,也必然惊动后方,他们这支小分队就算完成任务,也很难全身而退。而且,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渗透侦察,不是攻坚拔点。
“有没有别的发现?比如,他们的补给怎么来?换岗规律?”赵振问。
“我们趴了挺久,没看到有换岗的人出来,估计这种天气,他们也懒得出堡。倒是在石堡下游一里多的河滩上,发现了几个被雪埋了一半的破毡包,像是夏天放牧人留下的,离石堡有段距离。还有,我们回来的路上,在沟里一处避风的岩壁下,发现了一条很隐蔽的裂缝,能通人,不知道通向哪里,没敢深入。”另一名猎兵补充道。
废弃的牧人毡包?隐蔽的山体裂缝?赵振心中一动。他看向老向导:“那废弃毡包,你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吗?”
老向导想了想:“果子沟里水草还行,夏天有些小部落会进来放牧,冬天就撤走了。那些破毡包,可能就是他们留下的。至于山缝……这沟里石头松动,有裂缝不奇怪,有些深的,或许能通到山那边,但也可能走着走着就断了,或者有野兽,危险得很。”
赵振脑中飞速盘算。强攻不行,绕路无门,暗哨难防……或许,可以利用那废弃的毡包和山缝做文章?
“地图。”他低声道。
一名猎兵立刻从贴身的油布包里取出简陋的羊皮地图,用身体挡住风雪,展开。赵振就着微弱的雪地反光,仔细看着果子沟出口一带的简略地形。
“石堡卡在出沟正路,两边山坡有暗哨……废弃毡包在下游一里多,偏离主路……山缝在沟内,位置更靠后……”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虚划。
忽然,他眼睛一亮,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听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队员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不强攻,也不硬闯。我们……”他一字一顿地说,“给他们演一出戏,然后……”他手指重重戳在那条标示山缝的位置,“从他们的头顶上,或者脚底下,悄悄地……”他做了个穿行的手势,“溜过去!”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都露出兴奋而紧张的光芒。这计划极为冒险,一旦被识破或山缝不通,他们可能被困死在沟里,或者被迫与数倍于己的敌人血战。但若能成功,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这道防线,直插伊犁河谷!
“干了!”衮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
“对!总比硬拼强!”诺尔布也低吼道。
猎兵们则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眼神冷静而专注。
“好!”赵振重重点头,“现在分工。阿古拉,你带两个弟兄,去探那条山缝,不求走通,但一定要摸清里面的情况,能走多深,有没有出口的迹象,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是!”
“衮布台吉,诺尔布台吉,你们各带五个弟兄,去那废弃毡包处,把它们伪装成刚有人住过的样子,生一小堆火,留下些马粪、脚印,但不要留下我们的痕迹。做完立刻撤回,不要靠近石堡!”
“明白!”
“其余人,跟我在这里,准备‘道具’,等阿古拉的消息!”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分头行动。阿古拉带着两名身手最灵活的猎兵,消失在风雪深处的岩壁下。衮布和诺尔布也率领手下,牵着几匹备用马,朝着下游河滩摸去。
赵振则和剩下的猎兵,从行囊中取出一些准备好的“道具”——几面破旧的、不同部落式样的旗帜,几件染了“血”的破皮袄,几把损坏的弓箭和弯刀,甚至还有一小袋混杂着泥沙的、劣质的茶叶和盐块。他们开始精心布置这个临时的“营地”,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匆忙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转移或战斗。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和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终于,在约定时间将至时,阿古拉三人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
“将军!那山缝能走!”阿古拉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里面很窄,有的地方要侧着身子过,但一直有风,说明肯定有出口!我们往里走了大概两里地,发现一条地下暗河的痕迹,现在水不大,能沿着河床走。我们没走到头,怕时间不够,但方向是一直向西的,应该能绕到石堡后面的山里去!”
太好了!赵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天无绝人之路!
“衮布他们呢?”
“回来了!”话音未落,衮布和诺尔布也带着人返回,点点头,表示任务完成。
“好!”赵振精神大振,“按计划行事!弟兄们,把戏做足,然后……”他看向那条隐藏在山壁下的黑暗裂缝,“我们就从这地底下,去会一会那伊犁河谷!”
半个时辰后。
果子沟口的石堡里,几个守军正围着微弱的炭火,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倒霉的差事。忽然,了望塔上传来一声惊疑的呼喊:“头儿!下面河滩上,好像有烟!还有……”哨兵眯着眼,极力想看清风雪中的情形。
守军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闻言抓起皮帽扣在头上,骂骂咧咧地爬上了望塔。顺着哨兵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下游不远处的河滩上,几座几乎被雪埋没的破毡包附近,有几缕淡淡的、不正常的青烟在风雪中袅袅升起!毡包周围,雪地上似乎有凌乱的脚印和马蹄印!
第1424章 只求通商互市
“有人?!”头目心中一凛。这种天气,谁会跑到那里去生火?难道是迷路的商队?还是……奸细?
“快!吹号!集合人马!去几个人,到山坡上招呼暗哨的弟兄,一起过去看看!”头目不敢怠慢,万一是敌人的探子,溜过去了可不得了。
凄厉的牛角号在石堡响起。堡门打开,三四十名守军乱哄哄地冲了出来,在头目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朝着冒烟的河滩包抄过去。两边山坡上,也连滚爬下来了七八个缩在窝棚里取暖的暗哨,骂咧咧地加入队伍。
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河滩破毡包处时,只见那里一片狼藉。毡包有被匆忙翻动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破损的武器、染血的破皮袄,甚至还有一小袋撒出来的、掺着沙土的茶叶。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余烬。脚印和马蹄印杂乱地通向果子沟深处,但很快就被不断落下的新雪掩盖,难以追踪。
“妈的!跑了!”头目踢了一脚雪堆,气得脸色发青,“看这德行,不是马贼就是哪伙被击溃的散兵游勇!人应该不多,跑进沟里去了!追!”
“头儿,这天气……进沟追,怕是……”有手下畏缩道。果子沟里风雪更大,地形复杂,谁知道有没有埋伏?
“怕什么!他们就这点破烂,肯定是惊弓之鸟!追上去,抓了活的,说不定还能领赏!快,留下一半人守堡,其他人,跟我进沟!”头目立功心切,又觉得对方不堪一击,不顾劝阻,点了二十来人,循着尚未完全消失的踪迹,一头扎进了风雪弥漫的果子沟。
而就在石堡守军主力被调虎离山,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河滩和沟内时,那条隐蔽的山体裂缝深处,赵振率领的三十余人,正牵着战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沿着冰冷湿滑的地下河床,屏息凝神,艰难而坚定地向前摸索。头顶,是厚重的山岩;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出口;身后,是敌人被戏耍后的愤怒与茫然。
与风雪肆虐的果子沟和荒凉的戈壁滩不同,位于天山怀抱中的伊犁河谷,受惠于丰沛的降水和相对较低的海拔,即使在深冬,也并非一片死寂。虽然大地同样银装素裹,但雪层之下,是肥沃的黑土,蜿蜒的伊犁河尚未完全封冻,河面浮冰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河谷两侧的山坡上,墨绿色的云杉林顶着厚厚的雪冠,顽强地挺立。更令人惊讶的是,在一些背风向阳的谷地,甚至能看到零星的、冒着袅袅炊烟的土坯房和木头屋,显示着这里有着比纯粹游牧更加复杂的定居和半定居生活。
这里曾长期是准噶尔汗国的统治中心,噶尔丹的夏季牙帐就曾设在伊犁河畔的固勒扎。噶尔丹败亡后,其侄策妄阿拉布坦以惊人的速度和手腕,收拢了溃散的部众,占据了这片富庶的河谷,并迅速将其经营成对抗大明西征军的前沿基地。
固勒扎外围,原本属于某个被策妄阿拉布坦清洗掉的敌对贵族的庄园,如今被扩建、加固,成了这位新任“台吉”的临时汗庭。庄园内外,戒备森严,身着各色皮袍、手持长矛弯刀的卫士往来巡逻。庄园中心一座较大的、带有明显藏式风格的石木结构两层楼内,炉火熊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也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焦躁。
策妄阿拉布坦,年约三旬,身材高大,面容与其叔噶尔丹有几分相似,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阴鸷而锐利,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噶尔丹的狂野霸气,多了几分阴沉与算计。他此刻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烦躁地在铺着华丽地毯的厅内踱步。下首两侧,坐着十几名身着华丽皮袍、头戴各式皮帽的蒙古台吉、伯克,以及几名装束奇特、深目高鼻的外邦人。这些外邦人,有的身着类似俄式的厚重毛呢外套,有的则是中亚风格的刺绣长袍,神情倨傲,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巴里坤的探子回报,那个叫刘怀民的明国将军,不仅在那里站稳了脚跟,还在大肆筑城,开设市场,收买人心!派去北边山里和果子沟骚扰的人,损失惨重,连个人影都没摸到,反而被对方的小股精兵咬掉了好几块肉!”一名满脸虬髯的杜尔伯特部台吉愤愤地说道,他是秃鹫戈壁之战的幸存者,对明军的火器心有余悸。
“哈萨克中玉兹的阿布赉汗派来的使者也走了,只说了一堆废话,什么‘同为长生天子民’,‘共御外侮’,可一提到出兵出粮,就开始推三阻四!该死的墙头草!”另一名辉特部的首领骂道。
“叶尔羌的那个阿卜杜拉汗,更是个滑头!送去的礼物照单全收,可我们的使者连他的面都见不上!只派个什么总管敷衍我们,说什么‘叶尔羌无意与任何人为敌,只求通商互市’!呸!”负责联络南疆的官员也是一肚子火。
策妄阿拉布坦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自诩雄才大略,不输其叔,本以为趁明军新至、立足未稳,凭借伊犁富庶和准噶尔余威,能迅速整合力量,联合四方,将这支孤军深入的明军困死、消灭在巴里坤,从而确立自己无可争议的汗位,甚至重现准噶尔辉煌。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明军不仅没被困死,反而在巴里坤扎下了根,像个钉子一样越楔越深。派出的袭扰部队损兵折将,效果寥寥。预期的盟友哈萨克里态度暧昧,叶尔羌袖手旁观,哈密闭关自守。更让他恼火的是,明军那种“软硬兼施”的手段——筑城显示决心,贸易收买人心,小股精锐反袭扰展示獠牙——正在一点点地瓦解周边部落对本部的恐惧和依赖。许多小部落开始阳奉阴违,甚至偷偷与巴里坤通商。
“够了!”策妄阿拉布坦低吼一声,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几名外邦人身上,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尊贵的伊万诺夫先生,还有诸位来自布哈拉、希瓦的朋友。你们也看到了,明国人的威胁近在眼前。他们的火器,你们在果子沟也见识过残骸了。不知……”他刻意顿了顿,“贵国答应的援助,何时能到?又是何种形式?”
第1425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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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6章 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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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7章 拆你根基
“什么人!”蒙古管事余光瞥见黑影,厉喝出声。
晚了。
诺尔布猛掷油膏罐砸向货堆,火折紧随其后——“轰!”烈焰腾起,瞬间燎着毡壁与箱笼。另两座毡包也同时窜起火舌,有人嘶喊:“走水了!!”
山口顿时炸锅。守军鼓噪涌向火场,却被“哨兵”故意挡路纠缠:“别挤!小心有诈!”混乱中,赵振等人连发弩箭射倒数人,又抛出一串爆竹——噼啪爆响混着惨叫,守军一时辨不清敌我,竟自相踩踏。
火借风势,很快吞没毡包群。火药箱接连殉爆,碎木铁片四溅,夜空被映得血红。
诺尔布五人趁乱扑向马栏。衮布早已解决守卫,砍断绳索,马群受惊炸散。众人胡乱跃上马背,也不辨方向,催马便往缓坡冲。身后箭矢嗖嗖追来,一人中箭落马,诺尔布回身欲救,却被衮布拽住缰绳:“走!不然全交代!”
十余骑踏雪狂奔,身后火光冲天,爆炸声仍断续传来。追兵被大火与混乱拖住,只零星数十骑咬尾,又被赵振率接应小队返身截杀一轮,终是甩脱。
天明时分,残众聚在一处背风岩洞。清点人数,折了三个弟兄,余者半数带伤。人人满面烟灰血污,却无人言语——只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与远处仍未熄灭的暗红火光。
赵振抹了把脸,哑声道:“将军要的‘印象’,咱们算是刻进他们骨头里了。”
固勒扎汗庭,晨光未透,便被急报撕裂。
“库拉木图被袭!物资焚毁过半!罗刹顾问重伤,布哈拉使者下落不明!”
策妄阿拉布坦一脚踹翻铜盆,热水泼了一地。他攥着报信人的衣领,目眦尽裂:“多少敌人?!哪来的?!”
“不、不知……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点火就跑,马也被抢……”
厅外脚步杂乱,伊万诺夫裹着染血的绷带闯入,面色铁青:“台吉!这就是您的防备?!沙皇陛下的财产化为灰烬!您必须给出交代!”
布哈拉使者随后踉跄跟进,袍角烧焦,颤声质问:“我们的商队全完了……若不能赔偿,布哈拉将重新考虑所有交易!”
策妄阿拉布坦颓然跌坐,耳边轰鸣。
内应?巧合?还是那支“老鼠”早有预谋?他苦心经营的联盟,一夜之间被一场大火烧出裂痕——罗刹人怨怼,布哈拉离心,周遭部落更将视他为无护佑之主。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传令……东边各部,收缩防线!所有外来商队,一律严查!再派快马往哈密、叶尔羌——告诉他们,明军敢深入至此,下一个便是他们!”
侍从慌忙应声退下。
窗外雪又落下,覆住昨夜的血与火,却盖不住弥漫的寒意。策妄阿拉布坦攥紧刀柄,指甲掐进掌心:刘怀民,你断我臂膀,我便拆你根基。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巴里坤的冬雪,在一场悄然而至的春寒料峭中,开始有了消融的迹象。镇西堡的夯土墙在冻土中一寸寸拔高,垛口初具雏形,远远望去,像一只蹲伏在雪原边缘的灰色巨兽,冷冷注视着西方。营区内,操练的号子声与匠作营的铁砧声交织,透着股紧绷的生气。
刘怀民披着深氅,立在堡墙半成的了望台上。赵振带回来的消息,让他连着两宿没阖眼——伊犁的虚实、罗刹与布哈拉的介入、策妄阿拉布坦的急躁、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袭……情报如碎布片,在他脑中拼凑成一张越来越清晰却也越发凶险的图。
“将军,”徐主事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走近,递来一卷新绘的工图,“北墙地基已过冻层,开春化冻后便能起券门。但石灰与桐油存货只够半月,若后续补给跟不上……”
“让商队带话给甘肃那边,”刘怀民目光不离西方地平线,“凡运抵巴里坤的建材、药材、铁器,皆按市价加一成结算,可用皮毛、马匹抵扣。再传令:从今日起,榷场交易,凡涉及火药原料、铁料、马匹、粮谷者,须经军中核验,其余放开。”
徐主事一怔:“这……恐惹商贾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刘怀民转身,眸色沉静,“我们要抢的不是银子,是时间。策妄阿拉布坦损了外援物资,今冬必疯狂征敛,周边部落怨气已生——这便是缝隙。”
他走下了望台,径直往伤兵营旁的学堂去。土坯屋内,十几个蒙古、回部少年正跟着军中老文书学写汉字,炭笔在沙盘上划出歪扭的横竖。刘怀民驻足片刻,对随行的赵振低声道:“挑五个机灵的,让衮布、诺尔布的人带着,去哈密、吐鲁番方向跑一趟——不探军情,只看市井:粮价涨跌、商队闲谈、有无流民。我要知道,策妄阿拉布坦的手伸得有多长。”
赵振会意:这是要从烟火气里嗅风向。
三日后,探子陆续带回碎片:哈密城门仍闭,但城外集市悄然复市,守军对携货商队睁只眼闭只眼;吐鲁番一带牧民私语,今冬征羊比往年多三成,有人夜里宰羔埋尸;更西边,有叶尔羌商队绕道巴里坤,抱怨伊犁关卡勒索加倍。
刘怀民听着,指尖在案上轻叩。
策妄阿拉布坦缺粮缺急了——那场大火烧的不止是军资,更是底气。
伊犁河谷的残冬,比巴里坤更难熬。库拉木图的余烬未冷,流言已随风钻进每个毡包。
“听说了吗?天朝的火龙,专烧不敬之人……”
“罗刹人的枪炮,连自己的货都护不住!”
策妄阿拉布坦的汗帐日日有人进出,却多是催粮的使者和哭诉的小部头人。他烦躁得摔了三次马鞭,最终召来心腹阿拉坦仓:“不能再等了。叶尔羌那边,再派人去——告诉阿卜杜拉汗,明军若占了伊犁,下一个就是他!若肯借粮,开春后我替他打头阵。”
阿拉坦仓犹豫:“可汗,咱们存粮只够两月,若再分兵……”
“那就让各部‘捐’!”策妄阿拉布坦眼泛红丝,“凡十五岁以上男丁,自带马匹干粮集结!谁敢藏粮,以通敌论!”
第1428章 怎知其强弱
令下,伊犁以东各部落暗流汹涌。有台吉连夜送子往巴里坤榷场“交易”,实为探路;有老牧民跪在雪地祈求风雪慢走——春来即战,他们的羔羊还未长成。
巴里坤,镇西堡。
刘怀民看着案上摊开的密报与商队账册,忽然对赵振道:“传令:明日派两队人马,一队往北接应王材将军信使,一队往西至赛里木湖方向设哨,遇敌勿战,只报烽烟。”
“将军要动?”
“不动。”刘怀民摇头,目光却锐,“但要让策妄阿拉布坦觉得我们要动。他越是急着聚粮征兵,越怕后院起火。我们便帮他添把柴——衮布!”
衮布应声上前。
“你带五十骑,扮作商队护卫,往伊犁东边部落走一圈。只做三件事:一,散播‘天朝只惩首恶,胁从可赎’;二,高价收皮子,低价换盐茶,让他们尝到甜头;三,若有台吉问起归附事宜,便说‘待镇西堡竣工,自有天使持节来’。”
“诺尔布,”他又看向另一员骁将,“你领百骑伏于果子沟东口外,专截伊犁催粮使者——留活口,缴文书,放一人回去报信。”
二人领命离去。徐主事皱眉:“这般刺激,恐逼狗跳墙。”
“狗已急,”刘怀民淡淡道,“若不跳,怎知其强弱?我要的不是一战功成,是让伊犁变成漏筛——粮秣外流,人心浮动,待春日雪融,我们的马蹄踏过去,才不至陷进泥沼。”
十日后,诺尔布带回三封截获的催粮文书,衮布则领回两名小部落台吉,跪在刘怀民帐前求庇。
“策妄阿拉布坦要我们献马五百,粮千石,否则屠部……”一老者涕泗横流,“我等愿附天朝,求将军救命!”
刘怀民扶起二人,温声道:“巴里坤不缺粮,缺的是朋友。马匹按市价购,粮秣可赊。待镇西堡成,此地即为汉土,敢犯者,必诛。”
当日,营外升起招抚旗。
傍晚,了望塔哨兵急报:西面天际,三柱狼烟腾起——赛里木湖方向,敌骑千人,正朝巴里坤压来。
刘怀民披甲登台,望见暮色中隐约的尘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终于来了。”
他轻声对赵振道:“传令:闭营门,偃旗息鼓,火铳手上墙——但不许开火。让衮布去喊话:就说大明征西前将军,请来使入堡,共商‘互市’。”
赵振愕然:“将军要议和?”
“不,”刘怀民抚过冰凉的垛口,“我要让策妄阿拉布坦的兵,亲眼看看镇西堡的墙,摸摸我们换给牧民的盐砖——然后,替我们把‘天朝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故事,带回伊犁。”
赛里木湖畔腾起的狼烟,如同三根灰色的巨柱,在黄昏的苍穹下扭曲、弥散,将肃杀之气顺着寒风灌入巴里坤大营。营墙之上,深蓝色的军服在垛口后无声移动,火铳的乌黑枪管架在夯土墙上,指向西方那一片被落日余晖染得猩红的地平线。空气中弥漫着硝石与油脂混合的特有气味,那是战争临近的信号。
刘怀民立在镇西堡未完工的北门楼上,任由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并未看那狼烟,而是望着营外那片被踩得泥泞的雪地——晌午前,最后一批前来交易皮毛的牧民刚刚带着换来的盐茶离去,此刻马蹄印犹新,与远处那道越来越粗的烟尘遥遥相对。
“将军,敌骑前锋已过松树头,距此不足二十里。”赵振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约千骑,打的是杜尔伯特部的旗号,队形散乱,不像是要攻城,倒像是……来示威的。”
“杜尔伯特部?”刘怀民眉梢微挑,“秃鹫戈壁那一仗,他们还没学乖?”
“怕是策妄阿拉布坦逼他们来的。”衮布在一旁插话,脸上带着鄙夷,“这伙人,打头阵送死的是他们,分好处时却轮不上。估计是被催粮催急了,想来咱们这儿碰碰运气,抢一把就跑。”
刘怀民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水。他抬手招来徐主事:“堡内还有多少现成的盐砖和茶饼?”
徐主事一愣,忙答:“盐砖还有三百来块,茶饼两百多筐,都是预备着开春后大宗交易的。”
“取一百块盐砖,五十筐茶饼,堆在北门外五十步的空地上。再立一块木牌,用蒙汉两种文字写上——”刘怀民略一沉吟,“‘大明钦差征西前将军刘,谕告过往部众:欲战者,刀兵相见;欲活者,以此易粮。限一炷香,过时不候。’”
“将军,这……”徐主事愕然,“这不是资敌吗?”
“是买路钱,也是催命符。”刘怀民转身,看向西方那片卷起的烟尘,“策妄阿拉布坦缺粮,杜尔伯特部更缺。他们若抢,便是告诉所有人,他们主子连口粮都给不起;若不抢,眼睁睁看着盐茶堆在那儿,军心必乱。衮布!”
“在!”
“你带二十个嗓门大的,骑马出营,离阵百步就停。待他们近了,用蒙语喊话:‘大明将军念尔等被胁从逆,不忍尽戮。盐茶在此,有胆来取;若要厮杀,镇西堡火器已备,勿谓言之不预!’”
“得令!”衮布狞笑一声,点人去了。
赵振仍不放心:“若他们真冲阵呢?”
“那便让他们尝尝霰弹的滋味。”刘怀民语气淡漠,“但记住,只打第一波冲得最凶的。放走几个回去报信的,比全歼更有用。”
日头半沉,天地间一片昏黄。
杜尔伯特部的千余骑兵乱哄哄地停在巴里坤营北一里外。领军的台吉名叫巴特尔,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却骑在马上踌躇不前——远处那灰蒙蒙的堡墙虽未完工,却透着股森严;墙头隐约可见的金属反光,让他想起秃鹫戈壁那场血肉横飞的噩梦。
正犹豫间,忽见营门开了一线,二十余骑奔出,在百步外勒马。为首那人(衮布)声如洪钟,用蒙语一遍遍高喊。声音顺风飘来,字句如锤,砸得巴特尔身后一阵骚动。
第1429章 要釜底抽薪啊
“台吉!他们说……有盐有茶,让我们去取!”一名小头目咽了口唾沫,眼巴巴望着远处空地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花花盐砖和黄褐色茶筐。
巴特尔脸色铁青。他岂不知这是诱饵?但部众们饿狼般的眼神他看得分明——去年大雪压塌了圈棚,今春母羊又流产大半,策妄阿拉布坦的催粮令一道比一道急,营地里早就开始杀瘦马充饥了。
“台吉,要不……我带百人去抢了就跑?明军火器再利,也打不准跑动的马!”另一人怂恿。
巴特尔咬牙,猛地抽出弯刀:“第一、第二百人队,跟我冲!抢了盐茶就走,别恋战!其余人掠阵!”
两百余骑发一声喊,散成扇形冲向那堆物资。墙头,刘怀民冷眼看着,直到敌骑冲入百步之内,才轻轻一挥手。
“砰!砰砰砰——!”
并非预想中的密集排枪,只有稀疏的十几声脆响——是猎兵的线膛枪在精准点名。冲在最前的几个骑兵应声落马,其中一人正是刚才怂恿的头目。
与此同时,衮布等人早已拨马回撤,顺手点燃了插在地上的那炷香。
巴特尔心头一寒,勒住战马。明军火器的精准他见识过,但更让他发毛的是那种“点到为止”的克制——仿佛在告诉他:杀你易如反掌,只是懒得动手。
“台吉!香快烧完了!”亲兵惊呼。
巴特尔望去,那炷香火星闪烁,只剩半指长短。再看向身后,掠阵的部众已开始骚动,有人甚至悄悄打马往前凑,想去捡死马背上的皮囊。
“撤!”巴特尔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带上伤的,撤!”
杜尔伯特部的第一次“示威”,就这样在丢下七八具尸体、未触一砖一茶的情况下,灰溜溜地退了回去。只有那炷燃尽的香灰,被风卷起,散入暮色。
当夜,巴里坤营内灯火通明,却无半点喧嚣。
刘怀民召集众将,在堡墙下的地窝子里议事。
“杜尔伯特部不足虑,但他们是探路石子。”刘怀民用炭枝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策妄阿拉布坦派他们来,一是试探我虚实,二是想激我出战,好在野战中消耗我兵力。我们偏不遂他的愿。”
他看向徐主事:“明日一早,将今日之事写成露布,抄录百份,让商队带往各处榷场、部落。要写明:杜尔伯特部犯境,我军仁义,止诛首恶,盐茶之赐,分文未取。另,再加一条——凡伊犁河谷各部,有愿输诚者,可携户籍册至镇西堡登记,每户领盐十斤、茶五斤,种子一斗,许在巴里坤河畔划地垦种,三年不征。”
“将军,这……这是要釜底抽薪啊!”徐主事惊叹。
“策妄阿拉布坦靠的是刀子和饥饿维持统治,我们便给他看米缸和犁头。”刘怀民扔下炭枝,“赵振,你连夜带一队人,护送那两名投诚的台吉回他们部落——带上盐茶种子,当着他们族人的面发放。我要让‘巴里坤能活人’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进伊犁河谷。”
“诺尔布,”他又看向另一侧,“你带五十精骑,绕到杜尔伯特部退路上去。不打伏击,只在他们营地外围射箭传书——绑在箭杆上,写着‘尔主无粮,驱尔送死;大明有粟,待尔来归’。射完就走,隔日再去。”
众将领命,各自行事。
刘怀民独坐灯下,提笔给远在北京的父亲刘庆写密报。他不谈兵戈,只写民情:巴里坤垦殖之策、商路之利、人心之向背,末了附上一句——“西域之事,攻心为上,火器次之。儿当以镇西堡为根,以商榷为络,以仁政为饵,使敌不战自溃。唯伊犁方面,罗刹、布哈拉等外力介入日深,恐非一战可解,伏乞父亲密奏朝廷,早做长远之谋。”
信使携书连夜东去。
此后半月,巴里坤外松内紧。
镇西堡的墙体在春寒中继续增高,榷场交易却愈发红火。杜尔伯特部那场虎头蛇尾的袭击,被商人们添油加醋传开:明军火器如神,却讲道理;盐茶堆在眼前都不抢,只为“劝善”。
诺尔布的“箭书”起了奇效——杜尔伯特部营地半夜常有马匹失踪,天亮后发现拴着箭书的空鞍。巴特尔暴跳如雷,却压不住部众窃窃私语。终于有一夜,三十余户牧民拖家带口,赶着瘦羊直奔巴里坤。赵振按令接收,当场分发盐茶种子,划给荒地。
消息传回伊犁,策妄阿拉布坦气得砸了酒壶。他刚收到罗刹人送来的第二批军火清单,布哈拉使者又催要库拉木图损失的赔偿。如今连杜尔伯特这样的附庸都开始不稳,若再不做些什么,不等明军打来,内部就要分崩离析。
“传令!”他红着眼对阿拉坦仓吼道,“集结所有能动的人马,分三路:一路佯攻巴里坤北面,一路绕道南山口断他们水源,再选一千死士,趁夜摸进镇西堡工地——烧!给我烧光他们的木头、粮仓!我要让刘怀民知道,伊犁不是他能做梦的地方!”
三月十五,月黑风高。
一支千人队借着夜色,悄悄摸向镇西堡北侧的建材堆放处。那里堆着如山的木料、草帘和桐油桶,一旦起火,足以殃及半座堡墙。
领头的百夫长正暗自得意,忽听“咔嚓”一声,脚下踩碎了什么——是埋在浅土里的陶罐。
下一瞬,凄厉的哨音冲天而起!紧接着,四周地面猛地爆开一团团火光——不是火药,是蘸了油的草把,遇机关弹起燃烧,瞬间照亮了偷袭者的位置!
“中计了!”百夫长大骇,刚要后撤,前方木料堆后闪出数十黑影,燧发枪口喷出火光!“砰砰”声不绝,冲在前面的几十人应声栽倒。
几乎同时,南山口方向也传来爆炸声——那是明军提前埋设的“地雷”,虽简陋,却足以惊马乱阵。
偷袭变成了自投罗网。千人队丢下百余具尸体仓皇逃窜,却被从侧翼包抄的明军骑兵咬住尾巴,一路追杀到天明。
第1430章 何时打过果子沟?
刘怀民站在堡墙上,看着远处烧成火炬的几辆敌军辎重车,神色无波。
赵振提着染血的刀走来:“将军,抓了十几个活口,招了——是策妄阿拉布坦的死士,本想烧堡。”
“伤了多少弟兄?”
“七个轻伤,无人阵亡。咱们的陷阱和铁丝网起了大用。”
刘怀民点头:“把活口放了,每人给一袋炒面,告诉他们:下次再来,就不是炒面,是铅子了。再把缴获的旗帜,挂在榷场入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伊犁的刀,砍不断巴里坤的旗。”
晨曦初露,巴里坤河上的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对岸的山坡上,一骑快马飞奔而来,背插红旗——是从北边王材将军处来的信使。
刘怀民接过信筒,抽出绢书,只扫一眼,眉峰便是一扬。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北路已克唐努乌梁海要隘,斩敌千级,获罗刹火器若干。策妄阿拉布坦遣使求和于我,疑为缓兵。望西路速定策,勿失良机。—王材”
他把信递给赵振,转身望向西方。伊犁河谷的方向,云雾翻涌,似有雷暴酝酿。
“策妄阿拉布坦要撑不住了。”刘怀民轻声自语,“北边被打疼,西边被抽薪,罗刹人只想吸血,布哈拉人在观望……他这‘求和’,怕是刀架在脖子上喊的。”
“那我们……”赵振握紧刀柄。
“传令全军:镇西堡工期缩短,半月内必合龙!榷场扩一倍,凡伊犁来的商队,税减半!再让衮布去叶尔羌方向放话——就说大明愿与叶尔羌汗国‘永结盟好,共御暴戾’,若阿卜杜拉汗肯开关通商,我以万石粮为聘!”
“将军这是要逼策妄阿拉布坦狗急跳墙?”
“不,”刘怀民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要让他众叛亲离,连跳墙的力气都没有。等他四面楚歌时,我们再慢慢走过去——用他库拉木图的灰,给镇西堡奠基。”
巴里坤的清晨,是被冰裂声唤醒的。
河面浮冰咔咔作响,碎块顺流而下,撞击声沉闷如远雷。镇西堡的夯土墙已在连月抢工中合龙,垛口森严,雉堞如齿,四角望楼高出原野三丈余,悬着的青铜警钟在风中微晃。堡外新辟的校场上,五千步骑列阵肃立——火铳兵枪刺如林,骑兵控马无声,连随军民夫都按营分立,静候将令。
刘怀民登台远眺。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将西边天山的雪脊映出冷硬轮廓。他手中捏着两封昨夜抵营的文书:一封是王材北路军捷报——唐努乌梁海一战,尽夺山口要隘,缴获罗刹火器三百余件,残敌西遁;另一封是甘肃转来的朝廷密谕,仅八字——“镇西既立,当图进取”,却盖着朱红的兵部大印与平虏侯私印。
“将军,各部点卯已毕。”赵振按剑禀报,“粮秣火药皆足三月之用,伤愈者悉归队,新附蒙骑八百编入游奕营。”
刘怀民颔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这半年,巴里坤不只是一座堡垒,更成了一块磁石——杜尔伯特、辉特残部先后投诚,连伊犁东缘的柯尔克孜部落都遣子为质;榷场交易日盛,商队从哈密、吐鲁番绕道而来,用毛皮换铁锅、药材,又带回“明军守信不掠”的口碑。而今镇西堡成,北路捷至,朝廷催进,再不动,便失了“趁虚”二字。
但他等的“虚”,不止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兵疲粮匮,更是人心裂隙。
“传令。”他声不高,却字字贯场,“游奕营分三队,出赛里木湖、博尔塔拉、精河方向,昼伏夜行,专截伊犁信使、焚粮队,遇大股避战,遇小股全歼!工兵营随中军西进五十里,于库拉木图旧址立前哨寨,掘井筑垒,限十日成!步军各营轮戍新城,骑兵整备待发!”
众将轰然应诺。衮布咧着嘴问:“将军,何时打过果子沟?”
“待伊犁自乱。”刘怀民眸光沉静,“策妄阿拉布坦连失北援、东控,必强征各部余粮死守。我们越不急,他越如坐针毡——待其部众生怨,罗刹人嫌他无用,那时进兵,事半功倍。”
伊犁,固勒扎汗帐。
策妄阿拉布坦盯着案上残缺的羊皮图,眼底血丝密布。
唐努乌梁海失守,北路门户洞开;库拉木图被焚后,罗刹人将火器价抬了五成,还要以矿山作抵;布哈拉使者昨日不告而别,只留书“待大汗息兵再议”。更糟的是,巴里坤的“盐茶之诱”已渗入河谷——半月来,东边三个小部落举族夜遁,连他亲卫队里都查出私藏明军“免死木牌”的士卒。
“台吉!”阿拉坦仓踉跄入帐,“赛里木湖巡骑遭伏,五十人只回七骑!明军游骑已出巴里坤,库拉木图废墟上立了他们的旗!”
“闭嘴!”策妄阿拉布坦暴喝,一掌扫落案上银杯,“集兵!把所有能拿刀的男人都赶出来!再派快马去叶尔羌——告诉阿卜杜拉汗,若再作壁上观,明军下一个屠的就是莎车!”
“可粮……”阿拉坦仓颤声,“春羔未肥,存粮只够一月,若强征,怕是要……”
“怕什么?”策妄阿拉布坦揪住他衣领,“宰马!吃种粮!等灭了刘怀民,巴里坤的粮仓都是我们的!”
帐外忽起喧哗。亲卫押进一名满身尘土的汉子:“台吉,哈密来的……明军商队在星星峡设市,一斤盐换三张羊皮,咱们的商队都往东跑了!”
策妄阿拉布坦僵住,半晌,竟低笑起来:“好……好个刘怀民。用盐粒撬我的墙角,用游骑耗我的兵,用北路军牵我的援……我不陪你玩了。”
他猛地抽刀砍断案角:“传令:放弃东边草场,全军收缩固勒扎!拆果子沟栈道,烧博尔塔拉桥!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趟过这条河!”
巴里坤,镇西堡军校堂。
刘怀民指着沙盘上新插的几面小黑旗:“策妄阿拉布坦要龟缩,正合我意。他弃东守西,便是将民心拱手让出。衮布,你带五百骑,携盐茶种粮,去他放弃的草场——凡是留下的牧民,按户发粮种,帮他们修圈棚,只说一句:‘大明不弃顺民’。”
第1431章 攻坚
“诺尔布,你领一千精骑,沿伊犁河东岸扫荡,遇寨焚寨,遇桥断桥,但勿滥杀。我要让固勒扎成为孤城,城外百里无粮无援。”
“赵振,工兵营前出库拉木图,不光筑寨,还要试种春麦——让俘虏和投诚者去耕,收成归己。我要让伊犁人知道,跟着我们能活,跟着策妄阿拉布坦只能等死。”
徐主事匆匆捧册而入:“将军,投诚部落已逾三千帐,划地垦荒者过万亩。只是……朝廷密使到了,在偏帐等候。”
刘怀民眉梢微动:“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沈百户,带了平虏侯手书。”
偏帐内,炭火微红。
沈百户解下裹着风霜的斗篷,取出一封火漆密函:“侯爷吩咐:西路缓进之策甚妥,然朝中风议渐起,言‘拥兵不战,糜费国帑’。陛下虽信侯爷,亦需捷音以塞众口。今北路军捷,西路军当有破局之举——不须克城,但须‘夺隘开道,震慑诸蕃’。”
刘怀民拆信,父亲的字迹峻峭如刀:
“镇西已固,当示锋锷。果子沟乃西进咽喉,若能夺之,则伊犁门户洞开,叶尔羌、哈密必震。慎用火器,多借地利,勿恃勇浪战。父手书。”
他合信沉思。
果子沟是天山北麓通往伊犁的最险关隘,栈道悬空,一夫当关。策妄阿拉布坦若真拆栈烧桥,强攻必损兵折将;但若不取,朝廷那关难过,叶尔羌、哈萨克也会继续观望。
“沈百户,”他抬眼,“回复侯爷:末将十日内下果子沟,为西征献礼。然此战非为攻城,只为‘立威开道’,夺关后即止兵,以待天时。”
沈百户抱拳:“将军明断。另,侯爷让卑职带来十箱‘新药’——名‘猛火油罐’,掷地即燃,水泼不灭,攻坚或有大用。”
刘怀民眸光一亮:“来得正好。”
十日后,果子沟东口。
残雪未消,崖壁如削。原栈道已化为焦木,仅剩几根石桩突兀而立,沟底深涧水声轰鸣。对面隘口垒着新砌的石墙,策妄阿拉布坦的守军隐约可见,约五百人,居高临下控扼要道。
刘怀民勒马崖后,用望远镜细察良久。
“正面强攻,火铳难仰射,云梯难立,纵有猛火油,也难近墙。”他放下镜子,“但我们不必走栈道。”
衮布一愣:“将军,这崖……”
“你看北侧冰瀑。”刘怀民指向左面,“去岁严寒,瀑布冰封至今,冰棱厚丈余,虽陡却有攀援处。守军注意力在沟底,冰瀑后方是盲区。”
赵振倒吸口气:“冰面光滑,马不能上,人攀亦有坠崖之险!”
“所以要快,要奇。”刘怀民招手,“选百名猎兵,着钉靴,携短刃、飞爪、火油罐,从冰瀑侧翼迂回。待其摸至墙后,以火油焚其营帐;我率主力在正面佯攻,闻乱即发炮,步卒以木板搭简易桥,抢攻隘口!”
当夜,月隐星稀。
百名猎兵如壁虎般贴在冰瀑边缘,钉靴凿冰,飞爪勾石,无声向上挪移。二更时分,前锋已至崖顶,俯瞰下方:守军灯火稀疏,大半聚在正面墙后烤火,哨兵拄矛瞌睡。
领队的百夫长打个手势,众人解下陶罐,点燃布芯,齐齐掷向营帐!
“轰——!”
火油爆燃,帐布瞬成火海,火舌舔着草料堆,爆出噼啪炸响!守军大乱,惊呼四起:“后面!后面有敌!”
几乎同时,沟口炮声大作!明军三门轻炮推出隐蔽处,霰弹横扫石墙垛口,压得守军抬不起头。工兵扛木板冲向涧边,眨眼搭出三条窄桥。赵振率刀盾手踏桥而过,火铳兵随后跟进,排枪齐射,硝烟弥漫!
守军腹背受敌,军心崩散。有弃械顺沟西逃者,有跪地求饶者,顽抗者尽殁于火铳刺刀之下。
黎明时分,果子沟隘口插上明军赤旗。
刘怀民踏过焦黑的营垒,俯视西边渐亮的河谷。伊犁河如带,固勒扎的轮廓隐在晨雾中,似蛰伏的兽。
“传令:修缮栈道,立碑于此——‘大明征西军破关处’。留五百人守隘,余者回师库拉木图。”
赵振不解:“不趁胜打固勒扎?”
“果子沟是钥匙,但不是门。”刘怀民摇头,“门在人心。今夺此关,是为让叶尔羌、哈萨克知我兵锋;回师休整,是为让伊犁人知我不好战。待秋粮入库,策妄阿拉布坦部众饥肠辘辘时,固勒扎不攻自乱。”
一月后,叶尔羌汗国,莎车王宫。
阿卜杜拉汗把玩着明使送来的玉璧与国书,下首坐着刚从伊犁逃回的商人。
“大汗,明军夺了果子沟,却止兵不西。策妄阿拉布坦强征粮秣,固勒扎城外饿殍遍地,连台吉的亲卫都偷卖马鞍换粮……”
阿卜杜拉汗放下玉璧,轻笑:“刘怀民是个聪明人。他不要虚名,要实利——等我开门做生意呢。”
他提笔写回函:“传书巴里坤:叶尔羌愿开关互市,但明军须止于果子沟以西百里。另,送百石小麦给固勒扎,说是‘邻邦之义’——让策妄阿拉布坦记我的情,也让明军知我分寸。”
侍从低声问:“若明军不肯止步?”
“那便是他们失信于天下。”阿卜杜拉汗眯起眼,“哈密、吐鲁番都在看。刘怀民若贪功冒进,西域诸部便会联手抗明;他若守约,我便用他的商路,养我的兵。”
窗外,春水潺潺,流过莎车绿洲。
更西的布哈拉、撒马尔罕,商队驼铃声中,开始流传“东方新主”的故事——不嗜杀,重商贾,火器无敌却肯讲理。
刘怀民在镇西堡收到叶尔羌国书时,正看着新垦的麦田出神。嫩绿秧苗铺展到天际,投诚牧民的孩童在田埂上学数汉字。
“将军,叶尔羌松口了。”徐主事捧着文书,喜形于色。
“意料之中。”刘怀民接过文书,未看一眼,“传令:榷场西移至果子沟东口,许叶尔羌商队入市。另,让工匠打一批犁铧,刻‘大明赠’三字,送给伊犁东缘部落——就说秋收时,愿他们仓里有粮,不必再吃策妄阿拉布坦的鞭子。”
第1432章 稳中求进
他转身望向西天。
霞光浸染雪山,伊犁河谷方向,云层低压,似有雨意。
“今年秋,会很热闹。”
巴里坤的秋,来得肃杀而盛大。
镇西堡外的麦田翻滚着金黄波浪,风吹过垛口,带着新麦的甜香与晒干的马粪味。堡墙已然完工,灰扑扑的夯土墙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四角望楼的铜钟静悬,只待警讯。投诚部落的帐篷在河畔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孩子们追逐着运粮的牛车,蒙语、汉语、回语交织,竟有了几分畸形的繁华。
刘怀民立在堡门楼前,手里掂着两颗饱满的麦穗。徐主事捧着账簿,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将军,夏麦已收七成,亩产竟有一石二!库房屯粮已足五万石,加上商队换来的青稞、干肉,足够大军半年之用。投诚部落送来马匹三千,牛五千,羊更是不计其数——好些是夜里从伊犁那边偷赶过来的!”
“策妄阿拉布坦那边呢?”刘怀民问,目光仍望着西边天际。
“惨。”赵振大步上前,递上一叠游骑谍报,“固勒扎粮价涨了十倍,一匹马换不了一袋麸皮。上月有台吉带部众突围东逃,被他亲卫骑兵截杀,人头挂在辕门上;但夜里又有三支百人队投了咱们库拉木图前哨。罗刹人运来的第三批火器,半路被哈萨克游骑劫了一半,剩下的要价翻倍——听说策妄阿拉布坦把伊犁河边的铜矿押给了他们。”
“叶尔羌、哈密如何?”
“叶尔羌开了三道关口,商队来往不绝,但私底下在边境增了兵,怕是在防咱们也防伊犁。哈密仍是关门闭户,但守将私下收了咱们三车盐茶,允咱们斥候过境不拦。”
刘怀民点头,将麦穗别在甲绦上:“时候到了。传令:三军整备,三日后祭旗西进!留三千兵守镇西堡,徐主事总理民政;余者分三路——赵振率五千步骑为前锋,夺伊犁河东岸渡口;衮布、诺尔布领三千蒙骑游弋北翼,断敌粮道;我自率中军八千,沿果子沟大道推进。工兵营随军,逢河架桥,遇险筑垒,步步为营。”
“将军,”徐主事犹豫,“朝廷密使前日还说‘稳中求进’,咱们是否……”
“秋粮入库,人心浮动,正是‘稳中求进’的最好时机。”刘怀民转身,眸子映着秋光,“策妄阿拉布坦已是困兽,我们慢一天,他多一分喘息,百姓多受一日罪。我要用这新麦的香气,压过伊犁的血腥味。”
九月初三,西征军祭旗出师。
三声炮响,赤旗蔽日。赵振前锋营率先穿过果子沟,修复的栈道上马蹄嘚嘚,火铳兵步履沉稳。东岸渡口守军望见烟尘,发箭如雨,却被明军炮队一轮霰弹轰垮木寨,半日即克。衮布、诺尔布如两股旋风,卷向伊犁河北岸草场,连破三处屯粮点,焚粮千石,夺马数百,遇小股守军皆降——饿得连刀都提不稳的兵,哪有战意?
刘怀民的中军推进得更慢,却更沉。每至一处村落,先遣通译喊话:“大明王师讨逆,不伤顺民!”随军医官就地义诊,匠人帮修圈棚,若有台吉献户籍册,当即划地许垦。十日内,伊犁河东岸三百里,竟有七成部落开帐迎军,献羊酒犒师。
固勒扎汗帐,秋雨绵绵。
策妄阿拉布坦盯着案上空了一半的粮斗,指尖发颤。
“台吉,明军已过河!东岸……东岸全丢了!”探子浑身湿透,跪地不敢抬头,“他们……他们在分粮!每户五升麦,换咱们的旗……”
“分粮?”策妄阿拉布坦猛地掀翻案几,嘶声大笑,“好个刘怀民!用我的地,种他的粮,收买我的人!”他抽出弯刀,一刀劈断帐柱:“集兵!所有能喘气的男人,都给我上城!女人孩子赶去河滩,挡在阵前——我看他敢不敢射!”
阿拉坦仓踉跄扑进:“台吉!罗刹使者要走!说沙皇陛下召他回国,留下的火器要咱们用铁矿抵债!布哈拉商队昨晚就溜了,带走了最后三百匹好马!”
“拦住他们!”策妄阿拉布坦眼珠赤红,“谁敢走,杀!”
帐外忽起喧哗,亲卫押进一名白发老牧民,手里攥着一把带泥的麦穗:“台吉……我儿在东岸分了地,送了麦种来……咱们……咱们降了吧?再打,部族要绝种了……”
策妄阿拉布坦一刀挥去,老人倒地,麦穗散落血泊。他踩碎一颗麦粒,狰狞道:“绝种?我先让明人绝种!传令:烧城西粮仓,拆民房做滚木!我要让固勒扎变成焦土,让刘怀民得一座空城!”
九月廿一,明军兵临固勒扎城下。
城垣高耸,护城河已被引伊犁河水灌满,城头旌旗残破,却密布弓弩。赵振前锋试探攻城,滚木礌石纷落,数名士卒伤退。
“将军,硬攻伤亡必大。”赵振指着城西黑烟,“他们自己烧了粮仓,是要拼命。”
刘怀民勒马高坡,望远镜里,城头守军面黄肌瘦,箭矢稀疏——分明是强弩之末。他放下镜子:“围而不打。工兵沿城挖壕筑垒,火铳手轮值封锁四门,骑兵巡弋外围,凡出城者,降者纳,顽抗者诛。派通译夜夜喊话:献策妄阿拉布坦首级者,赏千金,封千户;献城者,全城免死,分粮安民。”
“若罗刹人来援?”
“他们不会来。”刘怀民冷笑,“罗刹人要的是矿,不是死人城。待城中粮尽,自有人替我们开城门。”
围城十日,固勒扎成了孤岛。
夜夜有守军缒城投降,带出消息:城中粮绝,杀马为食,百姓易子而食。策妄阿拉布坦连斩三名欲降的千夫长,首级悬于西门,却压不住军中怨沸。
十月初三,夜。
城西火起,杀声骤作。
降兵内应打开了西门,明军涌入。巷战短暂——饿得站不稳的守军成片跪降,唯有汗帐亲卫负隅顽抗。赵振率锐士攻至汗帐,却见策妄阿拉布坦独坐空帐,铠甲半解,手持酒壶,状若癫狂。
第1433章 将军不会见败寇
“刘怀民呢?”他醉眼乜斜,“让他来……看我最后一眼……”
赵振刀锋指喉:“将军不会见败寇。”
策妄阿拉布坦狂笑,掷壶引火!帐幔瞬燃,他却抽刀自刎,血溅焦土。
天明,刘怀民进城。
街道余烬未熄,降卒跪伏道旁,百姓探头窗缝,满眼惊恐。他下令:“扑灭残火,赈粥施药;籍没汗产,分赐降军;搜捕罗刹、布哈拉余党,缴获文书火器,悉数封存。”
徐主事捧来户籍册:“将军,城中存民不足三万,多半羸弱。是否奏捷京师?”
刘怀民望着残破的城垣,摇头:“捷报要写,但不是‘大捷’。写‘收复伊犁,抚民为先’——让朝廷知道,西域要的不是武功榜,是活人帐。”
他转身走向城头,晨光刺破烟霾,照在伊犁河上,波光如血。
更西处,叶尔羌的关隘,哈密的城门,哈萨克的草场,都在秋风中静默——等待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传令:修葺城防,屯田安民。明年春,我要让伊犁河两岸,开满汉家的梨花。”
伊犁河谷的烽烟,在固勒扎城破后的第七日,终于被秋雨浇熄。
刘怀民未住进奢华的汗宫,而是将行辕设在城东旧校场。这里原是准噶尔练兵处,如今搭起一排排草棚——军医熬药的苦味、米粥的香气、还有消毒用的烈酒气,混杂着雨后的土腥,弥漫在空气中。
“降卒三万七千,已按‘十户一保’编册,伤者送医,健者修城。”徐主事捧着册簿,语速极快,“城中存粮仅够七日,已开仓赈粥;冻伤疫病者逾千,药材告急。罗刹、布哈拉遗留文书三十六箱,火器七百余件,已封存库中,内有矿契、密约若干,亟待将军过目。”
“粮从巴里坤调,药材让商队去吐鲁番换,加价三成也无妨。”刘怀民蘸墨批条,头也不抬,“降卒中懂采矿冶铁的,单独编队,我有用。罗刹人的契书,抄副本随捷报送京——原档留着,将来是刀。”
赵振按刀入帐,甲上雨珠未干:“将军,城西有溃兵劫掠,已弹压,斩首十七。另,叶尔羌、哈萨克各遣使至城外三十里,说是‘贺捷’,带了百匹良马,却驻扎不进——怕是在探虚实。”
“让他们等着。”刘怀民搁笔,“衮布,你带人去‘迎’——马收了,人晾半日,再引去参观赈粥棚、伤兵营。告诉他们:大明不拒来使,亦不畏豺狼。”
衮布咧嘴一笑:“懂了,亮亮肌肉,也亮亮菩萨心肠!”
帐外忽起喧哗。亲卫引一老牧民入内,正是月前在巴里坤领过麦种的柯尔克孜老汉。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面黄肌瘦的男女,一见刘怀民便跪倒,捧起一把沾泥的麦穗:“将军!东岸的麦……收了!活了命了!城里人饿,我们……送粮来了!”
刘怀民扶起老人,掌心麦粒扎手,却暖。他回头对徐主事道:“记下:凡送粮助城者,加倍偿以盐铁;其子弟愿学者,收入镇西堡学堂。”
十一月,雪落伊犁。
固勒扎城垣修葺一新,四门悬起大明龙旗与“镇西大将军刘”的认旗。榷场在城东重开,叶尔羌商队终是进了城,用玉石换铁犁;哈萨克使者讪讪而归,却留了“愿通商”的口信。
刘怀民将罗刹矿契摊在案上,对众将道:“策妄阿拉布坦押给罗刹的铜铁矿,都在天山北麓。我们若不占,罗刹人必卷土重来。”
“赵振,你领三千兵,携归附矿工,进驻各矿点——立寨、铸炮、屯田。记住:矿是我们的,但雇工给粮饷,采出矿来,三成归工,七成归军。我们要让牧民知道,挖矿比抢掠活得体面。”
“衮布、诺尔布,你们轮戍伊犁河各渡口,凡过往商队,十税一,军械火药禁售,余者放开。遇罗刹、布哈拉商队,扣货查契,有侵我矿脉者,人货并留!”
部署既定,他才提笔写捷报。
不夸斩首几何,只写“收复伊犁,安民垦田,控扼矿路”;附上罗刹密约抄本,末了添一行小字:“西陲初定,然外势窥伺,内政待修。伏乞朝廷早定西域经制,免蹈前朝旋得旋失之覆辙。”
信使八百里加急,踏雪东去。
伊犁的夜,是从矿营的火光里醒过来的。
天山北麓,库拉木图矿点。赵振的三千兵士没扎正经营帐,直接把寨子夯在矿坑边上——木栅栏外头是黑黢黢的矿洞,里头是新垒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煤烟,混着硫磺味儿,呛得人嗓子发干。
归附的蒙古矿工巴图,正攥着新领的铜腰牌,蹲在矿洞口啃馕。腰牌上烙着“大明库拉木图矿工”字样,反面刻着“三七分成,不欠饷”。他昨天刚用第一筐铜矿石换的半袋麦子,婆娘拿去磨了面,这会儿馕里还夹着奶渣,香得他舍不得大口嚼。
“巴图!开工了!”汉人工匠老陈举着油灯喊,“今晚要把西边矿脉的支架搭好,将军说了,早出矿早分钱!”
巴图抹了把嘴,抄起十字镐跟上去。矿洞里湿漉漉的,岩壁上渗着水珠,火把光照见新凿的纹路——那是罗刹人去年偷偷刨的痕迹,还没挖深,就让赵振的兵给摁住了。
“狗日的罗刹佬,还想占咱们的铜?”巴图啐了一口,镐尖狠狠砸进岩缝,“老子挖出来的,是给娃换书本的钱!”
老陈嘿嘿笑:“你那崽子在镇西堡学堂学写字,将来比你出息。诶,轻点儿凿!别把矿脉震塌喽!”
矿洞深处,铁钎撞击声、运石车的轱辘声、还有不知谁的蒙语小调,混成一片嗡嗡的响。赵振披着半旧皮甲,站在高处望楼上看——矿营四周,三座炮台已经架好,炮口对着北边山口,那是罗刹人可能摸过来的道;更远处,巡逻骑兵的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红线,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亲兵凑过来:“将军,罗刹那边有动静——探子说,他们有个叫‘彼得罗夫’的伯爵,带了两百人,在三十里外扎营,说是‘交涉矿权’。”
第1433章 随便抗议
赵振冷笑:“交涉?带着火绳枪和炸药来交涉?告诉弟兄们,今晚加双哨,炮膛里装上霰弹。他们要敢靠近矿坑五里,直接轰他娘的!”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火把呼呼响。巴图抹了把汗,听见远处隐约的炮声试射,心里反倒踏实——这矿,是大明的,也是他们这些矿工的。
伊犁河渡口,天刚蒙蒙亮。
衮布骑着枣红马,踩着河滩的薄冰,看手下兵丁查验商队。渡口新搭的木亭里,挂着“十税一”的木牌,旁边立着铁架子,专门挂违禁的军械火药。
一队叶尔羌商队刚靠岸,领头的是个叫阿迪力的胖商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将军,咱们是卖布匹和葡萄干的,不卖刀枪!”
衮布用刀鞘挑起车帘,瞥见里头成捆的丝绸,底下却露出铁器棱角。他咧嘴一笑:“哟,布匹底下藏铁箭头?当老子瞎?”
阿迪力脸一白,赶紧摸出钱袋:“将军通融通融,这点儿箭头是自用的……”
“自用?”衮布刀鞘一压,钱袋掉地上,“将军有令:军械火药禁售,逮着了连人带货扣下。你这点箭头够判三个月劳役——要么老实交税,要么去矿营搬石头!”
商队伙计吓得哆嗦,赶紧把箭头全搬出来,扔进铁架子底下的没收筐。衮布这才摆手:“行了,布匹按十税一交,过去吧。下次再夹带,老子把你船都扣了!”
阿迪力擦着汗,连连哈腰:“不敢了不敢了!咱们以后只带棉花和玉石……”
河面上,一艘布哈拉商船靠岸,船主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人,手里晃着张契纸:“我是合法商人!有契约,运的是日用杂货!”
诺尔布跳上船,翻开货箱——全是铁锅、盐块,唯独角落里藏着几桶黑火药。他指着桶上的罗刹标记:“这也是日用杂货?契纸是罗刹人发的,在伊犁不管用!”
船主急了:“这是我们商会和罗刹公爵签的通行契!你们凭什么扣?”
“凭老子姓诺尔布,凭这片地是大明的地!”诺尔布一挥手,“连人带货押到固勒扎,让侯爷发落!”
兵丁们一拥而上,船主挣扎着骂骂咧咧,被堵了嘴拖走。诺尔布叉腰站在岸边,看河风卷着浪沫拍在船帮上,心里痛快——这些外头来的,总想把伊犁当成随意进出的后院,这回得让他们知道,门槛高了。
固勒扎行辕,刘怀民正看赵振送来的矿营收成册。
“库拉木图矿本月出铜矿石八千斤,煤一万二千斤,按三七分成,矿工分了三千斤煤,铜矿石换成钱,够一户人家半年的嚼用。”徐主事指着册子,“就是罗刹人闹得凶,彼得罗夫伯爵天天派人递信,说要‘按法解决’。”
刘怀民嗤笑:“法?罗刹人的法就是谁拳头大谁有理。告诉赵振,别理他们扯淡,守住矿坑,出矿要紧。”
他推开册子,走到窗前。楼下榷场里,叶尔羌商人正用玉石换铁犁,几个蒙古妇人抱着新换的锅,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更远处,镇西堡学堂的屋顶上,飘着蒙汉双语写的“读书明理”旗。
“矿是根,商是藤,民心是土。”刘怀民自言自语,“根扎深了,藤蔓才能爬得远。”
亲兵送进衮布押来的布哈拉船主,那船主一进门就喊:“将军!我们是正经商人,罗刹人的契纸在欧亚各国都通用,你们不能不讲规矩!”
刘怀民没回头,手指敲着窗框:“规矩?伊犁的规矩是大明定的——矿脉是我们的,河道是我们的,火药不准私运。你那张契纸,在圣彼得堡或许管用,在这儿,不如一张擦屁股纸。”
船主噎住,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这是野蛮执法!我要向布哈拉埃米尔抗议!”
“随便抗议。”刘怀民转身,目光冷下来,“但你得先交罚款——火药按市价十倍罚,交了钱滚蛋,下次再来,牢饭管够。”
船主蔫了,乖乖掏钱。刘怀民让徐主事记下:“罚款记入学堂修缮款,给娃们买纸笔。”
几天后,罗刹伯爵彼得罗夫的“交涉”升级了。
库拉木图北山口,突然冒出三百多号罗刹兵,火绳枪扛在肩上,排成散兵线往矿营蹭。赵振站在炮台上,望远镜里看得真切——这帮人穿的呢子外套脏兮兮的,步子却横,摆明了是来挑事的。
“将军,打不打?”炮队把总攥着火把问。
赵振眯眼:“等他们进五里。霰弹上膛,火铳手埋伏在矿坑外沟里——要打就打得他们记一辈子!”
罗刹兵越走越近,领头的军官挥着军刀叽里呱啦喊,大概是让“交出矿坑”。赵振一挥手,三门六磅炮同时怒吼,霰弹暴雨般扫过去,前排罗刹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紧接着,矿坑沟里冒出两百火铳手,排枪齐射,硝烟裹着铅子泼向敌群。罗刹兵没料到火力这么猛,顿时乱成一团,拖着伤员往后撤。
巴图和矿工们趴在矿洞口看,巴图攥着镐头骂:“活该!让你们抢矿!”
老陈拽他:“别露头!流弹不长眼!”
战斗没持续多久,罗刹兵丢下二十多具尸体跑了。赵振没让追,只让兵丁把尸体拖到山口显眼处,摆成一排,旁边插块木牌,用罗刹文写着:“越界者,以此为戒。”
当晚,彼得罗夫派人送来“强烈抗议”的信,赵振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灶坑烧了。
伊犁河的春天,来得比往年热闹。
渡口边,哈萨克商队终于带了够数的马匹——五百匹骏马,换走了三百具铁犁、二十箱茶叶。衮布拍着马背笑:“早这么老实不就完了?非得挨顿揍才懂事!”
榷场里多了新摊位:汉人药铺卖甘草、大黄,蒙古妇人卖奶酪、皮绳,叶尔羌人摆出雕花铜壶,连布哈拉人都老老实实交税,只运棉花和干果。徐主事每天忙着记账,银子、铜钱、皮货堆满库房,得腾出两间土房专门存粮税。
第1435章 恢复本名
镇西堡学堂里,巴特尔——巴图的儿子,正跟着老秀才读《三字经》。他蒙语说得溜,汉语还带口音,读到“蚕吐丝,蜂酿蜜”,舌头打结,惹得同窗哄笑。老秀才敲戒尺:“笑什么?巴特尔他爹挖矿供他念书,你们谁有他勤快?”
巴特尔红着脸,攥着铅笔继续写。窗外,矿营的烟囱冒着烟,远处田里农人正扶犁耕地——铁犁划开黑土,翻出湿润的新泥,像给荒原绣了道边。
刘怀民骑马路过田埂,看见巴图媳妇正教邻居妇人用铁犁,那妇人原是放羊的,如今学着扶犁把,嘴里念叨:“比弯刀沉,可好用哩,一上午犁了半亩!”
“将军!”巴图媳妇瞧见他,笑着招手,“这犁好使!咱们明年能种麦子,不用光靠放羊了!”
刘怀民下马,抓了把土在手心捻了捻:“土肥,能长庄稼。等秋收,我让榷场收你们的麦子,价钱公道。”
妇人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咱们也能攒钱送娃念书了!”
京城的批复,是两个月后才到的。
刘怀民在行辕拆开火漆信封,里头是军机处的公文,朱批鲜红:“西域经制,着将军统筹,分权三使事宜,待秋后议定。罗刹矿契一案,以现有控制线为界,越界者击。钦此。”
附件里还有封父亲刘庆的私信,字迹依旧挺拔:“京中暗流未止,然陛下知伊犁实绩,已压异议。矿、商、农三者,当以农为本,以矿固边,以商活民。切记:外势窥伺,不在枪炮,在民心向背。”
刘怀民把信折好,压在案头镇纸下。窗外,伊犁河的冰全化了,水声哗哗响,像催人往前走的鼓点。
他提笔给赵振、衮布写信:“矿营增哨,渡口严查,田里的事更要紧。春耕完,带矿工和农户去修水渠——把天山雪水引下来,浇灌新田。要让外头人看看,伊犁不光有火铳,还有稻花香。”
汉城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景福宫的青瓦檐角滴着水,顺着蟠龙的鳞甲往下淌,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偏殿里熏着淡薄的安神香,李孝明半倚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稍好了些,却仍是苍白的,只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映着烛火幽幽的光。
她看着立在榻前的儿子——刘怀远,如今该叫他李嗣安了。他穿着朝鲜世子常服,鸦青色的袍子衬得身形挺拔,眉眼间已褪去了初归时的些许茫然,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稳重。
“母亲。”李嗣安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儿今日翻阅了户曹近三年的账册,庆尚道、全罗道水灾后的赈济款项,有三成去向不明;兵曹的军备更新折子,写的全是‘损耗’,却没见一件新甲入库。还有,礼曹那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关于儿恢复本名‘李嗣安’、正式临朝的议案,又被领议政金堉压下了,说是‘世子年幼,当以学业为重,且明朝体统未定,不可轻动’。”
李嗣安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懑,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李孝明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暗涌。金堉是“西人党”领袖,算是相对亲近王室的一派,却也自有盘算——他既要借明朝的势,又怕王室太强,更不愿世子过早掌权,分了朝堂的话语权。而“南人党”则以礼曹判书尹暄为首,处处以“礼法”“祖宗旧制”为由,对李孝明摄政、世子回归之事阴阳怪气,暗地里没少编排“妇寺干政”“明人血脉乱宗”的闲话。
李孝明轻轻咳了一声,宫女连忙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缓声道:“金堉是怕你动了他们的盘子。至于尹暄那些人……”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他们不满我为明人所立,觉得丢了‘士大夫’的脸,却又不敢明着反明,只好在这些细处恶心人。你恢复本名,临朝参政,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这意味着,朝鲜要有真正的主心骨了。”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点了点榻边一摞密报:“你父亲那边……明廷西征大捷,平虏侯权势如日中天,却也引了朝野侧目。朝鲜这边,有些人以为这是机会,想趁明廷目光在西域,给我们母子添堵,甚至……”她没说完,但李嗣安懂。甚至有人暗中勾结北边的女真残余,或是联络对马岛的某些势力,想行废立之事。
“母亲,儿不能再等了。”李嗣安目光沉凝,“账册上的亏空是小事,人心离散才是大事。他们拖一日,民生便苦一日,那些摇摆的中间派便更倾向观望一日。儿需尽早临朝,名正言顺地去碰那些烂账,去换该换的人。”
李孝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也有担忧。她何尝不想卸下重担?但她更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
“你想怎么做?”
“明日起,儿以‘协理户曹、工曹事务,体察民情’之名,每日去议政府旁听。他们不是压着正名议案么?儿便先做实了事。户曹的亏空,儿亲自带人去查;兵曹的军备,儿去工曹作坊看实物。至于名分……”李嗣安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点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峭,“等儿把几件实事砸在他们面前,他们想拦,也得看百姓答不答应。”
李孝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但要小心。金堉老谋深算,尹暄心胸狭隘。查账,会遇到‘意外’;看军备,会有‘疏忽’。宫里宫外,眼线不少。”
“儿明白。”
次日,议政府的偏厅。
雨还没停,屋里有些阴冷。长条桌案两旁,坐着几位议政府官员和户曹、工曹的主事。金堉坐在上首,须发灰白,端着茶盏,眼皮耷拉着,似在养神。尹暄坐在对面,腰背挺直,一脸肃穆,仿佛在守护什么神圣的礼法。
李嗣安走进来时,众人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股敷衍。金堉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世子殿下勤勉,然户曹账册繁琐,何必亲劳?让下面人报上来便是。”
第1436章 临朝参政
“领议政有心。”李嗣安在主位坐下,神色温和,“正因繁琐,才更需厘清。我看了庆尚道水灾的赈济册,光州府库拨粮三千石,实际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两千。中间那一千石,说是‘损耗’‘运费’,可同一时期,光州富商崔氏的粮铺,恰好低价抛售了一批陈粮,数目也是千石左右。”
他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却让几个户曹官员变了脸色。尹暄皱眉:“世子殿下,此事或有误会。崔氏一族乐善好施,或许是自行购粮赈灾。”
“哦?”李嗣安看向他,“那为何崔氏粮铺抛售的陈粮,袋子上还印着官仓的烙印?难道是官仓卖给他们的?”
厅内一片死寂。金堉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早知道这事,也清楚背后牵扯到哪些人,本想着含糊过去,没想到世子一来就捅破了。
“此事……老臣会责令查办。”金堉缓缓道。
“不必劳烦领议政了。”李嗣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我已让侍卫拿了我的令牌,连夜去了光州,带回了几个经办的书吏和粮铺掌柜。口供在此,涉案的户曹佐郎朴某,今日已在家中‘畏罪自尽’了。”
“自尽?”尹暄失声,随即意识到失态,强自镇定,“这……未免太巧。”
“是啊,太巧了。”李嗣安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已命人将朴某的家产查封,他的妻弟,正是尹判书夫人的远房亲戚吧?”
尹暄的脸瞬间涨红,猛地站起:“世子这是何意!难道怀疑下官?”
“不敢。”李嗣安依旧坐着,声音却冷了半分,“只是既然查案,便要查个水落石出。尹判书若清白,自不怕查。再者,赈灾款项关乎百姓性命,若这等蛀虫不除,朝廷威信何在?还是说……”他顿了顿,看向金堉,“领议政也觉得,为了几个蠹虫的颜面,比万千灾民的死活更重要?”
金堉心底一凛。世子这话,是把“大局”和“民生”的帽子扣上来了,他若再拦,就是不顾百姓。老狐狸立刻换了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世子明鉴!老臣绝无此意!此事必严查到底!只是……世子初涉政务,手段是否过于……凌厉?恐寒了百官之心。”
“领议政说的是。”李嗣安忽然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了点诚恳,“所以我才要先正己身。我既归国,便是朝鲜世子,承祖宗社稷之重。若连名字都藏着掖着,连临朝听政都要被以‘年幼’‘体统’为由阻拦,又如何让百官信服?又如何让百姓知道,朝廷有主心骨?”
他站起身,走到金堉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只两人能听清:“金大人,您是我朝栋梁,当知如今局势。北有胡骑窥伺,内有积弊如山。母亲抱病支撑,我若再束手束脚,朝鲜才是真危矣。您是想要一个有名无实的‘体统’,还是要一个能收拾山河的储君?”
金堉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袍角。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忽然想起当年的李孝明,也是这样一步步在血雨腥风中站稳。不同的是,这位世子身后,站着更强硬的大明,也站着更实际的决心。
良久,金堉长长吐了口气,起身,郑重一揖:“殿下深谋远虑,老臣……明白了。明日朝会,老臣会领衔上奏,请殿下恢复本名,临朝参政。”
尹暄见状,脸色青白,却也不敢再硬顶,只得跟着行礼。
当夜,景福宫。
李嗣安去向母亲禀报。李孝明听了,沉默良久,轻声道:“你做得对。金堉是聪明人,他知轻重。但尹暄……你要小心他狗急跳墙。他那夫人,与后宫也有些牵连。”
“儿知道。”李嗣安为她掖好被角,“母亲安心休养。明日之后,儿会更忙。户曹要清洗,工曹的匠作营要整顿,还有……开海、设榷场的事,儿已让心腹去筹备章程了。”
李孝明看着他,忽然问:“嗣安,你可怨我?怨我将你卷入这是非漩涡?”
李嗣安愣了愣,随即摇头,眼底映着烛光,清澈而坚定:“母亲,这是儿的家,儿的国。儿在大明江南,学的是经世致用;在父亲身边,看的是天下棋局。如今回到这里,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少一些像光州灾民那样的哭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儿也想让父亲看到,他的儿子,无论在哪儿,都能担得起责任。”
李孝明眼角微湿,伸手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有了点温度:“好……好。但记住,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朝鲜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比你想的更顽固。”
“儿会像种树一样,先剪枯枝,再浇水施肥,慢慢来。”
次日朝会,金堉果然上奏。在一片或真心或假意的附和声中,世子恢复本名“李嗣安”、临朝参政的诏令正式颁布。
汉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里,说书先生连夜改了段子,讲“世子爷微服查账,惩贪官安黎民”。有老儒生捻须感叹:“但愿这位明人血脉的世子,真能把朝鲜的天,撑亮堂些。”
而深宫内苑,某处阴暗的角落,有人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李嗣安……哼,乳臭未干,就想翻天?”
“大人息怒,他背后有明廷……”
“明廷?明廷远着呢!西边战事正紧,平虏侯也未必能只手遮天!既然他查账,那就让他查!传话给各道,把水搅浑!还有,北边那些野人,不是缺盐铁么?给他们点甜头,让他们闹点动静出来,看这位世子,还顾不顾得上查账!”
议政府那场交锋的余韵,像汉城梅雨季的湿气,钻进官袍的褶皱里,迟迟不散。
李嗣安恢复本名、临朝参政的诏令明发各道,汉城百姓茶余饭后多了谈资,朝堂上却反常地静了一阵。金堉称病告假三日,尹暄在礼曹衙门摔了一套汝窑茶具,却再没公开呛声。连一向爱在朝会上引经据典的“清流”们,也忽然学会了看脚尖走路。
第1437章 明人血脉
这种静,让李嗣安嗅到了更深的机锋。
他白日去议政府坐堂,不碰军国大事,专盯户曹的烂账。光州赈灾案的余波未平,他又从工曹的河工款里揪出两笔“失踪”的银两——账面上写的是采买修堤石材,实际进的却是某位郡守私宅的太湖石。他没急着抓人,只把账册往金堉养病的别院里送了一份,附了张便笺:“河工关乎民生,望领议政示下。”
金堉当晚就“病愈”了,次日朝会,主动提请彻查河工贪墨,涉案郡守被革职流放,速度快得让尹暄都没来得及插嘴。
但李嗣安知道,这是交换。老狐狸在用“配合”换“喘息”,也在试探他的底线。
真正的暗箭,从宫墙拐角射来。
景福宫,世子东宫。
烛花爆了一下,李嗣安放下核对到半夜的田亩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侍女轻手轻脚端来参汤,低声道:“殿下,淑媛娘娘宫里的人来过,说娘娘备了夜宵,请您过去。”
“淑媛?”李嗣安动作一顿。那是尹暄的族妹,入宫多年,性子懦弱,平日只知礼佛,从没主动找过他。
他搁下笔:“回了,说我乏了,改日再去问安。”
侍女退下不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响。亲信内官崔尚宫闪身进来,面色发白:“殿下,刚截了淑媛宫里往外递的消息——纸条缝在送洗衣物的腰带里,写给尹府别院的,说……说您今夜独宿东宫,寝殿熏香用的是安神香。”
李嗣安眼神骤冷。安神香是他自幼习惯,但若混入别的……
“人呢?”
“扣下了,但递消息的小太监咬舌自尽,没留活口。”崔尚宫声音发颤,“奴婢查了,淑媛前日‘偶感风寒’,太医署开的方子里,有两味药是尹家荐来的民间郎中添的。”
“连环扣。”李嗣安冷笑。尹暄这是想用后宫阴私坏他名声,甚至更毒——若他在东宫“突发急症”,既能除了他,又能把脏水泼给“明人血脉”的身子骨,一箭双雕。
他没声张,只让崔尚宫换掉熏香,密召信得过的太医验药,同时把东宫侍卫全换成从辽东带回的旧人。
第二天,淑媛宫里传出“病重”的消息,被移往冷宫别院“静养”,尹家荐的郎中不知所踪。朝会上尹暄脸色灰败,李嗣安却只字未提,只在与金堉商议盐税时,淡淡补了句:“后宫用度也该俭省些,尤其医药,还是太医署统管稳妥。”
金堉捻须的手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汉城以北,开城府官道。
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运粮的牛车陷在坑里,押车的户曹小吏正骂骂咧咧,忽见一队快马驰来。为首的青年一身半旧青袍,没戴冠,只束了根银簪,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怎么回事?”李嗣安勒马问。
小吏认出是世子,吓得跪进泥里:“殿、殿下!粮车是发往北边慈山镇的赈济粮,可这路……前日大雨冲垮了桥,绕道要多走两天,慈山那边已经断炊三日了!”
李嗣安皱眉。慈山镇是北防要冲,驻军和边民混居,若乱起来,北边的女真残部必趁虚而入。他翻身下马,查看了粮车:“车上多少粮?”
“三百石……”
“不够。”他回头对侍卫道,“拿我令牌,去开城府库再调五百石,征用城中商队驮马,走西山小路,今晚必须送到!另,传工曹主事来见我——桥是怎么垮的?去年才拨的修桥款!”
半日后,工曹主事连滚爬爬赶来,满头大汗:“殿下,那桥是……是用了劣质石灰,遇水就化……”
“谁经手的?”
“是……是尹判书的外甥,工曹员外郎郑某……”
李嗣安没说话,只让侍卫把查到的采买单拍在主事面前——单子上,郑某签批的石灰价比市价高三成,供货商是尹家旁支的商号。
当晚,慈山镇的粥棚支了起来。饥民捧着热粥,有人认出了在人群中帮忙的李嗣安,喊着“世子殿下”,跪倒一片。李嗣安扶起一个老妪,见她怀里的小孩饿得直哭,解下自己的干粮袋塞过去。
这一幕,被随行的书吏记下,没几天就传回了汉城。茶馆里,说书人添了新词:“世子爷泥路调粮,慈山镇万民跪恩”。
而尹暄的外甥郑某,在狱中“招认”了贪污修桥款,案子牵连到尹家商号,尹暄不得不自请罚俸,在家“闭门思过”。
景福宫,李孝明寝殿。
李嗣安端着药碗,一勺勺喂母亲喝药。李孝明气色好了些,听他讲完慈山的事,轻声道:“你做得对。先救人,再抓把柄,民心比刑具管用。”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尹家这次吃了亏,不会罢休。北边……最近不太平。咸镜道有女真部落抢粮,平安道有‘流寇’劫商队,背后都有汉城这边的影子。”
“儿知道。”李嗣安擦净她嘴角药渍,“他们想让我顾此失彼,疲于奔命。但开海的事,儿已让心腹去釜山浦摸底了——沿海渔民私通倭商(其实多为对马岛浪人或走私贩)的事确有,但若能官营市舶,抽税充公,反能掐断私通渠道。这事,儿打算先从釜山试点,用海关税养水军。”
李孝明握了握他的手:“步子别太快。朝里那些老顽固,宁可饿死百姓,也不愿坏了‘海禁祖制’。”
“儿会用‘试办’的名义,只说是‘稽查私贸,以税养兵’,不提开海。”李嗣安笑了笑,“等税银进了国库,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数日后,尹府密室。
烛光摇曳,尹暄脸色铁青,对面坐着个裹在黑袍里的汉子,袖口露出半截靺鞨纹身——是北边女真某部的联络人。
“你们不是说慈山一乱,世子必乱阵脚吗?现在他倒赚了名声!”尹暄压低声音怒道。
黑袍汉子冷哼:“谁知道他反应那么快!还绕道运粮……尹大人,我们族长说了,再要我们动手,得加价——盐铁翻倍,还要火器!”
第1438章 心悸暴毙
“火器不可能!”尹暄咬牙,“那是灭族的罪!盐铁……我再想办法。但你们得把动静闹大,让世子分身乏术,顾不上查户曹的旧账!”
“成。不过听说世子要开釜山海关?那可是断我们私盐的路子……”
尹暄眼中闪过狠色:“釜山那边,我自有安排。海上风浪大,死个把‘试办’官员,不是很正常么?”
汉江码头,夜。
李嗣安便服站在栈桥上,江风带着鱼腥味扑面。身后站着个精瘦的中年人,是他在江南历练时结识的海商陈平,如今成了他的心腹。
“殿下,釜山浦那边摸清了。”陈平低声道,“私贸主要在巨济岛一带,对马岛的倭商实为九州岛松浦党残部用铜钱换我们的米布,也有女真人用皮货换盐铁。若设海关,一年至少能抽十万两税,够养三营水军。”
“海关衙门的人选呢?”
“下官荐了原全罗道水军虞侯朴宗宪,此人清廉,且懂海防,但……他是南人党出身,与尹暄不和。”
“用他。”李嗣安果断道,“让他以‘稽查私贩’的名义去,带一队辽东老兵,明面查私,暗里筹建海关。告诉朴宗宪,前三个月的税银,他留三成扩充水军,我要看到船和人。”
陈平迟疑:“尹家若下黑手……”
李嗣安望向黑沉沉的海面,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治乱世,得先有刀。
“让朴宗宪带上火铳。海上风浪大,但有铳在手,总能多几分活路。”
汉江上的风带着咸湿气,吹得栈桥边的灯笼摇晃不定。李嗣安望着漆黑的海面,陈平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十万两税银、三营水军、对马岛的倭商与女真的皮货……这些字眼拼起来,是一条能救朝鲜的活路,也是一条能要他命的绞索。
“朴宗宪什么时候能到釜山?”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浪声盖过。
“最快也要十天。”陈平抹了把脸上的水汽,“走陆路要过尹暄的人的地界,绕海路又怕碰上私贸船队——那帮人鼻子灵得很,闻到官味儿就躲。”
李嗣安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符,塞进陈平手心:“拿我的令,走驿站快马,换马不换人,五天必须到。告诉朴宗宪,海关衙门先搭个草台班子,第一船税银到手前,别挂旗。”
陈平攥紧铜符:“那尹家那边……”
“尹暄的手伸不到驿站。”李嗣安转身,青袍被风鼓起,“但他会在别处下绊子——宫里,路上,甚至釜山的水井里。你让朴宗宪带的人,吃喝都用自带的,睡觉轮值,刀不离身。”
正说着,远处江面忽然亮起几点渔火,忽明忽暗,像鬼眼眨巴。陈平警觉地按住腰刀,李嗣安却摆了摆手:“是送消息的舢板——我让崔尚宫安排的。”
舢板靠岸,跳下来个湿淋淋的少年,是东宫的小内官福子,怀里死死护着个油布包。“殿下!”他喘着粗气跪倒,“宫里出事了……淑媛娘娘没了!”
李嗣安瞳孔一缩:“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说是‘心悸暴毙’,可守夜宫女听见动静进去时,娘娘嘴角有血沫,枕头底下……压着这个。”福子递上油布包,抖开,是块揉皱的帕子,一角绣着尹家的家徽,帕上有股奇怪的甜腥味。
陈平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是附子粉混了蜂蜜——沾一点舌下就够要命!”
李嗣安攥紧帕子,指节发白。尹暄这是灭口,也是示威——连宫里的人都保不住,你拿什么跟我斗?
“尸体呢?”
“被尹家的人抬走了,说是‘族中丧仪’,不让太医署验尸。”福子带着哭腔,“崔尚宫让奴才赶紧来报,说尹家可能要借丧事闹妖,诬赖殿下逼死庶母……”
“好一招连环扣。”李嗣安冷笑,把帕子塞回福子怀里,“带回去给崔尚宫,让她找人仿一块一模一样的——要快。尹家办丧,我就去吊唁,看他们敢不敢当众把脏水泼出来!”
陈平急了:“殿下,那是龙潭虎穴!”
“不去才是死局。”李嗣安翻身上马,“你按计划去釜山,宫里的事我自有分寸。”
景福宫,子夜。
李孝明还没睡,靠在榻上咳嗽,听李嗣安说完,枯瘦的手抓着被角:“尹暄这是要破釜沉舟……咳咳……淑媛一死,他没了顾忌,定会把‘明人血脉’往死里咬。”
“母亲放心,儿有对策。”李嗣安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淑媛的死,尹家不敢明着赖我——真要验尸,他们更怕。儿担心的是,他们会借丧事串联,逼宫废黜。”
他坐到榻边,压低声音:“金堉那边,儿今日送了他一份‘礼’——户曹查出的河工贪墨,尹家占大头,但金家也喝了口汤。儿把金家那份证据抄了一份给他,附了句话:‘领议政若愿主持公道,既往不咎’。”
李孝明眼神亮了亮:“金堉贪,但不蠢。他知尹暄若得势,西人党也没好日子。”
“正是。所以明日淑媛的丧礼,金堉会称病不去——西人党的官员也会跟着缺席。尹家唱独角戏,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替母亲掖好被角:“还有一事。儿已让崔尚宫放出风声,说淑媛前日曾托人带话给儿,要揭发尹家私通女真的事——尹暄现在,怕是比我还怕淑媛‘开口’。”
李孝明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儿长大了……但万事小心,尹家狗急跳墙,什么都做得出来。”
次日,尹府灵堂。
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响,尹暄一身孝服,跪在棺前,眼圈红肿,却掩不住眼底的阴鸷。来吊唁的多是南人党官员,个个面带悲戚,却不时瞟向门口——世子若不来,这戏就没法唱。
午时刚过,门外忽然传来唱喏:“世子殿下到——!”
尹暄脊背一僵,回头看去。李嗣安只穿了件素色襕衫,没带侍卫,只跟着两个捧祭品的内官。他走到灵前,拈香三拜,动作从容,目光却扫过尹暄身后的族人——有几个面生的,袖口鼓囊,像藏着东西。
第1439章 私贩火器都是斩罪
“尹判书节哀。”李嗣安声音平稳,“淑媛娘娘走得突然,本王甚是痛心。听闻娘娘前日还托人带话,说有要事相告,可惜……”
尹暄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殿下何意?舍妹从未……”
“哦?那或许是下人误传。”李嗣安故作讶异,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正是仿的那块尹家家徽帕,“只是前日有人将此物送到东宫,说是娘娘所赠,上头还沾着药香——本王想着,娘娘是不是身子不适,要本王帮着寻医?”
帕子在尹暄眼前一晃,他瞳孔紧缩——那图案、那甜腥味,分明是灭口用的那块!怎么会到世子手里?难道淑媛死前真留了后手?
冷汗瞬间浸透孝服。尹暄强作镇定:“这……这是舍妹日常所用,并无他意。”
“原来如此。”李嗣安将帕子收回,意味深长,“那倒是本王多心了。对了,金领议政今日怎的没来?听说他老人家身子不适,本王还想着顺路去探望。”
此话一出,满堂宾客面面相觑——金堉不来,西人党集体缺席,世子又拿着“证据”上门,这哪里是吊唁,分明是敲山震虎!
尹暄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不敢发作,只能伏地再拜:“多谢殿下关怀……金大人……想必是旧疾复发。”
李嗣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刚出大门,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尹暄终于憋不住火了。
釜山浦,五日后。
海浪拍打着礁石,朴宗宪站在半塌的巡检司衙门前,看着手里的铜符和陈平的信,眉头拧成疙瘩。身边是从辽东带来的十个老兵,火铳裹在油布里,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海面。
“大人,真要设海关?”老兵什长老赵啐了口唾沫,“这地方邪乎——前天夜里,巨济岛那边漂来两具尸体,是咱们派去摸底的探子,脖子上一刀,干净利落。”
朴宗宪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世子爷要的是税银,要的是水军。咱们不亮刀,就得被人当鱼宰。”
他指了指远处海面上的黑点:“那是私贸船队,见着官船就躲。但从明天起,巡检司的破船要挂新旗——不是官旗,是‘缉私商队’的旗号。咱们明着跟他们做生意,暗里查他们的货。”
“要是他们动粗呢?”
“动粗?”朴宗宪拍了拍腰间的火铳,“世子给了这个,就是让咱们别怂。记住,第一船货要抓现行,人赃并获,才能堵朝廷那帮老东西的嘴。”
汉城,世子东宫。
李嗣安看着陈平从釜山传回的密信,嘴角终于有了丝笑意。朴宗宪动作快,已“借”了私商的码头卸货,扣了三船走私米,税银虽不多,却是个开头。
但信末一行小字让他皱眉:“尹家有人在巨济岛露面,与松浦党密会,似有火器交易。”
他把信递给崔尚宫:“让咱们在尹府的眼线盯紧,尹暄若动火器,就是自寻死路——大明律、朝鲜律,私贩火器都是斩罪。”
崔尚宫点头,又道:“殿下,还有个事儿……光州那边,您上次救的灾民里,有个叫顺妮的姑娘,跟着运粮队来了汉城,说是想当面谢恩,在东宫外跪了半天了。”
李嗣安愣了愣,想起慈山镇那个老妪怀里的小姑娘,瘦得像只小猫。
“让她进来吧。”
顺妮被领进偏殿时,还穿着打补丁的布裙,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草绳扎着,手里捧着篮鸡蛋,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殿下……我娘让我来的,说家里没啥好东西,这蛋是自家鸡下的……”
她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带着怯生生的光。
李嗣安让人接过篮子,温声道:“你娘身子好些了?”
“吃了殿下送的粮,能下炕了……”顺妮绞着衣角,“我……我想在汉城找活儿干,给娘挣药钱。听说宫里招洗衣婢,我手脚麻利……”
崔尚宫正要拒绝,李嗣安却抬手止住:“东宫缺个打理书阁的,你可识字?”
顺妮摇头,又赶紧点头:“我会写名字,在慈山跟老塾师学过两天……”
“那就留下吧。”李嗣安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自己在江南时见过的那种韧劲儿——那是草芥般的人想活下去的劲儿。
崔尚宫低声提醒:“殿下,这姑娘来历不明……”
“查清楚就是。”李嗣安淡淡道,“若真是细作,留着比赶走有用。”
顺妮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知道能留下来,欢喜得红了脸,笨拙地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久久没抬起来。
尹府密室,夜。
烛光摇曳,尹暄对着黑袍汉子低吼:“火器必须运进来!世子查得紧,只有水军强了,才能跟他抗衡!”
黑袍汉子——女真联络人兀术,摸着下巴的胡子茬:“火器好说,但你们朝鲜的海关在查,对马岛的松浦党要涨价,还要你们出船接货。”
“船我有,但得绕过朴宗宪的眼线。”尹暄咬牙,“巨济岛北面有个无名湾,潮汐时能进小船。你们从那儿上岸,货藏在我尹家的盐库里。”
“成。不过世子那边……”
“他活不到那时候。”尹暄眼中闪过狠色,“宫里已安排了‘药膳’,慢慢来……等他身子垮了,谁还顾得上釜山?”
顺妮抱着半旧的抹布,踮着脚尖擦拭书阁最上层那排楠木书架。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轻咳两声,却不敢停手——这东宫书阁比她老家茅屋还大,整整三层,塞满了汉文、蒙文、甚至还有几本西洋文字的典籍。她在慈山镇只跟老塾师描过几天“上大人孔乙己”,哪见过这些?只觉得每本书都沉甸甸的,像装着看不见的神灵。
窗棂透进来的光,落在书脊烫金的《农政全书》上,晃得她眼花。她伸手去够那本,脚下凳子却一滑——
“小心。”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扶住凳脚。
顺妮吓得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竟是世子李嗣安。他没穿朝服,只一件月白直裰,袖口沾了点墨渍,正仰头看她,眉宇间带着熬夜后的倦色,眼神却很温和。
第1440章 没人分贵贱
“殿、殿下……”顺妮慌得要往下跪,却被李嗣安虚扶住:“不必多礼。这架子高,以后让内侍来擦。”
“我……我能干!”顺妮攥紧抹布,脸涨得通红,“我娘说,受了恩就得干活,不能白吃饭。”
李嗣安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农政全书》,指尖抚过封皮:“认得字么?”
“会写名字……别的,不大行。”顺妮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
“想学么?”
顺妮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又倏地黯下去:“我是贱民,哪配……”
“在这东宫,没人分贵贱。”李嗣安抽出一册《千字文》,递给她,“每日午后,崔尚宫会来教半个时辰。你先认字,等能读通了,帮我整理农书——里头有种甘薯的法子,若能传到慈山,你娘那样的乡亲,就不怕饿肚子了。”
顺妮捧着书,指尖都在抖。她不懂什么是“甘薯”,只听懂了“不饿肚子”——那是她从小的梦。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我学!我一定学好!”
李嗣安点点头,转身走向里间密室。顺妮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高高在上的世子,好像比村里地主家的少爷还近人情。
密室。
烛台转动,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两人的窄室。崔尚宫已候在里面,面色凝重:“殿下,福子听到的消息不假——尹家要在巨济岛接火器,船是尹家商号的‘海龙号’,挂的是捕鱼旗,明晚子时靠无名湾。”
李嗣安指尖敲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朴宗宪那边呢?”
“已布置好了。他以‘缉私演习’为名,调了三艘改装战船埋伏在巨济岛南礁群,用的是世子拨的辽东老兵,火铳都配足了弹药。”崔尚宫顿了顿,“但尹家也防着,无名湾地形复杂,暗礁多,咱们的大船进不去。”
“进不去,就让他们出来。”李嗣安眸光一冷,“让朴宗宪放‘饵船’——找条快船,假装是走私盐的,在无名湾口故意搁浅。尹家的人贪,见了盐不会不管,只要他们出来拖船,就合围。”
“那火器……”
“抓现行。”李嗣安斩钉截铁,“人、货、船,一样都别放过。口供拿到手,我亲自去见金堉——看他这次还怎么保尹家。”
崔尚宫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这是宫里线人递的——尹家在后宫动了手脚,说是在殿下日常用的安神香里掺了‘慢药’,剂量极轻,但日积月累会损心神。”
李嗣安捏碎蜡丸,露出里面的纸条,只两个字:“尚膳监”。他冷笑:“怪不得这几日总觉得困倦。尹暄这是想让我‘自然病死’,好扶他那外甥上位。”
“奴婢已换了熏香,也查了尚膳监总管——是尹家远亲,昨日刚收了尹府送的一匣子‘人参’。”
“先别动他。”李嗣安摆摆手,“将计就计。你找太医配些相似的香料,味道要像,但无毒,再故意让尚膳监的人看见你在查香炉。尹暄若知道我已察觉,定会加大剂量——那时再抓现行。”
崔尚宫心领神会,却仍有忧色:“殿下,那顺妮姑娘……”
“她?”李嗣安顿了顿,“底细查清了么?”
“慈山镇的户籍册有她,父母皆是佃农,母亲病重是真。但奴婢总觉得……太巧了。偏偏这时候出现在殿下跟前。”
“若真是尹家派的,就更该留着。”李嗣安淡淡道,“放在眼皮底下,才好看出破绽。若只是个苦命丫头,也别辜负了她的上进心。”
书阁外间。
顺妮正趴在窗边,对着《千字文》描“天地玄黄”。笔画歪歪扭扭,她却写得极认真,嘴里还小声念着:“天……地……玄……黄……”
李嗣安走出来时,见她鼻尖沾了墨汁,像只小花猫,不由莞尔:“写错了。”
顺妮吓了一跳,赶紧用手背擦鼻尖,却把墨抹得更开:“我、我笨……”
“不笨。”李嗣安执起她的手,握着毛笔,在纸上重新写下“天”字,“起笔要顿,收笔要提——就像锄地,先用力,再轻收。”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书墨香,顺妮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得像敲鼓。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鬓角,痒痒的,却不敢动。
“记住了么?”
“记、记住了……”顺妮脸红得快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嗣安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擦脸。明日我让崔尚宫给你送笔墨纸砚,好好学。”
他转身离开,顺妮攥着帕子,上面绣着淡淡的竹叶——是男人的样式。她把帕子贴在胸口,好久才缓过神,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天”。
窗外,暮色四合,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巨济岛,无名湾。
夜海漆黑,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一艘挂着破帆的快船卡在湾口浅滩,船上堆着麻袋,露出白花花的盐粒。几个“船工”蹲在甲板上,看似慌张,手却都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远处,两艘渔船悄无声息地滑出黑暗,桅杆上没挂灯,船头站着的正是尹府管家尹三,裹着黑斗篷,压着嗓子喊:“前面的!怎么回事?”
“搁浅了!货是盐,帮一把,分你们两袋!”快船上的人回应。
尹三眯眼打量,见真是盐,贪念上涌,挥手让渔船靠过去:“扔缆绳!拖你们出来!”
就在缆绳抛过去的刹那,海湾南侧突然亮起三道火光——朴宗宪的战船从礁群后杀出,火铳齐射,铁丸打在渔船船舷上,木屑飞溅!
“官兵!”尹三尖叫,拔刀要砍缆绳,却被快船上的人扑倒——那根本不是船工,是朴宗宪的精锐!
战船合围,火把照亮海面。尹家渔船上的水手乱成一团,有人跳水逃跑,却被辽东老兵的火铳点名。朴宗宪跳上尹家船,一刀劈开舱板,露出里面的木箱——撬开,赫然是十支崭新的火绳枪,还有两桶火药,桶上烙着模糊的对马岛松浦党徽记!
第1441章 活不过这个月
“人赃并获!”朴宗宪冷笑,揪起尹三的领子,“说!尹暄在哪?”
尹三面如死灰,咬死不答。朴宗宪也不废话,挥手:“全部拿下!连夜押回釜山,给殿下送信!”
尹府,深夜。
尹暄在书房来回踱步,桌上的茶凉透了,也没碰一口。窗外传来梆子声,已过丑时,巨济岛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心腹跌跌撞撞冲进来:“老爷!不好了!海龙号被朴宗宪截了,尹三被抓,火器……火器全落他们手里了!”
尹暄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没摔倒:“金堉呢?没拦着?”
“金大人那边……早早就关了府门,说病重不见客。”
“老狐狸!”尹暄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翻,“他这是要看我死!”
他喘着粗气,眼神从惊慌转为疯狂:“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无义!去!传话给宫里尚膳监,加大剂量……我要让那小孽种,活不过这个月!”
心腹哆嗦着:“可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死!”尹暄面目狰狞,“趁现在朴宗宪还没押人进京,先弄死世子,到时候死无对证!”
汉城的雨连着下了三日,东宫书阁里潮气重,墨碟里的水总也干不透。顺妮跪坐在矮案前,指尖捏着狼毫,一笔一划描着“日月盈昃”。崔尚宫昨日教的这几个字太难,“昃”字歪得不成样子,她急得鼻尖冒汗,用袖子胡乱揩了一把,墨迹糊在颊边,像块没洗净的煤印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顺妮吓得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团。回头见是李嗣安,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回座上。
“坐着写。”他拿起那张写坏的纸,看了看,“‘日’字太扁,‘月’字勾太长。握笔的腕子要悬,别死死抠着笔杆——跟拿锄头一样,劲要使在巧处。”
他自然地握住她的右手,带着她悬腕重写。顺妮后背僵得发硬,能觉出他掌心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呼吸扫过她耳廓,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她心跳得慌,眼神乱飘,瞥见他袖口内侧沾着一星朱砂——是批奏折留下的。
“走神了?”李嗣安松开手。
“没、没有!”顺妮赶紧低头,“我就是……觉着殿下手真稳。”
李嗣安笑笑,从案头抽出一本《齐民要术》:“这本讲种薯蓣的法子,插图多,字不难。等你把《千字文》认全了,就拿它练手。”
顺妮捧着书,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眼眶发热:“殿下为啥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肯学。”李嗣安目光落在她糊了墨的脸上,伸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颊边墨渍,“东宫不缺伺候人的,缺肯用心做事的人。”
那触碰很轻,顺妮却像被烫了一下,整张脸烧起来,连脖子根都红了。
这时崔尚宫快步进来,神色虽稳,眼底却带着急色。李嗣安会意,对顺妮道:“你先练着,我过会儿来看。”
密室。
烛火一跳,崔尚宫压低声音:“巨济岛那边,朴宗宪连夜押人和货到了汉城外码头,尹三招了——火器是尹暄指使,对马岛松浦党经手,原打算藏进尹家盐库,等世子‘病重’时武装家丁逼宫。”
李嗣安指尖敲着桌面,笃笃声在窄室里回响:“尹暄现在何处?”
“在府里装病,但暗地里派人往尚膳监递了话——要‘加重分量’。”崔尚宫递上一小包药粉,“这是今早从尚膳监总管房里搜出来的,掺在殿下日常的安神香里,太医验了,是南洋来的‘慢藤’,久闻伤脑,最后会痴傻衰竭而死。”
李嗣安捏起一点药粉,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甜腥:“分量加了?”
“加了,但奴婢已换了假药,味道一样,无毒。”崔尚宫顿了顿,“可尹三的口供……金堉那边未必肯接。若他再和稀泥,尹暄反咬一口说朴宗宪栽赃,这事还得拖。”
“他不会和稀泥了。”李嗣安冷笑,“你把尹三的口供抄一份,把尹家分给金家的那部分贪墨证据附在后面,送去金府——告诉他,明日朝会,我要看到领议政‘病愈’上朝。”
崔尚宫眼睛一亮:“殿下是要逼他站队?”
“不是逼,是给他台阶。”李嗣安站起身,“金堉贪,但不蠢。尹家私贩火器已是死罪,他若再护,就是同党。让他出面料理尹暄,总比我动手强——西人党清理南人党,朝堂才能稳。”
次日朝会,景福宫。
雨停了,宫砖上汪着水洼,映着阴沉的天。百官分列两侧,金堉果然站在文班之首,脸色虽憔悴,却穿戴整齐。尹暄告假没来,南人党官员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李嗣安坐在御座左下首的世子位,没急着开口,等议完漕运琐事,才缓缓起身:“诸位,昨夜釜山浦缉私,拿了艘私船,搜出些有趣的东西。”
他抬手,朴宗宪大步进殿,身后侍卫抬进两口木箱。箱盖掀开,火绳枪的金属冷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殿内一片吸气声,尹暄的心腹礼曹参议腿一软,差点跪下。
“火器十支,火药两桶,从对马岛倭商处购入。”李嗣安拿起一支枪,枪管还沾着海腥气,“船是尹家商号‘海龙号’,押船的是尹府管家尹三——现已招供,主使者正是礼曹判书尹暄。”
南人党炸了锅:“诬陷!定是诬陷!”
金堉忽然咳嗽一声,站了出来。殿内霎时静了。他先向李嗣安拱了拱手,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沙哑却清晰:“老臣这几日养病,却也听了些风声。昨夜有人送了一份口供到老臣府上——不止有尹三的供词,还有尹家这些年在河工、盐税上的烂账,牵扯……甚广。”
他目光扫过南人党众人,几个心虚的低下头。
“尹判书身为礼曹之长,却私通外夷,贩运火器,此乃灭族之罪。”金堉深吸一口气,“老臣以为,当立即锁拿尹暄,查封尹府,三司会审。至于同党……”他顿了顿,“若有人自首揭发,或可从轻发落。”
第1442章 南人党溃散
南人党瞬间溃散。有人当场跪下:“臣有罪!臣曾收尹家盐引分红……”
李嗣安看着金堉的背影,心下冷笑——老狐狸果然选了丢车保帅。也好,省了他的力。
尹府。
官兵围府的消息传来时,尹暄正摔碎最后一个花瓶。
“金堉!老匹夫!”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竟敢出卖我!”
心腹连滚带爬冲进来:“老爷!官兵已到前街了!带队的是金堉的侄子金孝元!”
尹暄跌坐在地,忽又狂笑起来:“好……好!既然要我死,谁都别想活!”他揪住心腹衣领,“去!让尚膳监那边……现在就动手!我要那小孽种陪葬!”
东宫。
顺妮端着托盘走进寝殿,上面放着新沏的茶和几块米糕——是她跟厨娘学着做的,形状歪扭,却热气腾腾。
“殿下,歇会儿吧。”她把托盘放在案上,见李嗣安在揉额角,忍不住道,“我给您按按头?我娘头疼时,我就给按。”
李嗣安确实累了,连日布局,神经绷得紧。他点点头:“你会?”
“会哩。”顺妮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搭上他太阳穴。她的指腹有茧,力道却温柔,带着少女的温度。李嗣安闭上眼,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和墨香——是他东宫的味道。
“殿下……”顺妮小声问,“我听说外头抓人了,您没事吧?”
“没事。”李嗣安声音放松了些,“坏人要抓,好人才能过日子。”
顺妮似懂非懂,却认真道:“那您得多歇歇,别累坏了。”
正说着,崔尚宫疾步进来,见顺妮在,欲言又止。李嗣安睁开眼:“说吧,她不是外人。”
“尚膳监总管招了,说尹暄让他今日务必加重药量——方才他试图在茶壶里下药,被咱们的人按住了。”崔尚宫瞥了眼顺妮端的茶,“这茶……”
顺妮脸唰地白了:“我、我没碰别的!就在厨房泡了端来!”
李嗣安端起茶杯闻了闻,是普通的雨前茶:“无事。”他呷了一口,对顺妮笑了笑,“手艺不错。”
顺妮松了口气,眼泪却在眶里打转:“吓死我了……我就怕害了您……”
李嗣安放下杯子,对崔尚宫道:“把尚膳监总管的口供连同尹三的,一并送去三司。告诉金堉,尹暄若拒捕,格杀勿论。”
尹府门前。
金孝元带着官兵撞开大门,院内一片狼藉。尹暄站在正堂阶前,身穿朝服,却披头散发,手里攥着把短刀。
“金堉呢?让他来见我!”尹暄嘶吼。
金孝元冷着脸:“尹判书,束手就擒吧。世子殿下有令,若反抗,就地正法。”
“哈哈哈……世子?”尹暄狂笑,刀尖指向金孝元,“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明人生的杂——”
“嗡”的一声,一支弩箭从侧墙射来,精准贯穿尹暄咽喉。他瞪大眼睛,血沫从嘴角溢出,直挺挺向后倒去。
墙头,一名辽东老兵收起弩,对金孝元比了个手势——是李嗣安安排的暗手。
金孝元擦擦冷汗,挥手:“搜查全府!所有文书账册,一律封存!”
当夜,景福宫。
李孝明听着禀报,枯瘦的手抚着胸口:“尹暄死了……南人党要散了。”
李嗣安跪坐在榻前:“母亲放心,金堉已接管三司,尹家余党翻不起浪。接下来是清算田亩、整顿军备,还有……釜山海关的事,儿想让朴宗宪正式挂牌。”
“好……”李孝明握住他的手,眼里有泪光,“我儿辛苦了。但记住,尹家虽倒,北边的野人、海上的倭寇还在,朝堂里也还有别的尹暄。”
“儿知道。”李嗣安替她掖好被角,“所以儿要开海,要练水军,要富民——等百姓吃饱了,兵强了,那些魑魅魍魉,自然就没了去处。”
窗外,雨又淅沥落下。顺妮在书阁里点着灯,对着《齐民要术》描画甘薯的图样,嘴里念念有词:“薯蓣,二月种,九月收……亩产十石……”
她想,等学会了,就去慈山教乡亲们种,让大家都不饿肚子——就像殿下说的那样。
尹府的朱漆大门贴上了交叉的封条,雨水顺着门楣滴落,在台阶上汇成暗红色的水洼——那是尹暄的血,昨夜被冲刷了一整晚,仍渗在砖缝里洗不净。
汉城的早市照常开张,卖菜的老翁、沽酒的伙计,嘴上说着“尹家倒了”“世子雷厉风行”,眼神却时不时往官府张贴告示的墙根瞟。朝堂的血腥味,顺着湿冷的晨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东宫书阁里,顺妮却难得没在练字。她蹲在小火炉前,守着陶罐咕嘟咕嘟炖鸡汤——是崔尚宫特许她去御膳房要的半只老母鸡,加了黄芪枸杞,说是要给殿下补补神。
“殿下昨夜又熬到三更天呢。”她小声嘀咕,用勺子撇着浮沫,“崔尚宫说,尹家的事儿还没完,账册堆得比山高……”
门外传来脚步声,顺妮以为是送柴的小内官,头也不抬:“柴放门口就行,我一会儿搬。”
“怎么是你做饭?尚膳监的人呢?”
是李嗣安的声音。顺妮手一抖,勺子磕在罐沿上,“铛”的一声脆响。她慌忙起身,两手在围裙上乱擦:“殿、殿下!我就是想……您这几日辛苦,鸡汤补气血……”
李嗣安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常服,腰间只缀了块素玉佩,没了朝堂上的凛冽,倒像个清贵的书生。他走到炉边,掀开罐盖闻了闻:“很香。你娘教你的?”
“嗯。”顺妮点头,又摇头,“我娘炖汤只用野菜,这是我看御膳房大娘学的……加了当归,说能安神。”
“当归好。”李嗣安笑了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倦色,“这几日确实睡不踏实——不是累,是心里有事。”
顺妮大着胆子看他一眼:“是因为……尹家的事么?”
“尹家是其一。”李嗣安用勺子搅了搅鸡汤,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更麻烦的是,尹家倒了,空出来的位置,多少人盯着。金堉想塞他的人,那些没落世族想分杯羹,连北边的女真残部,都在观望谁能接手尹家的走私线。”
第1443章 在其位,谋其事
顺妮听得似懂非懂,却攥着围裙道:“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殿下做的事,是为了让我们这样的人能吃上饭。慈山镇的乡亲,现在都知道世子好,说您是‘活菩萨’呢。”
李嗣安失笑:“活菩萨谈不上,只是在其位,谋其事。”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娘的身子,太医署派人去瞧过了么?”
“瞧了!”顺妮眼睛亮起来,“太医说娘是积劳成疾,开了方子,还给留了参片!我娘说,这辈子都没想过能用上参……”她说着又要跪,被李嗣安扶住。
“以后别跪了。”他温声道,“在东宫,站着说话就行。”
正说着,崔尚宫捧着一摞文书进来,见顺妮在,顿了顿。李嗣安摆手:“无妨,说吧。”
“殿下,金领议政递了尹家案初审的折子。”崔尚宫将文书摊开,“尹暄私贩火器、勾结女真、谋害宗室,三罪并罚,判族诛。尹家成年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官为奴,家产充公。金堉请示,是否要将尹家在地方上的田产,分发给慈山那样的受灾州县?”
李嗣安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田产要分,但不能直接发——尹家在各道的田,多是巧取豪夺得来,地契不清。先让户曹清丈,造册备案,再按‘无主荒地’分给流民耕种,三年免税。至于女眷……”他皱了皱眉,“没官为奴不妥。查明未曾参与谋逆的,发还原籍,给些银两自谋生路。”
崔尚宫点头:“那金堉推荐的几个接任人选……”
“礼曹判书、工曹判书这些要职,不能全让他的人占了。”李嗣安蘸墨,在折子上批了几笔,“让西人党的李元翼接礼曹,他是老成之人,与金堉不合,能互相制衡。工曹让朴宗宪兼领——他在釜山立了功,懂实务,正好管河工与海关。”
顺妮在旁边听着,大气不敢出。她虽听不懂官职,却能觉出殿下每句话都像在下棋,落子无悔。
批完折子,李嗣安忽然问:“尹家抄出的火器,朴宗宪清点完了么?”
“清点了。”崔尚宫压低声音,“共三十支火绳枪,火药五桶,还有尹家与对马岛松浦党往来的信件——提到了‘北边大人物’。”
“北边?”李嗣安眼神一凛,“不是女真,是更北边?”
“是。信里用了‘北朝贵人’的字眼,还提到‘互市之约’。”
李嗣安指尖敲着桌面。尹暄背后,竟还连着北边的势力——是建州女真的残余,还是更远的罗刹人?或者……是朝鲜北境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
“把信件封存,原件送我,抄件给金堉——让他知道,这事儿没完。”李嗣安站起身,“另外,让朴宗宪加紧釜山水军的操练,海关的税银,先拨三成给他造船。”
崔尚宫退下后,顺妮盛了碗鸡汤,小心翼翼端过来:“殿下,趁热喝。”
李嗣安接过碗,热气熏着他的下颌,忽然问:“顺妮,若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办事,很久不回汉城,你还愿留在东宫么?”
顺妮愣住了,手指绞着围裙边:“殿下要去哪?我……我能不能跟着?我能洗衣做饭,还能……还能学认字,帮您抄文书!”
“也许要去北边,也许要去海边。”李嗣安看着她的眼睛,“会很苦,还可能危险。”
“我不怕苦!”顺妮脱口而出,脸又红了,“我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您去哪,我就去哪。”
李嗣安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浓郁,当归的苦香里带着回甘,像极了这汉城的局势——苦在当下,却不得不咽。
金府,密室。
金堉看着抄送来的信件,手有些抖。
“‘北朝贵人’……尹暄这疯子,竟敢私通建州那边的人!”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难怪他敢贩火器,原来背后有这层关系……”
心腹低声问:“大人,世子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您,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金堉冷笑,“一是告诉我,尹家的事他还没查到底;二是逼我继续跟他走——建州那边若真牵扯进来,整个朝鲜都不得安宁,我金家也不能独善其身。”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阴沉:“朴宗宪兼了工曹,还要用水军税银造船……世子这是要牢牢把住海陆两条线。我们若再拦,就是第二个尹家。”
“那咱们……”
“配合他。”金堉咬牙,“但别全配合。工曹的旧账,挑几笔大的‘帮’他查——让他知道,朝堂的水深,没我金堉,他照样玩不转。”
景福宫,夜。
李孝明咳得厉害,李嗣安坐在榻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轻拍她的背。
“北边的信……你看了?”李孝明喘着气问。
“看了。”李嗣安喂她喝了一口药,“母亲放心,儿已让朴宗宪加强海防,北境的节度使也派了密使去敲打。建州那边,不过是想借尹家这条线打通走私,尹家一倒,他们暂时不敢妄动。”
李孝明抓住他的手:“建州野人……不比尹家。他们不讲礼法,只认刀马。你父亲当年在辽东……咳咳……就跟他们打过交道。”
“儿知道。”李嗣安握紧她的手,“所以儿要开海,要练水军——朝鲜不能只靠陆路苟延残喘。等海关税银足了,水军强了,建州也好,倭寇也罢,都得掂量掂量。”
窗外月色清冷,顺妮在廊下候着,怀里抱着李嗣安的披风。她听见殿内的咳嗽声,心里发紧,却不敢进去打扰。
良久,李嗣安走出来,神色疲惫。顺妮赶紧把披风递过去:“殿下,夜里凉。”
“你怎么还在这儿?”李嗣安有些诧异。
“我……我怕您冷。”顺妮低着头,“崔尚宫说您今晚要去书房理事,我炖了银耳羹,在炉子上温着。”
李嗣安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心里莫名一软。他伸手接过披风,却道:“以后不用等这么晚。你年纪小,要多睡。”
“我不困!”顺妮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学会写‘海’字了——崔尚宫说,殿下要管大海的事,我就想学会写这个字。”
第1444章 我给你要回来
李嗣安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明天我教你写‘船’字。”
汉城的雨停了,日头却还藏在云后,天光泛着冷白。东宫书阁的窗户敞着,风卷着潮气灌进来,吹得案头那摞田亩册纸页哗啦作响。
顺妮没在练字。她蹲在书阁角落的矮柜前,小心翼翼捧出个粗陶罐——是昨日托小太监从宫外捎的,装了半罐黑土,又埋进几粒甘薯种。罐身被她用墨汁歪歪扭扭写了“慈山”二字,摆在窗台最通风的地方。
“顺妮姐,殿下让你去趟前殿。”小内官福子扒着门框探头,“说是户曹的清丈册到了,让你去认认慈山的地名儿。”
顺妮赶紧擦手,把陶罐往窗台里挪了挪:“就来!”
前殿里,李嗣安正伏在长案上,左手翻着尹家抄出的田契,右手执朱笔,在摊开的《朝鲜八道山川形胜图》上圈点。图上山脉如脊,河流似带,尹家的田产像癞疤一样缀在各道,光是庆尚、全罗两道,就有三百顷标注“来源不明”。
“殿下。”顺妮跪坐在案侧,声音细细的。
李嗣安没抬头,只将一册庆尚道清丈簿推过去:“你看看,慈山镇附近的田亩标注,和你记忆里对得上么?”
簿子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顺妮凑近了,手指点着“慈山北坡”四个字,眼睛一亮:“对!这块坡地原是村东陈大叔家的,后来尹家管事说欠了印子钱,硬抢了去……陈大叔哭瞎了眼,去年饿死了。”
她说得急,乡音都带了出来,说完又后悔,怯怯看李嗣安。
李嗣安笔尖顿了顿,在图上“慈山北坡”处画了个红圈:“记得这般清楚?”
“我爹娘原先也在那坡上有两亩薄田,种高粱的。”顺妮眼圈微红,“后来尹家要修别院,把地占了,只赔了三斗陈谷……我爹气病了,没熬过那年冬。”
殿内静了静,只有风吹纸页的声响。
李嗣安放下笔,看着她:“等清丈完了,这两亩地,我给你要回来。”
顺妮猛地抬头,眼泪滚下来:“真的?可、可那是尹家的产业……”
“尹家的是赃产。”李嗣安抽了张帕子递过去,“按律,侵夺民田的,要原址发还。你是苦主,该你的,一寸都不会少。”
他语气平静,却像锤子砸在顺妮心上。她攥着帕子,哽咽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陈大叔家的地呢?他家没后人了……”
“没人认领的,收归官屯,租给流民种,租子只收三成。”李嗣安蘸墨,在簿子上批了几个字,“你既认得,就帮我对完慈山附近的册子——哪块地原是谁家的,圈出来。将来发还田契,你就是证人。”
顺妮用力点头,抹了把脸,拿起另一本册子。她识字不多,但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刻在心里,哪块田是张家的坡地,哪块是李家的水洼,她指着图,说得清清楚楚。李嗣安听着,笔尖在图上移动,红圈一个个落下,像给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重新标上了主人的名字。
议政府,午后。
金堉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串沉香佛珠,看着堂下争吵的官员,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
“尹家田产牵连甚广,怎能全按‘侵夺’论?”礼曹参议尹秉宪——尹暄的远房堂弟,此刻涨红了脸,“有些是正常买卖,有契约为证!若一概发还,岂不寒了士绅之心?”
户曹判书李元翼是新上任的西人党干员,性子刚直,拍案道:“正常买卖?慈山北坡两亩上田,市价至少二十石粮,尹家用三斗陈谷强买,契约上是按了手印,可那是拿刀逼着按的!这算哪门子买卖!”
“口说无凭!”尹秉宪冷笑,“你说逼就是逼?证据呢?”
“我就是证据。”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却让满堂一静。李嗣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顺妮——她换了身干净布裙,头发挽成髻,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簿册。
“殿下。”众官起身行礼,尹秉宪脸色白了白。
李嗣安在主位坐下,示意顺妮将簿册放在案上:“慈山镇的田亩册,尹家管事画的押,还有二十七户乡民的联名血书——尹判书要看证据,这些都算不算?”
他翻开一页,指尖点着某行字:“顺妮,你说说,你家那两亩地,是怎么没的。”
顺妮跪在堂下,背挺得笔直。她抬头看了眼李嗣安,见他微微颔首,便大了胆子,声音虽颤却清晰:“我家地在慈山北坡,种高粱的。三年前尹家管事带人来说,我爹欠了印子钱,可我爹根本没借过!他们拿出张假契,硬按着我爹的手画押,还把我娘推倒在地……后来地就成了尹家的,我爹气病了,没熬过冬。”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布片,上面用血写着歪扭的字——是她爹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冤枉”。“这是我爹留的……崔尚宫说,这能当证据。”
堂内鸦雀无声。尹秉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嗣安合上册子:“尹家的田,有正常买卖的,户曹复核无误后,可按市价补款留存;但侵夺民田的,一律原址发还,若原主不在,收归官屯。此事不必再议。”
他看向金堉:“领议政以为如何?”
金堉捻佛珠的手停了,缓缓睁眼:“殿下仁慈。只是……发还田产,牵扯各道官吏,若有人借机生事,恐生乱子。”
“所以才要清丈。”李嗣安目光扫过众人,“我拟成立‘田亩清丈使’,由李元翼兼任,各道选派正直官员协同。凡有舞弊者——”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按尹家同党论处。”
尹秉宪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东宫,夜。
烛火摇曳,顺妮趴在书阁的地板上,对着《齐民要术》的甘薯图,在粗纸上画栽培法子。她用炭条画了薯块发芽、扦插、培土的步骤,旁边歪歪扭扭标着“二月种”“九月收”,还画了个小人弯腰除草——是她自己。
第1445章 你很勇敢
“画得倒像。”李嗣安的声音传来。
顺妮回头,见他倚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她不好意思地把纸往身后藏:“我画得丑……就是想学会了,教慈山乡亲。”
“不丑。”李嗣安走进来,拿起纸看,“薯蓣要浅栽,土要松——你画的小人培土姿势不对,该这样。”他执起炭条,在纸上添了几笔,画出正确的动作。
顺妮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臂:“原来是这样……我记下了。”
烛光下,她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脸颊因兴奋泛着红。李嗣安忽然问:“今日在议政府,怕么?”
“怕。”顺妮老实点头,“那些大人瞪着我,我腿都抖。可一想到我爹娘,想到陈大叔,我就敢说了。”
“你很勇敢。”李嗣安看着她,“比许多朝臣都勇敢。”
顺妮脸更红了,低头绞着衣角:“我就是……不想让殿下失望。”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李嗣安起身:“不早了,去睡吧。明日我让崔尚宫给你裁两身新衣裳——你是东宫的女官,不能总穿旧衣。”
“女官?”顺妮愣住了。
“对。从今日起,你就是东宫书阁的女史,掌农书整理,秩七品。”李嗣安笑了笑,“月俸三石,够给你娘买药了。”
顺妮呆呆站着,眼泪又涌出来,却笑着擦掉:“我……我一定当好差!”
尹府别院,暗室。
尹秉宪对着烛光,擦着额头的冷汗。对面坐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声音沙哑:“尹家倒了,你们这些旁支,还想出头?”
“大人救我!”尹秉宪扑通跪下,“世子要清丈田产,若真查到底,我也脱不了干系……当初帮尹暄强占田地,我也有份啊!”
黑衣人冷笑:“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清丈使李元翼不是要去庆尚道么?路上不太平,山匪多的是……”
尹秉宪手一抖:“杀、杀朝廷命官?”
“谁说是你杀的?”黑衣人扔过一个小瓷瓶,“这是‘醉仙散’,混在酒里无色无味,喝了像醉酒坠马——明白么?”
尹秉宪攥紧瓷瓶,牙关打颤。黑衣人又补了一句:“事成之后,北边的贵人会保你一家去建州,富贵少不了。”
窗外风起,吹得烛火乱晃。尹秉宪盯着那瓷瓶,像盯着条毒蛇。
景福宫,李孝明寝殿。
李嗣安喂母亲喝完药,替她拭去嘴角药渍。李孝明气色稍好,轻声道:“清丈田产是好事,但动了太多人的饭碗……尹家余党,不会坐以待毙。”
“儿知道。”李嗣安给她看顺妮画的甘薯图,“但这丫头说得对——地是百姓的命。把命还给百姓,他们才会真心拥戴。尹家余孽若敢动,儿正好一网打尽。”
李孝明看着图,枯瘦的手指抚过“慈山”二字:“这姑娘……倒是有心。你把她留在身边,是好事,但也得当心——她太单纯,容易被人利用。”
“儿会护着她。”李嗣安收起图,“等慈山的地发还了,儿让她回去一趟,把甘薯种带去——也算圆了她和她娘的心愿。”
殿外,顺妮抱着新领的女史宫装,站在廊下等。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她身上,那身旧布裙,终于要换成新的了。
东宫书阁的清晨,是被顺妮的啜泣声惊醒的——不是伤心,是欢喜得掉了泪。
她指尖发颤,抚着那套叠得齐整的七品女史宫装:水绿色的短褂,月白色的长裙,襟口绣着疏淡的兰草,料子是细软的杭绸,比她这辈子摸过的任何布都滑。旁边还摆着块榆木腰牌,刻着“东宫书阁女史 顺妮”,字迹方正,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穿上试试。”崔尚宫站在一旁,难得露了丝笑意,“殿下特意吩咐,说你身量小,让尚衣局收了腰线。”
顺妮红着脸,笨拙地系着衣带。短褂合身,长裙却曳了地,她提着裙摆转了一圈,布鞋从裙下露出来,鞋尖还沾着昨日的泥点子。崔尚宫叹气:“鞋也得换,一会儿让尚履局送两双软底绣鞋来。”
“不用不用!”顺妮连连摆手,“我……奴婢自己纳鞋就行,这衣裳太金贵,鞋子能走路就好。”
“你现在是女史,代表东宫的体面。”崔尚宫帮她整了整衣襟,“殿下说了,往后每月三石禄米,一半送去慈山给你娘,一半留着你用。别总想着省,该有的排场得有。”
顺妮攥着腰牌,鼻尖发酸。三石米——够娘吃一整年,还能买药,弟弟妹妹也不用饿肚子了。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镜中人眉眼清秀,水绿衣裳衬得皮肤白了三分,倒真有几分女官的样。
“殿下呢?”她小声问。
“在前殿见李元翼大人,交代清丈的事。”崔尚宫压低声音,“尹家余党不老实,路上怕有波折,殿下让朴宗宪派了一小队水军老兵随行——对外说是护送文书,实则是防着暗算。”
顺妮心一紧:“李大人会有危险么?”
“难说。”崔尚宫给她插上一根素银簪,“所以你更得当好差。殿下让你整理农书,是想把慈山做成样板——等田分下去了,甘薯种起来了,百姓吃饱了,那些想捣乱的,就没了根基。”
正说着,小内官福子探头:“顺妮姐姐,殿下让你去前殿,李大人要出发了,让你认认慈山的田界图。”
前殿。
李元翼一身风尘仆仆的行装,正单膝跪在李嗣安面前:“殿下放心,庆尚、全罗两道的清丈册,臣必一亩一亩核对。尹家侵夺的田,有苦主的发还,无苦主的设官屯,绝不漏过一垄。”
李嗣安扶起他,将一卷羊皮图递过去:“这是顺妮女史凭记忆绘的慈山田界草图,虽糙,但地名无误。你带在身边,核对时有个参照。”
顺妮进来时,刚好听见这句,忙上前行礼:“奴婢参见殿下,李大人。”
李元翼回头,见是个穿女史宫装的少女,愣了愣:“这位就是慈山来的顺妮姑娘?”
第1446章 姑娘有心了
“是。”李嗣安招手让顺妮近前,“她爹娘的地就是尹家强占的,她认得慈山的一草一木。你若遇到地方官搪塞,就让乡老跟她画的图对质——人会说谎,地不会。”
顺妮将怀里的粗纸展开——是她昨夜照着记忆画的慈山简图:北坡、南洼、西溪,连哪棵树是歪脖子的都标了。李元翼看了,啧啧称奇:“这图比官府的鱼鳞册还细!姑娘有心了。”
“奴婢……奴婢就是怕乡亲们的地回不来。”顺妮红着脸,“李大人,慈山北坡的陈大叔家没后人了,可他家的地原是种高粱的好地,您能不能……别让它荒了?”
李元翼肃然:“姑娘放心,官屯租给流民种,租子只收三成,种出的粮食,先紧着慈山这样的受灾村镇。”
李嗣安又交代了几句行程安排,最后道:“尹秉宪昨日称病告假,我估摸着,他要么是怕了,要么是在憋坏。你路上务必小心,饮食住宿,都用自带的。”
“臣明白。”李元翼拱手,“殿下在汉城也要当心——尹家余党在宫里盘根错节,尚膳监虽清了,难保没有漏网的。”
尹府别院,密室。
尹秉宪没病,他在喝酒。酒是烈酒,却压不住心里的慌。黑衣人说得好听——“醉仙散”能伪装成坠马,可那是李元翼!清丈使!死了就是惊天大案,世子岂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退路了。尹家的账册里,有他帮尹暄强占三百亩水田的证据,李元翼一到庆尚道,第一刀就会砍到他头上。
“老爷,人安排好了。”心腹推门进来,低声道,“是庆尚道的山匪,惯做劫道的买卖,身上背着人命,不差这一桩。醉仙散混在驿站的水囊里,李元翼的马夫是咱们的人,到时候马惊了坠崖,神仙也查不出。”
尹秉宪灌了口酒,眼珠子通红:“北边的人呢?说好的接应呢?”
“建州的商队已经到了汉城外,等李元翼一死,世子必乱,他们就趁机运走尹家藏的那批铁器。”心腹顿了顿,“可老爷,建州人野得很,万一……”
“没有万一!”尹秉宪摔了酒杯,“做完这一票,我们就去建州!朝鲜待不了了!”
窗外乌云翻滚,雷声隐隐,要下雨了。
景福宫,李孝明寝殿。
李嗣安替母亲按着穴位,李孝明忽然抓住他的手:“嗣安,我昨夜梦见你父亲了……他在西域打仗,浑身是血,却对我笑,说‘别怕,儿子像我’。”
“母亲是思虑过度。”李嗣安温声安慰,“父亲那边捷报频传,伊犁已定,罗刹人也退了。倒是您,要好好养身子——等清丈的事妥了,儿带您去温泉宫住几日。”
李孝明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这景福宫。你父亲当年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给我换了身份,让我活得像个人……我不能给他丢脸。”她喘了口气,“尹家的事,你做得对,但还不够——尹秉宪那样的蛀虫,朝堂里还有不少,你得把他们挖出来,别留情。”
“儿知道。”李嗣安给她掖好被子,“金堉现在乖觉得很,主动把西人党里几个贪墨的官员供了出来,想撇清干系。儿正好借他的手,把朝堂洗一遍。”
窗外闪电划过,照亮李孝明苍白的脸:“金堉是老狐狸,别信他。他帮你,是因为尹家威胁到他了,等尹家一倒,他就会转过头来对付你。”
“儿心里有数。”李嗣安笑了笑,“他贪权,儿就给他权——但要在笼子里给。等海关税银足了,水军强了,儿就不用靠他平衡朝堂了。”
东宫书阁。
顺妮坐在窗前,对着甘薯陶罐发呆。雷声隆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她心里慌——李元翼大人这会儿该到哪了?山路滑,会不会有危险?
“怕打雷?”李嗣安的声音传来。他换了件深色常服,手里提着盏琉璃灯。
“没……”顺妮忙起身,“奴婢是担心李大人。慈山那边的山路,下雨就塌,我爹当年就是雨天运粮,连人带车翻下去的。”
李嗣安把灯放在案上:“我派了老兵随行,他们都是辽东打过仗的,懂路。朴宗宪还在庆尚道边境安排了接应,不会有事的。”
他见顺妮还攥着衣角,放软了声音:“你要是担心,就对着这甘薯罐祈愿——它吸了地气,灵得很。”
顺妮噗嗤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殿下笑话我。”
“不是笑话。”李嗣安看着罐里的黑土,“土是最实在的东西,你用心待它,它就长粮食。人心也一样,你对百姓好,他们就真心拥戴你——这比什么权术都管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给你的。”
顺妮接过,打开,是两个麦芽糖捏的小兔子,糖纸还粘着。“是……是给我的?”
“路过尚膳监时顺手拿的。”李嗣安别过头,“小时候在江南,我娘也给我买过……甜的东西,能压惊。”
顺妮捧着糖兔子,舍不得吃,小声道:“谢谢殿下。”
“以后没人的时候,别叫殿下。”李嗣安看着窗外雨幕,“叫我嗣安就行。”
顺妮心跳漏了一拍,慌得摇头:“不不,奴婢不敢……”
“我准的。”李嗣安回头,眼里映着烛光,“在东宫,你是女史,是我的帮手,不是奴婢。”
雷声又起,顺妮攥着糖兔子,手心出汗。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肩上的担子那么重,却还记着给她带糖——这一刻,她忽然不怕打雷了。
庆尚道,官道驿站。
雨下得瓢泼,驿站屋檐漏水,滴在李元翼的油衣上。他刚核对完一沓田契,揉着酸涩的眼,对随行老兵什长老赵道:“明儿一早进慈山地界,让兄弟们警醒点,这地儿尹家的人多。”
老赵检查着弩机:“大人放心,咱们这些老兄弟,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方才驿丞送来的酒菜,我都验过了,没毒,但酒我没让碰——出门在外,不贪这口。”
第1447章 谁指使的?
正说着,驿站马夫探头:“大人,您的马掌松了,小的给紧一紧?”
老赵起身:“我跟你去。”
马厩里黑灯瞎火,马夫弯腰去拾马腿,袖口滑出一点寒光——是匕首!他刚要刺向马臀,老赵的弩箭已抵在他后颈:“动一下,就死。”
马夫僵住,匕首掉在草料里。老赵扯下他腰带,把人捆了,从马鞍袋里搜出半包粉末——正是醉仙散。
“谁指使的?”老赵踩着他胸口。
马夫咬牙不说,老赵也不废话,掰开他嘴塞了颗药丸:“不说就烂肠子,说了给你解药。”
那药其实是朴宗宪给的泻药,马夫却信了,疼得打滚:“是……是尹秉宪大人!他说事成后给我一百两……”
老赵冷笑,把人拖回房里,捆结实了塞住嘴。回到李元翼屋,简单说了经过。
李元翼脸色铁青:“尹秉宪这是找死。把人和证据看好,明天到了慈山,当着乡老的面审!”
庆尚道的雨,下得比汉城更蛮横。山风卷着雨点砸在驿站的木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李元翼没睡着,枕边的刀鞘冰凉,渗着杀气。外头马厩里,被捆成粽子的马夫偶尔发出一两声呜咽,很快被风雨盖过。
老赵坐在门槛上擦弩,油布一下下抹过弩臂,声音压得低:“大人,刚审出来了——尹秉宪不光要杀你,还在慈山北坡埋伏了人,打算冒充山匪烧了官屯的账册库。”
李元翼坐起身,黑暗中眸光冷冽:“烧账册?他是想把清丈的根断了。慈山那边……乡老们可安排好了?”
“朴大人派来的接应已到了慈山镇,领头的叫韩猛,原是辽东军的哨长,机灵得很。他说已联络了慈山各村乡老,明日午时在北坡祠堂集会,当面核对田契。”老赵顿了顿,“就是顺妮姑娘画的那张图,派上用场了——韩猛说,乡老们见了图,哭得跟什么似的,说连歪脖子树都画出来了,绝对是自家人画的。”
“好。”李元翼攥紧刀柄,“明日按计行事——让韩猛的人扮成运粮队,把‘山匪’引出来。咱们的人守住祠堂,当着乡老的面,把尹家的假契撕了!”
汉城,东宫书阁。
顺妮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齐民要术》,纸页被口水濡湿了一角。梦里她还在慈山,爹娘都在,北坡的高粱红得像火,陈大叔扛着锄头对她笑……
忽然一阵雷响,她惊醒过来,窗外天已蒙蒙亮,雨小了些,檐角滴着水。她慌忙擦掉口水,检查书页——还好,字没糊。
“做噩梦了?”
李嗣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金线绣的螭纹在晨光里隐隐发亮,却掩不住眼下的青影。
“殿……嗣安哥。”顺妮改口改得磕绊,脸发热,“我、我梦到慈山了……”
“担心李大人?”李嗣安把食盒放下,揭开盖子,是热腾腾的米粥和煎饺,“我刚收到飞鸽传书,他没事——马夫下手被老赵逮了,慈山那边也布置好了,今日就能把尹家的假田契当众撕了。”
顺妮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那我家的地……”
“你家的地,今日就能物归原主。”李嗣安把粥推给她,“吃完跟我去趟景福宫——母亲想见你。”
顺妮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王妃娘娘要见我?我、我啥也不会,怕冲撞了……”
“别怕。”李嗣安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粥,“母亲听说你画了慈山田界图,说你是‘有心的孩子’。她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让东宫的书阁里多了烟火气。”
粥是红枣小米粥,甜糯适口。顺妮小口喝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王妃娘娘啊……那可是殿下的母亲,听说以前是汉城最尊贵的女人,如今虽病着,威严却还在。
景福宫,李孝明寝殿。
药香比往日更浓些,混着淡淡的檀木味。李孝明靠在引枕上,穿了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没戴首饰,却自有一股雍容。顺妮跪在脚踏前,头都不敢抬,只盯着地毯上的莲花纹。
“抬头我瞧瞧。”李孝明声音虽弱,却温和。
顺妮慢慢抬头,脸烧得通红:“奴……奴婢顺妮,给王妃娘娘请安。”
李孝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水绿的宫装和素银簪上停了停:“起来吧,嗣安说你如今是女史,不必跪着说话。”
崔尚宫搬来绣墩,顺妮拘谨地坐了半边。李孝明招招手:“近些,让我看看你的手。”
顺妮把手伸过去,掌心还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指节却比以前细腻了些。李孝明轻轻摸了摸:“是双干活的手,也是双有心的手。听说你画了慈山田图,连歪脖子树都标了?”
“是……”顺妮小声答,“我……奴婢在慈山长了十四年,闭着眼都能走遍北坡。”
“好孩子。”李孝明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嗣安说,你想学种甘薯,教给乡亲?”
“嗯!我娘说,要是大家都能吃饱,就不会卖儿卖女了……”顺妮说到这,突然捂住嘴,“奴婢多嘴了……”
“没说错。”李孝明眼神黯了黯,“当年我在宫里,也见过饿死的宫女……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她看向李嗣安,“清丈的事,得抓紧。尹家倒了,别的世家还在观望,得让他们知道,这朝鲜的天,要变了。”
李嗣安点头:“母亲放心,今日慈山的事一了,各道的清丈就会顺势推开。金堉那边,儿已让他拟了《均田令》草案,等田亩账册厘清,就以王室名义颁发。”
李孝明又问了顺妮几句家常,听说她娘病好转,弟弟妹妹有了着落,欣慰道:“你是个有福的,也是个有心的。以后在东宫,多帮衬嗣安——他肩上担子重,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这话里有话,顺妮似懂非懂,只红着脸点头。
临走时,李孝明让崔尚宫拿来一只锦盒,递给顺妮:“这是我年轻时戴的一对玉镯,不算贵重,胜在温润。你收着,算是见面礼。”
第1448章 救了慈山
顺妮慌得不敢接,李嗣安替她接过:“母亲给的,收下吧。”
慈山北坡,祠堂前。
雨停了,泥地湿滑,祠堂前的空地上却挤满了人。乡老们拄着拐杖,衣衫褴褛的农民攥着皱巴巴的旧契,眼巴巴望着台上的李元翼。
韩猛带着一队“运粮队”停在路边,车上盖着油布,底下却是出鞘的刀。远处树林里,几个鬼祟人影探头探脑——是尹秉宪养的“山匪”,等着烧账册库的信号。
李元翼站在台上,举起顺妮画的那张图:“乡亲们!这张图,是你们慈山的孩子凭记忆画的!每一垄田,每一棵树,都对得上!尹家说你们欠印子钱,拿假契强占田地——今日,我就当着祖宗的面,把这些假契撕了!”
他抓起一摞尹家的田契,哗啦撕成两半,扔进火盆。火苗腾起,人群爆发出哭喊和欢呼,有人跪下来磕头,喊着“青天大老爷”。
树林里的“山匪”头子见状,知道计划败露,吹了声唿哨,几十人挥刀冲出来,直奔祠堂——目标是账册箱!
韩猛大喝一声:“动手!”
油布掀开,老兵们举弩齐射,铁丸穿透雨雾,冲在前面的“山匪”应声倒地。乡老们吓得乱躲,李元翼拔刀护住账册箱,高喊:“乡亲别怕!这是官兵剿匪!”
混战中,一个“山匪”绕到祠堂后,举火把要烧屋,被老赵一箭射穿手腕。韩猛带人合围,不到一刻钟,二十多名“山匪”尽数被擒,全是尹府养的护院假扮的。
李元翼揪起一个头目:“谁指使的?”
头目哆嗦着:“是……是尹秉宪大人……说烧了账册,给我们每人五十两……”
乡老们怒了,抡起拐杖就打:“狗东西!还想霸我们的地!”
李元翼拦住众人,当众宣读尹秉宪的罪状,又将顺妮家的田契找出,亲手递给顺妮的堂叔:“这家主人虽不在了,地归族人代管,租子免三年,给顺妮娘看病用!”
消息传回汉城时,顺妮正在书阁里给甘薯罐浇水。崔尚宫快步进来,笑着说:“慈山成了!李大人撕了假契,抓住了假匪,你家的地也归宗族了!”
顺妮手里的水瓢咣当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哇地哭出来,又笑着抹泪:“我……我得给殿下磕头!”
“不用磕头。”李嗣安的声音传来,他站在门口,眼里带着笑意,“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画的图,救了慈山的田。”
他走进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朴宗宪从釜山来信了,海关的首批税银到了——一万两千两。他说要给你请功,要不是你引出尹家,海关没那么快挂牌。”
顺妮捧着信,字认不全,却看得懂“顺妮姑娘”四个字。她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李嗣安:“嗣安哥,我……我能回慈山一趟么?我想把甘薯种带给乡亲,还有我娘……”
“好。”李嗣安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等汉城这边稳一稳,我让韩猛护送你回去——风风光光地回去,让慈山人都知道,东宫的女史,是他们的女儿。”
慈山的雨停了,汉城的日头却依旧吝啬,云层压得低低的,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坠在天边。
顺妮把那对玉镯用软布包了又包,藏在箱底最深处——那是王妃娘娘给的,她舍不得戴,怕磕了碰了,更怕配不上这份心意。书阁的窗台上,甘薯芽又冒高了一指,嫩绿的叶片舒展开,沾着晨露,像伸着小巴掌讨赏。她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对着它念叨:“快长呀,等回了慈山,我带你回家。”
李嗣安进来时,她正趴在案上描“薯”字——笔画多,写得歪歪扭扭,墨团糊了半张纸。听见脚步声,她慌得用手去捂,却蹭了一手黑。
“别擦了。”李嗣安抽走纸,看了一眼,“‘薯’字难写,先学‘田’字——田是根,薯是果,根扎稳了,果自然结。”
他从笔架上挑了支小楷,蘸墨,在纸角写下“田”字,笔锋遒劲:“你看,四四方方,像不像慈山的田垄?”
顺妮凑过去看,鼻尖都快碰到纸:“像……可我写不出这么正。”
“多练就会。”李嗣安把笔递给她,“等慈山的田契发完了,我教你写‘海’字——比‘薯’字还难,但有意思,像浪头叠浪头。”
正说着,崔尚宫捧着一卷册子匆匆进来,神色却轻松:“殿下,釜山的第一批税银入库了——一万两千两,朴宗宪说,够造两艘新战船,再给水军添置五十支火铳。”
李嗣安接过册子翻了翻,嘴角有了笑意:“朴宗宪是干才。告诉他,海关的规矩立起来,往后每季税银,三成留用水军,三成修港,四成解送汉城——我要让朝堂那帮老东西看看,海上的银子,比他们刮地皮来得快。”
“还有件事。”崔尚宫压低声音,“对马岛的松浦党派了使者,想求见殿下,说要‘重修旧好’——其实就是想走官贸路子,免得被朴宗宪剿。”
“见。”李嗣安毫不犹豫,“让朴宗宪在釜山海关衙门见,摆足排场。告诉他们,想做生意,得按大明的规矩纳税;想走私,火铳等着。另外……”他顿了顿,“让顺妮一起去。”
顺妮正埋头练“田”字,闻言笔尖一抖:“我?我不懂那些……”
“你不用懂谈判。”李嗣安看着她,“你就坐在旁边,穿女史宫装,记笔记——他们若问,就说你是记录农事的女官。让那帮倭商看看,朝鲜的姑娘也能在衙门里挺直腰杆。”
顺妮攥着笔,手心冒汗:“我……我怕给殿下丢人。”
“你不丢人。”李嗣安伸手,用帕子擦掉她指节上的墨渍,“你坐在那儿,就是告诉所有人:这朝鲜,不一样了。”
景福宫,偏殿。
金堉捻着佛珠,听着户曹禀报税银数额,指尖微微发颤。一万两千两——抵得上全罗道半年的田赋!他原以为海关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想到真能从海里捞出银子。
第1449章 不合旧例
“领议政,”李元翼站在下首,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慈山清丈已毕,三百顷田发还百姓,官屯也立起来了。下一步是庆尚道南部,尹家在那儿有五百顷‘寄庄田’,挂的是地方豪强的名,实则年年分红——是否要一查到底?”
金堉眼皮跳了跳。尹家倒了,空出的肥肉,西人党里不少人也馋着。若真查到底,牵连太广……可世子如今有海关税银撑腰,又有慈山民心,硬拦不得。
“查。”金堉放下佛珠,声音沙哑,“但要讲究方法。寄庄田背后是地方豪强,逼急了会闹民变。先派干员摸清底册,再以‘补缴税款’为名,让他们主动吐出来——能收钱,就别见血。”
李元翼拱手:“下官明白。不过……尹秉宪逃了。”
“逃了?”金堉猛地抬头。
“是。慈山事发当晚,他连夜出城,往北去了,怕是投建州去了。”李元翼皱眉,“他手里有尹家与建州往来的部分密信,若落到建州那边,恐成大患。”
金堉心里一沉。建州这几年虽消停,但狼子野心未泯,若得了尹家的走私线和密信,等于捏住了朝鲜的把柄。
“此事……先压着。”金堉揉着眉心,“等釜山那边倭商的事了结,再议。”
釜山海关衙门,三日后。
海风湿咸,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衙门正堂,朴宗宪一身四品文官补服,腰佩短刀,坐在主位。顺妮坐在左侧偏席,穿着水绿宫装,面前摊着纸笔,紧张得腿都在抖——堂下坐着三个倭商,为首的是松浦党头目平五郎,剃着月代头,眼神像鹰一样锐。
“朴大人,”平五郎操着生硬的汉语,“我们对马岛与朝鲜通商百年,向来是‘船到即市’,如今设关纳税,不合旧例。”
朴宗宪冷笑:“旧例?旧例是你们走私盐铁、火器,害我朝鲜边民!如今是朝鲜王法当家——凡入港船只,十税其一,军械火器禁绝,违者扣船拿人。”
平五郎眯起眼:“若我们……不交呢?”
“不交?”朴宗宪拍了拍腰刀,“港口炮台等着。朴某在辽东打过鞑子,不在乎多打几条倭船。”
气氛骤紧。顺妮攥着笔,手心的汗洇湿了纸。她抬头,见平五郎身后的倭商正盯着她看,眼神轻蔑,仿佛在说“女人也配坐堂”。
她忽然想起殿下的话——“你坐在那儿,就是告诉所有人:这朝鲜,不一样了。”
顺妮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对马岛倭商 平五郎 议税”九个字——是崔尚宫前日刚教的,她练了整晚。
平五郎瞥见那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看似怯懦的小姑娘,字竟写得端正,还敢当着他们的面记录。
朴宗宪注意到对方视线,故意道:“这位是东宫女史,掌农事文书。今日会谈,一字一句,皆要入档——若有人出尔反尔,朝鲜朝廷自有公论。”
平五郎脸色变了变。他原以为朴宗宪是武夫好唬,没想到朝鲜竟摆出正式外交的架势,连女官笔录都备了。
僵持片刻,平五郎松了口:“税可以交,但我们要独家经营对马航线——其他倭商船,不得入港。”
“可以。”朴宗宪点头,“但你们得保证航路安全——若有倭寇劫掠朝鲜商船,松浦党要负责清剿。另外,每年需缴纳‘护航费’白银五千两,充入水军饷。”
平五郎咬牙:“五千两太多!”
“多?”朴宗宪站起身,走到堂前海图旁,“没了海关许可,你们的船出不了对马海峡。这笔账,你们会算。”
最终,平五郎签了临时约书,答应先试运行三月。顺妮将约书誊抄两份,盖上海关大印,手虽抖,字迹却清晰。平五郎按手印时,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事后,朴宗宪对顺妮笑道:“顺妮姑娘,你今日可立了大功——那帮倭人最看不起女子,你坐得稳,笔头硬,倒镇住他们了。”
顺妮红着脸:“我就是……怕写错字,给殿下丢人。”
“没丢人。”朴宗宪认真道,“殿下说得对,朝鲜变了——连女子都能在海关坐堂,还有什么不能变?”
汉城,夜。
尹秉宪的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车帘紧闭,颠簸得厉害。他怀里揣着尹家与建州往来的密信,还有半块能证明身份的玉珏——那是建州联络人给的信物。
“老爷,快到鸭绿江了。”车夫低声道,“江边有接应的筏子,过了江就是建州地界。”
尹秉宪掀帘看了一眼,江风如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像怪兽的脊背。他忽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像金堉那样低头……可转念一想,世子手段太狠,留下也是死路一条。
前方忽然亮起火光,一队骑兵拦在路上,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辽东制式的甲胄!
“尹秉宪!”为首骑士高喝,“朴大人有令,拿你归案!”
尹秉宪魂飞魄散,推开车夫:“冲过去!”
马车猛冲,却被绊马索掀翻。尹秉宪从车里滚出来,怀里的密信散了一地,他伸手去抓,却被马蹄踩住手腕,惨叫一声。
骑士下马,捡起密信,借着火把看了一眼,冷笑:“私通建州,贩卖铁器——尹家真是找死。”
尹秉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他望着汉城方向,满眼绝望——完了,全完了。
东宫书阁。
李嗣安听完禀报,神色淡然:“密信原件封存,抄件送金堉一份。尹秉宪押回汉城,关进义禁府死牢,等清丈结束一并审理。”
崔尚宫点头:“朴宗宪已将平五郎的约书快马送来,说顺妮姑娘立了功,倭商见她笔录认真,没敢耍花样。”
李嗣安笑了笑:“她胆子小,但肯用心。”他望向窗外,夜色深沉,“等慈山田契的事收尾,就让她回去一趟——带着甘薯种,风风光光地回去。”
顺妮抱着新抄好的《甘薯栽培法》走进来,听见这句,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我……奴婢能回去了?”
第1450章 交出兵权
“能。”李嗣安接过册子翻了翻,字迹工整,还画了插图,“你把这册子带去,让慈山乡亲照着种。等秋收,我让户曹去收粮——若真能亩产十石,就推广到全朝鲜。”
顺妮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想起一事:“殿下,我……奴婢能不能带些盐和布回去?我娘和乡亲们……”
“带。”李嗣安温声道,“以东宫名义,拨十石盐、五十匹布,算作慈山官屯的赏赐。你坐着官船回去,让慈山人看看——他们的女儿,是坐着官船回家的。”
顺妮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没擦,任由它掉在衣襟上,晕开水绿的色块:“嗣安哥……谢谢你。”
李嗣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是你自己挣的。顺妮,你记住——无论走多远,东宫是你的根,慈山也是你的根。你在这两个根之间搭了桥,这是你的功德。”
顺妮回乡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东宫书阁里,她将《甘薯栽培法》的册子用油布包了三层,又往包袱里塞了两件旧布裙——是给娘和妹妹的,宫里的新衣太金贵,她们穿不惯。窗台的甘薯罐已经长出巴掌大的叶子,她小心连土挖出,裹在棉絮里,放进竹篓最上层。
“带点汉城的桂花糖吧?”崔尚宫提着一包油纸裹的点心进来,“慈山的娃娃没吃过,让他们甜甜嘴。”
顺妮接过来,眼眶发热:“姑姑待我真好……等我回来,给您带慈山的野山枣,可甜哩。”
崔尚宫帮她理了理宫装衣襟:“回去别只顾着高兴,记着殿下的嘱咐——你是东宫女史,代表殿下的脸面。慈山若有宵小趁机生事,你要稳住,韩猛会护着你。”
正说着,李嗣安迈进门槛。他今日未着常服,换了身石青织金蟒袍,腰系玉带,显得格外英挺,却又不失温润。顺妮忙要行礼,被他虚扶住:“不必拘礼,今日你是主角。”
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捧着一只朱漆木盘,上盖明黄锦缎。李嗣安揭开缎子,露出一套七品女史的全套仪仗——鎏金银牌、青罗伞盖、一对绣着“东宫农政”的绛纱灯笼,还有一袭崭新的绯色宫装,比先前那套更精致,襟口绣着缠枝莲纹。
“这套衣裳,是母亲特意让尚衣局赶制的。”李嗣安拿起银牌,亲手挂在顺妮腰间,“牌上是你的名讳与职衔,慈山百姓见了,便知你是朝廷命官,不是寻常归省的女儿。”
顺妮摸着冰凉的银牌,指尖发颤:“这……太贵重了……”
“你值得。”李嗣安注视着她,目光深沉,“顺妮,这趟回去,不只是种甘薯——你要让慈山百姓看见,跟着朝廷走,有好日子过;也要让那些暗处的人看见,东宫的恩泽,能落到最穷的村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尹秉宪虽落网,尹家余党未清。慈山是尹家盘踞多年的地方,难保没有暗桩。韩猛带了一队老兵,明里是护卫,暗里会排查可疑人等。若有异常,你只需亮出银牌,他们自会处置。”
顺妮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一定把事办好,不给殿下丢脸。”
李嗣安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哨:“这个你贴身藏着,若遇急事,吹响它,韩猛的人半刻即到。”
铜哨还带着他的体温,顺妮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团火。
汉江码头,晨雾未散。
官船早已候着,船头插着“东宫农政”的旗帜,韩猛率二十名老兵列队岸旁,皆着轻甲,腰佩刀铳。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瞧!那就是慈山出来的女官!”“听说她画了田图,帮咱们要回了地!”
顺妮撑着青罗伞,绯色宫装在晨风中轻扬。她深吸一口气,踩着踏板登船,转身望向岸上——李嗣安站在高台处,玄色蟒袍在曦光中泛着暗金,朝她微微颔首。
船桨划开江水,顺妮扶着栏杆,望着渐远的汉城,心里既不舍又期盼。韩猛走过来,抱拳道:“顺妮姑娘,此行水路三日,到慈山下船,陆路半日即到。弟兄们都打点好了,您安心歇着。”
顺妮福了福身:“有劳韩大哥。”
船行至江心,顺妮取出《甘薯栽培法》,逐页翻看。忽听舱外一阵喧哗,韩猛厉喝:“什么人!”
她掀帘望去,见一艘小渔船靠过来,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老翁,举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女官大人!我是慈山陈家村的,听说您回乡,特地打了鱼孝敬!”
韩猛警惕地拦住:“船不许靠近!”
顺妮却认出老翁——是村东的陈二爷,当年常给她家送菜种。她忙道:“韩大哥,是乡亲,让他过来吧。”
陈二爷捧着鱼上船,老眼含泪:“顺妮啊,你出息了!你爹娘在天之灵,准高兴!村里人都等着你呢,李大人把地还了,大伙儿凑钱修了祠堂,就等你回去上香!”
顺妮接过鱼,眼眶发酸:“二爷,我带了好东西回来——能亩产十石的甘薯种,还有盐和布,殿下赏的!”
陈二爷抹着泪笑:“好!好!这下娃们不用饿肚子了!”
韩猛见状,悄悄退开,却仍使眼色让老兵盯着江面。
景福宫,偏殿。
金堉看着义禁府呈上的尹秉宪供词,指尖发凉。供词里不仅有尹家与建州的铁器交易,还牵扯出平安道节度使朴泓——此人是他西人党的旧部,竟也与尹家有勾连!
“朴泓……糊涂啊!”金堉捶了下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
心腹低声道:“大人,朴泓手握三千边军,若动他,恐生兵变。不如……让他主动请辞,交出兵权,保全颜面?”
金堉闭目沉吟。朴泓是西人党在军中的支柱,若倒了,西人党实力大损;可若不处置,世子那边瞒不住——尹秉宪的供词,世子手里也有一份!
“拟信。”金堉睁开眼,目光阴沉,“让朴泓‘称病’,荐其副将暂代军务。再备一份厚礼,送往东宫——就说西人党愿全力支持海关扩权,以表忠心。”
第1451章 藏在哪?
心腹会意:这是弃车保帅,用海关的利益换军权安稳。
慈山北坡,三日后。
官船靠岸时,鞭炮炸得震天响。慈山百姓扶老携幼,挤在码头,见顺妮撑着青罗伞下船,绯色宫装耀眼,纷纷跪倒:“恭迎女官大人!”
顺妮慌得去扶:“快起来!我是顺妮啊,是大家的闺女!”
里正捧着田契册子迎上来,老泪纵横:“顺妮姑娘,地都分完了!你家那两亩,族里商量了,由你堂叔代种,收成一半给你娘,一半存祠堂做义仓粮!”
顺妮接过册子,翻到自家那页,见“李顺妮”三字端正写在田主栏,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转身对韩猛道:“韩大哥,把盐和布搬下来,按户分!”
老兵们抬下木箱,白花花的盐块、厚实的棉布堆成小山。百姓欢呼着,有妇人哭着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盐!”
顺妮又捧出甘薯罐,高高举起:“这是殿下赏的甘薯种,能亩产十石!我带了栽培法,谁想种,来找我学!”
人群沸腾,几个青年当即举手:“我们学!我们不怕累!”
午后,顺妮在祠堂前教乡民育苗。她蹲在地里,用树枝画沟,示范扦插,绯色宫装沾了泥也不在意。孩子们围着她转,喊着“顺妮姐姐”。韩猛带人守在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视人群——昨日有陌生面孔在村里转悠,被老兵盘问后匆匆逃走,怕是尹家余孽。
黄昏时分,顺妮去爹娘坟前上香。坟头新培了土,碑上刻着“慈山李氏顺妮之父母”。她烧了纸钱,摆上汉城的桂花糖,轻声道:“爹,娘,我回来了。地要回来了,甘薯也带回来了,往后慈山人不挨饿了……你们放心吧。”
晚风吹过,坟头的草叶轻晃,像在回应。
汉城,东宫。
李嗣安看着韩猛飞鸽传回的信:顺妮抵乡,民心振奋;陌生探子二人,已逐出慈山。他嘴角微扬,提笔在《均田令》草案上补了一条:“凡清丈后复耕之田,首年免赋,次年半赋,以励民生。”
崔尚宫端着药碗进来:“殿下,娘娘今日咳得轻了,说想吃顺妮姑娘提过的慈山野山枣。”
“等顺妮回来,让她带一篓。”李嗣安接过药碗,闻了闻,“尚膳监今日的药,验过了?”
“验过了,无毒。”崔尚宫压低声音,“但金堉送来的礼,分量不轻——南海珊瑚屏风一架,东珠一斛,还有一份名单,是西人党在军中的‘可用之人’。”
李嗣安冷笑:“他想用钱买朴泓的命。告诉金堉,礼我收了,名单也收下,但朴泓必须‘称病’——若他不肯,尹秉宪的供词就会出现在朝会上。”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顺妮此刻应在慈山祠堂前教人种薯吧?那个曾蜷缩在灾民营里的瘦弱女孩,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等顺妮回来,”他轻声道,“东宫要设‘农政司’,让她领正六品主事,专管甘薯推广。朝鲜的田,不能只长粮食,还要长希望。”
慈山的清晨是从鸟叫开始的。
顺妮没睡懒觉,天蒙蒙亮就爬起来,提着竹篮往北坡走。绯色宫装换成了旧布裙,头发用布巾包着,脚上是自己纳的布鞋——殿下说过,下田不能穿金贵衣裳,得让泥土贴着肉,才知道地气冷暖。
韩猛带着两个老兵远远跟着,没靠近,只在坡下岔路口守着。昨儿赶走的陌生面孔没再出现,但韩猛不敢大意,手按在腰刀柄上,眼睛扫着四周的灌木丛。
顺妮蹲在自家那两亩地头。堂叔已经按她的法子翻好了垄,土松得像刚蒸好的糕,晨露润在上面,泛着潮气。她从篮里取出甘薯苗——是用殿下给的罐子育的,叶片厚实,根须白生生的。
“顺妮姐!”几个半大少年扛着锄头跑来,是村里的二狗、铁蛋,还有邻村的小丫,“我们来学种薯!”
顺妮笑了,用树枝在土上画线:“看好了,垄要起这么高,苗插在斜面,根朝下,土压实——别太紧,透透气。”
她手把手教铁蛋插苗,少年的手粗粝,却笨拙得可爱。“对,就这样,间距一尺半,别贪多。”顺妮帮他扶正苗,指尖沾了泥,却觉得踏实。
小丫蹲在旁边记笔记,是用炭条写在草纸上的——顺妮教的,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二狗忽然问:“顺妮姐,这玩意儿真能亩产十石?我家去年种高粱,才打两石半……”
“书上写的,殿下说的,我信。”顺妮抹了把额角的汗,“等秋收了,要是真打十石,你们可得请我吃红薯粥!”
少年们嘻嘻哈哈应着,田垄间笑声荡开。远处的韩猛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脸也松了些——这比抓刺客舒坦多了。
汉城,义禁府死牢。
尹秉宪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臭。牢房潮湿,老鼠吱吱叫着啃他的鞋尖,他不敢动——前日有个犯人反抗狱卒,被打断了腿,血溅在墙上还没干。
走廊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然后是狱卒谄媚的招呼:“金大人,您慢点,这地儿腌臜。”
金堉?尹秉宪猛地抬头,扑到栅栏边:“领议政!救救我!我是为了西人党才……”
金堉站在牢外,捂着鼻子,眼神像看一条死狗:“为了西人党?尹秉宪,你私通建州,贩卖铁器,连朴泓都被你拖下水——还敢说是为了党?”
“我……我有证据!”尹秉宪抓着栏杆嘶喊,“尹家和建州的密信,我只交了一半!还有一半藏在……藏在……”
金堉眯起眼:“藏在哪?”
尹秉宪喘着粗气:“你保我一命,送我出朝鲜,我就告诉你!是关于……关于当年王妃娘娘身世的秘密,世子若知道,定会……”
“闭嘴!”金堉厉喝,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想死得更快?”
他使了个眼色,狱卒打开牢门。金堉走进去,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密信藏在哪?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否则,义禁府的刑具,你一样都躲不过。”
第1452章 死得痛快
尹秉宪瘫软在地,绝望地闭上眼:“在……在尹府祠堂,祖先牌位底下,第三块砖……”
金堉起身,掸了掸袍角:“给他个痛快。”
狱卒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尹秉宪惊恐地瞪大眼:“你说过……”
“我说的是‘死得痛快’。”金堉转身出去,没回头。
景福宫,偏殿。
李嗣安看着朴宗宪从釜山送来的第二封税银册——又一万五千两,还附了一张倭商平五郎的“诚意单”:白银五千两护航费已入库,另送朝鲜水军十艘旧战船,说是“修缮后可作训练用”。
“平五郎倒会做人。”李嗣安合上册子,“告诉朴宗宪,船收下,但水军训练不能停,海关的规矩要硬——若倭商敢夹带私货,照扣不误。”
崔尚宫低声道:“金堉今日去了义禁府,尹秉宪‘暴毙’了。”
李嗣安笔尖一顿:“这么快?供词都吐干净了?”
“只吐了尹府祠堂藏的一半密信,另一半……”崔尚宫犹豫,“金堉的人先搜了,说是‘无关紧要’,把原件毁了,只抄了份摘要送来。”
“好个金堉。”李嗣安冷笑,“毁原件,是想掐断线索——那密信里,八成有西人党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起身踱步:“朴泓那边呢?”
“称病了,荐了副将暂代军务。但据咱们的人报,他私库里抄出尹家送的五万两银票,还有建州送的马匹。”
“让李元翼去查朴泓的军饷账。”李嗣安斩钉截铁,“查清楚了,明正典刑——我要让边军知道,吃里扒外的下场。”
慈山,午后。
顺妮正教乡亲们给甘薯苗搭遮阳棚——日头毒了,怕晒蔫苗。忽然村口传来马蹄声,韩猛快步走来:“顺妮姑娘,汉城来人了,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崔尚宫。”
顺妮一愣,忙擦手迎过去。崔尚宫带着两个小内官,抬着一口箱子,笑眯眯道:“顺妮女史,娘娘听说慈山甘薯种下了,特赐肥田粉五袋——是宫里花房用的,比农家肥劲儿足。”
箱子打开,是白乎乎的粉末,顺妮没见过,却知道是宝贝:“谢娘娘恩典!我……奴婢正愁苗不够壮呢!”
崔尚宫拉她到一边,压低声音:“殿下让我传话——尹家余党未清,你这边若见陌生人打听甘薯或田契,立刻告诉韩猛,千万别自个儿应付。”
顺妮心头一紧:“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正说着,二狗气喘吁吁跑来:“顺妮姐,村西来了个货郎,说是卖针线的,却老问甘薯的事,还打听你家在哪儿!”
韩猛眼神一凛:“人呢?”
“往……往北坡去了!”
“走!”韩猛挥手,老兵们跟上。顺妮想追,崔尚宫拉住她:“你留下,护着乡亲——你是主心骨,不能乱。”
北坡松林。
货郎背着货箱,脚步却飞快,不像做买卖的。他钻进林子,从箱底摸出把小铲子,往一棵老松树下挖——尹秉宪说过,慈山北坡松林有尹家藏的账册,能拉几个地方官下水。
刚挖两下,身后传来冷喝:“别动!”
韩猛带人围上来,火铳指着货郎。货郎扔了铲子,举起手,却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把石灰粉,转身要跑——
“砰!”
火铳打在他腿上,货郎惨叫倒地。韩猛上前踩住他手腕,扯下他头巾,露出一张疤脸:“尹家的死士?说,还有谁?”
疤脸咬牙:“呸!世子的小婊子,早晚……”
韩猛一脚踢在他嘴上,门牙混着血飞出来:“嘴巴放干净!那是东宫女史!”
顺妮气喘吁吁跑来,见地上的血,脸白了白,却攥着拳头没躲。她盯着疤脸:“你是尹家的人?还想祸害慈山?”
疤脸狰狞地笑:“慈山?呵呵……你以为分了地就安稳了?建州的大爷们早盯上这儿的粮道了,你们等死吧!”
韩猛把他捆结实,对顺妮道:“姑娘,这人得连夜押回汉城,殿下要审。”
顺妮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哨:“韩大哥,用这个传信,让殿下加派人手——慈山不能乱,甘薯还得种!”
汉城,东宫。
李嗣安看着韩猛加急送回的密信,脸色沉静。疤脸的供词里提到“建州粮道”,还牵扯到平安道的一个税吏——正是朴泓的人。
“朴泓的爪子伸得够长。”他提笔批了条子,“让李元翼别查军饷了,直接带兵围了朴泓的别院,搜他与建州的往来书信。记住,要‘人赃并获’。”
崔尚宫问:“慈山那边,要不要增兵?”
“增。”李嗣安道,“但别明着去——让朴宗宪从釜山调一队水军老兵,扮成商队护卫,驻进慈山附近的驿站。顺妮那边……告诉她,稳住乡亲,甘薯照种,别被吓住。”
他走到书阁窗前,看着顺妮那盆甘薯——芽又长高了,叶片舒展,绿得生机勃勃。
“殿下,金堉求见。”内侍通报。
李嗣安转身:“让他进来。”
金堉捧着个锦盒进来,满脸堆笑:“殿下,朴泓‘病重’,已移交军务。这是尹府祠堂搜出的密信抄件——都是尹家与建州的龌龊事,老臣已销毁原件,免得污了殿下眼。”
李嗣安接过锦盒,没打开:“有劳领议政。朴泓的案子,李元翼会接办——西人党若还有其他‘病重’的,及早医治,别拖成绝症。”
金堉脊背发凉,强笑道:“是,老臣明白。”
待他退下,李嗣安把锦盒扔给崔尚宫:“烧了。金堉想用这假东西换朴泓的命,做梦。”
慈山,黄昏。
顺妮坐在祠堂门槛上,给孩子们分桂花糖。疤脸被抓的事传开了,乡亲们起初害怕,顺妮却大声说:“别怕!殿下派了兵,我们有枪有炮,坏人来一个抓一个!甘薯照种,地照耕,好日子在后头!”
二狗嚼着糖,含糊道:“顺妮姐,我长大了也要当兵,护着咱们的地!”
顺妮揉揉他脑袋:“先把地种好,等秋收了,我跟殿下说,送你进京学本事。”
第1453章 护粮!护家!
晚霞染红北坡,新插的甘薯苗在风里晃着嫩叶。顺妮掏出铜哨,轻轻摸了摸——她没吹,怕惊动乡亲,却觉得心里踏实。
远处官道上,一队“商队”缓缓靠近,老兵们穿着粗布衣,却步伐整齐。韩猛迎上去,低语几句,带队的人点头,分散驻进驿站。
慈山的甘薯藤爬满了北坡垄沟时,汉城的梧桐叶开始落了。
顺妮蹲在地头,指尖拨开层层绿叶,露出底下膨大的块茎轮廓——才两个多月,薯块已有拳头大小,皮色泛红,像羞赧的娃娃脸。二狗趴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顺妮姐,真能长这么大?我爹说往年这时候,高粱才抽穗呢!”
“书上是这么写的。”顺妮擦擦汗,脸上沾了泥,笑意却漾到眼底,“再过半月就能挖了,留一半做种,一半煮粥——殿下说,第一茬薯粥,要让慈山娃娃先吃。”
远处驿道扬起尘烟,韩猛领着两骑快马奔来,马蹄踏碎田埂野菊。马上是朴宗宪的亲兵,一身风尘,见了顺妮翻身下拜:“女史大人,朴将军让送急信——建州那边有异动,边境榷场多了不少生面孔,专收粮盐,像是囤货。”
顺妮心头一紧,接过信筒。信是李嗣安亲笔,字迹潦草却力道不减:“慈山秋收在即,建州或趁粮熟抢掠。已令朴宗宪陈兵鸭绿江口,你速组织乡民护粮,收后即入义仓,韩猛全权调度。”
她攥紧信纸,转身对二狗道:“喊乡亲们来祠堂,带上镰刀锄头——要快!”
汉城,景福宫。
李嗣安指尖敲着御案,案上摊着平安道军报与朴泓的私账册。李元翼肃立下首,甲胄未卸:“朴泓别院搜出建州马匹交易契十二份,粮饷贪墨八万两,还有……与尹家合谋刺杀殿下的密令,盖的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的私印。”
“左卫指挥使……呵,手伸得长。”李嗣安冷笑,朱笔在军报上画了个圈,“朴泓人呢?”
“押在槛车,明日抵京。其副将已反正,供出朴泓曾令边军放建州游骑入境‘借粮’,实为纵兵劫掠。”
“好个‘借粮’。”李嗣安起身,望向殿外落叶,“金堉那边有什么动静?”
“称病闭门,但派人往礼曹递了折子,说朴泓案宜‘缓办’,恐激怒建州。”崔尚宫低声道,“西人党几个御史也上奏,言边衅不可轻启。”
“他们怕的不是边衅,是怕朴泓咬出更多人。”李嗣安目光骤寒,“告诉三司,朴泓案三堂会审,公开问罪——我要让全朝鲜知道,吃里扒外是什么下场。另,传令平安道:榷场即日起严查粮盐出境,凡无官引私贩者,以通敌论!”
慈山祠堂前,火把通明。
顺妮站在石阶上,绯色宫装被火光映得发亮,腰间银牌晃着微光。下面是黑压压的乡民,镰刀锄头在手里攥得死紧。
“乡亲们!建州的豺狼盯上咱们的粮了!”她声音清亮,带着乡音,“殿下派了兵,但咱们自己也得护住粮!从今晚起,北坡每夜轮值五十人,韩大哥教大家用竹矛阵;收了的薯,全搬进祠堂义仓,派壮丁守着!”
韩猛举起竹矛演示:“刺!捅!别怕!咱们慈山人种地的力气,不比拿刀的差!”
人群怒吼:“护粮!护家!”
顺妮跳下石阶,拉起铁蛋娘的手:“婶子,你带妇女煮薯干,备干粮;二狗,你领半大小子巡村口;陈二爷,您老坐镇祠堂,记账管钥!”分工干脆,像在东宫理农书般条理分明。
夜深时,北坡火堆连成线。顺妮提着灯笼查哨,见二狗抱着竹矛打瞌睡,轻轻拍他:“去棚里眯会儿,我替你。”
二狗揉眼:“顺妮姐,你不怕么?”
“怕。”顺妮望着黑黢黢的山影,“但殿下说,咱们护的不是粮,是活路。慈山人饿怕了,不能再饿一回。”
风里传来马蹄声,是韩猛巡边回来:“姑娘,朴将军的兵已到三十里外,建州游骑缩回去了——但得防他们绕后路。”
顺妮点头,从怀里掏出《甘薯栽培法》,翻到末页空白处,用炭条画了慈山地形简图,标出后山小路:“让韩大哥的人守这儿,我带乡亲堵前路。”
汉城,三司会审公堂。
朴泓枷锁缠身,跪在堂下,昔日威风荡然无存。百姓挤在衙门外,骂声如潮:“狗官!拿咱们的粮喂豺狼!”
李元翼拍惊堂木:“朴泓!你私通建州,纵兵掠粮,谋刺储君——认不认罪!”
朴泓抬头,眼窝深陷:“认……但求速死。只求别株连家人,他们不知情。”
“家人可免,同党必究!”李嗣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缓步走出,玄色蟒袍衬得身姿如松,目光扫过堂外百姓,“朴泓之罪,非一人之过——是朝堂积弊,是边军腐蠹!今日斩朴泓,是斩给所有吃里扒外的人看:朝鲜的粮,一粒都不能喂狼!”
朱笔勾决,朴泓瘫软在地。
金堉在府中得报,手中茶盏跌落,碎瓷溅了一地:“疯了……这是要与建州撕破脸!”
心腹急道:“大人,朴泓没咬咱们,但世子已令李元翼清查边军账册,下一步就是……”
“备轿!”金堉咬牙,“去东宫——现在只有‘献宝’能保命了。”
东宫书阁。
金堉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跪在李嗣安面前:“殿下,老臣糊涂!当年尹家势大,老臣为保家族,收过他们一幅《北疆边防图》,是尹家从建州左卫所得……今日献出,求殿下恕老臣知情不报之罪!”
匣中确是边防图,标注着鸭绿江沿岸哨卡与密道。李嗣安瞥了一眼,淡淡道:“领议政若早拿出来,朴泓或许不敢猖狂至此。”
金堉叩首:“老臣愿辞去领议政之职,只求殿下留犬子在户曹做个书办……”
“准。”李嗣安合上匣子,“但西人党贪墨的军饷,三日内补齐——少一两,你儿子就去义禁府陪朴泓。”
金堉冷汗涔涔,连声应下。
待他退下,崔尚宫问:“殿下真饶他?”
第1454章 速决!
“饶他是为稳朝局。”李嗣安指尖划过地图上慈山的位置,“等边军洗净,海关税银足,西人党自然没牙。眼下……慈山该收薯了。”
慈山,秋收日。
镰刀飞舞,甘薯藤被割开,铁锹翻起土层,红皮薯块滚落一地,大得像婴儿头。顺妮抱起一颗,举过头顶:“乡亲们看!亩产不止十石!殿下没骗我们!”
人群欢呼,铁蛋娘哭着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
忽然远处传来号角——建州游骑真的来了,三十余骑从后山小路冲出,直扑晒谷场!
“列阵!”韩猛大吼。
老兵火铳齐射,撂倒前排骑手。乡民们举起竹矛,结成方阵,顺妮站在阵前,绯色宫装猎猎作响,银牌在阳光下刺眼:“慈山人!护粮!”
二狗带着少年团扔出装满石灰的陶罐,炸开白雾迷了马眼。建州骑手没料到村民敢战,阵脚大乱。朴宗宪的援兵从侧翼杀到,弩箭如雨,残敌仓皇逃窜。
顺妮喘着气,抹去溅到脸上的土,回头见晒谷场安然无恙,薯堆如山,笑了。
汉城,捷报抵宫。
李嗣安看着顺妮托人带回的红皮甘薯,薯上还沾着慈山土。信是顺妮口述,铁蛋代笔:“殿下,慈山收薯三千石,无一损。建州骑败走,乡民伤七人,无亡。甘薯粥已煮,第一碗供祠堂,第二碗送汉城,第三碗……”
他读到这里,笑意温软:“第三碗怎么?”
信末添着一行小字,是顺妮亲笔歪扭的:“第三碗留给嗣安哥,我亲手煮的,甜。”
崔尚宫笑道:“顺妮姑娘出息了,能打仗,能管民,字也进步了。”
李嗣安抚着甘薯,望向南方:“等慈山事了,接她回来——东宫农政司,该有个六品主事了。”
慈山的薯粥香,飘了整整三日。
祠堂前支起三口大铁锅,顺妮挽着袖子搅粥,蒸汽熏红了脸颊,绯色宫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晒成蜜色的小臂。铁蛋娘往灶膛添柴,火光映着乡亲们的笑脸,锅里红薯块熬得软烂,米粒开花,甜香混着烟火气,钻进每个人鼻子里。
“排队!排队!一人一碗,管饱!”二狗举着木勺嚷嚷,少年团帮着维持秩序,娃娃们捧着豁口碗,眼巴巴瞅着锅。
陈二爷舀了第一碗,颤巍巍捧到祠堂供桌前:“老祖宗尝尝,慈山人不饿肚子了!”转身又舀一碗递给顺妮:“女史大人,你先喝——这薯是你带来的!”
顺妮接过碗,烫得指尖发红,吹了吹气,先喂给小丫一口:“我不饿,乡亲们先喝。”粥入口绵甜,带着土腥味的暖意滑进胃里,她忽然鼻酸——爹娘若在,该多好。
韩猛大步走来,裤脚沾着泥:“顺妮姑娘,晒谷场的薯干晒透了,装了五十麻袋;义仓堆满三千石鲜薯,地窖也挖好了,够吃到明年春。”
“韩大哥辛苦。”顺妮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小册子,“按殿下教的,留一千石做种,明年推广到全道。剩下的……我想给汉城送五百石,让殿下尝尝鲜。”
“早备好了!”二狗抢着说,“挑了最大最红的,装了十筐,还放了我们编的草蚂蚱——给殿下解闷!”
顺妮噗嗤笑,眼里却有泪光:“殿下不稀罕蚂蚱,但会稀罕你们的心意。”
汉城东宫,夜雨敲窗。
李嗣安没睡,对着慈山送来的十筐红薯出神。最大的那筐里真有一只草编蚂蚱,翅膀歪斜,却活灵活现。崔尚宫端来红薯粥:“顺妮姑娘亲手煮的方子,尚膳监照着做的,殿下尝尝?”
粥碗热气氤氲,甜香与慈山的一般无二。李嗣安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她倒记得我的话——第一碗供祖宗,第二碗送汉城。”
“第三碗留给嗣安哥。”崔尚宫抿嘴笑,“信里写着的,那丫头胆子大了,敢直呼殿下名讳了。”
“是我准的。”李嗣安放下勺,指尖摩挲着草蚂蚱,“她在慈山做得比我想的还好——护粮、分薯、安民,连少年团都拉扯起来了。等回来,农政司主事的位子,该给她正名了。”
窗外忽然传来轻响,像是瓦片滑落。李嗣安眼神一凛,崔尚宫瞬间吹灭蜡烛,低喝:“谁!”
黑暗中,一支弩箭破窗而入,“夺”地钉在案上,离李嗣安的手仅三寸!箭尾系着布条,墨迹淋漓:“朴泓余党夜袭慈山,欲焚义仓——金堉通风,速决!”
李嗣安攥紧布条,指节泛白:“好个金堉,明着献图,暗里捅刀。”
“殿下,要不要召禁军?”崔尚宫急道。
“禁军里有西人党眼线。”李嗣安起身披甲,“让朴宗宪的水军老兵扮成更夫,围了金府外围;你带东宫侍卫去慈山——顺妮不能有事。”
慈山,义仓外。
夜黑如墨,只有风声穿过晒谷场。顺妮躺在义仓草堆里,怀里抱着铜哨——她没睡实,白日里总觉得有人盯着义仓,便和韩猛商量,自己扮作守仓人,引蛇出洞。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火镰打火的轻响。几条黑影摸向义仓,提着油桶,鬼鬼祟祟。
“来了。”顺妮握紧铜哨,却没吹——她要等他们泼油,人赃俱获。
黑影刚到仓门,忽然一声惨嚎——韩猛布的铁蒺藜扎穿了脚!紧接着火把骤亮,老兵从草垛后杀出,弩箭齐发,两个黑影倒地。
“抓活的!”韩猛大吼。
顺妮冲出来,举着火把照向为首那人——疤脸的同伙,曾在村里卖过针线的“货郎”!那人见是她,狞笑:“小婊子,又是你!”挥刀劈来。
顺妮不会武,却本能地蹲身一躲,火把扫过对方裤脚,油渍瞬间燃起!那人惨叫打滚,韩猛一脚踩住刀,将其制服。
“搜身!”顺妮喘着气,声音发颤却稳。老兵从“货郎”怀里搜出金堉府上的腰牌,还有半张未烧尽的密信:“……子时焚仓,嫁祸流民……”
“金堉……”顺妮攥紧腰牌,指甲掐进肉里,“他想毁了慈山,毁了殿下的新政!”
第1455章 得手没?
汉城金府,寅时。
金堉在书房踱步,茶凉透了也没碰。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却夹杂着不寻常的脚步声——太齐,太重,像军靴。
“老爷,不好了!”心腹撞进来,“府外全是‘更夫’,带着火铳!东宫的崔尚宫带着人往慈山去了!”
金堉手一抖,佛珠散落一地:“慈山那边……得手没?”
“刚得信,咱们的人被抓了,腰牌落在女史手里!”
“完了……”金堉瘫坐椅上,老脸煞白,“世子这是要我的命啊……”
门被踹开,李嗣安披甲走入,玄色铁甲映着烛光,如阎罗临世。他身后跟着李元翼,捧着那半张密信与腰牌。
“领议政好手段。”李嗣安居高临下看着他,“献图表忠心,暗里纵火焚仓——是想让慈山流民暴乱,逼我停新政?”
金堉惨笑:“殿下既已知,老臣无话可说。只求……只求别株连族人。”
“族人可免,党羽必清。”李嗣安挥了挥手,“李元翼,抄家,封府,西人党涉案官员一律下狱。金堉——赐白绫。”
慈山,晨光熹微。
崔尚宫赶到时,义仓完好无损,晒谷场血迹已冲洗干净。顺妮坐在门槛上,绯衣沾了灰,手里攥着腰牌,望着汉城方向发呆。
“顺妮!”崔尚宫跑过去抱住她,“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事,殿下非拆了我这把老骨头!”
顺妮回过神,笑里有泪:“姑姑,我没事。就是……就是觉得金堉咋那么坏?慈山好不容易有粮了,他还要烧……”
“朝堂的烂疮,殿下正一刀刀剜呢。”崔尚宫替她理了理乱发,“殿下说了,等你回汉城,农政司正六品主事的任命就下来——慈山的事,你做成了样板,往后全朝鲜都要学。”
顺妮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只草蚂蚱:“那我……能不能再晚两天回?薯种要窖藏,我得教会陈二爷他们控温,不然来年不出芽。”
“依你。”崔尚宫笑着戳她额头,“殿下说了,慈山是你娘家,你想待多久都行——只一条,带个少年团回去,给东宫当农技学徒。”
汉城,三日后。
金堉的死讯没引起波澜,西人党倒台,李元翼接任领议政,朝堂气象一新。朴宗宪的税银又到了一万八千两,李嗣安批了扩建水军的折子,又在《均田令》上加了一条:“凡种甘薯之田,五年免赋。”
书阁的甘薯罐结了薯块,顺妮还没回来,却托人带了新信——是张歪扭的画:慈山祠堂挂着红灯笼,乡亲们捧着薯粥笑,底下写着一行字:“嗣安哥,我把慈山守住了,你也守住汉城。”
李嗣安将画压在镇纸下,提笔回信:“汉城有我,慈山有你。待薯花再开,我来慈山看你。”
慈山的秋深了,霜落在北坡的甘薯叶上,染出一层薄白。顺妮领着乡亲们挖窖——不是寻常地坑,是按《农政全书》里学的“通气窖”:先掘深五尺,四壁镶木板,留风道,底铺干草,薯块分层码放,隔层撒草木灰防潮。
“二狗,风道口用秸秆堵半截,留透气缝!”顺妮趴在窖口喊,绯色宫装下摆掖在腰带里,沾满泥灰。
二狗应着,手脚麻利地塞秸秆:“顺妮姐,这窖真能存到明年春?”
“能!殿下说,控好温,薯块不冻不烂,开春做种,芽壮得很!”顺妮爬上来,抹了把汗,见陈二爷正带人盖草帘顶,又补道,“顶上再压层土,防风刮!”
韩猛扛着麻袋过来:“姑娘,汉城来了赏赐——不是金银,是十架纺车、五台织机,还有两箱棉籽。殿下说,慈山有了粮,再添点衣,冬就不怕了。”
顺妮眼睛亮得像星星:“纺车!我娘以前就会纺线,可家里没车……这下妇女们能织布换钱了!”她拉着铁蛋娘的手,“婶子,你教大家纺线,我跟你学——等织出布,给殿下做件棉坎肩!”
汉城,议政府。
李嗣安翻着工曹新呈的《农器改良图》,指尖点在一张“曲辕犁”上:“这犁轻便,适合慈山那样的坡地,让匠作监先打五百具,发往庆尚道试耕。”
新任领议政李元翼躬身:“殿下,西人党倒台后,各道豪强收敛不少,但仍有暗中兼并田地的——用的是‘假佃契’,逼农人签字画押,实则强占。”
“假佃契?”李嗣安冷笑,“那就立新规:凡田契转让,需经乡老联保、户曹复核,加盖‘田政司’新印。无印契书,一律无效。”
崔尚宫匆匆入内,捧着一卷布帛:“殿下,顺妮姑娘托人带来的——是慈山妇女织的第一匹布,还有封信。”
布是粗棉,纹理却匀,染了靛蓝,像慈山的夜空。信上画着纺车和薯窖,旁注:“嗣安哥,慈山能自给粮布了,你别操心我们,专心治汉城。”
李嗣安抚过布面,笑意温软:“这丫头,倒会替我分忧。”他提笔批红,“设‘田政司’,隶属户曹,专管田契审核;另立‘农政司’,独立于六曹,直隶东宫——顺妮任六品主事,总管甘薯推广与农器改良。”
慈山,夜纺声声。
祠堂偏屋支起纺车,顺妮坐在车边,跟着铁蛋娘学纺线。木轮吱呀转,棉条在手里抽成细线,她动作笨拙,断了好几回,却不肯停:“婶子,这线要纺多细才算好?”
“像头发丝那样匀就成!”铁蛋娘笑着示范,“你手稳,多练就行——等织出布,给殿下做坎肩,他准喜欢。”
屋外忽然传来犬吠,韩猛按刀进来:“姑娘,抓到个探子,在薯窖边鬼鬼祟祟——是平安道口音,怀里揣着豪强刘氏的拜帖。”
顺妮放下棉条,神色肃然:“刘氏?就是那个想强买慈山田的刘半城?带进来!”
探子被五花大绑推进来,梗着脖子喊:“我是刘老爷家的人!慈山田是尹家旧产,刘老爷买了尹家债契,这田该归刘家!”
“债契?”顺妮站起身,从箱底翻出户曹发的田契册,“看清楚了!慈山田是殿下亲批发还的官契,盖着‘田政司’新印!刘家拿尹家的旧债契,那是废纸!”
第1456章 敢扣我的人
她举起铜哨吹响,尖锐声刺破夜。韩猛带老兵冲入,顺妮朗声道:“押他去汉城,交给李元翼大人!告诉刘半城,再敢打慈山主意,朴泓就是下场!”
探子瘫软在地,被拖了出去。
铁蛋娘有些怕:“顺妮,刘家有钱有势,会不会报复?”
“不怕。”顺妮握紧她的手,“殿下在汉城立了新规矩,谁守规矩,谁才有活路。我们慈山人是按规矩种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
汉城,刘府。
刘半城听着心腹回报,脸色铁青:“那小丫头片子,敢扣我的人?还说要送李元翼那?”
师爷劝道:“老爷,世子刚办了金堉,风头正劲。慈山是殿下的新政样板,硬碰不得啊……”
“可那三百顷田,是我真金白银买的尹家债契!”刘半城拍案,“去,备礼——我亲自去东宫请罪,就说不知情,把债契献给殿下!”
师爷犹豫:“那田……”
“田不要了!”刘半城咬牙,“保住命要紧。听说殿下要设‘商税司’,往后海运赚钱,我得抢先投靠——种地能赚几个钱?”
东宫,冬至。
雪粒子敲着窗,书阁里炭盆烧得暖。李嗣安看着刘半城献上的债契,淡淡一笑:“刘老爷倒是识时务。债契我收了,慈山的田归公;但商税司的席位,给你留一个——往后海运税银,你占一成分子,如何?”
刘半城大喜叩首:“谢殿下恩典!草民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待他退下,崔尚宫撇嘴:“便宜他了。”
“能用银子换规矩,划算。”李嗣安将债契扔进火盆,“等商税司起来,海关税银翻倍,这些豪强自然会跟着规矩走。对了,顺妮的任命书发了吗?”
“发了,六品主事腰牌、官服都送慈山了。”崔尚宫笑道,“那丫头回信说,等教会乡亲织布,就带少年团回京——还说要给殿下带慈山冻梨,甜得很。”
李嗣安望向窗外雪幕,仿佛看见慈山薯窖冒出的热气,和顺妮纺线的模样。
慈山的初雪下得绵密,薯窖顶上积了层白,风道口呵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霜花。顺妮裹着那件靛蓝粗布新袄——是铁蛋娘按汉城款式改的,袖口絮了棉,暖和得紧。她蹲在窖口,伸手探进风道试温,指尖触到温润的暖意,放心地吁了口气:“成了,窖温稳着哩,薯块冻不着。”
二狗搓着手跑来,帽檐挂霜:“顺妮姐,汉城来人了!送了好多箱子,还有块亮闪闪的牌子!”
祠堂院里,崔尚宫正指挥小内官抬箱笼。见顺妮过来,她笑着捧出一套叠得齐整的绯色官服,上压一块鎏金腰牌——刻着“农政司主事 正六品 李顺妮”,字迹沉甸甸地压手。“丫头,殿下亲批的任命,往后你就是朝廷正经命官了,管全朝鲜的甘薯推广哩!”
顺妮接过腰牌,指尖摩挲着凸起的字纹,眼眶发热:“我……奴婢怕担不起……”
“担得起。”崔尚宫替她理了理鬓发,“殿下说了,慈山是你打下的样板,往后各道都要派农官来学。这些箱里是农器图样、新纺车零件,还有殿下赏的笔墨纸砚——让你教少年团认字,别只会种地。”
铁蛋娘凑过来看官服,啧啧赞叹:“这料子滑得跟水似的!顺妮,快穿上试试!”
顺妮红着脸换上,绯色官服衬得她眉眼多了几分英气,腰牌悬在腰间,走动间轻响。乡亲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咱慈山飞出金凤凰了!”“顺妮姐当大官了!”
她摸着官服袖口的缠枝莲纹,忽然想起一事,从窖边背篓里捧出一捧黑褐色的冻梨:“姑姑,这是慈山特产,甜得赛蜜!我特意留着,想带给殿下尝尝。”冻梨硬得像石头,却透着清甜的果香。
崔尚宫笑着接过:“殿下准喜欢。对了,刘半城的事听说了?他主动献了债契,殿下许他进商税司,这下慈山的田稳了。”
顺妮眼睛一亮:“那坏蛋服软了?真好!我就说,殿下立的规矩,谁敢不守!”
汉城东宫,雪夜。
炭盆里埋着的冻梨煨软了,剥开皮,果肉化成蜜水。李嗣安尝了一口,清甜沁脾,像极了顺妮信里说的“慈山味道”。他提笔在农政司章程上补了一条:“各道设农技传习所,以慈山薯窖、纺车为范,考绩优异者,擢升田政司属官。”
崔尚宫捧来一摞试卷:“殿下,这是西人党倒台后空缺的县令职位拟的考题——按您吩咐,不考八股,考田亩核算、赈灾条陈。”
李嗣安翻了翻,见有考生写道“慈山甘薯宜推广北道,然需因地调窖温”,微微颔首:“这人可取。告诉李元翼,县令选用,重实务轻虚文,若有贪墨前科的,一律剔掉。”
窗外雪声簌簌,他忽然问:“顺妮何时回?”
“说要等教会陈二爷控窖温,再带少年团认完百个字。”崔尚宫抿嘴笑,“那丫头,当了官更较真了。”
“让她慢慢教,不急。”李嗣安望着窗外,雪光映着眸色温软,“汉城这边,商税司刚挂牌,豪强们还在观望,得把规矩立稳了。”
平安道,刘家庄园。
刘半城捧着商税司的入股契书,却笑不出来。师爷低声道:“老爷,世子让咱们纳海运税三成,说是‘入股’,实则抽头……这比尹家在时还狠啊。”
“狠也得受着!”刘半城把契书拍在桌上,“朴泓的脑袋还在城门挂着呢!金堉都倒了,咱们硬得过禁军?”他压低声,“听说世子要清丈平安道的‘寄庄田’,咱们那些挂在远亲名下的田,迟早藏不住……”
师爷眼珠一转:“不如主动献田?学慈山那样,改成官屯,咱们拿分红,还能落个‘响应新政’的美名。”
刘半城咬牙:“也只能这样了。备礼,我去见李元翼——献田三百顷,换商税司的实权席位。”
慈山,离别晨。
雪后初霁,官道覆着薄冰。顺妮换回绯色官服,腰牌悬在身侧,少年团十来个半大孩子背着包袱,眼巴巴瞅着她。二狗吸着鼻子:“顺妮姐,我们真能去汉城学本事?不骗人?”
第1457章 慈山人没偷懒
“不骗人!”顺妮揉揉他脑袋,“殿下说了,让你们进东宫农技班,学认字、学算账,将来回慈山当农官!”
铁蛋娘塞来一包煮鸡蛋:“路上吃。到了汉城,替我们给殿下磕个头——慈山人有粮有衣,全靠他。”
陈二爷拄着拐杖,递来个小布包:“这是薯窖控温的笔记,我按你教的画的图,带给殿下瞅瞅,慈山人没偷懒。”
顺妮接过,揣进怀里暖着。韩猛牵来马车,老兵们列队护送。她回头望,慈山笼在晨雾里,薯窖的草帘顶露着尖,像守望的亲人。
“走吧,韩大哥。”她钻进车厢,忍泪没回头。
汉城郊驿,暮色。
马车刚停,崔尚宫便迎上来:“顺妮!殿下本要来,临时召见商税司的人,让我接你。”她见少年团探头探脑,笑,“这些娃就是慈山少年团?饿了吧?尚膳监备了肉包子!”
顺妮下车,见驿站外多了几队巡逻禁军,甲胄森严,低声问:“姑姑,汉城有事?”
“西人党余孽闹腾,说殿下‘宠信农女,乱朝纲’。”崔尚宫撇嘴,“殿下懒得理,倒是商税司那边,豪强们献田献银子,想换官帽子。”
顺妮攥紧腰牌:“我不怕他们说!慈山就是我的底气!”
东宫书阁,夜。
李嗣安见顺妮进来,放下朱笔:“瘦了,慈山风硬。”
顺妮跪下行礼,被他扶住:“说了别跪。”她捧出陈二爷的布包:“殿下,这是慈山薯窖的笔记,陈二爷画的。还有……冻梨好吃么?”
“甜。”李嗣安打开布包,见纸上画着窖温刻度、草帘厚度,笔触朴拙却细致,笑意加深,“慈山人有心了。这笔记,让农政司刊印,发各道学。”
他看向顺妮身后的少年团,孩子们缩着脖子,二狗却大胆抬眼:“殿下,我会种薯,还会认十个字!”
李嗣安蹲下身,平视他:“会认字好。往后在东宫,有人教你们认更多的字,学算术、学农技——等学成了,慈山需要你们。”
顺妮拽了拽官服袖口:“殿下,我……臣能不能先教他们纺线?慈山妇女织的布,还想给殿下做坎肩呢。”
“准。”李嗣安起身,望向窗外雪夜,“明日朝会,你随我去——穿官服,佩腰牌,让那帮老古董看看,什么叫‘农政司主事’。”
汉城的雪下了一夜,景福宫的重檐庑殿顶铺了层厚白,晨钟穿透冷雾,震落松枝上的雪屑。顺妮站在东宫廊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绯色官服的袖口——缠枝莲纹绣得精细,却比慈山的粗布袄沉得多,像压着整个朝鲜的田垄。
崔尚宫替她正了正六品梁冠,低声道:“别怕,殿下在你身后。那群老臣若刁难,你就说‘农政司只讲实绩,不论虚言’——记牢了?”
顺妮深吸一口气,腰牌硌在髋骨上,凉意让她清醒:“我记牢了。慈山三千石甘薯、五十架纺车,就是我的底气。”
朝会的钟声再响,百官踩着雪鱼贯入殿。顺妮跟在李嗣安身后半步,绯衣在素白雪地里刺眼,引得两侧官员侧目,低语如蚊蚋:“那就是慈山农女?”“六品主事?笑话……”李嗣安目不斜视,玄色蟒袍在晨光中泛着冷金,只微微侧头:“抬头,往前走。”
大殿森阔,地龙烧得暖,却压不住暗涌的冷意。李元翼立于文班之首,见顺妮进来,微微颔首。对面几个老臣却皱紧眉头,礼曹判书崔孝直捋着白须,冷哼一声:“殿下,朝会重地,焉有妇人立班之理?何况……”
“何况什么?”李嗣安坐上御座左下首的世子位,声音不大,却截断话头,“农政司主事李顺妮,奉旨推广甘薯、督造农器,慈山一县增收粮三千石、织布五百匹——崔判书是觉得,此等实绩不配上朝?”
崔孝直噎住,转而道:“纵有微功,亦当循序进身。六品主事直隶东宫,不合旧制……”
“旧制?”李嗣安轻笑,“旧制让慈山饿殍遍野,让尹家强占民田,让建州游骑劫粮——崔判书是要守这旧制,还是守百姓活路?”
殿内死寂。顺妮攥紧袖中陈二爷的薯窖笔记,掌心沁汗,却踏前半步,福身行礼:“臣李顺妮,参见殿下。慈山甘薯已窖藏越冬,来年可推广庆尚、全罗两道;新制纺车五十架,妇女月织布十匹,户增银二两。此为《慈山农事册》,请殿下御览。”她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呈上册子。
李嗣安接过,随手翻开一页——画着薯窖风道图,标注“腊月窖温需如春”,笔迹稚拙却详实。他举起册子:“诸卿看看,这才叫奏章!不是之乎者也,是百姓的饭碗、田里的暖意!农政司立规:往后各道农官考绩,以田增产、民增收为尺,虚文冗表一概不取!”
崔孝直脸色青白,还要争辩,李元翼抢先道:“殿下圣明。臣以为,当以慈山为范,设‘田政分司’于各道,专核田契、督农技——李主事可总领其纲。”
“准。”李嗣安扫视群臣,“再有议农政司不合旧制者,先去慈山看看薯窖、摸摸纺车,再回来跟孤说话。”
散朝后,雪光刺眼。顺妮走在廊下,腿还有些软,却听身后有人唤:“李主事留步。”崔孝直追上来,面色复杂:“老夫非与你为难,只是朝堂水深……你好自为之。”
顺妮转身,腰牌轻响:“崔大人,我不懂水深水浅,只知慈山乡亲等不得。您若肯去看看薯窖,我教您控温——地暖了,人心就暖。”
崔孝直一怔,望着她绯衣背影,久久无言。
东宫农技班,炭香暖溢
少年团挤在书阁里,围着炭盆啃肉包子。二狗腮帮鼓囊:“顺妮姐,那帮老头瞪我们,韩大哥说他们是‘酸黄瓜’!”
顺妮笑着戳他额头:“别瞎说。殿下让咱们教农技,你们就是小先生——来,认字!”她挂起慈山薯窖图,指着字教:“窖—温—五—度—春。记牢了,往后各道农官来学,得靠你们示范。”
门外传来崔尚宫的声音:“顺妮,商税司刘半城来了,说是献田册,指名要见你。”
第1458章 种出个什么花样
顺妮蹙眉:“见我?”她理了理官服,走进前殿。刘半城一身绸缎,捧着田册谄笑:“李主事,草民献平安道良田三百顷,全改官屯!只求您在殿下面前美言两句,商税司那海运税……能不能减半?”
顺妮不接册子,只问:“刘老爷,您可知慈山一亩甘薯产多少?十石。三百顷田若种薯,能活多少人?”她直视他,“殿下立商税司是为富民,不是让豪强讨价还价。您诚心献田,我替乡亲谢您;若想换好处,殿下最厌这套。”
刘半城笑容僵住,讪讪道:“是……是草民糊涂。”他放下田册,灰溜溜退下。
崔尚宫从屏风后转出:“怼得好。这帮豪强,就得你来治。”
顺妮却低头:“姑姑,我是不是太冲了?殿下会不会怪我?”
“怪什么?”李嗣安迈步进来,披风带雪,“商税司的规矩是孤立的,你敢守,孤就敢撑。刘半城那三百顷田,你明日带人去清丈——若有虚报,按律罚没。”
他看向少年团:“娃们学得如何?”
二狗抢答:“会认‘窖温’了!还会写自个儿名字!”举起草纸,歪扭的“二狗”旁画了只小狗。
李嗣安莞尔:“赐名吧。顺妮,你给他们起个大名,入东宫籍,往后是朝廷的人了。”
顺妮想了想:“二狗叫李守田,铁蛋叫李耕实,小丫叫李云织……愿他们守着田、耕着实、织着云,不忘慈山根本。”
孩子们欢呼,二狗念叨着“李守田”,眼眶发红:“我有官名了!”
平安道清丈,雪野风烈
三日后,顺妮率农政司属官赴平安道。刘家庄田广阔,雪覆阡陌,却见田垄间人影绰绰——竟是刘半城领着家丁在拆界碑!
“李主事!”刘半城迎上来,冻得鼻尖通红,“草民怕田界不清,亲自带人撤碑,等官家丈量!”
顺妮挑眉,让属官拉绳清丈。韩猛带老兵巡视,忽在一处荒坡前停步:“姑娘,这坡下有暗窖!”
挖开浮土,露出砖砌窖口,内藏陈粮千石,袋上印着“官仓”二字。刘半城扑通跪倒:“这……这是尹家藏的!草民不知啊!”
顺妮冷眼:“知不知,让李元翼大人查。粮充义仓,田归官屯——刘老爷,您这‘诚心’,我记下了。”
清丈至暮,三百顷田确无虚报。顺妮在田册盖下农政司朱印,雪光映着绯衣,像荒原里燃着的火。
汉城,除夕前夜
景福宫赐宴,顺妮坐于东宫席次,面前摆着慈山冻梨、红薯粥。李嗣安举盏:“今岁慈山增粮、平安道纳田,农政司开朝鲜新局。敬李主事,敬天下农人。”
群臣跟着举盏,崔孝直亦举杯,神色缓和:“李主事,开春后,老夫想去慈山看看薯窖。”
顺妮起身,盏中米酒微晃:“崔大人来,我教您种薯——薯根扎得深,风雪压不垮。”
宴罢,顺妮与少年团在宫墙下放烟花。二狗——李守田点燃竹筒,烟火冲霄,炸开金灿灿的穗影。顺妮仰头望,想起慈山薯窖的暖意,想起爹娘的坟,想起殿下那句话:“地暖了,人心就暖。”
汉城的雪还没化透,东宫后园的冻土却已经被太阳晒得松软了些。一大早,几个小太监正吭哧吭哧地翻着一小块“御田”——是李嗣安特意划出来给顺妮做“汉城试验田”的。
顺妮没穿那身沉甸甸的绯色官服,换回了方便干活的粗布袄裤,裤脚扎进袜筒里,免得沾泥。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慈山带来的甘薯种薯,正对着刚翻好的土垄比划:“这儿得再起高半寸,汉城地气比慈山凉,垄高了,薯块才不受潮。”
二狗——现在叫李守田了,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垄”字,闻言抬头:“顺妮姐,这字儿太难写,比挖地还累!”
“累也得学。”顺妮拿过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了个“垄”,“殿下说了,往后你们要教各道农官,不会写字,图纸都画不明白。”
正说着,崔尚宫领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头过来了。老头看着六十上下,胡子花白,背着手,眼神挑剔地扫着田垄:“这就是慈山种薯的法子?土松得跟棉花似的,能经得住风?”
顺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老人家,土松了根才扎得深。慈山北坡风更大,薯藤都趴地长,土压得实,反倒保墒。”
崔尚宫忙介绍:“顺妮,这位是前司谏宋时焕宋大人,崔判书请来的‘农学大家’,说想瞧瞧你的本事。”
顺妮心里咯噔一下——宋时焕?听说是西人党里最古板的老儒,最爱挑“礼法”的刺。她面上不露怯,福了福身:“宋大人好。本事不敢当,都是地里刨出来的土法子。”
宋时焕哼了一声,用脚尖拨了拨旁边的薯种:“这东西真能亩产十石?《农政全书》里可没写这么玄。”
“书是人写的,地是人种的。”顺妮从怀里掏出陈二爷的笔记,翻到一页,“您看,这是慈山去年秋收的账,白纸黑字,乡亲们都按了手印。大人若不信,开春后薯芽发了,您随时来看。”
宋时焕接过笔记,眯眼看了半天,见字迹歪扭却详细,连哪天刮风、哪天下雨都记了,脸色稍缓:“倒是个用心的……可你这农政司,女娃当家,总归……”
“总归能多打粮,能少饿死人,不就是好当家?”顺妮截住话头,语气不卑不亢,“大人,我在慈山见过饿死的娃娃,肚子胀得像鼓。只要能让他们吃上饭,是男是女,有啥要紧?”
宋时焕被噎住,半晌没说话,只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是好土……罢了,老夫且看你种出个什么花样。”
平安道,刘氏旧庄
清丈完的田地上,搭起了几排简易窝棚。平安道的流民被安置在这儿,正跟着农政司属官学起垄。顺妮带着李守田他们来巡查,还没到跟前,就听见吵嚷声。
一个穿着旧绸袄的胖子正指着属官骂:“你们农政司算老几?这庄子是刘老爷赏我家看管的,凭啥让这帮泥腿子住?”
第1459章 水旱轮作纪略
属官是个年轻书生,急得脸红:“这是殿下的钧旨!田归官屯,流民佃种,你……”
“屁的钧旨!”胖子啐了一口,“刘老爷在商税司坐着呢,信不信我告你们强占民产!”
顺妮大步走过去,绯色官服没穿,腰牌却挂在腰间,亮晃晃的:“你要告谁?”
胖子回头,见是个小姑娘,嗤笑:“哪来的丫头片子?滚远点!”
李守田冲上去:“放肆!这是农政司李主事!”
“主事?”胖子斜眼看顺妮,“女的?哈哈,朝鲜没男人了?”
顺妮不气,反而笑了笑,从怀里掏出田契册,翻到平安道那页:“看清楚了,刘半城亲笔签的献田契,盖着户曹大印。这庄子现在是官产,你占着窝棚不让,是违抗殿下钧旨——韩大哥!”
韩猛带着老兵上前,手按腰刀。胖子脸一白,后退两步:“你……你敢动粗?”
“不动粗。”顺妮合上册子,“但你再赖着不走,我就让李元翼大人来请你——听说朴泓的牢房还空着几间。”
胖子冷汗下来了,刘半城都服软了,他哪敢硬顶?只得灰溜溜叫人搬东西。流民们见状,纷纷跪下磕头:“谢青天大老爷!”
顺妮扶起一个老奶奶:“别谢我,谢殿下。等薯种到了,好好种,年底有粮分。”
汉城东宫,夜议
烛光下,顺妮把平安道的事说了。李嗣安听着,指尖敲着桌案:“刘半城倒老实,底下的人还想浑水摸鱼。看来光有田契不够,得让农政司的人常驻各道——你挑几个可靠的,派去做巡察使。”
“我想好了。”顺妮拿出一份名单,“李守田他们学了几个月,认字会算,懂农活,让他们跟着老属官下去历练。慈山那边,陈二爷能带新人,我再从汉城拨几架纺车过去,让平安道妇女也跟着学。”
李嗣安点头:“准。还有一事——宋时焕今日进宫,跟母亲夸了你,说你‘质朴务实,非虚浮之辈’。”
顺妮愣了:“那个倔老头?”
“他倔,但认死理。你拿实绩说话,他就服。”李嗣安笑了笑,“母亲说,开春后想在景福宫辟块‘劝农园’,让你带人种甘薯,邀百官来看——堵他们的嘴。”
“那敢情好!”顺妮眼睛亮了,“让那帮大人都看看,土里能刨出金子!”
景福宫,劝农园
清明前后,雪化尽了。景福宫东北角的一块空地围起了竹篱,挂着“劝农园”的木牌。顺妮带着李守田他们,正教几个好奇的宫女插薯苗。
崔孝直领着几个文官来了,宋时焕也在。老头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件短打,蹲在垄边看顺妮示范:“苗要斜插,留三片叶在外面,土别压太死……”
宋时焕抓起一根苗:“这苗弱,能活?”
“能。”顺妮递过水瓢,“勤浇水,别涝着,半个月就爬藤。大人要不要试试?”
宋时焕犹豫了一下,当真接过苗,笨拙地往土里插,插歪了,顺妮帮他扶正。崔孝直看着,捋须道:“李主事,你这农政司,倒让咱们这些老朽也沾了地气。”
“地气养人。”顺妮直起腰,“殿下说,朝堂上吵翻天,不如田里长棵苗实在。”
正说着,李嗣安陪着李孝明来了。李孝明气色好了些,披着斗篷,看园里绿意初萌,笑道:“顺妮,你这园子,比御花园瞧着舒坦。”
顺妮赶紧行礼:“娘娘,等秋天薯藤爬满架,红彤彤的,更好看!”
李嗣安弯腰看了看苗:“长势不错。顺妮,等这批苗活了,你带人去全罗道——那边水田多,试试水旱轮作,稻薯两收。”
“臣遵旨!”顺妮响亮地应道,腰牌在春光里闪了一下。
全罗道,初夏
稻田刚插完秧,顺妮又领着人在田埂上试种甘薯。李守田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正跟当地老农比划:“田埂闲着也是闲着,种薯不占地,还能固埂!”
老农将信将疑:“丫头,这能成?”
“成!”顺妮指着慈山方向,“我们那儿都这么种。您要是怕,先试一垄,秋收见分晓。”
晚上住在驿站,顺妮在油灯下写《水旱轮作纪略》。窗外蛙声一片,她忽然想起汉城的殿下,想起他尝冻梨时的笑。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哨,轻轻摸了摸——没用上,但她知道,它在,殿下就在。
韩猛敲门:“姑娘,平安道来报,刘家庄的薯藤爬满地了,流民分了第一茬嫩叶煮汤,说比野菜香。”
顺妮笑了,提笔在纪略上添了一句:“民得其利,方为正道。”
汉城,秋前夕
劝农园的甘薯丰收了。李嗣安带着百官来看,藤叶掀开,红皮薯块滚了一地。宋时焕捡起一个掂量:“真有十石?”
顺妮指着秤:“大人自己称,这垄是您插的苗。”
宋时焕当真让人称了,亩产十一石三,比慈山还高。老头沉默半晌,对着李嗣安长揖:“殿下,老臣服了。农政司,当立。”
崔孝直也道:“臣请诏颁行《农政法》,以慈山、汉城为例,推及八道。”
李嗣安颔首,看向顺妮:“李主事,这法,你来拟初稿。”
顺妮站在薯堆旁,绯色官服上沾着泥,却比朝服更耀眼:“臣,领旨。”
全罗道的夏天,是被稻田里的蛙鸣和薯藤的清香搅热的。
田埂上的甘薯藤已经爬成一片绿毯,顺妮卷着裤腿蹲在水渠边,指尖拨开密匝匝的叶子,露出底下膨大的块茎——才两个多月,已经有拳头大小,红皮在烈日下泛着油光。“成了!”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朝田里喊,“守田!称一称这垄的薯重!”
李守田扛着秤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晒得黝黑的全罗道少年——是当地农技班新收的学徒。秤杆翘得老高,铁蛋(现在大名李耕实)扒拉着算盘:“顺妮姐,这垄折合亩产十一石半!比慈山还多!”
田里插秧的老农直起腰,咧嘴笑:“李主事,你这薯真神了!田埂不占地,稻子照长,还能多收一季薯,明年全道都得跟着种!”
第1460章 懂得借势
顺妮从怀里掏出《水旱轮作纪略》,在“全罗道试种篇”添了几笔:“得记上:水田埂需留排水沟,薯怕涝。还有,嫩薯叶拌蒜末,是道好菜——昨晚驿站大婶教的,乡亲们能添个嚼头。”
正说着,韩猛骑马奔来,脸色凝重:“姑娘,出事了。庆尚道沿海的薯田,昨夜被淹了三十亩——不是天灾,是上游有人截了灌溉渠,放水冲的!”
顺妮腾地站起:“谁干的?”
“查不清。当地豪强林氏咬定是‘山洪’,可我看了渠坝,分明是人为扒的口子!林氏还煽动佃农闹事,说农政司乱改田制,坏了风水!”韩猛攥紧刀柄,“姑娘,要不要调兵?”
“先别动兵。”顺妮收起册子,目光沉下来,“林氏是庆尚道的地头蛇,和汉城某些人沾亲——我得亲自去。守田,你带学徒继续测产;耕实,去把《农政法》草案抄几份,我要带去。”
庆尚道,林家别院
林氏家主林魁是个矮胖子,摇着蒲扇坐在酸枝木椅上,见顺妮进来,眼皮都没抬:“哟,农政司的大官来了?坐吧,乡下地方,没汉城的细茶。”
顺妮没坐,将《农政法》草案拍在桌上:“林老爷,庆尚道薯田被淹三十亩,渠坝有人为扒口的痕迹——您可知情?”
林魁嗤笑:“李主事,话可不能乱说。那是山洪冲的,老天爷的事,我能管得着?再说了,你们农政司非要田埂种薯,搅得地气不安,乡亲们早就不满了!”
“不满?”顺妮扫了眼院外探头探脑的佃农,“是林老爷不满吧?薯田不收租,官屯分粮,您少收了三成租子,心疼了?”
林魁脸色一变:“你!”
顺妮翻开草案,指着“毁坏官屯田者,以盗官粮论罪”一条:“林老爷,殿下亲批的草案,毁田一亩,杖一百,罚银五十两;煽动闹事者,加等。三十亩田,够您喝一壶了。”
她转身朝院外佃农喊:“乡亲们!薯田是官家的,收成是你们的!林老爷截渠毁田,是想饿死你们,保他的租子!你们要信他,还是信自己碗里的饭?”
佃农们骚动起来,有人喊:“李主事说的是!我家薯田淹了,林老爷一粒米都没赔!”
林魁急了,拍案而起:“刁民!反了你了!”
韩猛一步上前,腰刀出鞘半寸:“林老爷,要动手?”
顺妮按住韩猛,冷冷看着林魁:“明日午时,我要见到修渠的工料和赔偿粮。不然,李元翼大人的兵,可比我的刀快。”
汉城东宫,夜雨
李嗣安看着顺妮的急报,指尖敲着案上《农政法》草案:“林魁背后有人。崔尚宫查了,他和礼曹判书崔孝直的族弟是姻亲,崔孝直这几日正反对‘官屯田免赋三年’的条款。”
崔尚宫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压一压崔家?”
“不用。”李嗣安蘸墨在草案上添了一行朱批,“毁坏官屯田者,无论士庶,罪加一等。让顺妮拿着这版草案去林家——再传话给崔孝直:管好族亲,别碰孤的底线。”
窗外雷声滚滚,他忽然问:“顺妮身边人手够么?”
“韩猛带了十名老兵,慈山少年团也在。”崔尚宫顿了顿,“那丫头现在稳得很,知道借力打力,不硬碰。”
李嗣安笑了笑:“她长大了。等庆尚道事了,让她回汉城——劝农园的薯藤该搭架了,她得回来看看。”
庆尚道,渠坝上
雨后初晴,顺妮指挥佃农修补渠坝。林魁乖乖送来了木料和一百石赔粮,却躲在别院没露面。李守田带着学徒量地,重新划薯垄,铁蛋则教孩子们用薯藤编蝈蝈笼——这是他新学的本事,说能卖钱。
一辆马车驶来,崔孝直下了车,脸色不太自然:“李主事,老夫……来看看。”
顺妮福身:“崔大人来得正好,您瞧瞧这渠坝——人为扒的口子,土是新的,草根都断了。”
崔孝直蹲下查看,半晌叹了口气:“族弟不肖,连累百姓。殿下已申饬过老夫,往后林家再敢妄为,你只管按律办。”
顺妮递过水瓢:“大人能来,就是给乡亲们撑腰。您看,薯藤长得多旺——等秋收,请您来尝第一口烤薯。”
崔孝直望着田垄间忙碌的农人,忽然道:“李主事,你那《农政法》草案,老夫回去再琢磨琢磨——‘官屯免赋’一条,或可添个时限,五年为宜。”
顺妮眼睛一亮:“大人若肯支持,免赋三年也行!只要能活民,都好商量!”
汉城,劝农园
薯藤果然爬满了竹架,绿荫遮天。李嗣安陪着李孝明在园里散步,李孝明摸着粗壮的藤蔓:“顺妮这孩子,把慈山的活气儿带进来了。听说庆尚道的事,她处理得挺好?”
“恩威并施,懂得借势。”李嗣安摘下一片薯叶,“林魁服软,崔孝直倒戈,农政法推行有望。母亲,儿想等秋收后,正式颁行《农政法》,再设‘劝农使’一职,让顺妮兼领,巡行八道。”
李孝明点头:“好。不过……她终究是个姑娘,常年奔波,你得多护着些。”
“儿知道。”李嗣安望向南方,“等这荐甘薯收了,儿陪她去趟慈山——她想家了。”
全罗道,归途
顺妮坐在马车上,翻着《农政法》修订稿——崔孝直添了“免赋三年”的细则,还批注“劝农有功者,擢升田政司属官”。她嘴角弯弯,对李守田说:“回了汉城,给你们请功!守田升正九品,耕实升从九品,往后你们就是正经农官了!”
少年们欢呼,铁蛋掏出编好的蝈蝈笼:“顺妮姐,这个给殿下!我们全罗道小孩都会编,殿下准稀罕!”
庆尚道的薯藤爬过田埂时,汉城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顺妮从全罗道回来,没急着进宫,先钻进了劝农园——竹架上的藤蔓比人还高,叶片肥厚,底下土垄裂开细缝,露着红皮薯块的尖儿。她蹲下来扒开土,捏了捏薯块,硬实饱满,像攥着颗沉甸甸的心。
第1461章 宣解法条
“顺妮姐!”李守田提着秤跑来,额角沾着泥,“汉城这茬薯长得忒好,亩产至少十二石!宋时焕大人天天来瞅,昨儿还帮着捉虫呢!”
顺妮笑出声:“那倔老头真上手了?”
“可不是!还问我们慈山的草木灰咋配,说要写进《农书补遗》。”李耕实扛着锄头过来,晒得更黑了,“顺妮姐,全罗道那边都传开了,说农政司的薯能救命,好几个道递帖子要学!”
正说着,崔尚宫领着个小太监匆匆入园:“顺妮,殿下让你去趟户曹——各道清丈田册汇总了,要你核验薯田数,准备《农政法》颁行典礼。”
顺妮拍掉手上土:“我这就去。守田,你把汉城薯的尺寸、重量记细点,我要带去给殿下看。”
户曹值房,册卷如山
长条案上堆着八道的田册,墨香混着纸霉味。李元翼指着庆尚道册子:“林魁那三十亩毁田补上了,还多捐了二百亩坡地做官屯。崔孝直大人帮着斡旋,庆尚道豪强大多服软,薯田已扩到三千亩。”
顺妮翻开册子,见“薯田”项下朱笔细注:慈山三千亩、庆尚道三千亩、全罗道五千亩……合计一万六千亩。她指尖划过数字,眼眶发热:“殿下,这得打多少粮啊……”
李嗣安坐在主位,玄色常服袖口沾了点墨渍,笑意温淡:“够半个朝鲜的百姓吃一冬。顺妮,你的薯根,扎稳了。”他推过一卷黄绫,“《农政法》定稿,明日朝会颁行。你以农政司主事身份,领衔宣讲——让百官听听,田垄里的道理。”
顺妮接过黄绫,沉得压手。展开看,“凡官屯薯田,免赋三年”“毁田者以盗官粮论”“劝农使巡行八道,秩正五品”等条款赫然在列,末尾朱批:“农为邦本,法以护民”。
“正五品……”她抬头,“殿下,我怕担不起。”
“担得起。”李嗣安起身,走到她面前,“慈山是你起点,汉城是你支点,八道是你疆场。顺妮,朝鲜的田,以后得按你的规矩种。”
景福宫,颁法大典
重阳刚过,丹墀下百官列队,旌旗在秋阳里舒卷。顺妮穿着新制的绯色五品官服——补子绣着嘉禾瑞穗,梁冠镶银,腰牌换成了象牙质地,刻“劝农使 李顺妮”。她捧着黄绫卷轴,立在李嗣安身侧,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
李元翼宣读完《农政法》纲目,朗声道:“请劝农使李顺妮,宣解法条。”
顺妮深吸一口气,走到御前高台,展开黄绫。风撩起她鬓边碎发,她目光扫过台下——崔孝直微微颔首,宋时焕捋须倾听,连林魁都缩在人群后,不敢抬头。
“诸位大人。”她声音清亮,带着慈山口音,却字字砸地有声,“《农政法》第一条:田为民命,法护耕者。慈山薯田,亩产十二石,免赋三年,民得饱腹;第二条:官屯田契,永禁私卖,违者没产……”
她讲到“劝农使巡行”时,举起手中的薯册:“这是各道薯田实录,白纸黑字,按着手印。农政司不玩虚文,只问一句:田里多打一石粮,百姓少饿一个人,这法,该不该立?”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崔孝直率先躬身:“臣等谨遵殿下钧旨,护农兴邦!”百官跟着齐声应和,声浪震落檐角残叶。
李嗣安看着顺妮绯衣猎猎的身影,眼底笑意深了——这丫头,真把朝堂当田垄犁了。
慈山,归省日
颁法后第三天,顺妮获准回乡。官船未靠岸,就听见锣鼓喧天。码头上挤满了乡亲,陈二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身后是薯窖草帘顶、新修的纺车坊,还有挂着红绸的义仓。
“顺妮!咱慈山出息了!”铁蛋娘扑上来抱住她,泪淌进衣领,“义仓堆了一万石薯,娃们天天有粥喝!你爹娘坟头,我们添了新土,供了薯糕!”
顺妮哽咽着,从怀里掏出象牙腰牌:“二爷,婶子,我没给慈山丢人。殿下说了,往后慈山是农政司的总堂,八道农官都来学!”
陈二爷摸着腰牌,老泪纵横:“好……好!你爹娘在天之灵,准笑哩!”
午后,顺妮去了北坡爹娘坟前。供桌上摆着薯糕、冻梨,还有她带来的汉城点心。她跪下来,点了三炷香:“爹,娘,慈山不挨饿了,朝鲜好多地方都不挨饿了。嗣安哥……殿下待我好,让我管天下的田。我会好好干,不丢你们的脸。”
风吹过坟头草叶,像温柔的应声。
汉城东宫,夜话
顺妮带回一筐慈山新收的甘薯,个大皮红,像喜庆的年画娃娃。李嗣安剥开一个烤薯,金黄瓤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比汉城的甜。”
“慈山土好,日照足。”顺妮坐在下首,手里缝着粗布坎肩——是铁蛋娘教她做的,要给殿下御冬,“殿下,八道农官培训,我想带守田他们去。娃们接地气,比老学究教得活。”
“准。”李嗣安吃着薯,目光落在她指尖,“坎肩做好了?”
“快啦,就差锁边。”顺妮举起来比了比,“我怕不合身……”
“合身。”李嗣安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掌心温热,“顺妮,等忙完这阵,孤带你去江南看看——你父亲的故乡,该有更好的稻种、更活的商路。”
顺妮手一颤,针扎了指腹,血珠沁出。李嗣安自然地用帕子按住:“小心点。”
烛光摇曳,窗外秋虫唧唧。顺妮低头,脸烧得比薯皮还红:“江南……远么?”
“远,但孤在。”李嗣安松开手,笑意温润,“农政司的根在你。顺妮,你是孤的劝农使,也是孤的……”
他没说完,但顺妮懂了。她攥紧坎肩,心像田里的薯,在暖土里悄悄膨大,甜意漫开。
承运十五年,正月初八。
西山别院的红梅开了满坡,晨光从格子窗漏进来,落在书案上那方端砚的砚池里,墨已半凝。刘庆搁下笔,将写好的奏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奏请什么事,是辞辅政的折子,洋洋洒洒千余字,字字峻拔如刀刻。
第1462章 我种地,你养花
窗外,向稻花正带着刘念在后山练枪。一身劲装,白杆枪在晨光里舞成一道银虹,刘念有样学样,手里那杆缩小版的白杆枪使得虎虎生风。
他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稻花比划,不小心把枪头磕在石头上,心疼得直掉眼泪。稻花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说:“枪是杀人的东西,磕个口子算啥。”刘念便不哭了,抹了把脸,继续跟着练。
朱芷蘅不知何时到了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药盅。她身子好了许多,脸颊终于有了些血色,只是仍瘦,青布夹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站在门槛边,望着刘庆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开封府。那时他也这样伏在案上写字,她端着参汤站在门口,就那么傻傻站着。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回来后,总觉得日子过得有些不真实,病重时她常想,若能多活一日,多看一日他忙碌的身影,便是赚了。如今一日日地活下来,倒像是偷来的时光。
“写完了?”她轻声问,把药盅放在案角,却没催他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研着砚池里残剩的墨。
刘庆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差不多了。你看看。”
他将奏章递过去,朱芷蘅放下墨锭,双手接过,就着晨光一行行读下去。读到“臣本布衣,蒙先帝托孤之重,不敢有负”时,她指尖微微一顿;读到“今陛下年已长成,圣明独断,臣若再居辅政之位,恐塞贤路,亦违臣初”时,她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写这封折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刘庆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刘念的笑声,稚嫩而脆亮,稻花在纠正他的握枪姿势:“手再往下压一寸,对,就这样。”
他望着窗外那对师徒,缓缓开口:“想了很多。想我在午门外杀的那些人,想我在江南逼死的那些豪绅。还想——”
“还想太后。”朱芷蘅替他说了出来。
刘庆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无数奏章,签过无数军令,也沾过无数人的血。
太后的死,他至今不敢回想。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敢回望的眼睛。
朱芷蘅没有说话。她放下奏章,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依旧微凉,像滇池畔那些辗转难眠的夜,像这些年的漫长等待的黄昏。
刘庆望着她的侧脸,这些年她眼角添了细纹,鬓边也染了霜,在他眼里却仍是当年开封王府的少女。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碎这晨光。“芷蘅。”
“嗯?”
“你还记得那年,在滇池边,我说要带你去看江南的二十四桥吗?”
“记得。你还说要带我去塞北看雪。”
“等这边的事了了,我们真去。不看桥,不看雪,就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下来。我种地,你养花。”
朱芷蘅替他理了理衣襟。“你呀,就会说好听的。等真到了那一天,你准又放不下——放不下朝堂,放不下新政,放不下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旧部。”
刘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她说得对。他确实放不下。他一手创立的新政还在风雨飘摇,他一手提拔的将领还在边疆浴血,他一手推动的格物院还在艰难前行。他若真能放下,就不会在辞任前还在书房里批了三天三夜的折子,把每一件未了之事都仔仔细细地交代给杨仪。
“那就再等等。”朱芷蘅替他整好衣襟,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手艺,“等新政立稳了,等边疆太平了,等念儿长大了。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我在云南差点死了,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的。我不怕等。”
刘庆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窗外,刘念终于学会了那招“回马枪”,稻花夸了他一句,小家伙高兴得满院子跑。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案头那封辞任的奏章上,落在窗外满坡的红梅花瓣上。
朱芷蘅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那片红梅,心想要是哪天相公真的退下来了,这院子里的花,该开得多好啊——她可以种一大片牡丹,再搭一架紫藤,夏天在藤下乘凉,冬天在屋里烤火。
孩子们会长大,会娶妻生子,会带着孙子来看他们。到那时候,相公的白发该比现在更多了,可他看她的眼神,一定还跟现在一样。她想着想着,嘴角便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像窗外枝头那朵半开的红梅,在晨光里静静地舒展。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虽然经历了那么多苦,可若能在最后这几十年里,守着他,守着这个家,那些苦,便都值得了。
刘庆正式上表辞去辅政之职,是在正月初十的大朝会上。
他穿着那身御赐的蟒袍,腰系玉带,独自站在丹陛下首第一位。满殿文武鸦雀无声。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回响。
承运帝朱慈延端坐御座,将折子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了许久。他恨这个人夺走了母后的笑,恨这个人让他做了孤家寡人。
后来他懂了,他看见这个人在云南为了救一个女子差点把命搭进去,看见他为了新政得罪了全天下的豪绅,看见他在深夜里批折子批到吐血。
他懂了这个人是好人——不是对他母后好,是对江山好。可越懂,心里就越难受,因为他不知道该恨谁了。
“平虏侯劳苦功高,朕本不该放。”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朱紫,与刘庆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他敬刘庆,信任刘庆,可他也想做真正的皇帝,想自己决定朝政大事,想让天下人知道,这江山,姓朱,不姓刘。
“然侯爷心意已决,朕若强留,反负了侯爷为国之心。着——准平虏侯辞辅政大臣之职,仍保留侯爵,加太傅衔,赏黄金千两。往后,侯爷便是朕的帝师,朝中大事,朕还要多向侯爷请教。”
第1463章 弹指一挥间
刘庆跪下,三叩首。叩得极慢,极沉,额头触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说“臣遵旨”,也没说“谢陛下恩典”,只是沉默地叩首。
一叩,是为先帝。那年在煤山下的托孤,他答应过的事,做到了,今天要还了。二叩,是为太后。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心里默念:秀娥,慈延长大了,能扛事了。三叩,是为自己。他把一条命当两条用,把一天当两天活。从今天起,他要把自己这条命,还给自己了。
那一刻,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中原的所谓义军的头颅垒的京观,午门外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他闭上了眼,开封城中与杨秀姑那简陋的婚礼,云南滇池边芷蘅靠在他肩头说“我想看荷花”,雪夜里孝明捧着一壶桂花酿等他。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
散朝后,刘庆没立刻走。他站在文渊阁外的廊下,看着这座自己进进出出无数次的殿宇。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响。他伸出手,摸了摸廊柱上那道深深的划痕。
杨仪从阁内出来。他是高名衡去后接任的首辅,内阁现在由他当家。刘庆望着杨仪,忽然想起当年在开封初见他的模样——那时杨仪还是个穷书生,为了一口吃的,加入了团练,捧着账册在他门前等了半宿,冻得嘴唇发紫,只为跟他说一句“粮还无着”。如今这个穷书生已是当朝首辅,两鬓也生了华发,站在那里,倒有几分高名衡当年的沉稳气度。
“侯爷,您真就这么退了?”杨仪走到他身边,声音发涩。他跟着刘庆十几年,从开封到北京,从战场到朝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刘庆会不在。他甚至想过,刘庆可能会死在战场上,可能会被政敌暗杀,可能——但他从没想过,刘庆会自己走。
刘庆转过身看着他:“不是在文渊阁外站着,叫‘侯爷’就太生分了。”
杨仪张了张嘴,那声“子承”终究还是没叫出口。
刘庆也不再强求,只是说,“往后,这文渊阁的门槛,要靠你们来踏了。我最后交代你一件事——户部那边的账,该清的清,该藏的藏,别让人翻旧账翻出窟窿来。崔呈秀管刑部,你多跟他通气,新政的案子,该结的结,别拖到来年。王汉在兵部,西征的粮饷要盯紧,怀民那孩子,打仗可以,算账不行。吴三凤回了北京,兵部的事你多跟他商量,他在福建跟小琉球对峙了那么久,心里有疙瘩,你多担待。”
他顿了顿,又道:“丁三在福建,跟郑芝龙对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琉球那地方,我原本想慢慢来,现在看来,是该收拾了。你让兵部拟个条陈,趁着这次整顿海防,把福建水师扩一扩——回头我跟陛下说。”
杨仪一一记下,喉头发哽,半晌才道:“您放心,户部的账,我亲自盯着;崔呈秀那边,我跟他说;王汉是个直性子,但办事靠得住,西征的粮饷不会断;吴三凤回京后我找机会跟他喝顿酒,探探他口风。”
刘庆听他说完,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小吏,如今说话做事已有了首辅的模样。他忍不住想起高名衡——老师去后,内阁这副担子,杨仪挑得虽吃力,却也挑住了。
“你做得很好。”他说“老师若在,也该欣慰。”
杨仪听到“老师”二字,眼眶又是一热。那个教教刘庆如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老人。那年高名衡离京时,刘庆亲自送到通州码头,两人在风雪中相对无言,最后高名衡只说了一句“子承,往后的事,靠你自己了”。
如今,刘庆也走了。
“侯爷,您往后……”杨仪想问他还打不打算再回文渊阁看看,但觉得这话太多余——他不是高名衡,高名衡离京后是真的回了山东老家,赏花种菜,不问世事。
刘庆不会。这江山是他的命根子,他可以退,但不能放。但杨仪也知道,往后要找他,得去西山别院了。那里离紫禁城不远,站在后山最高处能望见太和殿的琉璃瓦。他想看朝堂的时候,总会看的。
刘庆笑了笑:“往后,我就在西山种种甘薯、养养花。你若得空,来陪我喝杯茶。”
过了几日,刘庆搬去西山别院。依山而建,三进院落,不大,胜在清幽。院墙是用山里的青石砌的,墙根生了厚厚一层苔藓,摸上去湿润润的。院里有一株老槐树,不知多少年了,枝干虬结,遮了大半个院子。
朱芷蘅带着桃红收拾内院,她亲自挑了东厢靠窗的那间做书房,说窗外能看见后山的红梅。又让人把书房里的书架重新擦了一遍,把她从云南带回的茶花摆在窗台上。
孙苗则张罗着在暖房里搭葡萄架。她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根上好的紫竹,又让匠人打了花梨木的花架,自己挽起袖子,跟桃红一起把葡萄藤一根根绑上去。刘庆路过暖房,见她忙得额头沁汗,顺口问了一句:“这些事,让匠人做就是,你亲自动手干什么?”
孙苗头也不抬,手上麻利地绕着麻绳:“匠人可不知道哪根藤该往哪个方向引。你忘了,在开封老宅,后院的葡萄架就是我搭的,那年夏天结了十几串,你尝了还说酸。”
刘庆一时语塞——他早已不记得那葡萄是酸是甜,但孙苗记得。她记得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向稻花则扛着她的白杆枪,在后山寻了块空地。那地本是片乱石坡,她硬是一块块搬开碎石,又用锄头刨平了地面,用石碾子压实,辟出一个小小的练武场。她自己砍了松木,削成梅花桩,又用草绳编了箭靶。
每日晨起练枪,枪尖在晨雾中划出银弧,枪风扫过松枝,簌簌落下的松针铺了一地。刘念有时跟着她练,有时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看得入迷了,手里啃了一半的馍都忘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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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4章 往后少杀人
她也不赶他,练完了枪,蹲下来教他认枪上的纹路——“你看,这枪杆上每道纹路都不一样,它们不是用来好看的,是用来吃力的。刀有刀锋,枪有枪脊,力道顺着脊走,才能刺得远。”
刘念似懂非懂,却把她的每句话都记住了。
最先到访的是苏茉儿。她没走正门,是从后山翻进来的,用她的话说,走正门得递帖子,递帖子得留档,留档就得惊动府里府外一堆人,不如翻墙省事。她这些年替刘庆掌管“黑旗”,行踪飘忽,连府里的人也很少见到她。
向稻花正在后山练枪,远远看见一道黑影从崖壁上滑下来,身形矫健如狸猫,落地无声,差点一枪捅过去——待借着晨光看清来的是苏茉儿,才收了枪势,笑着骂她:“有门不走学壁虎,早晚摔断你的腿。”
苏茉儿拍拍身上的土,走过来,打量着向稻花手中那杆磨得光亮的老枪:“你天天练,也不嫌腻。你哥向大山在福建跟丁三混得风生水起,你不去看看他?”
稻花把枪靠在肩上:“不去。这里多清静。再说念儿刚开始学枪,我得盯着他。”
苏茉儿看了一眼远处马扎上啃馍的刘念,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包松子糖,塞给她:“路上顺手买的,给念儿。”
她进了书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放在刘庆面前。刘庆翻了翻,眉头微蹙——弹劾他的折子,弹劾郑森拥兵海外的折子,弹劾格物院靡费国帑的折子,还有最厚的一封,弹劾江南清田使“借清丈之名强占民产逼死人命”。他翻了翻落款,见是都察院新任的左佥都御史,姓郑,名之桓。
“郑之桓,郑以伟的族侄?”刘庆把折子扔在桌上。
苏茉儿点点头:“郑以伟虽然致仕了,可他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如今你辞辅政的风声一放出去,这些人都像冬眠的蛇闻到春雷,全醒了。”
她端起他面前的茶,也不管是谁的杯子,仰头灌了半盏,“还有这个,你看看。”
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火漆却印着一枚麒麟纹。“这是沈炼的人从郑之桓的管家身上顺来的。你猜写信的人是谁?李国瑞。”
刘庆盯着那枚麒麟纹看了半晌,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午门外,李国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他饶李建泰一命。
那时他没有饶,三十七颗人头落地,李建泰是其中之一。从此李国瑞每次见他都绕道走,逢年过节却照送厚礼,姿态卑微到尘埃里。他以为这人已经认命了。没想到是在等今天。
苏茉儿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郑之桓只是过河的卒子。他背后不止郑以伟,还有苏州、松江、常州十七家豪绅联名出钱,给郑之桓凑了三万两‘笔墨费’。这些钱,够他写一辈子弹章了。”
刘庆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远山的雪线。晨光将西山染成一片淡金,雪线以上是刺目的白,雪线以下是初春的灰褐。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午门外斩户部侍郎时,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穿绸衫的,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动;后来他在江南清田,把苏州三十六家豪绅逼得跳了秦淮河,那些人还是不敢动;再后来他废了南京六部,那些人仍然不敢动。
“现在好了,我自己把刀放下了,他们便觉得可以咬人了。可惜他们不明白,我不动刀,不是因为我不能动,是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不再轻易动刀。”
苏茉儿抬起眼:“大夫人?”
“是她。”刘庆重新坐下,把那叠文书拢到一边“在云南,她病得只剩一口气那夜,我答应她,往后少杀人。所以这些人,先让他们蹦跶。蹦跶得越欢,看清他们的人就越多。”
“你传话给杨仪。第一,所有弹劾的折子,无论牵涉何人,一概留档,一份不许丢。第二,让他和刘之凤盯着格物院,最近弹劾格物院的折子忽然多起来,背后定有人在攒局。第三——告诉沈炼,查一查这个郑之桓,最近跟什么人吃过饭,收过谁的信。”
苏茉儿一一记下,却仍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一把出鞘的短刀。刘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
“没怎么。我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答应了一个人不再动刀——你答应了她,谁来答应你?那些人弹劾你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为这江山流过多少血?”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刘庆沉默片刻,望向窗外,后山传来稻花练枪的破风声,刘念在拍手叫好,芷蘅和苗儿在廊下说话,隐约能听见苗儿说“改天去山里采菌子”。西山别院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流的血,不值得记。新政若能立住,天下人能吃饱饭,比什么都强。”他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至于那些人——郑之桓只是过河的卒子,过了河,未必能回头。”
苏茉儿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了。她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初春的日光从她肩头掠过。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她从来劝不住他。
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她只是替他心疼,心疼他把所有人都护住了,唯独忘了护住自己。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送走苏茉儿后没几天,弹劾的折子开始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杨仪在内阁值房里每天收到厚厚一叠,堆在案头像座小山。
他起初还耐着性子一封封看,看到后来,索性让书吏按弹劾对象分类——弹劾刘庆本人的放一堆,弹劾清田使的放一堆,弹劾格物院的放一堆。
堆着堆着,他发现弹劾格物院的折子忽然多起来,而且口径出奇一致,都说格物院“靡费国帑、豢养西夷、所制蒸汽机至今未见其利”。
他皱了皱眉,派人去查这些折子的底稿——果然,全是从都察院同一个书吏房里流出来的。
第1465章 弹劾赵秉直
刘之凤那边也觉察到了不对劲。都察院忽然派人来调格物院的旧账,说是要查两年前一笔采买蒸汽机零件的款项。刘之凤亲自翻出当年的入库单,发现那批零件全是铜套和活塞环,每一笔都有他亲手签批的用印记录,价格虽贵,却是实打实的材料钱。
都察院的人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悻悻而去。刘之凤送走这群瘟神,回头就写了封信给刘庆,只有一句话:“有人想借格物院的账动手,必有后招。”
刘庆读完信,把它递给苏茉儿。苏茉儿扫了一眼,冷笑:“果然。格物院的账我来查。”
她调了两名“黑旗”最精于账目的老手,用了几天工夫,把格物院近三年的所有大额采买全部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笔都查得透——铜套的实价,活塞环的运费,望远镜镜片的损耗,没有一笔对不上。
她忽然发现一个规律:都察院来查账的时间,正好是郑之桓上弹章的前一天。这说明什么?说明郑之桓在动笔之前,已经知道格物院的账能查到什么程度——他要么看过原件,要么有人把关键信息透露给了他。
而能同时接触到清田司账册和格物院采买单的人,至少是侍郎以上——或者是内阁的人。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刘庆。刘庆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到杨仪。不是怀疑杨仪,而是担心。能接触这些信息的人不多,杨仪算一个,崔呈秀算一个,王汉算一个,还有已经致仕的高名衡——高名衡不可能,那么剩下的,每一个都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他不愿意往下想,但他不能不防。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与此同时,弹劾的矛头开始从刘庆本人身上转移,指向了具体的新政官员。第一个被弹劾的是户部江南清吏司主事赵秉直——杨仪一手提拔的实干官员,当年在苏州主持清丈时,曾亲自带队进了吴县最大的一座田庄,当着几百名佃户的面,把庄主私吞的五千亩田契一一贴了封条。那庄主后来跳了秦淮河,庄主的女儿嫁给了郑以伟的侄子。
弹劾赵秉直的折子里说他在江南“淫人妻女、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所列罪状桩桩件件都有名有姓,关键证人去年曾在郑以伟府上当过清客。苏茉儿把卷宗送过来时,刘庆正在给茶花换盆。
他翻了翻赵秉直的案卷,忽然问苏茉儿:“你说,他们弹劾的究竟是赵秉直还是我?”
“一箭双雕——拔掉赵秉直,清田司就得换个主事,换个他们能操控的人。就算换不了,也得让清田暂停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江南那些豪绅能做的事就多了。田契可以重写,佃户可以重新签契,实在不行,还能设局弄出新的‘民变’来。”
苏茉儿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还有件事。郑之桓在苏州的同伙,最近买通了一批流民,许了每人十两银子,让他们在府衙门口跪着喊冤。苏州知府是杨阁老的人,把这批人全扣了,一审,全招了。口供我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她把口供推到他面前。
刘庆翻完口供,忽然注意到一个名字。那个被买通的流民头目,说他接头的中间人,是一个叫“张三”的。
这个“张三”跟李国瑞府上的管家喝过酒,管家说漏嘴,说李大人最近手头紧,到处借钱。可去查李国瑞府上的账,却发现他最近不但没借钱,还往南方汇了一大笔银子。
“他在替别人转钱。”刘庆盯着那笔银子的数目,忽然觉得这个数字莫名地熟悉——他想了想,翻出前几天苏茉儿送来的弹劾折子副本,找到郑之桓那三万两“笔墨费”的记录。
两笔钱的数目惊人地接近。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缓缓点了一下破了局的线索:“李国瑞不是出钱的人。他只是个钱袋子,真正出钱的人,借着李国瑞的账房在走账。那个人的身份,足够让李国瑞甘愿替他当账房——能是什么呢?”
他让苏茉儿顺着银子的来路继续追查,又让人去苏州府传话,把流民案的所有口供原件用快马送来北京,不要抄件,要原件,上头的画押和指纹,一个都不能少。做完这些安排,他对苏茉儿说:“这场戏,该请陛下看一看了。”
三日后,大朝会。
承运帝朱慈延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赵秉直的弹劾折子和杨仪呈上的密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个来回。殿下众臣鸦雀无声,能听见殿外远处传来的春鸟啼鸣。
新任左佥都御史郑之桓慷慨陈词,把赵秉直骂得体无完肤,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他身后的都察院御史们频频点头,几位科道官也不时交换着赞许的眼神。满殿文武,有的附和,有的沉默,有的偷偷看御座前那张空着的太师椅——那是平虏侯刘庆从前的座位,如今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椅背上隐约还能看见长期倚靠留下的暗痕。
朱慈延等郑之桓说完,才开口“郑爱卿说赵秉直逼死人命,可有确证?”
郑之桓一愣:“臣的折子里列得很清楚,证人若干,证言若干……”
“朕问的是确证。不是证言,是物证——田契、账册、验尸的文书,你有吗?”
郑之桓额角渗出汗珠:“臣……正在收集。”
朱慈延轻轻把折子合上,没再说什么。但他那几句话,已经给了满殿文武一个清晰的信号——想借翻旧账来动摇朝局,可以,但没真凭实据,朕不会认。
杨仪在文臣班首微微颔首,崔呈秀则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冷笑。
下朝后,郑之桓铁青着脸走出午门,李国瑞在宫门外等他。两人在马车里低声商议了很久。当天夜里,十几份弹劾格物院的折子便悄悄递进了通政司。
苏茉儿把这些事一一报给刘庆听。刘庆正在暖房里给一盆茶花换土,听完,只说了句:“他们发现从人身上咬不动,就改咬钱了。格物院是花钱的地方,账目繁杂,随便揪一笔都够弹劾的。不过他们忘了一件事——格物院花的每一两银子,最后都变成了东西。蒸汽机、铁路、舰炮,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他们咬得越狠,陛下看得越清。”
第1466章 这是在铺路
他浇完水,把水壶搁在花架下,直起腰,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让他们闹。闹到最后,陛下会知道,谁是干活的人,谁是想翻旧账的人。”
进了二月,弹劾的折子非但没少,反倒从京城蔓延到了地方。先是苏州知府被弹劾“纵容清田司扰民”,接着松江知府被弹劾“勾结海商走私”,罪名五花八门,却有个共同点——被弹劾的,全是当年推行新政最卖力的地方官。
苏茉儿每几天便翻一次墙,臂弯里夹着越来越厚的卷宗,人却越来越瘦,眼下青影重重。刘庆知道她在熬夜查账,劝过一回,她一句“我若不查,谁替你查”便把他堵了回去。
“这次弹劾松江知府的,是浙江道的一个御史。”苏茉儿把卷宗摊在桌上,指尖点着落款,“这人叫周懋德,万历四十四年进士,跟郑之桓是同榜。有意思的是,他去年才调任浙江道,之前一直在南京闲差。”
刘庆拿起卷宗翻了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弹劾松江知府的罪状里,有一条是“私纵海商顾永年出海,致使关税流失”。
顾永年是刘怀远在江南时一手扶持的海商,当年为修乌江堤防捐过木料,后来又在松江开了第一家合规的船行。弹劾松江知府“私纵”他,等于是在说当年刘怀远在江南的举措也是错的。
“他们开始咬怀远了。”刘庆放下卷宗,声音沉了几分。
“不止。你往下看。”苏茉儿帮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那是周懋德在弹章末尾夹带的一笔私货——“臣闻朝鲜世子李嗣安,乃平虏侯之子,久居朝鲜,阴蓄甲兵,窥伺辽东。”
刘庆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刘念正在跟稻花学枪,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嘴里还喊着“杀”。那孩子不知什么是朝鲜,什么是辽东,他只知道枪磨亮了才能刺得远。
“这是在铺路。”刘庆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先弹劾松江知府私纵海商,把怀远在江南的旧事翻出来;再弹劾朝鲜世子阴蓄甲兵,把怀远在朝鲜的身份扯进来。等这两件事连成一条线,他们就可以在朝堂上说——平虏侯父子,勾结海外,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这是死罪。他们不光要我的权,他们还想要我的命。”
苏茉儿把卷宗收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叠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已经让沈炼的人盯住周懋德了。他最近跟郑之桓通过三封信,信使是郑府的老仆,我们截了其中一封的副本。”
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朝鲜事,宜缓提,待群情激愤时再发,可收奇效。”
刘庆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缓提。那就是说,他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得等——等什么?”
“等朝鲜那边出乱子。怀远在朝鲜推行新政,动了太多人的饭碗。西人党虽然倒了,南人党还在,尹暄的余党还在。这些人如果跟北京这边的人联手,里应外合,怀远在汉城的日子不会好过。”
苏茉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烟火气。“我派人去了汉城,快马来回。再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没过几天,消息就回来了。回到西山别院的不是苏茉儿,而是沈炼本人。沈炼这些年一直在江南和京城之间来回跑,替刘庆盯着江南的清田、盯着南京的旧党、盯着海上的走私线。
他很少亲自来见刘庆,除非事情大到他觉得写信已经说不清楚。他在杨仪的值房里亮了底牌——那枚绣着“玄蛇”徽记的丝绸残片,是当年顾永年在海上被倭寇和佛郎机人联手袭击时,从袭击者的头目身上撕下来的。
丝绸的质地、经纬密度、染色的配方都与江南顶级绸缎庄贡给宫里的料子完全一致,而贡品的边角料通常会在年底被内承运库作价卖给京城几家有门路的绸缎商。
顺藤摸瓜,他查到其中一家叫“永昌号”的绸缎铺,铺子名义上的东家是个姓钱的山西商人,实际拿大头的出资人却是李国瑞的外甥赵良栋。
赵良栋有个拜把子兄弟叫郑之桓,而那批弹劾格物院的折子里提到的那家“涉嫌以次充好”的铜料供应商,背后的出资方同样是赵良栋。
杨仪追问赵良栋在替谁做事,沈炼说了两个字——“建州”。
建州女真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刘怀民在西域的节节胜利让整个漠西蒙古都望风归附,建州失去了西边的屏障,而朝鲜世子在咸镜道开设的榷场更是掐断了建州通过走私获取铁器、盐、粮的渠道。
他们急于在朝鲜内部找到一个能帮他们重新打通走私线的代理人,而这个代理人已经在动了——尹秉宪。
他潜逃到了建州。他带去了尹家与建州多年的往来密信,更重要的是,他带去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朝鲜各道兵力部署图,那是尹家多年在朝鲜军中以“采办军需”为名陆续搜集到的。
刘庆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庆打了个响指,让守在门口的小厮去传饭,又让苏茉儿去经手此事,务必找回那个失踪的证人赵良栋——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他最后拍了拍沈炼的肩膀:“你留几天。”
赵秉直被押进刑部大牢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雪。
雪片子又密又急,打在囚车上噼啪作响。从通州码头到刑部衙门的沿途站满了人,有扔烂菜叶的,也有偷偷往囚车里塞馍的。扔菜叶的是收了钱的,塞馍的是当年在苏州被赵秉直分过田的佃户后人。
一个人是好是坏,那杆秤不在朝堂上,在百姓心里。赵秉直靠在囚车栏杆上,瘦得像一捆干柴,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在云南那个偏僻小县待了两年,每日翻山越岭丈量田亩,把荒了十几年的梯田重新垦出来分给流民,当地土司恨他恨得牙痒,百姓却叫他“赵青天”。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喊“赵青天”,睁开眼朝声音来处望了望,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第1467章 打听打听
崔呈秀在刑部值房等他。没有刑具,没有逼供,只是一张桌、两把椅、一盏油灯。赵秉直进去时,崔呈秀正在批一份秋决的死囚名单,头也不抬:“坐。”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秉直坐了,背挺得很直——他这人就这样,从前在苏州清田,被几百个豪绅围在田庄里,刀刃抵着脖子,背也是这么直的。
崔呈秀搁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当年在苏州敢把豪绅逼得跳秦淮河的能吏,如今瘦得颧骨高耸,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好几。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被人弹劾过,说他靠攀附平虏侯起家,是刘庆的一条狗。他便问赵秉直:“他们说你强占民产,逼死人命。有还是没有?”
赵秉直摇头:“没有。”
“他们说你收受贿赂。”
“没有。”
“他们说你淫人妻女。”
赵秉直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崔大人,下官在云南两年,连媳妇都跟人跑了,哪来的淫人妻女?他们编弹章的时候,就没打听打听下官的家事吗?”
崔呈秀没笑。他把赵秉直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供状上列得清清楚楚——苏州清田时得罪了哪些人,郑家管家怎么托人暗示“网开一面”,他置之不理后收到过怎样的威胁信,每一件都记得分毫不差。他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无关的话:“你怨不怨侯爷?”
赵秉直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油灯爆了好几朵灯花。再开口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侯爷当年在文渊阁给我们讲新政,说清田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让种地的人有饭吃。下官在云南这两年,看见那些流民分到田的当天,跪在地头朝北京方向磕头——他们磕的不是我,是侯爷。下官就想,就算死在这上头,也值了。”
崔呈秀把供状合上,站起身,推开值房的门,对着门外漫天风雪站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带着供状去了文渊阁。
杨仪接过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他是户部尚书出身,看数字最敏感——供状里列的每一笔被侵吞田亩的数目,都和户部留档的清田册对得上。
他把供状放在桌上,翻了翻苏茉儿送来的银钱流向记录,发现弹劾赵秉直的折子里提到的几个关键证人,最近几个月都收到过一笔来自京城某钱庄的汇款,汇款人的名字不同,钱庄却是同一家——永昌号。
他把这两样东西并在一起,揣进袖中,对崔呈秀说:“走,进宫。”
承运帝朱慈延在西暖阁召见了杨仪和崔呈秀。暖阁不大,地龙烧得暖,窗外的雪却越下越急,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
朱慈延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赵秉直的供状,苏茉儿送来的银钱流向记录和沈炼从郑家截获的密信副本并排放在一旁。他看了很久,久到阁外的铜壶滴漏响了好几回。
杨仪站在下首,把这些天弹劾案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从郑之桓上第一封弹章开始,到各地弹劾清田司、弹劾格物院、弹劾松江知府的折子如何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再到苏茉儿派人查账发现所有弹劾背后都有同一只黑手——李国瑞的外甥赵良栋出资,郑以伟在幕后串联,苏州的豪绅出钱买证人,京城永昌号的伙计负责给证人汇款。这些钱兜兜转转,最后全都流向了同一个目标:把新政的骨干一个个拉下马。
朱慈延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无关的话:“赵秉直在云南那个县,叫什么名字?”
杨仪一愣,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努力回忆了片刻:“回陛下,叫元江县,在哀牢山深处,瘴疠横行,苗彝杂居,是个没人愿去的穷地方。”
“穷地方。”朱慈延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天下最难做的官是外放的地方官,尤其是穷地方的地方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重重宫阙的飞檐斗拱,白雪覆了琉璃瓦,更远处是皇城的红墙,红墙外是九城坊巷的万千人家,再往外是顺天府的田野和村庄。他忽然问:“苏州那个跳秦淮河的庄主,叫什么?”
杨仪答不上来。他翻遍了供状,也没找到那个名字——因为赵秉直根本没写,他弹劾的折子里只说“逼死人命”,却连“死人”叫什么都没提。
崔呈秀替他回了话:“臣查过,那人姓陆,叫陆文渊,秀才功名,家有良田五千亩。当年清田司查到他名下隐匿田产三千余亩,他先是派管家行贿,被赵秉直拒了,后来又买通几个佃户,让他们告赵秉直强占民女。赵秉直当堂对质,那几个佃户全翻了口供,说是陆文渊逼他们做伪证。陆文渊在公堂上颜面扫地,当夜便跳了秦淮河。”
朱慈延听完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位大臣,日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这些天他批那些弹劾折子,越批心里越冷——每一封都在说新政这不好那不好,可没有一封说,平虏侯这些年在边疆死了多少人,也没有一封说,清田之后江南的佃户终于能吃上自己的粮,更没有一封说,格物院造出来的蒸汽机正在用来给矿井排水、让矿工不再溺死在巷道里。
这些人不骂新政杀人,他们骂新政“扰民”,骂它“乱制”,骂它“与民争利”,可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儿底下,不过是一句话——新政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疼了。
他们疼了就要反扑,反扑就要拉人下马,拉人下马就要先编罪名。这些弹劾,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打着法度旗号的私刑。
他转过身,对杨仪和崔呈秀说:“传朕旨意。第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郑之桓,收受贿赂,罗织罪名,诬陷朝廷命官,即行革职,交刑部审理。第二,李国瑞外甥赵良栋,私通建州,贩卖禁物,资助言官构陷忠良,着锦衣卫锁拿。第三,涉及此案的苏州豪绅等十七家,着苏州府一并查抄,按律问罪。第四,降旨申饬李国瑞,削其爵、收其封田,闭门思过,以观后效。第五,元江县令赵秉直,在任期间清廉自守,实心任事,着刑部即刻放人,官复原职。”
第1468章 换马不换人
宣完旨意,他重新坐下。杨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朱慈延挥手止住他:“你不必替他谢恩。当年平虏侯跟朕讲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用的这些人,他信,朕也信。等赵秉直从牢里出来,朕要见见他。他在云南那个穷地方待了两年,朕总得当面问一问——元江县的山,有多高,路,有多远。”
杨仪和崔呈秀退出来时,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文渊阁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杨仪站在廊下,望着那片被雪水洗过的蓝天,忽然对崔呈秀说:“天终于晴了。”
崔呈秀裹紧身上的官袍应了一声。这京城的天气向来是说变就变,这天底下的事也一样,但以后这朝堂的事,该由陛下来定了。
李国瑞府邸,夜。
自从陛下申饬的旨意传到府上,李家的大门便再没开过。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对张牙舞爪的模样,门楣上御笔亲题的“世代簪缨”匾额已被摘了下来,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褪了色的印子。府里乱成一团。管家跑了,账房也跑了,几个小妾哭哭啼啼收拾细软,他也懒得管,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望着祖宗牌位发呆。
从郑之桓被捕到赵良栋被锁拿,中间只隔了一天。锦衣卫冲进永昌号的时候,赵良栋正在账房里烧账册,火盆里纸灰还没烧透,铁链子已经套上了脖子。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队,抄出了永昌号近三年的完整账本和几十封往来书信——郑之桓的弹章底稿、郑以伟的亲笔便笺、赵良栋给苏州豪绅的收据,甚至有建州那边递过来的用高丽纸裁成的密信。
一页一页都像一块一块的冰,砸在李国瑞心上。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不是被砍头,是比砍头更难受的活法。
磨了十几年,终于等到刘庆退了,他把这把刀抽出来,朝新政捅下去,第一个目标就是赵秉直。他以为赵秉直会跪在公堂上求饶,没想到那些证人反倒先跪了。
这些年他用银子织了一张网,网住苏州的豪绅和松江的奸商,网住郑之桓和赵良栋,连宫里那位“干爹”也是这张网里的一部分。他以为这张网够厚够结实,在阳光底下却薄得透明。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当年他是跟着平虏侯上过辽东战场的——不是真的上马杀敌,是押运粮草。平虏侯那时在宁远城外跟建州人对阵,冰天雪地里连营数十里,他押着粮车穿过建州人的封锁线,亲眼看见过被建州人屠了村的惨状。如今他帮建州人织网。
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他以为是锦衣卫来抄家,没有动,直到那个人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你跪过午门。那天我跟你说,你堂兄是依法问斩,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你说你不恨。既然不恨,这些年为何替建州做事?”
李国瑞猛地回头,刘庆穿着半旧的玄色道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站在祠堂门口,身后没有随从,只孤身一人。
他吓得碰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液泼在祖宗牌位上,顺着神龛往下滴。刘庆没看他,目光越过他,停留在最顶层的几块牌位上——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李云龙,先帝时的老承恩伯,当年在辽东守过城的老将。李建泰,那个在午门外被他斩首的户部尚书。
“那年建州人围宁远,老承恩伯亲自上城督战,被流矢射中肩膀,血流了一整夜。他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刘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援军赶到。现在他的牌位,看着他的孙子替建州人织网。”
李国瑞扑通跪下,额头砰砰砰撞在砖地上,他想说自己不是存心要投建州,想说赵良栋背着他私通建州人,他甚至没来得及说郑之桓和宫里那个“干爹”的事。
刘庆已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堂兄是我下令斩的。贪墨科场舞弊,铁证如山,罪无可恕。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可以冲我来,拿刀也行,下毒也行,我接着。可是你不该动赵秉直。他不认识你,他只是个在云南爬山涉水给流民分田的穷官,他甚至不知道弹劾他的折子是你在背后出钱。你要恨我,你恨我便是。别把不相干的人拽进来。”
李国瑞瘫在地上,看着那个灰鼠皮斗篷的背影一点点没入夜色。
赵秉直从刑部大牢出来那天,是个难得晴朗的春日。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大牢门口用手挡着眼适应了好一阵,然后放下手——对面街角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杨仪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他点了点头。一同站在轿旁的还有崔呈秀,刚从宫里出来,官袍上还沾着西暖阁特有的龙涎香气。
赵秉直走近,杨仪递给他一个包袱:“你的官服、文书、上任的驿券,都备好了。驿站有快马,你一路往云南走,换马不换人。”
赵秉直接过包袱,摸到里面硬硬的——是清田司主事铜印。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
杨仪回头看了一眼大牢的方向,那些还蹲在里面的贪官蠹役,有些还等着审,有些已定了罪。
崔呈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侯爷让人传话,说赵秉直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清田司的人,格物院的人,以后谁再有冤情,都可上递直疏。”
赵秉直抬起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角,对着杨仪和崔呈秀深深一揖,然后翻身上马。马是驿站挑的好马,黑鬃白蹄,跑起来四蹄生风。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的城墙,那些灰色的城砖在春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他想起刘庆在文渊阁讲过的一番话,说新政就像种一棵树——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修枝,有人摘果子,也有人来砍树。
他说我们这些在第一线做事的人,要做的就是护住这棵树,等它根扎深了,枝长壮了,那些想砍树的人就砍不动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一抖缰绳,朝南驰去。
第1469章 要大婚
朱慈延在西暖阁接见杨仪和崔呈秀后,连夜又批了十几件奏章。其中三件与吏部有关——第一个批件,着户部、吏部即行议定整顿都察院堂官班子的方案,该撤换的撤换,该调离的调离;
第二个批件,着刑部严查弹劾案中涉及的伪证、买证、串供等不法情事,问明背后主使与金主,以律定罪;
第三个批件,着都察院科道官就弹劾赵秉直案件中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的具体环节进行内部自查,一个月内向朕奏报核查结果。
批完这三件,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然后唤来司礼监秉笔太监,口授了一道旨意:加刘庆太傅衔,仍为帝师;赐斗牛服,准随时入宫面圣。享双俸,邸报上仍称“平虏侯”。
翌日,朱慈延召杨仪、崔呈秀、王汉、刘之凤等人入东暖阁议事,专门议“新政善后”。杨仪奏请恢复赵秉直等被弹劾官员的名誉并补发被克扣的俸银,已故者从优抚恤其眷属;崔呈秀提请修订言官风闻言事的旧例,改为“言之有据”方可入奏,无据弹劾以诬告反坐;刘之凤奏请命工部格物院将历年经费开支刊印成册公之于众,以防再有小人借账目不明煽动舆论。
朱慈延一一准奏,最后问了一句:“平虏侯最近可在西山?”
杨仪躬身答道,侯爷每日浇花种菜,后山开了一片地,说要试种朝鲜的甘薯。朱慈延望着殿外那株玉兰,花期已过,满树新叶,在日光下绿得发亮。“告诉平虏侯,让他别总在山上闷着。有空,来宫里坐坐。朕有盘棋,一直等他来下。”
刘庆这些日子倒真是闷在山上。
后山那片地,是他和向稻花一起开的。稻花力气大,抡镐头刨石头,他跟在后面捡碎石块,再使锄头耙松土。
两个人忙活了几天,开出来约摸三分地。苏茉儿从天津弄来两船甘薯苗,是朝鲜那边刘怀远遣人送过来的,用棉絮裹着根,一路上换了好几茬冰降温,到西山时叶子还鲜嫩嫩地挺着。
刘庆蹲在地头,拿小铲子挖坑,挖一个,放一棵苗,再用手把土按实。苏茉儿蹲在旁边看,袖手旁观,也不帮忙。“我帮你查账、截信、翻墙,已经够累了,种地这种粗活可别找我。”刘庆没吭声,继续埋头挖坑。
苏茉儿伸手摸了摸甘薯叶。“这就够了?赵秉直官复原职,郑之桓下狱,李国瑞闭门思过,宫里那个‘干爹’我们也摸到了边。可背后还有一只更大的手——这个人能同时摸清清田司的账册、格物院的采买单,还能让李国瑞心甘情愿替他当钱袋子。”
她回头看着他,“你不把他揪出来,这网收得就不算干净。”
刘庆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望着新翻土地上一行行嫩绿的甘薯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宫里那个‘干爹’,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苏茉儿偏过头:“谁?”
他没回答,只是说:“让人盯紧御马监。上次那个小太监王安说溜了嘴,提到了‘干爹’。你找几个面生的,去他老家村里查一查——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别人手里。一个在宫里混了许多年的老太监,不会随随便便认一个小太监当干儿子。要么是投名状,要么是替死鬼。”
苏茉儿点了点头,又问:“如果真是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刘庆弯腰捡起一把土,在手里慢慢捏碎。土是西山特有的红壤,酸性重,得掺草木灰才能种好甘薯。“在云南,阿普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草看着枯了,只要根还在土里,来年春天照样能发芽。人也是一样。我不打算把他连根拔起——我答应过芷蘅,往后尽量不杀人。留着他,慢慢来。”
山风拂过岭岗,甘薯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刘念举着木枪从山坡下冲上来,嘴里喊着“杀”,稻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朱芷蘅和孙苗在廊下说话,隐约能听见苗儿说“明天炖个肘子”。刘庆把铲子插进土里,对苏茉儿说:“晚上别翻墙了,走正门。让厨房加几个菜,就说是给沈炼他们接风——这些人,总得好好聚一聚。”
承运十五年三月初六,春分。
钦天监正使汤若望在两个月前便呈上了大婚吉日的备选单子,朱慈延用朱笔在“三月初六”上画了一个圈。
那天的晨光从东长安街方向漫过来,最先照亮的是午门城楼上的琉璃瓦。瓦面昨夜里刚被尚衣监的太监们用温水擦洗过,在初阳下泛出一层湿润的、蜜糖色的光。
更远处,太和殿的歇山重檐次第亮起,檐角蹲着的琉璃吻兽一只只从夜色里浮凸出来,昂首向天,嘴里含着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乾清宫东暖阁里熏了整夜的龙涎香,香雾在晨光里打着旋。朱慈延一夜未合眼。他先是坐在御案前,翻礼部呈上来的大婚仪注——那本册子厚得像一部《大明会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时辰、方位、仪程、祭品、乐章、礼服制式,连他在何时该迈左脚、何时该举右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读了半夜,读到后来竟有些恍惚——这场婚礼到底是他的,还是礼部官员的。
后来的半夜他索性脱了外袍靠在榻上,就着宫灯看窗外。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母后。母后走那年他还是个坐在龙椅上够不着脚的孩子,每逢大朝会司礼监都得在御座上给他垫好几层软褥,他坐在上面脚不沾地,听见丹陛下有人窃窃私语说“陛下太小了”。
他不喜欢这些话,可他知道那是实话。
他唤了一声“王安”,没人应。他有些怔忪,开口问道:“今天当值的是谁?”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颤声回话:“回陛下,王安……王安调到御马监去了。”
朱慈延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没有追问。御马监。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颗硬糖。
第1470章 越来越陌生
王安是母后的旧人,从前在慈宁宫里当差,后来他把他带在身边,留在乾清宫当个跑腿的小火者。如今这个旧人也走了,偌大的乾清宫越来越陌生。
四更天,尚衣监的太监们捧着大婚冠冕鱼贯而入。
朱慈延张开双臂,由着内侍们替他更衣——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十二章纹,每一道纹路都用金线绣了无数遍,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他能感到肩头那件衮服的重量,比从前穿过的外罩龙褂加起来还重。最重是胸前的日纹,金线盘成拳头大的一团,压在心口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太监在扣衮服的玉带时忽然愣了一下。
双手捧起天子旒冕,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戴在朱慈延头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跪下叩首:“老奴贺陛下大喜。”
朱慈延望着镜中的自己,旒冕垂下的十二串玉藻在眼前轻轻晃动。他抬起手,隔着玉藻看自己的指尖——这双手在文华殿里翻过《资治通鉴》,在文渊阁里批过弹劾平虏侯的奏章,在母后病榻前端过药碗。
如今他大婚了,他的指尖已不再是一个孩子的指尖。他垂下手,穿过晃动的玉藻望着门外灰蓝的天色,忽然想起平虏侯以前教过他的一句话:“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
那时他不服,觉得这是权臣对傀儡的说教。现在他知道——这是一位老师对他学生最后的嘱托。
他跨过乾清宫的门槛,衮服的衣摆拂过金砖,一群小太监跪在殿内朝他磕头,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黎明时分的午门,步履很慢,很稳,像在走一段很远的路。
与此同时,奉先殿里烛火通明。朱慈延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步入殿中,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香烟袅袅,烛影摇红,洪武爷的牌位在最上方,然后是永乐,然后是一个个他只在史书里读过的名字。他跪在最下面那个蒲团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先帝的牌位上。
先帝朱由检——他走的时候,朱慈延才出生不久,还不懂得什么是父亲。但他知道先帝死在煤山上,那棵老歪脖子槐树至今还留着当年吊过白绫的勒痕。
他不知道父亲的样子,只见过御用监留下来的几幅画像。画师把先帝画得威严端穆,不像一个人。他更愿意相信母后的说法——母后说父亲爱吃甜的,说父亲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父亲是个好人。他对着那些画像和牌位叩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父皇,儿今天娶妻了。”
从奉先殿出来,朱慈延又去了慈宁宫。这座宫院自从太后薨逝后便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个老宫人每日打扫。
“平虏侯府送来了贺礼,是一对玉如意。”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刘庆不会来——刘庆来了,所有人都得看他,这场大婚就不是他朱慈延的大婚了。
太和殿前,丹陛上铺着赤红的毡毯。数年前承运帝在此登基,那张龙椅大到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已经高出龙椅一头多,坐在上面时明黄袍服的下摆可以稳稳地垂到脚踏上,膝盖也不再觉得椅面空荡得无处安放。他一步步登上丹陛,站在龙椅前,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
第一个叩拜的是杨仪。这位首辅跪在丹陛下,衮服上的仙鹤补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叩下头去,额触金砖,朗声道:“臣杨仪,贺陛下大喜!”
朱慈延微微抬手:“平身。”
杨仪又叩了一首才起身,退到一旁。翰林院那帮清流,当年最爱弹劾刘庆“跋扈”,如今朱慈延大婚,他们不敢不来,却站在最远的角落里,垂着眼,不愿看丹陛上那袭衮服。
从前是怕刘庆,如今是怕自己。朱慈延扫了他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不在意这些人。他在意的是接下来出列的那个人。
吴三凤。征北大将军,定西侯,兵部尚书。当年在福建拥兵对峙的事满朝皆知,他和刘庆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疙瘩也满朝皆知。
他跪在丹陛下,朱慈延没有立刻叫他平身,他跪在那里,能感到御座上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割破皮肉,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刘庆对他说过的那番话——吴三凤,你功劳大,陛下不会亏待你。他知道,他这辈子都还不了刘庆的人情。
“吴爱卿平身。”朱慈延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吴三凤站起来退到武臣班列里。
接着是崔呈秀。他跪在丹陛下,面容冷峻,声如金铁:“臣崔呈秀,贺陛下大喜!”朱慈延看着眼前这个执掌帝国刑狱和风宪大权的男人,忽然想起平虏侯闲谈时曾提过一句:“崔呈秀这人心狠手辣,可他不徇私。”不徇私的人跪在丹陛下,磕头磕得一丝不苟,磕完就退到文臣班列里,站得像一截铁柱子。
与此同时,皇后的凤舆正从大明门缓缓进入皇城。皇后许氏,国子监祭酒许衡的孙女。
许家世代书香却非朝中权贵,选她为后是孙苗暗中牵的线,刘庆首肯,杨仪保媒,既不会让帝党做大,也不会让侯府旧部猜忌。
但这些都是大人们在棋盘上的算计,许氏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刻她坐在凤舆里,霞帔覆面,手心里全是汗。
她能听见外面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能听见礼乐声、钟鼓声、锦衣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她一介深闺女子,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她忽然想起祖父临行前跟她说的话:“你嫁的不是皇帝,是这天下最孤独的年轻人。他从小没娘,身边全是臣子,没有一个亲人。你去了,就是他的亲人。”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凤舆。透过霞帔缝隙,她看见一只同样年轻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微湿,微微颤抖。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那只手立即握紧了,握得很轻。
第1471章 以不敬论
这一刻,她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隔着一串串晃动的玉藻,他眉目清俊却有一双与年龄不相称的眼睛。他经历了很多。
他也总是一个人。他需要有人陪着。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隔着霞帔他其实看不见,但她觉得他能感觉到。
丹陛之上,朱慈延握着皇后的手,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
许氏跪在他身侧,霞帔覆面,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到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跪在地上朝她磕头的人。那些目光把她从头到脚反复打量,像在秤一杆秤——她的容貌,她的出身,她的言谈举止,她够不够格当大明的皇后。她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蜷进掌心。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传下来,很平静,却传得极远。
“朕今日大婚,有一事告于天地宗庙,也告于列位臣工。皇后许氏,乃国子监祭酒许衡之孙女。许家世代书香,忠厚传家,非权贵之门。朕娶此女,不为朝堂平衡,不为党争制衡,只为朕心所悦。”
他顿了顿,殿内鸦雀无声,连大乐都适时地停了片刻。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朕自幼丧母,孤处宫中,从未敢望有家。今日大婚,朕便有了家。皇后是朕的妻,是这宫里的女主人,不是谁家的棋子。从今往后,朕与她同体同尊,荣辱与共。若有妄议后宫、轻慢中宫者,以不敬论。”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杨仪站在文臣班首,垂着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掩饰笑意。
他身边的崔呈秀面无表情,但袖中的左手已悄悄握紧了朝珠——他想起自己当年娶妻时,老丈人是苏州一个落魄秀才,连像样的聘礼都凑不齐。
后来他当了刑部尚书,老丈人已经过世多年,他想给岳家争个诰命,都找不到由头。
今日陛下这番话让他觉得,这朝堂上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而翰林院那帮人却低着头,有几个悄悄交换着眼神,不敢藏得太深,却又怕别人看不见。
他们不以为然,觉得天子大婚就该选个世代簪缨之女,这许家算什么?可她进了中宫,也根本不在意他们的眼光。
许氏抬起头,隔着霞帔,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她不知道天子大婚通常该说什么话,但她知道这番话的分量——他把她的姓氏写进了大明的国史里,以一个女人的名字,而不是一枚棋子。
她在女官的搀扶下随他一同登上御座,坐在他身侧那张空了很久的凤椅上。凤椅是成祖时留下的旧物,椅背上还隐约可见当年仁孝文皇后留下的抚痕。
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可她坐下去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一种沉默的声响正从殿宇的深处一层层荡过来。
丹陛下,朱芷蘅站在命妇班列里。她穿着三品诰命夫人的冠服,身旁是孙苗。孙苗没有看皇帝,她一直在看皇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见那个年轻女子刚出轿时膝盖微微软了一下,然后自己调整了步伐,稳稳地踩上了丹陛。
朱芷蘅轻轻在她耳边说:“这孩子,比我们当年强。”
吉时到。赞礼官高唱“跪——”,丹陛上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命妇们跪在偏殿。赞礼官再唱“叩首——”,百官以额触地,山呼“万岁”。这一声“万岁”让朱慈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大典——那时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坐在比他高两头的龙椅上,听着满朝文武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那时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是平虏侯伸手扶住了他。如今平虏侯不在了,他身边坐着他自己选的皇后。
他侧过头对皇后轻声说:“别怕。以后有我。”
许氏隔着霞帔朝他微微颔首,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在心里默念着祖父的话——他是这个天下最孤独的年轻人。她既然来了,就再也不让他一个人了。
大婚的仪程从拂晓一直持续到午后。太和殿赐宴,满朝文武按品级入席。御酒一坛坛抬上来,尚膳监的太监们捧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盒里装着炙鹿肉、蒸鲥鱼、蜜渍桂花藕,还有专为大婚特制的龙凤喜饼——饼皮上印着双喜字,烤得金黄,咬一口糖馅便流出来,甜得像蜜。
朱慈延坐在御座上给皇后夹了一块喜饼,许氏隔着霞帔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糖霜。他掏出帕子替她擦,动作极自然,丝毫不在意满殿文武还在看着。
杨仪远远望着,端起酒杯对崔呈秀说:“陛下长大了。”
崔呈秀难得没有冷脸:“从今往后,这朝堂的事,该由陛下来定了。”
与此同时,西山别院的庭院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过的黄酒。
向稻花坐在对面,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还拿着她那杆白杆枪——刘念嚷着要吃肉,她把枪靠在椅背上,撕了半只鸡腿塞给他。
刘念啃得满嘴油,还不忘举着鸡腿朝稻花喊:“师父!明天教我回马枪!”稻花揉了揉他脑袋:“混蛋东西,叫你娘什么?”
刘念吐了下舌头“娘,也是师傅嘛!”
向稻花转身问道“你今天一天没说话了!”
“听宫里的钟声。”他放下筷子,给她斟了杯酒,“当年先帝驾崩、太后薨逝,都有钟声。那钟声沉得像锤子砸在心上。今天的钟声不一样——今天的钟声轻,像春天的风。陛下长大了,有自己家了。往后,他就是真正的皇帝。”
向稻花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他嘴上说的是“皇帝”,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极淡的甘甜——这是御酒,是宫里赏的,是新皇大婚的喜酒。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抬头望着紫禁城方向的灯火,在晚风中静静地坐着。她听见杏枝在风里沙沙地响,钟声早已歇了,御宴的笙箫也散了,可满城灯火还在亮着。
第1472章 盛世真是好
那些亮堂堂的灯笼像一条不会熄灭的河,从午门一路淌过九城坊巷,淌过通惠河,淌到西山脚下,与她院里这场小小的家宴连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盛世真是好——不是奏章里写的盛世,不是邸报上印的盛世,是眼前的盛世:丈夫替她斟酒,姊妹们围坐闲话,孩子们举着鸡腿满院子追跑。
紫禁城的喜宴散席之后,朱慈延没有立刻回寝殿。他站在乾清宫丹陛上,望着满城灯火。御宴的残席还在太和殿里摆着,未散的酒气混着初春夜风一阵阵飘过来,有些微醺,却不醉人。
他手里还握着皇后递给他的一枚喜饼,饼已凉了,糖馅凝成薄薄一层霜。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想起小时候那时他趴在母后膝上,母后说,糖糕要趁热吃,凉了就不甜了。
他今天吃的喜饼也是凉的,可他还是觉得甜。他对着西山的夜空举起那半块喜饼,像敬酒一样轻轻一抬,然后把饼塞进嘴里,转身回了寝殿。
殿内隔着红绡帐,皇后已换了常服,散着发坐在榻边等他。她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带。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碰她,只是把他的手掌覆在她绞紧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别怕。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抬起头,红绡帐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烛火在她眼里一跳一跳地晃,她看见眼前这个年轻天子眼睛里的神色,不是帝王,而是一个年轻人。
“我不怕,”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是在想,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家了。我也是你的家。”
朱慈延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握了很久。窗外,整个北京城还亮着灯笼,从午门到西山,从九城坊巷到运河码头,满城灯火像一条不会熄灭的河。
河水流过他幼年丧母的乾清宫,流过平虏侯府空荡荡的书房,流过太后栖身的冰冷陵寝,终于流到了今夜。
他将皇后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胸口,隔着寝衣,她能感到他的心跳,跳得很稳。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像是把所有孤独的夜晚都封缄在这个吻里。
与此同时,西山别院的庭院里,刘庆还在竹椅上坐着没回屋。朱芷蘅她们也已经回来了,孙苗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见他一个人坐着,走过去把枪靠在椅背上,蹲下来:“还在想宫里的事?”
“在想一个人。”刘庆说,声音很轻。
“太后?”
刘庆点点头。他忽然想起阿普在滇池边跟他说过的话——有些草看着枯了,只要根还在土里,来年春天照样能发芽。
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满城的灯火渐渐熄了,只有午门城楼上的铜铃还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端起脚边茶杯朝那个方向遥遥敬了一下,杯里是残茶,早已凉透,可他仍然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身,对稻花说:“早点歇吧,明天还要教念儿枪法。”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夜风送来最后一缕钟声,那是紫禁城落钥的晚钟,沉沉的,嗡嗡的,像大地的心跳。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朱芷蘅从屋里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衣,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地上,斑斑驳驳。他朝她笑了笑,接过外衣披上。然后两人并肩进了屋,门轻轻合上。
承运十五年,五月初五,端午。
西山别院的菖蒲是朱芷蘅亲手挂的,艾草是向稻花从后山割的,粽叶是孙苗从山下集市挑的。天不亮厨房里就热气蒸腾,米香裹着苇叶的清苦味从窗缝钻进来,把赖床的刘念馋得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往灶房跑。
桃红正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见小少爷闯进来,顺手掰了半块蜜枣塞进他嘴里,又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叫你爹起来吃粽子!”
刘念含着枣,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蹬蹬蹬跑回后院。
刘庆其实已经起了。他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艾草,正踮着脚往门楣上挂。朱芷蘅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捆菖蒲,仰头看他挂得端不端。“左边高了。”
“这样?”
“再低半分。”
他依言调整,她歪头端详,终于颔首。晨风穿过回廊,菖蒲特有的清香混着新蒸粽子的糯米甜气在院子里悠悠荡开。
“还记得那年端午吗?在云南,滇池边。”她忽然问道。
刘庆当然记得。那年她刚能下床,瘦得像纸片人。他推她到滇池边看赛龙舟,她说闻不到粽子味,他就让人在岸边支了口锅,现包现煮。
那是他从医以来最奢侈的一张方子——不是药方,是粽子方。糯米补中益气,红枣养血安神,苇叶清心除烦。他记得她咬第一口时掉了泪,说这粽子有家乡的味道。
“今年这粽子,比那年甜。”朱芷蘅接过他手里的艾草,插在门楣缝隙里,忽然转过身,拿菖蒲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阿普说,菖蒲驱邪,艾草避疫。你这么些年,一直护着这江山,现在轮到我替你挂一回艾草了。把你的晦气,都驱干净。”
刘念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粽子从厨房里冲出来,嘴里还塞着半个枣粽,含含糊糊地喊:“爹!娘!吃粽子!桃红姨说,今儿是端午,要吃五个粽子才能长命百岁!”
孙苗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雄黄酒。向稻花扛着她的白杆枪远远地走进来,枪尖上还挑着两只刚从后山猎来的野兔。
她把兔子扔给厨房,自己倒了碗雄黄酒,仰头一气灌完,抹了把嘴角酒渍:“这酒不够劲,下回我拿石砫的咂酒来。”
“稻花姐,你那是喝酒还是喝刀子呢。”说话的人是从月亮门拐进来的苏茉儿,手里拎着两坛绍兴花雕和一大捆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甘薯苗。
“怀远从朝鲜送过来的。说是新培育的品种,耐旱,适合北边山地。他让你尝尝,要是好吃,明年在顺天府推广。”
刘念已经跑过去抱住她的腿:“苏姨!我的火铳呢?”
第1473章 太后喜欢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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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4章 欠我的银子还没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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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5章 若得闲,来看看吧
她停笔揉了揉手腕。。
她蘸了墨,继续往下写——念儿已经四岁了,会背《千字文》,枪使得比他爹当年强多了,稻花说他明年就能学回马枪。
这孩子像怀远小时候,话不多,心里有主见。前几日他爹带他去地里拔草,他问甘薯什么时候能收,他爹说再等个把月,他便天天去地头看,说是要给母亲尝尝朝鲜的甘薯。她停下笔,又蘸了墨,最后一段她改了词——不是“平安喜乐”,而是“如意顺遂”。从前她不信命,现在她信了。孝明一个人撑着那方天地,比谁都难,也比谁都强。她只愿她如意顺遂。
写完这封信,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滴上火漆,盖上自己的小印。她拿着信走到廊下,刘庆正蹲在花盆前给茶花松土。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是当年先帝赐别院时就有的,不知有几百年了,枝叶茂密遮了半个院子。她说她给孝明写了封信,他问写了什么。
她说她替念儿问母亲安,又问他怎么不给孝明写。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铲子敲碎了一块结板的土。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孝明的病他早有耳闻——苏茉儿跟他说过,怀远在朝鲜推行新政很吃力,南人党的残余还在暗中反扑,咸镜道的榷场虽然开了,建州人却屡屡越境骚扰。
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扛着这些,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他不敢写信,因为写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别太累了,可江山社稷那么重,她不能歇;说怀远长大了能替你分担,可她最大的牵挂就是怀远,说了反而更让她难过。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泥。“我欠她的,太多了。当年在朝鲜,她刚登基那阵,满朝文武都不服她一个女子。是我逼她坐稳那把椅子的。我说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我替你撑着后头,你只管往前。她信我。可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王宫里撑了二十年。现在她病了,我却不能去看她,连封信我都不敢写。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怀远很好新政很好朝鲜很好,都很好,只有她自己不好。”
如今天下太平了,他却把脚步停在了西山。
朱芷蘅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全是老茧和锄头磨的硬皮。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等秋天甘薯收了,他们去趟朝鲜。
把念儿带上,让孝明亲眼看一看念儿。她在信里没提这件事,因为怕万一去不成让她空欢喜。
但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事盘算得妥妥的——船走登州,顺风不过几日就到仁川,她身子撑得住,她想去看看那片丈夫流过血的土地,想去见见那个相知相念的妹妹。
刘庆握住她的手,山风拂过老槐树,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其实很幸运,:“等秋天,甘薯收了。我们一起去朝鲜。”
进了八月,刘怀远从朝鲜发回的信比往常厚了许多。信封里除了家书还夹着一份请安折子和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他亲笔题写的《咸镜道屯田纪略》,字迹比从前更沉稳,可见他这几年在朝鲜历练得分外扎实。
册子里详细记载了他在咸镜道推行的屯田法:如何招募流民垦荒,如何分配种子耕牛,如何按丁口授田又按收成抽税。
每一笔田亩数都精确到分,每一笔税粮都折算成石斗。字里行间看得出他亲自下过田、丈过地、跟农户算过账,不是坐在王宫里听官员汇报,而是自己带人翻山越岭一尺一尺量出来的。
请安折子写得规矩周全,问父亲安,问母亲安,问稻花姨和茉儿姑姑安,给念儿带了一盒高丽参糖。末了忽然提了一笔:母亲近日精神尚可,只是秋凉后旧疾复发,太医说要静养。又说自己入秋后公务繁忙,咸镜道的屯田初见成效,有几个郡守却阳奉阴违,暗地里把授给流民的田又收回去了,他得亲自去查。
刘庆把信反复看了两遍。怀远从不诉苦,说“公务繁忙”必定是忙得不可开交,说“阳奉阴违”必定是阻力极大。
他放下信纸,对朱芷蘅说:“这孩子信上什么都不肯多说,只说忙。”她正给念儿缝冬衣,闻言抬头接过信看了看说:“他像你,你年轻时候也这样。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回来一个字都不说。你儿子现在也是这个脾气,一个人在朝鲜扛着江山,给爹娘写信只报平安。”她放下针线望着窗外。西山枫叶刚开始泛红,再过些日子就该满山如火了,她转过头看着刘庆:“咱们去朝鲜吧。”
刘庆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去,是一想到要见她,心里就沉得慌。她病了,病得不轻。怀远信里那句“太医说要静养”他已经读出了弦外之音。
芷蘅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说她嫁给他这些年,他欠下的人情她都记着——秀姑替他在开封守着老宅,替他伺候娘送终;稻花在石砫替他养过伤,在深山里替他怀过孩子;苏茉儿在辽东跟了他半辈子,替他掌管黑旗出生入死。
这些她都替他记着。只有一个人活在异国,把孩子送回大明放在他身边当人质,自己独自撑着王宫,一撑就是二十年。那个人从不跟他说苦,他也从不敢问。现在她病了,他们得去看看她。
刘庆抬起头,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不是他自己。她把他的愧疚一层层剥开,每一层都血淋淋的,可她不怕脏手。他握住芷蘅的手,说好——等过了中秋就动身。
日历翻过几页,朝鲜那边的回信比预想中快,是李孝明的亲笔,字迹不如从前那般有力,有些笔画的收笔带着微微的颤抖,可每一笔都像当年在雪夜里独守王宫时一样倔强。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用高丽纸裁成窄窄一长条,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汉城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满树金黄,王宫里每条回廊都是香的。念儿生在大明,还没闻过汉城的桂花。若得闲,来看看吧。”
第1476章 探望
刘庆把信纸合上,对芷蘅说:“不是我们去看她,是她请我们去看她。这女人,到这时候了,还怕给我们添麻烦。”
中秋过后,刘庆命人备好了船。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芷蘅、刘念、苏茉儿和几个老仆,向稻花留在别院看家,说反正自己晕船,不如在后山练枪。
登州港的秋汛刚过,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绸缎。刘念头一回坐海船,扒着船舷不肯撒手,看海鸥追着桅杆飞,兴奋得哇哇叫。
朱芷蘅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滇池边,刘庆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她游遍四海。她那时病得只剩半条命,不敢奢望有这一天。如今他做到了。
船入仁川港,远远便看见码头上旌旗飘扬,朝鲜礼曹判书率一众官员早已恭候。刘怀远穿着世子常服站在最前面,比起上次回京探亲时更清瘦些,也更沉稳了,眉宇间有了几分他母亲当年的锐利。
刘庆下了船,父子对视片刻,刘怀远抢前两步,在众人面前郑重行了大礼。
“父亲。”他抬起头时眼眶已有些发红。刘庆伸手扶住他,打量了好一阵,拍了拍他肩膀:“瘦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屯田、开海、设榷场,你母亲病了,你一个人在撑。为父知道,你不容易。”
刘怀远低声说这是该做的,母亲说父亲当年在辽东更苦。刘庆摇头,那不一样——他那时候背后有大明有先帝托孤有老师撑腰,而怀远在朝鲜孤身一人,满朝文武各怀心思,他靠的只有自己。
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帮上什么忙,倒是帮了倒忙。怀远在汉城做的每一步新政都得比在大明更小心,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有人攻击他是“明人世子、心怀异志”。
刘怀远微微摇头,说他有个好老师。母亲教他怎么平衡朝局怎么跟那些老臣周旋,父亲教他怎么种甘薯怎么清田怎么练兵。他不过把他们教的东西,一样一样做给朝鲜百姓看。
父子俩并肩走出码头。朱芷蘅牵着刘念跟在后面,刘念仰头小声问:“大娘,那个就是我哥?”她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对,那是你大哥。他在朝鲜做很了不起的事。你爹说,你哥把甘薯种遍了整个咸镜道。”
进入汉城时正值黄昏,王宫的飞檐翘角在夕阳里闪着金红色的光,远远便能闻见桂花的香气,不像开封的桂那么浓烈,清幽幽的,像从每一道宫墙的砖缝里渗出来。
李孝明没有出宫迎接,她实在已经下不了床了。寝殿里弥漫着汤药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榻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纱帘,纱帘后有个瘦弱的身影靠在引枕上。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上簪着一支旧银簪,那是当年刘庆送她的,朝鲜尚衣院做的式样,錾着缠枝莲纹,戴了许多年,簪尾都有些发乌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襦,衣襟上绣着几朵淡黄的桂花——是知道他们今天要来,特意换的新衣。
刘庆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站在那里,隔着纱帘,隔着一室桂花香,看见她微侧过头朝门口望过来。
她老了,颧骨高高的,眼窝陷下去,只有那双丹凤眼还是亮的。朱芷蘅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走进去,跪坐在她榻前,想了一路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是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庆郎,你头发白了。”
“你也瘦了。”他望着她的脸,“当年你不肯跟我回大明,说朝鲜不能没有王。我拗不过你,只好把怀远留给你,想让他替你分忧。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国,苦了你了。”
李孝明微微摇头,说她不苦。怀远长大了,越来越像他。新政在咸镜道推开了,屯田、开海、榷场都立起来了。
那些老臣从前骂她是“明人的傀儡”,如今不敢骂了——怀远在朝堂上质询老臣,把咸镜道的屯田账册一笔一划复述得分毫不差,那些老臣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在于当了女王,而是养大了一个好儿子,把朝鲜交到怀远手里,她放心了。去年怀远主持廷议时当着满朝文武引经据典,从容得像他父亲当年在文渊阁。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滴水渍,不是她的泪。是他的。
刘怀远在殿外等了很久。他知道父母有太多话要说,那些话分开太久,堆在心里太多,他进去了反而让两人都说不出来。直到宫女出来传话,说殿下要见世子,他才整了整衣冠走进寝殿。
刘庆起身让到一旁,把榻前的位置让给他。他看见朱芷蘅站在窗边,手里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孩子的眉眼之间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候。
“念儿,过来。”李孝明朝刘念伸出手。刘念有些怯,仰头看了一眼芷蘅,芷蘅轻轻推了推他的背,他便走到榻前跪下,脆生生地喊了声“姨母”。
李孝明枯瘦的手握住他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外的桂花香都浓了几分。她抬起头,望着窗边的芷蘅,微微一笑。“芷蘅姐姐,你好。”
朱芷蘅上前几步也跪坐下来,隔在她们中间的那层纱帘和无数个夜里的辗转反侧,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都被这道夕阳烧尽了。“庆郎欠你的,我替他来还。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儿子,有你丈夫,还有我。”她轻轻握住李孝明的手,那双手冰凉,骨节凸出,可指尖仍有脉搏在跳。
他们在汉城住了小半个月。刘庆每日清晨去王宫陪李孝明说话,有时扶她在廊下坐坐,看刘念在庭前的空地上跟苏茉儿学打弹弓。
那孩子打弹弓颇有天赋,石子飞出去能击中二十步外的桂花枝,震得花瓣簌簌落下,落了苏茉儿一头。
她也不恼,只是弯腰捡起一颗石子递给他:“再打偏,今晚没有参糖吃。”刘念便立刻认真起来,眯着一只眼瞄了许久,石子呼啸而出,正中枝头最后一簇桂花。
第1477章 回开封过年
下午日头暖和时,芷蘅扶她到庭前坐,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石凳上,讲开封的牡丹,讲云南的荷花,讲西山的红梅和滇池的月光。
芷蘅说西山别院的红梅开时,庆郎总在树下喝茶,一坐就是半日,她想他一定在想念很远的人。李孝明低头笑了笑:“这人从前在辽东打仗,雪地里一蹲就是一夜。现在倒有空赏梅了。”两个人便都笑了,笑声轻轻回荡在桂花树下。
刘庆有时在廊下远远看着她们说话,觉得这两个女人明明只相处了十几天,却像是认识了一辈子。
她们之间没有隔阂,因为她们都把一生最珍贵的感情放在同一个男人身上,也都曾独自肩着最沉的担子走过最黑的路。她们彼此理解,不必多言。
刘怀远每日下朝回来,陪父亲在宫墙下散步。父子俩谈得最多的是咸镜道的屯田——种了多少亩甘薯,开了多少里灌渠,建州那边最近有无异动。
“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他们喜欢你。是为了让那些没有饭吃的人,能吃上自己种的粮。他们骂你的时候,你要想想咸镜道那些跪在地头朝汉城方向磕头的流民——他们磕的不是你,是活下去的希望。”
临行那日,汉城难得起了薄雾。刘庆原本说不必送,她身子不好。李孝明让宫人把躺椅抬到殿门外,盖着厚厚的狐裘,在清冽的晨风里送他们。
谁都没说什么,他握着她的手,她望着他。刘念跑过来,解下自己腰间那把弹弓放进她怀里:“姨母,这个给你。等我长大了,再来看你。”
她接过弹弓抱在胸前,眼里终于有了泪。
芷蘅上前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听罢,抬起头望着芷蘅的眼睛,两个人相视一笑。那是一个约定。
刘庆没有问是什么约定。他朝她挥了挥手,抱着刘念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雾中的王宫,她坐在桂树下,身上盖着狐裘,怀里抱着弹弓。
那年雪夜她独自站在王宫阶前捧着桂花酒,他骑着马消失在风雪里。她等了许多年。如今她等到了一家团圆,他也该回他的家了。
回到西山已是深秋。向稻花在后山收了最后一茬甘薯,苏茉儿回京城处理堆积如山的黑旗事务,苗儿和桃红把院子拾掇得亮堂堂的,红梅还没开,满树都是花骨朵。
刘念在朝鲜晒黑了一圈,个子也蹿了一截,回来便拉着稻花去后山,说要给她看看新学的弹弓。稻花捏了捏他胳膊:“弹弓算什么本事,明天教你射箭。”刘念欢呼着跑回屋去翻自己的小弓——那是朝鲜王宫侍卫长送他的,弓臂是柞木的,轻巧趁手。
夜深了。芷蘅把最后一件冬衣叠好放进衣柜,走到窗边。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那枚从朝鲜带回的桂花香囊,望着窗外月色出神。
她没打扰他,只是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他伸手揽住她,把香囊贴近鼻尖——桂花香幽幽的,像从另一个人的衣袖里飘过来。他说孝明老了,芷蘅说她也是,他说你们都老了,芷蘅摇头:“是她不等我们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他在汉城答应了她,来年春天让念儿再去陪她。芷蘅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们一起去。我在桂树底下跟她说好了,她说汉城的牡丹不如开封的,我说那是你见过的牡丹太少。明年我带几株洛阳种过去,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牡丹。”
他揽紧她,望着窗外。月光洒在西山的峰峦上,洒在满坡的红梅上。他们这一生,遇见很多人,也告别很多人。可有些人,即使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风霜岁月、隔着即将到来的永别,也永远不会真正分开。
承运十五年腊月十八,刘庆带着全家老小离了西山别院,回开封过年。
这个念头是入冬后朱芷蘅提的。那天她正给刘念缝过年穿的棉袄,忽然放下针线,望着窗外飘了半日的细雪,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想回开封看看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这个念头太过奢侈——毕竟这些年他从未主动提过回开封,她也从不问。
刘庆正在火盆边烤手,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便让人去备车马,去跟杨仪交代朝中的事,去跟苏茉儿说年前不必再来送信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步履比平日轻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旁人看不见的担子。他在北京待了十多年,这座城的每一块砖他都认得,可这里再繁华,也不是家。
家是开封那座老宅——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后院的葡萄架是秀姑亲手搭的,井台上的青苔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层,春天又活过来。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只是酸。
向稻花是最先收拾好行李的。她来京城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石砫的寨子,此番回开封正好绕道回趟石砫。
她一边往包袱里塞刘念的虎头鞋,一边跟桃红说她哥向大山在福建跟着丁三混得不错,今年还托人捎了盒武夷岩茶。
刘念抱着自己的小木枪,跟在她屁股后头转来转去,问她大山舅舅长什么样,她想了想,说跟你舅舅一样黑,嗓门大,小时候她掉河里,大山跳下去捞她,她自己爬上来,大山反倒呛了水。她自己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完了眼圈又有点红。
出京那日是个晴天。杨仪带着内阁几个老臣送到西直门外,崔呈秀站在杨仪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仍是那副冷脸,却破例朝刘庆抱了抱拳。
沈炼从天津卫赶来,牵了匹辽东好马给老侯爷当坐骑。苏茉儿没送,只是头天夜里翻墙进来,在暖房里坐了片刻,把他走之后黑旗的安排一一禀过,然后便独自消失在夜色里。她知道他不想让人看见离别的眼泪。
第1478章 护着刘家的人
车队从西山脚下一路向南。出城那天刘念趴在车窗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北京城墙,忽然问他爹几时回来。刘庆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也许明年开春,也许更久。孩子又问,那明年还能跟娘学枪吗。稻花从旁边探过头来替他答了——当然能,她不就在这。刘念便放心了,又趴回去数官道两旁的杨树。
车队在官道上慢慢走,日头从东边升到西边,把马车影子拉得一阵长一阵短。刘念起初还精神,趴在车窗上数杨树,数到第三百多棵时脑袋一歪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芝麻糖,糖纸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朱芷蘅把他挪到怀里,拿出帕子给他擦脸。刘庆坐在对面,看妻子给孩子擦脸的侧影在车帘透进来的微光里一明一暗。马车碾过一处冰辙晃了一下,芷蘅下意识抬手护住孩子的头。
那个动作极快,快得像是做了无数遍——可他们都知道,芷蘅没有生过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亲生的孩子。
她护着的这个念儿,是稻花的孩子;她在汉城牵挂的那个怀远,是孝明的孩子;她每年给开封寄棉衣鞋袜的那两个,是秀姑的孩子。她给所有的孩子当母亲,唯独没有为自己怀过一次胎。
马车又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时微微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是当年在云南病重时被药炉的火星溅的。
那时她昏睡着,不知道疼,这些疤都是她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几道后留下的印记,每道疤都是她替他受的。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继续给念儿掖被角。
去开封的路,他走过无数回。头一回是跟着老师高名衡进京赶考,那时他还是个穷秀才,背着书箱踏着雪泥深一脚浅一脚,连匹马都没有。后来他成了平虏侯,每次南下督师都要经过开封,可他从来没进过那座老宅。不是不想,是不敢。
越往南走,天越冷。过了保定府便开始飘雪,官道两旁的麦田覆了厚厚一层白。一路车马劳顿,终于进入开封地界时已近黄昏。
车子从永宁门驶进去,街还是那条街——刚下过一场雪,青石板路被碾出两道乌黑的辙印,雪水从车痕里渗出来,溅在行人的鞋帮上。路旁的槐树是后来新栽的,当年他离开时这些树还没有一人高,如今已能遮住半边街面。
卖糕饼的老钱头还在,只是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在铺子门口扫雪。几个半大孩子骑着竹马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马车,被车夫喝了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马车拐进柳树巷,在巷子尽头一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前停下来。那扇门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门楣上挂着的匾是王汉当年亲手题的“平虏侯”,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
门吱呀一声开了,杨秀姑从里面走出来。她穿了一件靛蓝棉袄,头发用银簪子绾着,鬓角白得厉害,连眉毛都染了霜。
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门槛里,望着门外的人,
她看着他,想起他上回来信说要辞掉辅政的官职,她读了信,一个字也没多说,只让带信的人捎回去一双布鞋。
现下眼前这个人,穿了双新布鞋——是她做的,鞋面纳得密密实实,鞋底千层针,他穿着合脚,沉默地站在那,仿佛这些年的分离都不曾有过。
“回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像当年在院子里劈柴时叫他吃饭的语气。
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是平虏侯,不是太傅,就是这家里一个很久没回来的男人。
她举起手想替他掸掸肩上的雪,手却在半空中停住,被他轻轻握住了。她把这只操持刘家一辈子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去掀帘子,嘴里说着进屋,外头冷,锅里炖着羊肉汤。
进了正屋,刘念头一个冲进去。他在路上睡饱了,此刻精神得像只小马驹,跑到杨秀姑跟前仰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娘”。
这一声让秀姑愣了愣神——这孩子眉眼之间有刘庆年轻时的影子,可嘴巴和下巴线条柔和,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像极了他亲娘。
她弯下腰,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塞进他手里,问他冷不冷饿不饿。刘念说不冷,一边嚼着糖,一边又拉着她去看他从北京一路护着带过来生怕磕了碰了的木枪。那股子热乎劲,倒真像他爹当年头一回到开封时的样子。
孙苗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话。她在开封生活过很多年,这院子对她来说同样熟悉——院里那棵石榴树是她那年嫁过来时亲手种的,如今长得比屋檐还高,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被雪压得垂着头。
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到这院里来时,秀姑拉着她的手带她看这棵树。那时它才拇指粗,用竹竿撑着怕被风吹折,秀姑说你种棵石榴好,石榴多子,是个好兆头。
这些年她在北京帮刘庆打理产业,来开封都是来去匆匆,和秀姑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她记得秀姑每年秋天都会托人给她带石榴,有时是一篮子,有时是一小筐,石榴上还带着早晨刚摘下的露水。她从来不说那些甜话,只说石榴熟了,你尝尝。孙苗知道她是一个比谁都护着刘家的人。
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炖着羊肉汤,案板上搁着一盆刚揉好的面。秀姑正在切葱花,刀法极利落。刘乱的媳妇挽着袖子在洗碗,秀姑的孙子趴在灶口往里添柴,火光把他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孙苗小声问她有什么要帮忙。秀姑没回头,只说了句:“面盆在旁边,你帮我揉揉,今晚上吃饺子。”
孙苗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面盆。面是秀姑和的,软硬刚好,揉起来有股淡淡的麦香。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葱花,一个揉面团,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把她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