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祭》
第1章 小奸商
牙齿。
你知道牙齿吗?
没错,正是你如今吐出这两个字时,唇间稍有磕碰的东西。
很多人小时候都听过长辈的嘱咐,乳牙掉落时,一定将牙扔于房顶,新牙才能长得又高又壮。
不过,今天我要提醒你,最好不要随意扔牙齿。
因为——
牙齿自生时,便日夜与你为伴,与指甲头发这些暴露在外的东西截然不同,几十年后仍能饱含你的阳气。
平时,人不见鬼,鬼也不见人,可若是它们得到你丢失的牙齿,便能借着那道阳气就此看到你......
跟住你......
诅咒你......
吃!掉!你!
不过,如果你已经弄丢牙齿,也不用太过担心,补救的法子也很简单——
只要在初一十五时,家中料理一桌有荤菜的丰盛宴席,用饭前每样取出一点儿,放在神龛面前,点上冥币、蜡烛表示这份东西是用于【打牙祭】,入夜之后,饱餐的牙灵便会带你去一处只在夜晚才真正开门的店铺......
你可以推门而入,告诉那位年轻的老板,‘我想要找回我的牙齿’。
你的牙齿,一定会回到你的手上。
当然,前提是,你能付得起代价.......
-----------------
我叫屠安然,一个小奸商......
不,是一个卖牙齿的小掌柜。
这生意是祖传的生意,由我大学毕业之后接手,至于生意嘛,着实是有些惨淡。
许是看我太年轻,老一辈的那些老顾客暂时不信任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光顾的缘故。
店铺里如今每个月的生意,只能靠偶然进店的一些散客,还有几个将牙齿‘不慎’遗失后,来店里重新选购牙齿的小可怜。
来者是客,我一直本本分分款待着客人。
只是今夜面前这个,带着情绪进店,哭闹得特别凶,将店铺整的一团乱。
这回,饶是有散客从我店前过,瞧见这架势,也再没进来的打算。
于是,我只能想办法同它说话:
“最近到底是什么风气,你们鬼怎么兴起用牙齿定情?”
没错,鬼。
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好像少说了一件事——
我卖牙齿不假,不过,我卖的是不是人的牙齿,而是鬼的牙齿。
别小看鬼牙,与人牙在鬼物中‘一牙难求’的道理一样,鬼牙作为鬼力量的源泉,也一样价格不菲,甚至能算硬通货。
这东西,能通灵,能结契,能作为一些黑巫师手中施法的咒物,甚至厉害鬼物的鬼牙能以阴制阴,震住不少低阶鬼物。
能利用这类牙齿的人一直不少,不过能流畅和鬼物沟通,从鬼物手中得到牙齿的人却不多。
不巧,我祖上【苍南屠家】便恰好是其中最源远流长的一支,且因此而扬名近千载。
祖祖辈辈都靠鬼牙谋生,每一颗牙都足够让我们视若珍宝。
所以,我当然好奇这鬼到底为什么把牙都随便送出去了!
“不,不知道是哪里起的风气.....”
那浑身挂满水草与肉蛆的男水鬼,捂着脸在我面前抽泣:
“那女鬼舌头长,头发顺,嘴唇红艳艳,指甲长得能戳死鬼......漂亮得很!”
“她说要考验考验我的真心,让我将牙齿给她,我就晕头转向的给了呜呜呜——”
我:“......”
漂亮得很可还行。
不是很懂你们鬼的审美。
不过听着怎么那么像是鬼界‘仙人跳’......
我沉默着抬头,刚巧和从指缝中偷偷瞧我的男水鬼对上视线。
男水鬼生前约摸五十上下,肉厚皮松,满脸肥肉经过浸泡腐烂,不停地往下流油......
等等,仔细想想,应该也不算仙人跳。
顶多算作女鬼想狠狠心找个人作伴,拿了牙发现实在没法子下口,然后,然后......
“小屠掌柜?小屠掌柜?”
男水鬼的声声呼唤将我从思虑中剥离,我抬眼,它便又一次问道:
“有适合我的牙齿吗?我买一只。”
“我在阳界当了三十多年包工头,贪了不少工程款,那天车祸出事,也没来得及和家里人交代清楚几个藏钱的地点,如果你给我找颗牙,我给你十万......不,二十万。”
说实在话,二十万,对毕业四个月,守了四个月店铺,才卖出两颗鬼牙,堪堪糊口的我来说,吸引力堪称致命。
我勉强打起些许精神,一手揉着成日熬夜的眼睛,一手指向老旧店铺中老旧的玻璃柜:
“有,当然有。”
“其实不必将价格卡的那么严,你也知道,我刚刚接手店铺不久,不懂太多,今日见你投缘,还希望你来日多多照看生意呢!”
“这样,你随便选,随便挑,无论选什么,就算是那几颗老爷子留下的人牙,我都按照成本价给你!”
许是因为难得见到我这么热切的主家,对面那捂脸的男鬼愣了愣,缓缓将手放下,完整露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来,带些希冀地看向我:
“当,当真吗?”
我重重点头,手指一挥:“当真!”
男水鬼又是一愣,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忍着一脸狂喜,眼睛转了又转,试探问道:
“人的牙齿也行吗?”
......
那份狂喜,这几个月来,我在不少鬼的眼中看过。
我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无非便是——【屠家这任当家人贪财,好像不守家规】【有机可乘】【试试能不能换到人牙,骗些人牲吃吃】......
鬼吃人,是天性。
不过......唉,我早说什么来着?
我是个奸商,奸商。
奸商的话,又怎么能信呢?
我看着就很像是个傻子吗?
二十万虽好,不过,他的‘本钱’可更值钱!
......
嵌牙,只需一瞬。
暴起,也只需一瞬。
那具臃肿,肥腻,爬满蛆虫的身体被牢牢按在地上,也只需要一瞬。
甚至,这三息之后,男水鬼脸上的狂喜还没消散,便已经被我捏下了第一颗牙。
这时,它似乎才发现,我手上一直带着一副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
它在尖叫,在哭泣,在怒不可遏的斥责:
“你是故意的?!”
“你连鬼都骗???!”
......
这一声声斥责,在一颗颗牙齿的脱落中逐渐含糊不清。
我一边将那些沾染阴气的牙齿放入特制的符文齿臼中,一边随口应付道:
“哎呀,我只是一个走马上任的小掌柜而已,哪里懂那么多,只能步步小心,处处试探,勉强混一口饭吃而已,谁能料到你当真要犯这个晦气。”
“而且是你索要人牙,我也只是遵循家规对你动手,怎么能怪我呢?”
那男水鬼气的要命,满地挣扎,可因牙齿颗颗脱落,咆哮声也逐渐减弱下来:
“......真的,真的......”
“屠家,苍南屠家,这一支血脉,能靠安上鬼的牙齿......借用鬼的能力......这事居然是真的.......”
话音落地,最后一颗鬼牙也成功入手。
我心中盘算着这回的‘收成’,用舌尖缓缓舔舐着口中那颗‘多’出的牙齿,正要给男水鬼再来一脚,将牙快些吐掉......
原本一个月也不曾响过一次的门口铃铛,今日竟响起了第二次。
门被推开,那人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夜色踏入,此人容貌寻常,肩宽且厚,单肩包在他身上只如一个小玩具一般,紧贴头皮的短发与利落的下颌线,在灯光下划出硬朗的阴影。
明明是入秋时节,男子却穿着浑然不怕冷似的t恤,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两人四目相对,我笑着招呼道:
“客人,要买牙齿?”
而来者沉默几息,开口时声音冷的恍若寒霜:
“不,不买牙。听闻屠家换主,我这有只牙齿,想让你鉴定一番。”
? ?新人新书,恳求宝子们多多支持!非常感谢(*^▽^*)
第2章 不要来挑战我的底线,因为我的底线只会越来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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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牙齿就用来好好吃东西,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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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冤枉!我可是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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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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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惹我,你算是惹到火爆辣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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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各鬼魂注意,请使用真纸钱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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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钱难赚,工作更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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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缘分要靠自己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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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臭小子,我劝你识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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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惹咩咩,他只会毛茸茸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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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想邀请你参演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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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帅哥,我愿意听你讲原生家庭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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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千虑者必有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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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说我是‘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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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欺负老实人的代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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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咩咩才不管三七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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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坦率之人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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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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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诡谲莫测的跳楼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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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严肃时刻严肃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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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叫谁土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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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快对我使用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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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阿sir,你的推断很精彩,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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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快让我摸你一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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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坦白,我其实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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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磨刀霍霍向咩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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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放心,我真是热情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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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其漫漫其修远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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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比起它,你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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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重瞳很权威,但咩咩还是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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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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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恭喜嘉宾喜结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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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男妈妈,是男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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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多少钱能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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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色令智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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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的情史,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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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的名声必不能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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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地狱无门,你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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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吃咩咩一招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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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站街,纯挡道,挪一次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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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世界永远不会饿死厨子!
被冷落好几日的鱼缸,今日终于有幸被‘请’入店铺内。
我坐在老藤椅上,气定神闲看着羊舌偃扛缸。
羊舌偃扛完缸,又卷起袖口,露出一臂结实的肌肉,马不停蹄往夜晚近乎零度的水中打捞。
小麦色的手臂在水中沉沉浮浮,每次抬起时水珠顺着曲线而下......
我顺势就往嘴巴里塞了块小饼干,开始细细品味。
一切正如我所预料,羊舌偃一共在浴缸底部的观景石内捞起三枚牙齿,一枚是一颗阴气稍弱,死去五年内的鬼牙,一枚是死去五十年鬼的鬼牙,而最后一枚.......
则是一颗细细小小的活人乳牙。
每颗牙齿外,都以细细密密的阴气,缠绕着不同的话语。
阴气不溶于水,屠家又做的就是牙齿的买卖。
我将三颗牙一起接过,稍作搓动,很快便听到女鬼在几枚牙齿上留下来的种种‘爱语’。
那声音是初时细细的女子呓语,然而,却越来越疯癫——
【月影,我已经快半年没见你了,你店铺里怎么还有一股不是你的味道在盘踞,让人不敢靠近......你怎么不回来?】
【月影,我好想你,你不能这样子对我,你骗走我的心,也带走了我所有的牙齿,却不肯再见我!我真的很难过,你见我一面,你见我一面,我能给你很多牙齿!我发誓,我的手上真的有很多牙齿。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我如今有本事,得到了很多牙齿,各种鬼物的牙齿都有。
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开口,我就将所有的牙齿都送给你。
你知道我的真心,我以后也能为你带很多的牙齿回来。
求求你,求求你见我,我太想你了,只要能再见你一面,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只要你见我,只要你见我一面!】
【屠乐影,见我!
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你为什么不见我!!!
你分明知道我如今进不去店铺,还不回信故意气我!
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不见我?
从前我将我牙齿给你的时候,你对我甜言蜜语!如今我的牙齿已经没了,还在到处骗其他鬼的牙齿给你,你为什么还不见我?!
你以为你屠家能在苍城一手遮天?
这天下能和同日月争辉的姓氏,可不止有【屠】!
你不让我碰人牙,我偏要碰!
我不只要喷,还要杀人!
我要杀人!
我要让你知道,离开我是什么下场!
我要让你失职,我要让秦家,羊舌家,张家......通通都来围剿你!
你这个没心肝的坏男人,靠着女人得到一切,活该在女人身上失去一切!!!
你会痛苦,会难受,会被千夫所指......
而破解的唯一办法,就是你来见我。
你知道的,我的膝盖被那个畜生打伤过,扭曲的厉害,根本无法爬楼,也没有太大的本事。
不过,我最近遇到一个人,他自称是【教鬼先生】,他教我能先躲在电梯里,等别人按楼梯,再跟着别人上楼,如此不仅能避开地面的白日里的阳气,也能真的走进别人的家门......
等我上楼,我就会对小孩下手.......
我会下手的,我真的会下手的。
所以,你一定要来见我。
我不会离你的店铺很远,如果你按动电梯按钮,我没有很快过来,你就多按几次,这些年晚上活动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也不知道那个会是你......
所以,多按几次,让电梯多跑几次,我会去跑动最频繁的一处。
我一定会到的。
至于你......随便你。】
......
怎么还是个口是心非的痴情女鬼啊!
我看的目瞪口呆,顺手将前两颗鬼牙放进柜台里,然后又对最后一颗人牙拍照取证,又仔细检查清洗后封好。
羊舌偃在旁一直关注着我的动作,我简单对他解释一番牙齿上缠绕的阴气,才道:
“这颗是先前受害者之一小艺的牙齿,等我们明天去躺医院将牙齿还她,她应该就会慢慢好起来了。”
羊舌偃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此事应该只有收尾......我应该也能忙别的事了。”
我塞小饼干的动作一顿,眯眼问道:
“你还要南下?”
羊舌偃没吭声,顺势用我挂在墙角的一方帕子擦了擦手臂,才道:
“不然呢?”
虽然我认识羊舌偃不算久,可在我印象里,他是极少会提出问句的人。
可他每每提出疑惑,总不是很好让人应答。
我说不明白这三个字给我什么感觉,只依稀感觉小饼干似乎没有那么香,便随手吐出,扔到垃圾桶里:
“行,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男人嘛,会有的。
饶是羊舌偃再极品,世上也总归不会只有一个极品。
清寂的铺面内几息沉默,羊舌偃忽然道:
“你很希望我离开?”
“你和你爷爷,这么像?”
我一噎,差点儿从老藤椅上翻过去,难以置信的看向羊舌偃:
“那不是你说要南下吗?你还希望我怎么回答?”
总不能是......
我转转眼球,起身靠近羊舌偃:
“咩咩,别走,留下陪我吧......”
外头.....
外头有好多危险呢!
只有在我的被窝里,才是最最安全的......
不,这些肯定是不能说的,不然羊舌偃肯定要炸毛。
可是,怎么办?
我其实,也确实没办法留下人家的脚步。
人家父母健在,兄友弟恭,千里送鸡蛋,几乎是将羊舌偃含在嘴巴里疼爱。
这些年虽行走大江南北,可因有一门手艺,又有‘羊舌’家在后撑腰,天下都是‘好友’,性子仍一派正气,一点儿都没有被毒打过。
我留不住他,苍城也留不住他。
或许,只有来日等他真的找到心上人......
“好,那我留下。”
羊舌偃的回答沉稳有力。
我一下陷入沉默之中:“.......?”
羊舌偃,怎么还是不按套路出牌?
羊舌偃将擦手臂的抹布捏在手中,就往后头卫生间去:
“我先打扫一下卫生,看看能不能在你店铺里腾个位置出来做鬼器,群里有很多人找我定东西,接下来估计得忙很久。”
我:“......嗯?”
什么群?什么定鬼器?
我后知后觉打开手机,点开羊舌偃加入的群聊,才发现不过五十多人的群,已经聊了数百条的消息。
点击跳转到最上,我随即便是两眼一黑——
【偃师:实在不好意思,又打扰大家。事情已经解决,女鬼也已经被抓获,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还是会照常送小礼物,群友们每个人都有一份,辛苦大家今夜的操劳!
玄阳子:好的,多谢羊舌小友,我可以自取。
心念:多谢!但我有其他想要定制的鬼器.......能通过一下好友吗?
黄老九:......该说不愧是偃师吗?这么快就解决了?屠家那比阎罗还凶的小妮儿呢?怎么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让我们巡逻的话?
玄青:好的多谢,等偃师小友发定位,我也自取就好,今日扛不住了先回去睡觉......
......
偃师:@黄老九,你说话不好听,我不会给你小木人。
黄老九:???
心念:???
.......
偃师:感谢大家厚爱,好友就先不加了。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屠家牙齿铺里找我,找之前请联系群主@一巴掌扇的你下辈子只能带假牙,她同意我会适量接单。
黄老九:???
心念:???
.......】
我眼皮一寸寸睁大,看着后台突然一连串爆炸般不停往外冒的信息,直接又是一个大震惊:
“咩咩,你日子不过了?”
第43章 画人画皮难画骨
怎么就全部都送?
怎么就,就先经过我才接单?
我要是让他这只咩咩当牛马,将群里的单一次性全部吃下,然后......
不给他钱怎么办!
羊舌偃洗洗刷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开口道:
“我还欠你很多钱,买手机的钱,买衣服的钱,在你家里歇脚也需要钱,本来应该还给你。”
“但是我不知道卖给谁鬼器,对你来说不会困扰,所以,你来负责决定,我只负责做鬼器。”
卫生间中,水流不断冲刷,我瞧不见羊舌偃的身影,却也能在脑中构建出他勤快的身影。
我转转眼珠,又问道:
“那从我这边过的鬼器,我要抽九成九哦?”
“如果让我来管钱,你一辈子或许都还不上账。”
水声似乎停顿一瞬,但羊舌偃没有回话。
成年人的世界中,有些东西,似乎冥冥之中就是答案。
我又掏出一包小饼干开始啃,不过这回,更加不紧不慢起来。
未免自己笑出声,我啃着饼干,又开始‘循循善诱’:
“依我看,让我管钱其实很不错呀!”
“你瞧瞧你,先前出手就是一叠红钞,随手就将安宫牛黄丸那样值钱的东西喂给苏文浩的母亲.......”
没有说不能,而是,这种事,是极少有人做的。
以小博大的人,很多。
以小博大的鬼,在酆都娱乐城也有很多。
只是以大博小的人,却是极少极少,甚至这么多年来,我也只见到羊舌偃一人。
羊舌偃这回倒是回答的干脆:
“但是我不后悔。”
是呀,他永远都不是后悔的人。
眼睁睁让一条性命在眼前逝去的事,他做不到。
我明白这个道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又哄道:
“没有说你错呀,只是在说,那你就分外缺钱,对不对?”
“你将钱都给我,我帮你攒着,等你以后想花钱,也不会拮据,对不对?”
两句对不对下去,羊舌偃似乎也迷糊了。
他拿着洗好的拖把毛巾等物出来,一边拖地,一边用力点头:
“这话是对的。”
我乐不可支,盘腿坐起,免得自己落在地上脚碍着羊舌偃干活。
而后,门铃作响——
下一个进来的客人,就瞧见了店铺内有一个正在奋力拖地,任劳任怨的高大汉子。
还有......半躺在老藤椅上,二郎腿翘的老高的我。
来者染着一头黄毛,穿着皮夹克,破洞老大的牛仔裤,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浪子’的气息。
三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下一瞬,齐齐开口问道:
“你们认识?”
羊舌偃:“......”
屠一诺:“......”
我:“.......”
不认识你们盯着瞧啥?!
我稍稍起身,招呼表哥随便找个地方坐,介绍道:
“这是羊舌偃,这位是我表哥,亲表哥,屠一诺。”
屠一诺在阴间办事儿太久,不太参与阳界的事,故而似乎也没太听过羊舌家的大名,加上羊舌偃正在忙着干活,两人互相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我忽略屠一诺对我挤眉弄眼揶揄的模样,从柜台下掏出一叠金元宝交给对方:
“金元宝都在这里,换成现金你还是转之前那张卡上就行。”
屠一诺了然,伸出双手来接那叠金元宝,嘀嘀咕咕道:
“前几天给你发消息和打电话都不知道回,我只能每天来一趟店铺蹲蹲点......原来是谈恋爱啦?”
我作势要收回,屠一诺立马趴在了柜台上耍无赖:
“哎哟,我的亲妹,我的姑奶奶,我就靠着这点儿金元宝在娱乐城租房呢!”
“错了错了,再也不敢调侃你了,饶了我吧。”
我和屠一诺从小到大算是一起长大,他年纪比我大几岁,可自幼都是我比较强势,故而他这副样子我也不算意外。
然而,羊舌偃却似乎有些意外,一边动作,一边多看了屠一诺好几眼。
我对他挑眉笑,用口型道:
“......是这样的性格,怎么啦?”
羊舌偃难得有些犹豫,也悄声回道:
“没事,有点像我两个弟弟......只不过我弟弟们比他保守。”
保守?
还有羊舌偃都觉得保守的人?
我笑笑,没太放在心上,只往屠一诺头顶敲了一下,才将金元宝塞到对方手中:
“行了行了,快去吧。”
“还有,东西带来了吗?”
屠一诺一下转悲为喜,笑嘻嘻捧着金元宝道:
“好阿妹,我就知道你肯定不舍得哥哥受委屈!”
“东西带了,我给你拿——不过,这个月只有一张通缉令。”
这也是我和屠一诺的习惯。
他平日里在阴间办事儿,酆都里经常会有因为各种原因被通缉的鬼.....甚至是去娱乐城里寻欢作乐的精怪,与人。
精怪和人自然不可能时时待在酆都,连屠一诺这种有行走阴间行驶证的走阴人,都得时不时上来散散阴气,免得被阴气侵袭。
故而,通缉令的发放,便不是只针对阴间。
屠一诺平日上来,顺手给我带几张通缉令,我平日里做生意时顺便打听,如果刚好在我的地盘,那恰巧就又是一票肥差......
我漫不经心的摊开用特殊药液浸泡,才能带到阳间的通缉令,扫了一眼,便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
“......这小子这么帅?”
浅灰长衫,象牙扇骨。
画上的人笑时眼睫低垂如月牙,唇角弧度妥帖温润。
只是那双眼——
分明弯着,却像深潭结了薄冰。
这是通缉令吗?
这tmd是出道定妆照!
这画通缉令的人是谁,怎么把人画成这样?
屠一诺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羊舌偃,神色有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最终也只说道:
“不知道......反正到我手上的时候,这通缉令就是这样的。”
他也好奇,为什么这回的通缉令画的像上了美颜一样,但,上头的事儿,他也不知道啊!
或许......
只是因为这人真的太过长得好看?
我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清楚,随后记下画上之人的名字:
“画骨,画骨,名字也挺好听。”
“不过,人家这身家怎么是金元宝.......”
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画骨难不成犯天条了不成?
屠一诺又是连连摇头,随口道:
“哎呀,这价格不都是标着玩的吗?你见过几次咱们去领赏时没被扣些水分?”
“况且这种价位,要为祸估计也不会来苍城这种小地方,咱们只是随便瞧瞧,凑个热闹。”
话至此处,屠一诺像是想起什么,继续道:
“对了,画骨是酆都给他的称呼。”
“这个通缉犯,自己喜欢自称为【教鬼先生】。”
第44章 地主小姐和她任劳任怨的长工
【教鬼先生】?
那爱屠乐影爱到死去活来的女鬼,刚刚是不是提过这个名字?
没错,没错!
就是这个名字!
我先前还在疑惑,为什么那女鬼明明有了些气候,还会使用那么‘新潮’的法子与时俱进害人,甚至还懂得躲避阳间地面上残余的阳火......
如今,这可不就是对上了?
此人身价如此高,难道是因为一直在教鬼为祸?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儿?
最最重要的是,此人居然就在苍城?
疑惑没能落到实处,屠一诺一问三不知,其他就算是知道的人,估摸着也不会同我分享。
我思索几息,只是对羊舌偃含笑道:
“这样的人居然都在苍城,往后苍城没准就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儿,看来你往后真得长长久久留在苍城了。”
此时的我,还没有料到自己到底多么乌鸦嘴。
只有些许逗弄的心。
羊舌偃闻言倒还没有过多反应,屠一诺倒是先行打了个寒颤,随即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目光看向我。
那眼中的惶恐之意,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就差直接说:
‘这,这还是你!?’
我:“......”
怎么差点儿忘了,自己每次难得温柔一回,必定就会生幺蛾子。
不过,屠一诺这小子,总不能当着羊舌偃的面拆穿我吧?
幸好,多年的默契仍在,屠一诺到底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后顶着一张一言难尽的神色离开......
他一离开,羊舌偃手上擦擦洗洗的动作便缓下来,对我严肃道:
“这个先生出现的事儿,记得一定得上报。”
我正将我大学时那台笨重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准备开始写报告,闻言就是一乐:
“当然要上报,我这不是正准备熬夜写吗?”
电视剧与小说中‘心有疑惑,故作不解’‘等危险突到脸上才后知后觉后悔’的情况到底还是少数。
多数人在多数时候,都有一种名为‘灵觉’的东西。
这灵觉,在许多人的口中也被称作第六感,是一种对于危险的感知能力,且每个人的强弱不同。
打个简单的比方,例如你早起准备遛狗,但出门前莫名一阵心慌,故而没有选择出门,刚好躲避了三个街口之外的某个车祸......
这就是灵觉在帮你规避某些事物。
这回女鬼闹出的动静极大,今晚若不是我们俩抓到女鬼,没准整个苍城都要被宗办局作为反面教材在内部批评十年啊,十年!
而教女鬼使用电梯,扩大受害者范围的‘教鬼先生’,那势必是比女鬼更危险的存在。
这样的危险如果不上报,我自己拿头去对付?
太正常了。
只能说,我和羊舌偃,到底还是太正常了。
羊舌偃心满意足,继续去擦擦洗洗,顺带在柜台内给自己安置位置。
而我.......
彻彻底底熬了个通宵,并且‘简述’三万字那位身份不明教鬼先生可能带来的危害。
期间笔锋如刀,手指翻飞,敲的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而畅快淋漓的代价,那就是第二日我在店铺后小床铺上醒来时,花了十分钟都没有回想起我自己到底是谁。
先前是昼伏夜出,这几日是白天干活,晚上熬夜写报告——
没猝死都算是我身体好!
我朦胧翻身,决意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将这些天的觉补回来。
结果,外间的情况,似乎比天塌了还要厉害。
朦胧隐约间,我好似听到外头不时有对话声传来的声音——
苍老男声:“......多谢小友。”
羊舌偃:“前辈不必客气,您带回去看看好不好用,我往后都在这间铺子,若是好用,往后随时找我。”
......
沙哑男声:“多谢!我是先前说过要定鬼器的心念.......”
羊舌偃:“好的前辈,您先出示一下预约,我也有老板的人,自己说了不算。”
......
大嗓门男声:“......真的不给我?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屠家丫头凶......哎呀,我错了,我真错了!我黄老九一辈子就输在嘴巴上,你也听到我这大嗓门了,我这嘴,实在是管不住啊!”
羊舌偃:“嘘!小声些......那好吧,不过前辈你往后真不能再说她坏话了,我真的会生气的。”
......
雄浑男声:“羊舌家的小子,怎么是你在这里守店铺?屠家的小丫头呢?”
羊舌偃:“她最近有些累,正在睡觉,所以我来看店,王叔原来最近也在苍城,您要买牙齿吗?随便看看,牙齿都漂亮,价格都合适。”
雄浑男声:“......!”
......
别说了,别说了!
再说下去,天下人都要知道我在‘压迫’他了!!!
平常一个晚上也没有一个客人,怎么我睡个觉的功夫,店里冒出这么多人!!!
我实在是没忍住翻身而起,刚蹿到前间,就见店里不知何时已经没人,羊舌偃正在给自己做一把板板正正的木椅,显然是准备往后伏案工作的时候用。
外头的天色已暮色微垂,又是一晚入夜时分。
我没想到自己一觉居然睡了这么久,羊舌偃倒没什么意外,手上动作不停,言语却密密而来:
“你醒啦?睡得好吗?”
“我看你写完报告趴在桌上睡觉就没叫你,把你搬到后头的床上睡觉,自己就回家洗漱,还给你做了饭。”
“饭在桌上的保温饭盒里,今天做的是虫草乌鸡汤,清炒小白菜,葱香汆嫩腰丝......我上次做了两个酸辣口的菜,看你吃的不多,所以今天都是清淡口,应该会好很多。”
......
别说,好像......
确实是,有点‘地主小姐’压迫‘强壮长工’的范儿?
直到我茫茫然洗漱完,喝上第一口汤,才后知后觉,自己又重新活了回来。
羊舌偃这个人嘛,如汤一般,初见浓烈,细品寡淡,再一细品......
馋人的很。
我站起身,一边随意走动,一边捧碗喝汤,羊舌偃蹲在地上毫无防备,我没忍住,伸出一只脚去,轻轻蹭了蹭他横在地上的脚踝。
那一瞬,原本闷头猛干的羊舌偃身形忽然便僵住,再没了半点儿动作。
我若无所察,捧着碗俯身,笑问道:
“嗯?你怎么不继续做呀?”
第45章 好咩有好报!
铺面内昏昏,尚未亮灯。
远处夕阳的余晖宛若陈年蜂蜜,稠得化不开。
空气里有未散尽的木屑香,和一丝若有若无,从羊舌偃身上散发出来的暖香。
很奇怪。
分明如今住在一处,洗护用的是一样的用品。
可羊舌偃身上的香,总是很特别,很分明。
他不回答。
我便脱下拖鞋,继续得寸进尺地挪动着脚尖,寻觅他的脚踝骨。
那里,皮肤之下是硬朗的骨骼与微凸的筋络——
我脚背微弓,沿着那道凸起的弧度,极轻地蹭过去。
只一下,微凉的脚趾掠过他皮肤的窸窣声,便在安静的铺面内被无限放大。
他的呼吸似乎凝滞了片刻,下颌线在阴影里收紧。
我的脚趾终于完全贴上他的脚踝,没有动,只是抵着,传递着脚心一点温热的暖意。
最后一丝残阳在我们之间晃动,什么也没发生,却像什么都已发生。
我将身形更压低一些,凑近他的耳后,委屈道:
“......你好狠心,怎么不回答我呀?”
羊舌偃凝滞的呼吸终于开始流转,可他仍然没有回头,只是往一旁挪动些许,让脚踝‘脱离’我的操控。
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因为......你踩我。”
......
没招了,没招了。
怎么在羊舌偃眼中,那样好的氛围是在‘踩他’?!
我端着碗一阵茫然,然后咬牙重返柜台后,开始专注干饭:
“......你往后肯定娶不到媳妇!”
羊舌偃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敲敲打打做椅子:
“我本来也不用娶媳妇,我是要嫁人的。”
看我熬夜熬的。
差点儿都忘记这件事了!
那么一瞬间,我都差点儿想干脆利落让羊舌偃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说明此事......
不过这样的话,我势必得当真就得养羊舌偃一辈子了吧?
养咩咩并不费事,只是细想之下,如果他再像从前一样掏空家底大手大脚......
我在努力思索,没想到,店铺门口的铃铛声却再次叮铃响起——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畏惧没有开灯的环境,推开玻璃门后并没有选择直接入内,这若是在门口畏手畏脚的唤道:
“羊舌先生?屠姐?你们在吗?”
这声音所不熟悉也熟悉,可说熟悉,声音的主人,却又比先前多了许多疲惫。
苏文浩。
没想到这样和阴门行当没什么关系的人,居然还能在入夜之后,想办法找到这里?
羊舌偃站起身,顺手打开店铺中的灯光,苏文浩似乎没想到我们两人一人做木工活一人吃饭居然都不开灯,一时间有些磕巴:
“原,原来都在呢?”
我随意点头,示意对方随意坐,羊舌偃也顺手将最后一个铆接结构按好,顺势站起身来,将靠椅的方向对准苏文浩,显然是让他来试坐。
苏文浩放松了些,笑道:
“不坐了,我妈妈还在医院里,等给羊舌先生送完东西,我还得尽快回去陪护。”
虽然以苏家的钱,找几个护工都不妨事,但有些东西,注定用钱换不到。
苏文浩有些不自觉的叹息,不过也只有一瞬,就将藏在怀中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掏了出来,递给羊舌偃:
“我这回来,是因为医生说我妈妈的病情有很大好转,应该是及时采用急救措施护住心脉,所以再养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
“伯父伯母和我商量一阵,觉得应该都是您当时那可药丸给的功效,所以就找人去查找,没想到竟真得知那药丸的特别之处......所以,我们想办法从其他人手中加价买了一颗药还给您,还请务必收下。”
此处一出,羊舌偃没什么犹豫接过,我倒是愣了——
还是那句话,太过正常,偶尔就真的很反套路。
眼瞧着女鬼都已经被抓住,谁能想到我们先前去找女鬼时走错的岔路上,竟又传来一道喜讯呢?
这鸡零狗碎的日子过多了,我竟一时都忘了,欠债还钱,借物还物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
我在心中琢磨着这个词。
苏文浩眼见羊舌偃愿意收下,也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再次郑重感谢道:
“真的多谢您,羊舌先生。若不是你,这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这么客气,羊舌偃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寒暄道:
“你妈妈有好转,是醒了吗?”
苏文浩眼睫微跳,有几分欣喜,肩膀却又有几分低垮:
“嗯,醒了。”
“她醒来之后,哭的很伤心,她一贯不会说话,可宁愿顶着骨折再次错位的危险,都要和我‘说话’,她说,她早早就知道我老爹和我大伯的事。”
最后一句话简直如雷霆炸响。
我挑眉道:
“早早就知道?”
苏文浩木讷点头,原本清秀帅气的小伙子不过几日功夫眼窝下的阴影浓厚了一圈儿:
“是,她说她一直能察觉到不对,阿爸没有爱过她,伯父似乎对老爸很不一般,可偏偏她又能看出伯母爱伯父。”
“她没读过太多书,不知道对或不对,只是纠结半辈子,觉得有些不舒服......”
言语至此,有些哽咽。
苏文浩喘了几声,才道:
“如果我早知道这样,我就会了当的和她说,她的感觉没错,是阿爸和伯父骗婚,是他们的不对。”
“但我也做错了,我只想着找人瞒一瞒家里,没有顾虑到太多后果。”
“阿妈,阿妈那天听到我提起前男友的事,就有些恍惚,她被瞒骗了一辈子没有真心,到头来,我也,我也......”
苏文浩终于彻底忍不住,哽咽起来。
哭声响彻屋内,时隔多年的痛苦,终于得以浮出水面。
没有什么荡气回肠,没有什么刻骨铭心。
只是一句‘不舒服’,只是,事关乎遥远岁月中,一些难以企及的往事。
苏家人各自隐瞒性取向,互相遮遮掩掩,或许有过真心,或许又磨灭真心,难逃三代凋零。
可与此同时,被女鬼牵扯的另一件事,则是对待感情不忠贞之人,儿孙满堂,最后只怕连女鬼是谁都想不起来的故事。
这一颗牙的故事,似乎冥冥之中在暗示我——
富贵,情爱。
不能彼此交换。
纵使有滔天的富贵,也不能换取片刻真心。
人一生中的运势肯定会有【偿补】,有了钱,有了感情,注定要短在其他。
而有了如我一般的能力,便注定一辈子猜疑,猜疑,猜疑......
苏文浩的出现,倒显得先前在意羊舌偃‘花钱’的我可笑。
我没忍住,往羊舌偃方向多看了几眼,羊舌偃没什么反应,苏文浩在哭过之后倒是平缓下来,哽咽道:
“屠姐,其实这回我也要感谢你。”
“我先前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开店,不如今天我把你店里的东西包圆,也让你轻松些吧?”
嗯?
正在思索的我猛地抬头——
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 ?咩咩是性善论拥护者,屠姐是性恶论的拥护者。
?
这两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完全不一样呢.....
第46章 讨厌坏男人!
论赚钱,我从来都不含糊。
然而,等那笔钱的数额到我嘴边,我到底只是道:
“算了,没事儿,我从来是个老实人,就乐意做些慢慢买牙卖牙的买卖。”
这决定作下前,其实委实艰难。
不过真等说出口,又感觉并不太难。
羊舌偃拍拍苏文浩的肩,宽慰道
“她撒谎,她的意思其实是,她虽不是个老实人,可却也被你归还我丹药之事感动,况且此处那么多的鬼牙若卖给你,对你而言没有益处。”
苏文浩:“......”
我:“......”
胡言乱语!
什么我不是老实人,我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我只是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店主而已,怎么还随意编排我呢!
当然,这些话我是没有说出口的。
苏文浩反倒是悚然一惊,失声道:
“鬼牙?当真是鬼?!”
这幅样子,不像是从前了解阴门行当的模样。
我翘起二郎腿,问出了那个我之前就在疑惑的问题:
“话说你先前不是在我学校里当过助教吗?其他专业也就算了,但你既然和秦钺昀交往过,多少应该了解民俗专业里面有不少厉害的传承?你怎么还如此吃惊?”
苏文浩的脸上闪过一丝令人不易觉察的失落与难堪,好半晌,才喃喃道:
“我是先和秦哥认识,才托关系进去当的助教。”
“交往中,虽能感觉到你们的不同寻常,也隐约能察觉这世间不只是普通人先前想的一样简单,然而......”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靠近的机会。
秦哥每次来找他的时候,基本都在酒店。
除了酒店,他们甚至没有去过其他地方约会,而他,每次若想要追问,得到的只有越发粗重的喘息,和一句‘日后再说’。
或许,有钱也有许多办不到的事.......
“屠姐!”
苏文浩突然高亢的声音在店内响起,惊得老式白炽灯中的钨丝微微一跳,他似乎想到什么可能,放缓声音哀求道:
“你想收徒弟吗?你看我怎么样?”
“秦哥是特殊入学,年纪比正常学生大许多,可他和你分手后还是一口一个姐的称呼你,和对那些前任都不一样,他很尊敬你,你肯定也是有真本事的人,如果你愿意......”
“打住!打住!”
我双手交叉,连连喊停:
“首先,我这一脉靠血液传承,不靠师徒,我往后肯定是传给我的亲生孩子,不会外传。”
“其次,修习法门不是追爱工具,你不必对着我一口一个秦哥,虽然秦家家大业大,可秦家祖上也不是没有过与普通人婚配,如果秦钺昀真愿意,没有人逼迫他只能娶世家里的女子.......”
“虽然你是男子,可只要他愿意,也肯定能和你在一起,你从一个普通人学起,委实是没有必要。”
我将筷子放下,羊舌偃见缝插针来收拾碗筷,我顺势搂他的腰身:
“最后,我要解释一下,秦钺昀不是我的前男友,当时场面有些混乱,你应该是有些误会。”
虽然咩咩很聪明,先前就猜出过‘闻人’这个姓氏,不过,有些话,该说在前头还是得说在前头。
今日冒个前男友,明日冒一个前对象......
那我和咩咩还过不过日子了?
羊舌偃的腰身并不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壮,手放在腰侧的话,依稀可以察觉到脂包肌隐隐起伏跳动的力度......
而且,他没躲,只是继续收拾着桌上的保温盒。
苏文浩看不到我手指的去向,只在略微有些愣神后,又仓皇转向羊舌偃,问道:
“那羊舌先生......”
羊舌偃也没犹豫,问他:
“你做木工活的本事怎么样?”
苏文浩闻言又是一愣,踌躇道:
“木,木工?”
羊舌偃颔首:
“我这一脉倒是不看血缘,祖上也有向外收徒的例子,但是有些考验天赋,尤其是手上天赋,如果自身就了解一些鲁班艺,那咱们这一脉里很欢迎。”
“然而,如果一点儿都不了解的话......”
毕竟,人家来拜师,肯定也想学到一些东西,可如果是基础为零,总不能从刨木花开始教学?
这虽也不是不行,可教学周期就要长达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经过我所说的‘一脉’,羊舌偃又说的‘一脉’,苏文浩似乎终于意识到加入隐世家族的不易,他似乎有些难堪,但面上的教养还在,同我们勉强告别,随即仓皇离开。
这一回,我与羊舌偃都瞧得清楚,他离开时的背影,比来时还要踉跄得多。
我摇摇头,收回视线:
“他的想法有些歪了,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反倒想着用自己的弱势去搏别人的优势。”
苏家的优势是什么?
是钱!
是苍城,乃至于暖州的首富!
暖州能靠皮鞋和小商品享誉全世界,苏家平日里虽貌不惊人,可纵使平日里瞧着再不起眼,那也是实打实的有钱人!
人家刚刚说要买下我店铺里所有的鬼牙,只怕是真能做到。
可是这样的人,居然会因为秦钺昀那样的风流公子,想到走上一条如此难走的路......
我心里啧了一声,只觉手指微动,下一瞬,我的手就被羊舌偃稳稳从他腰上取下,规规矩矩摆在了柜台之上。
我:“......”
谢谢你,好心人。
如果不是你,我都忘了我的手在哪里嘞......
才不是呢!
我就多摸摸怎么了!
羊舌偃默默往旁挪了几步,摸出手机道:
“我找找朋友们有没有秦钺昀的联系方式,我想骂他是个坏男人。”
我:“啊?”
这么直白的说吗?
这,这真的没问题吗?
总之,不管有没有问题,羊舌偃当真从谁手中得到了秦钺昀的联系方式,他直接了当的拨打了电话,但不知秦钺昀在做什么,并没有接听。
羊舌偃犹豫几息,模仿先前我教他添加我为好友时的举动,又无师自通将那一连串的电话号码输入到了自己的联系软件上,选择添加好友。
我眼尖,亲眼看到人家在验证界面敲敲打打的内容是:
“秦钺昀,你真的很坏。”
我:“......”
这软绵绵的一记‘撞击’,我要是秦钺昀,我只怕是整晚睡不着。
嗯,笑的睡不着。
第47章 咩咩第一次发脾气!
羊舌偃对恶事看不惯,倒也不是秘密。
我倒也没多做干涉。
只是,我和羊舌偃都没想到——
两日后的一个傍晚,我们骑着小电驴来铺面‘上班’,就在门口撞到了被羊舌偃刚刚‘痛批’过的人!
来人约摸二十七八左右,一身皱巴巴的高定西装,倚在店铺门前,领带松松垮垮,眼里有三分醉意、七分倦怠,衬衫领口残留着昨夜陌生的香水味。
指尖明明灭灭的烟草味,同这座烟火气的滨海小城格格不入。
这人不是秦钺昀,还能是谁?
话说他不是本该在千里之遥吗?
我疑惑,停下车子,羊舌偃这几日已经非常熟练,摘下头盔就道:
“客人来的很早,想要买点儿什么?”
“我们店的鬼牙又白又好,价格都有优惠,可以随便瞧瞧。”
是的,咩咩就是这么大方利落。
虽然还不明白成本,也永远是那张冷脸,但已经好好招呼上客人了!
秦钺昀显然没绷住笑:
“这位是,偃师吧?我是秦钺昀。”
“你先前加过我的x信,我当时还在赶飞机过来,所以没有接到,后来给你发消息,你又没有回。”
羊舌偃显然对此人印象颇深,且颇为不好,平日里对所有人几乎都面冷心热的他,下意识便蹙起眉来。
我瞧不得他这样,下意识将咩咩往店铺里赶.....哦不,是把人往店铺里推。
秦钺昀饶有兴致看着我们二人的互动,我则问道:
“你是为了那个女鬼来的?但那女鬼已经抓到,报告也交上去了,你还过来做什么?”
哪成想,秦钺昀竟比我还疑惑:
“女鬼是已经解决,可你不是彻夜打报告,说苍城出现了那个‘教鬼先生’?我是被调过来作储备资源的呀!”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真的觉得打个报告就完事儿了吧?咱们上头是谁,咱们底下是谁?那可都是活生生的老百姓!”
“既然知道此处有疑似酆都通缉犯的存在,肯定得重视呀!”
这副贱嗖嗖的模样,和从前没有差别。
我没忍住,啧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那也是两日前的事儿,你嘴上说重视,重视到酒吧里去了?”
这回,秦钺昀终于有了些尴尬,随意将烟头丢在地上,用皮鞋踩灭,懒散道:
“哎呀,这不是坐飞机来的路上,刚巧就碰见艳遇了吗?”
“屠姐,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座右铭是集齐世上各种品相的男男女女......丑的照泡!”
“我怎么能放过这样的......诶!!!”
羊舌偃高大的身形迫近,挥舞着扫把,一把便将烟头扫进簸箕之中,随即他冷着脸道:
“别在店内抽烟,也别乱丢垃圾。”
秦钺昀一愣,似乎也没有想过大名鼎鼎的‘偃师’是这样的性格,随即便将欲要摸出的烟盒收了回去,笑嘻嘻道:
“没问题!”
“你的宗办局编号靠前,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宗办局编号,指的是每个在公家那里被承认的特殊人才编号。
如何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学成,其实看这个也能知道。
谁家的人才出山时,就会定一个编号,再定一个名号,混迹‘江湖’。
虽说不是所有能人都在‘编’,可只要是是在编者,多多少少则都有一份吃饭的手艺,并非庸碌之辈。
按理来说,这个编号只有先后定编之分,可从秦钺昀口中说出来,就好像又有了强弱之分。
这一下,惹得羊舌偃又是一个皱眉。
我在旁看得真切,也对这两同为‘名人’,从前却互不相识的原因有了深刻的认知。
羊舌偃不会喜欢秦钺昀这样的真浪子,而秦钺昀这样的浪子,成日在花红柳绿里.......
他会喜欢羊舌偃!
可恶!
我一下惊觉,将咩咩拉到一旁,随便找了个由头让他回家帮我拿东西,等羊舌偃离开,才对秦钺昀表示鄙夷。
然而,出乎预料,秦钺昀对羊舌偃的兴趣却似乎并不大,这回只是像刚刚认识我一样,始终只在打量我。
我被他看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握了握拳,挑眉道:
“人已经走了,你想尝尝这个?”
秦钺昀似乎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日子,顿时一激灵,将视线挪开:
“哎呀,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我只是受人所托......”
他没有继续说,我也故作糊涂,没有继续问。
秦钺昀欲言又止一息,低低笑道:
“不过现在来看,你们二人,确实是绝配。”
“屠姐,我先前就在想,能拍出那样照片的人,往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照片?
什么照片?
又是苏文浩?
我没太明白:
“苏文浩这臭小子又拍了什么照片?”
秦钺昀眯眼疑惑:
“小浩?不是小浩。”
“我说的是偃师的头像,你没仔细看过吗?”
两人对视,面面相觑,我顺手掏出手机,一边解锁一边回忆:
“没记错的话,不就是一张黑漆漆的图片?”
当时,我和羊舌偃还奔波在去抓女鬼的路上,情况危急,又只为联络之用,注册时就没有关注到太多。
羊舌偃当时,只是在车窗旁拍了一张照片吧?
我随意点开照片,然后陷入沉默——
【照片中夜幕低垂,车窗昏暗。
而车窗外的路灯和霓虹,恰是最好的显影剂。
寥寥几笔,便勾勒一道清丽的影子。
女子的侧影在暗处几乎融进夜色,却恰巧在那一瞬,短暂地、忠实地刻画出来。
低垂的眼睫阴影,微微抿着的唇线.......
一切,恰到好处的混沌、动人、朦胧。】
......
我直接一个大沉默:“......”
秦钺昀则笑道:
“我也是刚听说,守旧的偃师竟开了社交号,不知是谁泄露出来,反正这几日我身边就有数不清的人加他,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人家把你设置为头像,又对所有人说只有经过你允许,才做鬼器......”
“屠姐,人家对你很真,你这回也是真心的吧?”
是真的吧?
是真的吧?
可是,真心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知道呢?
总归和秦钺昀相识多年,羊舌偃如今又不在,我便随意答道:
“说什么真心不真心,反正还年轻,先玩玩呗。”
毕竟,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此话一落,玻璃门处的风铃几乎同时响起。
这般隐匿的功夫,秦钺昀吃了一惊,我也吃了一惊。
羊舌偃大步入内,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一字一顿问道:
“玩什么?玩我吗?”
第48章 咩咩想要一个名分!
沉寂。
屋内,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秦钺昀不愧是情场老手,立马起身告辞:
“那什么,我想起来我出门前没把酒店冰箱里的洗衣机拿出来晒晒——我先走了!”
好一个冰箱里的洗衣机!
我额角的青筋挑了挑,秦钺昀却不再管我,贴着墙壁边儿绕过羊舌偃,便快速推门而出,消失在越发昏暗的浓浓夜色之中。
风铃渐平,只留些许余韵。
我则打了个哈哈,开始插科打诨:
“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呢?”
羊舌偃面上冷冽不减:
“没钥匙,我回来拿。”
能接话,想来也不是很生气。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藤椅里,顺势翘起腿,懒散道:
“哎呀,咱们咩咩魅力这么大,我都挡不住你,我家那门锁,还能挡住你的机关术......”
有一说一,我其实没将刚刚的事儿多当回事儿,口中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其实满脑子都是‘背后这老藤椅还怪冷的,眼瞧马上就要入冬,应该垫点儿东西.....’。
然而,出乎预料,羊舌偃打断了我的话,只是又一字一顿道: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我愿意回答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被冷落。现在,你告诉我,你对秦钺昀说要玩玩,玩什么,玩我吗?”
我哪里能想到这事儿居然没过去,不过本能又告诉我不哄人就会完球。
于是,我又只得从老藤椅上爬起,靠近羊舌偃软语:
“哎呀,怎么可能......”
声音渐息,因为下一瞬,我对上了羊舌偃正在颤抖的重瞳。
那只重瞳,很特别。
这是我在第一次见到羊舌偃时就知道的事情,不过多数时候,那只重瞳又隐匿于正常瞳孔之外,导致他人懈怠,并不能时时被记起......
而我,也经常忘记羊舌偃能辨析谎言这回事。
不过,这可难不倒我。
只是言语稍顿,我就转变言语道:
“秦钺昀这人风流的很,夺人所爱也不在少数。”
“我要是对他说,我很在意你,很喜欢你,他没准就要搞什么坏。况且都是朋友嘛,嘴上吹嘘吹嘘也不要钱,所以我这不就......”
羊舌偃也不知是信了没有,总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不过眉眼,却当真松快些许。
我搭上他厚实的胸膛,指尖极其细微的游走,软声问道:
“我才发现你里面穿的还是低领诶,这样穿冷不冷?”
指尖被高峰拦住去路,羊舌偃反手扣住我手腕,没让我继续作祟:
“我不喜欢秦钺昀,我看到他,总有种心中不舒服的感觉。”
“有句老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然不是全有道理,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你能不能不要和他当朋友,不要走的那么近?”
好不容易得来的‘揩油’机会总被阻拦,总是进行不到下一步。
我心中难免有些郁闷,不过有重瞳在,还是实话实说道:
“这回我可要说你有失公允......秦钺昀是张报纸不假,可报纸上确实有可取之处。”
“他一贯是那种为美人两肋插刀,为兄弟插美人两刀的人,从前也帮过我不少,尤其是那一手点烟辨冤的绝活,堪称神乎其技。”
羊舌偃不语,似乎在思考。
我借着忘记自己手腕被扣住,作势要走,却趁着手腕被扣住的力道,又被‘扯回’,往羊舌偃的方向‘踉跄’几步,倒进羊舌偃的怀里......
羊舌偃,确实有些不一样。
很少有人知道,人身上的肌肉,是得靠紧绷,才能保持僵硬。
多半放松时,都是软乎乎的质感。
尤其是羊舌偃浑身脂包肌,手感便越发好。
我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服就是一个过肺呼吸,登时就有些迷糊了。
羊舌偃轻推我的肩膀,但我这回,打定注意,死皮赖脸也不走,甚至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羊舌偃的声音,听起来既无奈又磕巴:
“你,你别这样......”
“只要你知道错,我会原谅你的。”
错,什么错?
我没明白,但不影响我又是一个深深的过肺呼吸。
男妈妈,羊舌偃就是男妈妈。
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一点儿都舍不得撒手。
许是因为我抱的太紧,抱的太久,羊舌偃也有些软化,他犹豫着,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
“你喜欢我,对不对?”
“你也想过和我长长久久在一起,对不对?”
“那我们结婚,我带你回西南,见过爸妈,马上就结婚。我会好好照顾你,你往后就不能再看别人,也不要对那些花里胡哨的朋友吹嘘.....吹嘘那些话,好不好?”
该说不说,这话比老藤椅可冷多了。
冷的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猛地一下从羊舌偃的胸前抬起头来——
怎么突然就跳到结婚了?
这进展能对吗?
这么年轻,谁不想好好谈几段不一样的恋爱,怎么就羊舌偃,天天都是‘责任’‘职守’‘结婚’......
说到底,那句话或许没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秦钺昀年近三十不肯安身,我也有些退缩。
许也正是这份退缩,羊舌偃的手又慢慢松开,原本好不容易松弛些的眉眼,又有些严厉与冷冽: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一天到晚,摸摸我,蹭蹭我,扑在我的怀里,但是却不准备对我负责吧?”
“还是,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改,你和你先前所说一样,只是想找我睡觉,等睡完觉,出了门就桥归桥路归路?”
这不对。
这才是不对的!
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狠心的人,按道理来说,应是两人心意互通,互许终身,然后才,才能......
可如今这世道,一切都变了,变了。
羊舌偃在紧盯我,我也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收拾秦钺昀留下的‘烂摊子’。
早知道那臭小子来了就没好事儿,说什么刚刚都得直接把他赶出去!
我有些焦头烂额,却也不能自乱正脚,定了定神道:
“你怀疑我是吧?”
“你觉得秦钺昀是坏男人,所以也怀疑我是坏女人?”
“时代在与时俱进,先恋爱睡觉才是正常路径,不然结婚后才发现对方不够好怎么办?”
最好的回答,就是发问。
羊舌偃不明白答案,自然踌躇。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羊舌偃真的很聪明。
他定睛看我几眼,突然轻声道:
“好,那先恋爱。”
“你把头像换成我的照片,坦诚告诉所有人我们在恋爱,我们马上就恋爱。”
第49章 世事易变,徒添别离
怎么又能扯到头像上去!?
从前我也不是没谈过恋爱,可那时巴不得都守口如瓶,为什么要大动干戈?
所有人知道能怎么样?
所有人知道,我和羊舌偃就一定能幸福美满一辈子吗?
如果晚些因为各种原因分手,还得换来换去,不是更尴尬吗?
我有些头痛欲裂,不明白前后因果关系:
“完全是没必要的事,我联系人列表里有不少老人家,虽然勉强学习使用手机,也不认字,只能发发语音联系,靠熟悉的头像辨别是我。”
“我要是换了头像,人家找不到熟悉的头像.......”
我尝试解释,却发现面前那只重瞳颤抖的越发厉害。
羊舌偃蹲下身,与我平视,那只重瞳距离我,只有分毫之差。
两人之间,几息呼吸可闻。
若放在先前,不,哪怕是十分钟前,如此近的距离,我肯定会尝试‘脚滑’,然后啃上面前形状姣好的唇。
然而如今,面对羊舌偃的发问,我有些不想看他的脸。
他问我:
“是不能,还是不想?”
许是意识到我在躲避,羊舌偃将我的脸掰正。
他的掌心滚烫,灼得我有些难安,可他偏偏还是想要一个结果:
“你不要找借口,你就只告诉我,你刚刚说的玩玩,就真的只是玩玩我?”
“是,还是不是?”
我心中叹息,将揽着他腰的手收紧一些,往他的怀里去,软声道:
“咩咩,你别对人家这么凶嘛~人家,人家会吓到啦~”
“要不这样,我们俩再各退一步......”
没有说完。
羊舌偃终于忍无可忍,闷声呵斥道:
“退?怎么退?”
“我们家的规矩就是洁身自好,结婚才能搂搂抱抱......更别说其他!你说你不结婚,我说可以先谈恋爱,可你连谈恋爱都没想过,只是找个借口,还不肯告诉别人!”
“我认识你第一天,我就在维护你,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不一样,可你却从头到尾不承认不否认,也没有一点儿应答。”
“你想怎么样?你想我再退,没名没分,不哭不闹,就偷偷待在苍城给你做小?等你往后有了心上人,再把我赶走?”
前面的呵斥我也是都忍了,但是听到‘做小’‘赶走’实在是没忍住。
有时候,我是真想知道羊舌偃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说与时俱进,人家也确实是与时俱进,在某些观念上实在是很靠前,也很豁达。
说守旧腐朽,好像也确实是有那么点儿味道,且死活就是想先要一个名分,再做其他事。
可不做其他事,我怎么给他名分?
先试试,好歹让我先试试呀!
我不高兴,羊舌偃似乎比我更不高兴,慢慢松开我的脸,往后退后一步,然后便转身,大步流星往店铺外走去。
店门开合,徒留风铃作响。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过,那一瞬,我隐约知道另一件事——
果然,我的脾气,谁都受不了。
纵使温良如羊舌偃,也是一样。
不过,似乎也挺好.......
才怪!
我烦闷的厉害,打开手机,下意识翻找到秦钺昀的对话框,发送过去:
【我: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秦钺昀:嘿嘿,多谢屠姐夸奖!
秦钺昀:怎么样,人哄好了吗?
我:哄个屁,不哄。爱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不要回来,反正追求我的,能排遍忘川河。
秦钺昀:......姐,别嘴硬了,你早晚就败在这张嘴上,还有,上次忘川河的事情,那不叫追求,那叫一整个忘川河的鬼都在排队追杀你.......】
烦死。
真是无论到哪里,都有人拆老底。
我想关闭手机,但鬼使神差,又打字问道:
‘诶,你男男女女都耍个遍,有没有人让你换情侣头像的?你通常换吗?’
那头沉默几息,消息姗姗来迟:
‘嚯,这么好哄啊?当着人家的面说玩玩,居然只是让你换个情侣头像?’
‘不对,你头像也没换啊......你是真不哄啊。’
我憋着一股火气想‘真诚求教’,故而把刚刚同羊舌偃说的理由也发给了他:
‘我有些客户不好处理,不能换......’
‘你到底说不说你是怎么解决的?’
秦钺昀这回倒是回的快:
‘看交往时间呗,如果交往过了一个月,差不多也就腻了,对方要是闹腾,就顺势分了换下一个对象。’
‘如果交往不久,新鲜感还在,或者床上实在契合,还想再交往一段时间,那就顺手换一个头像。反正说到底,我也不像你一样开店,没有稳定客源,朋友圈里也都是一些朋友,也都认得我,所以也没什么大碍。’
‘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真没想过【偃师】居然会是这样的脾气,人家瞧着好像确实很想要名分......’
我扫了一眼,没继续往下看。
我又觉得秦钺昀无用,又莫名有些焦虑得厉害。
索性没有客人,我一边捞起钥匙,准备关店回家,一边在心中推演着等会儿回家怎么哄羊舌偃,猜测他可能有的回答。
可也恰恰是在此时,门口风铃再动。
一个颇为面熟的苍白病痨鬼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进来。
这鬼,可不正是苏文浩的死鬼老爹吗?
嗯,真‘死鬼’。
病痨鬼的模样和上次没什么区别,不过寿衣口袋里,却是比先前还要鼓囊不少,一见我,就利索抽出许多金元宝来,堆叠在柜台上:
“屠小老板,我来还钱。”
“不是我没有拖延,而是最近酆都内部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儿,所有鬼家里给烧的纸钱好像都有延迟......”
“我家的事儿,我也已经知道了,真没想到......”
病痨鬼唉声叹气,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昔年的事儿,兀自后悔感慨。
然而说到底,我的同理心其实并不强,故而对他的事儿并不怎么在意。
我勉强耐着性子,听他说了几句,又听他说什么要去投胎,便迫不及待跟着鬼身后关了店门,往家赶去。
我做足准备,这回肯定好好哄人。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我到家开门。
内里漆黑一片,本属于羊舌偃的卧室里,被褥床单等物都已洗净晾晒,整齐叠放。
整个家里,干净,整洁,却空空荡荡。
羊舌偃......
竟然走了。
第50章 夜哭祖坟,一战成名!
其实,我对羊舌偃会离开之事,其实并不算是意外。
不是嘴硬。
因为我真幻想过,所有人都会离开。
不过,我却不知道今天的事儿对羊舌偃而言会那么严重,足以让他在此时离开。
又或许,我是知道的。
只是我骄傲自满,不愿意承认。
我分辨不出。
不过,事实就是,长夜漫漫,终于还是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那些曾经在这件小公寓里,羊舌偃洗衣,做饭,同我一同开店,关店后给我煮小夜宵的日子,犹如泡影。
而如今,泡影破碎,美梦,美人,美食,我一个也没能留住。
这感觉......
还挺让人难受。
我没吭声,关上身后的房门,重新将灯关闭,只凭借着身体本能,在屋子里摸索烧水,给自己泡了碗面。
夜幕中,一切视之不清,辨之不白。
一切又回到了妈妈死去后,最最如常的日子里。
没有什么苦足够言道,没有什么乐趣足以开篇,一切只是一潭化之不开的死水。
日子中唯一的乐趣,就是欺负欺负鬼物,当一个油嘴滑舌的小奸商。
我就着夜色,把面吃完,也接受了自己将要回到从前的日子里。
然而,等我刚刚洗完澡,出门就发现,自己的手机......
居然又一次被人打爆了。
这回给我打电话的人不是别人,一水儿的号码全部都是‘十三叔’‘十七叔’‘二十一叔’......
一系列老爷子留下来的风流债产物。
我和他们的关系远不算是好,别说如今已经是凌晨三点,就算是寻常时候,也绝不应该给我打电话。
我略有些疑惑,擦擦尚且没湿透的头发,随便选了个人回拨,直接了当开问:
“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做什么,老屠家祖坟被炸了?”
那头电话一接通,就是唉声叹气,并有些许走路与夜风沙沙的响动,二十一叔压低声音,含含糊糊道:
“祖坟没炸,不过也差不多了......给你发视频你看了没?”
“你快来,先把这祖宗给请回去吧......”
“这动静大,不只是我们家,还有好多户相邻的人家都来了,咱们家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再这样闹下去,马上就得重复老爷子生前的名声了......”
什么有的没的!
祖坟还真炸了?
我疑惑挂断电话,又擦着头发切换软件,点开二十一叔所说的视频——
视频其实就是普通中年人的拍摄风格,晃动,昏暗,还有不少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画面上不停晃动,最终定格在墓区中的一座坟头,而这个坟头旁正坐着一个人,不停往火盆里烧纸,请香。
坟头很新,也很熟悉。
正是前几个月才去世的屠老爷子。
坟头旁的人,也很熟悉。
正是前几个小时才从小公寓里离开的羊舌偃。
但,两者结合的效果。
堪称惊天动地。
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一边往火盆里烧纸,一边时不时抬起袖口擦脸。
夜幕萧瑟,纵然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从夜风带来的声音中依稀听到他似乎在对着屠老爷子的墓碑‘伸冤诉苦’:
“......您孙女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和我在一起,她就是为了和我困觉......”
“.......她就只是为了和我困觉!”
“您做不做主?您到底做不做主?”
“您不做主,您旁边这个屠家的上上上一任掌门人.......屠老老老爷子,您做不做主?”
【轰隆!!!】
那一瞬,我只感觉有什么惊世大雷劈在我的头顶,将我整个人都劈傻了!
傻眼了!
真的傻眼了!!!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
我刚刚都以为羊舌偃走了,怎么羊舌偃这人是去我家族坟头请祖宗啊?!
不行!
不行!!!
果然是如二十一叔说的,还不如坟头炸了呢!
我沉默一瞬,试图冷静,然后在某一息之后......
拔腿就跑!!!
后悔。
当事人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原本也就只是绊两句嘴,甚至连吵架也算不上,怎么会有人去找对方祖宗哭啊!!!
这要是我祖辈中当真还有人没投胎......
不,自家人看自家人的笑话也就算了。
关键是那墓山里,如今瞧着像是有好些闻讯过去的动静啊!
我傻眼了,我真傻眼了。
我甚至来不及擦头发,只披上一层外套,就直扑墓山。
墓山隐匿在一片昏暗中,只显露出些许轮廓。
而墓山下.......
整整齐齐好几列叔伯正蹲在路旁抽烟。
我发誓,我上一次看到这么整齐的场面,还是老爷子出殡的时候。
而我,甚至觉得这件事远远比上一次要‘恐怖’的多。
眼见我的小电驴停下,那些叔伯们抖着结满夜霜的身子起身。
多数叔伯都在我手下吃过亏,不敢吱声。
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约摸我得叫舅公的老人家,不停唉声叹气,用烟枪指向半山腰的墓地,用当地俚语道:
“安安,舅公是真没想到,满家里就你和你爷爷最像.......”
“我们请不走他,你快去把人哄下来,不然那男娃娃就要把咱们列祖列宗的香上个遍了......”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也顾不得太多,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没办法。
我这是真不占理啊!
我硬着头皮顶着一道道视线往山上爬,顺着火光一点点往上找,终于在我曾高祖父的坟头前找到了正在诉苦的羊舌偃。
羊舌偃还在不停的掏香,折金元宝,祈求:
“......不能就这样算了罢?”
“我很真心,可您玄曾孙女不肯对我负责,这是不对的......”
而与此同时,夜幕中还有不少闻讯看热闹的外家亲眷,正偷偷拿着手机拍摄。
屠家人不是没想阻拦,然而一来撵人人不走,二来他们自己也想知道发生什么......
我捂着脸,最后深吸一口气,然后鼓足勇气一个俯冲,滑跪到坟墓前!
羊舌偃吃了一惊,下意识摸向后头的背包。
而下一瞬,我已经稳稳当当抱上了羊舌偃的大腿。
我将脸结结实实捂住,试图在围观者中留下最后一丝‘面子’,当然也没忘记恳求道:
“回去吧,咩咩,回去吧。”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负责,我一定负责,我现在就换头像......”
“我现在立马就换!!!”
第51章 好险,不过好在保住了祖坟!
换!
这回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换!
不然祖宗们问罪那一关,我就过不去!
我这回铁了心,羊舌偃的神色也有片刻动容,他似乎是瞧见了我还没干透的头发,放下手上的东西,脱下外衣,小心披在我的头顶,才道:
“......果真吗?”
这还问什么果真!
真!
没什么能比此刻更真了!
我掏出手机,立马就调试出更换头像界面,本想像羊舌偃先前一样当场拍照,但周遭底色昏暗,坟头上还有火光跳动,几下都能对焦。
我咬牙,将先前浴室前偷拍羊舌偃的那张照片调了出来,放了上去。
羊舌偃一直看着我的动作,似乎很讶异那张照片,又......
又似乎,有些难得的羞赧。
高大的汉子难得沉闷不语,我紧紧搂住羊舌偃......的大腿,软语道:
“这张照片很好看的,虽然没有直接拍你,但是这线条,这体格......见过你的人自然明白!”
“如此一来,难道还不能说明我对你的真心吗?”
“况且,况且如今在我祖宗们的坟头,我难道还能骗你吗?有什么事情先回家说.......”
没招了。
如此若是还不行,我是真没招了。
遇见羊舌偃之后,我是真觉得自己前半生白活了!
正常人谁能想到受委屈去找对方祖先的事儿来?
可算是让羊舌偃找到真-玄学的用法了!
羊舌偃俯身,似乎在分辨我言语的真伪,只是这回重瞳没有颤动,他也没有询问更多。
他只是将我搂抱起身,轻声道:
“好,我相信你。”
“我说过,只要你认识到错,我永远都会愿意原谅你。”
他的掌心仍是炽热,烫的人神魂尽消,我一路赶来的冷意也被此驱散不少。
我有些意动,却被周遭的手机灯光晃了眼。
我连忙用头上的衣服蒙住头,羊舌偃则对祖宗牌位又一番告罪,等香火燃尽,才仔仔细细灭火,免得引火烧山。
随后......
才牵着我,慢慢往下走。
我看不清路,也隐约能听到周遭窃窃的私语声。
不过,羊舌偃还是一贯的耐心,一路引着我前进。
直到,回家。
小公寓里,还有一股没散去的泡面味。
羊舌偃将我安置在沙发上,又取来吹风机,一点点帮我吹干头发。
他的手指粗大,但却莫名温柔,小小的二居室内,忽然就又再次寻常且温馨起来。
他似乎心情很好,吹完头,又紧赶慢赶去收拾桌上那碗我懒得收拾的泡面桶,又是一顿擦桌通风,开火烹煮。
我没明白他在干什么,不过仍凭借着那股后知后觉的余味,轻声道:
“苍城就那么大,你今天晚上闹这一套,隔日别说是苍城,外头的人没准都会知道这动静......”
倒也不是说不能让人知道。
主要是,果真是没脸呀!!!
回想起那么多诡异的眼神,我面皮上实在又有些挂不住,羊舌偃却似乎有些疑惑,在雾气中一边忙碌,一边道:
“知道就知道呀,我爸爸妈妈要是知道我的幸福是靠自己争取,也一定很高兴。”
幸福靠自己争取,这句话原来是怎么用的吗?
我一言难尽,兀自思考着,一时有些不敢打开手机。
可下一瞬,一杯散发着热气的姜茶就出现在了我的眼皮子底下。
雾气缭绕,一时有些熏眼。
我接过来,羊舌偃便稳稳坐在了我的身边:
“你应该吹完头发,再多穿一些去找我的。”
这话一出,我差点又有些想骂人——
那是我不想吗?
今晚这场,堪称祖宗保卫战!
我还以为按照屠家人的性格,眼见羊舌偃去哭坟,肯定会动手阻拦,没想到就这样排排蹲在路旁抽烟。
当然,也有可能是动手了,然而......
我心中一动,摸向羊舌偃的胸膛,细声细气问道:
“我叔伯他们对你动手没有?”
手下的黑卫衣薄而软,布料凹陷,底下紧实的肌理顿时顶住了触碰。
不过,这回他没有多做阻拦,只是道:
“有,不过他们没能打过我。”
果然!
一群废物!
我心中暗骂,但看着眼前的人,又觉得有些好笑,手指逐渐往下。
衣料随着他沉缓的呼吸微微起伏,我的体温与他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交融,指尖无意蹭过何处,肌肉便无声地更绷紧一分——
不像抗拒,像一种更深邃的应和。
他低眼,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对上我的眼,没说话,只喉结滚了滚。
卫衣下的身躯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弦都绷在沉默里。
我仍没移开手,反而顺着沟壑的走向往下滑了寸许,所过之处,衣料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响。
我轻笑道:
“哎呀,那咱们咩咩真的很厉害呀......”
苍城的夜,说冷不冷,说不冷,室内外温度差不多少,足以呵气成雾。
我的气息牵动他的眉睫,羊舌偃的喉结......
又清晰的滚动一下。
我心中一动,庆幸自己还没喝等会儿或许会令人扫兴的姜茶,又凑近几分,问道:
“现在我头像也换啦,很多人也肯定知道咱们俩在一起谈恋爱啦,能不能.......”
能不能,让我尝尝味道了?
我所等的,一直都是这天吗?
美色在前,我当真有些难敌,顺手就想将姜茶放下,却听羊舌偃忽然道:
“不行!”
不行?
居然还不行?
那到底怎么算才能‘行’?
是不是羊舌偃有隐疾,所以才一直说不行!?
我疑惑,却见羊舌偃又将我试图放下的茶杯拿起,捧到我面前道:
“你先把姜茶喝完驱寒。”
我:“......”
我有些不情愿,又觉得羊舌偃有些不解风情:
“我体质好得很,吹一会冷风不会感冒的,而且现在喝了姜茶,嘴里......”
嘴里会有味道的!
那等会儿还怎么亲嘴?
当然,这话我没敢说。
不过羊舌偃却很坚持: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风吹日晒,你一定得把姜茶喝完。”
我无奈,只得一口气喝完,冷夜姜茶,一口暖流从口腔直到脚底,此时,我才后知后觉,确实是有些不同寻常。
于是,我便又往羊舌偃身上靠了靠,软语轻问道:
“你往姜茶里加了什么呀......好热......”
羊舌偃终于有些满意,但似乎,又有些疑惑:
“嗯?这只是一杯加了冰糖的姜丝茶......”
“你如果想喝什么,可以自己加。”
? ?安然:失望,居然没有chun药!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2章 吃和吃的差别,也很大!
可恶!
好好的氛围,说这些做什么!
我难道还能自己往姜茶里搞点儿春药尝尝吗!
气得够呛,一个晚上营造的浪漫氛围白干。
我起身回房睡觉,将门甩的震天响,外头却只是窸窸窣窣轻声洗漱的声响,洗漱完也倒下睡觉,一点儿也没有来打扰。
如此一来,那口气就更难忍了!
我有些不甘心。
然而,往后的几天内......
我却也再没找到像递姜茶时一样的好氛围。
我光着脚踩羊舌偃,羊舌偃会问,‘你怎么不穿拖鞋?’
我在厨房帮忙打下手,羊舌偃会说,‘油会崩到你,你去坐着嘛。’
我等羊舌偃在房间时,故意掐着点从浴室里出来,周身水汽,一身香肩半露的浴巾......
羊舌偃就手忙脚乱去找棉袍,顺势给我打开空调取暖,问:
“冷不冷?”
这是冷的问题吗?
须臾之后,羊舌偃在厨房锅铲挥舞的都快要冒火星子......
而我彻底认命,裹着大棉袄,穿着棉拖鞋,端着姜茶,浑身上下被裹的严严实实安置在了沙发上。
其实我不冷。
但架不住有一种冷,叫做羊舌偃觉得我冷!
没招了,实在是没招了。
色诱不成,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猛的一站起——
“刷拉!”
正在给红烧肉抄糖色的羊舌偃吓了一跳,侧过脸问道:
“饿坏了吗?”
“真的不用帮忙,这是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吃饭。”
香气四溢,软语慢慢。
有此对比,我那点儿‘霸王硬上弓’的心思儿又显得尤为龌龊。
但站都站起来了,我也不好又再坐回去,显得我尤为奇怪,所以我决定‘怪罪’于今晚的晚饭:
“好久没有出去吃了,要不晚上出去吃?”
那一瞬,我发誓,我从没有见过羊舌偃那么谴责严肃的神情。
他还是站在厨房里,可手中锅铲停了,翻炒声停了,甚至连灶炉间的火光似乎也停了。
羊舌偃喃喃问道:
“你这么快就吃腻了我做的饭菜?”
“你是吃腻了饭菜,还是腻了.......我?”
嗯?
嗯???
这两人件事是能被重合的吗?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巴不得抽刚刚的自己一嘴巴,又开始绞尽脑汁。
不过没等我绞尽脑汁出什么,羊舌偃已经沉默着熄灭了灶火,顺势解下了围裙:
“那就出去吃吧,我想清楚了,我是个传统的男人,可以接受女人偶尔在外面吃饭,只要大部分时候记得回家就行......”
这,这都什么和什么!
我一时间有些愣神,下意识问道:
“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儿怪怪的。”
这几句意有所指的话,有点不太像是羊舌偃平常那笨嘴巴里能说出来的话呀!
果不其然,羊舌偃素来平直的唇角有了些许变化,温声道:
“果然,你能分辨我弟弟们的说话风格。”
弟弟们?
羊舌偃顺手将外套披上,又弯腰给我取鞋:
“几天前,我就给和家里坦白了我们在谈恋爱的事,或许是那天晚上的视频传播太广,或许也是爸爸妈妈在山中很多年,不是很能理解外头结婚得先谈恋爱的‘潮流’,所以很担心,让读过书的弟弟们给我出了不少注意......”
然后话就又说回到点子上,弟弟们在读书不假,但是弟弟们比他还保守。
这就导致了出主意的内容有,且不完全包括——
‘哥哥的礼物我们收到啦!你终于榜上有钱的好人家了!’
‘男子汉大丈夫,本本分分在家里管好家,好好抓住人家的心和胃,比读书什么的重要多了!’
‘对对对!还有,有一句话一定得交代——男孩子得清清白白,把身体留到结婚的那一天,如果你太轻易被嫂嫂得到,人家肯定会不珍惜哥哥的!’
‘哎呀,我不同意!先给也行,毕竟哥哥厉害呀!虽然说外边的人都很花心,偶尔可能会出去偷吃......但那肯定是嫂子太年轻,外面那群花花绿绿的坏男人心思太多!只要哥哥守住家,嫂子肯定会回来的!如果还没回来也没关系,哥哥就把那些坏男人抓过来,直接扎他们几下,两刀四洞,人家就老实啦!’
.......
听了半晚上的主意,听得力竭。
醒来后他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但是又好像记住了不少东西......
羊舌偃轻轻哼着两句西南小调,将那些弟弟们的建议放回脑子里,许是打开门发现我没出来,才又转过头来问道:
“怎么,不是要出门吃饭吗?”
我还沉寂在思考羊舌偃的弟弟们会给他出什么建议的思索中,闻言立马回神:
“马上马上。”
我追上羊舌偃,问道:
“你有什么想吃的?”
“要不还是去吃之前那家肉羹?”
羊舌偃素来物欲很低,如果没有给出恰当的选项,让他抉择,只怕今晚很难抉择出一种。
而一旦有,咩咩只会软软低低的说:
“好,我听你的。”
这一瞬,我满脑子都是——
俺们乡下人哪里见识过这个!
毕竟俺唯一的梦想就是娶个胸大腰粗,听话乖巧,往那儿一站看着像是有使不完力气的男媳妇嘞!!!
没忍住,真没忍住。
我又伸手环上他的腰,两个人和螃蟹似的横着走了几十步,我咽着口水轻声问他:
“你弟弟们有没有告诉你,让你什么时候陪我睡觉?”
羊舌偃则垂眸看我,反问道:
“你现在得到我,会珍惜我吗?”
这话难答,一看就知道羊舌偃想用重瞳。
我好不容易心头生起的那抹儿滚烫又熄了,下意识别开目光去看路,笑道:
“......哪有男人问这个的?”
恰如秦钺昀,他前三十年里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也没见过他说想要得到珍惜......
羊舌偃没有言语,我知道他脸色肯定不太好看,索性收回手去玩手机。
好在手机临时进来个电话,才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
说曹操曹操到,正是刚刚才提过的秦钺昀。
我按下接通键,电话那头,秦钺昀的声音难得有些飘忽,他对我说:
“屠姐,来,快来——
出事了,我好像......我好像杀人了!”
第53章 捞不了兄弟一点儿
说实话,在听清秦钺昀言语的一瞬。
我第一反应是——
‘这老小子肯定又在开玩笑。’
毕竟,我认识他真的很多,很多年。
我先前在羊舌偃面前为秦钺昀辩解的话,其实并不完全是辩解。
而是秦钺昀已经做出的事儿。
我十五岁第一次大闹屠家,随后被送出门去参与那个外表看似是正常学校,实则是几个隐世家族内部联合起来为族中子弟们创办的‘特殊民俗’专业,在南地有组织的四处游走。
那时候的秦钺昀,就已经是专业里的学生。
这些年,我读书,他留级,我拼命,他躺平,我被留级,他被留级,我毕业,他...他又留级。
其中有两年的留级,就是因为和我合作任务。
那时候说是学生,实则就是劳工,苦哈哈在十万大山里面抓妖,我,秦钺昀一队。
秦钺昀用公款吃吃喝喝,一路浪荡,几次给我推荐美人,遇见胡仙后更是夸张,整个人被迷得神魂颠倒,最先被骗进深山。
我初出茅庐不敌,也被抓住,然而秦钺昀平日里虽然浪荡,可关键时候看到我被胡仙抓住,往‘美人’腰上捅刀子时也是一点儿没犹豫
那两年,他是被打伤后,硬生生躺在床上留级的。
故而,我接到这个电话,第一瞬是荒谬,第二瞬,后知后觉秦钺昀言语中那份无比真实的惊慌,心中就是一沉。
妖精鬼怪和人可不一样。
饶是对我们而言,也非常不一样!
没有人能逍遥法外,饶是躲过阳间审判,也难躲过阴司报应。
秦钺昀要是真的杀了人,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这年头不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是知法犯法者重判!
别说是好人,就算杀的是坏人,宗办局肯定也会让他连带着秦家喝上一壶。
然而,我不一样。
我的是非曲直观念很不一样。
对我来说,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却一定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这么多年相识,秦钺昀对我有恩,虽然偶尔也会因为秦钺昀的花心而咋舌,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和闻人晓又能走到一起.......
但这人,确实是得帮一手。
我不太信秦钺昀会杀普通人,但秦钺昀若这回真杀了人想跑,我也得给他一笔钱,了却先前他对我的恩。
故而,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拦此事传播。
我打断电话那头逐渐发颤的声音,捏住话筒,对羊舌偃道:
“算了,秦钺昀说要来找我们,我们还是在家里吃吧。”
秦钺昀刚刚只来得及说一句话,听筒离羊舌偃也不近,他没能听到,只是本能对秦钺昀此人表达不悦:
“他也来吃吗?菜可能会有点儿不够。”
我淡定道:
“没关系,随手再添个凉菜就行,他也吃不了多少,当家常菜。”
羊舌偃略有停顿,不过终究是点了头。
我们重新一路回头,羊舌偃走入厨房,我则回房,去卧室的床头柜取出了夹层里的信封放在怀里,然后又随意找了个借口走出家门。
一路狂奔到楼下,我一手开车,一手让秦钺昀给我发地址。
秦钺昀给我发的位置,是苍城里一个很有名的情侣酒店。
白日里的停车场空荡,酒店里也寂静无声。
而我要去的目的地,门,正虚掩着。
一股浓烈的、甜腻到发闷的熏香味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从门缝里钻出来,钻进我的鼻腔。
我推开了门,入眼可见浓重的烟雾。
不是寻常的烟气,是熏香。
秦家的独门绝技。
然而,纵然是此香已经燃烧到了极致,几乎连成白茫茫一片,遮蔽视线,呛得人喉咙发痒.......
秦钺昀却似乎仍没能得到答案,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单薄的衬衫,一动不动,像个僵硬的雕塑。
房间里不冷,可他的身影却在一种微不可查地、神经质地轻颤。
无数烟雾正在试图往他体内奔涌。
而这,恰是【点烟辨冤】的绝活。
大多数的人,只能通过推断,证据,锁定凶手。
而秦家的绝活,喂给死者一炷香,就能够凭借着死者最后一道执念,直接跳过中间的流程,直接锁定凶手......
没错,烟雾会试图往死者执念最大的凶手处奔涌。
正如,如今被烟雾环绕的秦钺昀一样。
那一瞬,我下意识就用舌尖舔了舔牙齿,唤道:
“秦钺昀……?”
烟雾太大。
我的声音难免干涩,被吞掉大半。
秦钺昀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
我的视线只能艰难地穿透烟雾,挪向房间深处——
那张凌乱的大床。
而后,我便看到一个年轻女人。
不,一具年轻的女尸。
女尸仰面躺在床上,身上不着片缕,皮肤在昏暗的灯光和缭绕的烟雾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
深色的、已经半凝固的鲜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流过下颌、脖颈,在惨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渍。
她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残留着痛苦扭曲的痕迹。
这间情侣酒店本该有的旖旎氛围已然消散,如今留下的只有地狱般的讽刺画面。
而做出这一切的凶手,依然坐在那片弥漫的烟雾里,呆呆地对着这骇人的一幕,发着抖,仿佛已经疯魔。
我顾不上他是不是疯魔,我反正是要疯魔了。
我咬牙道:
“你疯了?你杀她做什么?!”
秦钺昀自己都点过烟,如今这情况,已经分明的不行。
女人身上还有些许欢好过后的青紫,脸上带着欢愉与惊恐并存的神情,床侧甚至还有使用过后的计生用品......
换谁来,基本都能推断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她和你要名分,然后你失手将她杀死.......”
只说到一半,听到‘杀’字,秦钺昀似乎终于回神,就打断了我:
“不,不是。”
“我没有!”
“我刚刚确实是和她睡过觉,但是,但是我才......才五分钟,准备休息休息,然后她就突然抽搐,七窍流血死了!”
空气中,全是熏香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和血腥味在无声蔓延。
我没忍住,直接快步上前给了秦钺昀一拳:
“你在放什么屁。”
“你自己点了多少次烟,烟都在你身上,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凶手?!”
第54章 抓奸抓到凶案现场
秦钺昀挨了我一拳,面色登时扭曲,下意识躬身作防:
“等,等等,先别动手!”
“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暴毙,不然我还点这么多烟吗!?”
谁能在杀人后还想知道凶手是谁!
秦钺昀郁闷的厉害,故而最后一句几乎是压着嗓子怒吼而出,牵动周身烟雾翻涌。
然而,下一息,烟雾还是绕在他身上,久久不肯散去。
我盯着他看了几息:
“把你的牙给我,我自然有判断。”
秦钺昀脸色微变,没有作答。
他的犹豫,我清楚。
屠家在苍城以外不受欢迎,或者说,不如羊舌一族一样受欢迎的原因,除却老爷子当年的风流债实在太多以外,还有另一条,也很关键......
那就是,屠家能读取别人的记忆。
需得知道,谁家的本事不是辛辛苦苦几十年,祖祖辈辈几十代传承下来的东西?
现实就是现实,可不如电视剧中一样靠着‘一句口诀’‘一本册子’就能学到顶级功法。
多数时候,每一代的传人,都得靠前人的口口相传,这才是外人所不知道的‘秘传’。
而更罕见的家族,甚至会采用‘阴传’,就是家族中需要受启迪的人夜晚入门,去追寻没有转世投胎的先辈‘入梦授课’......
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给外人知道。
疑罪从有。
饶是我只是着重于眼下的记忆,但秦家后续知道此事,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秦钺昀犹豫的厉害,我则又给他一拳: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惦记着你的家族秘传?”
牙齿确实能读取记忆不假,可若是今天没命,谈何往后,更还惦记什么家族秘传,怕我看到秘密???
秦钺昀捂着凌乱的衣角,几乎要呕出胆汁:
“别.....别打......”
“要不,要不用对面的牙齿也行......”
废话真多!
我往后退了半步,同秦钺昀拉开距离:
“你以为我傻?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具尸体,你还是犯罪嫌疑人,没有任何人证,我冒险去碰尸体,留下痕迹?”
届时若是秦钺昀准备跑,那岂不是我也成嫌疑人之一了?
被请来协助,和自己贸然动尸体可一点儿都不一样!
我们两人就此僵住,屋子内的烟气顽固不化,秦钺昀又一次两眼空空,陷入沉默。
我稍作思索道:
“若你真确信你自己不是凶手,那就还是得上报此事——”
“砰!砰!砰!”
堪称猛烈的砸门声响起,我言语稍顿,问道:
“你还叫了谁?”
秦钺昀浑身狼狈,神情迷茫:
“我没有叫其他人,这么多年我的朋友寥寥,在苍城更是只信得过你一个......”
不然,怎么会在被卷入命案的一瞬就下意识打了那个电话?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我刚想说既然没叫人就不必管,结果下一瞬......
门居然自己开了,开了!
我和秦钺昀都是一愣,我下意识想去堵住门,可又是一瞬,一道高大的身形不知为何就如幽鬼一般从门外探进了一角:
“你说你要买饮料,你买到酒店里来?”
羊,羊舌偃!!!
我目瞪口呆,羊舌偃却是已然发怒:
“骗我,你就是骗我。”
“你就只是想要困觉而已,无论是不是我!我不陪你困觉,你就找别人!”
“哪怕我在家里翻着花样儿给你做饭洗衣,可你出个门的功夫都能出来寻欢作乐!”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亏我还对家里人发誓你肯定和外面那些坏人不一样——”
我实在没忍住,把人一把扯进房间。
虽然时机不太对,但秦钺昀确实是已经呆住了。
我也为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一边捂着羊舌偃的唇,一边示意对方往四周看: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招了,我是真没招了。
今天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件事遂我心愿过——
先是没能勾引到羊舌偃,再是秦钺昀突然说自己杀人,后又是这堆烂摊子下,羊舌偃突然以一种莫名‘抓奸’的气势出现......
这一切,简直是莫名其妙!
羊舌偃的怨气似乎很大,周身冰冷无比,也不太愿意我碰他,可不过才挣扎一下,许是终于闻到血腥味与熏香的甜腻味,他终于腾出空来查看四周。
本来想着能瞒一个是一个,但是现在既然人来了,且秦钺昀不认杀人的事,那就肯定还是得走程序。
我料想羊舌偃肯定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故而也板起脸来,准备告知前因后果。
然而,羊舌偃沉吟几息,忽道:
“不是出轨就好......看样子像是奸杀,不管怎么样,先把秦钺昀抓起来。”
这一句话说的,很难让人不侧目。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如此严肃的场景,可只要有羊舌偃在,就好像是多了一份略微有些偏差的......‘喜感’。
可,冥冥之中,又好像不突兀,甚至有些令人安心的感觉。
我没有回羊舌偃前半句话,只定了定神道:
“你报宗办,我给他家里人打一个电话。”
此话一出,羊舌偃又是一个皱眉:
“不可,连我都知道秦家这些年势力颇大,若是在没有固定证据的情况下通知家人,秦家人说不定会想办法洗去罪证。”
事实证明,羊舌偃不喜欢秦钺昀归不喜欢,但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倒确是公允。
没有因为秦家的势力而偏颇,下意识所想,也是真相大白。
不过,我想的想法要多一层:
“所以才说你先报宗办,况且,我要打的不是秦家人......而是他的未婚妻。”
羊舌偃高大的身躯顿时一震,我清晰看到他万年不变的神色更郑重几分,甚至还夹杂一丝天崩地裂:
“他,他有未婚妻,居然还和人出来做这样的事情???”
我示意他淡定,随即开始翻找手机。
秦钺昀一贯浪子,见此也没熬住,往后一躺,彻底心死:
“对,有。”
“没事儿,都知会一遍吧,我的名声反正是差的不能更差了。”
“说不准这回这么大事儿,老秦家能和闻人家解除联姻,还阿晓一个自由身呢。”
? ?咩咩:气鼓鼓,毛茸茸抓奸.jpg
第55章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苍城的夜,端的就是一个吵闹。
距离秦钺昀进刑讯室已经两个小时,警察局门口纠纷调解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甚至连打架的人都送走好几批,可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
我蹲在警察局门口,消息对话框的窗口仍停留在先前的对话上,没有丝毫变动——
【宗办处小赵:......电话会有录音留痕,求你别在那边提要求,我也只是个打工人。(跪下大哭.jpg)
一巴掌扇得你下辈子只能带假牙:求求让我负责此事(同样跪下大哭.jpg)
宗办处小赵:不行啊姐姐,真不行,先不说我没有这个权限,就你和秦钺昀是同学,这是明摆着档案上留痕的关系,为了案件的公正性也没有道理交给你的!(磕头哭.jpg)
一巴掌扇的你下辈子只能带假牙:真的没办法吗?(互相磕头哭.jpg)
宗办处小赵:现在上级领导很关注此事,已经在查询审阅苍城及其周边地带所有带有宗办编号的人,应该不久就有结果,你再等等吧......
宗办处小赵: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企鹅举着玫瑰转圈~)】
所谓的第一时间,已经是一个小时前的事。
我也不知道这个第一时间还得多久,索性坐在门口等。
这年头,所谓的‘异人异事’处理法则,其实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牛逼轰轰。
更没有人来之后,掏出个证件,然后‘全权接管’一说。
多数时候,宗办局办事,都得请求多番部门协调,如果和普通人有关的案件,为了流程的相对公开,办事透明,那就更需要警方协助,讯问,验伤,甚至是验尸。
尤其不能像老辈子一样【此处有一具尸体,招魂问凶,听完受害人生平之后怒火上涌,把衣服往裤腰带里一扎,把尸体一埋,然后带上家伙事儿去给人报仇.......】
这是绝对不行的。
不是报仇不行,而是这样算是‘违规处理尸体’,而且‘追责流程不透明’。
如今正常的流程是——
群众发现伤者/尸体-办案警官/各级协助人员发现异常报案-当地派出所上报当地宗办局-宗办局派人下访-完成事件-打报告-家属可以领走伤者/尸体妥善救助/安葬-后续看情况申请补助......
没错,时代在发展,咱们也一样。
所以,简而言之一句话,现在尸体和嫌疑人都在警察局,我只要守好警察局门口,等会儿见到个‘同类’进门,估摸着谁就是这回被临时指派的办事员。
然后,我就能上去一个滑铲——
不,是热情欢迎。
总之,只要这位‘钦差’被铲倒,肯定没法子再继续负责案件,在下一个人被选出之前,我肯定能暂时接管所有案情.......
想的美好,现实却完全不一样。
我又等了二十分钟,警察局门口除了一群打群架的醉汉什么都没瞧见。
直到第二十一分钟,才瞧见羊舌偃高大的身形骑着我那小小的粉色小电驴进门,趁着大家下班的时间点,趁乱将车停到内部工作的停车场,长腿一迈,稳稳下车,又从脚踏上取下一个三层豪华大饭盒朝我走来。
此时我才后知后觉,自从管上秦钺昀的事儿,中午到现在,我几乎是滴水未进。
而羊舌偃刚刚离开,居然是回家去给我带饭了......
羊舌偃顺势坐到我身旁的台阶上,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变形的木制小餐桌,放在膝盖上,然后一碗一碗往外捞饭菜:
“那不守夫道的男人总算要被抓起来了......开心,所以临时添了一碗啤酒鸭,有点久。”
“中午虽没回去吃,但过了几个小时,而算是剩菜,你多吃点儿啤酒鸭,我吃剩菜。”
说实话,虽然秦钺昀还危在旦夕,但是假鸭子哪里有真鸭子香。
只一瞬,我不争气的眼泪立马从嘴角流了出来......
我一边与啤酒鸭战斗,一边唠嗑道:
“秦钺昀的未婚妻没有接电话,我只能发了一条信息......你刚刚走后我又联系了一趟宗办局,可宗办局到现在还没回我消息,有联系你吗?”
无论是多少次报案,只要是相同的案件,那都是归档成一案。
羊舌偃的报案时间在我之前,虽然小赵和我相熟,但宗办局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故而如果联系上最初报案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羊舌偃没有吃饭说话的习惯,不过他脾气好,软绵绵的,我有问,他也就答:
“没有吧,我一直在做饭,没听见手机响......先吃饭吧,吃饭大过天,别为了一个坏男人想太多。”
“宗办局办事,不会污蔑一个好人,也不会错过一个坏人的。”
这话我深深赞同,故而也没有再多问,又因吃的太急,咬到碎骨,开始差遣羊舌偃帮我剔骨。
他一贯细心,听到吃啤酒鸭还要剔骨这样荒谬的要求也不生气,一点点抽骨剔肉。
他的身形,手指,面庞,和温柔本该无缘。
然而,眉眼之间那一抹认真,可真就要了人老命。
我心中一动,将手搭在他的膝盖上,缓慢摩挲:
“明天做什么?”
羊舌偃轻声回道:
“我看你好像喜欢这道啤酒鸭,等明天我将骨抽了,再做一次?还是要点些别的菜色?”
我又挤他:
“我想吃什么都做?”
羊舌偃一顿,干巴巴道:
“吃我不行。”
切~~!
无趣!
我一下收回手,又掏出手机边吃边玩,也正是在此时,手机微微颤动,小赵竟又给我来了一条长长长长的消息——
【姐,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上头把案件指派给你那位夜哭你家祖坟的男友了......
嗯,我确定我没看错,编号00018,偃师。
虽然我们现在暂时联系不上他,但他如果接手,和你接手应该就没什么差别了。
至于坏消息......
坏消息是,秦钺昀的未婚妻,闻人晓,正在赶去的路上,她救夫心切,无视宗办局的警告,想要违规接手,我们暂时也联系不上她,只能等她到了再找人驱离。】
靠!
什么破事!
怎么连小赵都知道羊舌偃的事儿了!?
我吃了一惊,随即转头拍拍闷头扒骨的羊舌偃:
“你看看手机,宗办局说联系不上你。”
羊舌偃擦干手,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数个未接来电:
“应该是炒菜没听见,我重拨一个。”
我没回话,而是赶忙点开另一个对话框,开始绞尽脑汁想词:
“我给你发秦钺昀的消息,不是让你赶过来,这事儿我能处理好。
我的意思是,秦钺昀又出轨了,如果现在你要退婚,如今应该是最后一个时机。”
消息点击发送,面前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信息通知声——
苍城无边的夜色,与吵嚷声中。
站着一个眉眼精致,肤色却有些过于惨白的瘦小女子......
.......闻人晓。
第56章 深刻贯彻一夫一妻制
秦钺昀是什么样的人。
我一直都很了解。
但是闻人晓是什么样的人......
我似乎,不明白,也从来也没能明白。
在我不明白这世上必须得阴阳调和之前,在我因为老爷子一辈子风花雪月而感到厌恶,决心永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之后,在我们在山顶拍下那张天光将晓的照片,并且尝试初吻之时......
我们似乎一直都在一起。
只是,她最后又选择了秦钺昀,并且给我丢下一句,‘你不懂爱’。
这话说得!
那她不说,我怎么能懂嘛!
况且,难道秦钺昀就很懂吗?
月尚有圆缺,成日花天酒地,万花丛里打滚的风流阔少,难道还能应有尽有???
我挠着头站起身,招呼道:
“阿晓,这里!”
羊舌偃还在一手接电话,一手同鸭肉搏斗,闻言随意扫了对面一眼,便微微蹙起眉。
闻人晓仍是面白如纸,片刻也没有理会我,只是死死盯着羊舌偃。
我左看看,右瞧瞧,总算是等到羊舌偃放下手机,便开口问道:
“你们俩认识?”
羊舌偃:“?”
闻人晓:“?”
话音一落,两人脸上就都缓缓浮现了一个硕大的疑惑,我也跟着疑惑道:
“不然你们俩面面相觑干什么?”
羊舌偃一点点收拾小饭桌上的碎骨,又将已经扒了大半碗的鸭肉递给我:
“不知道她看我干什么......但我看她是因为没想到这么巧,刚受到上级领导指示,要将她驱离苍城,现在就撞上了。”
驱离......
我皱皱眉,看向闻人晓:
“阿晓?”
三息之后,我们三人排排坐到了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
羊舌偃在收拾残羹剩菜,我在吃鸭肉,闻人晓则白着脸,将两只小手乖巧搭在膝盖上,闷声不语。
我越吃越感觉奇怪,后知后觉两人有点太寂静无声,便下意识感叹道:
“苍城的警察局,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现在警察局里面四个带编号的异士,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现男友,一个是我前女友,一个是我前女友的现男友......
可不是卧虎藏龙吗?
我心中嘀咕,便听闻人晓轻声道:
“......我不走。”
这是自从我同她大吵过后,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微弱,仍如旧日一般,仿若风中焰火。
我依稀能闻见她周身扎纸马时熬煮的浆糊香,她还是很漂亮,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皙,眉眼巧夺天工,周身精致的如同上等的瓷娃娃一般。
我心中一动,便道:
“不走就不走呗......”
“可是——”
羊舌偃插话:
“上头说她准备违规接手,且来时还抛下了另一件正在办的案件,这是不对的。”
羊舌偃一贯条条框框,直直板板的办事,一点儿不会变通。
我想了想,便要回他‘那来都来了,总不能够又抛下未婚夫又折返,两头跑又一个都抓不稳’,便听闻人晓忽然嗤笑一声道:
“那你将我赶走吧,只是......你敢在此处动手吗?”
不知是不是幻觉,这话一出,我本能感觉到来自阿晓身旁的气压低了一些,也更冷了一些。
敌意。
阿晓对咩咩,好大的敌意。
我微微蹙眉,正要按下羊舌偃不要同明显正在暴躁期的阿晓对上,便听咩咩毛茸茸且无害的‘咩’了一声:
“不敢。”
这一点儿也不像大名鼎鼎的【偃师】该有的血性。
我沉默了,阿晓也沉默了。
我们两人齐齐看向咩咩,咩咩最后将碗里的饭吃完,才对上我的眼神,道:
“......怎么了?我只是提醒一下这是不对的,而且如果是抛下另一件事情,那头也得找人顶替,不能怠慢。如此而已。”
“况且,别说是此处不能动手,就算是能,我为什么要动手?”
“宗办局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要将人赶走就说要让人赶走,可赶人的事儿哪里有那么好做?”
能人异士之间的内斗,是大忌。
不少如今失传的阴门行当,都是因为昔年斗法,将法门给斗失传了。
他和闻人家无仇无怨,为何要动手?
况且人家若为未婚夫而来,他赶人既不占道理,也不占情面啊!
羊舌偃太过理直气壮,结果就是我和阿晓一下尴尬住。
此时我才想起来,羊舌偃虽然直白刚正,但,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正常人,正常人!
我偷偷给人竖了个大拇指,咩咩坦然收下,又将收好的饭盒提起,直截了当道:
“我不太喜欢秦钺昀,也不太想听他的证词。”
“既然要我接手此事,我就要先去殡仪馆查看尸检结果。”
一个和我的行事作风不太符合,但中规中矩,更没有错处,甚至精细到细节的稳健想法。
需得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其实并不是所有警察局都配备有‘法医室’‘解剖室’‘尸体储存室’之类的设施。
因为一个地方的公共设施成本有限,而现在的命案已经很少。
如果大费周章建诸多配套设置,运营和维护成本就得很多,所以很多地方的官//府,都选择和殡仪馆直接合作。
殡仪馆有存储条件,冷藏条件,甚至是收敛辨别重整碎骨等零零碎碎的条件,当地警察局出法医,殡仪馆有条件,两者融合,也算是不浪费。
羊舌偃能说出殡仪馆,而不是法医室/解剖室等地方,我便相信他从前确实也经手过不少事儿,也更确信上头选人的能力。
于是,他起身,我也跟着他起身,准备往殡仪馆去。
只有阿晓,稍稍慢了一步。
我回头看她,她只看着我与羊舌偃的身影许久,才开口问道:
“......你们俩幸福吗?”
这话问的突兀,登时就让人一个瞳孔猛缩。
我:“?”
羊舌偃:“?”
许是我们俩的神色太过莫名,阿晓没再吭声,只是宛若幽魂一样,碎步‘飘’着跟上了我们。
她一贯如此阴郁,悄祟。
我并不觉得十分意外。
毕竟,每个人的脾性和修习的法门也有很大的关系。
然而,羊舌偃却宛若开窍一般,回过神来,眯眼问道:
“你真是为了秦钺昀而来吗?”
? ?来啦来啦!不知道第二章会不会迟到,有点点困qAq书好冷,也没有宝子留言,所以有点没有干劲儿.....
第57章 乖巧且气人的咩咩
阿晓的问题突然。
羊舌偃的反问也突然。
可因我知道重瞳的作用,便还是无法克制好奇。
只可惜,阿晓的问题,羊舌偃没有回答。
羊舌偃的话,阿晓也没有回答。
两人的气氛有些古怪,一左一右站立不语,我左看右瞧,除了瞧出两人男帅女俏之外,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于是,我一边打车,一边沉思,终于想到个说辞,开口缓和气氛道:
“你们俩还挺般配。”
天地良心。
我这话完全是真心话!
羊舌偃高大冷峻,闻人晓瘦小漂亮,让人极有保护欲。
这两人要是能过上日子,那别提多......
“你还是闭嘴吧。”
“你不许说话了。”
两人异口同声开口,面色都不太好看。
我没招,只能乖乖闭上嘴巴打车。
不是不想开车,而是小电驴只能开两个人,而我们现在有三个人。
如今我终于是后知后觉,读书时代和长大的不同,对羊舌偃道:
“你有驾照吗?有的话,我明天早上去给你买辆车,这样就不用来回打车了。”
“如果没有的话,腾个空去学,往后你开车回家也方便些。”
羊舌偃眉宇稍松,乖巧点头。
阿晓在旁听着我们俩的对话,半晌才不冷不热开口道:
“夜哭祖坟果然有用,能吃上软饭,你小子现在心里要笑翻了吧?”
怎么又是夜哭祖坟!
我家的祖坟如今原来已经是被那么多人看过了吗!
我沉默,憋气,再沉默。
羊舌偃仍是毛茸茸的好欺负模样,实则一件气人的事儿都没落下:
“嗯,开心。”
“我家祖祖辈辈都吃软饭吃的很开心,羊舌一家的男人一贯都是随妻出嫁,没什么丢人的。”
“我阿妈阿爸也说,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去祖坟哭也没啥丢人,只有过的不好,委屈求全才丢人。如果往后我嫁到屠家还受委屈,还去哭,如果再欺负我,我不但哭,我还刨。”
我:“......”
什么鬼!
怎么就和我家祖坟过不去了是吧?!
有什么事儿难道就不能冲我来,冲我祖坟去算是什么本事......
行吧,其实也是大本事。
毕竟,若是如我叔伯那般没有本事,甚至护不住自家祖坟。
我嘬着牙花,没敢吭声。
阿晓静默,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墨色的瞳孔稍稍偏移,无声望向街旁夜色中霓虹招牌的灯光。
计程车的刹车声停在我们面前,我招呼着人上车,忽然听到阿晓说: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我过来的路上有些累了,想先找个酒店落脚休息,你们追查出个结果,告诉我秦钺昀最后是死是活就行。”
我直接表演一个大震惊:“???”
这不是你说要来找秦钺昀吗?
刚刚小赵还说阿晓念夫心切呢!
怎么一下子就‘路上有点累,我去休息了’?
这对吗?
这能对吗?
难怪老秦选择给我打电话,合着到最后,我才是最关心老秦的人?
我服了,还想最后挽救一下,却见阿晓已经毫不犹豫转头离去,没入一片朦胧夜色之中。
计程车已经在按喇叭,我犹豫一息,将车门关上,拉着羊舌偃重新去找自己的小电驴。
本以为接到单子的司机探出脑袋一顿骂,羊舌偃也有些莫名,我斟酌道:
“......省点儿钱,往后娶你还需要钱呢。”
能人异士也禁不得柴米油盐的琐碎,仔细一想,如今答应买车,往后花钱的地方没准更多。
像老秦一样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家族还是少,更别提人家脸长得不错,点烟的能力又帅。
抛却诡异不谈,大多数人都是普通样貌,守着一门老旧行当,一个寻常的家底过日子......
而谈及过日子,羊舌偃,则是颇有心得,甚至甘之如饴。
他让我坐在后座,给我挡风,我趴在他背上贴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原来很开心,开心到.....起手车速八十迈。
我掐着他腰让他开的慢些,羊舌偃只是笑,并不应答。
冷风拂面,簌簌滚过面颊,车速带来闹腾喧嚣之声。
故而,我也没能听清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动静......
本该已经远去的闻人晓,蹲在一个巷口的墙角旁哭泣。
纸人无心,只是未必无情。
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于地,直到地面的水光中,倒影出一个穿着休闲衬衫,头发打了发蜡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到她蹲在此处哭泣,给她递了一包纸,软声说道:
“小姑娘,大晚上怎么在这里哭呀?难道是失恋了吗?”
“我看你这么漂亮,怎么还会被甩呀.......”
“这样,你要不跟我换个地方坐坐,只要你愿意舍弃你的牙齿,我就能帮你抓住男人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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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尸名叫詹笑笑......”
“嗯?没有牙齿??!”
灯火通明的殡仪馆内一角,我拿着尸检报告,脸色差到极致。
法医是个头发稀疏,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与刻板印象中严肃的老法医全然不同,甚至还有点和蔼可亲。
中年法医和善,一一解释道:
“就是字面意思的,没有牙齿。”
“其实警方初次勘察现场时,我就已经发现这具女尸口中有古怪,只是将尸体带回之后,借用专业设备才能下定论。”
“正常人成年人最少有28-32颗牙齿。若是有智齿和增生牙,说不准还有更多,但女人的嘴巴里没有普通牙齿,没有智齿,没有增生牙......全部都没有。”
关于牙齿的事,没人能比屠家人知道更多。
可该是什么场合,就得听什么人先开口,这道理我也懂。
故而等中年法医说完,我才问道:
“她口中有缝合痕迹吗?”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先前老秦在我面前没有提及如此重大的消息,甚至,还让我去查看女尸的牙齿,验明他的清白......
说明,老秦大概率不知道没牙这件事。
故而,一定是女尸拔牙在先,开房出事在后,且全程没有和老秦亲嘴。
既然有拔牙,还是如此大量的拔牙,失血量不是一件小事,想必会有短暂处理过的......
“没有。”
中年法医熬了半夜,精神有些不济,但还是凭借着专业,认真回道:
“除了上下四个智齿位,还有其他全部都几乎没有医疗处理的痕迹,且全部都是粗制滥造的拔牙法......”
“你可以理解为,硬拔,然后用棉花团与酒精止血。”
“以我个人的判断,她拔牙的时间和身死的时间之间不会超过12小时。”
? ?来啦来啦!真的去碎觉啦!
第58章 办案就要有办案的态度!
“姓名?”
“秦钺昀。”
“性别?”
“男。”
“你与死者詹笑笑的关系是?”
“......炮友。”
“你们俩的关系维持了多久?”
“有些忘记了具体时间,但前后不超过十天,是我来苍城的那一天开始的,16号还是17号。”
“你们认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我刚刚下飞机,看见她正在飞机出口哭哭啼啼,我正好带了纸巾,后来我得知她原来是出门见网恋对象被甩,宽慰了她几句,她似乎很感动,就和我发生了关系......
这点我的朋友能验证,我当时和她说过‘来的路上有艳遇’‘丑的照样泡’之类的话,指的就是这位詹笑笑女士。
您应该看到过她的照片,其实确实是比较一般,方圆脸,大浓眉,但我的座右铭是集齐世界上各种款式.......”
“好了,不必再说,你从前应该配合办过案,知道我问什么你再答什么。”
“......”
“好,现在告诉我,詹笑笑知道你对她是比较轻慢的态度吗?”
“应该是知道的吧?
毕竟我这一身儿就差把‘我不是安分守己的男人’写在脸上了,发生关系前我也坦白过,我是有未婚妻的,她当时似乎有些伤心,我想离开,但她又追上了我。
为此我在发生关系之后,还给她补偿了个lv的包和腕表......还有什么的,我有些忘了。”
“你给她还买了礼物?”
“当然,我清楚知道我是什么货色,风流也就算了,但是不能下流,人家女孩子愿意没有名分和我在一起,我得补偿她一些东西。好在我家里有钱,也经得住我花销。”
“看一下这些照片里的奢侈品,有哪一些是你买的?”
“嗯......好像全部都是,我手机上有购物记录,能溯源。”
......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在十天之内,给她买了将近二十万的奢侈品,但你不喜欢她?”
“是的,我真不喜欢,实不相瞒,虽然已经发生关系,但我到现在没有亲过她的嘴.......”
.......
“所以,你并不知道她的嘴巴里没有牙齿?”
“......没有牙齿?什么叫做没有牙齿?!别走,别走警官,你们告诉我,什么叫做没有牙齿?
我能申请见人吗?我要申请见人,我不想让我朋友参与这件事儿了,她们家管牙齿,这事儿肯定是为了她来的!
奶奶的,他们没回答我也就算了!偃师,你走什么!你听到没,你和安然说,别让她管这事儿,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
......
吵嚷声中,刑讯室的大门被再一次关上。
我站在刑讯室隔壁的单向玻璃后,等待着审讯完毕的警官们和羊舌偃回来。
审讯其实以警察作为主导,羊舌偃的作用在于‘重瞳’有辨析真假的能力。
故而虽他全程没有插嘴,但我也明白,他肯定能获得些线索。
是以,待他重新推开隔壁的门回返,我就问他:
“有真话,不,有假话吗?”
玻璃的另一侧,秦钺昀仍在扯动着手铐,呼唤着人。
他自受刑讯以来一直情绪十分平稳,有一种‘累了,要死就死,世界毁灭最好’的平淡颓废感。
但他在听到‘没有牙齿’这件事后,所有平稳霎时被推翻,他整个人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在刑讯室里,一点儿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也是我为什么临时改口的原因,虽不知道这回无牙女尸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老秦看上去,确实不太像是能欺瞒我的模样。
羊舌偃摇摇头,我挑眉:
“没有真话,还是没有假话?”
我戒备心一向强,刚刚从殡仪馆回警察局后,整个人就更加敏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羊舌偃似乎也为我对朋友的信任程度诧异一瞬,不过很快仍道:
“没有假话,他或许也知道重瞳的作用,一直都很老实......”
言语稍顿,羊舌偃继续道:
“不,真老实不会沾花惹草,他只是在被审讯时老实。”
我有些绷不住:
“倒也不必这样咬文嚼字。”
不过,也确实能看出咩咩对忘恩负义之人的厌恶,算是十分分明。
羊舌偃不语,童警官适时来到,用略带有歉意的目光看向我,随即给了羊舌偃一份资料:
“这是我徒弟通宵整理出来的死者资料,规定是本案负责人先看......咳咳,不过我走后,你们懂的。”
“还有,我们已经联系上了詹笑笑的父亲,他正在询问室等候,如果你要见他的话......”
这时候,就很能体现办事儿风格的时候。
若是我,高低得先去询问一下詹笑笑的父亲,然而羊舌偃似乎对此并不感冒,只是继续翻动着资料道:
“我刚刚进局子时,依稀已经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哭声,还有家属的其他声音。”
“但我并不觉得一个半夜三点钟得知女儿死讯崩溃大哭赶来的男人能得知什么内情,尤其是在资料显示詹笑笑已经于几个月之前单独租房居住,并不与父母同住的情况下。”
“对房东的询问,以及詹笑笑医疗使用记录,尤其是牙医问诊的记录,在我这里对破案有用的优先级都比詹笑笑的父亲更高,我还是希望先由心理疏导人员先进行疏导,等他情绪平稳之后,再视情况进行问询。”
不一样。
羊舌偃办事儿的风格,其实和他原本的脾性很不一样。
不是任人欺凌,极好说话的类型,而是终于有一丝难以言喻,但足够名震南北【偃师】的味道。
冷静,克制,平稳。
不被情绪左右,但又没有过多冷漠。
如果上头派下来的‘钦差’都是这样,从前的一线能人异士们哪里还需要如此纠结。
我抿唇没答,童警官稍作思索,便道:
“那我先去安排这两项......吗?”
最后一个字,是看着我说的。
若说羊舌偃刚刚的举动表现了一个标准‘钦差’的模板。
那这时候,就表现了一个地头蛇对办案的阻力到底有多大。
我有些尴尬:
“他已经是我男朋友......”
童警官了然,没啥犹豫就走了。
羊舌偃目送对方离开,陷入沉思之中,我以为他在思考案情,没想到下一瞬,这傻小子突然又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怎么不知道我夜哭祖坟的事儿?”
怎么,还能有人不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呢!
这样不行!这样不对!
第59章 拔智齿不能瘦脸!
这哭一次祖坟,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人家是警察,警察!
虽说知晓宗办局的存在,但也有自己的日子,哪里晓得这么琐碎的事儿?
我实在不明白羊舌偃这种‘谈个恋爱就得让全天下人知道’的逻辑,只得调转话题:
“你快看,看完了之后我瞧瞧。”
羊舌偃没什么犹豫,便将手中的资料递给我,然后自己则是凑在我身边细看。
他的体温很近,呼吸也近,但我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先捞一下老秦,故而也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
我刷拉刷拉将资料翻到第一页,只一眼便蹙起眉来,越往下看,眉毛打的结越深:
“这个詹笑笑,居然是老刘头的女儿。”
老刘头,正是先前我与羊舌偃第一次吃饭时的肉羹店老板。
资料显示,老刘头是入赘,故而女儿和妻子姓,妻子早亡,他也没再娶,而是自己经营着一家肉羹店,一路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将孩子抚养长大。
我先前时不时就在他们家吃饭,其实也见过不少次詹笑笑,不然先前也不会同老刘头寒暄时提及他闺女。
然而......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刘头的闺女,有些丰满。”
我犹豫一瞬,到底是选用了丰满这个词语:
“我见过她许多次,小姑娘很好说话,大学在鄞地读书,但学的专业不是很好就业,所以毕业后选择了做吃播这条路。”
如今做吃播的套路,可是很深的。
剪辑,催吐,都只是小菜一碟。
为了博人眼球,甚至还经常需要吃一些猎奇,爆辣,巨量的食物。
老刘头的闺女一开始不明白这些,是真吃。
我那年从年头吃到年尾,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吃胖了一百多斤。
后来许是因为经老爹与身旁人的劝说,詹笑笑又了解吃播中水更深的部分,开始.....催吐。
那时的她,应该还住在家中,老刘头在卖肉羹,我在吃肉羹,她则美滋滋从楼上下来,对老爹说:
‘老爸,你别担心,我往后肯定能瘦些,因为我找到个催吐方法,开播之前先吃几颗糖,等中途休息的时候再吐,吐到喉咙里有甜味,那就是吐干净了。’
‘这样既能赚钱,又不会发胖,可好嘞!’
小姑娘说的美滋滋的,老刘头没读过什么书,有些忧心忡忡,但是又说不上来。
我这人平常在外从不多嘴,也不掺和旁人的因果,但关于牙齿的事儿我不得不多瞧一眼。
故而,我不但记住了这个几面之缘的小姑娘,我还记下了当时对她的劝告:
‘催吐伤牙,吃播也不好干,不如换个工作吧’。
催吐是真的伤牙,也只有屠家人才知道,失去牙齿会失去什么。
可当时的詹笑笑不认识我,更没理会我这个陌生人。
一直到前段日子我带羊舌偃再去老刘头店面吃肉羹,老刘头又说起,詹笑笑竟还是从事吃播一行......
吃播,艳遇,拔牙.......
一条条,每条听上去都有充足的危机,但是要串联起来,又委实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况且,为什么会是牙齿呢?
屠家在苍城盘踞近千年,谁能在此地反倒用屠家所擅长的东西生事?
我想不出所谓,索性打开手机,开始在直播平台上搜索詹笑笑这个名字。
得益于大数据的推荐,我在刷了十几个同名同姓的主播之后,终于刷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吃播博主。
博主名为‘原来是笑笑吖’,粉丝有五万多人,最后的开播时间是半个月前。
最后一条更新的视频动态是她正一边熟练地往脸上涂涂画画,一边说自己要去找网恋两个月的男朋友奔现,会给自己放几天假,让粉丝宝宝们不必等她。
美妆灯与镜头自带的美颜下,她的脸和躺在床上的女尸面容其实至多只有五六成像。
而视频再往之前的视频内容滑,随着直播的经验还没成熟,美颜系数粗糙,才越像是我印象中那个笑呵呵的圆润小姑娘。
容貌,不对。
不是我先前眼拙,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而是容貌不对。
纵使是手机上有美颜,可单看视频也能看出来,前后容貌与体态变化太大了。
运动?
抽脂?
整容?
还是......
我思索几息,手指最后停留在詹笑笑两个月前所发一条视频通知上——
【宝宝们,想了很久还是做下决定啦!
我还是觉得应该是我的方圆脸太吃亏,所以上一个网恋对象才不喜欢我。
这回我准备将上下四颗智齿都拔掉,看网上说,这样的话能让腮帮子显瘦一些,漂亮一些!我就不信自己找不到好男人!】
......
拔牙!
心中一片惊涛滚过,饶是我,也没有料到此人改变的根本原因,竟在拔牙。
可拔牙显瘦一说完全是无稽之谈呀!
脸型主要由骨骼、肌肉和脂肪决定。
拔智齿对骨骼的影响微乎其微,也不会使咬肌变小,毕竟咬肌主要取决于咀嚼习惯和运动量,与智齿的存在与否没有关系。
所谓有人在把玩智齿之后觉得脸变小了......
其实,除了拔牙疼痛,进食减少,体重减少带来的视觉效果,还有一大点就是‘心理作用’。
简单来说,就是,‘失智’了。
很少有人知道智齿为什么会叫智齿,那是因为智齿的萌芽阶段普遍在16-30岁之间。
若说之前说12岁是‘开早慧’,那这个时间段,就是人类学习且‘开晚智’的时间。
智齿在这个时间点萌发,且厚积多年,按屠家的说法......
或者说,按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
在这个时间点内拔离脑子很近的牙齿,伤智。
对,这件事不针对智齿,而是所有牙齿都是这样,但这个时间点内,最容易萌发,且被拔出的牙齿才名为智齿。
别小瞧拔智齿所能带来的疼痛,就算是有止痛药,止痛药的药效总会过去吧?
有些人甚至在拔牙几年,甚至几十年内,撕咬东西时还会将碎屑掉进去,引发新一轮的痛不欲生。
故而,有些牙越拔,神经越疼,脑子越糊涂,越容易犯下错事。
这个詹笑笑,拔了四颗智齿,竟就只为了瘦脸???
? ?本章的伏笔埋在第11章,但其实可以不用回顾哈,后文都会写滴~
第60章 敢分手?小心你的祖坟!
四颗智齿......
变瘦,变好看......
我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詹笑笑所说的‘网恋’‘找好男人’。
线索逐渐清晰,虽然还没有打开大结,但有一个开头已经很明显——
“詹笑笑为了恋爱,拔掉了自己的四颗智齿,逐渐身形模样逐渐有了改变,然后又在十多天前再一次奔现,且奔现失败,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秦钺昀?”
这是我心中的想法。
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而是身旁一直贴着我看资料的羊舌偃。
自从确定谈恋爱这件事后,羊舌偃也不再对肢体接触反应那么大,虽还是守着底线,但已经能让我摸摸贴贴。
此时,他的呼吸撒在我捏着资料的手指上,温暖又和煦。
羊舌偃再一次毫不犹疑地表达对秦钺昀的厌恶:
“詹笑笑生前应该是为了寻觅爱情而病急乱投医,可秦钺昀也不是好人。”
“他不喜欢詹笑笑,但又要送东西,又要同她困觉......詹笑笑对秦钺昀的感情应该很复杂,所以点烟辨冤时,烟气才会席卷到秦钺昀身上。”
这就好比一个为情自杀的女子,女子生前遭遇老公出轨,闺蜜背叛,孩子车祸,最终站在了天台楼顶。
女子一跃而下,是自杀没错,但‘凶手’不会是她自己。
她的怨气,冤孽,大概率在老公,闺蜜,以及害死孩子的司机身上。
如果按照这样想,其实,詹笑笑的怨气会缠绕在秦钺昀身上不足为奇。
但,此人到底是为什么会暴毙在床上呢?
而且,不是只拔了四颗智齿,剩下的牙齿呢?
我想不明白,索性又梳理一遍线索,然后一手将资料拍在羊舌偃胸上,一手掏出手机,给阿晓打去电话。
羊舌偃眉睫微颤,没有反抗,我则用口型道:
“不管了,什么牛鬼蛇神的......我还是决定拔老秦的牙,拔之前和他家属说一下。”
羊舌偃轻声答应,从我手中抽走资料,垂眼慢慢翻看,神色冷峻严肃,但......
却没有将我的手取下。
我真是喜欢这口劲儿,没忍住就勾起一抹笑来。
然而也正是在此时,电话里的机械女生传来关机的提示,我嘴角的弧度又放了下来:
“阿晓应该把我又拉黑了,用你的手机打一下。”
羊舌偃将手机递给我,我点亮屏幕一看,又是傻眼:
“你没事拍我家空墓碑做什么?”
南地的坟墓多是家族墓葬,修建成太师椅的形状,大则数十个碑位,小的也有十几个。
换而言之,一座坟山建好之时,就已经预留好具体的碑位是给谁的。
手机屏保上的照片很熟悉,从边角就能看出,旁边是我爷爷的墓葬,他之后的下一任屠家话事人是我,所以他旁边的墓穴自然是我的......
如今我没死,自然用不上。
不过,拍个空墓穴干什么!
我诧异,而事实证明,我还是没能够理解羊舌偃的脑回路。
羊舌偃一点儿也没有扭捏,甚至堪称‘振振有词’:
“我要记下这个坟墓,如果你辜负我,我就来挖你坟。”
“如果我死在你前面,我就让我弟弟们,弟弟们的子孙们来挖你的坟。”
早说了,不要太早想这种事儿啊!
况且,怎么就和我祖坟过不去了!
又是找祖宗告状,又是想管我下半辈子......
阴门玄学,可算是被羊舌偃给玩明白了!
我撑着一口气,也没驳他的兴致,索性打开电话,开始拨号:
“.....嘟......嘟嘟......”
这回倒是没了关机提示音,但一分一秒过去,也是没有人接通电话。
等待声中,羊舌偃手中清脆翻页声又过一页,直白问道:
“你先前是为什么分手的?”
我稍稍一顿,含糊回道:
“对方突然说要分手,和其他人订婚,我气不过,把要对方的订婚对象打了。”
那应该,也能算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血性了。
而且打的还是真‘过命兄弟’。
难为秦钺昀倒是没计较,还嘻嘻哈哈的和我来往,但原本最应该说明白的两人却大吵一架,然后彻底闹掰......
到现在还是时不时拉黑删除,拉黑删除。
我真的受不了冷暴力!
有什么事儿,难道就不能像羊舌偃一样,当场说清楚吗!
人家多干脆利落呀!
羊舌偃沉默,又翻过一页,忽然再次问道:
“如果对方还喜欢你,如果你们从前种种还有误会......那你会选择和好,重新在一起吗?”
这话问的!
我诧异,手中的嘟嘟声彻底到了六十秒的最后一声,自动挂断。
我没犹豫,又打了一个:
“胡说八道,时过境迁,还能有什么误会?”
说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那一瞬没有选择接触羊舌偃的双眼。
羊舌偃顺势垂下眼去,也没有再吭声。
屠家代代流转着令人厌恶的风流骨血,我明白,也对此厌恶。
不过面对索取真情时下意识的闪躲,也是不可抑制的本性。
撒谎当然是容易的。
我也最会巧舌如簧了。
但是,偏偏是羊舌偃,对方又偏偏能辨认谎言。
小观察室内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嘟嘟嘟的听筒声,挂断声。
我蹙眉沉思几息,到底是道:
“或许是赶路真的太累了,没有接电话。”
羊舌偃微微颔首,语不惊人死不休:
“或许也是不想见到我们两个。”
我一噎,问道:
“来回翻了好多次,你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羊舌偃摇头,忽然将手上的东西合上,轻声道:
“拔牙吧。”
“资料再查来查去,或许都不如拔一次秦钺昀的牙能获知的现场信息多。”
“秦家那边如果有责问,我给你担责。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羊舌偃难得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候,我抬眼看他,他沉默几息,深刻冷峻的眉眼经由灯光的加持,难得有一丝郁色:
“你要答应我,无论在秦钺昀的牙齿里看到什么东西,回来都不能和我分手。”
“不然——”
羊舌偃忽然点亮手中手机的屏幕:
“小心你的坟。”
可恶。
居然,又是一场坟墓保卫战吗?!
第61章 好兄弟真是肝脑涂地
谁能想到,别人的二十三岁花天酒地,胡作非为。
我的二十三岁,好不容易守好自己的祖坟,结果现在还得守自己未来的坟?
这事儿就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过,心中无奈归无奈,我实则也并不觉得秦钺昀会有什么秘密能和我与羊舌偃有什么关系。
我与老秦最狼狈的十年里,一口肉都能从对方嘴巴里夺下来塞进自己嘴里,老秦还数次试图给我介绍男男女女男女.......
这也是我为什么后来对他与阿晓在一起那么生气的原因之一。
一面是好友,一面是恋人。
结果两人突然在一起了,好友还成日笑笑嘻嘻的犯贱,说些不着六四的话,出轨成性,并没有收心。
但凡,但凡老秦能爱阿晓多一些,其实我心里也没有那么难受。
至于其他......
应该都是小事。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当那枚属于秦钺昀的牙齿被羊舌偃亲手取下,我将他放入牙槽之后......
我还是觉得这世上的事儿,未免太可笑了一些——
【“阿爸,阿妈真的不会再醒过来了吗?”
“别问这种傻话,来,见一下你徐阿姨,往后她是你新妈妈。”
......
“阿爸,我不喜欢新妈妈,阿妈在地下,我想去找真正的妈妈。”
“啪——要你喜欢?爱叫就叫,不叫就滚,老子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算了老公,小孩子嘛,有点叛逆不服也是常理,不像我肚子里的孩子,成日都乖巧懂事......”
......
“阿爸,阿弟打我。”
“啪——怎么你弟弟打你不打别人?你怎么不反思一下怎么连你两岁的阿弟都打不过?”
......
“阿爸,阿姨欺负我,不给我饭吃,还在我被我里面放东西。”
“小兔崽子说什么呢!你好好反思一下做错了什么,你阿姨才不给你饭吃!”
......
“阿爸,我打过阿弟了。”
“啊!啊!啊!老公,你看这小杂种,他疯了,他疯了!他居然这样对他弟弟——!!!等等,你别过来,你想干什么!?啊——!!!”
.......
“阿爸,我也打过阿姨了。”
“......秦钺昀,你别冲动。你有话好好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
“阿爸,我没想干什么,到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到底想要一个健康的儿子,还是一个傻儿子的时候了。”
“......”
.......
“秦钺昀,我管不了你了。最近南地有几个家族,背着官方自己组织了个训练家中子弟的地方,你去吧......往后每月我都给你足数的钱,你别回来了。”
“......好。”】
......
【“那个是秦家的大少爷吧?”
“看着像,我这儿有照片,对比对比。”
“嘘,你们小点儿声,别被他听到,听说人家连亲弟弟都能下手......哈哈,秦少您过来啦?您好,您好。”
“哈哈哈,秦少您好!”
“您好哟秦少!”
“那什么,我们先走了哈。”
......
无数喧闹,畏惧又隔阂的吵嚷声中,有一道清亮的波纹荡开凝滞的记忆——
“听说大家都叫你秦少,你有钱吗?借五千块现金,我有要事。我以屠月影的名头发誓一定还钱,不还你钱的话,屠月影就是畜生。”
“......你是谁?”
“嗐,隔壁班的屠安然,没听过这名字没关系,你知道屠家吧?信我准没错啊兄弟。”
“屠家...屠家...好吧,但我身上没有很多现金,先给你三千。”
“啧,那我先拿三千,你别忘记还欠我两千没给啊。”
“好......嗯?等等!不是你欠我三千吗?你还说你发誓......”
“嗨呀,你太年轻,不明白有些人本来就是畜生,放心,有你今日欠我的五千块,我来日一定捞你一把。”
“等等,等等,不是刚刚还只欠两千吗?!”
“行的,两千就两千,那你记得还钱哈。”
“???”】
......
【“嗐,早说捞你一把,这不就撞上了吗?没事儿吧?”
“小伤,你呢?屠...安然?”
“小事儿,你瞧,这是我女朋友阿晓,有她的敛息法门,我们一路上都完全没遇事儿。”
“你们俩......是一对?”
“啧,少见多怪!一瞧你就没有谈过恋爱,去谈谈就知道了,爱是没有性别的!等你找个你爱她,她也爱你的人,只要一相拥你就都明白了。”】
.......
【“嘿!屠姐阿晓,你们去哪儿呀~我和我女朋友们准备去开趴梯,你们俩去不?”
“我屮艹芔茻,我让你去谈恋爱,你怎么一次性谈那么多个?快分几个!”
“没问题!看在屠姐上次救我的份上,你说分几个,我就分你几个!”
“???我是让你分掉几个,不是让你分我几个!”
“哎呀,这不是你建议我去谈恋爱吗?我谈了几个,现在确实觉得还蛮好玩,她们抱着我的时候也确实很舒服,下次说不准还会换换别的,尝试尝试新的感觉......总之,谢谢啦。”】
......
【“秦钺昀!秦钺昀!快醒醒!你被胡仙迷惑了——!可恶,如果这趟能回去,我下辈子都不和你出任务了!!!”
“噗呲——!”
......
“老秦,你真牛,居然还真醒了!等等!小心身后!!”
.......
“老秦,多谢你救我,这回如果不是你.....”
“屠姐,你好好说话,肉麻不适合你,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和阿晓会来轮流照顾你的,走了。”
“没问题,让阿晓给我带红烧排骨,牛筋面,烧板鸭.......”
“......你搁这儿报菜名呢?我不会做饭,阿晓是属纸的,最不喜欢碰火,拿头给你做?”
“嘶,伤口好像裂开了,好痛!”
“......我去给你买现成的。”
“好嘞!”】
.......
【“秦钺昀,安然出事了,她在屠家老爷子的葬礼上大开杀戒,打伤了当时的宾客六十三人,其中十三人还是重伤......这事儿压不下去了。”
“......我马上来。”
“不行,不行,别来,会出事的!我回去找我爷爷,你回去找你老爹,赔礼赔钱......无论怎么样,只要能替安然扛下这件事,我都认!”
“......好。”】
......
【“......大少爷,您在这里跪着是没用的,老爷当年就说你离开秦家就不能回家......您这样是为难我们。”
“我的精神从前就不稳定,你知道的。如果今天我见不到阿爸,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事情。”
......
“大少爷,请您随我来。”
......
......
“......不必再磕头了。我仔细想了想,闻人晓既然求过来,也算是个好时机。
秦家这些年后继无人,闻人家也正缺夫婿,我们可以出钱替屠家安抚那日屠老爷子宴会上受伤的宾客......
不过,闻人晓得嫁给你。”】
? ?走一段大剧情~暂时严肃一下~
第62章 对不起,我真是渣女
【......闻人晓得嫁给你。】
一句话,击碎了经年的梦境。
而后的一切,诡谲,而又顺利成章——
【“秦钺昀,谢谢你。赔偿全部到位,有几家难处理的,我爷爷也用从前的人情折过,现在一切终于安稳下来了。”
“嗐,客气什么。不过先说好,有件事儿可能会委屈你,我是真不喜欢你,往后......”
“我明白,没关系,现在先装几年,过几年借口我不能生,再把婚离了吧。”
“行,安安那边什么情况?”
“屠家如一盘散沙,她夺权虽快,但还是太年轻,有些人不服。这回她将老爷子里留下的的鬼牙折了许多,用来赔付给那些误伤的伤患,但和她实打实动手的那几个,她打定主意交恶,所以咬死不赔偿,打算往后余生盘踞在苍城,不管谁来找茬,都再也不出来......”
“嗯?和她动手的那几家?我们不是都赔礼致歉了吗?”
“对,但她不知道。切记,切记,一定不能让安然知道这事儿。”】
......
【“阿晓,这样儿真的可以吗?我怎么感觉最近安安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没事,就说我们是自由恋爱,看对眼准备结婚,你放心,我们结婚后你出去玩耍我不会管你的。”
“这不是玩耍不玩耍的问题吧!我是感觉我要挨打了啊!”
“......你放心,她的脾气我知道,不会下死手的。”
“好,那我就......等等,我放心个鬼啊!早知道不掺和这事儿!”
“......不掺和也晚了。”】
.......
【“嘶,真挨打了,可恶。”
“......忍着点儿吧,如果让安然知道我们替她做了决断,她估计得震怒。”
“行,那我去安慰安慰我的小男朋友。那你和屠姐呢?还没和好?”
“......没有。”
“早点儿和好吧,瞧你这脸白的,屠姐虽然对感情不是很敏锐,但要是知道你为她付出这么多,肯定也难受。”
“......再等等,等她明白喜欢和爱有什么不同,再说。”】
.......
......
【“什么?小浩,你没说谎吧?谁谈恋爱?屠安然?屠安然?”
“是呀秦哥哥,是她,我没记错,她当时把你从床上抓下去打的......我印象很深。”
“......对方叫什么?”
“一个很古怪的姓,好像叫......羊舌偃?”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偃师啊......”
“秦哥哥?秦哥哥?”
“......哦没事儿,我在想等会儿怎么和我朋友说这事儿......算了,我瞧瞧有没有机会,自己走一趟吧。”】
.......
【“嘿,小姑娘,你怎么在机场哭呀?我这儿有纸巾。”
“.....你是?”
“秦钺昀。”
......
“哦,你是被网恋对象甩了?这有什么好伤心的,瞧你哭的脸都发青了......我女朋友们都说包治百病,我给你买个包缓缓吧。”
“嗯?啊?诶?”
......
“你不在意?那我动了...我真的动了?哈哈......小姑娘,你抱起来好舒服呀......”
“詹笑笑。我叫,詹笑笑。”】
......
肉芽抽苗的痒意,在口腔中翻涌。
它们,想要‘归化’这颗来自秦钺昀的牙齿。
我曾数次说过,屠老爷子的多情,屠家人的不义,甚至连牙齿里好友对我的评价,也是‘对感情不敏感’。
但很少有人知道,为何会这样。
因为屠家人,能靠牙齿读取别人的记忆。
是的。
屠家人成也牙齿,败也牙齿。
这是优势,也是不可避免的缺陷。
当有人能简简单单就在‘梦中’以另一个人的视角过完对方的一生,再想重新过自己的生活,是很难的事情。
我对男女之事不敏锐,除了屠老爷子的风流,剩下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在这儿。
记忆中,我偶尔可以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可以是牙牙学语的婴孩,可以是工作三十年晚归的中年男人,可以是爱生爱死,为情自//杀的年轻女人。
感知太多的结果,就是麻木,失去,以及,忘却自我。
屠家人天生失去两只牙齿,那两只牙槽,天生也会想夺取别人的‘自我’。
老话说,面具带的太久摘不下来,而牙齿呆的太久......
则会被‘同化’。
不能再犹豫了。
我的舌尖抵住那颗多余的牙齿,将其吐出。
没有牙齿落地的声音。
睁开眼,羊舌偃的手赫然在前,那枚牙齿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羊舌偃收好牙齿,变戏法似的掏出湿巾要给我擦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便顿在空中,我后知后觉反应,接过湿巾自己擦拭:
“老秦一共和詹笑笑见了七面,除了第一面,与带人买东西,几乎都在酒店。”
“出事那天,他确实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詹笑笑进门,他开门,两人脱衣服,滚上床,大概四五分钟之后,老秦完成一次,去换计生用品,詹笑笑就开始七窍流血了。”
沉默。
无尽的沉默。
湿巾擦过唇畔,冰冷而刺肤。
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看我,换做是我,不过几分钟前后,刚刚还黏糊糊想占自己便宜的人现在连眼神都不敢和自己对上,我也觉得奇怪。
甚至,羊舌偃先前还交代过......
算了,世事无常。
有时候,海誓山盟也敌不过沧海桑田,更别说,我现在还欠着阿晓与老秦一大笔。
不想太多,先把老秦捞出来才是正事。
我垂眼,视线看向地面:
“我去洗一把脸,稍等我一下。”
话落,我没有犹豫,径直往门口去。
我着急离开此地,却不成想,身后忽然有一道力道攥住了我的手腕,扣着我往后而去,下一瞬——
熟悉的温暖香味涌入鼻腔,黑光一闪,结实强壮的身形已经将我牢牢抱入怀中。
突然被抱了个满怀,且张口就能啃到香香软软大胸肌的我:“?”
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咩咩,咩咩未免,也太慷慨了吧?!
没等我出声感叹。
一张湿巾上脸,仔仔细细擦洗我的唇畔,眉眼,甚至是眼角。
羊舌偃眉眼低垂,一边擦拭,一边轻声道:
“别哭,别哭。”
“你知道的,我心没有那么硬,其实挖不了任何人的坟墓。”
“如果你和谁有误会,将误会解除就好,如果是你做错了......我来为你赎过,我来为你赎错。”
? ?咩咩一向都是误会不过夜的类型嘿嘿(*^▽^*)他是很温柔的引导型恋人。
第63章 摸摸我的头吧
审讯室内。
宽大玻璃倒映出男人的身形,往日浪荡不羁的眉眼已被焦躁与不安取代。
甚至,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还有逐渐恶化的情况。
秦钺昀知道自己这样无头苍蝇一样乱晃无用,也知道单向玻璃后,肯定有人正在仔细观察着自己。
但他没法压抑心中的恐慌。
这是鲜少有的情绪,上一次,应该还是妈妈被埋入地下。
‘早知道就不来苍城给人添麻烦了。’
这是他如今唯一一道念想。
安然开启一段新的恋爱,两人如今瞧着似乎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幸福的很,不需要他操心。
如果他不来,就不会在机场见到那个小姑娘,没有睡那几觉,可能人也不会死。
人不死,安然不必来帮他,说不准就不会碰上无牙女尸。
为什么没有牙齿呢?
为什么会没有牙齿呢?
真见鬼了!
在屠家的地盘没有牙齿,一看就是不对劲的事儿呀!
他这回,不会害了安然吧?
还有,安然通知到阿晓了吗?
阿晓心中仍十分挂怀安然,如果两方碰上,阿晓见到安然和偃师在一起......
还有,刚刚偃师拔掉他的牙齿,交给安然了吗?
安然如今......
对他与阿晓做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万种思绪在脑海中纷杂、煎熬。
正在秦钺昀再也忍受不住,又一次想唤人之时——
“吱嘎。”
审讯室的门,开了。
秦钺昀神色一怔,下意识看向门口,慢慢瞪大双眼。
我实在看不下去这副蠢样子,掏出钥匙给他解去手铐:
“起来起来,声音动作都小点儿。”
“真凶没抓到之前,你的嫌疑还是有,童警官能给我钥匙暂时把你放出去,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你别再给我惹是生非。”
真凶二字一出,秦钺昀堪称容光焕发。
我将他手铐解开,他就小心翼翼做贼似的跟在我身后,一边蹑手蹑脚的走,一边小声道:
“屠姐,你看到牙齿里的东西了是不?”
“你信我,我虽然是个渣男,但杀人这事儿,我真做不出来......再退一万步说,以咱们俩的关系,就算是要闹事儿,我也不至于在你地盘动手啊!”
这话说得,虽然知道是在表忠心,但怎么听着就极容易被人当做犯罪预备役。
我头都没回,给了后头一个肘击,秦钺昀老实了,声音压得更低:
“别打别打,真的知道错了。”
“话说,你把我放出来,偃师知道不?我出去能干啥?要躲不?躲多久?”
秦钺昀入局子已经有一天两夜,外面的我也一直团团转到如今。
说不疲惫,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听他谈及羊舌偃,我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快了一拍。
誓言是不可信的。
这点我从小就知道。
然而,那个狭小的观察室内,咩咩粗大宽厚的手拂过面颊时,我还是......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知到爱欲与性/欲,应该是两种东西。
爱欲比性/欲更难熬。
性/欲尚且可以忍耐,但爱欲是翻遍十八层地狱也再难找出的恶鬼。
它会在某一个晚上,某个瞬间突然降临到我的身上,让我抱紧所能抱紧的一切,蜷缩成一团,默默流泪,期待有个人能像摸小狗一样,来轻轻抚摸我的头。
泪水会模糊一切,眼角的泪顺着鼻梁缓缓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
然而,我又只记得羊舌偃无声而沉默的紧紧抱着我,一手在背后轻拍着我,另一只手从我的眼角滑过,带走大颗大颗的眼泪。
这是难以品味的一切,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过,直觉却也告诉我,如果羊舌偃不离开,我应该很快能明白。
我没有回答秦钺昀的问题,直到一旁有人接话:
“我在这儿。”
“不用跑,她既然要放你,我就当不知道。”
秦钺昀正心惊胆战,听到这话吓了一跳,差点跳脚:
“我靠,你怎么像鬼一样!”
上次他就想说的,这偃师敛息的功夫未免也太好了些,分明就在旁边站着,但没出声硬是发现不了!
这样的本事,上一次见到,还是阿晓祖传的敛息法门呢!
羊舌偃被骂也不吱声,只是又开始翻找自己随身的小包,然后掏出一枚双指大小的骨制品挂饰来,道:
“我有南陇大鼠的一节趾骨,《异苑》有言:前废帝景和中,东阳大水,永康蔡喜夫避雨南陇,夜有大鼠......能隐形,又知人祸福。”
“这东西算是妖,身死之后也能制鬼器,我弄了一小节趾骨用来做敛息的鬼器,佩戴者能自带学会敛息法门后的效果。”
秦钺昀很捧场,眼睛堪称发绿:
“这么点儿东西,居然比学法门还好用?!”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羊舌家......这鬼器卖吗?”
羊舌偃摇摇头,把小东西挂在了我的腰间钥匙扣上:
“那具大鼠的妖尸也是我偶然所得,原本就被大妖啃噬大半,只有六个脚趾,我家里人各一个,自己留一个,现在已经没了。”
家里人。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拨动一瞬那节有点奇奇怪怪的趾骨,趾骨在空中微微摇摆。
秦钺昀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切!没事儿!反正我也不眼红!”
是不眼红,只是眼中冒绿光而已!
而已!
羊舌偃一顿,又道:
“不过我想起来还有多余的碎骨,也能做类似鬼器,但大鼠妖的敛息能力来源于趾骨,碎骨敛息的本事会差一些,功效也会......”
“要要要。”
秦钺昀又重新活了过来:
“姐夫,我刚刚看你就是好样的,屠姐交给你我放心!你帮我做一个,多少钱都不算事儿!”
生活不易,饶是秦大少爷,该滑跪也是滑跪。
这才没走一招,连姐夫都叫出来了!
羊舌偃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认真对他说:
“那你和安安商量,要求和钱都发给她,她点头,我就开工。”
秦钺昀笑了,往日风流浪荡的他,经过这两日的折磨,眉眼间也有些许疲惫,那双眼看向我与羊舌偃的时候,笑意比平日里却要真上许多:
“好好好。屠姐,知道你的家庭帝位,我就放心了。”
“来吧,狠狠宰我一笔,反正秦家的钱,都不算钱。”
我带着他们两人往警局外走,外面已经又是一个黑夜,接连几十个小时的运转,让我也有些精神不济。
所以,哪怕是从前再奸商,如今的我也只说:
“不用你的钱,我欠你和阿晓的更多。”
第64章 主人,请随意吩咐咩咩!
我打响声名的那一战,很惨烈。
但,绝没有超过我的预期。
打伤那些与屠家人勾结,试图分裂屠家的老东西们之后,我也想过最糟糕的下场——
那就是,躲在苍城一辈子。
至于死,不可能。
牙齿忠于它的主人,正如这座千年的滨海之城,永远忠于屠家。
无论外界有什么东西南北风,只要我不离开苍城,哪怕是外界有源源不断的追兵杀招,到了这里,都会折戟铩羽......绝无可能夺走我的性命。
我想好了。
我分明已经想好了。
然而,这世上,偏偏有人不舍得我困在此处。
老秦身世如此可怜,还一次次下跪磕头,为我去求回秦家。
阿晓分明可以不管我,却仍选择回去求爷爷,与秦家联姻。
世事无常,我本以为自己不会,也不能欠任何人......
原来,我已经欠了。
老秦不是蠢人,听我说这些,应该也能明白我从牙齿里看到什么。
事到如今,拉扯什么‘你们当初为什么要背着我帮我’‘我才不用你们帮’都是傻子才做的事。
坐下来好好聊,想办法把身上的债都换完,才是正经事。
虽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还秦家的钱,也没办法还上闻人家的人情,但既然已经知道这些事,如何还,何时还,总得给人一个准话。
突然背上许多账目,令我一时也有些恍惚。
羊舌偃却已意识到什么,又对秦钺昀道:
“往后只要你开口,无论多少鬼器,我都帮你做,不收钱。”
这话说的......
别说是老秦,我都回眼看了咩咩好几眼:
“我欠,又不是你欠。”
先前羊舌偃说要替我还过错,这话我没当真,怎么反倒是他自己当真了?
况且,咩咩先前不是很讨厌老秦?
羊舌偃没接话,他本也不是很会说话的类型,只是摇头,又吐出一道惊雷:
“一样的,你是我的主人。”
“砰!!!”
一声撞击玻璃的巨大声响传来,下一瞬,分神撞到派出所玻璃门的老秦捂着红肿一片的脸爬起,不停斯哈嘶哈:
“别,别管我,你们继续,继续。”
哇!
吓人!
怎么就主人了!
被人知道,还以为我和咩咩私底下在玩什么见不得光的小游戏呢!
盯着老秦神秘莫测的眼神,我扯了一把羊舌偃,羊舌偃没改口,反倒疑惑问我:
“怎么了?”
“你当然是主人,我愿意把做鬼器的钱交到你手里,还愿意让你随便摸.......”
眼见老秦耳朵竖的越来越高,我实在没忍住,捂住了羊舌偃的唇:
“嘘,嘘,有什么话回家再讲。”
“童警官刚刚说过,没有从医疗记录中查找到詹笑笑的拔牙记录,现在只能通过搜索死者手机,社交账号等大数据信息比对,看看是否在某个小诊所拔牙.....”
“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们能争分夺秒休息一会儿,等会儿说不准还要去抓人。”
羊舌偃一贯就是理直气壮的气场.....
换而言之,正宫的派头。
闻言,他微微颔首,不知想到什么,算作同意:
“你休息,我给你做饭.....如果你要带人回家,我就多几道菜款待客人,一起吃饭,你把我介绍给大家,只要给我个名分,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老秦在旁悄悄输了个大拇指,我有些尴尬,假装没看见,只又想起一事来:
“老秦,你给阿晓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哪里。”
“我的电话被拉黑,她也没有接羊舌偃的电话,不过既然要吃饭,没有落下她的道理。”
一起吃个饭,将前程往事理理,该赔偿赔偿,该挨打挨打。
老秦显然也知道阿晓生气就喜欢拉黑人的事儿,比了个ok的手势,就顺手拨出一个号码:
“我来吧,我在阿晓那边这点儿面子还是有的......”
这电话拨的确实和我拨打时不同。
话音刚落,嘟嘟声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我:“......”
老秦:“......”
羊舌偃:“......”
羊舌偃直来直去,出声道:“可你的面子只有一声响铃诶?”
我实在没忍住,往咩咩腰间掐了一下,示意他少说两句。
老秦也有些匪夷所思,疑惑道:
“奇怪,说好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呢?”
他对自己的定位一向很清晰,知道自己安不下心,也没有什么啃食窝边草的念头,故而一贯和仅有的几个朋友关系处的不错,从中当调和剂。
从前无论两人吵成什么样子,可都没有过挂他这个狗头军师电话的时候!
老秦郁闷的很,我稍作思索,还是开口道:
“继续打。”
“阿晓从前没来过苍城,虽说是有秘法护身,但也不能觉得她有一项免死金牌,撇下她不管。”
话说到此处,我就又想起来一件事——
多半的电视电影中,都会出现主角团一人掉队,其他人没有放在心上,发现后嘴上又说着什么‘她/他那么厉害,肯定能够安全无虞’‘放心,她肯定已经在某个地方等我们’......
其实都是屁话。
联系不上人该怎么办?
该警戒!该更重视!
该争分夺秒去找人!
打三个电话没通都不重视?那还是人吗!?
老秦连连点头,从善如流继续拨打,这回,嘟嘟声响了两声。
羊舌偃‘鼓励’道:
“起码比之前多了一声呢。”
“说不准等你打到第六十一个,就通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咩咩是真的表面酷哥,实则语不惊人死不休。
老秦一噎,又开始拨打第三个电话。
不过,阿晓那头到底是没等老秦拨几十个电话,第三个电话挂断,那头很快就来了消息。
老秦看着消息差点儿气死,我接过他手机一看,赫然正是一句极有阿晓风格的消息——
【我有事已离开苍城,你没死就行。】
老秦开始幽怨的碎碎念:
“哪有这样连面都没见到就跑了的事儿,我就知道她肯定不是为了我来......”
话到此处,许是因为顾念着身旁有羊舌偃,老秦到底是没有再说下去。
又是一夜寒风呼啸。
从前,到底是和现在不一样了。
我稍稍放松些许,又交代道:
“你让她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老秦点头,用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忽然又道:
“你们俩现在住哪里?我总觉得这回无牙女尸的事儿没那么简单,索性秦家也不喜欢我......我在你们俩家旁买个房子,以后和你们做邻居吧。”
第65章 别在你秦哥面前玩纯爱!
对于要留在苍城这件事,秦钺昀倒是坦率。
但给人的冲击,未免就太大了一些。
当然,不是这个决定所带来的冲击。
而是,金钱。
咱们回一趟家洗漱的功夫,秦钺昀已经敲开了隔壁住户的门。
我与咩咩出门买个菜买东西时,秦钺昀已经在门口和隔壁邻居商量价钱。
等咩咩大火烹灶煮好饭菜,我一通忙碌完也姗姗回返时,隔壁那对中年夫妻已经兴高采烈拿着远超于本处房价两倍的钱离开,秦钺昀成功丝滑入住隔壁家,甚至连家具家电都是现成,直接拎包入住。
金钱的威力,无论何时,都足以让人感叹。
甚至,买卖两方都感觉自己赚了。
老秦坐在我家餐桌旁,一边美滋滋的晃荡着手里的钥匙,一边道:
“只要两百万,就能买到和你们两个人隔壁的房子,这不是血赚是什么?”
“而且那对夫妻走前还帮我房子打扫干净,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呢!”
狗大户就是狗大户,花钱不眨眼。
羊舌偃头也不抬在做饭,自然不可能回他这话。
我从玄关处进门,瞧见这副场景,一边将手心的小东西放在灶台边递给羊舌偃,一边感慨着往餐桌走去:
“买到这样子的老破小还这么高兴,你也算是第一人了。”
“这房子比较老旧,隔音也差,以后不要随便带男男女女男女回来浪哈。”
老秦闻言,脸上几乎泛起绿光。
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下意识想到什么,愁容满面问道:
“不睡了,再也不睡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进门前挺康健,行动也自如的一个人,几分钟之后就七窍流血而死。”
委实是.....
有点儿阴影了。
他想要呼唤,然而呼唤无用,无数的鲜血还是从女尸的七窍流出,不过数息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便轻而易举消逝在他眼前。
旁人都说,点烟的法门是因果律。
他下意识点烟,当真是想要为詹笑笑找到凶手,了却对方一口怨气。
只是,他从没有想过,那个每回都笑嘻嘻来找他的小姑娘,居然如此怨恨他。
想不明白,还是想不明白。
她怨恨她什么呢?
不够爱她吗?
可他一开始就直说不会爱她的,毕竟他到现在也没有学会爱自己。
给的不够多吗?
他的卡这几天也随便她刷呀!
在花钱方面,他可是从来都不小气的......
老秦郁闷的厉害,我看着他郁闷,思索几息,斟酌着道: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詹笑笑真的很喜欢你,为了得到你的真心,病急乱投医,采用咒法邪术.......”
如此一来,七窍流血之事,应该就能对上施咒后的‘反噬’。
阴门玄学中,稀奇古怪的法门不少,每个行当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为旁人所道的禁术。
总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原因,心术没有那么正,愿意给钱办事儿。
况且这些年随着通信便利,南洋一带往本土流传的邪法越来越多,越来越怪。
所以,按道理来说,詹笑笑如果真的有心,是有概率接触到这些东西的。
只是,那样的话,排查工作就得进一步加大。
现在时代不同以往,从前阴门行当里靠一门手艺就能千里追凶。
而现在,别说是千里寻凶,有些老一辈连手机都没有,更别提搞清楚什么联系方式,什么散播邪法的网站......
像咩咩一样,快把自己干成机械师的老手艺人是极少的。
饶是有人能手眼通天,那不也还有广博大地?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坏人,团结合力,才是天理。
我叹了口气,继续删删改改给宗办局和童警官发消息,一个小小的磕碰声在我身后响起,咩咩端菜上桌,却没有立马离去,而是就此单膝蹲下,掌心朝上露出内里的小东西,轻声问道:
“真的给我?”
羊舌偃今日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羊毛混纺的质地薄而贴身,领口严密地环住脖颈,紧贴着胸肌饱满的弧度,完美勾勒出他高大健硕的躯体。
可他又偏偏,又围了一件碎花围裙。
这样日常,带有烟火气的东西出现在他身上,便将他本冷峻的眉眼衬的越发柔和,温吞。
目光灼灼,我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只能若无其事将视线从他眉眼处挪开,落向他掌心的车钥匙上:
“昨天说了要给你买的。”
苍城是个古怪的滨海小城,我也是个古怪的人。
说要做什么,就要做什么。
不过今天踩着时间点去,确实有些匆匆,我对车也不够了解,没有想过原来很多车都得预定,只能在仅有的几款现车里,选了一款最符合以咩咩身形最不需畏手畏脚的车。
我上半辈子心机颇多,自然也知道给男人花钱的女人多半是呆瓜。
然而,这不是.....
已经答应过了吗?
掌心之中的钥匙微微轻晃,羊舌偃眸中的黑瞳一瞬不瞬看着我,轻声问道:
“为了和我困觉吗?”
“砰——!”
一旁的老秦忍无可忍,捂着耳朵用脑袋狠狠撞向餐桌:
“我求求你们把我当个人!!!”
“这是我该听的吗?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身旁还有个我?”
“而且这车也不贵啊,你们要是高兴,我分分钟买十来辆送你们!”
老秦吵吵闹闹,羊舌偃却没有理会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走一个,只是默不作声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要听什么,也知道他想辨别什么。
不过,这回有了先前在观察室里的那一场变故,我终究还是没躲避:
“没事,你不陪我困觉也送你。”
那一瞬,羊舌偃的神色变了。
他的唇角勾起几乎微不可查的弧度,然后稍稍起身,极轻,极浅地在我的唇角亲了一口。
没有深入,没有交换唾液。
甚至,只如蜻蜓点水,连吻都算不上。
然而,那纯粹的肌肤触碰,还是摩擦起些许火苗,从唇角,到唇畔,到牙齿,到舌尖......一路滚沸,直到五脏六腑。
羊舌偃眸中星光耀耀,温和而缱绻:
“好,这个车好,我就要这个,我就要这个.......”
“我也,只要这个。”
? ?说来有点好笑,这两人是那种互相都觉得自己榜上大户的类型哈哈哈哈
?
咩咩还是太纯爱了!!!
第66章 谈纯爱的感觉真不错啊
羊舌偃很高兴。
结果就是,他又开始下厨,好似准备多来几个菜。
他在厨房忙碌,老秦终于结束自己的以头撞桌行动,茫茫然道:
“你们......你们这......”
还真怪般配的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从前屠姐,阿晓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屠姐在说,阿晓多是安安静静,白着一张脸,宛若背后灵一样待在屠姐身旁。
只有,只有很偶尔的时候,阿晓才会说几句冷言冷语的话,噎的人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屠姐曾说过,真心相爱时肯定也是真心相爱,所以没必要说坏话。
他依稀能明白。
但是......
总感觉,屠姐如今,更开心一些?
秦钺昀欲言又止,我瞧着他那鬼样子就知道这人心里没憋什么好屁,又没好气道:
“别再滴溜溜转眼睛了,说说正事儿。”
“如果按照我先前的推测,对方是个南洋巫蛊师之类的角色,詹笑笑没有牙齿的事也是说得通的。”
毕竟,牙齿的作用很多,多的超乎想象。
经血头发牙齿骨骼等东西,一贯都是施咒的绝佳好物。
詹笑笑病急乱投医,找到一个路数不正的邪师,想要秦钺昀的真心,那里知晓那邪师其实压根不想帮她,拔了她的牙当私藏,然后又趁着詹笑笑与秦钺昀困觉时,将人咒杀,诬陷给秦钺昀......
当然,这个推理也有可能有细节上的变动。
例如邪师可能也帮她,只是半桶水功夫,没能咒到秦钺昀,反倒让詹笑笑暴毙。
例如邪师可能并非针对秦钺昀,而是针对我而来,老秦只是一个靶子,用来试探我的能力,故而将老秦拖下水,又故意留下那无牙女尸,好叫我疑神疑鬼不得安生。
总之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人命,且我们都已经开始进入这趟浑水,得想办法淌出来。
老秦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没想太多,只道: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管什么事儿,咱们都跟从前一样,一点点啃,一件件办不就成了?”
“不管怎么样,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哪怕刀山火海,那也是舒舒服服的好日子。”
老秦这话说得感慨,颇有几分要浪子回头的范儿。
但上菜的羊舌偃‘礼貌婉拒’了他:
“不行,安安要和我在一起,我要和安安在一起,不能多一个。”
老秦立马就被这话气个半死:
“我说的是这么回事儿吗!”
“我把你们当朋友,你把我当第三者是吧?”
这话说得,他要是真想吃窝边草,难道还能真等到这一天?
他们这几个生死与共的好友,是当真大事上互相依赖,私底下互相嫌弃的不行,根本看不对眼啊!
羊舌偃动作麻利摆盘,也不知道是听进去没有。
我轻勾他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很累吧?不用忙活,就这么吃吧。”
羊舌偃又是毛茸茸应了一声,非常有主人翁意识的开始添饭分发。
老秦顶着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越吃越感慨:
“我也要谈纯爱。”
沉默,无尽的沉默。
羊舌偃:“......”
我:“......”
老秦,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谁谈纯爱,你都不可能谈纯爱吧?
况且,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十分钟前不是才说过有心理阴影?
什么瘾,这么大?
许是我们两个人的眼神着实是太过诡异,秦钺昀像是突然被掐住喉咙一般,差点呛到:
“喂喂喂,你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做什么?”
“我只是说对那事情有点阴影,但我现在感觉......感觉如果有个人能给我做饭,做完饭还亲亲我,也很不错嘛!”
他对情爱的观感,一直来源于身旁的人。
从小是老爹,再大一些,几乎就瞄准着几个朋友的所作所为。
如今,如今,确实是对琐碎烟火气有些渴求了嘛!
羊舌偃伸出筷子,将一筷子鱼香肉丝稳稳放入我的碗中,才似想起什么一般,道:
“苏文浩还记挂着你,他先前还和我们俩打听过你的事,你如果往后想要留在苍城,还准备改邪归正,说不准可以尝试回去找他。”
秦钺昀分外受不了羊舌偃这样嘴,一副恨不得给羊舌偃磕个头的模样:
“什么改邪归正,那叫痛改前非!”
他在偃师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不过,话是这么说,秦钺昀到底是一边吃饭,一边打开手机,开始敲敲打打发消息,显然对羊舌偃的话有些心动。
我一瞧老秦这一副身旁片刻离不了人的模样就感到头痛,咽下最后一口饭菜,才道:
“最迟两年,我会将秦家当时替我补上的钱还干净,闻人家的人情债难还,我也会再想办法。”
“你和阿晓之间的事既然是假的,早点儿解除婚约才对,我不会拖累你们......”
秦钺昀手指翻飞的极快,头也不抬:
“都是兄弟,说什么拖累。”
“放心,心里有数,但是刚刚订婚没几个月就解除,未免也太假了些。”
我心中稍稍安稳一些,便见秦钺昀突然笑道:
“嘿,小浩还真说要来看看我......我先回去哈。”
万万没想到,这俩富家少爷居然还真是旧情难忘。
我彻底没招,挥手让对方离去。
一声关门声后,小二居室里就只剩下了羊舌偃刷碗的水流声。
我有些犹豫,不过到底是迈步走进厨房,环上了羊舌偃的腰身。
衣料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温暖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衣服也能传达到我的体内,混合着羊舌偃身上洁净而干燥的气息,形成一种安静而强烈的存在感。
水池中的碗筷似乎短暂停顿一声,羊舌偃又一次问我:
“你还.....还想要我陪你吗?”
“如果你心里有我的话,是可以的。”
这叫什么?
这叫勾引!
男人生涩而艰难的言语,欲拒还迎的身体,就是女人最大的催情剂!
热流滚过血管,情欲如影随形,令人恨不得现在就把咩咩吃干抹净。
从厨房,到客厅,到卧室,再到浴室里随意滚一遍......
然而,当那些冲动、焦躁、势必难以收场的幻想破灭之后,我终于也听到了我的回答:
“不必,只要让我多抱你一会儿就好。”
第67章 咩咩学历居然是?
高大,健壮的羊舌偃......
抱着真的很舒服。
这是我脑中唯一一个想法。
纵使已经很累,但是只要搂抱着,就能感觉到有独属于纯阳男子的阳火在不停的透过衣服,钻入我的肌肤。
很温暖,很舒服。
令我一时间就根本不舍得撒手。
羊舌偃洗碗,我抱着他。
羊舌偃擦桌,我抱着他。
羊舌偃解开围裙,四处收拾......
可恶!
到底哪里有那么多的活干!
被拎着四处走的我,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开始‘大放嚼词’:
“你胸肌这么大,身体这么壮,给我抱抱怎么了!什么活能比我重要!?”
“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吗?男人过了二十五,那就是六十!你应该感谢我肯要你,所以你快点儿放下手里的活.......”
单论上网冲浪的速度,我不信谁能比我快!
我单纯是在小小埋怨,没法稳稳当当抱人。
然而,有件事我却忘记了——
那就是口嗨容易被制裁,而咩咩,恰恰是非常较真的人。
我嘀嘀咕咕希望他放下手里的动作,他也确实是放下了手里的动作,然而下一句就让我沉默下来:
“那.....那我脱了?”
我:“......”
不口嗨了,再也不口嗨了。
先前想走肾的时候,咩咩不走。
现在咩咩终于愿意,我倒是有点儿......说不出的紧张。
并非不行。
不过,这是好时机吗?
我清清嗓子,正要开口,便听隔壁墙面突然发生一道巨大的声响——
【咚——!】
此声巨大,震得老式公寓楼的墙灰簌簌滚落。
我心中叹息,只得松开搂紧羊舌偃的手,朝着隔壁喊道:
“老秦,你干什么?!”
隔壁没有回话,不过,我却似乎听到了隐约从走廊传来的细微哭声。
我打开家门伸头去看,便见苏文浩的背影跌跌撞撞往楼道下行,一路落泪哽咽。
咩咩蹙眉,语气有些僵硬:
“秦钺昀,屡教不改。”
他素来讨厌负心人,我知道,故而也没接话。
我迈步出门,就见隔壁的大门开着一条缝隙,老秦坐在老式沙发椅上唉声叹气,而在他身旁,原房主的结婚照已经被掀翻,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想来,刚刚发出那一声巨响的声音来源就是这东西。
我唤了一声:
“老秦?”
老秦有些狼狈的抬起脑袋,我才看清他原来愁容满面,便又问道:
“这么了?”
老秦挠了挠头,嗐了一声:
“没事儿,就是刚刚小浩来找我......我就和他说起了几天前女尸的事,他反应有点大。”
确切地说,不是一般的大。
他想认认真真谈一次爱情,但小浩却似乎并不相信他如今只走心不走肾,根本没有兴趣。
两人纠缠中,不甚就将墙上前屋主的结婚照给掀翻了。
事情很简单,却也真叫人疲惫。
我站在门口几息,轻声道:
“天色已晚,你让人大晚上赶过来,又让人哭着跑走不算事儿,你去追苏文浩,将他送回去,我给你扫地。”
老秦本在颓废,闻言一愣,指了指自己:
“我去追?我?”
想他叱咤情场千百个日日夜夜,都是男男女女追求他,那里有他去追别人哄的事儿!
羊舌偃站在我身旁,声音有些发凉:
“不然还有谁?”
“一人睡觉没那么难,可有些人就是学不会。譬如我,爱人出轨一次我能放她一马,出轨两次我能放她一马......但那又不代表我是放马的。”
“你不能总管不住下半身,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管人家,让人家离开。”
这话说得,占有欲与代入感满满。
我实在没忍住,抬眼向咩咩看去。
这一眼,就对上了视线。
不是幻觉,而是咩咩面露幽怨。
许是因为羊舌家都是男子出嫁的原因。
他似乎,很容易代入与共情‘弃妇’这个角色,甚至对交上老秦这样花心朋友的我,都有丝丝点点的‘不满’。
羊舌偃压低声音道:
“你可不能像他一样.......算了,那事还是得等结婚后再说。”
可,可恶。
老秦害我!
我实在没招,只得又一次出声催促老秦:
“快去!不然人家都跑远了,还追什么!?”
老秦一贯十分害怕我发火,虽面上还是流露出些许‘没必要’的神色,可到底还是追了上去。
羊舌偃回家拿了扫把,我们俩默契清扫房屋,也正是此时,我的手机嗡鸣一声,收到一条简洁有力的短信——
【童警官:屠小老板,请来警局一趟,我们在詹笑笑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些需要你验证的东西。】
需要我验证的东西?
莫非是那些遗失的牙齿讯息?
我快速回复,放下扫把带着一无所知的咩咩离开屋子,下楼去找给咩咩买的新车。
宽敞,崭新的suv安安稳稳停在街边的车位之中,在黑夜中,宛若一头低调的猛虎。
咩咩似乎很高兴,四处摸摸看看,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而此时,他的手机才后知后觉的响了一声,我凑过去一看,赫然是一条与刚刚大同小异的消息。
显然,有人帮我卡出了十分钟的时间,然后才将原本发送给我的消息转发给了咩咩。
羊舌偃似乎第一次对‘排外’这个词有了深刻的理解,一边上车,一边喃喃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宗办局派人下来跟进案情,但居然最晚知道行程安排。”
老实咩咩有些收到冲击,但对我来说,这事儿再正常不过。
先前就说过,不是因为世上全部都是好人,而是因为咩咩的法门和性子,大多数时候都吃得开。
但,世上总有意外情况。
说句难听话,有些家族在本地耕耘百年甚至是千年,积累甚厚,外来人凭什么比得上?
一些上头派来的‘钦差’只是短暂办案,一来就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到时候办完事儿走了,走不了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不要过日子?
不过这种腌臜事,我也不再准备细说出来让咩咩伤心,而是拉上安全带准备出发。
没成想,羊舌偃转了几圈轮盘,忽然问我:
“为什么这车不走?”
我大受震撼:
“你没有驾照?”
我怎么记得当初和他说要给他买车的时候,咩咩是点了头的?!
羊舌偃沉默:
“其实上次我就想问你一句话......驾照是什么?”
“我家在一个小山村里,我出来游历时,村里还没有建高中......”
? ?咩咩:俺不知道嘞,俺是很守旧古板的男孩子,别人都说男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只要在家伺候好媳妇就可以嘞!
第68章 恶鬼?饿鬼!
没有建高中,那岂不是学历才......初中?!
这谁能料得到!
先前看咩咩能掏出那么多精密的新兴鬼器,我还以为人家起码得是十里八乡口中‘唯一一个念过书的成器孩子’。
结果现在倒好,鬼器是会做的,读书是没读太多的,手机先前更是不会玩耍的.......
至于身体,那更是没结婚之前得守住底线的。
嘶。
总感觉有一种开放又过分保守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试探问道:
“那你的学历是......?”
羊舌偃坦坦荡荡,认真道:
“博士哦。”
我:“?”
不,不应该是初中吗?
怎么就从村子里没高中,直接跳到博士了?
羊舌偃似乎对外界的这些事也有些疑惑,一边摸索着准备再次发动车辆,一边仔细道:
“确切的说,村里是连初中都没有,只有一间小学,那时候我每天得去二十里外的镇子里上学,爸爸妈妈心疼我成日风里来雨里去,就把我小时候捣鼓出的几个小玩意儿送给了官方,让官方直接给我发奖状和证书。”
“官方确实也这么干了,不过没太夸张,而是把我送到dE去留学,但好像只是干了两年杂活,又做了几个他们称之为半永动的木摆件,回来就给我发了很多证书......”
难怪,难怪。
这就不奇怪了。
意识是落后村庄里的少年,能力还真是曾留学归国的尖端‘大师’。
“轰——!”
车辆发出一声被点燃的轰鸣,羊舌偃总算是松了口气:
“虽然材质不一样,先前也没有开过车,但我一贯对这些东西很有天赋,放心,我马上就开——”
开个屁!
我黑着脸抖开安全带,将人带下车,又是打车,付钱一条龙。
羊舌偃有些委屈:
“你嫌弃我吗?”
怎么可能,但没驾照开车委实是不安全呀!
这就,这好比没有结婚证,但要‘无证驾驶’......咳咳。
在这个奇妙的类比下,羊舌偃终于懂了。
十分钟后,计程车停到警局门前。
此时已是案发后的第二日深夜,刑侦科里却还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显然是精神一直紧绷到现在。
我们一进门,没有看到童警官,倒是瞧见先前一直跟着童警官的年轻小警察一脸倦色地出来迎接。
他左左右右打量我与羊舌偃几眼,忽然凑到我耳边,对我压低声音道:
“刚刚师父想去眯一会儿,交代我发消息,我分明隔了十分钟才发,你怎么把他带过来啦?”
“他是上头的人诶,案件给他知道多少......不要紧吗?”
这小警察很年轻,说话也轻快,有点压不住声。
我有点尴尬,却见羊舌偃突然大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俩如今在谈恋爱?”
小警官一愣:
“我,我不知道啊?”
“上次见你们还不肯一起坐车呢,现在你们谈上了?”
羊舌偃左手掏手机,右手掏出我给他的车钥匙,又开始振振有词的大声咩咩:
“什么?你居然知道她还送了我手机和车?她很喜欢我,还说要和我结婚困觉,所以你别靠她太近,我真的会生气——唔!!!”
我一把捂住羊舌偃的嘴,露出招牌微笑道:
“不好意思,我对象有点儿没情商.......”
显然已经疲累许久的小警察先是一愣,旋即又是一个爆笑。
他笑得厉害,眼中熬夜的血丝又分明些许,但整个人身上的紧绷感倒是减轻不少。
他给我们指了台电脑,一边引着咱们前往,一边说道:
“上次见的时候你们俩还没在一起,我还以为.......嗐,不说这些,办案要紧。”
“你们来看看这个——!”
年轻警察坐下,一边点击鼠标,一边将屏幕稍稍偏转些许:
“我们在詹笑笑的手机中,发现她有一个直播平台的账号,一共有五万多粉丝,她有四个粉丝群,其中三个是无门槛群,只要关注就能进群,另一个则需要关注一段时间,且通过审核,才能加群。”
电脑上划过一张张照片,我瞧得仔细,这些被技术科调出来的资料中,前几张都是很日常的群聊消息,类似于‘今天主播吃什么呀’‘今天什么时候开播’‘姐妹们求主播同款xx’等琐碎闲聊。
而从某一张开始,事态彻底滑向一个诡异的深渊——
第四个粉丝群聊的名字,居然叫做,【饿鬼】。
饥饿的饿,鬼怪的鬼。
这两个字眼稍稍组合,便勾勒出些许不寻常的味道来。
更别提,那个仅有三十九个人的群聊里,被调出来的聊天内容,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够理解——
【155/150:姐妹们,我疼得受不了了,我想去医院。
154/98:撑住,不能去,越疼功效才越好,不然你的牙齿就白拔了。
154/98:你看看我,几个月前我还是个身高154,体重两百斤的大胖子,现在已经瘦到九十八斤了,脸也比之前精致很多,现在谁见了我都得夸一句前凸后翘肤白貌美~【图片】【图片】
154/98:昨天还有个富二代约我吃饭,不过我才对这种要看爹妈脸色的富二代没兴趣呢,要改命就得一步登天的嫁给富一代!往后家里的钱都是我的!
170/190:楼上姐妹好励志呀,礼貌问你拔了几颗牙才能瘦到这个程度?我只按要求拔了最基础的四颗智齿,又没管住嘴,到现在只减了二十斤,还有一百九十斤.....唉。
154/98:只拔四颗智齿有什么用,为了变漂亮,当然得付出更多!我将最里面的智齿,磨牙,切牙,犬牙,全都拔了,换成了佩戴式假牙,到现在一共瘦了一百多斤......】
我看到这里,眼尾就是一跳——
没有人能比屠家人知道,牙齿到底有什么用。
换句话说,什么拔牙显瘦,拔牙减肥的事儿,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这群人在干嘛?
谁把她们聚集在一起?告诉她们这件事?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们拔了牙,又真的能变瘦?
空想没有结果,我定睛继续往下看去,便见群里在声声惊呼之后,竟又提起了一人——
【154/98:哎呀,别太羡慕。我也是从群主那里知道的好方法,要感谢其实得感谢群主。
170/190:确实,如果不是笑笑,二十斤我都减不下来呢......诶,话说笑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有人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第69章 邪门到家必有鬼
詹笑笑。
这群里的人,居然又一次提到了詹笑笑!
听她们的意思,这个‘拔牙变瘦’的法子,竟是詹笑笑流传出去,并且教会她们的?
可詹笑笑如今自己都躺在太平间里呢!
这个法子又怎么能真的是‘好法子’?
我沉思几息,微微颔首,年轻警官便又在鼠标上点击一下,群聊的截图跳转到下一页——
【155/150:对哦,好久没有看到笑笑了。上一次看到她发消息还是说她要去找网恋对象奔现对吧?
161/130:楼上姐妹,你的消息也太落后了,肯定好几天没看群聊吧?那个奔现早就失败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笑笑之前说她在奔现失败的路上遇见真爱,那人是个长得很帅的富二代.....认识一天就给她买包买表,一星期给她花二十几万呢!
155/150:哇,二十几万!那笑笑岂不是要当上少奶奶,以后也不直播啦?我还想着蹲蹲她的拔牙直播,给自己攒攒勇气呢......
154/98:我看够呛,女人要是信真爱这话,我不必算命都知道她一辈子必定离婚八次。我上次还让群主趁着年轻,努努力嫁过去,如果不行就趁新鲜劲儿多要点儿钱......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群里一片唏嘘,但基本也都统一了意见,大概就是群主詹笑笑现在应该在富二代的怀里,所以来不及再管群聊内的事。
我斟酌几息,问道:
“这个群聊的审核条件是什么?她们说的拔牙直播又是什么?”
先前我不是没有找到过詹笑笑的吃播账号,当时简单翻阅过并没有看到这个群聊,而且账号里面的内容也大多都是纯享版吃播,还有少量直播录屏,没有丝毫谈及‘拔牙’的事。
况且,用脚趾想也知道,平台不会允许任何血腥镜头,更别说是直播拔牙这样一听就不太符合公序良俗的东西。
年轻警察闻言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在自己熬了两个大夜的成果里翻找,很快找到自己保存下来的资料文件。
那是一个崭新的文件夹,点开之后仍是一张张分文别类保存好的照片,甚至还有两个视频。
年轻警察一张张截图,我眼尖,一下子看出每张截图基本都大同小异,都是詹笑笑发布视频后,在评论区羡慕其他人久吃不胖的留言。
而每一条留言后,都会拼接一张以詹笑笑视角私聊对方的截图:
【别伤心姐妹,我从前也很胖,但是现在上了点儿小手段,就成功变瘦啦,你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哦~】
收到詹笑笑截图的人中,一部分没有回复,一部分表达婉拒,一部分以为主播兼职卖高科技减肥药减肥针之类的药物,吞吞吐吐犹豫着问价格,药物种类,会不会伤害身体等。
以上这些,詹笑笑都没有回复。
她重点回复的类型只有一类,非常欣喜若狂的追问,且一再对现下自己的身材表达强烈厌恶的人。
詹笑笑会同她们先聊1-3天,然后询问她们是否要加私密群聊,等人在群聊里面聚集,再然后......
就是拔牙直播。
鼠标在那个视频上稍稍停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警察面色有些沉重,声音也放缓些许:
“这种直播不是公开性质,而是私域性质,更加类似于视频通话,我们也是联系平台内部,调取回返才能获得......”
“你们可能要做一些准备,有点儿血腥。”
能让一个出过凶案现场的年轻警察都用‘血腥’二字描述,那情况一定不乐观。
不过,当视频真的点开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小瞧了这份血腥的程度——
镜头一开始,就是詹笑笑汗湿的额头。
屏幕右下角的观看人数只有白来号人,然而弹幕却在不停的刷屏,反复询问她是否真的要进行拔牙直播。
詹笑笑当然有看到这些阻拦的弹幕,可她的神色却越来越坚定。
“姐妹们......”
她声音嘶哑,对着麦克风说:
“你们放心,我不会骗你们的,我是已经验证过这个方法,才敢教给你们的。”
“那人真的没骗我,我按照他的办法,拔了四颗牙就瘦了三十斤,现在我还想瘦,但是医院却不再肯拔我其他完好的牙齿.....我只能自己来。”
“我给大家做个表率,你们可以看效果再做决定。”
詹笑笑说完,张开嘴,用手机电筒照向深处那颗完好无损的磨牙。
弹幕滚动着“不要啊看着好痛”“真的动手?不去医院?”“假的不可能”“坐等打脸”等言语。
可詹笑笑却没有停顿,径直将不锈钢钳子伸入口中。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可她手下的力道却没有丝毫的退却,钳口稳稳卡住了牙冠。
深吸气,手腕猛地发力——
一阵沉闷的、来自骨头深处的碎裂声透过收音极好的专业麦克风炸开,传遍直播间。
血沫从詹笑笑的口中涌出,顺着嘴角滴落。
那个平日里爱笑的丰满女孩,此时脸上的圆眼因剧痛而凸起,布满血丝,但依旧死死盯着手中的牙齿。
那颗带血的、有着畸形牙根的磨牙,“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弹幕凝固了一瞬,随后被“卧槽”和惊叹号彻底淹没:
“卧槽,这样没有借助专业设备拔牙会感染的!况且主播怎么止血???”
“疯了吧?来真的???”
“主播你别这样啊啊啊,我看着好害怕......”
“这真的能变瘦吗?痛也痛死了呀!”
......
弹幕的喧嚣没能撼动詹笑笑。
她缓缓靠向椅背,在剧烈的耳鸣和血腥味中,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放心,不会有事,我马上处理。”
“我24小时后会再次直播,到时候你们看到我的体重,自然明白拔牙减肥是真是假......”
她说的如此笃定,故而都没有顾虑到自己正在滴血的唇角。
口中汩汩鲜血流出,顺着唇角,沿着下巴,落在她有些痉挛的手背上——
“你们会相信我的。”
这是最后一句,而后,视频到达尾声,彻底沉寂。
第70章 土皇帝就是手眼通天!
视频戛然而止,但悚然的氛围却如一颗石子跌入湖心时荡开的涟漪一般炸开。
年轻警察明显不是第一次看这个视频,但再看一遍,齿关处还是有些磕绊:
“这是第一次拔牙直播,直播间记录人数巅峰有一百八十人。”
“结合群里的消息,以及詹笑笑发布在群里的体重图对比来看,她在拔牙前后24小时,体重确实又掉了将近二十斤,群里分裂成两批,一批觉得自己误入什么奇怪的精神病人群,然后退群了事。一批是在见到詹笑笑体重有明显变化后留下来的追随者,这些人现在也是群聊里的主力。”
“随后在短暂休息十天之后,詹笑笑又开始了第二次拔牙直播,画面差不多,但这回开始有人模仿拔牙,然后将牙齿寄给詹笑笑,她们的体重也在拔牙的2-5天之内会有明显变化。”
“这个群聊里的所有群名,前面都是身高,后面则都是体重。群里的人员拔牙越多,就越容易混成管理,就如那个群名为154/98的女成员,她就是群里除了詹笑笑以外拔牙最多的人,也是唯二的管理之一。”
我听得一阵头疼,年轻警官看着照片,捂住自己的脸连连抽气,好像在感受幻痛:
“真不知道这些小姑娘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变瘦难道还能比身体重要吗?”
“牙齿这东西,一辈子也就一副,拔了牙后想吃饭就只能带假牙,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一辈子还有什么乐趣呢?”
我没接话,只是又问道:
“你说这些人拔完牙后是将牙齿寄给詹笑笑?那詹笑笑家里和出租屋搜查过吗?这些牙齿现在在哪里?”
年轻警察连连摇头:
“搜查令还在审批流程,我也不知道。”
“不过先前师父交代的,詹笑笑房东的问话记录和詹笑笑本人的牙科就诊医疗记录倒是都齐了,你们看看吗?”
这话问的,难道还能不看吗?
两份文件递到我的手边,我随便抽了一份给羊舌偃,自己则仔仔细细开始看起牙科就诊记录——
挂号,就诊,评估智齿情况/考虑拔牙,各项验血报告,再次就诊,拔牙手术,术后养护......
流程正规,甚至麻药用量,牙齿ct,一次性医疗用品的大小型号,全部一应俱全。
换而言之,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就诊。
四颗智齿,前后总共耗费四个星期,流程比正常人所想的更繁琐。
但这也是正常情况,正规医院里,没有一个医生敢无视‘拔牙难度’‘个人体质’等风险一次性拔两颗牙,而且每一颗牙拔完恢复后,都得观察恢复情况,再评估是否能拔第二颗。
正规的毛病是流程太过冗杂,且有重复收费的可能。
但偶尔,冗杂也有好处,起码有医疗留存,现在连用药账单都一目了然。
詹笑笑的四颗智齿都是从正规途径而拔,智齿的拔除确实在牙科所涉及的范围内,但正常牙齿的拔除,医生肯定不会承担这个风险。
应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詹笑笑选择自己拔牙?
不过,这样的话,也不用直播拔牙宣传......
更何况詹笑笑不但自己拔,把方法交给别人,还拿别人的牙齿.....
【传播】
那一瞬,我的脑海里翻涌出这两个字。
詹笑笑的行为,其意图有些像是在传播拔牙法......从而,获得别人的牙齿!
可是,她拿别人的牙齿干什么?
又不是先前那个四处骗牙的女鬼,女鬼起码还能借用其他鬼的鬼牙吃人作恶......
等等!
脑海中像是有什么线索划过,我眯着眼睛,轻声道:
“最近想要牙齿的人和鬼,分外多呀?”
若是没有记错,那个女鬼鬼牙人牙都骗,现在又出了个詹笑笑也在疯狂收集牙齿......
她们想做什么?
那些牙齿最后流向何处?
一份文件递到我的眼皮子底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已经看完询问记录的羊舌偃将文件递给我,摇头道:
“没看出什么东西,这个房东谈及詹笑笑时一大半的时间都在骂她,说她平常见过不少租客,只有詹笑笑平常将垃圾袋叠在门口不倒,不注意卫生,晚上直播时声音大吵到楼上楼下休息等,时常令她被物业找麻烦,还说等房租到期绝对不续租给詹笑笑......”
“总而言之,房东不知道詹笑笑死亡,而且由于卫生问题,两人吵过架,平日里关系不算好,也不太可能从詹笑笑嘴里得知什么有用的信息。”
羊舌偃将文件上的信息一一道来,我也大致明白一件事——
房东和医疗记录这两条,线索是全断的。
我沉吟几息,又问年轻警察:
“搜查令什么时候能下来?”
年轻警察眨了眨满是红丝的眼睛,难以自制的打了个哈欠:
“现在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加班,肯定最早也得明天早上才批复吧......”
我与他对视一个眼神,年轻警察的哈欠突然停了:
“等,等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别说出来。”
“我是正儿八经的根正苗红,不会支持你出格的想法,但如果你自己要去华侨花园东大门左拐第一幢建筑第三单元里寻找门牌为532的地方......我就当不知道!”
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将两份文件放回桌面上,最后给了年轻警察一个赞许的眼神,就拉走羊舌偃准备开始夜察。
詹笑笑所租住的位置,是新城区边角处一处中高端楼盘,小型loft,人员杂乱,隔音不好,从外部看还有不少桌游店,美甲店的招牌。
我们顺利找到532的门牌,羊舌偃闷声撬门,等偷偷进了门,我才后知后觉,整个过程里,羊舌偃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一边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开关,一边问道:
“咩咩,怎么开始装哑巴羊啦?”
身后的黑暗中,羊舌偃沉闷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心里有一件事不太舒服,想要通知你一声,再商量个处理方法,请问可以吗?”
什么,什么就‘通知’‘商量’‘请问’了?
搞的还怪郑重嘞!
我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
隔着黑暗,羊舌偃的声音仍一板一眼:
“我不喜欢你和别人有挑眉,长久眼神对视等交流,在我的视角里,这些动作有些太过亲密。”
“你看看这事情的处理方法,是你以后适当改正和异性之间的亲密关系,还是我自我消化?”
第71章 能打败咩咩的只有
‘挑眉’‘长久眼神对视’?
这,说的是刚刚我和刚刚那位年轻警官吧!
我后知后觉,连寻觅开关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所以,咩咩这是,吃醋了?
走廊的声控灯早已经熄灭多时,屋内的灯也没开,一片清寂的夜里,我难以瞧见羊舌偃的脸,但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热气。
他的身体,无论何时,似乎都是这样的阳火旺盛,像一个大号的暖炉。
我心中一动,问他:
“这两个方案里,我选第一个处理方案,你会开心吗?如果我答应后又没能做到呢?”
这当然是试探。
然而,羊舌偃不亏是羊舌偃,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羊舌偃闷闷地出声:
“比起答应后没能做到,我还是希望一开始你就告诉我无法做到。”
“而且,你要明白一点,爱人要先爱自己,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爱的人,很难给予别人足够的爱。”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情绪,而更改自己的选择,让自己不舒服......这才是商量存在的必要。”
有些底线不能退却,但有些事,却可以商量着慢慢磨合。
不然两个人棱角碰棱角,就很容易受伤,长期以往,误会累积又不开口解释,便容易离心。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有什么事情最好当时、当场就讲清楚才好,绝不隔夜。
羊舌偃的坦坦荡荡委实是吓人,我愣神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我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他的胸口,又摸索着去搂他:
“咩咩,我是真,真,真稀罕你这口劲儿......”
网络荼毒的时代,多数人似乎都忘记了,从前年幼时想要成为,或者说,艳羡英雄的日子。
更多人偏向邪魅,狷狂,动不动毁天灭地的反派,似乎默认跟在反派的手下,抛却道德和底线,能过上衣食无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
可有一个细节却很容易让人忽略,那就是,大部分人的生活是很平淡的。
现实生活里,大部分人都没能成为人上人,又怎么能确保反派降世之后,自己能成为头号马仔或者是反派的爱人呢?
普通人大概率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亦或者,只是反派随手消灭的百万民众中的一员。
所以......
其实还是,最初的更好。
那时,人人都在歌颂英雄好汉,歌颂每一个单纯,耿直,善良,强大,直白,赤诚的人......
一个,古板,执着,情感细腻,直觉敏锐,连吃醋都坦坦荡荡的人。
一个,和阿晓完全不同,吵架误会不过夜,也不会一言不合就冷战的人。
我从羊舌偃的腹肌一路上摸,摸过胸口,脖颈,又去摸索他的唇畔:
“好,不过......我还是选第一个。”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有些男孩子气,从前也没注意这些,你看着有些像我和谁眉来眼去,但我自己没有意识到,也并没有这个意思。”
“唔,我以后会努力改正,但如果有些时候不慎再犯,你可以提醒我一下.....就像是这样。”
我踮起脚尖,在黑暗中,无声地往羊舌偃的唇角亲了一口。
他很高,我的身量不够,只亲到了下嘴唇。
可那种因亲吻而起的微妙感觉,却一点儿都不少。
最纯粹的肌肤摩擦,最纯粹的体温攀升。
令我想要一寸寸抱紧羊舌偃,推倒羊舌偃......
最后,吃掉羊舌偃。
牙龈传来阵阵痒意,我勾准他的腰身,往屋内又挪了一步,准备再亲一口。
然后,我的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绵软,不坚硬,却有一种两者结合后的优劣。
踩上去的那一脚,我甚至听到了鞋底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是肉。
绝对是肉。
再好的氛围被这一吓,也得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收起瑟心,撇下羊舌偃,快速把墙边的位置摸索了个遍,终于——
【吧嗒——】
指尖波动开关的声音后,白炽灯亮起,四周的黑暗消失殆尽。
我下意识往刚刚踩过的地方看去,旋即,便是一怔——
乱!
好乱!
门口瘫软着一具猫尸,毛发板结,周身血肉干枯,轮廓已有些模糊。
先前我们二人都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如今往里走进一步,才发现屋子里的腐气混着更复杂的馊味,几乎是扑面而来。
客厅宛如小型垃圾场,地板覆着一层黏腻的灰,隐约可见拖拽的痕迹,穿过的衣服鞋子内衣裤堆叠在沙发凹陷里,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棕色沙发上,密密麻麻全是可疑的污渍。
吃剩的外卖盒敞着口,油脂凝结在桌沿。
唯一的大窗,玻璃被尘垢蒙得昏暗,外头城市的霓虹十分费力才能透进来。
寂静中,只有一只苍蝇在剩饭上起起落落,发出单调的嗡鸣。
羊舌偃率先崩溃,下意识卷起袖口:
“怎么会这么脏?!”
我屏息,凭着一股自制力,拦住了对方下意识想要打扫的动作:
“先别碰,让我艰难转动我的小脑袋瓜想一下......”
这环境,当真是太差太差,显然不是一天能够造成的。
可詹笑笑才死了几天?
不过短短两天!
詹笑笑先前难道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现在的脸色肯定不是很好看,而我身旁的羊舌偃,已经是快要死机了。
他似乎很受不了这样杂乱的环境,我阻拦下他打扫,他就一直虚着眼不敢看屋内,两只手无意识的互相揉搓,显然是在忍耐什么。
未免破坏太多现场,我放弃让他帮忙搜索的想法,仍是屏息,小心绕过门口那具干尸猫咪往里面去,可不过才走了一步,差点儿就没拔起脚......
地板太黏,鞋子粘住了。
这下,连我也陷入了茫然状态。
作为长期和牙齿打交道的屠家人,等我走进屋子,自然有法子找找附近有没有牙齿,但前提是,我得走的进屋子!
这地方这么脏乱,压根儿走不进去啊!
谁能想到,两个阴门世家的接班人,不是被玄学打倒,居然是被更现实的卫生问题?!
说出去谁信呀!!!
? ?能打败咩咩的只有家务哈哈,他其实有点洁癖哈哈哈哈
第72章 光鲜之下
沉默。
无尽的沉默。
没办法,我只能更加艰难,且聚精会神地挪动脚步进屋,随后从自己从不离身的腰包中掏出一个不过两指大小的竹筒。
竹筒外仍是有满是符篆的符纸封着,我将竹筒盖打开一个小缝隙,将食指与无名指并成剑指,稳准狠地往竹筒内抓去。
竹筒内的东西被我夹住,发出一声宛若猫叫一般的惨嚎,慢慢取出手指,便见有一根不过半个指节长的‘肉芽’已经出现在了两指之间。
肉芽很细,比针管粗不了多少。
可和针管很不同的是,它是软的,且在疯狂蠕动,尖叫。
我一手捏着它,一手又在腰间抽出一卷红线,麻利将红线绑到了肉芽较细一段尾巴上,然后手持红线,将肉芽随手抛出——
肉芽在空中呈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下滑,随后,吧嗒一声掉在不知吃了多久没收拾,散发着异味的外卖塑料盒里。
那一瞬,肉芽的尖叫停了。
而后,若有似无,发出了一声呕吐声。
我也沉默了:“......”
虽然知道这小东西除了找牙齿寄生的本能之外没有其他意识,但听到这声呕吐声之后,莫名有些心虚是怎么回事。
肉芽还想吐,然而,它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满是脏污的塑料盒里,不挣扎出来,再吐也只能再喝一口变质汤水。
于是,几息之后,肉芽艰难地蠕动出盒,才开始熊熊哭泣——
“唔哇!!!”
这声儿不小,羊舌偃下意识进门,将门带上,以隔绝杂音。
但我站在屋中,一下就感觉到了呼吸不太顺畅。
秉持着早办完,早收工的想法,我抖了抖红绳,肉芽一边哭一边嚎,艰难开始在客厅里蠕动寻觅......然后,它就被黏在地上,再难挪动半分。
好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
羊舌偃:“......”
羊舌偃欲言又止:“要不我还是打扫一下卫生?”
我忍着呼吸,将不停挣扎蛄蛹的肉芽捡起,放在手心:
“不用,不然等明天另一批警察来时,没法准确记录现场情况......我带着它看一圈就是。”
这肉芽是‘蚜虫’的一种,寻牙寄生算是一把好手。
跟了我很多年,但这回的待遇算是第一次。
它似乎也有些兴奋,但我带着它在loft公寓上下两层都逛了一圈,总共看了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一个卧室,一个改成直播房的书房......
每到一个房间,肉芽就仔仔细细爬遍房间里的每个物件儿,却始终没有一点儿反应。
换而言之,这个家里不存在空置的牙齿。
眼见最后一个书房找完,还是没有半点儿线索,肉芽也知道自己又得重新被关起来,又开始一边啜泣,一边不停在我面前抖着尾巴的红绳,并试图往窗口钻出去,像是在说:
【别把我关进去,我给你去外面找牙!】
可空置的牙齿哪里有那么好找,更别提驱策蚜虫又不是全然不需要精力,还得时时刻刻防着这胆小如鼠的小东西一有机会就逃跑的本性。
但我才不会信它,没有丝毫怜惜,又把它抓回竹筒之中。
羊舌偃同样艰难迈动步子,上到小二层,找到正在书房门口的我:
“......没有牙齿?”
我摇头,将蚜虫放回腰包中:
“没有,不知道詹笑笑将那些到手的牙齿放在了哪里。”
如果是还暂时存放在某处还好,如果是......
我没敢往下细想,余光一撇,便见羊舌偃主动将胸膛贴近了我:
“屋子里的味道很熏人,你,你,闻闻我衣服上的味道缓缓。”
我了个天爷耶.....
男菩萨又来嘞!
这我能只闻闻衣服吗?
我没忍住露出一个笑,但很快又憋了回去:
“楼上的两个房间情况好一些,还能勉强喘得上气,而且咱们在这儿耽误,不如早点儿谈查完,回家里慢慢闻。”
在这里只能短暂地占一会儿小便宜,但回家后,那可不是一小会儿嘞!
我心中嘀咕,余光一撇,再一次看向整个房屋里唯一能算是整洁的书房。
书房是詹笑笑直播的地方,环形补光灯电脑桌前的方寸之地照得无懈可击,书房的背景墙是柔软的莫兰迪粉,挂着几幅 ins风画框。
麦克风上的防喷罩是可爱的猫爪形状。
虽然詹笑笑不在,但光看这一个电脑桌,就能幻视出平日里屏幕前的她,如何用甜美热情的嗓音与观众互动。
然而,这一切精心构建的美好,仅存在于那方被镜头框死的矩形里。
镜头外,是另一个世界。
电脑桌下,地毯被咖啡渍、外卖油点和不知名的黏腻液体浸染出深一片浅一片的痕迹。
撕开的零食袋、揉成团的卸妆棉、用空的精华瓶和黏着干涸口红印的咖啡杯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主机箱。
一张用过的面膜像苍白的蛇蜕,随意扔在满地脏衣服堆上,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脱落的、颜色鲜艳的甲片。
光鲜的表演在镜头前。
而生活的所有狼藉、疲惫与真实的颜色,都被精准地遗弃在观众看不见的阴影里。
羊舌偃似乎没有想明白关键:
“如果说是整体都很脏乱,可以说一个人本性如此,可她将电脑桌面保持得很干净,说明她分明也是知道其他地方不干净,但她为什么不做......”
最多十分钟,每天十分钟,就能保持一个家的整洁。
哪怕是没有做饭,靠着点外卖吃饭,但只要在吃完之后,顺手将垃圾丢一下,日积月累,也可以保持一个家的整洁。
可此处......
这样,是在辜负生活。
羊舌偃分外受不了这样的场面,下意识蹙眉。
我将目光放远,定格在某处,难得没有顺着羊舌偃说,而是开口道:
“或许......她试过。”
羊舌偃松开眉眼,看向我,我迈步进屋,伸手在镜头照不到的墙角上,取下一副老式挂历。
这挂历已经用了两三年,但还是没被舍弃,而是胡乱将就用着,很符合这狼藉家中的调性。
其主人,每隔几天就在日期上艰难写下一些东西......
例如前天,詹笑笑写的是——
【老公又约我啦,果然将牙齿都拔掉是有用的,我洗香香马上出门。】
第73章 黎明的前夕
老公......
不必想也知道,说的应该是秦钺昀。
我定睛看向小字旁的日期,那处赫然显示着两个黯淡的字符,24。
我道:
“虽然这是两年前的挂历,具体日期和星期对不上,但好就好在每个月固定的长短是一样的,所以也可以作为参考。”
秦钺昀自述是16/17号来到苍城,期间和詹笑笑交往一个星期左右,一直到两天前24号詹笑笑死亡,我收到求救电话......
时间线可以对得上。
我从后往前翻了几页,每一页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字。
23日——
【两天没找我了,老公到底在干什么呢?陪他未婚妻吗?她未婚妻好看吗?他是不是因为我前天说的话生气了?还是......还是,我有哪里不够好?】
22日——
【今天老公没找我,不过又收到老公先前给我定的一条Glenan手链,喜欢,但那只猫还是躺在门口......
该死,为什么做不到呢?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呢?】
21日——
【今天约会,不知道为什么,老公不是很想抱着我......是我做的事没有用吗?还是,还不够?
我问老公我和他未婚妻谁更好,他没回我。】
20日——
【今天约会,我昨天失眠,又拔了一颗牙,应该是这个原因,今天又收到老公送的一个hermes山羊皮包包,我搜到那只包包要六万多,差不多是爸爸辛苦一年卖肉羹的收入......我们的家境差得确实是有些大,不知道他家里人会不会同意,老公又会不会为了我和家里据理力争。虽然知道或许不可能,但是......
或许,还得更瘦更美一些,变成x冰冰一样!】
19日——
【今天是第二次约会,约会完老公要了我的地址,我现在回家后才后知后觉有点害怕......
万一他过来,看到最真实的我怎么办?
呼,还好还好,不是他找过来,而是让专人给我送礼物。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专柜里那些用鼻孔看人的柜哥柜姐居然会送货上门!
这感觉,真的像是脚踩在棉花上一样......
不过!
我感觉我好像把门开得太大了一点儿,不知道是不是味道,还是那两个人看到了门口猫咪的尸体,他们皱眉了......他们皱眉了!
我就知道,他们也瞧不起我!他们一定是瞧不起我!
我从前胖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的!
不行!
我还是得改变!
或许是时候做做卫生了,起码把门口那具猫咪的尸体搬走。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如果要处理猫咪的尸体,就得去找新的垃圾袋,说不准还得找个新手套。
这些东西不知道在哪里,如果去找的话,又得去翻找厨房和沙发,翻东西时说不定还会碰倒那些外卖盒子,到时候要丢掉的东西就更多了,汤汤水水溅在地上,说不定又要拖地板......
光是想想,就真的好累,和跑步跳绳等等锻炼一样累,光是想想都坚持不下来。
再晚一些吧。
反正今天也晚了,等明天,我再处理那个猫咪的尸体。
或许我不该从家里搬出来的,不搬出来还有爸爸帮忙喂猫做卫生,虽然会念叨.....
算了,那还是别被念叨好。
唉。
为什么收拾卫生不能像拔牙变瘦一样,一次疼痛,就一劳永逸呢?】
18号——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约会,和我想的约会地方不同,没有游乐场,没有电影院,甚至连餐厅都没有......居然是在酒店。
老公可真是人菜瘾大,前后五分钟,比先前那些骗我身体的人还要弱咳咳咳......
不过,他也是第一个在完事儿后没有让我离开,而是抱着我的人。
他说我抱着很舒服......
这是什么意思?
他爱我吗?
或者,他这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还是在嘲讽我身上的肥肉还是多?】
17号——
【今天,有点特别。
我去找网恋对象奔现,那个人和我开完宾馆,才说觉得我长得不好看,让我离开。
那上床之前他为什么不说呢?
这两个月以来,我们听彼此收藏的歌,远隔千里一起连麦看电影,好奇彼此的生活,无数次的彻夜长谈,一步步拉近关系,我以为会换来理解认同,可怎么等我终于买上机票,迫不及待破除我们之间最大一面墙,朝对面伸出手后.....
等来的不是灵魂共鸣,而是一个几吧?
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这已经是我不知道第几次网恋失败了。
不过这一次,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我在机场里,遇见了一个很帅的男人。
他给我递纸,说要给我买包。
我问他是不是为了想和我睡觉,他很诧异,说他已经有未婚妻。
真好,比起那些遮遮掩掩的男人,他这样坦坦荡荡的坏男人.....似乎确实是有些不一样。
况且他长得很帅,还有一副独属于风流浪子的气质,我们俩谁睡谁都不好说......
所以,我拉着他......一起去了酒店。】
......
因为是从后往前翻,故而比起詹笑笑死期前那种挣扎,彷徨,与撕裂感。
我更能感受到最开始时,那最纯粹的‘悸动’。
老秦的点烟辨冤,确实没有错。
短短七天之内,字里行间确定的拔牙就有三次,几乎都是因为‘内耗’。
秦钺昀的一言一行,甚至只是一个礼物,帮他送礼物人的一个眼神,就足以让詹笑笑崩溃。
这个家,不是纯粹的脏乱。
而是詹笑笑的行动力,以及自制力的证明。
她的自制力本来就很不好,懒散惰怠,分外敏感,还有些自卑多疑。
这样的人,一旦有什么周遭能牵动她的人或者东西......
她爱,她恨,她患得患失,她怕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
深夜之中,一片寂静,只有挂历页刷拉刷拉翻动的声音。
我不停往前翻动,又是一阵,才成功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信息。
那是两个月前左右的一个日期——
【今天遇见个大叔,虽然长得其貌不扬,满头发胶差点儿晃瞎我眼睛......但,似乎是个很有本事的阴阳先生。
他看到我因为太胖而网恋失败蹲在路旁哭,询问我缘由之后,教了我一个方法可以不用辛苦劳累就能减肥,他说这方法比抽脂手术还要好,不会有皮松等副作用。
这方法有点恐怖,不过他坚持让我先拔智齿试试......
嗯,我搜了一下,看到网上也说拔智齿能瘦脸,说不准,真的可以试试?
我从家里翻找出了这本挂历,以后当做我的减肥日记,记录我全新的生活吧!】
第74章 告诉我,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全新的生活?
分明是,奔向一条归期不明的死路!
我有点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一次忍了下来,我将这页关于‘发胶大叔’的信息留存,确定这本挂历再没什么讯息,这才堪堪将挂历放回原位。
至始至终,羊舌偃都乖巧的等在一旁,见到我的动作,才垂眼看我。
我心里有点沉重,对他解释道:
“詹笑笑一直被肥胖问题,感情问题所困,她个人性格和心理的事,我暂且不点评,但我大概能够理出一条时间线——
两个月前,詹笑笑又一次网恋失败,遇见了一个所谓的‘厉害大师’,也就是‘发胶大叔’。
发胶大叔教她拔牙变瘦的法子,当然,也不只是拔牙,应该有配套的手段,不然如今不会找到牙齿。
詹笑笑拔完牙成功变瘦,彻底陷入误区,开始不停拉人头建群,搜罗牙齿。
但,光是变瘦不够,詹笑笑先前因为肥胖被拒绝,但后来似乎又被容貌不够好看被拒绝。
而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老秦出现。
或许是因为危桥效应,或许是因为老秦容貌财力等原因,詹笑笑对老秦的观感似乎是前几任当中最好的。
虽然时间短,但詹笑笑愿意为了这些东西付出比从前更多的东西......甚至是,拔光自己所有的牙齿。”
这对吗?
这当然是不对的。
但,詹笑笑已经死了,对错批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的问题只有两个,那个搜罗牙齿的发胶大叔到底是谁,还有那些牙齿到底去了何处,又要被用在什么地方......
我蹙眉思索半晌,指挥羊舌偃道:
“你打个报告,将那个发胶大叔的存在上报上去,让上头在资料库里比对比对......建议让官方将这回的案件和上一个骗牙女鬼案并案。”
在苍城,我的手脚自然比羊舌偃发达。
但官方既然让羊舌偃下来办事儿,我也不能太不给官方面子,让羊舌偃汇报这些事儿,再正常不过。
羊舌偃细细记着我的话,一直听到最后一句,才认真问道:
“并案?你想清楚了吗?”
羊舌偃问的认真,我也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
上一次的骗牙女鬼是单独犯案,受害者是十六岁以下的儿童,一切在女鬼被抓,归还牙齿之后,就已经算是结案状态。
现在的女鬼,没准都已经走流程遣返地府,正在被押送投胎了。
而詹笑笑的案件,则是又是一个全新的案件。
全新的作案人,全新的受害者,全新的案件经过,甚至是连桌案手法都不一样。
若非要找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两个案件都关于牙齿。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牙齿遗失,都有数不清的牙齿从牙槽上被取下,甚至,光是我所知,东南亚某些地带,去殡仪馆挖死人牙齿的活,都已经成为一条上下游完善的产业链。
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大惊小怪。
然而,对我来说,谨慎一步,总比追悔莫及好。
所以,我对羊舌偃道:
“这是建议,官方听不听,有他们自己的评判,但有些事,我们没有提出,就是我们的失职。”
“你说是直觉也好,说是疑神疑鬼也罢,但我总觉得在屠家盘踞的地盘,能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出现两件关于牙齿的案件,已经不算少。”
更确切的说,是三件。
不过为了不刺激羊舌偃,我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他或许不记得,但我还记得清楚——
初见羊舌偃时,他乳牙当中那个全由牙齿拼接,不停喊着‘牙祭’的牙巨人也委实是给我留下了不晓得印象。
事出反常,必定有鬼。
既然有这种可能,为什么不防上一手?
我等着羊舌偃行动,没想到,羊舌偃定定看我几眼,没有联系宗办局,而是忽然闷声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底线的好人。”
这话说的十分突兀,听在我的耳中,比干脆利落骂我是个奸商,渣女,坏人都要吓人。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后环顾一遍四周,又拉着羊舌偃下楼出门:
“不不不,是你的错觉。别突然说这种话,我接受不了。”
不说假话,我真·接受不了。
我的思绪总会停留在从前妈妈还没有去世时的时光,似乎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三观建设就和别人很不一样。
学生时代,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成绩。
大部分的同学都喜欢报喜不报忧,只凸显自己的优点,以博得父母的关注。
而我,则是会在大部分的情况下都在示弱。
我会和老师家长,反复说明自己不行,学不懂,学不会,在大家对我的期待值降低到一个低谷的时候,再给妈妈一个惊喜。
换而言之,如果一件事的水平均线是零,那大部分人的期待值绝对都在零之上,觉得自己不属于差的一类,如果没能做到,那就是失败,会令人极度失望。
可如果大家都在零之上,均线又怎么会是零呢?
这就是一个误区。
但,如果你坦白告诉别人‘我只能做到负五’,那再做到零,乃至于十,给人的惊讶会比零到五更大,更好。
所以,我......
其实不希望别人把我当一个好人。
世事很斑驳,如果咩咩把我当一个坏人,或许有惊喜。
如果他现在把我当一个好人,或许,往后等他更了解我时,就会破灭,失望。
我对自己是什么脾气很了解。
正如羊舌偃不喜欢秦钺昀,但我却至始至终没怎么责备过老秦一样。
我的道德底线偶尔也很低,我不肯给羊舌偃承诺,是因为我觉得我自己没比老秦好多少。
这辈子还长,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够爱谁够深,爱谁多久.......
这一路上,又是否会辜负几个詹笑笑那样付出的人。
我不想评判詹笑笑,或许也有这部分的原因,谁人不是外表光鲜,内心多多少少有些隐秘的污浊,也曾犯过错呢?
脚步在满是泥垢的家中一步一步艰难的迈开。
大门近在咫尺,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羊舌偃却悄悄伸出一根手指,从后勾住我的尾指:
“那,我们一起当坏人。”
第75章 来当一只小猫咪吧!
一起当坏人......
这话可比‘不,我坚信你是个好人’‘你不用自谦’,听得倒叫人舒畅许多。
甚至,直到跨过那扇门,我都能感觉我的耳朵在隐隐有些痒。
天光将晓。
今夜,又是一个通宵,按照道理来说,回去争分夺秒休息一会儿才是关键。
但,那只牵着羊舌偃的手,一直在莫名发热,燥得人难以平息,只想吹吹冷风。
我心中思索着如何让羊舌偃更主动一些,没想到也正是此时,对方忽然松开了手指,脱下外套小心将地上那具猫咪干尸给抱了起来。
猫咪周身很脏,萦绕着灰尘与不知名的污渍,可依稀还能看出着约摸是只狸花猫。
只一眼,我便大致猜到了羊舌偃想干什么:
“想埋猫咪?”
羊舌偃点点头:
“其他东西的脏乱都是死物,但猫咪好歹也是一条性命。”
“先前詹笑笑不愿意埋它,咱们既然见到,总不能不管吧?”
心善的人,时时刻刻都心善。
而不是在有监督的时候才虚伪作态。
羊舌偃的眉眼温良,我便垂下眼,伸手摸摸猫咪早已经干枯的头顶,答应道:
“好,那现在就去。”
......
苍城三面环山,最不缺的就是土地。
羊舌偃找了一处绿化带,将猫咪放在地上,动手挖土。
那只脏脏猫就这么了无生息安静蜷缩在地上,迎着夜风,身上皮毛微微摇摆,似乎在发抖。
我没忍住,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湿巾给它擦洗。
许多人眼中,猫咪的命不能被称之为命,离人命更是差别甚远。
有些人看到别人对宠物好,还会无端想起对方父母,下意识嘀咕上一句‘对自己爹妈不知道怎么样呢’......
但其实,他们得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有爱心,有耐心,宽待小生命的人,对其他生命只会更加敬重。
善良,不该也不能成为一个贬义词,或者将人看做傻子的理由。
我对猫猫狗狗的喜好其实并不大,但,我的接受程度很高......
尤其,留恋羊舌偃的认真眉眼。
所以,我对手下的这只小猫咪,也是耗费了些心神。
两张带酒精的消毒湿巾重叠,正反分别擦洗,脏掉就换脏掉就换,十几遍下来,堪堪能看出原本皮毛上的纹路。
这应该是个很乖巧的小猫,纵使死去,姿势也很放松,不会太麻烦擦洗它的人。
只可惜——
好瘦,当真好瘦。
面颊凹陷,毛色黯淡,显然是平日里没有受到足够的疼爱,吃的也不是很多。
我手里的湿巾一点点擦拭过它的额头,眼缝,鼻梁,胡须,然而便是......
裂开一条缝隙的唇角。
出于本能,我手下稍顿,指尖稍稍用力,这具小猫咪干尸的上下颌齿列便完整暴露出来。
牙冠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与缺损,部分牙根裸露,镶嵌于已收缩干枯的牙床骨中。
然而,就是这样堪称‘凄惨’的牙齿情况下,那两颗突出的犬牙,却呈现一种莹润的雪白色。
牙齿在月光下,隐隐缭绕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烟气’。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
羊舌偃正在一铲铲用力挖坑,听到声音立马朝我看来:
“怎么了?”
我示意对方看猫咪口中的牙齿:
“......这只猫咪生前绝对是聪明,且得了些机缘的猫,死后许久牙齿上仍附着着些许精气,若是没死,时日以往,说不准真化身为妖的际遇。”
只可惜,死了。
若说先前是处于人性的怜悯,如今我便是真心为这猫咪哀叹。
毕竟,这当真是很难得的事情。
很多人都知道‘建国后不需成精’这句话,并且把这句话当成一句玩笑来讲,但很少有人细细追究缘由,也分不清妖魔精怪鬼的差别。
简单来说,如果是家中金毛突然给主人做了一桌满汉全席,或者家中养的绿植突然化身成为前凸后翘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
这种违背常理的情况,就统称为【妖】。
事出反常必有妖中的‘妖’,便是由此而来。
妖又分精,怪。
如果动植物吸纳日月精华修炼,或是得天地造化,救人扶寿,外形往后能修行成人,便是【精】。
比如那位应下雄黄酒后显出原型的白娘子,不仅貌美如花,还懂得人情世故,这就是典型的‘精’。
【精】,天地草木之精,承载着‘万物有灵’的美好想象,并非绝对的恶类。
如果是生灵修炼出了灵智,但长相依旧狰狞恐怖,保留着原始的寿性和物性,便是【怪】。
比如山海经中头生多角,身披鳞甲的饕餮,穷奇,或是身形似岩石的山怪,通常面目可憎,脾气古怪爆裂者
【怪】,也承载着古人对‘恐惧’的投射。
【鬼】则是人死后执念怨气未散而凝结之物,通常情况下没有实体。
而种种之中,若其中之一有了成气候,且以背离证道,以恶为念,甚至公然对抗天道,便是【魔】。
而这只小猫咪,牙尖萦绕的精气,很明显是多年攒下的福报与日月精华。
这在如今万法末路,无论什么物种都追求功德,乃至于僧多粥少的时代,是极少能出现的情况。
好比一个教育资源,学习资源都远远不如其他人的偏远农村小孩,靠自己的努力,考出山区,考出县城......
马上有机会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然后,便被人撕毁了录取通知书。
它本能有机会,成为一只小小妖精。
羊舌偃看不懂牙齿,但却听出了我的感慨:
“那.....还方便葬在这里吗?”
牙齿带有些许精气,肯定是不能留在这里,不然被其他东西寻上门抢夺机缘,到时连一块安身之地都留不住。
不过......
“我将牙齿带走,小猫咪还是留在这里。”
“这里太阳大,一边是个小区,时常有人走动,另一边是个游乐园,也有很多孩子,不会寂寞。”
我稍作思索:
“而且,我也能通过这个小猫咪的牙齿,细细看看有没有看看在它生前,詹笑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第76章 来自喵咪的大情报
天下事,是温柔事。
而天地间的喵喵,大多都是好喵喵。
我能通过牙齿,很分明的感觉出它的心念——
【八年前,天空一声巨响,喵咪闪亮登场!!!】
【七年零十个月前,可恶,怎么抢不到奈奈!】
【七年零三个月前,大喵呜妈妈被一个大大的东西压扁了,哥哥姐姐们也都被抓了......唔,好害怕......不行,还有弟弟们,我不能难过,我要照顾弟弟们!】
【六年前,现在的喵咪,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大喵咪了,能在人类称之为垃圾桶的地方准确翻找出食物,再找回去给弟弟们吃!
今天还有个白头发的奶奶,差点儿也要被那种大大的东西压到,好在喵咪一个飞扑,把人扑倒救了回来......
虽然人类不理解喵咪,后来还把喵咪打的很痛,但是没关系,只要那个老奶奶不会像大喵呜一样被压扁就可以!
往后要是遇见这种事,喵咪还是会做!】
【五年五个月前,弟弟们被带走了......
他们趁喵咪不在家,把弟弟们带走了。
喵咪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弟弟们,弟弟们再也不动了。
喵咪感觉身上有点痛,不是被打的痛,也不是吃不饱的痛......
奇怪,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在痛呢?
奇怪......喵咪和人类,到底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这种痛,到底是永远如此,还是,只有现在如此呢?】
【五年前,好冷,好冷。
刚刚帮一个小小的人类捡回了掉在冰面上的球,但是冰面太薄,没有注意脚下,掉了进去......
现在喵咪好冷,喵咪会和弟弟们一样,不会动弹,然后最后被扔在垃圾桶里吗?
好希望被扔在垃圾桶里呀。
垃圾桶里总有数不清的吃的,如果能躺在垃圾桶里睡觉,肯定很舒服吧?】
【三年前,嘿嘿!喵咪没有死!
那个小人类和他的爸爸妈妈把我捡了回去!现在顿顿都给喵咪吃好多好吃的!!!
好舒服的生活,比垃圾桶里还要舒服!
小人类总是在看一个叫做‘电视’的黑盒子,喵咪在黑盒子里学了很多东西。
其中有一个词很有意思,叫做报答。
往后,喵咪要多多报答他们!!!
唔,不过,‘癌症’是什么?
喵咪这几天总是听到小人类的爸爸妈妈在说这件事,但是黑盒子里面又没有教......】
【两年前,原来,癌症是死亡啊......
小人类死了,小人类的妈妈从窗户外跳了下去,小人类爸爸的爸爸妈妈要把家卖掉,去什么疗养院.....他们要把喵咪送给别人。
不知道新的人类是什么样子的,真希望她离癌症远一些。】
【一年半前,新的主人圆圆的,很威武。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打不回来猎,而且家里总是弄得乱糟糟的。
喵咪有些饿,想告诉她喵咪可以自己出门打猎,而且还能分她食物,但是她好像听不懂。
好饿......
再这样下去,哪怕新主人把喵咪放出去,喵咪也没有力气捕猎了。】
【八个月前,好在主人总是吃很多的东西,喵咪先前也学会了吃主人吃过的东西,勉强填饱了肚子。
最近主人搬家,喵咪还找到了一个可以往外走的管道,以后可以不用担心挨饿啦!
对啦,新主人似乎总有些沮丧,上次还拿刀往自己的手臂上划,倒在地上没有声响......
好在喵咪聪明,咬了她一口,将她咬醒,又打开了门,叫来了邻居。
不过,主人似乎更不喜欢喵咪了......】
【六个月前,好饿,好饿。
主人这几天减肥,没有吃东西,喵咪外出几次,也没有找到食物......
不过喵咪可以忍,毕竟,主人每次减肥就几天,马上就能吃上东西的!】
【两个多月前,唔!最近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最近主人吃的很清淡,总算不是那些油油的,会让喵咪舌头痛的东西啦!
喵咪最近还学会了喝皮蛋瘦肉粥!
虽然喵咪已经八岁,是一个大喵咪了,但喵咪还是要夸自己一下——真棒!】
【两个月前,不对,不对,很不对。
主人,主人怎么在拔自己的牙齿?!
不对,不行的,不行的!
那个来找主人拿牙齿的人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让喵咪这么难受?!
不,不可以,喵咪看到这个人好难受,这个人肯定要害主人!
喵咪,猫咪要再一次守护主人——
等喵咪的好消息吧!】
.......
“喵呜——喵——!!!砰——!!!”
喵咪冲上去的余音还徘徊在耳畔。
那一声巨大的,将猫咪踢到墙上的声音,却撕裂了所有。
我回过神,将那一刻带有些许精气的猫牙从嘴里吐出,冷声道:
“这猫是两个月前,被上门收取牙齿的发胶男人踢死的。”
牙齿只能携带生前的记忆,猫咪生前的记忆到自己身死之处戛然而止,但绝不代表那个男人后来没有来过!
詹笑笑往群友们手中一点点儿的收取牙齿,而那个男人,却从詹笑笑的手中收取牙齿!
怎么,还真的干成产业链了?!
我面色有些不好看,将牙齿里的信息同步给羊舌偃,羊舌偃快速将猫咪的尸体埋好,开始记录。
我借着牙齿里的余音未消,仔细回忆那个发胶男人更详细的体貌特——
死鱼眼,鹰钩鼻,薄嘴唇,还有鬓边微微银白,整整齐齐的发蜡......
脑海中许久不曾整理的记忆再次翻涌,隐隐约约,翻涌出数年前一个仅仅只有几面之缘的面孔来。
那张面孔,较现在年轻一些,也没有打发蜡的习惯。
但,大部分的体貌特征都能对得上。
羊舌偃见我不说话,温声问道:
“怎么了?”
“是想起什么线索或是对应的人吗?你说,我将事情上报上去,组织人手抓捕。”
我微微斟酌几息,才道:
“如果是我所想的那个人,我们本地的异人中,其实有不少和他认识,甚至算是他的好友。”
“若等通知到位之后再进行抓捕就得提防被泄露的可能,你将事情汇报一下,让宗办局先给我们开权限,等抓到人,再通知其他人。”
第77章 谁家好人凌晨四点不睡觉?
【姓名:王笑虎
性别:男
年龄:54岁
宗办编号:03253‘笑面虎’
擅长方向:投石问路
居住地址:苍城高埔桥xx号
家庭组成情况:父母多年前已故,妻子数年因肝癌去世,儿子在外地工作,女儿在外地读书。】
......
说干就干。
我和羊舌偃做下决定,没几分钟,关于发胶男人的信息就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羊舌偃盯着代号几息,然后点开了先前我建立的当地异人群聊,翻找出了一人,问道:
“是他吗?”
那人的x信名称就是‘笑面虎’,而头像则是一个长着胡须的简笔人,正在抚摸一个顶着蛋挞的简笔小矮人。
这种头像我很眼熟,是一大家都可用的成套头像。
通常家里的爸爸用这种头像,母亲则是一个温柔的裙装简笔人,也在抚摸顶着蛋挞的简笔小矮人,家中的孩子,则用那个最小的顶蛋挞小矮人作头像......
以此类推。
前段时间兴起一阵风潮,年轻人很喜欢缠着家里的大人换这种头像,来表示一家子圆圆满满,一看就是一家人。
我沉默点头,羊舌偃便略带疑惑道: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上次我送小玩意儿的时候,他也拿了,只不过没有亲自来,而是让另一个.....叫做黄老九的人替他带。”
是的。
我这回之所以没有说要呼朋唤友去抓人,问题正是出现在这儿。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此人在本地异人圈混的时间,比我的年纪还要大上不少,朋友也不是一般的多。
而且最最关键的是,人家这只‘笑面虎’脾气好的吓人,几十年如一日......只会笑!根本不虎!
“平常很安分,没听说有什么异动。”
我艰难回忆那张面孔,郁闷道:
“几年前见他,还是因为他妻子肝癌,他挨家挨户下跪求借钱,老爷子让我封了个大红包给他,让他不必归还。”
生死常理,皆是命数。
饶是异人,也躲不过这个坎。
可那神色憔悴的中年汉子带着一双半大不小,满面泪痕的儿女上门时,没有人能够不动容。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这样舍弃脸面,也没法子换回发妻,然而他就是一直尽了最大的力,且在发妻死后,经由宗办局讨了个明面上的工作,自己又疯狂接私单,赚钱还债。
这样的人,缺钱的动机是有的。
可当年屠家也帮过他,怎么会在屠家的苍城生事?
接私单玩脱了?
这些问题纷乱,饶是我想不出个头绪,索性道:
“去看看就知道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最好的时候。”
其实,入睡人数最多的时候,不是午夜,而是凌晨。
如今时间已经迫近凌晨四点,多数熬夜的人熬不到这个时间点,而觉轻的人,也得通常五六点天擦边亮才起床。
若是我们动作快些,将人按住,没准还能再去吃个早餐,回家一边睡一边等审讯消息......
这辈子可真是忙碌命!
我心中嘀嘀咕咕,脚下的动作却一点儿都没停。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们终于到了那个位置有些偏僻的民居。
这是一间典型的农村旧宅,门口都是私拉的电线,用的甚至还是老式卷帘铁门,上头锈迹斑斑。
按照道理来说,夜访抓人当然不能如在詹笑笑家一般随意,但顾虑到这只‘笑面虎’的本事【投石问路】原本就是很厉害的探查手段,与其班门弄斧,还不如速战速决。
故而,我和羊舌偃都没什么犹豫,两人绕到民宅的后门,羊舌偃打开那扇关闭严实的后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闪身而入,背部紧贴门边墙壁,右手已经把半把牙齿都塞进了嘴里,时刻准备调用。
阴气自鬼牙中森森而出,令我舌尖一阵恶寒,也令此夜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然而,那些放出去的阴气......
没有回应。
死寂。
我快速搜索这个破旧的小二楼,楼上楼下,厅屋,厨房.....
三秒,五秒,心跳声在耳膜上敲打。
然而整个家中几乎可以说是空空如也,一贫如洗——
破旧的沙发空着,歪斜的餐桌旁没有椅子被拉开,通往唯二两间屋子的走廊黑洞洞的,卧房里更没有人影。
他不在。
笑面虎居然不在。
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流,但目标消失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
这个点不在家里睡觉还能在哪里???
我松开一直按住腰间牙包的手,手指微微发麻,深吸一口气平复,后知后觉霉味和酸腐气钻进鼻腔。
羊舌偃也没找到人,快速回返我身旁,对我轻轻摇头。
人没了,但来都来了。
总不能一点儿东西没发现就回去,只能又转向开始搜查。
我与羊舌偃的动作都很利索,抽屉被拉开——针线、过期药片、生锈硬币。
厨房碗筷整齐,水槽干燥,灶台有薄灰。
唯三的卧室中,其中两间的被褥都已经被收起,床铺整理的平平整整,显然是外出的儿子闺女卧室,只有一间里有被褥,可也打理的很干净,像没人睡过。
衣柜里也只有几件普通衣物,抽屉空空如也,只有枕头下放着一家四口昔年的全家照......
显然,其主人在想家人时,会偶尔盯着照片入眠。
一个普通,安静,甚至带点儿温馨祥和的家。
谁来都找不出半点儿异样。
进门,搜查,只用了七分钟。
除了人不在以外,没有半点儿奇怪。
羊舌偃也没察觉出什么,索性掏出寻阴小木丸。
小木丸在羊舌偃宽厚的掌心一一展开成为一个熟悉的小人,小人四处嗅嗅闻闻,然后便想要挑下羊舌偃宽厚的大手。
它这个小动作,上次抓女鬼之时我们也见过,然而当时还有楼下,这回地下就是地,那里还有什么.....
不对。
不对不对。
我脚尖四处踩踩踏踏,顺着小木人跳下的方向,脚尖碰到了卧室角落的地板。
声音不对。
我蹲下身,手指关节敲击——
“笃笃笃!”“砰砰砰!”
空洞的回声与其他实心地板截然不同。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勾勒出长方形的轮廓,竟然,是活板门!
我眉眼一跳,羊舌偃都不用我示意,直接干起力工的活,直接顺着满地木头的纹路,找到边缘凹槽,用力一拉——!!!
一股冰冷腐臭的气息喷涌上来,带着一股莫名的阴冷。
我掏出手电往里照去,粗糙的水泥台阶伸进黑暗,散发着幽幽寒气,不知要通向何处。
第78章 今朝尸体,当年誓言
臭。
很臭。
这活板门下隐藏的空间,掀开的瞬间,给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臭。
那不仅仅是地窖常有的阴冷霉味,里面搅着更深的、几乎有了实感的腐败腥臭......
这熟悉的气味,浓得一时让人喉头发紧。
洞口下方是近乎绝对的黑暗,手电光柱一级级向下,没入光晕之外的漆黑里。
我压抑着呼吸,刻意放轻脚步,一步步往下,但每一下落地声依然清晰可闻。
当数到第七级时,气温明显降低,裸露的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空气越来越湿冷,带着地下土石的腥气,那股腐败的味道也愈加浓烈,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黏在舌根上。
直到二十四级,脚下触到了平坦但潮湿的地面。
我捻着手电光向四周扫去,地下室比上面客厅还大些,墙面是裸露且破旧开裂的水泥,地面坑洼处积着反光的水渍。
我慢慢挪动着光柱,直到光点移向地下室尽头时,彻底定住。
羊舌偃还在楼梯上,见我这边的光点顿住,问道:
“怎么样?”
他刚刚他想挡在我面前替我先下,被我随手拨开之后似乎有些委屈,现在声音也沉闷的厉害。
不过,我如今也管不到他什么情绪了。
我手中光柱的尽头,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泥池子,像是简陋的蓄水池,又像某种工业槽。
边缘高出地面一截,颜色比周围地面更深,吸饱了水汽。
我慢慢靠近,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叽咕声。
越是靠近,那股腥臭腐败味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几乎盖过了土腥和霉味。
我停在池边,手电光先落在池子外壁上——
靠近顶部的位置,泼溅状、流淌状的深褐色污渍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发黑,在手电直射下呈现出一种油腻的、令人不安的光泽。
光柱向下移动,越过池壁边缘,投向池内。
水是浑浊的,不透光的暗绿色,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脂般的虹彩。
光透不进去,只能照亮水面下浅浅一层,有絮状物悬浮着,缓缓沉浮。
然后,我看到了池底的轮廓——
那是一个模糊,暗红与鹅黄交织的人形。
或者说,尸体。
那是一具男性尸体,仰躺着,四肢摊开,但没有皮肤。
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水中,纹理清晰得刺目,像一幅被粗暴拆解的解剖图。
躯干部分较为完整,但颜色怪异,黄白色黏腻的脂肪与暗红的血肉搅浑在一起,浸泡得斑驳交错。
四肢的某些部位,肌腱和白色的韧带直接裸露出来,缠绕着骨骼。
光向上移动,照向头颅。
头发的位置空空,面部……也没有面皮。
肌肉和脂肪层直接暴露,鼻子的软骨结构隐约可见,嘴唇没有了,牙齿也没有了。
没有眼睑,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凝望着上方浑浊的水面。
空洞洞的嘴巴诡异大张着,突兀地暴露在一个永恒无声的嘶吼姿态中。
尸体在水中极其缓慢地晃动着,似乎随着地下水或外来者带来的微弱气流在移动。
一只过分血红肿胀、没有指甲的手指,随着晃动轻轻撞了一下池壁,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咚”的一声轻响。
只一声,我彻底回神:
“......去通知宗办局和警局抓捕王笑虎。”
不用镜子也知道,我现在的面色一定难看的吓人。
甚至连羊舌偃的脸色也是差到了极点。
自从詹笑笑死后,三天以来,我们几乎是连轴转追查探访,没有半点儿休息。
可谁能料到,詹笑笑的死因没查出来,现在又多了一个死者!
这叫什么?
这叫真特娘的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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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又是一个梦。
我已经许久不做梦,但这回受到地下室那具尸体的冲击之后,仍能清晰的回忆起数年前那个午后。
那是个灰蒙蒙,仿佛凌晨四点的白日午后。
阿妈又被打的够呛,不过好在,那个男人也被我用菜刀划了好几刀。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觉得所有人都是骗子,都是畜生,而最该死的人,就是旁人口中,我的亲爹,屠乐影。
我恨他。
我很恨他。
我拎着菜刀,在十字路口埋下自己的乳牙,然后靠着自己的一股莽劲儿找到了屠家那间号称千年不倒,甚至还与时俱进的店铺。
屠乐影躺在店铺的老藤椅上听暖州独有的鼓词唱腔,我知道我杀不了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冲了进去。
结果,人肯定是没杀成的,还被一股奇怪的阴气压的倒在地上半天都动不了。
王笑虎......
正是在那时候进的铺面。
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脸上疲惫之意浓浓,看向人时,总是很迟钝,眼珠子还会慢上一拍。
他带着两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小子进屋,看到倒在地上的我,还伸手想将我扶起来。
我那时候好面子,也不肯说自己是被阴气压着不能动,而是奋力甩开他的手......
那男人似乎也不生气,只是又带着两个孩子跪在我身旁,开始啜泣。
他谈及了他那对毕生没有享过半点福气,半辈子都在矾山挑矾,最后双双脑溢血累死的爹妈,又谈及了在他一事无成时愿意义无反顾和他在一起的发妻。
又说起,发妻患癌的事。
他的双眼红肿,全是红血丝,显然已经流尽了泪水。
可提起那个女人的时候,他还是想哭。
正是那时,我也才意识到,或许,不是所有男人都和屠乐影一样,而是,妈妈遇错了人。
真是一件让人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事。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可为难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在屠乐影松开压制我的阴气,将我拖进内间,又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让我去把红包递给那个中年男人的时候,我也没有拒绝。
那个中年男人千恩万谢的收下了红包,带着孩子们准备离开。
直到出门的时候,他才回头,对我竖起右手那根分外粗大一些的食指,说道:
“屠老爷子,您放心,往后我一定会报答您孙女的。”
他说,他会报答我的。
他竖起那根手指,似乎在以他毕生的本事起誓......
他发誓,他一定会报答我的。】
.......
那根手指......
我猛地从混沌的小憩中回神,耳畔是尖锐吵闹的警笛。
周遭的环境,也还是那个老旧民居的门口。
一切都没有变,甚至包括,地下室里那具尸体。
只有天色,已从墨黑转为一种万里无云的深蓝。
我坐在民居门口冰凉的石头门槛上,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掌心里,遮着脸,后知后觉呢喃道:
“王笑虎......”
“那具腐败发臭的尸体,居然是王笑虎。”
第79章 记住这个心跳
裤腿上还残留着地下室的潮湿,以及那股无论如何也擦拭不去、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没动,就那样坐着,听着自己缓慢沉重的心跳。
我缓了数十息,才从掌心中抬起头——
今日也是个灰蒙蒙的白天,不过好在,亮光虽弱,却仍可以勾勒出天地轮廓。
红蓝光交替闪烁,映亮灰白的民居墙壁。
黄色警戒线被拉起,迅速缠绕在门柱和院外的树干上。
尖锐的警笛声,撕裂着清晨的寂静,身穿制服的警官和提着银色勘查箱的技术人员鱼贯而入。
他们表情严肃,动作麻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在空旷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偶尔能有人注意到我,但没有打扰。
现场勘查灯被架了起来,即使在渐亮的天光下,它们惨白的光线依然刺目,穿透敞开的屋门,照亮里面浮动的灰尘。
有人从屋里出来,快步走向指挥的警官,压低声音报告着什么。
旋即,我又看到两个技术人员戴上更厚的口罩和手套,提着强光照明设备和取证箱,身影没入门内的黑暗。
不久,即便在门外也能隐约嗅到的浓郁气味飘散出来......
随着这股味道的弥散,门口开始有人进出更频繁,内里的杂声也越发多了一些。
偶尔是取证的拍照声,偶尔是器材碰撞的轻响,偶尔则是对讲机断续的电流杂音……
所有这些有条不紊的忙碌,都在将几小时前我所见过那个凝固的、恐怖的场景,迅速纳入一个庞大而冷静的程序之中。
黑夜里的惊骇,此刻在日光和制度下,被拆解、记录、封装。
我清楚看见担架被抬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抬了出来。
上面覆着厚厚的、边缘扎紧的深色袋子,形状崎岖。
抬担架的人脚步很稳,小心地迈过门槛,走向等待的运尸车。
车厢门打开,吞没了那具轮廓,又轻轻关上。
院子里的勘查还在继续,技术人员在草丛中仔细搜寻,测量、拍照。
但核心的喧嚣似乎随着那个深色袋子的离开而转移。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越过远山的脊线,明晃晃地照下来,却只能照到鞋尖,落不到身上......
令人后知后觉寒冷。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想寻点儿东西填填肚子,再缓缓神,然而,此时却有一个打开的保温杯递到了我的眼下。
羊舌偃,是羊舌偃。
原来,他一直在我身边。
我犹豫一息,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内里温度适宜的温白开。
不知是热水的作用,还是意识在一直有人在我身旁这件事,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缓,下意识出声问道:
“你是羊舌偃吗?”
羊舌偃正在等着为我盖杯盖,闻言脑袋微微歪了歪,居然有几息呆头呆脑的萌感。
我斟酌几息,到底是收回了视线:
“......没事,只是预感苍城往后不会太平。”
“我回想起一些事,想到王笑虎应该不会是那种嗜杀成性,贪婪成性的人,但猫咪记忆中,又确实是‘看’到了王笑虎......”
结合王笑虎如今被人剥了皮,泡在药水中的事......
我想到一个很恐怖的可能——
或许,两个月前的王笑虎,或许就已经死了。
有人披着他的人皮一直对外来往,包括去‘教’詹笑笑减肥法,踢死小猫咪,甚至还从羊舌偃这里拿了个小鬼器......
或许,还做了更多的事,只是我暂时还不知道。
牙齿,想要牙齿。
那个‘人’,或者说,展示称作‘人’的皮下之人,它想要牙齿。
既然想要牙齿,又出现在苍城,那多少肯定和屠家有一定联系。
如果我是那个剥皮人,我要作乱,肯定会想办法埋伏一手,安插一个‘伙伴’,或者干脆自己上阵,埋伏到对方身边,等对方彻底信任我时......
然后再想办法一击毙命。
不然,为什么屠乐影死后不久,作为接任者的我,身边恰好出现了一个无论何时都很完美的羊舌偃呢?
不会有人能够完美无瑕的......
除非,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甚滴落在手背上的温水已经冷却,在初冬的季节里凉的有些吓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此刻被警方人员把守着的屋门,民居在晨光中依旧沉默,只是多了一圈黄色的界限。
以及......
一股萦绕不去的严肃气息,试图覆盖掉深藏于其下的秘密。
地下室里那股血腥味,似乎还黏在我的衣角,始终不肯散去。
我知道我在多疑什么,猜忌什么。
但我克制不住这种念头的发散,本能而又平等的怀疑着每一个人。
或许,这也是那个剥皮人所希望看到的事。
它会剥皮,它能很好的伪装成每一个人。
只要一次偷袭,就能将人与人之间长久搭建起来的信任破裂......
我都能想到往后的日子里,只要那个剥皮人还在苍城游荡,往后打招呼的用句会变成什么:
“你的血型报告呢?”
“在这里,你的呢?”
......
毕竟,皮囊一旦出错,能验证真伪的手段,便只剩下了血肉。
我在沉思,而羊舌偃......
羊舌偃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牵起我有些冰冷的手,将手放进了他的衣服里。
他的胸膛还是那么软乎乎的,只有我手所过之处,才会因为敏感而坚硬起来。
只一瞬,什么阴郁,不甘,多疑......
通通被我抛在了脑后。
羊舌偃的手覆着我的手,源源不断的阳气顺着我们肌肤交接的地方传入我的身体。
他轻声问道:
“......感受到了吗?”
我咽着口水,艰难忍着上去将脸埋在他胸膛中呼吸的渴望,愣愣道:
“感受到了,好大的胸肌。”
羊舌偃一滞,咬牙道:
“我让你感受心跳!”
我:“.......”
我:“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再来一遍,我这回一定回答心跳。”
手心之中,果然是有力而健壮的心跳。
我等着羊舌偃在问一遍,可羊舌偃却没有再老生常谈,只说道:
“我隐约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没关系,只要有人伤害你,你就动手杀掉它.......无论是谁,又是不是披着我的皮。”
“记着这个心跳,因为我的心,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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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时间到——】
? ?感觉都没什么人......我尝试一段时间的两连更试试~以后更新时间调整为早上的九点和九点零一哈宝子们~
第80章 靠谱的咩咩正在吹响集结的号角
天下事,果然是温柔事。
这是我在听到羊舌偃说出这些话之后,脑中唯一的念想。
我的手早已离开羊舌偃的胸膛,然而他心跳的力度,却缠绕在指尖,久久不能散去。
我看着他忙碌跟进,联络宗办局,安抚闻讯而来、且和王笑虎生前互为好友的异人们。
有个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在人群中尤为激动,声音隔着老远就能传入我的耳朵:
“......你放屁!你这狗日的钦差,别以为你先前送过我们一些小鬼器,我们就一定听信你!”
“阿虎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你清楚得多!他这辈子连别说是伤天害理的事儿,就算是鸡都没有杀过!怎么可能被牵扯进命案里!”
汉子很激动,他周围的男人们也纷纷附和:
“是呀是呀,老王人很不错的,谁家有事儿都来搭把手,不然当年我们也不至于掏空口袋借他钱给他老婆治病。”
“对,本来他老婆死后,他也算是解脱了,可他脾气好又有责任心,非要还钱,这些年不但节衣缩食,还接下了宗办局给的巡逻任务,一个人做好几份活,就是为了偿还当年......”
“没错!况且,如果先前的命案是他所犯,他如今怎么也死了?!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事儿,依我看其实就是被冤枉了!”
......
吵吵嚷嚷,不得安生。
那些人没有看到尸体的模样,只能听羊舌偃转述,故而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一味地替人洗清嫌疑。
民间的乡野异人,不讲理起来也真是不讲理,偶尔有些手段也教人招架不住。
饶是高大如羊舌偃,被那群人围住之时,也活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
我多看了几眼,便准备上去帮羊舌偃解围,顺便驱赶那个异人。
可万万没料到,‘小羊羔’忽然激灵起来。
他的背影高大,宽阔,我虽看不到他的神色,却仍能听到他温厚的声音:
“诸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刚刚说的是,害死詹笑笑的凶手,长着一张王笑虎的面孔,没有说一定是他......毕竟,诸位还没有看过王笑虎的死相。”
众人面面相觑,听不懂羊舌偃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长着王笑虎的脸,但却不是王笑虎?
易容?双生?
为何谈及死相?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快说呀!!!
羊舌偃斟酌几息,方才继续道:
“剥皮,是剥皮。”
“尸体的腐烂情况看着得有一两个月以上,但是我们先前解决上一个无牙女鬼之时,王笑虎还在群聊中领取过我赠送的小鬼器,所以那个杀害王笑虎,且披着人皮的人一直没有远离,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用他的身份生活在本地。”
此话一出,便立马引来一阵吸气声,同羊舌偃吵嚷最大声的汉子愣了几息之后,显然是震怒:
“哪个畜生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阿虎那样的好人都被杀了,死后还不得安生,被人剥皮借名作恶,往后,岂不是得轮到我们??!”
“兄弟们,我们抄上家伙——”
还是那句话。
只有天生的傻子,没有后天的蠢人。
这世上或许多多少少有坏人,也有自私者。
可大家也都知道,若见日月不齐,必知危累自身。
如今得知自己亲朋好友被剥皮,剥皮者还会顶替......
谁能不怕?
谁能彻彻底底置身事外,确保自己不会是下一个被剥皮者?
场面堪称群情激奋,可这,是大忌!
我蹙眉,羊舌偃则和我想的差不多,振臂郑重道:
“黄叔,发火是最没有用的事。”
“我如今告诉各位叔伯这些,也不是想让你们生气,而是想告诉你们,苍城如今有大祸,我们需要团结。”
这话直白,说的在场之人又是一愣。
羊舌偃的音量自始至终都不高,可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坚定与沉着:
“团结。人,之所以是人,而非牲畜鬼怪,因为人有自制力,且还能团结。”
“我知道,如今的环境不比以往,很多人私底下都在抱怨,不能痛痛快快追凶私刑,还要走官方漫长的流程,甚至流程走完,偶尔得到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如此条条框框的规矩压下来,有时着实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只要有些血性,见过几件事儿后,多少都对官方有些许意见......”
“但,大家细细思考,不也正是因为那些规矩,才能将所有人鬼饱含在内,逐一平等审判吗?”
善者善其生,恶者恶其死。
有时候,纵使是天下人都希望那个穷凶极恶的恶人去死,可恶人,难道就没有甘愿为了恶人而付出一切,替恶人争取最后一线生机的亲眷吗?
不,恶人也有爱人,亲朋,好友。
那若你是一个平日里对那些恶人喊打喊杀的普通人,有朝一日,等恶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心里又该如何思虑呢?
有时,法的‘余量’,正是为了人留下这最后一丝生机。
若今天这群人,一时群情激奋,略过官方,自己去执法,那来日,谁知道会不会有恶人的亲朋激愤,偷偷再来执行他们所觉得的‘正义’呢?
不要笑,不必笑。
这是很正常的事。
今朝放这群人如无头苍蝇一样贸然去抓捕,无法管控,来日必定酿成新的祸事。
法,不仅是为了替死者追回公道,有时候,更是为了生者。
我从不知道,八竿子打不出个屁的羊舌偃口才居然这么好。
又或许,不是口才好......
而是羊舌偃此人,风骨独绝。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有对方的心跳,我抿了抿唇,没有再上前。
众人被游说成功,逐渐冷静下来。
羊舌偃没有犹豫,又从随后的包里,取出几件鬼器分发给众人:
“我其实也明白诸位叔伯心里难受,可如今最好的办法,确实不是莽莽撞撞,乌泱泱无厘头的胡乱查找一气,而是等待着官方的指派,并且随时和身边之人定时定点,频繁联络,确定对方的皮囊下有没有换人,并且关注王笑虎的皮囊的去处......”
“今日我们查找到尸体,闹得太大,往后凶手说不定就会舍弃那副皮囊。”
“大家只管回去,我会一直留在苍城,给大家提供鬼器和技术支持......往后,也还请大家多多照顾我,也多多照顾安安。”
“我们俩都不会说话,但,想要和大家一起追凶的心,肯定是最真的。”
第81章 正到发邪!
直到羊舌偃打发走层层来探听消息的异人们,将任务层层派发下去,还将我顺手塞进出租车里带回家......
我的脑子里还是乱的,唯一能分出神智来的一道念想,其实就只有——
咩咩......
咩咩就是好靠谱!
不但将那些群情激奋的异人们‘镇压’住,也同官方商定出了个议程。
虽然还是不知道人皮去了哪里,可如今,太累,太累。
总算,能够暂时腾出空,休息几息了。
我仔仔细细洗了个澡,洗去了周身的血腥气,坐在沙发上喝姜茶,羊舌偃仍是在厨房里做饭。
我们仍如从前一样无声地吃完饭,我才斟酌着说道:
“其实可以不用对他们说要照顾我......”
我上位的时间不长,但经由老爷子葬礼上一事,应该在不少人心中都留着‘暴戾’的印象。
这样的情况......
“不。”
羊舌偃闷声说道:
“应该说的。”
“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有自己的心思,最近这段时间,我也听你和秦钺昀反复提起过屠老爷子葬礼的事,若是先前你就和他们搞好关系,当时能帮你的人,说不定就多上一个,真上一分。”
“先前的事,已经无法追悔,不过如今我既然在,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孤家寡人,我在现场时所说的话,不单单是对大家说的,也是对你说的。”
要团结。
要,对生活更有信心和希望。
起码,不能太多疑,太消沉。
我看到了羊舌偃的黑眸,也隐约察觉到了他想说什么。
但我,仍无法坦率地与他对视。
在我活过的短短二十余年余生中,看着流水般的女人从屠老爷子的床上滚过,看着流水般的牙中记忆将我悉数吞没.......
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甚至,也没有办法确定自己如今此时此刻难以抑制的心跳,到底是不是由‘本我’而非其中一任牙主给我的记忆。
羊舌偃越好,越完美,给我的感觉便越不真实,给我的压力,也成倍的增大。
仍是那句话,如果,羊舌偃没有那么好就好了。
如果.....
如果他没有给我期待就好了。
如果,我是个很坏很坏的畜生,也有人爱,那就好了。
我拂去这些心思,扬起笑,微微颔首。
只要不回答,重瞳便无法辨析真伪。
羊舌偃没有看懂我,只是见我答应,十分开心。
他几下将盘子里的菜吃完,一边去刷碗,一边嘱咐我好好休息......
我没回答,径直钻进了自己房间的小被窝里,开始尝试入睡。
然而,没有办法入睡,虽然已经很疲惫,但是仍是没有办法入睡。
我能感受到窗外暮色渐垂,能听见暮色下行人归家的吵嚷,有孩子在吵着向家长要什么......
以及,洗碗时流水声,磕碰声,还有羊舌偃解开围裙,走路回卧室的轻响。
许是因为成为异人,感官分外敏感的缘故。
隔着两道房门,我甚至仍能清晰听到他洗澡时热水流过他身体,再淅淅沥沥落地的声响。
我不想听,但仍不可控制地回想起第一次将羊舌偃骗来家中时,我们在浴室前的那个‘小插曲’。
咩咩,很雄伟。
无论是身形,体魄,还是......
完全和阿晓是千差万别的两种人。
或者说,和屠乐影也是千差万别的两种人。
可是,做错了选择,像妈妈一样,又怎么办呢?
我彻底睁开眼,脑中睡意全无,爬起身卷起自己的被褥和枕头,扛着去了羊舌偃的卧室。
羊舌偃正好从浴室中出来,他如今已经不再是不合身的浴袍,而换成了一件一看便过分暖呼呼的羊羔绒睡衣,黑白色,甚至看着还有些呆萌。
他看到我一愣,我晃了晃手里的被子:
“今天看到尸体,让我有点害怕.......”
话到一半,重瞳狂颤着从眼白后翻出。
羊舌偃:“......”
我:“......”
可恶,怎么又忘记了重瞳的事儿。
我一噎,继续道:
“我有点儿害怕,想和你一起睡觉。”
“我自己带了被子,一人一个被窝,你放心一定不碰你。”
重瞳慢慢停止震颤,又躲了回去。
我心中又骂了一声,羊舌偃则慢慢放下擦拭湿头发的手,来接我手里的被褥:
“好。”
他总是很宽厚,哪怕重瞳能直接告诉他,我不是因为尸体害怕。
可他,仍不多问。
他将两套颜色极为相近的被褥并排整理到床上,又将枕头放好,我们俩安安稳稳上了床,他便长臂一伸,顺手关了灯。
外头还没有天黑,昏黄的暮色垂照进屋内,暖暖的,香香的......
不好意思,后面那个香,是我伸手侧抱住羊舌偃,身上的香。
咩咩似乎吓了一跳,但是没有拒绝。
他总是这样逆来顺受,饶是受欺负,也是一脸‘那我随你怎么样吧’的神色。
气得狠了,也顶多‘咩’几声,然后便坦然接受。
他似乎......
也对回被我做什么事,有了些许心理预期。
然而,我搂住他后,便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小声问他:
“咩咩,你犯过错吗?”
羊舌偃明显不明白我为何要这么问,不过仍回答道:
“从小到大,很多。”
这回答倒是出乎我的预料,我抬起眼看他,失笑道:
“我说的可不是小时候调皮捣蛋,不写作业一类的小错哦?”
那撑破天,也算不上是错。
我所说的错是......
“你说的是杀人吗?”
羊舌偃的声音从逐渐昏暗的暮色中传来。
他的声音仍然很轻,不过却仍很坦诚:
“有哦,也不少。”
“宗办局从前解散过,这十几年才被重新捡起置办,我十年前背井离乡出山奔走的时候,他们还很弱小。”
“我当时四处游走,帮了他们不少忙,也制定了不少规则,所以才能拿到那个很靠前的编号。”
“旁人知道我厉害,就会想要挑战我,十年前律法还不算太严苛,还有人拿着土枪拿对准民众,要求我出面和他斗法,不然就杀平民.......我没忍住。”
没忍住,只有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背后到底有什么,料想也不会太和平。
我心脏漏了一拍,羊舌偃也伸出手来,抱着我,将我的脑袋放在他的胸膛上:
“安安,你欲言又止,是为了这些事吗?”
“可我还是觉得,世界和人类都是很温柔的呀,至于那些做坏事的......那就不能被称之为人。”
第82章 出人预料的‘魔丸\’咩咩
我感觉,我似乎睡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一直有人对我说起旧事——
一说,从前。
西南的教育资源比较落后,没有什么幼儿园的说法,甚至连小学也是将就着上。
不仅路途远,一个学校里可能都凑不出两个普通发包准的老师,中午吃的也是大锅饭。
只有谁家中要做工,没空管孩子,才会选择把孩子往学校里托放。
换句话说,受于思想观念以及条件限制,那里真正疼爱小孩的家庭,家里人大多放在家里宠着,不舍得把人送去学校里。
羊舌家也差不多,小少年在家里长到十岁,才被下乡宣讲的公家人员发现没有上学,对着爸爸妈妈就是一顿说教。
爸爸妈妈哪里知道那么多,只是听说公家人要把他抓去上学,当时就把人赶了出去。
那公家人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反复宣讲,今日被赶走,明日还来,苦口婆心。
最后小少年之所以当真出来上学,是因为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那时妈妈刚刚生下弟弟不久,公家人反复来打扰,他怕吵到妈妈和弟弟们。
二是因为那个公家人融入西南大山后,另辟蹊径,学会了以当地人的思维相劝,说‘外头如今都喜欢读书多的男孩子嘞,你家男孩子不读书,往后嫁不出去嘞!’
只一句话,比个把月的登门拜访都有用。
少年到底是迈步踏上了读书的路。
其实,也就只是村东到村西。
而且读了几天,书倒是没读个明白,东西倒是吃了不少......
家里人担心他在学校里挨饿,早上把他喂得饱饱出门,中午还要给他送饭,吃完早餐吃午餐,吃完午餐,刚刚午睡眯一会儿,爸爸就已经在校门口接他,说三点钟正是回家的好时候!再晚回家,男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至于他!
都可以哩,大家都说男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只要往后伺候好媳妇就好了哩!
二说,从前。
小学读了大半年,因为学校教学能力有限,又被送到更远的镇上读书。
爸爸便买了十里八乡第一辆摩托车,只为了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接他。
因为隔得太远,这回中午是早上一并带到学校的饭,爸爸妈妈又觉得亏欠他,每每提起他,就是伤心。
可他才不觉得被亏欠哩!
他每日从家里背着自己做的小木雕上学,在学校里的小卖部换成零食,背着一大包零食回家。
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回家时,就是用那些零食香香弟弟们,沾一点点到弟弟们嘴边......
然后自己吃掉!
三说,从前。
西南云霞山中有个小水潭,小小少年带着两个弟弟去水潭里游泳,弟弟们玩得起兴,忘了时间,叫了好几次也不肯回家,少年有些生气。
然后他就将两人的衣服偷走躲起来,想看看两人什么时候能发现。
结果弟弟们久久没有发现,他这一躲,就不小心睡着了。
更糟糕的是,两个弟弟回过神,发现找不到人,以为是他不慎落水,连衣服都没找,光着屁股就跑回家。
一群街坊邻里浩浩荡荡杀到水潭边,爸爸妈妈围着水潭哭得撕心裂肺,乡里乡亲们叹着气组织人手准备下水捞尸......
然后,把他吵醒了。
那一顿打,绝对是他这辈子挨得最惨的一次。
不过好在那天之后,弟弟们莫名就听话了起来,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偶尔他吩咐什么事儿他们做得慢了,两个人还会慌里慌张的过来看看他,好似生怕他消失一般。
......
他十四岁离家,十五岁拿到博士学历回家,又待了两年多,直到十八岁彻底离家,出门在外闯荡。
十年过去,西南的基建已经比先前好了不少,有电,有水泥路,爸爸也开了个鬼器店,偶尔还有人去那个山村里旅游......
甚至连弟弟们也因为老一辈观念的改变,而被早早送出去读书,爸妈也再不大惊小怪,甚至都不接送......
可当年的事,总会在他觉得难过的时候,一点点浮现在他的眼前。
幸福呀。
怎么能不幸福呢?
虽然小时候和现在不同,也确实是有些顽皮。
可他本也就是知足常乐的人,更别提,这一路以来遇见的人,真的都是顶顶的好人。
故而,他对一切温柔,也是理所应当。
羊舌偃的嗓音很温吞,念着念着,便将我牵引入了那个一眼也未曾得见过的西南村落。
虽没有到达,可我莫名就是知道,那处一定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故而,我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
‘没想到咩咩小时候还是个小魔丸。’
什么学校下午三点就下课!
什么让弟弟们看着他吃!
什么偷弟弟们的衣服,让弟弟们光着屁股回家!
谁来替弟弟们发声!
还有,一大群人围着水边哭,将人吵醒.......
噗呲。
饶是在梦中,我也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笑意。
这是个温暖,和煦,经年不见的美梦。
梦醒来时,那股若有似无的暖意却仍没有散去。
窗外的日光透过玻璃,洒在床上,我只要睁开眼,便能看见咩咩长如鸦羽一般的眼睫,正在随着我的呼吸而微微轻颤。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
我反应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带来的被子不知何时早早被踢到了地上,而此时的我,正犹如八爪章鱼一样紧紧缠着羊舌偃!
虽然羊舌偃还没醒,但我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你不能这样占我便宜......’
都是屁话!
该没底线的时候,我就是毫无底线啦!
什么不对不好不要......
只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那就是实打实的调情!
我不舍得撒手,又再一次躺了回去。
不过这次,或许是因为动作稍大一些,也或许,是因为羊舌偃本来就是很敏锐的人。
我将脸重新靠上他胸膛一瞬,咩咩闷哼一声,幽幽转醒。
我心里一惊,笑嘻嘻对他道:
“你醒啦!昨天晚上很棒哦!”
“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嘿嘿~”
? ?存稿没了,今天才发现qAq现码现发,等会儿还有一章qAq
第83章 众志成城
什么就负责了!
羊舌偃显然是一惊,下意识掀开被子——
寒风猛地灌入暖和的被窝,被窝下两床整整齐齐的睡衣映入眼帘。
羊舌偃沉默一息,又将被子重新盖上。
我想忍,但实在是没忍住,将头稍稍侧过些许,埋头便是一阵狂笑。
羊舌偃的身影闷闷传来:
“你又玩弄我。”
咩咩这么好玩,不玩才算是暴殄天物呢!
我没忍住,又是一阵闷笑。
身旁的人又香又高大,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体温,说是最好的人形取暖器也不为过。
我不撒手,羊舌偃也不将我推开,只是又摸摸我的头,对我道:
“......开心起来就好,你昨天好像很低落。”
这话若是昨天听,我肯定张口又是一个谎,不过或许是因为羊舌偃在身旁,又或者,只是因为今天日头很暖,我认真回道:
“因为我隐约有预感,王笑虎是因为我而死的。”
这预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詹笑笑,王笑虎死亡的时机,还有环环相扣的牙齿之事,着实是太巧。
若是没有记错,王笑虎先前所接,正是官方发布监察苍城四周的任务。
他的本事‘投石问路’,是探查的一把好手。
检查苍城四周,又是探查好手。
没准就是因为守护苍城时,发现了什么变故,导致此人陈尸那个小小的地下室中,无人发现。
如此一来,那个经年的梦,梦中中年汉子的那个坚定的眼神,更是让人不敢仔细回想。
王笑虎本没有道理去做这些事,而之所以做这些事,想必缘由也不过只有寥寥几种——
一,有责任心,想要赚些钱还钱。
二,此处是苍城,生养他的苍城,而负责看顾苍城的屠家,对他也有恩。
意识到这些之后,我就无比希望我自己能是个烂透心肝的坏人。
因为如此一来,我就不必细想王笑虎为什么会死,不必细想往后的苍城到底会经历什么危机......
更不必,徒添愧疚。
当年的红包虽大,可又怎么能买下一个人的性命呢?
我叹了一口气,将脑袋往羊舌偃胸膛上埋得更深了些。
羊舌偃又是一声闷哼,却仍没躲开,只是掏出手机,开始一点点处理代办消息——
警局那边还在走流程,每一到两个小时,必定会有一条消息传来。
一开始是确定死者为王笑虎,死亡时间在58-62天之间,具体时间还得等待化验。
然后是逐步深入的解剖结论,确认死者的皮肤是被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失传的手法。
大多数人对“剥皮”的理解仅限于表面,却不知完好的皮肤剥离是一项极为精密的工作。
皮革经鞣制后柔韧耐用,但活体的皮肤与肌肉紧密相连,脆弱且复杂。
如何在保持皮肤完整性的同时将其分离,一直是法医学与犯罪手法研究中一个残酷而古老的命题。
据文献记载,历史上曾存在一种隐秘的刑罚方式,需要操作者具备近乎外科手术般的耐心与冷静。
受刑者被固定后,施刑者会从其头顶切开微小的创口,并注入一种特殊的金属物质。
借助该物质独特的重量与流动性,皮肤与肌肉组织会逐渐、彻底地分离。
整个过程因其惨烈与“洁净”的矛盾特质,在旧日的记载中留下了模糊而惊悚的一笔。
这种手法被认为早已湮没在历史之中。可如今,它却出现在这里——以一种冷酷而完美的方式重现。
我面色不太好看,羊舌偃也是阴云密布。
而消息退出,切换到宗办局之后,那边的反应更堪称‘震怒’。
在我与羊舌偃埋头睡觉的时间里,那边又发了很多消息。
羊舌偃滑动屏幕,我看的真切,其实翻来覆去,就只为一件事——
守护生命安全。
他们已经往苍城发出集结令,往后会指派更多异人来苍城驻扎,并且明确向所有异人下达指令,往后起码要两人以上,一起成组行动巡逻周边。
毕竟剥皮人杀异人都如此轻易,若是对普通人下手,那更是如快刀切菜。
偏偏,一城人不可能被大规模撤离,不说安置,引起恐慌也无法收场。
故而,非但得派人驻扎,还需要所有人定时定点汇报行程,且尤其注意上厕所、洗漱等行动时,避免被偷袭......
条条框框,虽然有些冗余,但十分详尽,将不少情况都涵盖了进去。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是本能,可面对恐惧,奋力扔出手里的小火苗......
也是本能。
这并不是‘不信任’我或者羊舌偃。
而是脑子,而是很多人都忽略,在面对事情的时候,得‘动脑想想’的脑子。
我微微阖眼,再睁开时,已经一片清明。
羊舌偃一只手被我枕在脑袋下,一只手则在艰难的敲敲打打。
我实在看不过眼,接过他手里的手机:
“你要打什么字我来......嗯?”
手机入手,我定睛去看,才发现那原来是个名叫‘欢乐一家人’的小群聊。
群聊里有五个人,但这段时日已经聊了一阵,且聊得火热。
我划到最上面,一条条消息看下来,赫然正是——
【咩咩:东西收到了吗?
羊二:收到了!虽然爸爸妈妈不太喜欢新鲜事物,但这回时机很巧,多的两个旧手机刚好给爸爸妈妈换上啦!我也教他们怎么把文字转语音和发语音嘞!
羊三:嗯嗯,往后我们就能在群里聊天啦。
羊爸:(大拇指)
羊妈:(大拇指)
羊妈:(语音:13秒)(转文字:聊是可以聊,不过为什么要在群里聊,除了大宝,我们不是都在家吗?)
羊二&羊三:......】
【咩咩:(照片)(照片)
咩咩:安安给我买的车车!好看不?!
羊爸:(一排大拇指)
羊妈:(三排大拇指)
羊爸:(满屏大拇指)
羊二:爸!妈!我早说我不读书了!读书哪里有找个好人家重要!!!我现在就要辍学,去大城市找个好媳妇呜呜呜!
羊三:但是哥哥读的学历也不低......
羊二:我不管!我不管!!!】
视线下移,最后,才是羊舌偃艰难打了半天字都没发出去的内容:
“别来,最近苍城不安全......”
第84章 要对世界抱有好期待!
这一家咩咩......
还怪可爱嘞!
我实在没绷住,笑了一声,正是这一秒的迟疑,羊二吵着要‘嫁人’的群聊里,又有了新的动静——
【羊爸:(倒着的大拇指)
羊妈:(倒着的大拇指)
羊二:爸!妈!你们别瞧不起人!哥哥能找到好人家,我也一定能找到好人家!!!
羊三:哥哥好看,你丑......
羊爸:(大拇指)
羊二:......弟,你真是我亲弟,你说这话之前,要不拿个镜子照一照自己呢?我们俩不是长着同一张脸吗!
羊三:我没有说我自己不丑的意思。
羊妈:(大拇指)
羊二:......
羊二:(发疯表情包)有没有搞错!要不要这么打击人!还有,爸爸妈妈!别以为我没发现你们在发大拇指!】
群里吵吵闹闹,活力充满天际。
我实在没忍住笑,拿自己的手机给羊舌偃的手机赚了五位数,顺手发了几个红包,这才发了一条语音出去:
“外头的好人家都喜欢年满十八,且读书多的男孩子哦,你们正在高三,好好学习,往后等考上好大学,肯定比辍学更受人喜欢。”
“我们最近在到处游玩,等明年你们六月高考完,填报完志愿,我们再在苍城等你们哈。”
恐怖片的套路我也看过不少,知道什么叫做‘越劝越有反面效果’。
咩咩这样‘这里危险’‘别来’之类的话,对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来说,其实都是虚话。
有些人明知危险,也要和自己所爱死在一起......
索性现在刚刚入冬,等明年高考完,还不知会考成什么样,分明拖延才是王道呀!
我信心满满,可没想到一条语音出去,顿时犹如一瓢冷水,将原本吵吵嚷嚷的群聊浇透了!
群聊里的消息就此卡住,我纳闷地看向羊舌偃,羊舌偃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有些害羞,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
“你拿我手机发,他们肯定都知道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废话!
那本来不也是在一起吗!
难道还能突然......
“叮铃铃——”
“叮铃铃——”
手机铃声的声音响彻小屋,那一瞬,我的脑子也不知抽了什么疯,下意识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圆滚滚按键。
然后——
一秒之后,四张脸便出现在了屏幕对面。
羊爸和羊妈是很典型的西南人长相,皮肤较白,小方脸,鼻梁不高,眼睛较大,还有明显的双眼皮......
容貌,只能算作平平。
唯一算作特别的是,两人一看脾气就不错,眉眼宽厚,笑纹深深。
而咩咩的两个弟弟,完美的继承了羊爸和羊妈的特点,容貌非常中庸,和羊舌偃比起来简直能算作是天差地别。
视频接通,六个人面面相觑,羊二率先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哥哥!你给她了!你当真给她了?你怎么能——”
“砰——!!!”
一个塑料瓶狠狠揍在羊二的头顶,羊二一下跌落镜头,另一个明显成熟稳重的羊三微微颔首,然后就将挣扎不休的羊二拖走了。
这一切流程发生的太快,三秒钟后,我才从视频右上角,看到了我和羊舌偃现在的状态——
羊舌偃躺在被窝里捂着脸,不敢面对,我则因为刚刚拿手机,稍稍起身了一点儿......
换句话说,他躺着,我坐着,垂下的手还环住了他的肩。
此行此景,虽然没办事儿,但我总觉得我的嘴里好像突然多出了一根事后烟......
我沉默着,忽然卡顿道:
“hi——你们好——呀——嗯,奇怪——没有声音——喂——信号——不好——”
然后,彻底顿住,十数秒之后,毅然决然动动手指,按下了挂断键。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我抱着羊舌偃尖叫,羊舌偃抱着我闷呼。
我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过这种尴尬事,不,确切的说,是遇见过,但都和咩咩有关。
我有些不敢细想,羊舌偃的反应比我还大,他耳根红透,红晕顺着脖颈蔓延,一直蔓延到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
“爸爸妈妈弟弟们都知道我们俩睡在一起了!怎么办呀!!!”
“你以后不娶我,我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只一瞬,所有后知后觉涌上心头,我才反应过来——
对哦!
咩咩家是咩咩出嫁......
不对,那也会尴尬嘛!
先前我怎么想的?我要做渣女,渣女!
怎么现在渣女没做成,身子没骗到,反倒是在咩咩家里人刷上脸了?
这往后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总不能飞奔过来揍我吧?!
嘶......
我心里倒抽一口冷气,可稍稍平复之后,看着继续要把自己溺死在被窝里的羊舌偃,又感觉......
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了。
我垂下头,从被子里捞出咩咩:
“娶你,一定娶你的。”
承诺和谎言,都是不可信的。
不过,时至今日,我终于还是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含着血泪许下的誓言——
我发誓,我不会成为屠乐影一样的人。
所以,我一定要尽我所能,去爱一个人。
咩咩满足了,满足的后果是......
我在他唇畔落下那个吻的时候,他没有躲。
那可不是简简单单,点到即止的吻。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带着温热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极淡的日光香气。
舌尖交缠时,总有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探索意味,不疾不徐地划过上颚,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酥麻。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睡衣下的胸膛,随着呼吸沉重地起伏,可一切又犹如冬日奔涌的寒流,被克制于冰面之下。
鼻尖相触,滚烫的呼吸交错。
直到最后,他才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叹息的喘息。
确实是,很迷人呀。
我心道,一直到吃完早餐出门,还在回味这个吻。
警局还没有新消息传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准备先将咩咩送去学车,可没想到这回打车,竟又遇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辆三轮小黑车风驰电掣而来,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从三轮车里探出脑袋,等瞧见是我们,竟露出一点儿笑容来:
“哟,是你们呐。”
“上次多亏你们,我老婆子的病好多了.......上来吧,这回不收你们钱。”
第85章 解脱,或是伊始
这个人,这辆车......
若是没有记错,正是先前拿走羊舌偃全部‘家当’的黑车司机。
那时候,羊舌偃刚刚从苏家赚到五千块钱,结果钱还没焐热,就因为黑车司机一句‘赚钱救老婆’而把所有的钱掏出来。
我为了此事,还告诫过对方,苍城里‘老油条’很多。
而如今,事实证明,好人有好报才是对的。
我有些失神,羊舌偃却似乎并不惊讶,只是问道:
“您媳妇的病好些没?”
老头子嘀咕了几句俚语,招手示意咱们上车:
“......命苦,一辈子也就这样。”
“不过比先前没有钱买药的时候好多了,最近国家还出了补贴还是什么,搞不明白,拍了我的低保证,买三支药能送一支,以前是三支药一千四百多,十天打一次,现在是四支药一千四百多......”
熟悉的小车厢,熟悉的方言俚语。
不过这回,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平复很多。
我和羊舌偃仍是束手束脚坐在车厢里,听着老头子一边感叹老婆子命苦,成日躺在床上,牙齿都掉光了,连吃东西都是奢望。
偶尔又说可惜这年头没有坏到极点,不然拿根绳子了事,也算是活的明白。
世事,总是这样不好不坏。
说坏不至死,说好却总不是十分阳光明媚。
羊舌偃听得抿唇,无声勾住了我的尾指,又小心地在我掌心里画圈。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不过下车时,到底没有他的大方,只给老爷子扫了四支药钱:
“......早点儿收工,陪陪媳妇。”
老头子似乎也有些懵圈,笑着摆摆手,又开着三轮车风驰电掣闯了个红灯,差点儿同他撞上的轿车司机气急,探出头准备骂,老爷子反倒先一步凶悍的大声叫骂敢和他争道的车辆。
我:“......”
羊舌偃:“......”
我有些无奈,也有些明悟:
“或许,这也是存活的法子之一。”
有些人生在阳光下春风里,遇见事儿能好好说话讲道理,可有些人,因为天生所生长的环境不同,一有事儿,本能便以为别人要欺负自己,所以总是呲牙,以彰显自己的凶悍,与不好欺负。
羊舌偃不答,只笑道:
“所以,还是得对生活有信心。”
“无论是詹笑笑还是王笑虎,事情一件件做,总能做得过来......会有好消息的。”
......
是的,羊舌偃说这话,我是相信的。
可饶是我,也万万没有想到,率先来到的,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又一个坏消息!
当天子夜时分,又是灯火通明的一夜。
我与羊舌偃半夜被叫醒,赶到殡仪馆验尸间时,所有人的面色,都差,都很差。
童警官熬的双眼赤红,气场压得所有人经过他身边都不由自主放轻呼吸,而除了他们这批警察,还有三四个我十分眼熟的本地异人。
黄老九蹲靠在墙角,以手捧头,一遍遍呢喃道:
“是,是饿鬼。”
“是一只失控的恶鬼。”
“差一点儿,差一点儿我就抓到它了......”
身旁的异人显然是他同行的搭档,宽慰道:
“怪不得你,我和你一起巡逻,不是也没有抓到那只饿鬼吗?”
“谁能想到,那个棚屋里,居然......”
后头的话,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则定了定神,抹去最后一点儿深夜的困意,询问童警官道:
“什么情况?”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命案,显然让苍城警局有些负荷过重,童警官熬得双目赤红,声音也疲倦得厉害:
“正如他们所说,子夜时分,由黄老九报警,说在城郊的一处棚户区里,发现了两具尸体......”
黄老九本就精神紧绷的厉害,闻言嚷道:
“什么‘两具尸体’,是两具正在被啃噬的尸体!”
“我瞧见那只饿鬼了!那只饿鬼比寻常饿鬼要大十倍都不止,直着腰立起来的时候有三层楼那么高!”
“它,它,它浑身上下都是牙齿!它吃了很多人!!!”
牙齿。
牙齿。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霎时将这只‘饿鬼’与詹笑笑减肥群群名里的‘饿鬼’联系到了一起。
詹笑笑所收集到的牙齿,该不会,是供养给这只饿鬼?
可现在这只饿鬼失控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那个和詹笑笑有交易的剥皮人,又开始行动了!?
我头有些痛,却下意识道:
“如果是被饿鬼啃噬,那普通尸检能检验出来的东西或许不多,我想申请去见一下那两具尸体。”
这个要求,当然不至于被驳回。
然而,也正是在这个要求之下,我见到了......
开黑车老爷子的第三面。
区别于第一次的凶悍,第二次的好说话。
第三次的老爷子,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双目暴凸,睚眦欲裂,浑身沉溺在伤痕和血光之中。
而在他身旁的嬢嬢,头发几乎掉光,肌肤枯瘦又惨白,显然是久病缠身多年。
这是个几乎只剩下骨头和皮囊的老妇人。
但饶是这样,她身上的手指,脚趾,肚皮,胸脯等地都有被无数牙齿细细啃噬的痕迹。
甚至连脸,都只剩下一半。
正在紧锣密鼓操作的法医周身笼罩在隔离衣之中,却仍难掩叹息,一遍遍试图将人拼回去,却因缺失最重要的血肉而无能为力。
那两具尸体,几乎要被附着其上的阴气吞没。
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出解剖室,试图分析:
“女尸没有牙齿,且周身被啃噬的情况更严重,时间也更长,明显是她的牙齿吸引来了饿鬼,从而引发此事的祸端.......”
我听到有人唤了我一声,我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继续道:
“男尸身上大部分是搏斗伤,啃噬却不多,显然是黄老九等人发现情况之后击退,饿鬼还没有来得及啃噬,故而才勉强保全全身。”
“安安。”
又有人唤了我一声,我仍没有抬头:
“那只饿鬼没有吃饱,肯定还会再犯......”
羊舌偃搂住我,一点点抚摸我的背,我却只道:
“娘希匹,管那只饿鬼是什么鬼,它背后的剥皮人是什么人......我这回就是要弄死它。”
“我好不容易才生起一点儿善心,谁拦我,我就弄死谁。”
? ?刀人,我还是太顺手了......
第86章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老小子!
穹顶之下,阴郁凝滞。
秦钺昀带着苏文浩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时间差不多子时过半。
两人明显是从床上刚起,苏文浩面有倦色,秦钺昀则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服帖的休闲西装微皱,周身懒散而又惰怠,甚至连衬衫衣摆都没塞进裤子里。
十足十的风流景象。
我尝试好好说话:
“......我把你弄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到处睡觉的。”
此话一出,秦钺昀倒还没什么反应,苏文浩脸上却难掩尴尬。
似乎是怕我生气,苏文浩小声道:
“秦哥这几天也没有休息,而是一边在詹笑笑的粉丝群,忙着探听消息,一边安抚詹笑笑的家人,给了不少赔偿金。”
好。
我一口气算是咽下:
“那你探听出个什么东西?”
秦钺昀大晚上被我一个电话匆匆交来,正是困顿的时候,不过听见我发问,仍是强打精神:
“有!真的有!”
“詹笑笑死后,群聊里已经加不进去新人,不过我有钱,通过姓名头像等排除法,直接在平台用户列表里找到一个人,直接买下了她的账号,我用她的账号装成对拔牙减肥法很感兴趣的样子,一一私聊群里那些女士......”
“其中有一个人和我说,这个拔牙减肥法,她一年前就经历过,不过当时运行模式和现在有些不同,群主只收取智齿和一部分定金,等群成员减肥二十斤左右就解散群聊,并没有长期运作。”
谈及此处,秦钺昀稍稍压低了声音:
“她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瘦下来30斤之后,又因为不忌口而很快反弹,最后才又在詹笑笑这里看到了希望。”
这个拔牙减肥法,从前就有?
我微微眯起眼,问道:
“你有没有问清楚,当时的群主是谁?”
按理来说,医疗记录极小概率出错,詹笑笑既然是在两个月之前拔的智齿,先前应该很小概率会在一年前成为另一个群主。
毕竟没有真正尝试过的人,又哪里能如此确信,且还教导别人拔牙呢?
但这样的话,事情就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或者说,和我们先前所认为的‘两个月前,一切伊始’相差甚大。
一年前?
一年前?
我蹙眉思索,秦钺昀翻找一圈手机,拿出一张照片示意我细看:
“那位女士说当时群主退的很早,现在时间间隔也长,找不到群主的具体信息,不过她隐约记得群主的头像——
喏,据他所说,大概是这样的,一个长着胡须的简笔人,正在抚摸一个顶着蛋挞的简笔小矮人。”
我眼皮子下意识一跳,将手机收过来细看。
秦钺昀则还在唠唠叨叨:
“这种亲子头像其实满大街都是,简笔小人也各有千秋,不过小蛋挞也算是标志之一了......”
我牙疼的厉害,掏出手机点开群聊里王笑虎的头像,说道:
“你给人家拍一张这个照片,问问是不是。”
秦钺昀一愣,很快照做:
“你从哪里找来的的头像?这是......王笑虎?”
“你先前和我同步消息,不是说两个月前真王笑虎死亡,假王笑虎出现,才开始出现拔牙减肥法吗?怎么一年前的王笑虎就开始干这事儿了?”
我感觉我隐约已经有些想明白了关键,但还需要验证:
“点烟,停尸房里还有两具尸体,你去点烟。”
秦钺昀没什么意见,径直往里走,苏文浩想跟,却被正在走廊里记录笔录的年轻警察拦了一手,他有些尴尬,下意识唤道:
“秦哥。”
秦钺昀脚步稍顿,回头看向小警察,小警察却很明显两个人一个人都不想理:
“你们当停尸间是菜市场吗?想进去就进去,想走就走?”
这个类比惊人,秦钺昀一下就笑了,多看了容貌清秀的小警察几眼,便对苏文浩挥手道:
“没事儿,我去去就来。”
年轻警察撇撇嘴,一副很不屑的模样,嘀咕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是警察。”
我没理会这种小插曲,只是稍作思索,对年轻警察搭话道:
“话说王笑虎的手机现在是不是还没有查证过?”
年轻警察哀叹一声,一副几乎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模样:
“......没,忙不过来,根本忙不过来。”
与多数人所想的办案流程不同,一个地区的公共资源有限,且正常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大命案,故而可调配的资源也不多。
苍城先前顺风顺水,刑事组总共也就不到十个人,大部分时间还都比民警清闲,而今一旦有事,那也不是一般的忙。
在领导在别处借调人手前,就只能先靠自己。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一下,可真是累出个屁来了。
我没有过多强迫,只是若有似无提点道:
“苍城位属暖州,暖州地质松软,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建地下室的。”
北方较冷,植物成长周期较慢,冬天更是冰雪一片,故而有建地窖储存食物的习惯,可南方完全不同。
一来气温整体偏高,蔬菜食物等东西极方便获取,去田里采摘都比去地窖里翻找方便,建地窖还得多承担一份土地松软塌陷与食物腐坏的风险。
二来.......
谁家地窖里面会建个水池子?
现代社会,多半人没养过猪,没当过屠夫,可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那个水池子说是水池子,可怎么看,都有些像是......
喂猪的猪槽?
如果单以王笑虎‘性情大变’以及‘打发蜡’的时间点来看,那他死亡的时间点,与詹笑笑接触拔牙法的时间点确实相近。
可一年前,王笑虎还没有被剥皮人剥皮的时候,建这个地下室与水槽干什么?
加上刚刚秦钺昀所说‘运行模式’上的差别......
莫不是那只饿鬼,一直都是王笑虎养的!
拔牙减肥法也一直都是王笑虎所创的!
只是两个月前经历黑吃黑,才被剥皮人夺走了皮囊,以一种更激进的方法推行这种减肥法!!!
若是这样,那先前所谓‘替苍城巡逻’,岂不只是他为了掩藏他养鬼的借口?!
? ?最近有点偷懒qAq
第87章 冤有头债有主
我知道我善疑的本性又在隐隐作祟,平等且阴暗的怀疑每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人。
不过,年轻警察却好似真的明白什么,郑重合上手里的册子:
“此处也有办公室,我去调一下手机记录,有什么事再让师傅通知......算了太麻烦了,我还是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吧。”
我没反对,快速通过对方的好友申请,才发现一个很重要的事:
“你这个x信名字,是你的网名还是......”
手机上的个人主页很简单,头像是一头带着警官帽的小火龙,名字则叫做......龙霸天。
说实话,我只有十年前躲在被窝里偷看男频都市爽文时,才看过这样的名字。
论名字的炸裂程度,简直比我和羊舌偃加在一起还主角。
年轻警察有些尴尬,小声道:
“确实是本名没错,我爸妈当年比较喜欢看地摊文学......”
懂了,彻底懂了。
我合上手机:
“辛苦你有消息通知我一下......我先出去一趟,这个人就留在这里给里面两具尸体祛除阴气。”
停尸间的门被打开,一股无形的烟雾就此飘散开来。
雾海翻腾中,秦钺昀叼着烟迈步缓缓而出。
烟雾朦胧他松散的眉眼,勾勒出他颌下线条,令这个万年风流的公子哥看上去也终于有了一丝隐世家族继承人的模样。
不过,我手指指向的人,却并不是他。
羊舌偃一直安安静静等在一旁,见我指向他,冷峻的脸上怨念突然暴涨了数倍:
“我年纪轻轻就跟了你,一直本本分分,怎么到最后你要出门却不带上我?”
“那你要带谁?秦钺昀吗?他这样的风流公子哥,能够伺候好你吗.......”
诶诶诶!
说到哪里去了!
眼见身旁的几人面容开始扭曲,我赶忙叫停:
“殡仪馆里还有詹笑笑、王笑虎和老夫妻两人的尸体没有查验,小火龙警官这里也还有消息没有同步,留下一个人随时联系肯定是更好的,我们俩一直同进同出着实是没必要......”
“况且我最惜命了,这趟出门肯定是先探查,怎么能傻傻弄丢性命?”
羊舌偃的重瞳没动,但是他看着不知所以地秦钺昀,还是隐约有些不满:
“那他不留下?”
我叹道:
“他有点烟辨冤,作用就是个导航,出门总不能不带导航吧?”
“你见过什么人出门把导航放在家里,自己出门吗?”
羊舌偃终于‘屈服’,我带着秦钺昀出门,走出很远之后,才回头看去——
只有一层楼的殡仪馆在夜色中通体乌黑,只有几个窗口处,勉强能窥见一点儿光亮。
羊舌偃站在窗口目送我远去,见我回头,还挥了挥手。
他的面容冷峻,眉眼却柔软的一塌糊涂,和窗户角落里神色郁郁,一直没被人想起来的苏文浩天差地别。
我对苏文浩一贯不太感兴趣,于是,也只是笑着朝咩咩挥挥手。
然后我才转过头,放下唇角的笑意,钻进秦钺昀的跑车,沉郁道:
“来根烟。”
秦钺昀对我也早有了解,一边单手开车,一边将特制的锡盒丢来:
“虽然这烟和寻常的烟草不同,是用香料与药材特制的醒神烟,但抽多了也是有依赖......算了没事,当我多嘴。”
我收回视线,打开锡盒,抽出一根封好的烟管。
点燃,明灭。
只一次呼吸,许久不曾侵染过醒神烟的喉咙与肺部便开始疯狂叫嚣起来,随后一股薄荷的清凉便在瞬息之间到达脑海,化为脑子里清晰的脉络。
秦钺昀一边追着那一口烟雾的方向,一边道:
“......知道你生气,但也没有必要将小男友甩开嘛.....”
是的。
甩开。
重瞳很厉害,但有些人,有些事,饶是重瞳,也没有办法看出端倪。
刚刚满殡仪馆的人,羊舌偃或许能察觉我情绪不对,估计也只有秦钺昀知道,我其实随时处于爆炸边缘。
“有必要。”
我又抽了一口烟:
“还没结婚,给人家留点儿好印象,万一等会儿动手太难看,人家跑了就完蛋了。”
“至于分头行动危险......这一趟要是我都能出事,哪怕我和羊舌偃一起出来,估计也只有暴尸荒野的下场。”
咩咩那么温柔,还有一家子在惦记着他,当然不能遇见危险。
叼着烟开车的秦钺昀呛了一口,差点儿没绷住:
“这么快就在商量结婚的事情了?”
先前那场恋爱,少说也谈了七八年。
虽说有一定现实因素的影响,如今才过去半年......
而且分手还是误会......
我知道秦钺昀在看我,那一卷手工烟卷也一刻不停在指缝间慢慢燃烧,只是如今盯着指尖明明暗暗,我忽然不怎么再想清醒:
“从前的事,我一刻也没有后悔过,只是遇见偃师之后,我才隐约明白,我还是更喜欢阳光明媚一些的人......”
“从前,算我欠阿晓的。”
“等我把这几个案件理出来,再把那个剥皮人......抽筋拔骨,我就亲自去找阿晓请罪。”
‘抽筋拔骨’这四个字,在沉闷的车内响起,带着一股子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阴郁狠辣劲儿。
秦钺昀下意识往反方向靠了靠,嘀咕道: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一个猴一个栓法儿......”
“你也别太焦虑和遮掩,说不准你带人家出来行动一次,人家也会包容你的手段呢?”
包容?
纵使是老秦,也不明白,我要的,一开始可就不只是包容啊。
我不管他,重新将手上只抽了两口的烟掐灭,看向面前不远处出现的小屋轮廓,嗤笑道:
“果然是王笑虎家。”
老秦一愣,旋即面色逐渐诡异起来:
“可我看那两具尸体上的痕迹,分明是被饿鬼啃噬所致......”
“难道是,此处有人养饿鬼!?”
鬼是能被人所驱策的,这一贯不是秘密。
东南亚有古曼童,飞头降等密修术法。
大陆其实也有收猖发猖,制敌于千里之外的五猖兵马等术法。
虽不知王笑虎从哪里学来的术法,但如今有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他确实是在养饿鬼.....
而且,还是为了钱。
第88章 夜半哭泣时
“真是奇了。”
城郊的小民居门口,秦钺昀一边跟着我下车,一边嘀嘀咕咕: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官方应该很早就发布禁令,严格限制那些能控鬼收猖的门派养鬼......”
“不好意思,不能再说,再说要被官方抓起来的——
总之现在养鬼不是抓的很严格吗?怎么还有人会为了一点儿钱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听听,什么叫做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
老秦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让我额头青筋直跳:
“大少爷,我麻烦你搞搞清楚,你有钱不代表所有人都有钱,当年官方颁布限鬼令后,很多门派都因此遭到波动牵连——
有一些直接断绝传承;有一些直接离开大陆,往东南亚去发展;如今勉强留下来的一些,手头的鬼物也不多,日子过得相当艰难,平常接不到单子的人比比皆是!”
传承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不说是法门,这种几十年未必能摸透的玄门术法。
单说某些非遗传承里的一些偏门手艺,如今也鲜少有人知道。
一门手艺的学习,少则几月几年,多则几十年,这段时间里基本都是‘学徒’状态,几十年如一日的学习,如果不能帮师父打打下手,换取一些微薄的钱财,那基本就是‘两袖清风’‘一穷二白’。
如今除了一些强势的法门,例如雷法,还有道系青年排着队送上门去学。
但大部分的玄门术法,近些年都属于师父‘供养’徒弟的状态,得负责吃,负责睡,平日里说不准还得给一些零花钱,就为了传承。
早早就不再是从前师父高高在上,徒弟苦苦恳求教学的年代......
什么?
你说可以会传给自己的孩子?
开什么玩笑!
本就不是什么强势法门,儿女若在学业上有出息,或者工作上有出息,阴门中的异人们巴不得自己的晚辈离折寿的行当远远的!
王笑虎的那一对儿女,不也走得远远的,并没有留在当地吗?
弱势法门并不那么吸睛,没有人求上门办事,接不到单,如果要收徒就又多一笔硬性支出,饶是没有徒弟,自己也总得生活......
更别提,王笑虎自己还欠着前妻生病时东拼西凑的一大堆钱。
所以,我先前在听到秦钺昀说起‘一年前和两个月前的散播拔牙法的方式不同’以及‘一年前的拔牙是要索取牙齿和一部分钱’后,才会想到让小火龙警官重查王笑虎这位看上去像是受害者的当事人。
一年前,‘只要智齿’‘定金’‘三十斤就收手解散群聊’,这些确实像是王笑虎的手笔。
他想赚钱,他很想赚钱。
但他对赚钱的渴望,又没有超乎旁人对他的评价‘善良’......
我轻挠眉心,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个男人对我竖起食指,对我说肯定会报答我的模样——
报答个屁!
早说过不用还钱!
如今倒好,报答没算上,如今反倒是给人添了数不尽的麻烦!
而且,这王笑虎的‘投石问路’到底是个什么法门?
为什么又能探查,又能拘鬼,甚至还和牙齿有关?
当初直接告诉屠家,以先前屠乐影的家底,什么恩仇都抵消了!
我略微有些烦躁,老秦跑车的大灯点亮民居前的夜幕。
暮色深沉,只有无数灰尘在光亮中漂浮旋舞,纷扬下坠......
以及,一丝自老秦身上而出的青烟正往民居中徐徐飘散。
我没有任何犹豫,抬步往里进,可秦钺昀倒是被自己身上忽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掏出手机,喂了一声:
“你好......”
我们俩已经间隔一些距离,我没听见电话那头说什么,不过回头时,倒是瞧见秦钺昀脸上的神色青红交加,一种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
秦钺昀满口答应,我弯腰绕过封条,随口问道:
“警局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秦钺昀更加欲言又止:
“不是新消息,是偃师打电话,说如果我们两个背着他在一起,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当然,如果非要出轨,他也能原谅我们......”
“不过只有三次机会,如果三次用完,他就会伤心离开......”
嘶......
都说了有些时候,不要这么‘贤惠’啊喂!
那一瞬,原本阴郁而又夹杂些许诡异的民居外,空气都不自觉开始流转。
一股令人尴尬到想用脚趾在地板上扣出三室一厅的冲动席卷脑海,令我原本心中那股烦躁都冲淡不少。
秦钺昀顶着一脸一言难尽的神色,长腿跨过封条,一边跟紧我,一边叹道:
“屠姐,我可算是明白为什么你为什么喜欢这一款了.......”
比起什么幽魂一般的陪伴,有话就说,有话敢说,会明确表达爱意,其实就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
更别说,对方还会做饭,会低头,那一双柔目垂下来......
说实话,只要是个人,没有不心动的。
如果不是已经......
我一见老秦这死出,就知道对方肯定在想什么乱糟糟的东西,当即给了他一记眼刀:
“......记得你说过什么,往后要谈纯爱!”
老秦投降似的举起手,无奈笑:
“行行行,放心吧,都是兄弟,我也只是随口一说,难道还能真想你男人?”
风流不下流,一贯是老秦的底色。
每一任和他交往过的男男女女男女,几乎都捞过一大笔,且分手后不会对他有什么负面情绪,很多时候还能一起吃饭......
这其实也算是一种本事。
我之所以那么恨风流的屠乐影,却不讨厌风流的老秦,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总之,羊舌偃这么一闹,我们两个人原先沉郁的氛围可算是被搅了个干净,趁着夜色正浓,归心正切,再没什么废话,我们径直便追着青烟,往屋内去。
屋里比上次来时更冷,更空,残留的血肉气息已被化学试剂和尘土味覆盖大半,但那股深入建筑骨髓的阴冷和若有若无的甜腥,似乎从未散去。
我们两人都没有贸然开灯,仅凭着一支小手电微弱的光束,像夜行动物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径直走向卧室的那个角落。
青烟幽幽,指引入一片昏黑之中,然后......
骤然下转!
活板门依旧在那里,封条只贴在了表面。
小心地揭开后,那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与腐败底味的冷空气再次涌出。
只是这回与先前不同的是,幽暗的地下室中,竟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哭泣声......
第89章 别冲动,快跑啊!!!
没有犹豫,我踩上台阶,一步步向下。
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如影随形。
手电光柱切开一小片可见的范围,照着脚下湿漉漉的台阶和粗糙的水泥墙。
我习惯打头阵,但也没有贸然前行,而是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屏息凝神,试图捕捉哭泣声中更多异样——
极其细微,丝丝缕缕,从下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传来。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悲恸的呜咽。
那是一种细细密密的、连绵不绝的啜泣,音调很高,带着一种非人的尖细和空洞,断断续续,却始终不停,像生了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扯人体内最脆弱的神经。
哭声里浸满了无法形容的委屈、痛苦,和一种......
充满原始的渴望。
一步,两步,三步......
越往下走,哭声随着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踏上地下室地面的瞬间,那哭声几乎就在耳边萦绕。
我用手电光柱扫向水泥池的方向——
光,定格在了池边。
不是之前空荡的模样。
不是王笑虎躺在水池中时,那副血肉模糊,狰狞恐怖的模样。
而是......
而是一个光凭描述根本无法想象的场景。
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正趴在水池边缘,上半身探入池中,只露出背部和大半个后脑勺。
它身形异常,四肢出奇地纤细、干瘪,皮包着骨头,关节突兀,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在光线照射下仿佛蒙着一层粘腻的水光。
而与此同时,它的腹部却与四肢形成骇人的对比——
腹部高高地隆起,圆滚滚地鼓胀着,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暗色的、纠缠蠕动的阴影。
肚子的体积几乎是它纤细躯干的十倍有余,像一个畸形的、充满不祥气体的气球,坠在它枯瘦的身躯下。
它正对着空荡荡的、只剩下浑浊积水和淡淡污渍的水池,发出那细细密密的哭声。
肩膀随着哭泣轻轻耸动,干瘦的脊椎骨节清晰可见。
“……饿啊……”
哭声间歇,一个极其嘶哑、仿佛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夹杂着水汽咕噜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好饿……痛……饿……”
“阿虎……不回来……好饿……”
啧。
我心里咋舌一声,那“饿鬼”似乎察觉到了光线,或者是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它那细细的哭声戛然而止。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以一种不符合它那畸形体态的、带着粘滞感的动作,开始转过头来。
手电光先是照到它干瘪凹陷的侧脸,青灰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几乎没有肌肉的轮廓。
然后,才是它的眼睛——
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饥饿的漆黑。
它的嘴缓缓咧开,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尖细交错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不再是哭,而是某种更为原始的、对“填充”那巨大空洞腹部之物的渴望嘶鸣。
“饿……”
它完全转过了身,那双全黑的眼睛,牢牢“盯”住了楼梯口的我与秦钺昀。
秦钺昀抽着烟,有气无力劝道:
“别冲动,很厉害的......”
正是在他话音落下那一瞬——
地面传来湿漉漉的拖拽声。
那圆滚滚的、仿佛随时会爆开的腹部,倒‘拖’着它纤细的四肢,开始向我所在的方向,笨拙而执拗地挪动。
地下室里,那“饿鬼”粗重的、带着水音的喘息,腹部拖过地面的粘腻声响,以及它喉咙里不断溢出的、单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饿……”
“饿啊……”
我没动,只右手抬起,将手心惨白,渗着幽绿的鬼牙塞进牙缝的空处。
只一瞬,天地间的阴气,便‘抽调’归我所有。
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通过鬼牙,化为我所能感觉到的“一股力”,
这股力顺着我的周身游走,冰寒刺骨,却带着足以搅乱世间的劲头。
饿鬼的腥气近在咫尺......
我只出一拳。
拳头打在它抓来的枯爪上,没有骨头碎的声音,只有“嗤”一声,像烧红的铁烙进皮肤。
它的爪子,从小臂前端开始,颜色变淡,变透明,然后像烟一样散了。
不是断裂,是直接没了。
饿鬼发出一声尖嚎,身体往后倒。
我往前一步,右手张开,五指弯曲成爪。
鬼牙中蕴含的那股冰沉之气,便顺着我的意思,跑到五指指尖,凝住。
指尖前的空气微微扭曲,又一爪,掏向它圆鼓鼓的肚子。
手指没入饿鬼的腹部,触感很怪,像戳进一块冻硬的油脂,但里面又在蠕动。
指尖那凝住的阴力气往里钻,发出“滋滋”的细响,像冷水滴进热油锅。
它肚子被我掏中的地方,颜色迅速变深,发黑,然后向内塌陷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掉了。
饿鬼的另一只爪子胡乱挥来,打在我抬起格挡的左臂上。
可手臂上同样覆着那层阴力气,它的爪子划过,只发出“硌啦啦”的摩擦声,像钝刀刮过老树皮,别说是穿透肌肤,甚至没划破衣服,只留下几道冰凉的湿痕。
它睁大双眼,愣神几息,随后张开大嘴,想要朝我咬来!
这叫什么?
这叫敌人非但不投降,还有胆敢向我还击!
那腥气喷到我脸上,我忍无可忍,左掌直接迎上去,按在它脸上——
掌心阴力气一吐,它脸上的皮肉,以我掌心按到的那一点为中心,波纹般荡开一圈灰败的颜色。
它咬合的动作僵住,喉咙里“嗬嗬”作响,黑水从嘴角淌下来。
我按着它脸的左手发力,把它那颗丑陋的头颅狠狠掼向旁边潮湿的水泥墙!
“砰!”
闷响。
本就松散的墙皮崩碎一脚,饿鬼头骨撞击的位置,也留下一个带着湿粘痕迹的凹印。
原本怨气满满的饿鬼瘫软下去,肚子贴着地,四肢抽搐,那声“饿”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呃…呃…”声。
我站在它旁边,清晰看到了自己手背上,已经蔓延泛起一片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正缓缓搏动。
皮肤的异变,从唇角开始,隐约正在朝周身各处异变。
不过,那股借来的阴气,勉强还算听话,算是我今年以来用过最好脾气的鬼牙。
我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完全放松。
毕竟,饿鬼如今趴在地上,正试图抬起头。
只是,我似乎还是有些多虑,对方黑洞的眼眶再次“望”向我时,里面那无尽的“饿”似乎弱了,多了点别的.....
像是怕。
我抬起脚,鞋底同样覆着那层无形阴气,踩在它鼓胀的肚皮上,慢慢用力下碾。
饿鬼的肚皮在我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类似皮革被拉伸到极限的细微“吱嘎”声,向下凹陷出一个清晰的鞋印轮廓。
它整个身体都僵直了,连抽搐都停止,只剩下极其轻微的、筛糠般的战栗。
我低头看着它,没说话。
地下室只有我踩碾它肚皮的细微声响,和它喉咙里彻底堵住的、绝望的咕噜声。
秦钺昀一直在后头抽烟,见到这样一边倒的‘暴揍’场景也不吃惊,只是将手头最后一点儿烟蒂捻灭,这才有点怜悯般,对我脚下的饿鬼说道:
“早就让你别冲动了......”
“我早就说了,她很厉害的。”
? ?别冲动,快跑啊——指的是老秦对饿鬼的忠告哈哈哈哈
第90章 不对劲的‘罪魁祸首\’
秦钺昀贱嗖嗖的声音在地下室内响起,伴随着饿鬼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我实在没忍住,飞了老秦一个眼刀:
“你少说两句,看看是不是这个‘罪魁祸首’。”
地下室内光线本来就不充足,越是高阶的鬼牙,使用起来‘反噬’越快。
虽然击倒饿鬼不费什么功夫,可不过一根烟的功夫,我的眼前已经被阴气覆盖,无法追踪仿佛游丝一样的阴气。
秦钺昀比了个oK的手势,打着手电筒上前,细细看了一眼饿鬼,以及饿鬼口腔中细细密密的牙齿,正色道:
“是它没错。”
我啧了一声,又顺脚踹了一脚,这才退后一步,将鬼牙取下:
“你去喂他吃个饱,再细细审问。”
秦钺昀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我让他吃个饱?屠姐,你终于还是要对我的肉体下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差点儿没忍住捏拳:
“不是让你以身饲鬼,是让你动用钞能力,花点钱找个香火店,起码也得把这只饿鬼先喂个半饱,不然还能怎么办?”
这饿鬼趴倒在地上一直哭,哭声委屈的好似它不是什么作恶多端的饿鬼,而像是一个刚刚被欺负了的孩子。
总不能一直让它趴在这里哭吧?
不然,这情景也太诡异了一些。
众所不周知,大部分情况下,鬼能吃的东西很杂。
但大部分情况下,主食只有两种——
一,血肉。
以这种东西为主食的鬼,通常怨气较大,不肯归去,试图突破界限,属于恶鬼一类。
嗯,这回是善恶的恶,不是饥饿的饿。
二,香火。
以这种东西为主食的鬼,通常是有些执念,或者是某些还没有排队上奈何桥的亡魂。
香火也主要是家里人或惦念亡魂之人,奉上的食物,有滋养阴魂的作用。
若是奉的多,记挂的人多,又为其建造庙宇,供给后人观瞻,说不准也有成为一方香火小神的可能。
两者看似都是吃饱,但本质上又千差万别。
虽这饿鬼以血肉为食,但咱们弄香火的难度远远小于弄血肉,事到如今,也只能凑合凑合。
秦钺昀恍然大悟,重新上楼,外出去寻找香火。
我上上下下打量那个被打倒在地后,就此‘一蹶不振’疯狂喊饿的饿鬼,正要找个地方坐坐,等待老秦回来。
没想到地下室口的灯光稍一晃动,刚刚才上楼的秦钺昀居然又抱着半个纸箱回来了。
我看向他手里的纸箱,发现正是一捆捆的香火蜡烛:
“黑灯瞎火的,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些东西......你别告诉我,是王笑虎家的?”
秦钺昀连连点头:
“客厅杂货柜里找到的,这些东西都很寻常,警察搜索完封锁现场的时候,也没有多做标记,先顶一顶吧。”
若说南地有什么东西一定比北地强一些,那一定是奉香的习俗。
若是没记错,暖州的宫观数量位居全国第一,故而家家户户里的香火供经也多很多......
我心中一动,口中吐出的言语却是:
“看看有没有金元宝,有的话我带走。”
秦钺昀看着恨不得给我磕一个:
“姐姐,你是我亲姐姐,别再管这三瓜两枣了,你要钱还不如直接和我要!”
“以我的钱,往后养你和你男人绰绰有余——唔!”
前面是信誓旦旦,后面是挨了打。
秦钺昀捂着肚子,夸张地喘气,我则接过他手里的箱子,顺手掏出三支暗褐色的香点燃。
那香比寻常的粗些短些,凑近能闻到一种清苦的草木气,我道:
“不和你们这些狗大户为伍,还有,少装了,我收着力道呢。”
秦钺昀立马直起身,嘿嘿直笑,准备开口。
然而,这回还没等他开口,却又有了新的变故——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不散,笔直向上,升到约莫半尺高,才慢慢化开。
烟的气味散开来,还是那种清苦为主,混着点腥甜,但点燃后,多了种奇异的、类似陈年米粮的温厚气息,与地下室的阴冷腐败格格不入。
烟气继续飘着,掠过饿鬼的方向。
它原本瘫软不动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颗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僵硬的嘎吱声,抬了起来。
黑洞的眼眶“望”向那三支香,又或者说,是“望”向那缕笔直的青烟,随后竟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香,香,好香。”
“阿虎......是阿虎回来了吧?”
“阿虎,我好饿,我好饿......我受不了了,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不在,我真的好饿......我出去找东西吃,没忍住,啃了一个老妇人......”
“对不起,我知道的,我不能这样做......可是我真的真的好饿,我想忍住,可我忍不住......”
“我不想,我不想这样的......我没有守住誓言,是我的错,你把我交出去,让他们把我打的灰飞烟灭吧......”
烟气幽幽,自香火尖端飘散,最后汇入饿鬼的口中。
饿鬼每吸上一点儿,面上恍惚彷徨的神色便消散一分,口中含糊不清的言语也更清晰一分。
这饿鬼,竟是从前吃过香火的。
而按理来说,吃血肉的鬼不少,吃香火的鬼也不少,但两者混着吃的鬼,却真不多见!
我和秦钺昀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半点儿犹豫,继续手脚麻利地点香送烟——
一缕缕青烟升起,丝丝缕缕,朝着它张开的口鼻方向飘去。
烟一触及它口鼻处的黑暗,便瞬间被吸没,无声无息。
饿鬼吸气的声音逐渐变大,从嘶嘶的气流声,变成一种贪婪的、带着湿粘回音的抽吸声。
伴随着这声音,它干瘪的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抓挠了两下。
香燃烧的速度随着我与秦钺昀的动作变快,暗红色的香头明明灭灭。
它吸食烟气的动作越来越急切,整个上半身都向前倾,几乎要贴到香火上。
成缕青烟被它吸入饥渴的巨口之中,而随着烟气的吸入,它身上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种狂躁的、随时要崩解般的颤抖逐渐平复。
青灰色皮肤上不断闪烁游走的黑气变得温顺了些,缓缓沉淀。
最明显的是它那双黑洞的眼眶深处,一点极其微弱、飘忽不定的幽绿光点,如同风中残烛,悄然亮起,又黯淡,再挣扎着亮起。
它不再只是凭本能抽吸,而是吸气的节奏慢了下来,不再那么饥不择食,带上了一点品尝般的、断续的停顿。
喉咙里偶尔发出一点“嗬…嗬…”的声音,不再是痛苦的嘶吼,更像是浑浊的哽咽。
终于,当最后一支香即将燃尽时,它停下了持续抽吸的动作,头颅向后仰了仰,那对眼眶中幽绿的光点,虽然依旧微弱飘忽,却稳定地存在着,不再明灭不定。
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脸转向我。
巨口开合了几下,发出几个破碎、嘶哑、几乎难以分辨的音节,带着浓重的水音和摩擦声,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尝试运转:
“……阿虎……”
它“看”着我,眼眶里那两点幽绿的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阿虎,咦,你为……什么……变成女人了?”
“唔,还是个平胸的女人......”
? ?安安:悄悄捏紧拳头.jpg
?
虽然环境有点紧张,但写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儿想笑的。
第91章 我要一辈子对他好!
什么话!
什么话!
我登时又是一记捏拳,秦钺昀下意识来拦:
“息怒息怒......这个饿鬼好像是脸盲!”
对,脸盲,确实是脸盲。
这只饿鬼能在地下室痛哭,又明显是吃过香火的鬼,想必对此处不算是陌生。
但王笑虎被剥皮,泡在此处水池中两月.......
饿鬼却还把我错认成王笑虎,这情况肯定是有问题的。
我默默收回拳头,秦钺昀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不长眼的饿鬼却仍不死心的念叨着:
“阿虎,这段时日你去哪里了?”
“你说很重要的那件事办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吃肉?”
饿鬼很絮叨,拖着肚子趴在地上,嘀嘀咕咕浑像是个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孩子。
我心中一动,问道:
“我往后不再需要钱了,你以后不吃肉可以吗?”
之所以这样问,实则是基于秦钺昀先前探查出的消息基础——
王笑虎建群,收智齿,收定金,帮人减肥之事。
若王笑虎当真是通过牙齿同饿鬼达成交易,那饿鬼知道的消息一定比寻常人要多不少。
根据它的反应,也能推断这一人一鬼先前到底在做什么事......
饿鬼一愣,大喜道:
“你媳妇生病欠的银钱都还干净了?”
“那岂不是我们以后都不用再做‘你偷偷摸摸收别人牙齿,我再顺着牙齿找过去,帮别人啃肥肉’的事儿了?”
这份没来由的喜悦,令我和秦钺昀都是一愣。
我来之前想过无数种的可能性,饿鬼到底凭什么帮别人‘减肥’。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真相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这一人一鬼,一人缺钱,一鬼想吃东西,人收牙齿,鬼顺着牙齿过去找人,帮人吃肥肉减肥???
先前便说过,阴阳其实并不相通,边界有些模糊。
大多数情况下,人看不到鬼,鬼也发现不了人,但有了牙齿便截然不同。
某种程度上,牙齿能算是‘门铃’或者‘邀请函’。
正常情况下不行,但不意味着你邀请我进门,我还进不去呀!
若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可都对上了!
一年,不,或许更久之前,王笑虎和饿鬼间就有某种‘交易’,王笑虎收钱找人,饿鬼通过王笑虎给的牙齿去找人吃肉。
与此同时,王笑虎对饿鬼还有某种约束力,在饿鬼吃掉一部分肥肉之后,就会让饿鬼‘撤离’,继而解散群聊......
秦钺昀叹了一声,显然也是拼凑出来什么,一副略有些惋惜的模样。
我被他这一声叹气拉回些许,又伸出手去,放在饿鬼面前。
饿鬼趴在地上不停地碎碎念碎碎念,见此一愣:
“阿虎......?”
我看着它眼眶里那两点飘忽的绿光,声音不高,在地下室里显得很平。:
“.......把你的鬼牙给我,你自己的牙。”
鬼会骗人,人会骗鬼。
不过,牙齿不会撒谎。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还处于‘推测’阶段,但只要稍稍调取记忆验证一下,那事情必定水落石出。
不过,鬼牙作为鬼极其重要的力量源泉,通常情况下,极难到手。
饶是这只饿鬼一看就很笨,也有几分犹豫。
那两点绿光微弱地闪动着,它僵在那里,似乎没听懂,或者不确定。
“牙齿。”
我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它咧开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巨口上:
“你不愿意?还是......我们的交情不够?”
饿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下巴无意识地开合了几下,似乎很不明白‘王笑虎’为什么这么问:
“......拔牙,很疼的。”
只是因为......疼?
五个字,我对饿鬼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
我挑眉看向饿鬼,饿鬼这回却再没什么犹豫,慢慢抬起了右手。
五指细瘦,关节突起,指甲漆黑弯曲。
它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举到自己脸前,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辨认,又像是在积蓄力气。
接着,它又将手缓缓探进了自己张开的巨口之中——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僵硬的笨拙。
手指触碰到口沿的尖牙时,它整个头颅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它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住了靠近嘴角的一颗牙齿。
那颗牙惨白,细长,尖端带着一点钩。
“嘎吱……”
一声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不是牙齿断裂,更像是某种紧密嵌合的东西被硬生生撬开的声响。
那颗被捏住的牙齿,连同根部一小块暗红发黑、像是萎缩牙龈又像是凝固阴血的东西,被拔了出来。
它似乎确实很疼,捏着牙齿的指尖也在剧烈颤抖。
不过,仍是没有犹豫,饿鬼再次抬起手,探入口中,摸向旁边另一颗牙。
这一次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点点,但痛苦并未减少。
它的整个下颚骨都在那种持续的拗折力道下微微变形,呜咽声堵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嘎吱……”
第二颗牙被拔出,带着同样的、令人不适的残留物。
饿鬼把两颗牙都握在枯瘦的掌心,手臂垂落,搁在自己畸形的肚皮上,稍稍缓了缓,第三次抬手。
这一次,它选择了下颚中更靠中间的一颗——
一声略闷的响。
这颗牙出来了,根部带出的暗红更多些。
这三颗牙齿拔完,饿鬼脸上那两点绿光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痛苦余悸。
它慢慢翻转自己枯瘦的手腕,将掌心那三颗牙齿,连同上面粘附的东西,一起倒进了我的掌心。
牙齿落入手心,冰凉,沉重,比看起来更有分量。
那股熟悉的、精纯的阴气,即使脱离了本体,依然透过皮肤传来,与我手背上鬼牙残留的感应微微共鸣。
根部那些暗红粘腻的东西,触感令人不适。
饿鬼有些讨好般笑道:
“阿虎,我的牙齿只剩下三颗,都在这里啦。”
“虽然我不知道你要牙齿干什么,不过如果是你要,那就给你吧!”
我用随身携带的小瓶酒精和湿巾擦了擦新鲜入手的鬼牙,又给秦钺昀打了个眼神,收到回复之后,这才将鬼牙按进自己的嘴里——
【这场‘梦’的第一重,名为痛苦。
那是个毫无生机,土地上连青绿都无一丝的山村。
山村里,有个饿到只能吃观音土,吃到腹部肿胀,无法消解而死的少年。
.......
少年死前想,如果下辈子谁让我吃饱饭,我要对谁一辈子好。】
? ?来啦来啦!今天也准时啦!有没有人夸夸我!
第92章 这场梦,谁都痛苦
【这场‘梦’的第二重,名为初遇。
昏暗的地下室中,五体投地的中年汉子摆下招魂阵法,痛哭流涕,赌咒发誓,渴求有大鬼怪看中贡品前来......
能够大展神通,治疗自己患病将死的发妻。
少年的眼睛早就因为生前过度饥饿而生了眼疾,一直看不太清楚东西。
可少年还是看清楚在它出现那一瞬,中年汉子眼中清晰流露出名为‘失望’的神采。
汉子或许也没有想过,自己费劲心思找来的贡品,居然被一只饿鬼偷吃......
是的,少年死后,成了一只饿鬼。
饿鬼救不了人。
饿鬼觉得自己肯定要被赶走,所以它越发努力把贡品往自己嘴里塞,想在被赶走之前,吃的多些,饱一些.......
然而,汉子没有赶它走。
汉子只是哭,只是哭。
或许,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所渴盼的东西,是虚无缥缈。】
......
【这场梦的第三重,名为报恩。
饿鬼留了下来。
或者说,是它死皮赖脸的留了下来。
汉子似乎很忙,忙着照顾病重的妻子,忙着照顾一双上学的儿女,只有偶尔才会给他一些香火供经。
不过饶是如此,它也已经很满足。
在子孙后代都不一定供给前人香火的年代,它一个生前没有成婚的饿死鬼,自然更不可能有人管它。
它饿了两百多年,飘荡了两百多年,直到此处,才能够勉强吃上些东西,它已经很知足。
甚至,它还想着,自己能不能帮汉子做一点儿什么事,来报答对方。
不过,害人它是不敢的。
拖着一个大肚子,洗衣做饭也肯定是不能的。
而且它又是个鬼,出门的话又怕吓到汉子的一双儿女......
想来想去,除了乖乖呆在地下室里吃香火,它竟想不出自己能够干什么。
不过,似乎老天爷也在帮助它。
终于,那个中年汉子有了需要它帮忙的事情——
赚钱。
‘饿鬼赚钱’,这四个字在寻常人耳朵里听来或许很难以置信。
但,年代不同,似乎可行性也有了变化。
饿鬼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它生长的年代里,很多人都会饿死,但现在,有些人居然还想要减肥,想要丢掉身上的肉。
不过,根据阿虎所说,这些人,似乎还很多。
尤其是,阿虎似乎会一门叫做‘投石问路’,也就是‘驱鬼问卜’的本事。
阿虎对不少鬼都有了解,也知道让饿鬼吃下食指、牙齿等物,都是同饿鬼‘缔结契约’邀约饿鬼前来啃噬人体的意思。
如此一来,更确保了饿鬼能够吃上肥肉。
对,阿虎。
阿虎说,他叫阿虎。
阿虎说,他的妻子生病,欠了很多钱,所以才想让它去吃那些人的肥肉,这样的话,不仅阿虎可以赚钱,它也可以饱餐。他们小心一些,最多几年,就能还完那些钱,然后往后就再也不用冒险。
阿虎还说,它一定得小心注意在每个人身上吃肉的多少,不能够杀人,不然到时候就把它打得灰飞烟灭。
饿鬼说,好,我听阿虎的,阿虎是个好人,愿意收留我,阿虎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
【这场梦的第四重,名为崩坏。
‘赚钱’的日子,其实过得非常胆战心惊。
阿虎说,满苍城都是他的恩人,尤其是屠家人,若是被他们知道一人一鬼偷偷摸摸弄一些牙齿的买卖,没准就要挨打,故而一直遮遮掩掩,断断续续的‘赚钱’。
好多好多天都不一定能吃上一次肉。
不过,好在饿鬼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吃肥肉。
它喜欢吃香火,而且喜欢阿虎喂它吃香火。
它活着时长得不大,在阴间被欺负了多年,脑子也不够好。
不过,它仍想,如果‘赚钱’‘还钱’的时间能再长一点儿就好了,这样的话,它就能待在阿虎身边更久一些。
......
嗯,它是这样想的。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阿虎突然神色很慌张的说,自己好像在外面占到什么恶卜,为了报昔年之恩,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阿虎就过了好几天才回来。
它那时候已经是饿了好几天,阿虎一回来,它就兴冲冲上前求投喂......
阿虎是阿虎,不过,好像又有点儿不一样。
他好像是年轻了一些,看到它就笑,也不说投喂它的事,只是让它蹲在角落里等。
阿虎似乎扛了什么东西回来,然后一直在水池边忙碌,走之前,饶有兴致的同它说,让它千万别去水池边。
唔。
是的。
它听话的,它最听话的。
阿虎让它干什么,它就会干什么。
阿虎不让它干什么,它就不干什么。
所以,它当真一眼也没有看过水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忍了几天,阿虎再来的时候,发现它真的没有靠近水池,似乎又很惊讶,大笑着夸它真是个可爱的鬼。
然后,阿虎又给了它很多牙齿,让它放开去吃。
它问阿虎,这回不用担心那些恩人们吗?真的可以放开去吃吗?
阿虎又是笑,然而又用手上的东西对它扇了扇......
......
后来,后来它的脑子好像有些混沌。
它总是在饥饿,与那种混沌感中徘徊。
阿虎先前说过,一个人给一颗牙齿,最多只能吃五斤肉,如果一次性给出四颗牙齿,最多能吃三十斤肥肉,若一个人给出更多牙齿,那就不吃。
但这回的‘阿虎’又说,一个人给一颗牙,能吃十斤肉,没有上限,可以越吃越多。
但越吃,它就越难受,肚子越疼,肚子越疼,它就更加无法抑制食量。
而且,阿虎再也没有喂过它香火。
吃香火是很舒服的,每次吃肥肉吃的肚子疼,它就能吃香火缓缓。
但是最近,只有肉,没有香火。
好痛苦。
真的,好痛苦.......
......
更糟糕的事是,最近这段日子,阿虎连肉都不给它吃了。
肉没有了。
香火没有了。
阿虎不见了......
阿虎不见了。
阿虎不是说,他们一人一鬼,往后一起赚钱,等赚完钱,就一起找个地方养老的吗?
阿虎呢?
阿虎呢?
阿虎怎么不来喂它?!
好饿,好饿,好饿啊——!!!
阿虎呢?
阿虎呢?!
肚子疼,肚子疼......
不行,不行,它得出去找找阿虎......
......
......
前面有个棚户区......
那个四面漏风的棚子里......
好像,好像有个人......
咕叽(咽口水声)】
? ?这场梦,其实谁都很痛苦。
第93章 教鬼为恶
与我先前所想的‘穷凶极恶’不同。
那场混沌而又堕落的梦境中,饿鬼在哭。
它似乎,总在哭。
它的视力本就不是很好,如此一哭,眼前更像模糊了一层白霜,无论如何都难以看清楚更多。
看不清地下室,看不清人影,看不清......
世间。
一切都很模糊,不过,真相已经分明。
这场梦中,不只是那对老夫妻可怜,结束之时,除了该死的剥皮人,谁都可怜。
我面色不是很好看,将饿鬼的牙齿收起:
“你的牙齿归我,我将牙齿卖掉之后,给那对被你吃掉的老夫妻买个好墓穴。”
饿鬼被我打得似乎有些疼,仍趴在地上呜咽。
我从腰间取出一管刻满螺旋纹路的中空竹筒,对准饿鬼将阴气注入.....
饿鬼化烟飞腾,被收入竹筒之内。
我将盖子盖紧,便听秦钺昀揶揄道:
“收鬼镇魂的鬼器?”
“屠姐,你也是过上好日子了,往后再也不用像从前一样用捆仙索趁夜色押鬼喽~”
这感情谈得,稳赚不亏呀!
秦钺昀不是屠家人,自然不知道我刚刚在牙齿里面看到了什么东西,故而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却没他的轻松,沉下脸道:
“出事了。”
“那个剥皮人,好像是‘画骨’。”
老秦素来是知道分寸的人,眼见我面色不好,就立马站直身体,可听我所言,又有些许疑惑:
“画骨是谁?”
我早知道对方成日里风流浪荡,不可能会知道这件事,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径直又播出几个电话。
......
一个小时之后,又是一个凌晨三点。
我,羊舌偃,秦钺昀,排排坐在熟悉的鬼牙店铺中,气氛凝重。
一头黄毛的屠一诺姗姗来迟,一边喘气一边叫唤:
“妹啊,你真是我亲姐,不,亲姑奶奶。”
“我好不容易在酆都找个差事,最近下头也正是忙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儿能这么要紧,让我现在就得上来......呼呼......哥们儿,你挪挪屁股,我和你挤挤。”
小店人迹罕至,平日里做惯了鬼的生意,而鬼又不坐椅子,故而只安置有两张沙发椅,一张的大小差不多勉强坐两个女孩子,若是一男一女,便只能如我和羊舌偃一样几乎贴在一起。
但屠一诺累了一路跑过来,早已顾不了那么多,只是看两张沙发椅,我和羊舌偃一张,便下意识想同秦钺昀挤一张......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两个人人叠人,这一下,就差一点儿把秦钺昀挤到沙发椅缝隙里去。
秦钺昀吓了一跳,下意识一字一句道:
“哥们儿,你谁?”
“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取向......”
别说是尊重,实则压根儿没人理他。
屠一诺对我的朋友不算熟悉,羊舌偃一贯不喜他的浪荡,而我则是将饿鬼的牙齿递给屠一诺,示意他看记忆。
屠一诺仍是不明所以,将牙齿一按,嘀嘀咕咕道:
“嘶,好黑,什么地方......”
“奇怪,这个牙主的眼睛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个地下室?”
“什么?!给我牙齿让我去吃肉?!”
作为年轻一代,屠一诺的本事绝对算是中上水准。
但饶是他,他能‘窥视’到的记忆,明显也就只有从地下室里王笑虎与饿鬼合谋赚钱吃肉开始......约摸一两年前。
没有先前的初遇,也没有前世。
不过,已经够了。
我要让他看的,也就只有最近这两个月间某一张画面里的记忆。
屠一诺还在嘀嘀咕咕,我则将对方上次给我的那张阴间‘通缉令’取出,眼神落到一处,心中越发沉重。
读取记忆是一件不算简单的事,店铺内老式钟表盘的秒针咔哒咔哒响着。
如此上千次,屠一诺终于恍恍惚惚从饿鬼的梦境中醒来,发出一声怒骂:
“这只饿鬼,居然胆敢出来吃人!”
“那个阿虎是干什么吃的?他先前不是管着饿鬼吗?怎么后来又没有管?”
我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顺手就将手中的通缉令递了过去,道:
“或许,不是阿虎。”
“虽影子的轮廓相似,可两个月前的记忆里有一息画面是‘阿虎’拿着折扇往饿鬼面前扇了一息.....你看到了没?”
我将手指点在通缉令上——
画上之人,浅灰长衫,象牙扇骨。
笑时眼睫低垂如月牙,唇角弧度妥帖温润。
象牙扇骨......
象牙扇骨!
屠一诺脸上的气恼顿时僵住,回忆了一遍未散去的记忆,又仔细比对通缉令上的人形和折扇......
然后,这个一看就不太稳重的黄毛表哥,又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脏话:
“我服了,我真服了。”
“我上次还说这样高悬赏金的大腕不会出现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呢!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眼馋赏金,与真的去办事儿,其实是两回事。
钱嘛,谁都想要。
但是命,更加珍贵。
要是为了钱,把命丢了,那多不值当呀!
况且,屠一诺自知早早辍学混迹社会,这些年又在酆都见过不少市面,哪里有见过这样‘用折扇轻轻一扇,鬼便似丢了魂儿’的场面?
他的感知中,这个梦境是十分割裂的。
与最后割裂,崩碎,痛苦的记忆比,前头那些吃肉的记忆都能算作是温馨。
能让一只开荤饿鬼,而且还是一只拥有许多牙齿,比普通鬼怪要强大数倍的饿鬼神智崩溃至此,甚至到后头还彻底失控.......
屠一诺的脸色也慢慢凝重起来,我叹着气,推了推羊舌偃,羊舌偃顶着一张酷哥脸,嗓音温厚地讲起了苍城最近的几件案子。
待他讲完‘电梯女鬼’‘詹笑笑拔牙减肥’‘王笑虎身死’等等事件,我才开口,重新将这些事丝丝缕缕串联起来:
“......最迟两个月前,画骨就已经来到苍城。”
“他杀害王笑虎,借用王笑虎的皮囊在苍城游走,他知道王笑虎从前做的事,却没有王笑虎的克制,一边教导詹笑笑拔牙减肥,恶化饿鬼的怨念,一边教导无牙女鬼使用电梯.......”
这两件事,本质上,都是在扩大影响。
我算是知道屠一诺当时为何会说酆都那边称呼画骨为‘教鬼先生’......
阳间的教书先生,教人向善。
而这个人,却是在教鬼为恶!
? ?来啦来啦!!!
第94章 敌在暗,我在明
比在某个深夜后知后觉没有人爱更恐怖的事,是原来自己现在床底下有个人。
床下的人知道你的存在,你不知道床下人的存在。
床下的人窥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等着你毫无防备的赤脚下床,然后——
狠狠抓住你的脚腕!
这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冒汗,可偏偏,对应如今的场景,却又如此贴切。
苍城明面上的一切都在‘床上’,而画骨所作的一切,都在‘床下’。
我们看不到画骨的所作所为,甚至看不到‘床底下’到底有几个人,多少人被他框害,多少鬼又被他以‘教导’为名,实则蒙骗。
这种感觉,着实令人心中难安。
但,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办,难受是最没有用的事。
我定了定神,分出一颗饿鬼的牙齿给屠一诺:
“酆都在通缉画骨,你正好是我们在下头的关系网,你回酆都去,将这件事往上报,看看下头的大人物们要不要管这件事,若是要管,又怎么配合?”
有人好办事儿,无论是在阳间还是地府,一贯都是通用的。
恰如先前若没有屠一诺,我也拿不到画骨的通缉令。
我再次转向羊舌偃:
“向官方报告与协查的事情就交给你,我晚些会将饿鬼再放出来,检查一遍它身上那些不属于它的牙齿,再看看有没有王笑虎牙齿的踪迹,借此锁定两个月前王笑虎和画骨到底发生何事......”
其实,我现在有些后知后觉的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多审问电梯女鬼几句。
虽然女鬼无牙,可她与画骨怎么认识,画骨又是怎么教导她,女鬼应该还是能说出个大概,借此反推画骨的行程。
可我得到通缉令的时间有些晚,当时女鬼已经被遣返阴间,如今说不准都已经直接投胎,讯问的难度便成倍提升......
不过,还是不能放弃。
我有些不死心,又画下女鬼的画像,嘱咐屠一诺尝试去寻当初的无牙女鬼,等我仔细交代完,余光一撇,这才瞧见秦钺昀正兴致勃勃地盯着我瞧,眼中难掩渴望。
他一贯是浪荡懒散的人,不过一旦有正事儿要办,一贯靠谱。
如今这哈巴狗儿一样的表情,显然也是想顺带干一点儿活,毕竟当初詹笑笑的死亡,也和他脱离不了干系。
有送上门的苦力,哪里有放走的道理?
我顺口就道:
“那老秦去警局,小火龙警官应该正在调取王笑虎这几日行踪与手机信息,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帮得上。”
官方办事有条不紊,但这回因为人手不足,确实是有些慢。
前天深夜发现王笑虎的身份有异后,对于‘假王笑虎’身份的调查就应该同步启动,但苍城一个沿海小城,先前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大案,故而侦查速度也没有那么快。
自从我们找到王笑虎的家后,假王笑虎的皮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或许又更早......
毕竟,那个空荡荡的小民居,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静待来客的‘空壳’。
“行。”
“好,没有问题。”
屠一诺和秦钺昀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答,羊舌偃也顺手给两人递了两个小鬼器。
许是知道事态严重,两个人都稳重不少,屠一诺起身后便毫不犹豫迈步走入月色之中,秦钺昀则是揉着被坐麻的右腿,一瘸一拐起身,落后一步也往外走:
“虽然对电脑技术不是很在行,但我对花钱颇有心得,我去给熬夜办公的大家定个宵夜,定个咖啡,也算是做出贡献。”
我随意颔首,嘱咐道:
“小心些,别单独行动,找个搭档。”
“屠一诺和我们不一样,他有酆都派发的通行证,走出这个门可以直接下酆都。你现在出门,就只有一个人......”
秦钺昀贱嗖嗖的嘿嘿笑了两声,反手用大拇指指了指外头:
“偃师刚刚从殡仪馆来的时候,把小浩也带来了,他没有进来,一直在外头等我,我不算是一个人。”
我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店铺的磨砂玻璃门外阴影中,一直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以我的洞悉力,若是普通人和鬼,自然不会如此迟才发现。
不过,那道身影的腰间,似乎挂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东西......
正是羊舌偃先前答应给他做的敛息鬼器。
秦钺昀一贯出手大方的很,无论对男男女女,都是有求必应。
他会将鬼器送人其实并不奇怪,但奇怪就奇怪在,这东西和苏文浩居然如此适配。
需得知道,敛息鬼器并不是说敛息就敛息,只是尽可能在不惊动别人的前提下,降低存在感。
比如有一个人,平常就容貌寻常,衣着寻常,声音寻常,放在人群里第一眼不引人瞩目,也没有什么记忆点,这就是先天的优势。
而若这个人站在阴影中或是角落里,不出声,那就又有第二重优势。
如此加上敛息鬼器,才能做到足以让人下意识忽视的程度。
当然,若是这个人要说话,或要做出一个反常的举动,那饶是这敛息鬼器再厉害,也没有完全屏蔽此人的行为、行踪。
天道昭彰。
修行之人以法门窥天,想办法握住机遇,借用机遇,才是真理,而不是徒手捏造机遇。
不过,也真是没想到,这‘机遇’居然被苏文浩抓住了。
我本是起身送他,想了想又多嘴问道:
“你们俩最近怎么样,和好了吗?”
秦钺昀那么个风吹不动,雷打不退,为兄弟肋骨断三根的男人,一听到这话,和犯了什么天条一样,脸色越来越难看:
“或,或许?”
我闻言震惊:
“什么叫做或许?你和他没和好带着人家到处跑做什么?”
苏文浩只是个普通人,一不知法门,二没有传承,若不是当真心悦老秦,估计不能也不会掺和这些事儿。
老秦将他带在身边,总不能又冷落他吧?
羊舌偃闷闷开口,严肃唾弃:
“坏男人!”
老秦脸上有些挂不住: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先走了!”
我心里啧了一声,口中却道:
“詹笑笑的事儿应该给了你教训,感情不是这么谈的......老大不小的人了,收心吧。”
“我看苏文浩似乎在敛息上有几分天赋,阿晓家中一直没有人,她阿爷身体也不好,你联系阿晓,问问她愿不愿意收个小徒弟?”
第95章 温存不了一点儿
旁人的话,老秦不爱听。
但我的话,他一贯很重视。
听我这么说,他犹豫片刻,却也点了头。
秦钺昀开门而去,那墙外角落里的阴影一下开始流动,墙外残灯照亮等候许久之人的双眼。
三分沉痛,七分忧郁......
剩下的九十分,全部都是藕断丝连的爱意。
清秀青年等着秦钺昀出门,又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从始至终,脸上的神色都是一等一的心甘情愿,不见一丝不耐烦。
我暗道一声秦钺昀走狗屎运,可一转身,便又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怀抱温暖,阳刚,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香。
只一瞬,便让我想起,我也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人。
羊舌偃搂住我,一边给我又披上一层厚实毯子,一边问道:
“天天都是大晚上工作,太耗身体了。”
“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我先将现阶段所有的事态上报,务必提起官方对画骨的警惕。”
画骨的事儿,确实是弄得人心力交瘁。
不过,有咩咩在,似乎好像也没有什么难事。
我原本有些疲惫,但被这暖和的怀抱一抱,又感觉自己能做不少事:
“再熬一会儿,你打报告,我先将饿鬼身上的牙齿检查一番,画骨不知还在苍城的哪个角落作怪,我们早点儿把他抓到,就能早些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做什么,我没说。
不过,羊舌偃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们两个人如螃蟹似的在店铺里面横走,重新黏糊糊地找回沙发椅坐下。
咩咩敲敲打打手机,我则放出饿鬼,一颗颗挖出对方身上的牙齿,将饿鬼放回去后,又一点点开始尝试检索牙齿主人的记忆。
足足六十多颗牙齿,记忆非常庞杂,不算是个小工程。
但庞杂也就算了,关键是,没有有效消息,全部都是天南地北想要减肥的小姑娘,她们大多都是在画骨出现之前,通过网络与王笑虎结识,在王笑虎的群聊中减过肥。
别说是见过画骨,甚至根本没有见过王笑虎。
换而言之,饿鬼身上的牙齿,并不是全部。
最起码,缺失詹笑笑的牙齿,和王笑虎的牙齿,至于其他人,或许也有,只是暂时未知。
那,当时那位学会用电梯的女鬼,身上的牙齿,四处骗取的牙齿,会不会也会有‘缺失’呢?
我越来越后悔当时没有仔细审问女鬼,也有些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
只知道自己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将将黄昏。
多日的连日奔忙,饶是我,也有些精神不济。
不过羊舌偃倒是活力满满的模样,我从店铺后间的小隔间里出来时,他已经整理好手头的一切,又开始紧锣密鼓的制作鬼器。
许是听见声音,他转头看来,眼中带着些许笑意:
“你醒啦,饭在柜台上,我也在努力做鬼器,准备给下一批来苍城帮忙的异人们分一些小玩意儿......”
这和‘你回来啦,孩子已经哄睡着了,饭在锅里,我在床上’有什么区别!
做人这一辈子,等的不就是这个场景吗!?
我拖着拖鞋,哒哒哒地走过去,毅然决然趴在咩咩的背上,‘恶狠狠’往咩咩的脖颈处亲了一口:
“桀桀桀,我才不吃饭,我要吃你......”
“桀桀桀,你就算是叫破喉咙,我今天也不会怜惜你的——!”
“哐当——!”
小木块落在桌上的声音清脆,咩咩下意识竖起手指放在唇前示意我嘘声,也正是此时,我才发现,他的桌面上不知何时正在通着视频电话,而电话对面,赫然正是羊二和羊三这对双胞胎。
我:“......”
羊舌偃:“.......”
好不容易在一个放假的周末,努力和哥哥学做鬼器的两兄弟:“......”
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康桥。
羊舌偃绷着神色,努力想忍住脸红,但完全是徒劳无功,只能又嘱咐弟弟们几句,草草挂了视频。
我脸皮一贯很厚,但此时也是没忍住尴尬:
“......我,我错了。”
险些忘记了。
咩咩和家里人的感情很好,先前没有新手机时,也被我碰过几次和家里人通电话,如今有了新手机,可以开视频看看对方,那打电话自然是更方便。
嗯,方便就好,至于我的面子......
那种根本没有的东西,不要紧啊不要紧!
我咬着牙,想要爬起来,羊舌偃却轻拉我的小臂,将我牵引回他的背上。
他的手宽厚,沉稳,有力,拂过肌肤之时,令我整个人都有些微微发抖。
不过,他好像又没有意识到,只以为我是尴尬:
“没关系没关系,弟弟们都知道的。”
“我爸爸妈妈也很喜欢你,上次你挂完电话后,他们就偷偷催促我和你结婚......”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听不懂,先亲一个!
我没忍住,压着他的背往前,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只一下,便好似开了闸的泄洪口。
羊舌偃不说话了,转脸也往我的唇上亲了一下。
我也笑,又是一口。
他也笑,又是一口。
我们两人和比赛一样,一下亲的比一下久,一下亲的比一下重。
温柔,期许,心悦......
没有词汇能形容这种不用言语形容的愉悦感。
我逐渐难以控制呼吸,直到......
有个不长眼的人,踏着夕阳的余晖,推开了店铺门。
一看便彻夜没有休息的屠一诺睁着困成一单一三的眼皮,进门看到我在和羊舌偃接吻,整个人看上去都要厥过去了:
“阿妹,我熬了一天一夜,你们怎么还在亲嘴儿啊!!!”
他心死,我也心死。
好不容易有个暧昧的好氛围,他这样一出现,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到底是自家表哥,我起身道:
“直接说正事儿。”
屠一诺阴间阳界来回跑,累得够呛,大大咧咧占了个沙发椅,说道:
“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们要先听......别别别,别举拳头,我现在就一件件说。”
“坏事是,阴间最近很乱,上层管理层,咳咳,据说是阎罗级别的大佬叛乱,酆都最近抽调不出阴差,现如今下头连投胎,烧纸,托梦都一团乱,流程排的极长......”
“我将画骨的事儿上报上去,但我的级别够不到阴间大佬,故而还得等。”
“好事是......”
屠一诺掏出两个昨夜羊舌偃赠的镇魂竹筒,晃了晃:
“我从酆都出来,看到了一男一女两只鬼在打架,其中那只女鬼,正是你昨晚让我去找的那只会用电梯的无牙女鬼!”
? ?今天总算是赶上啦(安详.jpg)
第96章 当真是峰回路转?
什么叫做峰回路转?
这就叫做峰回路转!
谁能料到昨夜我还在因为先前没有审讯女鬼牵肠挂肚,而那女鬼居然还没有投胎,且今日还碰巧被屠一诺找到,送上门来?
酆都混乱,酆都混乱......
是了。
先前苏文浩的死鬼老爹来送金元宝之时似乎也提过一嘴,说底下托梦烧纸极慢......
我稍稍提振些精神,示意屠一诺将鬼放出来:
“行,放出来问问。”
我的意思自然是要见无牙女鬼,但屠一诺这老小子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手就将两个镇魂纹竹筒反手一扭,将两只鬼通通放了出来——
第一个竹筒里的鬼,很眼熟,身姿曼妙,神色恍惚而凄苦,明显比上一次平添几分孱弱,显然是被打的够呛。
第二个竹筒里面的鬼,也有些眼熟,正是前一段时间,在铺面里买过鬼牙的一只断身男鬼。
男鬼当时被无牙女鬼以‘定情信物’为名骗走鬼牙,只能来我这里挑选鬼牙,走之前还在臭骂无牙女鬼......
这两人,不,两鬼,这是阴间又撞上,打起来了?!
断身男鬼腰间似乎受过腰斩之刑,上半身和下半身离得老远,血淋淋一片,看着也没比无牙女鬼好到哪里去,但一被放出来,口中就开始不干不净的叫骂:
“臭婊子,上百年来,从来只有老子欺负鬼,还没有鬼敢欺负老子,骗走老子的牙齿!”
“老子一定要将你的头皮剥下来做鞠球,再把你的舌头拔掉,再将你凝成麻绳......”
这显然是已经气疯了。
现在都已经被‘抓’到此地,眼中还全都是怎么收拾无牙女鬼。
无牙女鬼被它打的有些神志不清,下意识往反方向躲去。
不躲还好,这一躲,便又躲出了‘祸事’。
这店铺的四周都被下了禁制,封了符箓,寻常情况下,除非店主人邀请,精怪鬼物进不得,更出不得。
她本想穿墙逃离,这一下撞在禁制上,便立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原本便稀薄的魂魄,一时更淡几分。
屠一诺一贯脾性好,见此有些不忍,赶忙将地上那只断身男鬼抓起来,又对无牙女鬼唤道:
“别跑了,屠家找你有事,你好好回答几个问题,我们马上将你放走。”
屠家?
屠家!?
这无牙女鬼,终于发现此地已不是酆都鬼蜮,而在熟悉的鬼牙店铺之中!
一瞬吃惊,没有屈服,没有安静。
那女鬼反倒是愈加变本加厉地嚎叫起来:
“屠乐影!屠乐影呢!”
“你是......不对,你不是!你不是!你是先前那个抓我的人!”
“让他来见我,他为什么不见我?”
“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鬼哭声凄厉,阵阵撕心裂肺之声冲出众人的脑海。
我随手抄起店铺里一根用雷击木做的老拐杖,往不停尖叫的女鬼头上来了一下——
“哗!”
尖叫声就此停下。
女鬼魂魄被打散,艰难重凝,目瞪口呆看向我。
我倒没什么反应:
“冷静完了吗?冷静完了,就整理一下措辞,好好讲讲你先前在苍城遇见‘教鬼先生’时的场景,一点点如实说来.......”
“你确实没有牙齿让屠家人读取记忆不假,但我们现在有重瞳,一样能验证你所说言语的真假。”
“当然,也别说一些‘如果我不配合呢’‘我凭什么要和你讲’之类的话,先前我们不感兴趣所以才放你一马,现在有兴趣,你若不配合.......”
我扬了扬手里的拐杖,其中的意思非常明显,但我脸上,一刻也少不了笑意:
“我现在脾气还好,劝你不要惹我生气。”
能和鬼打交道的行当,多少都有些自己的手段。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反倒是没有意思。
无牙女鬼终于慢慢平复下来,顶着一张敢怒不敢言的脸,艰难咬牙道:
“我与屠乐影的初遇,是在六十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此话一出,店铺内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恍惚。
屠一诺素来不敢劝我,只敢小声提醒女鬼道:
“阿妹要听‘教鬼先生’的事......”
此话一出,本就怨念满满的无牙女鬼当即冷笑一声:
“可一切的根源就在屠乐影身上!”
“若不是他,哪来后面的事?我又怎么会去想方设法骗鬼牙,讨乳牙?”
这话说的倒是没有错。
于是,这个深夜,我们又只能温上一壶茶,慢慢听起了无牙女鬼的故事——
【无牙女鬼说,她叫汪蓉。
她出生在明国十三年,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她是上海滩汪家的三小姐。
前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后头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既然不是长子长女,也不是幼子幼女。
不能如大哥一样继承家业,不如二姐一样优秀,貌美,追求者无数。
不如双胞胎的弟妹们一样嘴甜可爱,能讨长辈们欢心。
她在家中,最容易被忽略,最迟拥有自己的梳妆台,甚至上桌吃饭的时候,下人们也是最晚一个将餐具递到她的手中。
她在家里,一直是个几乎隐形的存在,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送到别的权贵家中联姻。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
她渴望脱离那个名为隐形的牢笼,但是在看到那个要和她联姻的将死病秧子之时,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失望。
自己,竟是要嫁给这样的人吗?
她不甘心,尤其是在看到姐姐的未婚夫是个高大威武的军官时,数年里被漠视的不甘更是达到了巅峰。
所以......
和自己那表面上对姐姐深情款款的姐夫‘偷情’,成了一件必然的事。
而偷情时被发现,面对愤怒的姐姐,夫婿,家人......被前一秒还说爱她的姐夫反咬是她勾引,用腰带把她活生生勒死......
也成了一件必然的事。
不过,只有这一瞬,她觉得爽快。
她把一切弄乱了,终于把一切弄乱了。
她终于让他们知道,瞧不起她,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已经纷乱的家。
而她再度睁眼,成了酆都城外一抹幽魂。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化鬼后,不一定是在原地成鬼。
鬼成鬼之后,也不是一定立马就能投胎。
好在她对投胎之事也不是特别渴望,而且随着当鬼的日子越来越长,她发现其他鬼似乎越来越害怕她......
这种存在感,令她很高兴,很高兴,越发不想去投胎。
她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小女鬼为了讨好她,对她说:
“汪小姐,您最近无聊吗?”
“姐妹们先前误入了一个卖鬼牙的小店铺,那里的唱片很特别,主人家能瞧见鬼,但不赶鬼,还热情款待咱们......您要去瞧瞧吗?”】
第97章 切莫招惹地雷系女鬼
【唱片机,可算是个新奇物件。
饶是在从前的上海滩,也不是每个富户家里都能有的玩意儿。
我在南地晃荡几十年,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唱片机的响儿。
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
唱片机旁的万众瞩目,一贯是姐姐妹妹们独有的东西。
而如今,我觉得我才是那个能得到一切的人,不,鬼。
所以,我当真动身,循着那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沙沙声的乐音,在午夜十字路口最深处的阴影里找到了那家‘鬼牙店铺’。
我在阴间呆的太久,对上头的情况很不明朗,只以为有唱片机,那一定会是个高雅的地界。
没想到,那个店铺只有一扇歪斜的木门,隐没在爬山虎枯藤后头,门楣上光秃秃的,只斜斜钉着块小木牌,用红漆滚草写着两个字【牙记】,字迹都快褪没了。
乐声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老唱片特有的底噪。
我有些后悔,但来都来了,也只能瞧瞧看看再走。
我穿门而入,发现店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但也拥挤。
店铺在每个店主手中都会小改,而在屠乐影手中时,店铺四壁都是高高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着的不是书,是玻璃罐子。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里面用浑浊液体泡着的,全是牙。
人的,动物的,有的白森森,有的黄渍渍,有的还带着可疑的黑红色残留,在头顶那只昏暗灯泡的照射下,静默地反射着微光。
屋子中央,一张巨大的旧书桌后,那台显然被精心保养过的留声机正悠悠转着,黄铜喇叭像朵盛开的大花。
“哎呦喂!贵客临门哪!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个身影几乎是从留声机旁弹起来的,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那是个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男子,看着约莫二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件那个年代少见的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件磨毛了边的旧工装外套,眉眼俊逸,笑容赤诚。
他眼睛亮得惊人,笑得眯成两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露出一口……
异常洁白整齐的牙齿。
而此时,我正巧听见唱片换了首新曲,说是新曲,其实更类似于说书——
“.......那赵子龙准备今夜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可那长坂坡身经百战,也不是普通花魁,反将身子一扭......”
真是浪荡!
我没忍住脸红,啐了一口。
那男子却不在意,只是笑着问我:
“真是稀客,客人可要来点儿香火?”
“不买东西也不要紧,您这么貌美,肯陪我坐坐,已经算是我的荣幸。”
花言巧语,一贯是屠乐影的底色。
如果我当时知道,他并非喜欢我,只是为了我的牙齿。
如果我当时知道,他已经有心上人.......
只可惜,当时,我并不知道。
我起初只是为了早已死去的时光里残存的声响,可见到屠乐影后,当真常来店铺里见他。
屠乐影总是那么热情,话多得停不下来,跟我讲他怎么跟废品站的老头斗智斗勇淘换来这些唱片,讲外面轰轰烈烈的运动,讲他白日里同亲眷们暗斗的荒唐事......
嘴里妙语连珠,笑话一个接一个,驱散了我魂体里积年的阴冷与孤寂。
在没有向我讨要第一颗牙之前,他待我极好,好得不像对一个偶然闯入的孤魂野鬼。
他会在我来时,特意换上他认为“配得上老唱片格调”的干净外套。
他会在我凝神听曲时,轻手轻脚地擦拭那些泡着牙的瓶瓶罐罐,哼着不成调的伴奏。
他还会用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掺了香灰和特殊符纸的粉末,在我身旁画个小圈,稳固我的魂体。
我逐渐贪恋起这份带着喧闹的温暖。
直到一个雨夜,我听完一曲《何日君再来》,怔怔出神。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唱片空转的沙沙声。
屠乐影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他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凑过来,脸上还是带着笑,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一种商量的、热切的、属于活人的精明。
“那个……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他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显得神神秘秘:
“您看,咱这也算老相识了,我这儿呢,一直缺一味特别重要的‘材料’。寻常的牙,我这罐子里多的是,但都不够‘格’。”
他顿了顿,目光像羽毛一样,再次掠过我的唇齿,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您这口牙……”
他咂咂嘴,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年月足,魂气养着,没受过阳间烟酒糖茶的糟践,更难得的是,带着一股子……嫉妒,不甘,怨念。这要是搁我这儿,稍加处理,往后一定能顶大用!”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一种纯粹的渴望。
窗外雨声淅沥,留声机的唱针划过寂静。
那表情如此生动,如此具有说服力。
那时,或许是正听完唱片机里的调子。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双闪动着孩童般纯然光彩的双眼,我毫不犹豫就将拔下几颗牙齿送给他。
我被他营造出的那点可笑的、短暂的温暖蒙住了心眼。
我忘了,一个能在这种时代,安然开着“牙记”,与鬼物做交易,笑得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仅仅是个爱听唱片机的热情掌柜。
那个雨夜中,他兴致勃勃地跟我描述,我的一颗牙能换来多么稀有的“资源”,能让他做成多么厉害的一单“大生意”。
那个雨夜后,他对我不再热切,用鬼齿的换得的银钱,娶了一个名叫黄阿英的表妹为妻.......】
女鬼的故事讲到这里,外头细细密密的下起了小雨。
一壶茶盏早就见底,而这个老土到不能再老土的故事,却明显还没有到尾声。
往下讲,估计是说起屠乐影发妻的故事?
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个我名义上要称作奶奶的人,似乎死得很早......
羊舌偃起身重新沏茶,我忍着不耐,笑眯眯道:
“接下来,是不是你为了找借口见屠乐影,然后一颗颗拔掉自己的牙齿来售卖?”
“不过你们似乎也没有什么感情进展,估计他也是不会认的。”
女鬼呆呆愣愣的讲述着一切,闻言,忽然慢慢俯身,发出一声爆鸣一般的尖叫:
“不是,不是!”
“我没有卖牙齿,我是为了不被读取记忆,将我的牙齿全都拔了.......然后,去杀害了黄阿英!”
第98章 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墨黑的夜。
惨白的裂痕,自穹顶而下,无声地劈开厚重的天幕。
紧接着,一道亮光铺下,将店铺内所有的一切,都照成青凛凛的剪影。
最后,才是一声迟来的闷响,吞没了一切。
女鬼扑在地上,又哭又笑:
“我杀了黄阿英,是我杀了黄阿英!”
“可屠乐影不知道,他以为是外头的仇人对他的宝贝阿英下手,却没有想过——
我是个疯子!我早早就是个敢和姐夫偷情的疯子!”
“我才不听什么解释,只要杀了黄阿英,屠乐影就是我的,一切就都还是我的!”
只是一个念头,一切之初,只是因为一个念头。
她想要什么,她就要什么。
她狠下心拔掉了自己所有的牙齿,免去了从牙齿上被屠乐影发现端倪的可能。
许是因为天意帮她,黄阿英被推下湖水,和尸体被发现有一段时间,身上被害死的阴气混杂不清。
又因她从前总在店铺里厮混,难以分辨。
屠乐影似乎越来越肯定,是外面那些仇人杀害的黄阿英。
只是,她还是没有能得到屠乐影。
他变了,变得深沉,变得多疑,变得沉默寡言,开始撇下一两岁的儿子,间歇关闭店铺云游,想方设法彻查发妻身死之事。
他的后半辈子,断情绝爱,也没有再爱过任何人.......
女鬼的哭泣声中,墨黑的夜幕再次被无声撕破。
惨白的光猛然灌进店铺,所有影子瞬间跪倒、拉长、紧贴在地面颤抖。
屠一诺已经是彻底傻眼,我也缓缓放下唇边的笑意,一字一顿问道:
“什么叫做,你杀了黄阿英,屠乐影又这辈子没有爱过其他人?”
“他这辈子的风流韵事,四海皆知,怎么可能......”
断情绝爱?
这四个字,无论如何,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可以,但是放在屠乐影的身上,就尤为可笑。
如果身边的女人不断,也算是断情绝爱,那秦钺昀只怕能修无情道!
我能感觉出些不对,脑海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掠过,但是抓不住,摸不着。
直到,女鬼抬起头,又哭道:
“没有,没有。”
“阿影不是那样的人,他一辈子,只有和黄阿英的孩子,而后的所有孩子,所有骂名,都是他在走南闯北的时候替其他人扛下的因果!”
“你以为为什么外头总说他睡人妻,却没有人真的来同他宣战?自然是因为有人恨他,就有人护着他。”
“他说不管那些是谁的孩子,但只要姓了屠,那就是屠家的人.......”
她恨他,她恨他。
她恨,她做了那么多,可屠乐影始终看不到她。
她默默陪了屠乐影这么多年,还严格遵守着屠乐影嘱咐她不能随意害人的命令,可她始终也没能得到他的心.......
她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在深夜晃荡,遇见那个相貌清俊绝伦,手持折扇的男子。
当时的他,似乎刚杀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正拖着尸体准备走,碰到她在街角哭泣,便低声询问她想要什么......
女鬼俯身啜泣,将一切娓娓道来。
外头的惊雷越来越频繁,而店铺内,却始终是一片死寂。
屠一诺张着嘴,始终说不出话来。
羊舌偃也有些错愕,放下杯盏想过来抱我。
换作平时,我一定很开心,然而今天,我拒绝了这个拥抱。
重瞳能辨别谎言。
羊舌偃一直没有出声,那一定是女鬼说的话并没有错。
但我如今却很坚信:
“她说谎,这是个谎话连篇的女鬼。”
什么替别人扛下因果,把其他人认作自己的儿子......
听着很唬人,但仔细想想就知道。
虽然上一辈中的能力确实是很差,不太好分辨继承多少屠家血统。
但,我和屠一诺可都能‘读取记忆’!
这是屠家血统的铁证!!!
我原本的生父是屠乐影名义上的第八个儿子,屠一诺的生父是屠乐影名义上的第十三个儿子。
如果他们都没有屠家血脉,那我和屠一诺怎么可能隔代继承?
我再次举起拐杖,踩住地上的女鬼,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你的鬼牙在哪里?”
只要得到鬼牙。
是非曲直,我自己自有判断!
屠一诺整个人恍惚得要命,可当女鬼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他终于也反应过来,艰难地起身,同羊舌偃一起拦住了我:
“别别别,她拔牙的时间很早,后面的事情,按道理来说,是读取不到记忆的......”
羊舌偃环抱着我的腰,也在劝:
“我的重瞳没有动......”
“这种情况下,除了她没有的可能,要么就是她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威逼她没有意义。”
事实证明,饶是我,气到极点的时候,也是没有任何理智存在的。
但是,这也确实是件难以平复的事。
我从前以为我的生父是屠老八,后来好不容易接受自己的生父是屠乐影。
现在却告诉我,屠乐影这种在旁人眼中风流浪荡到极点的人,居然一辈子‘守身如玉’,这如何不让人吃惊?
那我生父不又成问题了吗?
而且,屠一诺又是咋回事?
他爹到底是不是他爹?
还是他妈出了什么情况?
从前堪称难兄难妹,如今还是难兄难妹。
不过稍一合眼,事情还是得一件件办。
我掏出镇魂筒,将女鬼重新收起,塞到自己怀中,才道:
“这个女鬼扣留在此地,等我稍稍理清一些头绪,如果还有疑惑,再把她放出来审问......画骨的事情也先放到一边。”
“一诺,你先陪我去做个血缘鉴定。”
这个要求,一听就荒谬。
但是听完女鬼那一席话,又似乎并不是不可以理解。
不过,世事总不如所有人所想。
更荒谬的事情还在后头,我们加了十倍钱,等了六个小时,等到天明,等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亲缘关系鉴定报告上,支持双方为半同胞关系鉴定。
换句话说,我和屠一诺,大概率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若说屠一诺在店铺里还能算作半疯,如今便是全疯,震怒之下,他下意识捞起手机,额角青筋直跳:
“我去给爸妈打个电话,这两人从前怎么有脸嘲笑你妈妈......”
无论是阿妹的亲妈和他亲爹在一起,还是他阿妈出轨和阿妹的亲爹在一起,还是她们双双找了第三个人......
现在的情况,已经是纷乱无比——
不对劲,很不对劲!!!
第99章 老实人说话就是没轻没重!
这一晚,过得堪称痛苦。
屠一诺给爹妈打电话,十三婶还在外地没有接电话,十三叔听闻事情后过来,两人又做了一个亲子鉴定......
结果呢,果然也不出所料,屠一诺压根就不是十三叔的亲生儿子。
人生惶惶数十载,最惨的事情也不过几种——
年轻丧父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
如果非要加的话,中年得知自己的儿子不是儿子,也算是一种。
没有血缘的父子俩在一起抱头痛哭。
而我的心,倒是诡异的平复下来,或许.......
还有一丝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畅快。
从前的我,总被人斥责妈妈犯了错。
而如今,事实告诉我,不只是妈妈犯了错。
一个人犯错是犯错,那两个人都犯错,就分担了风险,而若是再有人犯错,那就成了一条道路。
我在畅快,或者说,‘庆幸’。
这种阴暗的心态无法言表,但我确实是有些想笑。
直到......
羊舌偃在我身旁,轻声对我说:
“往后你有哥哥,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是的。
我在阴暗的想,这个世界终于一同堕落。
而羊舌偃在想,我终于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只一瞬,我那些阴暗卑鄙的念头缩回,轻轻勾了勾他的尾指:
“......我本来也不是一个人。”
从前的我,或许孤独。
但自从羊舌偃来苍城,那种寂寞已经离我很远。
甚至现在,我也不需要戴上面具嬉笑着去应付那些我不想应付的事和人。
羊舌偃很宽厚,自从他来,四处散发鬼器,帮我结交并稳定苍城当地的关系网......
别说是外界,就连屠家人都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抛去苍城里风雨欲来的氛围不看,这日子其实过得相当舒服。
“那我们......”
羊舌偃斟酌几息,似乎生怕伤害到我:
“再去查一下你的亲爹?”
我摇头笑笑:
“不,不用。”
“我已经过了对父亲是谁有求知欲的年纪,这如今是屠一诺和十三叔要操心的事,索性一诺在,只要查到他爹,那肯定就是我爹。”
再多......
似乎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这样到处留情的人,无论是不是屠乐影,又或者是别人,如今都已经不再重要。
毕竟,我整个童年,已经恨过一个‘屠乐影’了。
羊舌偃似乎很高兴我会这么说,他沉吟几声,忽然对我说道:
“你别沮丧,我们俩以后生的孩子,肯定是我们两人的......”
生?
怎么生?
若说我刚刚的心境还有一部分阴郁,但现在听到这话,那就变成了激动。
鉴定机构的走廊上,歇斯底里的痛哭声仍在继续,可我已经半点儿都听不进去。
我黏糊糊抱住咩咩的腰,故意软声细问道:
“那你要怎么和我一起生孩子嘛?”
羊舌偃仍是那张冷峻的脸,耳根却有些红,郑重将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有些闪躲:
“我,我不知道......”
什么!
这怎么行!
我心里乐不可支,但仍凭借着一股‘乐于助人’的劲头,又凑得离咩咩更近了些:
“哎呀,没关系,我们可以现学!”
“比如说现在,我可以给你分享一下自己喜欢的资源......”
我熟练调出自己喜欢的女性向影片,准备好好羞羞咩咩......
但,下一瞬,我傻眼了。
没有害羞,没有呵斥。
我手中的手机被羊舌偃接过,珍藏的清单在他手下一溜烟儿滚过,居然还带了些求知若渴的郑重。
我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太对,想要拿到手机,但咩咩居然一字一顿开口,对我认真道:
“......我们可以都试试。”
这么多,都试试???
什么叫做‘老实人说话惊天动地’?
这就是了!
我实在没绷住脸,劈手夺回自己的手机,一时间有些尴尬到脚趾扣地:
“胡说八道!”
好一个浓眉大眼的咩咩,先前那么正经,如今倒好,这种话居然也是张口就来了!
嗯......
当然,我是不会承认我教坏咩咩的!绝对不会!
羊舌偃眉眼认真,想了想又道:
“那我们......不试?”
可恶,那就更不行了!
我一时闹心的很,也正在此时,手中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警局来电,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屠小老板,快来机场,机场刚刚有一对小情侣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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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城,龙湾机场。
一小时前。
机场卫生间泛着消毒水与柠檬清新剂混合的气味,瓷白灯光均匀得有些冷漠,照亮一排紧闭的隔间门。
青年拉着女朋友,闪身进了最靠里的隔间。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两人相视一笑,气息都有些急促。
“快,亲我。”
隔间狭小,转身都局促,彼此体温和呼吸近在咫尺,女子压低声音说,带着恶作剧的兴奋。
她先把随身的小背包挂在卫生间挂钩上,然后扶着隔间壁板,小心翼翼地踩上了闭合的马桶盖,等待着男朋友的动作。
可坏就坏在,那是个常见的白色塑料盖板,看起来厚实,但却是个塑料盖板。
那塑料板根本承载不了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发出“咯”的一声轻响,而后完整的盖板表面,瞬间炸开蛛网般的白色裂纹。
两人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猛地向下一坠,以一种扭曲的、几乎拥抱的姿势,狼狈地跌落下来。
“哗啦——”
碎裂的塑料盖板大部分落在马桶圈上和周围的地面,变成一堆不规则的、边缘锋利的白色碎片。
痛感和惊吓让他们一时发懵。
男子半跪在地上,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女子则跌坐在他腿边,揉着磕痛的脚踝。
两人喘息着,最初的浪漫和刺激荡然无存,只剩下尴尬和一丝恼火。
“什么破质量……!!!”
男子嘟囔着,低头去看那一地狼藉,准备撑起身。
女子的目光却在无意中扫过马桶时,彻底顿住。
碎裂的盖板并非实心。
在原本中空的内腔里,靠近铰链安装位置的那一侧,露出一个异样的物体。
那是一个扁平的、用厚实透明塑料仔细密封的袋子,大约两本普通杂志叠起来那么大,被人用几道结实的透明胶带,牢牢固定在盖板内壁。
此刻盖板碎裂,袋子一半悬空,一半还粘在残留的塑料上,摇摇欲坠。
袋子密封得很好,依稀能瞧见内里似乎是一张圆边极不齐整,浸湿后又晾干的旧蜡纸,但似乎.....
又有着极其细微的、类似皮肤毛孔般的微小凹陷,密密匝匝,甚至还有一圈诡异的暗红。
时间仿佛在隔间里凝固了。
换气扇的嗡鸣被无限放大,两个人都目瞪口呆的盯着那个透明袋子,直到数息之后,女子伸手抓住男友,忽然尖叫道:
“老公,这,这是不是人皮呀!!!”
第100章 人皮中的牙齿
苍城,龙湾机场。
一个小时后。
这片区域已被明黄色的警戒带封锁,穿着制服的机场保安面色紧绷地守在卫生间入口,疏散着零星好奇张望的旅客。
卫生间内部,原有的单调光线被几盏便携式强光灯补充,光线冷白刺眼,将每一块瓷砖、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阴影被驱赶到边缘,显得生硬。
办案人员来了三男一女,都穿着便服,但举止干练,身上带着一种与机场匆忙氛围截然不同的、缓慢而专注的气场。
为首的中年男人蹲在破碎的马桶盖旁,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虚悬在空中,仔细端详那个塑料密封袋,以及袋内对折的惨白物体。
另一个年轻些的刑警正用专业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闪光灯在狭窄空间内频繁亮起又熄灭,每一次明灭都短暂地定格碎片、积水、以及那张透着诡异的人皮。
技术警员提着银色箱子进来,动作稳定而精准。
所有在场的一切,很快被完整地转移到一个个透明的物证袋,与一张张现场照片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忙碌感,只有器械的轻微碰撞声、脚步声、相机快门声、以及物品被装入证物袋时发出的窸窣声。
直到......
小火龙警官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长叹:
“师父,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当年是不是不应该考刑警,更不该了解特殊部门的存在,为什么这一件件事看着像是没完没了?”
“我说怎么满苍城的调取监控,却始终没能找到王笑虎的踪迹,原来是那剥皮人将王笑虎的皮留在这儿,自己跑走了!”
“那这些受害者怎么办?况且,这儿可是机场,它如果再杀一个人穿上别人的皮跑走,那可真是大海里捞针!往后还说不准有多少受害者!”
龙霸天很年轻,而年轻人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心气。
他受不了成日成夜的加班,受不了这些稀奇古怪的命案......
而最最受不了的事儿,就是哪怕已经如此努力,却看上去总是晚人一步。
那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那他们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龙霸天揉着自己染满血丝的疲倦双眼,虽然没有哭,但神色已经憔悴无比。
没有人呵斥他。
在场只有同样身心俱疲的童警官,我,羊舌偃,秦钺昀,还有一位已有些白发,却还兢兢业业的老法医。
我们一群人,先后经历了詹笑笑案、王笑虎案、棚户区两对老夫妻案,以及王笑虎皮囊被发现的事件......
又忽然得知‘剥皮人很可能已于机场潜逃’,谁的心情其实都不算好。
童警官神色严肃,牵动几息唇畔,似乎想呵斥。
我想了想,却先一步出声道:
“童话故事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这话突兀,在场之人闻言,便都是一愣。
眼见纷纷投来视线,我郑重道:
“童话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王子一定得越过重重危险,才能拯救公主。”
“我们前日晚上一步,今日也晚上一步,或许明日,也会晚上一步,但我们是在抓凶,又不是在徒步。”
“这个凶手有无数次成功的机会,但我们只要抓到一次失误,必定就会对他处以极刑。”
从前的我,肯定不会劝慰别人。
但羊舌偃的温暖,也让我逐步开始去接受这个世界,尝试去喜欢这个世界。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只要团结一致,就算是来日画骨成了大气候,回头将我们都杀掉,往后一定也有前仆后继的人,为了追寻一抹光明而来。
邪祟,终究要被驱逐出九州。
这是华夏用千万年书写的铁律,这是华夏千万年间无数奋勇争斗的英灵们写下的铁律。
晚一步怕什么?
我们若能抓到画骨,画骨一定会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们若抓不到画骨,那我们也会死,届时肯定也是拼死一搏的凄厉景象。
彷徨,犹豫,一贯是最不需要有的东西。
卫生间里器械的磕碰声还在响,小火龙警官慢慢镇定下来,咽下喉咙里的哽咽,一字一顿郑重道:
“我现在就好好回去,翻看这两天机场的监控,寻找可疑人员。”
秦钺昀这一辈子,最最见不得美人哽咽,当即便道:
“我刚刚已经点过烟,无论是王笑虎的皮囊,还是躯壳......状态都很奇怪,辨不出冤。”
“这里我既然帮不上忙,就跟着龙警官去局子里帮忙。”
不管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好歹是想干事情,我没反对,只是又略带疑惑地询问童警官:
“您先前不是说从外头抽调人手,为什么还没有外地警员来帮忙?”
按道理来说,此处发生好几起案件,又都和异常有关,宗办局从中协调,无论如何也得先紧着苍城才对。
而如今,距离我第一次听到‘调人’的言论已经接近一周,到现在人都没瞧见呢!
童警官刚刚松了一口气,将视线从不成器的徒弟上收回,闻言便又蹙起眉来:
“早些时候就往上级单位打了申请,上级单位指派海城和健城警局与本局接洽,但前者辖区内发生了一桩连环杀人案,后者一直没有回复。”
“我准备等会儿再催促一下,如果不行,再打往更上级申请越级指派。”
这情况,果真尴尬。
我听完没忍住,咂巴一下嘴:
“啧,怎么外面也在出事......我有一种末法时代的风雨欲来感......”
“诶诶诶!”
“诶诶诶!”
......
卫生间内,好几个人出声喝止我。
秦钺昀最知道我的‘乌鸦嘴’,闻言连连叹气道:
“刚刚还那么朝气蓬勃,现在怎么能说这话呢!?”
小火龙警官连连点头,调侃道:
“亏得现在没有文字狱,不然准把你抓起来。”
这么一闹,原先的氛围倒是好了不少。
我也笑着应了一声,正准备跟着小火龙警官和老秦离去,却听内里一直在检查人皮的老法医忽然出声道:
“等等——”
“这张折叠的人皮里居然还塞着一颗牙齿,你们要不要瞧瞧?”
第101章 做一个好人,需要什么?
画骨将人皮藏在此处......
明知苍城是屠家的地盘,居然还在人皮中,塞一颗牙齿?
这是在做什么?
挑衅?
我略微有些疑惑,不过开口时仍道:
“我瞧瞧。”
惨白的牙齿入手,那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犬牙。
许是因为拔牙时动作粗暴,牙根边缘处还粘连着不少惨红色的枯萎肉丝。
看着有些磕碜,不过在我经历的所有牙齿中,绝对不算是最磕碜的一只牙齿。
没什么犹豫,仍是简单清洗后放入嘴中。
可梦中的一句话,就足够让人震惊——
“阿虎,你长大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笑虎。
居然,是王笑虎!
苦寻不得的王笑虎牙齿,居然在此处!
我定了定神,慢慢于梦中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面容和蔼的老人。
我感觉到梦中的‘我’张了张嘴,吐出稚嫩而单纯的语调:
“我想成为一个好人。”
“师父,您收下我吧,我往后一定成为一个大大的好人。”
【没错,一切的伊始,只有这两句话。
鲜少有人知道,几十年前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有些人可能会想‘大不了就是没有手机,没有通讯设备,娱乐方式少一些,在乡间玩还锻炼身体,健健康康呢!’。
然而,不是,不是。
给大家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如今市面上的西瓜种子有三款,纯品8424,世雷5号,金城5号。
最早,最稳定的红壤西瓜,就是纯品8424,意思为1984年研究的第24组数据。
后两款,则是2017年研制的品种,取自各自研发所与合作单位的名字,以及编号数据。
而在8424之前,农民们种出的西瓜种子选育上还有很大的困难,一批种子种下去,白瓤发青的不计其数。
换句话说,食物的获得之路,走的远比我们所想的艰难。
那时候,不只是西瓜,水稻,小麦,玉米等等一系列现代人能所想到的种子,亩产,口感,饱腹感都远远比不上现在。
不必去询问七老八十的老者,随便寻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但凡是在农村长大,一定回对上述我和你说的一切有些心得。
而王笑虎,正是有心得的老一辈人,其中之一。
一个地方,总有富人和穷人。
苍城虽不大,却也不例外。
正常说的苍城是指城区一块,但是苍城三面环山一面环海,总有些边角的山区辖地。
山里不好种田,种下也未必有多少产量,又时不时得被野物等东西祸害。
故而,王家一直不太宽裕。
最要命的是,王笑虎七岁时,老娘生了大病,老爹打猎摔断了腿,雪上加霜。
一间摇摇欲坠的老木屋,一间总是填也填不满的柴房,一口老铁锅,差不多就是王家所有值钱的家当。
所以,但那个白发苍苍,面容和蔼的老人路过王家,进门讨水,又坐下侃侃而谈自己想收个徒弟,能给徒弟包饭包宿时,王家夫妻二人心动了。
他们将王笑虎偷偷叫到后门,特地给他擦干净脸,换了身勉强算精神些的旧衣,让他去求老人家收下他。
王笑虎不会求人,他也不知道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到底怎么样才能收下他。
不过,他又想,‘大家应该都会喜欢好人吧?’
故而,他喊出了那一句令自己后悔大半辈子的话,只为了自己能被收下,学门手艺,赚点儿钱给爹妈治病。
是的。
后悔。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不是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说要做一个好人。
学艺不是他所认为的学艺。
他没能攒到给爹妈治病的钱,爹妈就走了。
学习法门的日子,比他所想的千倍万倍还要苦,师父也比他所想的穷很多,除了吃饭和有个地方睡,任何多余的钱都没有,师徒俩一直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偶尔,他也会想‘做个屁的好人,真把我逼急了,我直接上街抢完钱就跑,到处挥霍享受,为非作歹,让别人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但偶尔,他又会想‘日头灿烂,苍生正好。’
旁人都没犯错,犯错也不该被他劫掠。
更何况......
他做好事儿的时候,还遇见了个圆脸蛋,弯弯眉的好姑娘,对他心怀感激。
他和师父穷的叮当响,可那姑娘也不嫌弃他,时不时就带东西来给他们做饭。
认识他的第二年春天,姑娘还掏出在厂里干活攒的钱,给他买了块手表。
那可是连师父都没有的东西。
他不敢带,想孝敬给师父,师父也不肯要,只是对他笑:
“阿虎,你收下这个手表,你往后要被吃干抹净啦。”
王笑虎不知道师父为啥这么说,他觉得姑娘很好,也不是什么妖精鬼怪,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能会被吃掉呢?
他不明白。
不过,他很快就能明白。
某一天,姑娘找他哭诉,说她爹妈要让她嫁给一个地痞流氓,她不愿意,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听了之后觉得气血上涌,脑子一热,就稀里糊涂对姑娘说,我和你回去,同你爹妈说你已经和我在一块儿,再不嫁给别人。
然后,姑娘当真带着他回了家,那对爹妈笑呵呵的操办了他们两人的婚事。
他也是许久之后,才回过味来,姑娘是在骗他。
姑娘家里人敦厚,本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见他许久不开窍,这才顺水推舟来‘逼’他一把。
姑娘骗他,但他仍觉得姑娘好。
他没有钱,她也不嫌弃他,每日回到家都有一盏的灯,都有热乎乎的饭菜。
甚至,姑娘反倒给他与师父贴补了不少钱,师父寿终正寝之后,还买了两件首饰,凑了丧葬的棺材本。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姑娘很多很多,可是总也掏不出什么东西来还她。
他几十年如一日没有赚到什么大钱,只能勉强糊口,自从家中添了一儿一女,开销越发大。
因着想为孩子积德,平日里还时不时掏钱给那些暴尸荒野的可怜野鬼们买香火,过的更加拮据。
所以,第二个孩子生下的两三年后,他还是很焦虑。
媳妇就抱着孩子劝他:
“没关系,只要有你和孩子们在,就都是好日子。”
王笑虎还记得媳妇说这话时的神色。
小姑娘成了大姑娘,成了陪伴他许久的媳妇,也老了不少,可那讨喜的圆脸蛋,以及总是笑意盈盈的眉眼却一如当年,温柔又梦幻。
令人很确信,只要靠近她,就能够靠近幸福。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
直到那个让他幸福的源头,被检查出癌症。】
第102章 苦难随身,尽力寻甜
【王笑虎有些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拿到那张薄薄的单子,又是怎么走出医院。
他只依稀记得,他似乎在路边坐了很久。
然后媳妇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没有回去,摔伤的检查单拿到没有,晚些时候还得送大宝放学,不能耽误。
如果,真的只是摔伤就好了。
如果,这个检验单是假的,就好了。
如果,媳妇当年没有嫁给他,就好了。
如果,他有钱......
就好了。
媳妇了解他,饶是他已经努力强装镇定,可不过几息,就被看出了端倪。
媳妇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被医生安排住院。
他想让媳妇快点儿好起来,可药费,检查费,住院费,营养费,加在一起,就又让人犯了难。
他将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房子和地基也卖了,得了二十几万,带着两个孩子住进了远郊的一个破民房里,成日求神问鬼,渴望上苍宽待一回他们.......
然而,神没显威,鬼不灵验,连预存进去的医药费也很快花得一空。
他没有办法。
他没有一点儿办法。
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这么多年帮助过的人。
那些人在被他救下的时候,全部都是磕头跪谢,感恩戴德,口中说着一定报答的话。
他不用真的报答,能借他一点儿钱就行了。
他会还的。
他真的会还的。
然而,就算是这么个小要求,上苍也没有允诺他。
他一一去找那些被他救过的人,有些人见他去时还笑嘻嘻,可一听他要借钱,就露出为难的神色,要么说自己手头也如何艰难,家中难以温饱。
要么说自己最近正有一项花钱的事儿,买车/买房/孩子上学......实在腾不出钱来。
要么就连一开始留下的地址电话就是假的,找过去根本对不上号,一副生怕被索要什么的模样。
......
人群来时,和人群散去时的面孔,是不一样的。
求到你面前之时,热切,诚恳,痛哭流涕。
可等危急的事情一过,说不好还剩下多少东西。
王笑虎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这个道理,但,有些晚了。
他如今,还同时明白了另一个道理——
自己这辈子所坚持的东西,都是一个玩笑。
王笑虎第一次在心里发了狠,他想把那些忘恩负义的畜生们都杀了,让他们也尝尝媳妇吃的苦头。
可,等他一见到媳妇,媳妇却只对他笑。
媳妇说:
“阿虎,别哭,往后的日子还是有希望的。”
“只是我命薄,瞧不见以后,你和孩子们总能瞧见,等我走后,你就算是再婚,也得好好对孩子们......也教他们做一个好人。”
“我,我就不治病了。”
那时,媳妇的头发已经都没了,脸也白的厉害,瘦的厉害。
可他总觉得媳妇笑起来,仍如当年一样好看。
不,更好看,更好看。
他的媳妇才是最好的。
所以,怎么可能会再娶别人呢?
他又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杀人犯,让孩子们怕他,背上一个杀人犯孩子的名声呢?
他哭了,哭得狼狈。
可等哭完那一场,他还是决定,忤逆一次媳妇的话,想办法再给媳妇治治。
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畜生狼心狗肺,但苍城里也不是还有好多会法门的异人吗?
那些畜生不知道他的本事,但异人们对他的本事,总会有个底!
只要他们愿意借他钱,往后他这条命,就是他们的!
无论让他干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愿意!
.......
这回苍天给了眷顾,但是不多。
那时候差不多是宗办局刚刚重建之时,一条条规矩下来,每个异人们心里都没底往后的日子到底怎么样,要不要转业,去当个普通人。
圈子里的好友们比外头的畜生们好很多,但是尽每个人所能,最后凑出来的钱也只有五万多块钱,刚刚够媳妇在医院里一个月的开销。
他也是兜兜转转被人提醒,才想到先前没什么交集的屠家。
屠家每一代家主,在苍城都堪称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有外人玩笑说,苍城是先有屠家定居,才有的苍城。
仔细想想,确实是不假。
虽然每一代家主更迭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动荡,但这一代家主屠老爷子已经活了近百年,手中能调动的资源应该也格外多。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拜拜堂口。
王笑虎知道,自己从前没来拜会,一来拜堂口就是求人借钱,一定会很尴尬。
但他没有想过,一进门居然这么尴尬——
一个身量不高,年纪不大的小小子趴在地上挣扎,地上掉了一把菜刀,屠老爷子正坐在柜台后擦老花镜,慢悠悠听着暖州鼓词。
王笑虎有些无措,下意识想拉一把地上的人,结果这一扶才发现,那才不是什么‘小子’,而是一个剃着短发的小丫头,或者说,‘假小子’。
这假小子气性很大,被扶也不借坡下驴起身,反倒是甩开他的手,一副鼻孔朝天的欠揍模样。
王笑虎不知道店铺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这人是屠老爷子什么人,刚刚下意识的行动自觉已是逾越,只得放弃念想,带着儿女齐齐跪在店铺里。
求人是件难事儿,王笑虎知道。
亲口揭开自己的困苦,也是件难事儿,王笑虎也知道。
可他,还有一对孩子,就是离不开媳妇,离不开妈。
这事儿,所有人更知道。
只要提到媳妇的脸,无论是哭了多少次,他的眼中仍有数不尽的眼泪。
泪光闪烁中,他似乎看到那个心气很高的假小子吃惊的看了他几眼,然后......
假小子就被拖进了隔间里。
而再出来的时候,假小子手里已经捏了一包厚厚的大红包。
金元宝的香味隔着封皮幽幽传来,他跪下,又结结实实给屠老爷子磕了个响头。
比起红钞,金元宝的价值自然更不用多说。
屠老爷子肯给他这么多,对他而言,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往后一定会报答屠老爷子.......
“小安然,你把爷爷给你的红包给他。”
屠老爷子发话,嗓音沧桑,眉眼间略微有些疲倦之意。
王笑虎一愣,下一瞬,手上就已经多了一封红包。
那假小子撇了撇嘴:
“老头子有钱,你只管给你媳妇治病,不用还。”
小孩身高就到他腰间,头发像是自己剃的,和狗啃过一般,难看的厉害。
可那双眼,却是得天独厚的锐利,不带一点点杂质与掩藏,只有纯粹的蓬勃野心。
这双眼......
这样的孙辈......
若往后不能成才,那估计天底下,没有人能成才。
王笑虎感觉自己好像懂了什么,也顿悟屠老爷子为什么会让这假小子递钱。
于是,出门前,王笑虎生出自己的食指,发誓道:
“屠老爷子,您放心,往后我一定会报答您孙女的。”
.......
是的。
他会报答的。
一定会报答。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报答。
.......
十年易过。
屠老爷子给的钱不少,但还是没有替他留住媳妇。
媳妇没了,孩子大了。
他勤勤恳恳按照当年的诺言,一边守着苍城,一边小心翼翼想办法还钱。
在一个寻常的深夜,王笑虎在苍城布控多年的‘投石问路’,那被投出多年,却从未有过反应的‘石头’一端,突然传来一点儿‘涟漪’——
王笑虎特地问了卜。
卜辞的意思是,苍城,或许将要大祸临头。】
第103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个卜辞不对。
这个卜辞当然不对。
王笑虎自从修习法门开始,几十年里......
不只是几十年,而是连师父那一辈,都没有出过那么严重的卜辞。
相比之下,他们平日里小鬼小怪,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王笑虎下意识想要将这件事上报,但真出门,他又后知后觉事情似乎不太对——
上报官方,那就得有缘由。
当年宗办局重建,向民间的能人异士们登记信息的时候,他也学诸多藏拙的好友们一样,隐瞒了部分自己的能力。
在官方的视角里,他只会‘探查’,不会‘预知’。
而且,就算是会预知,他也得拿出东西来令官方相信。
可他也只有一道‘卜辞’,并不知道苍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他自己也因为偷养饿鬼,身上也不干不净不清不楚,不能被细查。
思前想去,他决定采用一种冒险而又激进的办法,来试探涟漪的大小——
自己亲自去试试。
这一趟当然危险,他知道,他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英雄,其实也怕死的要命。
不过,只要一想到,当年那个笑眼盈盈的姑娘,当年那个让他当一辈子好人,当年给了他一大包金元宝,帮助他渡过难关的屠老爷子.......
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所幸他已经老去,儿子在大城市工作,有个好前景,闺女也快大学毕业,年年还能拿奖学金。
他们都是顶顶有用的孩子,不能让他自己成为他们的拖累,让他们为他的养老而烦恼。
他只要一死,宗办局会好好善待他的家人,也会投下足够的关注......
说不准,说不准,他当了一辈子的好人,最后也能当一会英雄。
匹夫之死,无声无息。
不过,若是为了那一点儿涟漪,倒也值得。
况且.......
况且当年,他不是都说过,他一定会报恩的吗?】
.......
这场梦开始之时,来源于一个乡野孩童的稚嫩呓语。
而这场梦结束之时,来源于一场惨绝人寰的痛苦哀嚎。
那个无声的隧道里,一切沉寂在入水的黑暗中,无法辨白。
画骨似乎分外明白屠家人的本事,在剥皮前,选择了拔牙。
活生生,硬生生的,拔牙。
痛苦,不甘,哀嚎,融成一片。
在这一颗牙齿最后的记忆中,王笑虎听到有人对他说:
‘不必挣扎......’
‘毕竟,牙祭来时,所有人也都会死的......’
......
牙祭。
又是牙祭。
可牙祭到底是什么?
这场记忆读取的比先前任何一次记忆都要痛苦,画骨含笑的眉眼,倾吐的唇舌,拔牙的狠辣,似乎能够穿透一颗小小的牙齿而来。
牙根深处,像是有一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枚钉子往里敲。
剧痛中,视线里的一切开始发软、融化,白炽灯的光晕成浑浊的一团。
耳边有些嘈杂声,但我听不见来源,只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响,看见手背上绷起的青筋,感觉到有冷汗从后颈滑进衣领,脊背一阵发麻。
世界开始倾斜。
我试图深呼吸,但空气进不来,喉头发紧。
我又下意识伸手伸手想扶些什么,可光晕之中,却始终感觉不到实感,仿佛隔着一层厚棉花。
最后的最后,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膝盖一软,好在有个怀抱垫底,没让我坠下满是水垢的冰冷地板。
这辈子,就没见过羊舌偃这么靠谱的人。
这是我昏迷前的最后一道想法。
随后,我沉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
【梦。
又是梦。
我总不可控地回忆起那个傍晚黄昏时的‘牙记’......
嗯,这回是记住的记,不是祭祀的祭。
那是屠乐影的店铺。
与我对屠乐影的恨意不同。
在我的童年中,在我闹出那一场‘祸事’被送出苍城求学之前,甚至是在我求学时,屠乐影都算是个不错的好爷爷。
他会给我钱,会给我买玩具,偶尔在街上瞧见我,看我穿的单薄,还会给我买一身厚实的羽绒服,强硬要我换上,否则就揍我。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羽绒服,鹅毛大领,暖和的很。
饶是在轻工业发达的暖州,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
大部分孩子们穿的都是当地纺织厂里出产的棉服,或是长辈们手织的毛衣。
更别说我当时已经没有父亲很多年,只靠妈妈在纺织厂里当织线女工赚钱养家。
那身衣服给我的刺激很大。
我撑着一口心气,每日开始早早出门去副食品店里低价购买一些便宜零嘴,背到学校里面,加价卖给那些家长不允许吃零嘴,但却嘴馋的同学们。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的辣条不是按照包卖的,而是片,一片辣条只要一角钱。
软糖,八角糕,炸脆片统统只要一角钱。
我加价一角钱售卖,也有不少同学找我买吃的。
我每天最早去,最晚回,一天学上下来,知识没学到多少,身上全是一角一角的钢镚儿,还有满身油腻腻的辣条味。
不过,饶是这样,我也没能凑到那身羽绒服的钱。
书包那么小,而一千八百块钱那么多。
我怎么努力也赚不到。
更要命的是,我总能‘看’到屠乐影的那间‘牙记’铺子。
是的。
据说屠家祖传的这间铺面,必须得是夜晚,才能用特定方法才能被找到。
可自我懂事以来,只要我在街上闲逛,就总能瞧见这间店铺,总能听见店铺里那幽幽蔼蔼的戏腔。
没有生父的痛苦,旁人的嘲笑,物质上的贫瘠......可笑的尊严,以及,无论如何都凑不齐的一千八百块钱。
一切足以将我尽数吞没。
......
而真正雪崩的那一天,只是十年前一个寻常的傍晚。
我一回家,看见妈妈又挨了打,浑身青紫,窝在角落里面哭。
我没能忍住,在黄昏中寻到“牙记”,在门口角落中一直蹲守,硬生生目送那个利索的少年人走进那间店铺,又目送他走出店铺。
我才瞅准时机,揣着菜刀冲了进去,被压倒在地上,随后,见到了王笑虎。
王笑虎走后,屠乐影却没有立马放我走。
他的容貌已经年迈,眸色也有些灰败。
不过,他仍对我说:
“小安然,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这世上永远有人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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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苍城大舞台,没活你别来
旁人眼中,屠乐影风流一辈子。
可那年的黄昏,他却突然对我谈起了‘爱’这个字眼。
时隔多年,我还记得我当时如何回答屠乐影。
我说——
“我不需要爱,我需要很多很多钱。”
饶是中间隔了无数日月,我都记得我当年的掷地有声。
那时我很确定,我爱钱财。
纵使是两个月前,我也很确定,我爱钱财。
但如今,那句爱钱财的余音还回荡在耳边,羊舌偃的碎碎念却更难以忽视。
他说:
“你别死,我不想守寡。”
“你要是敢死.....那我只能另嫁她人了。”
听听!
听听!
这说的是什么话!
一天到晚,就没说几句我想听的话!
到现在一口肉都没吃上,还说起我死后他改嫁的事儿来了!
我没事,只怕都要被气死!
我撑着一口气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分明什么都还没看见,但我的嘴已经快我一步:
“不行,不能改嫁。”
“什么‘我走后希望你幸福’的话都是屁话,我死后也会当个女鬼,狠狠缠住你,让你不能碰任何人!”
此话落地,周遭一片寂静。
我眨巴几下眼睛,这才发现,病床前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的人——
羊舌偃:“......”
秦钺昀:“......”
苏文浩:“......”
屠一诺:“......”
十三叔:“......”
......
一群人整整齐齐,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座右铭为‘兄弟没有靠山时我最牢靠,兄弟有靠山时我跟着靠’的秦钺昀,登时向我抬起一根大拇指:
“我以为偃师在病床前用改嫁来‘威胁’已经够让人长见识了,没想到你还真的‘被成功威胁’.......”
“要我说,你们俩可真是天生一对。”
尴尬。
令人脚趾扣地的尴尬。
我装作若无其事撑起身,羊舌偃连忙来扶我:
“没改嫁没改嫁,你放心......”
都说别再添乱啦!
我在心里嘀咕一句,正想示意咩咩闭嘴,下一瞬,却对上了羊舌偃那张憔悴的脸。
他面容素来平淡冷峻。
而如今,眼下一丝明显的青黑,却是为他多添一份沉沦的颓丧感。
我没忍住,吞回了之前的话,问道:
“我倒下多久了?”
之前读取时,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事,这回,委实诡异。
为什么光是一颗被画骨拔过的牙,所带来的反噬,也会那么严重?
我脑海中过了一遍可能,却找不到对应答案,羊舌偃似乎也没想到我两眼一睁,就是公事,轻声道:
“昨天下午倒下......现在是早上十点。”
虽然没有一天一夜,但差不多也有二十个小时。
我沉思片刻,看向周遭那一张张或关怀,或探究的脸,郑重问道:
“你们觉得地府和阳界有多远呢?”
这问题问的莫名,屠一诺知道我昏迷,却不知道我为何昏迷,闻言第一时间笑道:
“阿妹,你昏迷一天,怎么连脑子都不好用了?”
“地府和阳界的距离并非‘距’,而是‘界’,只要找对接引,通过阴阳界,一扇门,一棵树之后,随处都可以是阴间。”
他平常在酆都干活,总是在阴间阳界之间来回穿梭,按道理来说,他的话,应该是最令人信服的。
但是今日,他这话一出来,却没有收到回应。
终于,屠一诺意识到了不对,慢慢放下了唇角:
“......怎么了?”
我也笑不出来,沉了沉气,方才将从王笑虎牙中读取到的信息告诉众人:
“......可是,有东西挖上来了。”
我知道这话很莫名,也很荒谬。
但偏偏,如果不用这样的字眼表述,我就找不到其他替代。
于是,我又重复道:
“有东西挖上来了。”
“画骨,那个名叫画骨的人...亦或者是妖,是魔,是鬼,是怪,他挖上来了。”
“王笑虎先前察觉到苍城有变,其实就是关于地下震动,他养鬼,对阴气很敏感,所以能察觉很远距离的阴气波动,他察觉到之后,自己也觉得荒谬,所以种种原因之下没有选择上报,而是决定自己先探查一番。”
“他自己定位到地动的位置,然后挖了几铲子,结果却刚好挖到下面的隧道......”
然后,就在黝黑的地下隧道中,碰见了画骨。
这才是一切的源头。
那确实是画骨在苍城的初次问世,但,谁也不知道那黝黑的隧道,到底还能通向什么地方......
我头皮一阵阵的疼,而周遭,却只是无尽的沉默。
没有人能从这个令人吃惊的消息里回过神来,饶是我,饶是羊舌偃,都是一样的。
先前所有人遇见问题,都会下意识追寻官方的帮助。
可如今,面对一个很可能是从阴间挖上来,在不用找‘界门’的前提下,就能串联阴间阳界的‘怪物’,谁也不确定到底要怎么解决掉对方......
或者说,谁也不确定努力到底能有什么用。
那隧道的大致位置还在我的脑海之中,可现在,谁敢下去探查?
先前死了一个王笑虎,谁能知道,那个隧道里会不会死第二个,第三个王笑虎?
谁能确定,画骨留下这一枚牙齿,是不是故意留下的诱饵,只等着屠家人发现他藏身的地方,然后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气氛沉闷的要命。
没有人能想出对策。
好半晌,屠一诺才讷讷道:
“我只是个小卡拉米,无论你们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们......”
“我这回前来,也只是为说一句,我和我爸或许找到了我和表妹的生父,应该是大伯。”
这亲属关系,爱因斯坦来了都得愣神一会儿。
十三叔的脸色很臭,显然也认可这话:
“一诺他妈怀孕的时候,老爷子好两年都没有回过家了,确实不可能是他。”
“我们这些还活着的老兄弟们这两天去检查过,彼此都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既不是屠家的血脉,但你们又能用屠家的能力,且如此精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屠老爷子唯一的儿子,屠万山,有问题。”
“你应该还记得他?他这些年不常回苍城,只在老爷子葬礼上回来过一次,当时还和你争夺过家主的位置。”
第105章 公然叛变!
屠家这两代人丁十分兴旺,什么叔伯婶娘加在一起尤为多,我平常若不用心记,也认不得几个人。
不过说到争夺屠家家主的位置,我倒是真的想起一个人来——
屠乐影活到将近九十岁亡故,屠万山作为长子,也有将近七十岁。
但他的七十岁,和寻常人的七十岁,还真不太一样。
将近七十年的岁月,没有压垮他的骨架,身高依旧挺拔,却像一棵遭过雷击的枯松,嶙峋而孤峭。
高耸的颧骨,削直的鼻梁。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陷在眉骨的阴影下,眼珠的颜色是一种混浊的灰,如同寒刃出鞘般冷冽。
那是个不因为年长而衰败,反倒徒添岁月韵味的男人。
与屠乐影天生懒散风流的气质不同,若非要用什么词汇来描述屠万山......
那就是,俊美,但阴鸷。
我清晰记得,那日葬礼上,他走近屠老爷子棺材时,连天地间的光都似乎暗了一瞬。
当时没有人服我,他似乎也很笃行家主之位非他莫属。
然后......
就挨了我一招,单膝跪在地上好半天没能起来。
那日我很生气,也没有管他后来如何,只知道后来清醒过来收拾残局的时候,听闻对方已经离开......
故而,我对他的印象不深。
若不是今日十三叔提起,我几乎已经要将他忘在脑后。
我想了想,随口问道:
“那他如今在何处?”
十三叔摇了摇头,悻悻道:
“这谁能知道?或许,害怕跑了也有可能。”
“你们这辈三十七个孩子,现在只有五个检测出来是自个儿家的亲生孩子......”
看似豁达,实际上是真没招了。
我也是如今才知道这个震天的消息,一时间也是愣住,不可思议道:
“什么叫只有五个?我这辈三十七个兄弟姊妹,难道三十二个都不是各家亲生?”
难道全部都是屠万山的孩子?
那屠万山图什么啊???
如果像是屠乐影一样,名义上一辈子‘红颜知己’不断,死了都有女鬼寻他,也就罢了。
那屠万山是不声不响做的啊!
血脉一事出现之前,谁晓得他这里的异常???
我有些匪夷所思,十三叔则答道:
“在外工作的娃娃不少,我一一通知他们赶回来,有一些还在路上,不过估计是八九不离十......”
“我仔细想了想,虽然孩子不是我的,但是媳妇好歹是我的,我养了一诺这么多年,谁养大孩子也算是谁的......一诺也说往后会回家,我才是他爹,那就稀里糊涂继续过日子呗。”
我下意识看向屠一诺,见他点头,便知道这事儿应该是不假。
这俩父子从前名义上是亲父子之时,每每见面,必定要吵闹得不得安生,旁人怎么劝都没有用。
可经由屠万山一事,两人却又似乎比从前融洽得多。
十三叔坐在椅子上,背微微佝着,身体微微有些发颤,屠一诺立在十三叔身后半步,一只手,很轻地搭在父亲单薄的肩头上.......
像是在抚慰颤抖,又似是在撑腰。
肩头的那只手,似乎给了十三叔些底气,继续道:
“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不是老爷子的血脉,本就欠屠家一场报恩,先前还妄想和屠家血脉争夺家主,惦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是错上加错。”
“往后,我们都改,还希望靠你们年轻人给口饭吃。”
往事不可追。
这意思,就是往后没脸再给我添乱的意思。
我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了解这件事。
于是,父子俩便又告辞,慢慢往外走。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如当年,只是如今身板笔直的人换成了屠一诺,等待获得许可的人,变成了十三叔。
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唏嘘。
秦钺昀目送他们离开,没忍住嘀咕道:
“我先前还在疑惑,为什么你上一辈的叔伯们一副心比天高的模样,可能力却又那么差,八成是外头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没有屠家的血脉,却强修屠家的法门,导致不伦不类。”
屠家上一代的能力,确实是良莠不齐。
若是先前,我肯定也要同老友附和几句,不过既然今日这小老儿已说他会改,那就没有必要落井下石。
我想了想,终究只道:
“或许也是有天赋的,只是不在屠家的法门上。”
一步错,步步错。
从他们爹娘不认回他们,而是丢给屠老爷子来看,从出生这件事上,他们就做错了。
因为入了屠家,却又没有能继承屠家最大的法门,对牙齿没有掌控力,所以入道修习也晚了一步,而后天生就比常人要弱上一分。
但,谁又能一辈子甘愿平庸呢?
气氛有些凝滞,秦钺昀似乎想到什么,转头扫了一眼一直待在病房角落里面安安静静的苏文浩。
我虽懒得管他们的眉眼官司,但既然瞧见,又不能真的坐视不管,便又问道:
“先前让你联系阿晓收下苏文浩,阿晓怎么回?”
秦钺昀有些尴尬:
“压根儿没回我,可能算是拒绝吧。”
“我这几天还给小浩联系了一些其他能人异士,不过结果不太好。”
修习法门这种事,靠的就是天赋二字。
有些人生而知之的东西,或许,又是另外一些人这辈子无法越过的鸿沟。
正如,屠家那些伪姓屠的长辈。
苏文浩面上也有些难堪,嗫嚅道:
“......再找找吧,一定可以的。”
“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就算是砸,我也能砸出个师父来。”
这话,着实是不好回答。
我没有回答,转而又道:
“还是得联系阿晓,问问她那边事情忙完没有,来看看苏文浩的天资,顺便用纸人替人的法门,探探苍城地下的那个洞。”
其他人下洞都是实打实的肉身,阿晓自幼修习纸扎,那就相当于比人多了好多条命。
如今这情况,没什么能比她来更合适。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联系不上,老秦也......
胸腔中心跳有些奇异的加快,我忍不住心跳,正要去试着给阿晓发个消息,看看阿晓把我拉出黑名单没有。
结果正拿起手机,便见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犹豫,按了免提。
那头是宗办局小赵熟悉的声音,声音焦急无比,几乎是天都塌了,嘶哑喊道:
“屠小老板,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闻人晓与屠万山,公然叛变了!”
“健城警局先前对外失联,就是因为他们在健城犯下大案,杀了足足八十一人!”
第106章 【八十一口灭门案】
很多年后,我仍是会回想起那天——
我能回想起那天赵括惊慌失措的嗓音,能回想起面前那几张熟悉面孔上的惊骇神色。
甚至,能回想起病房外时不时飘散进来的消毒水味。
但我回忆最多,还是当年第一眼见到阿晓时的场景。
与我这么个从小当做男孩子来养的假小子不同,阿晓从小就文静秀气,光是站在那里,微风就会用最恰当的力度扬起她的裙摆,将她衬得恬静又温柔。
我喜欢阿晓。
我第一眼见到阿晓,就喜欢阿晓。
许是来源于一个古怪之人对美好的向往,许是因为那一席纯洁无瑕的白裙,我对闻人晓的印象,也一直是温柔又良善。
那段无关的岁月之中,我们一直相互陪伴,相互依靠,以汲取人世间最后一点点的温度。
不过,我也并不是一切都毫无察觉——
七年的过往,令人身心俱疲。
时日一长,轻而易举便能发现闻人晓性格中的内敛,疏远.....以及,冷漠。
我恨天恨地,满腹仇怨,天生自私。
而闻人晓,总是情绪内敛,像一个纸人一样,无声无息,无形无影,甚至会让人猜测她无心......无情。
早在闻人晓第一次来苍城找我和羊舌偃之时,我便在想,饶是羊舌偃在,如果闻人晓彻彻底底闹上一回,歇斯底里重提当年微末时的旧恩,呵斥我的忘情负义,我也一定会奋不顾身的选择她,甚至是与多数人为敌,抛弃一切。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她说她为秦钺昀而来,却又很快离开,很快消失于人海。
随后离开苍城,不知怎么和屠万山认识,两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健城犯下大案,杀了八十一人。
没有人知道她与屠万山为什么这么干。
外人得知灭门大案纷纷赶往健城之时,她和屠万山已经无声无息,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只留下一个很诡异的消息——
.......
“本次作案的人,除了闻人晓,屠万山,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
三日后。
警局内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苍城范围内所有带编号,能调动的能人异士,皆出现在了此地,听候指派。
“正是。”
应答之人是先前在健城调查【八十一人灭门案】的钦差,道上名唤‘夜枭’,真实姓名,却是不知。
他年龄约摸五十岁上下,枯瘦清癯,只有一双眼,锐利无比:
“据我调查,三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但我们去调查过那个年轻女子,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可能。”
气氛凝滞的会议室内,秦钺昀的声音清晰响起,反驳道:
“若是普通人,怎么可能与另外两人同行,犯下如此血案?”
夜枭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伸手从怀中掏出几张照片,顺手抽出两张直接点在我面前的桌上,示意我往后传看。
第一张照片很简单,画面正中是一个眉目温柔,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子,正对着镜头比耶,笑容温婉。
照片的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显然是游玩时留下的照片。
而第二张照片,便有些说法。
画面明显是监控摄像视角,向下俯拍,画面中,最左侧是上了些年纪,却仍难掩英俊的屠万山。
最右侧是只露出小半张脸,身着白裙,神似鬼魅的闻人晓。
而画面正中,便是刚刚那位年轻女子。
女子貌美的皮相仍在,甚至察觉到了镜头的捕捉,还对着镜头在笑。
但那笑容不再温婉,笑意也不达眼底。
而且最关键的是,女子原本长发飘飘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
满,头,全,是,发,蜡。
我沉默不语,好几息之后,才想起应该把照片传下去。
羊舌偃接过照片,便是蹙眉。
夜枭继续刚刚的话头道:
“这个女子先前是普通人没错,但现在的内里,却真不一定是普通人。”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苍城先前是不是上报过一个案件,说是03253‘笑面虎’被剥皮身死,有人穿着他的皮囊游走两月,且一直没有被发现?”
没有人回答他这话,照片一手手传下去,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夜枭也不意外,又道:
“根据三个人的走位看,十之八九是那剥皮人离开苍城之后又想办法夺走了其他人的皮囊,且策反了闻人晓和屠万山为己所用。三人在健城屠杀向家满门八十一口,最后又选择了遁逃。”
“此案与先前的‘无牙女鬼案’‘詹笑笑案’‘王笑虎案’已经毫无疑问地并案,但最关键的是,我们找不到几人的下落......说是人间蒸发也不为过。”
“不过,我有个想法——三日前,屠安然上报苍城地底发现地穴,且虽在机场发现人皮,但并没有发现闻人晓个人出苍城的信息记录。我如今怀疑,他们当时可以靠着地穴离开苍城,可能也是靠着地穴离开健城。”
这推测挺中肯,没有人反驳。
但,大家伙儿也更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苍城和健城虽毗邻,但也相隔两百公里以上,若是那个‘地穴隧道’能从苍城通往健城,那就意味着这两座城的地下早已经被挖得遍体鳞伤。
没有抓到人,可怕吗?
可怕。
但是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该上哪里抓人,也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会通过哪个洞口钻出来,犯个大案,再钻回去。
若是地下四通八达,那不只是苍城,健城,每一座城市都有可能遭受毒手。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就令人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夜枭最后总结道:
“非常时期,非常对待。”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本也是为了提高大家的警惕,苍城先前的布防不错,可以继续,我交代完最后一些事情,马上也要去其他城市,有劳大家前来,诸位辛苦。”
这便是散场的意思。
不少人站起身,寒暄着往外走。
我坐在位置上没走,果然,等人差不多散尽,夜枭那双如鹰隼一般的眼睛便盯紧我,问我道:
“屠小老板,你知道向家被灭门后,那三人在向家带走了什么东西吗?”
? ?啊啊啊啊啊!!!来晚了!!!我还以为今天还有存稿!还好看了一下,不然全勤就要没了!!!现码现发,另一张很快就来!!!
第107章 没有象牙的象牙雕
我早知这满脸写满‘我不是善茬’的钦差欲言又止,肯定有话要说。
但我也确实是生不出什么心思打哑谜,直接就道:
“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健城,那里知道他们家有什么东西?”
“老辈子心胸宽广,别对小辈卖弄了,直接说吧......说完咱们直接去干活,也省的心烦。”
夜枭上下打量我两眼,眼神锐利,宛若刀子,许久方才沉吟道:
“屠小老板,是牙齿。”
“按照道理来说,和牙齿有关的案件,肯定会优先启用屠家调查,但是此案与屠万山有关,我又听到传言,闻人晓先前......和你有旧,故而上头并没有启用你,而是选择了我。”
“但我说句老实话,和牙齿有关的事,旁人就算是站在凶案现场,也未必有你得一颗牙知道的多。”
“所以,这算是我私人的请求,我将案件同步给你,希望你也能给我一些建议。”
一个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羊舌偃起身,将会议室的门关好,原先还满满当当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我,他,夜枭,以及脸色始终难看的秦钺昀。
夜枭又从手中抽出一张照片,示意我仔细看:
“确切的说,失窃的东西是象牙。”
“据说向家祖上曾有机缘,得过一尊法力无边的象牙雕,那尊祖传的象牙雕受着向家人的供奉,投桃报李,也世世代代守护着向家人富贵安康,这个传闻很盛,相传民国时这尊象牙还展览过。直到这一代,向家已差不多是健城顶尖的家族,并非寻常赶上机遇的暴发户可比。”
“向家一家八十一口惨死后,我们探访向家祖宅,发现这尊象牙雕也就此消失,只在书房挂画中,找到了几张从前展览象牙时的照片......你先看。”
这回的照片,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卷翘,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暗红污渍,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
画面中央是尊半人高的象牙摆件,雕琢的是群仙祝寿的纹样,可那象牙的颜色透着古怪——
不是寻常象牙的乳白或淡黄,反倒泛着层诡异的青灰,隔着照片也有一股难掩的诡异。
我捏着照片边角,仔细端详一阵,才道:
“这象牙不对。”
“首先是颜色,真象牙经年月会氧化变黄,带着油脂光泽,可这青灰色太死气沉沉,倒像是......浸过阴气的骨头。”
“其次是弯曲弧度,天然象牙的弧度温润流畅,顺着牙芯自然舒展,可照片里这尊,弯曲得格外生硬,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弯的,在群仙浮雕的缝隙处,还能看到几道细微的裂痕,裂痕里隐约嵌着些更浅的白色碎块......”
我指尖摩挲着照片上的纹路,声音不自觉压低,最终下了定论:
“这不是真象牙。”
但是,不是真象牙。
为何又传出‘象牙雕’庇护向家人的传闻?
再则,这牙雕,原本又是什么东西?
我脑中不断翻腾,忽然想起屠家一门中久不流传的“拼牙术”——
据传,有些邪门匠人会用无数颗细小的牙齿拼接成大件器物,借着牙齿里的阳气或阴气达成某种目的......
这象牙,莫非也是......?
我指尖在照片上象牙的纹路处摩挲,又对羊舌偃道:
“你看这里,群仙的衣袂褶皱处,是不是有细小的拼接缝?还有这祥云的边缘,颜色深浅不一,像不像用不同的牙齿拼出来的?”
羊舌偃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借着满室清光细看。
那放大镜是他做鬼器时用的,镜片打磨得格外清晰,能看清照片上毫米级的细节。
“确实有拼接痕迹。”
他声音沉了沉:
“每块小牙的纹理都不一样,只是被雕琢和染色盖住了。你看这寿星的额头处,有块牙料的纹理是斜着的,和旁边的完全不连贯。”
夜枭听着我们俩一言一句,一时有些僵住:
“那你们的意思.......这不是象牙?”
不是象牙,还能用什么牙齿拼接?
总不能是,人牙吧?!
我将人牙雕塑的照片递了回去:
“你仔细看这横截面,隐约能看到无数个细小的牙根痕迹,天然象牙不会有这么密集的纹理。”
“我只能告诉你,这确实不是大象牙雕,但用什么牙齿拼接,只凭照片,我不是神仙,也无法一口咬定是什么材质......除非还有其他信息。”
这话其实有些‘图穷匕见’。
但夜枭听到‘象牙雕’不是象牙之后,脸上明显有一分茫然无措——
毕竟,谁能想到,让他查个【象牙案】,结果连象牙都不是象牙?
那向家一家八十一口又为何而死?
案件扑朔迷离,他没有屠家人的能力,只能舍弃更多线索。
于是,他斟酌几息,又掏出一张照片来:
“那你继续看这些照片,都我们现场勘察时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是向家老宅里存储象牙雕的保险库,当时我们找过去的时候,保险库的安保和库门都已损毁,象牙雕被带走,只留下一个标有年份的底座.......”
一张张照片被摆放到眼前,和夜枭说的分毫不差。
只有一张,分外吸引人眼球。
我视线一张张扫过,最终停留在末尾处照片上。
那是个雕刻精细的檀木底座,上头阴刻着几个古香古色的大字,【宣统三年】。
这年份,我依稀能记住应该是末代皇帝的年号,但没点儿历史常识还真不好确定究竟是几几年。
我正要换算,便听羊舌偃道:
“1911年。”
没想到咩咩这时候倒是突然有文化起来了。
然而,我稍稍侧头,却见羊舌偃捧着手机,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你放心,我一直盯着呢,要查什么一下子就能查出来。”
原来不是有文化,而是手快!
天知地知,也不如搜索软件用的好!
这忽然的‘抖机灵’,令屋内原本沉郁的氛围顿时有些破功。
我也有些没忍住,轻声道:
“好,夸夸你。”
羊舌偃微微颔首,收回手机后,覆上我的手,用指尖微微勾了勾我的掌心。
自从知道生父和阿晓两人公然行恶,投靠画骨之后,我的精神头一直不太好。
然而如今,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
原来,羊舌偃的掌心温度,一直是不变的。
? ?来啦来啦!!!
第108章 人才辈出咩咩家
心动,旖旎,温柔......
其实都不确切,更不足以描述我对羊舌偃的观感。
我只知道,若是有一个词能形容羊舌偃,那肯定就是,永恒。
羊舌偃总给我一种,只要他在,一切就永远不会改变的幻觉。
亦或者,说句更难听一点儿的话——
哪怕是他不在,我也能凭借他留下的温暖,渡过一辈子。
这当然是个不好的念头,我知道,但无法遏制。
直到.......
羊舌偃歪歪脑袋,疑惑着问我:
“你怎么用一脸‘就算是你明天就死了,我也会爱你’的表情看我?”
“好端端的,你是不是又在想些晦气事儿.......?哦!难不成是你腻了我,准备另娶他人......”
原先还在严肃讨论象牙雕的事儿,可架不住咩咩一张口,谁都憋不住。
夜枭显然听过偃师的名讳,但却从未想过他是这样的人,一时间也有些惊诧:
“我先前看到朋友圈里偃师夜哭屠家祖坟的视频还以为是AI合成的假消息,没想到......”
哟,看着就刻板阴鸷的人居然都知道AI合成吗?
时代发展果真是快......
而那事儿,果然也是人尽皆知!
我彻底没招,但心态也因为羊舌偃这么一打岔,慢慢活络起来。
一直以来紧皱的眉慢慢松开,我握着咩咩的手,继续望向那张刻有年份的底座:
“一百多年前的底座,应该和向家的发家史能对上,但就是不知道,这个年份到底是有什么意义。”
宣统三年,一百多年前的事儿,未免也太久远了些。
况且官方不愿意让我参与此事,夜枭又遮遮掩掩,我们也不在现场,行事束手束脚,能得知的消息自然很少。
“此事,可以交给我。”
角落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秦钺昀起身,顶着两只颇为疲倦的熊猫眼靠近:
“既然先前有展览过,就应该会有其他角度的照片。”
“还有,这个底座本身很豪华,木料也颇为不凡,能到达拍卖品级别,说不准是出自哪位木雕大师的手笔,说不准能通过这条线往下查。”
“你们知道的,点烟辨冤的拘束之处颇多,难以帮上什么,但——我有钱!”
最后三个字,堪称抑扬顿挫,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这个灭门案下,痛苦的不只是受害者,还有我,还有......秦钺昀。
谁都没有想过先前还知根知底的好友会突然叛变,跟着画骨杀人灭门。
谁都不信,谁都不甘心。
如此一来,想要查找到凶手的心,便越发强烈。
“我也能帮忙。”
另一道声音响起,正是我身旁的羊舌偃:
“我原本就会制作鬼器,各家传人的手法再清楚不过。若这牙雕有异,我能辨别。”
道上的人都知道偃师的一诺千金。
夜枭略一犹疑,很快就要去扫视他们,我沉吟几息,开口道:
“阿叔,你既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又何必再遮遮掩掩疑神疑鬼?你查不出真相,总得给旁人一些信任吧?”
那一把照片,每次只给一张两张,就算是再傻,也有些想法。
有屠万山和闻人晓叛变在先,我的身份尴尬,夜枭对我没那么信任,自然是可以理解。
但,事实就是,没有屠家人的帮助,与‘牙’有关的案子注定没办法过去。
况且,如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是羊舌偃,秦钺昀,能人异士,甚至是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都有可能被画骨真正意义上的‘剥皮抽筋’。
夜枭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些颓丧,往后一倒,重重靠在椅背上。
他摸了摸口袋,似乎想掏烟,但烟盒一摸出来,环顾周围灯火通明,氛围肃穆,又有些收敛,只是将照片都递给我:
“先让小秦查底座的消息......咱们换个地方聊,官方这地方,还是太严肃,没法子敞开心地谈话。”
这意思,便算是默许我刚刚的言语。
时日非比寻常,几人的动作很快。
我刚将人带到牙记里坐下,秦钺昀便通过秦家的人脉关系,查到不少东西。
他用专人给他送的电脑,将资料投屏在墙上,泛黄的扫描件在暖黄灯光下透着旧纸的霉味,是 1983年私人拍卖会的原始档案。
“搞定了。”
“这底座是清代宫廷雕刻名家黄炳勋的作品,当年是给内务府做的祭祀用器,清末流落到民间,1983年被向振邦以三百二十万的价格拍走。”
三百二十万!
这价格,当年能在苍南买八套江景别墅!
我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看向墙壁——
屏幕上的档案清晰印着“宣统三年黄炳勋制紫檀雕座”的字样,下面的竞拍记录里,向振邦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盖着拍卖行的钢印。
“黄炳勋......好熟悉的名字。”
“没记错的话,和羊舌一家有旧,曾入赘给我四祖姑奶奶,但又因为天赋寻常,没能彻底踏入制作鬼器的行列,但因为制作的都是高端匠器,声名仍然很盛。”
羊舌偃听到名字抬起眼,他一只手举着他那枚鬼器专用的放大镜,一只手捏着一叠照片,一张张研究底座细节:
“难怪我先前觉得有些熟悉......如果是黄炳勋的手艺,那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你们看这底座边缘的卷草纹,是他标志性的‘浅雕留青’手法,当年他给宫廷做的器物,都带着点内敛的阴气,传闻他雕东西前要先焚香祭木,不然雕出来的东西会沾邪性......这雕座,确实是他的手笔。”
“不过,以我的判断,这黄炳勋所作之雕座,似乎和雕座山的牙雕没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突兀,加上羊舌偃报出黄炳勋与他的亲眷关系,如今又说类似脱罪的话。
屋内几人立马朝他齐齐投去目光。
但大场面上,羊舌偃永远拿得出手,他掏出夜枭带来的照片之一,与拍卖会上的黑白老照片作对比——
“两张照片里的底座虽大致一致,但放置物品的凹槽弧度却被修改过,以契合牙雕摆放。”
“若牙雕与雕座都是黄炳勋所作,合该更浑然一体一些,而不是还得修改底座,强行摆放牙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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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老谋深算老爷子
牙记里的檀香味混着阵阵烟草味,压过了旧档案上时隔多年的阴冷之气。
我盯着两张照片上的底座凹槽对比图,口中又泛起丝丝密密,牙齿生长时才有的痒意:
“你的意思是,修改底座的手法不对?”
羊舌偃连连点头:
“何止不对,简直太粗糙,和黄炳勋的手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羊舌偃放下镜片,指尖在照片的凹槽处点了点,正色道:
“你看这一条最新的打磨痕迹,完全是不超过十年前的活计,应该是向家后来为了把那尊假象牙雕嵌进去,特意找个半吊子工匠改的。”
雕座和牙雕,压根就不配套。
甚至如今来看,雕座的名字,反倒比牙雕本身的名气大一些?
我若有所思,秦钺昀则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
“难怪我没有找到向家所说的‘民国时期牙雕展览会’的记录,合着压根儿就没有。”
“我让下面的人扒了向家的发家史,他们家1983年之前就是个健城里卖豆腐的小商户,突然就成了健城的大户,说没猫腻谁信?”
“怕不是他们家的富贵全是靠这尊阴器换的,然而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这才给牙雕拍了个名气十分大的雕座,宣称自己家从民国便开始发家???”
店铺内一阵沉默不语,但大家心知肚明,秦钺昀所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一个在健城里卖豆腐的小商户,上世纪末若无机遇,怎么能掏出几百万块钱买下底座,并把自己装扮成‘世家大户’?
这一遭抬高自己身家的动作显然做的极为成功,乃至于夜枭先前谈及向家人的时候,还说他们并非爆发户,而是真正的【世家】。
现在倒好,现在一家上下八十一口全部都进棺材板里,也算是整整齐齐‘一世家人’了。
我喃喃道:
“向家是用这个名家底座来伪装牙雕的身份,掩盖牙雕的真实材质,以及牙雕的制作年份,想让大家以为这牙雕也是宣统三年制品?”
“但,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问题,谁都不好回答,也没有人能回答。
我有些不死心,问夜枭道:
“真的没有其他东西给我们?”
夜枭正在为先前给错的情报而尴尬,闻言有些忍无可忍,一下子将烟头掐灭,那双枯瘦垮塌的脸上疲惫之意满满:
“我从刚刚起便说了很多遍——真没有牙齿,真没有牙齿!”
“既然决定要相信你们,我又怎么能藏私?”
“向家上上下下被灭门的人加起来有八十一人,可八十一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颗牙齿,全是在身死后就被拔走了.......”
“我若是能找到牙齿,早将牙齿给你,还需要在这里一点点抽丝剥茧分析线索吗?”
画骨杀王笑虎时就知道要拔牙,杀向家人时,自然也知道要拔牙。
这道理我都懂,但是鉴于先前王笑虎人皮中裹着一颗牙齿,我总是会心存幻想,而如今幻想被彻底打破,一时间也有些沉默。
线索卡壳,每个人都在思考怎么推进线索。
正巧此时,店铺的玻璃门被拉开,进来个穿洗得发白夹克的汉子,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一进门就挠着后脑勺,小心翼翼道:
“安然?”
这中年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十七叔,个矮敦实,性子憨厚,算是屠家人里很早退出争夺家主之位的长辈之一。
先前我和其他长辈不合,大多也都是他与二十一叔出来调节。
只不过,我生性叛逆,对这些叔叔伯伯通常都没有什么好观感。
故而虽然屠家人都在苍城,也同他们并不常见,没想到他今日居然会来。
“十七叔。”
到底是长辈,我喊了一声,站起身去给他寻椅子。
羊舌偃也收起了指尖的镜片,顺手给屠十七倒了杯温茶,秦钺昀关闭投影仪,递了根烟过去,夜枭则是放松靠在椅背上打量他,没了之前的紧绷感。
屠十七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里面滚出几个带着泥壳的土鸡蛋,还有一捆沾着露水的荠菜,才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包,放在桌上说道:
“安然,最近老十三牵头开始查血缘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原来是因为血缘关系。
若是没记错,这几日来,屠家内部血缘关系越来越乱,几乎所有人都被牵连在内——
上一辈人除了屠万山,全部都不是屠老爷子亲生。
而我这一辈,除了近十二年出生的六个小辈,剩下的二十九人全部都是屠万山的种。
屠家人先前内斗的十分严重,但自从得知了这个消息,每个人的精气神都被磨灭下去一大截。
我猜十七叔此时前来,大概也是为了血缘继承的事儿,便干脆道:
“知道,没事儿的,屠老爷子既然收养你们,且在他生前也没有拆穿你们的身世,就是承认你们,先前分家时分的东西不会收回,你和其他叔叔伯伯们说一声,我不会收回东西......”
“东西我就收下了,我们还有事儿要忙,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许是因为羊舌偃的言传身教,我如今的脾气,已经比先前要好的多。
屠十七听到我这么说,面上一时有些怔愣与感慨,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发出来。
好半晌,他才露出一个颇为欣慰的笑,说道:
“好,老叔明白。”
“只是我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十七叔伸手,重新将众人的视线引向手中的红布包:
“其实我比所有兄弟都早知道自己的身世一些,老爷子还在时,我就因为不小心骨折怀疑过自己的血缘。”
“我去问了老爷子,老爷子却说,不管我是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但都是他的孩子。我敬佩老爷子,故而不再追究身世,直到老爷子去世前把这个塞给我,说我本是向家的孩子,要是哪一天健城的向家出了事,就把这个给你......”
“昨天我才听人说向家灭门一案,想到这事儿,就赶紧搭车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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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宣统三年的旧事
屠老爷子竟还收养过向家的孩子?
这个消息一时间震得屋内一片寂静,好半晌没有人回过神来。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最先回过神的人,竟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十七叔。
他将红布包交到我的手中,才叹道:
“屠家这一辈着实是人太多了,先前我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就怀疑过其他兄弟也不是老爷子亲生,就和他们说过不要争.......”
“可我不敢提及真相,又因屠家家主的位置太吸引人,没有人听我的——
现在倒好,都不是屠家人,如今可算是都老实了。”
我接过红布包,刚碰到布面,熟悉的凉意就漫上指尖,显然这个红布包里,有一颗牙齿。
没有犹豫,我扯开红布,率先入眼的是一本封皮磨得发毛的手记本,还有一颗泛黄的牙齿,牙面上留着细微熔铸的牙箍痕迹。
手记本的扉页上有几个苍劲的大字,【向振邦手札】。
向振邦......
我抬头扫了一眼秦钺昀,秦钺昀秒懂,重新打开投映,出示了一张白发苍苍的老人照片,老人脸上褶子层层叠叠,垮塌的眼皮盖住了双眼,头发稀疏。
整个人瘦得几乎脱相,精气神十分萎靡,光看面相,有百余岁不止。
秦钺昀调试着手上的遥控器,道:
“这是三年前,向振邦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时的照片,这次出现之后,一直到灭门案发生,他一直都待在向家祖宅里没有再出来。”
夜枭思虑几息,也一边回忆,一边补充道:
“若是没有记错,我勘验现场时,这个向振邦的尸体里保险库最近,或者说,应该就死在保险库门前,眼皮子也被割了下来。”
保险库的开启需要人眼虹膜识别,但这具尸体却也是离牙雕最近身死的人。
而且以向振邦的年纪,他应该是完整经历过向家由穷到富整个过程的亲历者。
如今带有向振邦名字的手札出现,一下子就激发了原本沉郁的氛围,夜枭这么个阴恻恻的老汉子,像是被谁打了一阵强心剂,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
我见他盯着手札看,便将手札交给他,自己则是捏着牙齿,熟练掏出酒精布。
对我来说,手札,日记,口述,亲传,这些东西其实都能作伪,或自我美化。
但牙齿不会说谎,肯定有最真且最重要的秘密。
苍白,萎缩的牙齿入口。
这一次,我清晰瞧见了另一方天地——
【向振邦。
我叫向振邦,一个寻常人。
故事的开始,我出生在1911年的健城,有一对寻常的爹娘,一对寻常的双胞哥姐,而在我出生之后,还有爹娘又给我添了两个寻常的弟弟,还有三个寻常的妹妹。
一大家子住在健城胡同巷子里的一处四合院的西屋里,院里还有另外六家,七家人一起合住,平日里院子里头敲敲打打,来去茅房都能听见,吵嚷的很。
但外头的声音尚且还能忍耐,家中的声音,委实难忍。
先前说过,我有很多兄弟姐妹。
可屋子却只有一间,爹娘拉了帘子,睡在东角,姐姐和两个妹妹爱干净,将家中仅有的两个木箱拾掇出来,在上头铺上捡来的布头挤着睡。
而兄弟们则没有什么拘束,地上一躺,随便囫囵着睡。
我知道我的话有点多,但我的意思其实是,屋子里没有隔间,晚上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
爹娘能生七八个孩子,自然不是一般的感情好,但是......
我依稀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我总觉得,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啃噬我的阿娘,将她一点点吞吃殆尽。
这是个可怕的念想。
可偏偏,没有办法停息。
那时,电和灯都是奢侈的东西,用烛火的人不在少数。
为了节省点儿蜡烛,晚上不点灯,看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我就更害怕。
也许正是那个时候,我滋生出第一个‘野心’——
我的野心是,我想赚钱,换一个大一点儿的房子。
这样,家里每个人就都能有一间房,一张床。
然而野心之所以被称作野心,当然是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好满足的愿望。
我阿爹只是一个寻常到了极点的走货郎,阿娘平常给街上酒家帮帮工,忙时赚点儿零碎前,若是酒家闲暇不要人,就把她一脚从门内踢出来。
她还得和人赔笑,免得人下次不雇她干活。
世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大概是有些道理。
听说外头学习,进步,自由与民权闹得山响,可在这个滨海小城,老百姓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正如外头贵人们的电是寻常物,可寻常人家中的电,却是稀罕物一般吊诡。
我爹娘都找不到好活计,我自然也找不到好活计。
我躺在地铺上,从两岁躺到十三岁,成日就是游手好闲,和所有周边孩子一样,没有上学堂,也从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直到十三岁的一个秋天,我阿娘忽然对我与大哥说:
“街上酒家的刘大厨准备招学徒,我求了人家好半天,人家才允我送一个人去学手艺,你们谁去?”
这年头,寻常人家最有出路的事儿,还是学门手艺。
更别提是当厨子这样有油水,能碰荤腥的手艺,当下就把家里一众孩子馋的不行。
可姑娘家没听过学掌勺,弟弟们还小,连锅都搬不动,肯定也不能去。
于是看来看去,终究还是只能在大哥和我中间选人。
大哥比我大三岁,身子骨硬朗,长得也高,干活也勤快。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选他。
然而,我爹娘却不是偏心的人。
他们掐了稻草,放在布兜里让我们俩抽签,抽到短签的人去学厨艺。
我有些忘记了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只知道,大哥凭着年龄先选,抽出了一根短签,只有食指长。
而我,凭借着我的心意,掐断了布兜里的另一根稻签,抽出了一根极短极短的签。
我能听到四周安静的声音,也能看到大哥失望的眼神。
我当时心跳很快,很长一段时间内,总以为大哥是在失望自己没能中签,但后来,我才发现,或许大哥与爹娘是对我失望。
我那时不懂,只是跪下,痛哭流涕对爹娘道:
“让我去吧,爹娘。”
“我往后当了大厨,一定好好孝敬你们......还有大哥。”
或许,是因为最后四个字。
或许,是因为大哥的退让。
爹娘还是送我去了酒家。
我很高兴,我很高兴。
我觉得我离我的野心与梦想又进了一步,可是我没想到,我一进后厨,才发现刘大厨居然有十几个学徒。
十几个,学徒!
这辈子只怕混不出个头来!
我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只能往其他地方用功夫,白日里在后厨里刷碗,帮工,待休息时还给刘大厨点烟,擦鞋。
如此一阵子,刘大厨总算是看到了我。
不过,很多年后,我总想——
如果,他没有看到我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对他献殷勤就好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和大哥抢签就好了。
因为那日,刘大厨穿上鞋后,对我说的话,很简单,也很吊诡。
他说:
“小后生仔,你倒是伶俐。”
“这样吧,你和我拉一次帘子,我就教你一道菜,怎么样?”】
? ?来啦来啦!今天多加了近五百字,补前两日的迟到嘿嘿~
第111章 月下鬼祟声
【我说过。
我说过的。
我很讨厌那种声音。
我应该说过的吧?
我肯定是说过的。
......
我肯定,肯定,是说过的。
我肯定,肯定,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没有做其他选择。
先前我也说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爹娘与兄弟姐妹们都老实到了极点,翻不出什么大波浪。
但是,我却有和爹娘兄弟姐们不一样的地方。
那就是,我恐惧,我卑劣,为了所求,我可以不择手段。
不过就是一些‘被啃噬’的痛。
我能忍的。
只要忍下这一遭,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等刘大厨把自己的手艺都教给我,到时候我就自己当大厨,等我得了掌柜的器重,我就将老娘和弟弟妹妹们都接到酒家里来。
我仔细观察过,这家酒家热闹,每天光是跑堂的伙计,一天就能收到不少打赏。
这日子才是对的。
是的,这日子才是对的。
无论前头多痛苦,只要后头对了,那就是值得的。
还有我的大哥,那是顶顶能干的男子汉,被我抢了活,没办法攒钱,自然也没能娶媳妇。
这些晚点儿都是得报答的。
我忍了。
我忍了。
我.......
认了。
.......
那日,我果然知道了许多事。
帘子后,有一只蜘蛛在盯着我,啃噬我。
他的毒很疼,牙齿很利,咬得人神魂俱灭,不得安生。
会下地府吧?
肯定会下地府吧?
不过好在,下地府之前,我肯定能有一段安生日子过了。
.......
是的。
我是那么想的。
直到......
那年的五月初四,一大帮工人和学生走上了街头。
我好恨,我好恨呀。
为什么,为什么刘大厨那天要去凑热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那些狗众赶人时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死的......
是刘大厨?
我还没学厨艺呀。
我还没学厨艺呀!!!
十八道菜,我才只学了三道,我甚至连红案活儿都没有整明白,更别提掌勺。
怎么苍天要这样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而事实证明,我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刘大厨死了,厨房里又来了个王大厨,王大厨带着他亲生儿子,不需要帮工,把跟着刘大厨打杂的小伙计们都赶走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狭小,转不过身来的四合院西屋里。
而这一去两年,家里也截然不同——
大哥去港口干活,因着身强体壮,被一位船家挑选上去当了水手,在海上捕鱼。
捕鱼靠天吃饭,时常出海三四天,回来时却饿着肚子空着手,都是常事。
最可怕的是,某一日如寻常一般出门,却没能回来。
家里人去找船家去寻,分明旁人都记得那日大哥上了船,船家却只说,大哥那日压根儿就没去,不肯给个交代。
二姐出嫁了,嫁了一个家里卖豆腐的人家。
那人家干的是辛苦活,赚的是辛苦钱,二姐自从过了门,每天半夜就得起床磨豆子,烧水做豆腐,成日里累得直不起腰,很快就没了一个孩子。
四弟因为大哥的消失耿耿于怀,成日在码头蹲守,某一日不知怎的和船家起了冲突,被当场打死在码头。
等一家人寻去的时候,连地上的血都被冲干净了。
四弟躺在地上,只如白纸一样可怖。
那船家眼见我们去,也不含糊,给我们扔了两个银元,说算赔咱们家两条人命,随后便直呼晦气的离开。
两个银元,两条人命。
地上的四弟只有一条,另一条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我还记得那日把四弟拖回家时的场景。
爹娘就像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我想拿银元给四弟和大哥置办棺材,爹娘却只说,要拿那个钱,给我娶个媳妇。
我自私。
我是自私。
我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所以,往日最闹腾的四弟,躺进了一个需要蜷缩着腿的薄皮棺材里,被葬在了荒郊野岭。
可饶是这样,我也没能娶上媳妇。
那个西屋,太小了,太小了。
无论是多么合适的姑娘,只要来看一眼,就转头离去。
有一个稍稍泼辣点儿的姑娘,出门前还说:
“棺材见方都比你们这一家子大,也就个嘴巴大小,人往屋子里一站,就和上牙碰下牙似的,转不过个弯儿来。”
我知道,我知道的。
这个年头,人活着时不值钱,人死了也不值钱。
但,一旦要求什么东西,那东西就价值连城,贵不可言。
我没能娶上媳妇,我也不想再被蜘蛛咬。
所以,我对爹娘说,我不着急,先紧着五弟。
五弟和四弟也是同胞生,四弟一死,和四弟长得几乎一样的五弟就也成了家里的痛处。
我这么说,爹娘也不反对。
只是我也没有想到,爹娘会用六妹,给五弟换了一个媳妇回来。
.......
好痛苦。
好痛苦呀。
到处都是蜘蛛。
到处都是蜘蛛。
嫁进咱们这个家,那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我不懂,我不懂。
我成日煎熬,偶尔难以入眠,偶尔又想提着刀杀人。
我对声音越来越敏感,我时常能看到那只蜘蛛在我的眼前出现,一出现就将我吓得半死。
好不容易寻来的活计也总因为这只蜘蛛,被人瞧出神神叨叨,干不长久。
爹娘已经年老,大哥四弟身死,二姐出家,七妹还小。
家里没有人帮衬,我不干活家里就买不起粮食,就越发饿。
那蜘蛛,又会离我更近。
......
寻常人根本找不到破局的法子。
但说来也巧,某一日,二姐夫突然死了。
二姐嫁给他之后,成日干活,熬走了两个未出世的孩子,熬走了公婆,又在非打即骂中熬出了三个孩子,这才熬到他死。
二姐夫死后,二姐是开心的,家里人也是开心的。
然而,问题在于,家里没有二姐夫,就少了个人干活。
那三个孩子比七妹还小得多,最大的也不过才五岁,二姐平日里要顾着孩子,就没空支豆腐摊,而若是支豆腐摊,就没空管那三个满地爬的孩子。
二姐这时候想起了我......
我也想她。
确切地说,我在听到二姐夫家里比自家宽敞,起码能有个自己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
然而,我从家里搬到二姐家,成日辛苦地干活。
但那蜘蛛,好像也没有放弃追赶我。
他一直黏在我的身后,总在我不经意间蹿出来,说要教我剩下的十五道菜......
我不知道怎么躲避蜘蛛。
我也不知道怎么完成当初的野心,更不知道我的一辈子是否就这样混沌而茫然地过。
我只能更加戒备,害怕蜘蛛会如从前一样靠近我。
直到,某一晚上,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和蜘蛛说话。
那道声音说:
“大老远儿就看到你在跟着一个人,为什么不动手,是不知道怎么动手吗?”
蜘蛛的声音素来夹着浓痰,令人听不真切。
那声音便又笑说:
“我?你可以叫我教鬼先生,你如果想要动手,我可以帮帮你。”】
? ?写这些,我可太擅长了......
第112章 命数之争
【那声音和蜘蛛在说话,说的还是要对我‘动手’之类的话。
我却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那声音清亮,温柔,同寻常百姓为生活所迫而尖锐刺耳的破锣嗓子有天壤之别。
若非要我说的话......
带着一股子旧年月里贵人们的散漫味。
那年,我二十九岁。
年近三十,毫无所成,没读过几个书,仍不明白很多道理。
但是,我够自私,够贪心。
月光皎皎,趁着二姐还没起床做豆腐,我做了我毕生都不敢再做的一件事——
我趁着那声音和蜘蛛说话,爬起身,壮着胆子对窗口的那道影子问道:
“人都是会成鬼的。”
“为什么你问他动不动手,却不问我想不想动手?”
.......
换作后来,我肯定不敢再说这话。
但是那时候我还年轻,总有几分不甘心。
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借住在二姐家里。
我不甘心一辈子都不能得到一间自己的屋子。
我不甘心像之前一样,费尽心机,甚至用我自己换来的东西,都始终没能真的到手。
那些本是我该得到的。
我该赚钱的,我该享福的。
凭什么那些先生小姐们就能光鲜亮丽的走出门,我就得弯下腰学做菜?
凭什么人要分高低贵贱,贵人们生来就能有一切东西?
凭什么......
我的大哥和四弟,两个活生生的人,到最后,就只换了两个轻飘飘的银元,爹娘甚至连闹都不敢闹?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很多东西。
但是,我自私,我有野心,我还贪婪。
正如我愿意用拉窗帘换菜色一样。
只要有一点点的机会,我都愿意试。
不管窗外和蜘蛛对话的人到底是谁,我都愿意试。
......
......
......
是的。
是的。
我愿意试。
只是,在我打开那扇门,看到那个衣着分外华贵、手持折扇的年轻贵人之时,我还是有些忍不住吃惊。
他的衣着,比我这辈子见过最光鲜的布料都要昂贵。
他的容貌,比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姑娘都要好看。
可偏偏,又能看出来,他是个男人。
那自称教鬼先生的人似乎对我的话很感兴趣,见我出门,饶有兴致地问我:
“你倒是好胆色,那我问你,我如果教你,能有什么好处?”
世上所有人办事儿都想要好处。
哪怕是贵人也不例外。
所以,我回他:
“我可以给你卖命,贵人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这个男人似乎不缺人给他卖命,见我这样子回答,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只知道蜘蛛面露不满地朝我靠近了一些。
我害怕蜘蛛。
我早说过的,我害怕蜘蛛。
我恨蜘蛛!
我恨他!!!
我应该是发了疯,反身回屋子里,掏出了自己准备许久的割草刀,胡乱劈砍那只蜘蛛。
然而,蜘蛛只是对着我狞笑,始终只说那句话。
他说:
“.......我能教你剩下的十五道菜。”
我不想学菜,我不想学菜!!!
现在学菜有什么用?
十年前怎么没有教我?
十年前怎么没有教我?
我没有赚到钱。
我没能赚到钱。
我大哥和四弟都死了!
我才十二岁的六妹妹也被送人了!!!
恶心。
这个天地,这个世道,总是这样的恶心!
.......
我劈砍了很久,很久。
直到没有一丝力气,我才慢慢撑着墙角喘气。
那位自称‘教鬼先生’的贵人,似乎被我的作态取悦。
终于,他还是答应了帮我‘改命’。
是的,改命。
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从巷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口中。
听说,每个人的命数早在出生时就有定数。
有些人是穷命,有些人是苦命,有些人是富命,有些人是贵命.......
富贵人家,各有各的富贵法。
但是穷苦人家,都是一样的命贱如纸,死了才算是解脱。
那时候我还小,多嘴问说书先生,天定如此吗?
说书先生许是见我年纪小,笑说道,那得想办法改命才行。
我有些心动,追问如何改命。
说书先生当然不会改命,但十多年后,我遇见了另一个说自己会改命数的‘教鬼先生’。
而他给我的改命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吊诡也足够吊诡。
和那些要开坛做法的道士不同,和那些要诵经念佛的和尚也不同。
那位教鬼先生,只给我画了一张歪七扭八的符纹图,然后......
让我尽力去想办法找足够的牙齿,按照这个符文将牙齿磨合拼接,再层层往外搭建修整。
说实话,我虽然渴求改命,但也知道,这和寻常的改命法子不太一样。
先不说我信不信,这用牙齿拼接的牙雕能有什么用。
光说符纹图这么大,我上哪里寻找足够数量的牙齿?
许是见我疑虑,那教鬼先生也不恼,只是笑道:
“起码得拼一层才会有效果,若是你现在凑不到足够的牙齿,其实也不要紧,顶多是时间更长些......”
“等过十年,我再来找你。”
......
说实话,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他也不管我懂不懂,直接就走了。
我有些茫然......
但,二姐醒了。
二姐仍是从前的好脾性,问我为什么站在院子里,是昨晚没睡,还是今日早醒。
我草草回了她,又将教鬼先生留下来的图收好,便准备去烧水磨豆腐。
然而,这一转身,我才发现,原先跟随我多年的蜘蛛,居然消失不见了。
是的。
那蜘蛛出现的突兀,消失的也突兀。
蜘蛛刚开始消失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想过,它会不会在诈我。
然而,没有。
老天爷好像终于眷顾了我一回,蜘蛛确实不见了。
......
蜘蛛不见之后,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我不用疑神疑鬼,担惊受怕,每日做的豆腐自然多了不少。
每日早早做豆腐售卖,每日晚晚收摊,家中开始逐渐宽裕起来。
二姐待我好,给我置办不少东西,二姐家的三个娃娃成日吵吵闹闹,却总是听我的话......
虽然笨拙,但,很可爱。
五弟妹给五弟添了两个孩子,七妹妹也长大出嫁了,嫁的人家开了一间粮油铺子,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往后少不了吃喝。
好,很好。
日子比从前好过不少。
好到我甚至以为,光是拿着那张符纹图,就已经算是改命。
直到,日子一日日过去。
六年后,一声枪炮声在这座滨海小城打响,我才惊觉,日子可不是变好了,而只是骤雨之前的微风。
我将二姐和三个外甥藏进地窖,自己出门去找爹娘和弟弟妹妹。
然而,粮油铺子早就人去楼空。
然而,我只在家里找到几具尸体。
爹娘成了两团面目不清的红泥,却仍死死护在床前,五弟妹被剥掉衣服倒在西屋门外,五弟在她身边,目眦欲裂,头上开了个血色的大豁口。
我有些忘了,我是怎么从床底下拉出五弟的一双儿女。
我只记住了他们悲伤到极点,却忍着不敢哭出声的呜咽。
我抱着他们,对他们说:
“没事儿,三叔带你们改命。”】
第113章 无路之悔
【世上的人,一贯是信命又不信命的。
若是命数偏袒之时,肯定信。
若是命数不偏袒时,那就不信。
而我,不但不信,我还要改命。
爹娘死了,弟妹死了。
原先满满当当那么多人,只剩下二姐,我,还有五个娃娃。
更要命的事是,二姐家的豆腐摊儿被掀了个稀巴烂,外头世道不好,打得厉害。
最严重之时,别说是寻常人家不敢开门做生意,就连上街的人都寥寥无几。
我没法子,挖了爹娘弟妹的牙齿,开始尝试拼凑符纹图......
......
我知道会遭报应的。
正如当年,我去触碰那只蜘蛛时,我就知道,终有一日,我会遭报应的。
有些事,做的人并非没有预感。
而是哪怕有预感,形势所迫,也不能回头。
如果回头,那前面做的事儿就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回头,那前面做的事儿就是错的。
我不能错,我不会错。
我想活。
我想更堂堂正正地活,像个人一样活一次,哪怕下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那也是身后事,管不到身前人。
.......
好在,这一回,天地似乎又一次眷顾了我。
我在乡兵后援部寻了个运死人的活计,不但有钱赚,还能更好、更快地取得更多牙齿。
不过,这时,我才发现另一件事——
那就是,我没有天资。
先前闹自由的时候声势浩大,我也听学生仔们说过,天才是九成九的努力,加一毫天资。
俗人们总以为勤能补拙,然而,却总忽略了最后几个字。
努力尚且可以自勉,可缺了那一毫天资,那就是云泥之别。
有些事,总不遂人愿。
有些人,哪怕熬干自己,也补不上那一毫的天资。
我缺的,正是那一毫天资。
那张符纹图我早早便看过百遍,千遍,万遍......
可我就是没有办法理解细节处到底如何拼凑,又到底为何不会垮塌。
我补不上那个牙雕。
而这,已经是我和‘教鬼先生’相遇的第九个年头。
我害怕那个总是在笑的贵人。
我害怕那个贵人会收回那道符纹图。
我害怕,一去四十载,活的浑浑噩噩,最后一点儿改命的希望也没有。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二姐又开始做豆腐,卖豆腐了。
五个孩子上不起学堂,还是如我从前一样浑浑噩噩,在街上玩耍。
四男一女嬉笑着躲过卖力气求活的伙计,却又险些撞上巷口抽烟的暗娼......
力工和暗娼都看他们,他们却不知道,奔跑着走远。
我能够看到他们要奔跑向何处。
我一眼,就能看到他们的尽头。
日子,不该是这样的。
我能一辈子一事无成,但是小辈们,总要换一种活法......吧?
我越发努力,没日没夜地拼牙雕。
可我......
到底是没有能拼上。
第一个十年到来,教鬼先生来找我时,我甚至连牙雕的内芯都没有拼出来。
教鬼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样愚钝的人。
他有些惊讶,但看到满桌的牙齿,又仍是笑。
我朝他下跪,恳求他再给我几年,别收走那个符纹图......
他答应了。
时隔几十年,我早已经忘记自己当时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跌坐在地,目送他离开。
我觉得我大概是庆幸,是狂喜......
亦或者,也有些许悲哀。
我的天资太平,就算是给我改命之法,我也没有办法用上。
自从决定要改命到现在,我又浪费了四年时间。
我沉溺于拼牙雕,家中大小事,就全压到了二姐的头上。
家中几个小孩子还小,就算能搭把手,能帮忙的事儿也不多。
摊子被掀后,我不干活,二姐反倒得走街串巷,靠着卖出一块块小小的豆腐,养着我和一大家子。
我......
我其实,有些后悔。
但是,我没有回头路。
我没有回头路了。
我开始对那些牙齿拼凑的古怪东西越发痴迷。
偶尔,我能听到爹娘和大哥的声音。
偶尔,我能听见酒家后厨锅勺磕碰声。
偶尔,我甚至也能听到从前那只蜘蛛的声音。
他在阻拦我,让我别再去碰牙雕。
他说,他还是能教我剩下的十五道菜。
十五道菜。
又是那十五道菜。
他不明白,我想要的,一直都不是那十五道菜。
我要钱!
我要钱!!!
我要,很多很多,足以填满我这些年不甘的钱!
这本是我该得到的,这本是我家人都该得到的。
这本是......
本是,天道不公啊。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我想说的话。
我只知道,往日亲厚的小辈们越发面黄肌瘦,也似乎.....越发怕我了。
那是第二个十年里的第四个年头。
只有在极为罕见的时候,我才会放下手里的牙齿,出门去晒一晒太阳。
我坐在门口,小娃娃们就守在院子外的墙边叽叽喳喳。
直到,有一天,老大带着其他四个小娃娃们靠近我。
我认得那五兄弟里面的老大,他叫向远。
他是二姐第一个顺利出生的娃娃,素来聪明,他爹死后,就随了舅姓。
是的,他随向姓,也像极了舅舅。
不过不是我这个三舅,而是像极了我早早葬身于船锚鱼腹之间的大哥,也就是他的大舅。
他瘦得如一根竹竿一般,个儿高,身上没一点儿肉......
但是眼睛却明亮得厉害。
像,真像。
当年,大哥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对我说:
‘阿弟,没事,别哭。你想去,就让你去学厨艺,我自己能混口饭吃。’
可是,没有。
没有饭吃。
大哥没能混到饭吃,他出海没有能回来。
我也没有混到饭吃,我学了三年厨艺,被拉了十八次窗帘,却只学到了三道菜,没能留下,甚至连三年的工钱都没能讨到。
二姐也没能混到饭吃,她二话不说,收留了五弟的一双儿女,这些年走街串巷卖豆腐,有难处时,甚至连自己时不时都得卖几回。
六妹妹被送出去给五弟换亲,七妹妹嫁到了粮油铺子里,到现在都不知所踪。
到头来,没有饭吃,谁都没有饱饭吃。
爹娘死的早,不然,也是没有饭吃。
.......
我觉得我应该是哭了。
但是老大崽子倒是沉稳得厉害,他对我说,先前瞧见阿舅在拼什么东西,或许,小孩子的手灵巧,他们可以帮上忙......
我发誓——
这是我这辈子,犯过第二大的错。
我居然,真将事情告诉孩子们,让他们帮忙了。】
第114章 六十六枚牙齿
【我说过的。
伶俐的人,偏有一份天资。
贵人有天资,小远这小崽子,竟也有一份天资。
他用了七日,就将困惑我数年的牙雕核心给拼接完成了。
六十六枚牙齿环环相扣,组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雕件核心。
惨白的牙根横七竖八从牙缝中穿出,像一只只挣扎着想往外伸的手。
我不知道究竟他们想往什么地方蔓延,我也不知道这个牙雕到底有什么用。
我只知道,起码核心做完了。
终于,牙雕的核心做完了!
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虽然整个符纹图遥遥无期,但,我一辈子,好像终于做成了一件事。
老大崽子很厉害,比我厉害,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都好,都厉害。
我期待着这个牙雕做成的那一天,但自从第一层核心拼好之后,进度就延缓了很多。
每日,最多只能拼上两颗,寻常时日里,一颗都拼不上的时候也多得很。
我有些焦急,我害怕第二个十年来时,那位教鬼先生再度来临的时候,我还是两手空空......
亦或者仍是毫无建树。
我想拼好,彻底问问他,这东西该怎么用,而不是一连十数年,将希望寄托在一个看不见光的诡异牙雕上。
我很担心。
我很担心,我们的进度不够。
我很担心,教鬼先生下一次来,会带走号称能帮我改名的符纹图。
我很担心.......
我们这一辈子只能如此。
不过,不过。
在牙雕核心拼接完之后,好像‘改命’这件事,就已经在缓缓实施。
一开始,是外出卖豆腐的二姐,会说几句这几日的豆腐好卖。
她零零碎碎说起,分明城中不止一户卖豆腐的人,可最近这些时日,两个豆腐摊主一起走到客人面前,客人竟会选择她。
我一开始没有仔细听,只当是二姐累了,有几分庆幸。
而再后来,家中的其他小娃娃们,只要出门,竟三番两次都能从街上捡钱和东西回家。
钱的数量不多,东西也不算是多好,通常也只是一些锄头,铁钉,铝片之类的玩意儿。
但,次数一多,委实是有些奇怪。
我们家一贯不算是多么走运的人家,这种出门捡钱,捡票,捡东西的事儿,从前更是轮都轮不到咱们家。
可如今,咱们竟然,开始‘走运’了。
对,走运,就是走运。
我们家走运的时日,差不多维持了两个月,最幸运的一次,竟在捡柴火的时候,搜到一把不知何人何日何时掉落的军刀和背囊。
背囊里面的大多数东西已经腐坏,不过却仍有一把军刀,一个金灿灿的细手镯,八九个闪着银光的耳环,半盒用铝盒封死,没有腐坏的硬糖。
我还记得那日的场景,我永远都记得那日的场景......
大崽子将那些东西鬼鬼祟祟拖进门的时候,我和二姐甚至以为他去劫掠了其他人家。
等知道那把军刀和鬼子的刀很像时,我们又或笑或哭。
这,该是老天爷欠咱们一家的东西。
这,也不该是属于我们家的好运。
我想到了那个寻常时候被我藏在床底下的牙雕。
老大崽子,老二崽子.......
他们早慧的厉害,似乎也都想起了那个牙雕。
二姐是家中唯一一个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她掏出铝盒子里面的糖,给咱们每个人都分了一块。
她在哭,又在笑,我甚至分不清,她唇边流的是口水,还是糖化后流出的毒。
她那么难过,却只说老天爷开眼,往后一家子肯定有好日子过。
然而,然而。
我先前也说过的,对吧?
我说过的,我们家这种寻常人家,从来也吃不饱饭,从来也没有过好日子的资格。
那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一切又似乎回归了原本的样子。
家中仍是卖豆腐,但天底下豆腐这么多,这回没有那么多人选我们家做的豆腐。
小崽子们不再捡钱。
我们一家子想要吃饱穿暖,就只能去剪那些耳环和手镯卖。
但我们的来路有问题,卖又卖不出实价。
日子就这样,又糊涂,又痛苦。
而更痛苦的事儿是,上头那些人不明白咱们的苦楚,不知为何,外头逐渐卷来一阵抓暗娼的风潮。
二姐从前的事儿没能瞒住,被抓了,送到了妇女什么思想管理什么的地方去。
我说过的,我说过的。
人这一辈子,总是很痛苦。
人又不是生来就自甘下贱,若是能堂堂正正站着,谁愿意去卖身求活?
可是不懂。
可是,上头人,没人懂。
他们瞧不上暗娼的下贱,却不问暗娼因何而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二姐抓了。
一对带着袖章的人闯进来,就在我的面前,就在家里崽子们的面前......
.......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世事总要这样子苛待咱们呢?
为什么,原先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好运,没有再庇佑咱们呢?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也永远都明白不了。
不过,好在小远比我要聪明一些。
他挨那群人的打最狠,可不过两三日就扑腾起来,向我要那尊牙雕,想要继续拼。
他说,阿舅,我想明白了。原先我们拼了六十六颗牙,就有了将近两个月的好运......
这牙雕,似乎是拼合一圈,就能有带来好运的功效。
而如今,我们想继续从前的好运,那就只能继续拼......
又或者,我们不要好运也可以,只要能将二姐换回来,那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小远聪明,比家中所有人都聪明。
我和其他小崽子们都听了他的话。
他用天资,我们用努力,但饶是这样。
第二层,八十八颗牙齿。
我们仍拼了一年半。
拼好的第二日,二姐果然就被放了出来。
她老了许多,鬓边都是白发,也瘦的厉害,看向孩子时,眼神总是闪躲。
她说,先前是那群卫兵们抓错了人,她不是那样的人。
这回一定是心虚,才知道将她放了出来。
她有些不甘心,说想回去闹腾闹腾,让那些当着她孩子面抓走她的公家人,也当着孩子的面还她一个清白。
显然,二姐两年的功夫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才想的有些人不人鬼不鬼。
小远很聪明,未必不知道事情如何。
可我按住了他的肩膀,也告诉其他哭泣的孩子:
“对,本该如此。”
“这天下又不是非黑即白,无论旁人怎么说,咱们自家人也得信自家人的话。”
事实如何。
从来就不要紧。
要紧的是,二姐回来了。
而我们,还有八十多颗牙齿的好运。
这一回,我们不换钱,换个名声。】
第115章 雕骨成谶
【牙雕有用。
牙雕很有用。
甚至连我,都没有想过,居然会这么有用。
我们带着二姐去公家闹腾,那个管事儿的人不知有什么毛病,来的路上喝了酒,一头栽倒在路旁没有起来。
新顶来的管事儿笑嘻嘻的接过事儿,写大字报,盖红戳戳,给二姐正了名,还赔了两张粮票。
东西虽然不多,但二姐离开时,背终于挺直了起来。
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知道,比起钱财,二姐更想要名声。
但,名声这东西,好像有点儿亏。
我已经有点老了,脑子转得也不够快。
我的意思是,第一层牙雕的六十六颗牙,换作钱财,咱们家足足花了两个月。
而第二层牙雕的八十八颗牙齿,换作名声,咱们家似乎只用了二十多天,然后一切就重新归于平静。
钱财能饱腹,名声不能饱腹。
所以,当然算是亏。
小崽子们还在拼第三层牙雕,我有些心疼,不确定第三层牙雕带来的会是钱还是名声。
正在此时,小远又找到我,和我说了一件令人惊惧的事——
他说,阿舅,这个牙雕,好像用的是别人的运气。
小远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点,我早早就说过。
但是我不知道,他居然聪明到了这个程度。
那个午后,他对我一一说明了两层牙雕的区别,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如此怀疑的缘由。
因为第一层牙齿的六十六颗牙,除了家里人的牙齿,其他都取自我当收尸人那几年搜罗的牙齿,尽力都是不重复的牙齿。
而第二层牙齿的八十八颗牙,都是拼完牙雕核心件后剩下的牙齿,数量已经少了很多,故而是同一个人牙齿的几率就很高。
小远对我说,他怀疑,这个牙雕是抽取牙齿原本主人的运势,来补给我们。
一个人,就勉强当一天算,但总有重复的时候。
故而一开始时,六十六颗牙,才用了将近两个月,而不是实打实的六十六天。
而第二层牙,八十八颗牙,只取自二十多人的牙,故而只有二十多天。
小远还说,他怀疑,每颗牙里面的运势是不同的,有些牙里蕴含的运势多,有些牙里面蕴含的运势少。
所以,才有先前或捡破烂,或一下子能捡到金银的差别......
小远厉害,小远真的很厉害。
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那份天资,但我不知道,我距离有天资的人,居然差距那么大,那么多。
.......
在他的解释下,我终于大致弄懂了牙和牙之间,也有明显的不同。
穷人苦命,牙齿都分外低贱。
富人贵命,连牙齿里包含些许的运势,都能令穷苦人过上与从前天差地别的好日子。
一万颗普通穷人的牙,都比不上一个富贵人的牙。
我们,要么不能继续走这条路。
若是要走,就得想办法再穷苦人的牙齿里,混杂一些‘好牙齿’。
......
事情已经过去数十年,但我仍记得那时的场景——
我沉默许久,然后对他说:
‘别怕,阿舅往后去弄牙齿。’
牙齿不够,也不要紧。
不过是想方设法去弄牙齿而已。
我本是够贪心的人。
......
世事痛苦。
我,又在小远的身上,看见了昔年大哥看我的眼神。
不过,当年大哥答应我,让我去学厨艺。
而小远,也是在沉默许久之后,才对我说,‘好,我听阿舅的’。
小远是个懂事的孩子。
但坏就坏在,他太懂事。
为了些许金银,为了那句听话......
为了我的决定,他折上了自己。
不是死。
我说的‘折上自己’,不是死。
而是,在第二个十年之期的时候,他碰上了教鬼先生。
我第一次碰到教鬼先生的时候,二十九岁。
如今,二十年过去,我已经年近半百,这天下早已经换了不知几个想要争夺它的主人。
可教鬼先生还是同二十年前一样年轻。
他的皮相诡艳,眉眼含笑。
他问我第二个十年可有所得,我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而小远,正是在此时,截留话头。
教鬼先生对这个能看出来牙雕能掌控运势的小娃娃感兴趣。
或者说,比对当年的我感兴趣。
那是我与教鬼先生相见的第三面,却是教鬼先生的第一次进门。
他将我留在了门外,同小远在屋内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小远出来时,脸色惨白,而教鬼先生只说,他下一个十年,还会再来。
随后,他便翩然而去。
我迫不及待问小远发生了什么事,小远素来是个乖巧的孩子,先前从不会有什么隐瞒我的话。
但这回,他没有回答我。
他变得越发沉默,越发孤僻,面对我带回来的牙齿,虽然也仍带着心知肚明的弟弟妹妹们继续拼装......
可我总感觉,他似乎没了从前的劲头。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但我感觉,我有些糊涂和犹疑,没有从前那么坚定。
甚至,我又重新捡起了家里的豆腐买卖。
生意是难做的。
生意当然是很难做的,更别提做豆腐本就辛苦。
但,我总想着,家中小娃娃们的年纪也渐渐大了,不能让他们和我一样打光棍。
若是这回拼不上第三层牙齿,也能让他们有个其他谋生的饭碗。
所以,我白日里卖馒头,分辨那些有些家底的人家,晚上就去想办法去凑牙齿。
.......
那些过程,不堪回忆。
总之,第三个十年的第三个年头里,我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勉强凑够第三层的108颗牙齿。
小远也不负众望,拼出了在前两层的基础上,拼出了第三层牙雕。
而我们家,也迎来了一个突变。
那年,满大街的报纸都在庆祝研究出了什么特别厉害的炮弹,公家和法什么西国家建交,说往后天南地北的东西可以卖给那些洋鬼子去。
咱们健城临港又靠海,位置很好。
有一个富户要收二姐夫家祖宅还有城外二十一亩田地,让咱们挪个位置,给咱们一笔不少的钱。
我拿钱买了两间心心念的房,又添了一件宽敞的铺面,又做起了豆腐的买卖。
只是这一回,没有人再瞧不起我们。】
第116章 齿间残梦三十年
【是的。
这回,没有人再看不起我们。
所以在第三个十年剩下的几年里,我们家结结实实过了一段好日子。
铺面还支着,每日赚个辛苦钱,我们一家人住着一间宽敞的院子,二姐本要将另一间房屋租出去,却被我拦了下来。
家中孩子们已经不小,小远作为老大,眼见着已经二十有余,该是时候成婚了。
一家子谈论起这事儿,都很高兴,连小远这样自幼稳重的孩子,都免不得红脸别扭。
二姐雇了两个小工看顾豆腐铺,成日就是盘算家底,出门央媒婆,相媳妇.....
......
然而,然而。
是的,你知道的,世事变迁,总有一个‘然而’。
我是宣统三年生人,用洋鬼子们的话来说,就是1911年生人。
我遇见教鬼先生时,二十九岁。
第三层牙雕被拼凑时,已经是我遇见教鬼先生的第二十四年。
我们才过了两年好日子,我们家分明才过了两年好日子,就遇见了那场席卷全国的**浪潮。
我们一家不知是得罪谁,亦或者是,一家子在家‘神神叨叨’的举动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我们一家莫名既算‘地主’又算‘封建迷信’,一下便一无所有......
那是,我一生中,最模糊的一段岁月。
我很累,很困,很渴,很饿......
偶尔,我甚至能看到自己飘出肉身,悬浮在空中,麻木看着身旁的一切,以及那个宛若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
每日亲眼瞧着一家子被带出去批评,跪上一天,然后拖着伤体病体折返。
家中老三,也正是在这时候死的。
那一日,他本缩在漏风牛棚的角落里,不知有何预感,突然奋力挪到我的身侧,对我说:
‘阿舅.......我饿......’
只有这句,只有这句。
而后,在谁都没有回过神之时,这可怜的孩子便彻底咽了气。
风寒,伤痛,饥饿......
每一项,或许都是他死去的缘由。
亦或者,每一项,都不该成为他死去的缘由。
那一夜,每个人似乎都想说话,但嘴巴一开,就会被北风灌口。
故而,只得缄默。
老五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她是个姑娘,受不了白日里的屈辱,为自己寻了个活路。
她寻了一个与我年纪一般大的赤贫农民,草草扯了证,流着泪给家里人磕了头,就随对方去了乡下。
她哭的撕心裂肺,可我们,怎么会怪她呢?
说实话,到如今,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错在何处。
至于为什么每次日子刚要好过起来,立马就会毁于一旦,那就更不是我这样的傻子能懂的事儿。
.......
第三个十年,教鬼先生再来时,是我们一家最凄惨的时候。
老三死了,老五走了。
孩子们的娘,我的二姐,也在孩子们离去之后,彻底长眠。
一家子只有我,小远,老二,老四。
四个人守在一个臭气熏天的牛棚里,旁边就是正在吃草的三头水牛。
这是我与教鬼先生相遇的第三十个年头,他仍如初见时一样年轻,半点儿不见老。
这,也是我第一次从教鬼先生脸上看出带有活气的生动神情。
他有些怜悯,又有些嫌恶,站在牛棚外,不愿意进来,只招手,让小远出去见他。
是的。
这回,只有小远。
看来,教鬼先生终于发现我是个俗人庸才,不愿意与我多做交谈。
不过,这个牛棚太寒酸,半点儿都挡不住声音,我还是依稀听见些许两人交谈的内容——
教鬼先生问,‘......什么破地方,你居然还不愿意同我走吗?’
小远掷地有声的答,‘是,我不愿意走,不愿意被画骨,也不愿意给你牙。’
教鬼先生笑,‘......那你们往后,还有苦日子呢......’
.......
我在想,小远说的画骨是什么意思,教鬼先生为什么也在讨要牙齿。
我希望听到更多,然而,无论我再怎么竖起耳朵听,小远都没有再回答。
教鬼先生走了。
他又走了。
这回走之前,他说,小远值得他等,十年后,他仍会再来。
此事,触及了我的底线。
是的。
说来可笑。
我这样不择手段的人,也是有底线的。
我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我若连家里的小娃娃们都没能留住......
那我还算什么人?
老三和老五已经离去,我不能再失去小远。
那教鬼先生三十年容貌不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样的人,不是人。
要么是神,要么是鬼。
可若真善,又岂会拿出需要人牙的符文图让我去凑牙齿拼牙雕?
我第一次有了退意,在满是恶臭的牛棚里痛哭流涕。
可小远回来后,却只说:
‘阿舅,我想娶媳妇。’
时隔多年,我还记得小远脸上的郑重神色。
没有害羞,没有扭捏,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郑重,以及......
一片惨白。
那个年代里过来的人,多少都知道‘临死前留个后’的事儿。
故而,小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只剩下这个念想。
小远似乎,似乎知道自己要死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而我想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我们这样涉两类的人,一直是重点‘关照’对象。
哪怕没有重点关照,我们住在牛棚里,也没有好人家能看上咱们。
可小远......
小远还是找到了方法。
他认真悔过,离开牛棚,下乡竟给一户丈夫生了重病的人家拉帮套。
他干了两年活后,又抛下了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不知所踪。
这些事儿,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孩子被妇人带着来寻过小远,妇人本想寻到小远,再不济就将孩子留给我们养,可见到我们一家败落潦倒,终究还是将孩子带走了。
我只远远瞧过一眼那孩子,那孩子承了我们家祖传的苦相,还有些瘦弱,一看便是福薄命浅的可怜人。
可那孩子又像他娘,见人就笑,笑起来憨厚,让人见了欣喜。
那一日,我哭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小远究竟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一下变成了畜生,连亲子都不认。
此时,已是我出生的第六十一年。
我离出生的年月很远,却仍离苦难很近。
那一日,直到天黑,一直躲着妇人和孩子的小远才跌跌撞撞从草地里爬出来。
他说:
‘阿舅,你别哭,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这两年认识了个姓屠的好友,他会收养这个孩子的。’
他说:
‘阿舅,快没有时间了......我们得继续拼牙雕。’
‘......再给我一颗你的牙齿,我有大用。’】
第117章 坠沼与锚
牙齿中六十一年的点点滴滴,从我的眼前一晃而过。
最终,定格在小远向‘牙主’讨要牙齿时的画面之上,戛然而止。
显然,我手中这颗牙齿,正是向远同向振邦讨要的牙齿。
而这颗被向远‘留作大用’的牙齿,辗转到了屠乐影的手中,将它连同手札一起交给了向远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十七叔......
十七叔又在向家一家被屠戮满门之后,凭着屠老爷子的交代,将东西送到我的手中......
说实话,这说老一辈没预谋策划一些什么,我用脚指头想都不信。
然而,到底有什么预谋,好歹让小辈们知道一点儿啊!!!
这向家人刚死,牙齿和手札就被送上门,牙齿里向远还提早埋了后手,在几十年前就留下一枚牙齿作为备份,让后来者通晓一半前事......
这些老一辈们倒是显得神机妙算!
但这样就显得我们小辈糊里糊涂很傻诶!
我头疼得厉害,索性俯身在沙发椅上喘息——
长时间读取记忆,对精神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的故事,对屠家人来说,从来就不遥远。
读取牙齿的记忆越久,越容易被牙主的记忆侵蚀。
甚至偶尔,我会在醒来之时,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另一个读取‘屠安然’记忆的人,而非我屠安然去读取他人的记忆。
这是个无法抑制的念头。
一旦出现,便如野草一般疯狂猛长,只有被火星燎原才肯罢休。
毕竟,一个人若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定,那一辈子,注定是很可悲的。
如同一片生就混沌的沼泽,无论如何挣扎、嘶吼,我所能做到的事,就只有下坠。
这一回,我跌入了名为‘向振邦’的泥沼,被困于他前六十一年的生平记忆中,久久无法自拔。
寻常人很难想到,有人能够这么苦。
然而,在那个年代里......
痛苦,好像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向振邦痛苦,向振邦的兄弟姐妹们痛苦,向振邦的外甥向远,看着也极度痛苦。
甚至,天和地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当中,瞧着有一种难解的愁绪。
......
我痛苦,我很痛苦。
所幸,所幸。
正在我随着魂魄缓慢下坠的时候,有一双手拖住了我。
羊舌偃轻轻捏住我的手,将其放在一片温暖又结实的地方,软声道:
“你别难受,我给你摸摸腹肌。”
......
我:“ヽ(?Д?)????”
这,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一句话,拉回了我所有的神智。
那一瞬,脑壳不痛了,灵魂不坠了,甚至连面子,都丢光了......
铺面内的秦钺昀,十七叔,夜枭,皆用一种颇为一言难尽的古怪眼神看向我和羊舌偃。
羊舌偃身上的男菩萨光辉却还在闪闪发光,软声宽慰道:
“今天,你伸进去也行。”
男菩萨!
男菩萨!!!
就要男菩萨!
我没忍住,当真伸出了我罪恶的小手——
“咳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
......
对面的几人如集体中邪一般,齐齐连声咳嗽,提醒我还有外人存在。
我没压根儿没有管他们,只是反手扣住羊舌偃的手,组成牢牢地十指相扣。
先前,羊舌偃想要牵手,我满脑子废料。
而如今,我也想牢牢牵住羊舌偃。
当向振邦当然是痛苦的。
当别人时,会磨损自己的神智与精神,当然更是令人极度痛苦的事。
然而,只要记起只有屠安然能碰到羊舌偃,我就只想当屠安然,也只认自己是屠安然。
他是一个锚点。
他是,我的锚点。
幸福是一件难以预料与洞悉的事,不过好在,羊舌偃似乎总能知道答案。
我摸摸他的大手,终于心满意足地从那段苦不堪言的记忆中回过神,也不理旁人看我的古怪眼神,只问那头观看手札的几人道:
“我已经读取完牙齿的记忆,你们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秦钺昀抽着烟,视线从我和羊舌偃交握的手看到手札,又从手札再次看到手,一脸生无可恋:
“没有。”
“这本手札是从一九七九年开始记录的,那时候向振邦已经六十八岁,家里的境况好像就已经有了明显程度的改善,除了前两篇日记又提了两嘴豆腐买卖,大多数都是在开销。”
“今日买车,明日买洋楼,又说自己的二侄子和四侄子分别娶了妻,又生了几个大胖小子,大胖姑娘......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
秦钺昀吧嗒吧嗒抽着烟,烟气翻腾,他那张惯有风流姿色的脸上被勾勒得忽明忽暗。
他借着烟雾遮挡看了一眼身旁的屠十七,又看了一眼夜枭,夜枭收到眼神,却没有那么委婉,直接就将两只如鹰隼一样的眼睛牢牢钉在屠十七的脸上。
我们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十七叔就搓着手笑:
“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呗。”
“不必顾忌我,我都这把年纪,去年连孙儿都有了,还能在意什么事儿?”
言及此处,许是怕我们不信,他又笑道:
“屠万山前些年玩了命似的睡兄弟媳妇,他模样好,一开始愿意放身段,故而也骗到不少人,我一共三个孩子,也有一个不是自己的......不过,那不是还有两个吗?”
“虽然不知他为何做这些事,但是我们不傻也不呆,他生而不养,孩子们都不认他,就算全是他的种,能有什么用?”
孩子们学喊爹的时候不在,读书时不在,结婚时不在,那后来再出现,旁人也只会觉得屠万山此人委实是莫名奇怪,反倒是比从前更团结几分。
如今大家都知道一个道理......
那就是,从前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有什么能比当下重要?
十七叔的面色很坦然,他的骨相确实很寻常,年纪一大,脸上挂不住肉,就更显出一副天生的劳碌苦相。
然而,他又总喜欢笑,无论什么事,总是在笑。
唇角一勾,眉间一展,总能显出几分这些年不为世事烦心的悠然畅快来。
我再度看向埋头凑着一起看手札的秦钺昀和夜枭。
两人彼此对视一息,秦钺昀最后抽了口烟尾,把烟蒂熄灭,才道:
“十七叔,这本手札的后面,都是你亲爹来找你,偷偷看你长大的记录。”
? ?来啦来啦!!!
第118章 形同陌路
【1982年,初夏。
时隔十年,我终于找到机会前来苍城,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
屠老狗将他养的很好,穿着一身新裁的豆青绒线褂子,带着用竹篾编织的油亮草帽,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黑布鞋,混在屠家一大帮兄弟中间,在街角玩射覆。
他年龄不是最大,玩射覆玩的不是最好,甚至连容貌都在兄弟中寻常无奇.......
但他被众人围在中间。
一群人里一瞧就脾气爆裂的几个孩子,玩着玩着就会斗嘴,但他左右劝上几句,就会歇下火气,不会再争吵。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我其实一眼,就认出他了。
但,我不敢叫他。
因为对他而言,我不是他爹,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
我只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从那群孩子们身边走过去,打开门走进屠老狗的牙记。
这么多年,我只有老狗一个挚友。
他见我来,也明白那个日子就要到了,我心中在挂怀什么。
他起身拉开玻璃门,喊:
“小十七,进来给客人沏茶。”
我承认,听到‘客人’二字的时候,胸腔中有一瞬的停摆。
不过,能多看看那个孩子,也是值得的。
小十七很干脆利索,从一众兄弟们里起身进门,然后小心翼翼将门关好,随即就是一个助跑后下跪,用膝盖滑了好几米,抱住老狗的脚,笑着嚷嚷:
“阿爹,我来喽。”
“先说好——让我泡茶,您可得给我点儿散钱买零嘴哈。”
老狗被气了个仰倒:
“给你爹泡茶你还讨钱?”
小十七仍是笑嘻嘻的,认真道:
“当然要呀,您叫了我,不叫其他阿兄们阿弟们,肯定有兄弟会觉得你偏心。但等我讨到零嘴分分,大家不会记挂在心上的!”
这话一出,我就知道,为什么那群娃娃们那么喜欢十七。
老狗只是因为我在,所以才叫十七进来,并没有想那么多。
但是十七做事做人倒都妥帖,知道这样办事不好,耍宝讨零嘴......
......都说外甥像是舅,不过在我们家,我不像阿舅,十七也不像是他亲舅。
我有些打心眼里难受,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张大团结,递到了十七的面前。
十七乖巧,看到钱有些疑惑,但却没接,只是看向他的‘阿爹’。
老狗摸了摸他的头,让他接下,他才乖乖接下,道了一声:
“多谢阿叔。”
阿叔,阿叔。
多么可笑的称呼呀。
不该是阿叔的,该是阿爹的。
可是,我又没有办法纠正他。
我要干的事有些危险,虽然向家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但一朝树倒弥孙散的事,我们家也不只经历了一次。
孩子留在苍城屠家,才是最安全的。
那日,我想尽了毕生的话,只希望自己能更多同老狗多说些闲话,也只希望自己能多看孩子几眼。
只是,我终究还是要走的。
老狗带着娃娃们给我送行,我又挨个给娃娃们塞钱,问他们叫什么......
不重要的。
其实,其他人,都不重要的。
我这些年脑子僵的厉害,老狗收养了二十多个孩子,那么多孩子的名字,我根本记不住。
我一一问过去,只是为了掩藏住我自己最先问的那个名字——
‘守祥’。
原来,十七叫做守祥。
很好,很好。
这些年,向家的变化很大,不仅有钱,人人都开始读书认字,还逐渐准备拓展声名。
但,我总觉得比起富贵逼人,还是平安祥和更重要。
回家后,我从家中书架上抽了这本手札,准备往后也记一些日记,想想那个孩子。】
.......
【1982年,初秋。
人年纪渐长之后,总是会回忆往昔。
我见过守祥之后,就总是控制不住想起孩子他妈。
他阿妈只是寻常人,容貌不显,身量不显,更没什么家境。
自幼被亲生爹娘卖到狼窝里去,一熬就是十八年。
一直熬到家里两个苛待她的老不羞死去,男人中风瘫倒,她才不挨打,不挨骂。
.......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一手拎着比她人还高的扁担,一手拖着竹箩筐,正在拾稻穗。
可她又笨,不知道竹箩筐早早已经成了破箩筐,她每走一步,稻穗就顺着破口往后掉。
一路走,一路掉。
旁人都笑她,却不告诉她。
她不明白旁人为什么笑她,却撑着一口气,尽力挺直腰板,像是要尽力活出个人样。
我跟着帮她捡,她却以为是我偷了她的稻穗,扑着要来打我......
好刁蛮的女子呀。
不过,真的好不一样。
我跟着她回了家,给他们家当起了长工。
直到一年多后,她有孕,问我要不要娶她,哪怕吃糠咽菜,她也愿意带着孩子跟我流浪。
我当然想娶她,但是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留。
我和老狗要去干一件大事,往后说不准就会牵连到家里所有人。
不仅是我,阿舅,弟弟们,甚至哪怕弟弟们往后成婚,只要留在向家,肯定就会遭到报复。
这事儿我早早就想过,也打算过。
但真等当那天到来的时候,总是让人痛苦。
她有孕,生产,坐月子......
我都亲手照料。
一直到那一日黄昏,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玩闹,见我穿衣服,问我去哪里。
我说,我去给孩子买个玩具。
我骗了她,我再也没有回那个家。
她到处找我,我一路跟着她。
直到她找到阿舅,最后死心,将孩子交给‘刚巧想要领养孩子’的老狗。
我很高兴,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个孩子注定不能养,但我没有办法和她解释为什么不能养,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养护一个孩子。
所以,她如今自愿送养就是最好的选择。
等她将孩子送走,我就回去找她......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可惜,我是个蠢货。
我是个蠢货。
我忘记了,那日在田垄上,她挺直腰杆,撑着一口气同那些男人们抢稻穗的事。
我只记起了她的箩筐有个破洞,她捡进去的稻穗一直掉,但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对,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我去找她,她也没有回头。
她丢下了孩子,丢下了我,也丢下了那个家里的一切,南下去纺织厂当女工,还报夜校,学洋文,靠着纺织厂举行的展会崭露头角,结识人脉......
截止我落笔这一刻,她已经从办了个自己的厂子,找了个比我年轻许多的丈夫,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我偷偷去看过她好多次,她比我第一次见她时要漂亮得多,幸福的多,一点儿都不显老,更不需要我的拖累。
原来,不是她寻常,只是她从前遇见的我,太过寻常。】
第119章 苍城旧事
【1983年,春日。
写完上一篇日记,我病了许久,如今才再次爬起来。
我有预感,恐怕我的死期将至。
然而,阿舅却让我别说这种丧气话。
阿舅说他比我老得多,这么多年也没死,我还年轻,肯定还能活很久。
阿舅真是糊涂了。
我怎么能还算是年轻呢?
我都已经快四十了,也算是活回本钱,死了也不亏。
只是可惜了二弟和四弟,他们比我年纪还轻,正当壮年,家中子孙运昌盛,这些年二弟和媳妇生了七八个孩子,四弟家比较少,但也有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往后......
阿舅说我忧思太重,让我别想太多,快些好起来,才能去找自己的娃娃。
对,我应该快点儿好起来,再去一趟苍城,敲定最后一点儿细节......
还有十七。
真希望有生之年,能听十七叫我一声阿爹。
真希望有生之年......
她能回到我身边。】
......
【1983年,夏日。
我的病勉强算是好了些,我又去了趟苍城,但老狗不在。
十七认出了我,将我带回家,给我泡茶,解释说:
“大哥突然离家出走,阿爹正在找他。”
十七的大哥,若是没有记错,应该正是老狗唯一一个亲生孩子。
那孩子比十七要年长几岁,按理说应该更稳重一些。
但我先前不知道,这孩子竟才是孩子们里面最不稳重的一个.......
离家出走?
这是去哪里了?
我想不明白,不过好在趁着这个小变故,我也才能顺势留下来等待老狗,顺势忙里偷闲几日。
屠家其他孩子大多挺有主意,屠老二屠老三最有哥哥样儿,亲自下厨款待,其他孩子则是给我收拾出一间客房。
他们一大家子住在一座尚未拆建的老台门里,绵延而出,足足占有两条街道。
每日十七随兄弟们乌泱泱的出门读书,乌泱泱的回来。
书不知道读了多少,但衣服遭的罪瞧着倒是比他多,天亮时白褂子出门,天黑时黑褂子回来。
小崽子们正是有劲儿的年纪,回家后又是沿着灵溪河岸引水洗澡,洗着洗着不知为何就又会打起来。
十七东奔西走的调停,洗澡洗得和打仗一般,洗完回来都不知道脸上是水还是汗。
我怕他吃亏,接着让他跑腿的功夫问他:
“你们家兄弟,天天如此吗?”
“你东奔西走的调停,难免被磕碰,难道不会疼?”
十七歪着脑袋,面露奇怪地问我:
“阿叔,你家里难道没有可以玩闹的兄弟吗?”
“你会觉得自己的兄弟磕碰你,是对你不好吗?”
这是他同我第二次开口说话。
每个字我都牢牢记得。
不过,我确实也没有办法回他这句话。
我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脑子转得也越来越慢。
那些在小巷子里带着弟妹们奔跑的画面已经逐渐模糊不清,只记住了那段颇为苦痛的岁月。
这竟是个颇为宽厚敦实的孩子。
我揉揉他的头,让他帮我买烟,又把剩下的零钱都给他。
屠家的兄弟颇多,老狗总有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我怕他过得不好,想给他留些钱零用。
但他和他妈妈一个性子,并不需要我。
他老老实实把钱都退还给我,说阿爹不在家,他不能拿客人的钱。
那一瞬,只那一瞬,我好想告诉他,我才是他的亲爹。
亲爹也很想他,也很爱他,想带他一起走。
然而,已经到第七层了。
那东西,已经到第七层了。
我不知道画骨什么时候会发现那件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更不知道何时才会......
罢了。
有些事,交给牙齿知道就好。
若是写出来,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
【1983年,夏日
自从来到屠家之后,我写日记也频繁了些。
这已经是我来苍城的第三日,老狗还没回来。
不过苍城的日子真的很舒心,我昨夜还听小崽子们聊天聊了半夜。
木屋不隔音,睡着大通铺的小崽子们聊天一聊就守不住声音。
男娃娃们聊天自然免不了触及女娃娃。
有人说,他想要娶一个脸蛋漂亮的媳妇。
有人说,他更喜欢丰满一些的媳妇,不用特别漂亮。
有人说,他想要娶一个家中有钱的媳妇入赘,什么都不干,只要哄好媳妇就行。
有人说,他可能有点像阿爹,喜欢别人媳妇......
......
这个人自然是挨了打。
一群小崽子们闹哄哄的,说什么都有。
不知是谁,又问道:
“十七,你喜欢什么样的媳妇?”
我承认,我那时候一定将耳朵竖得高高的。
向家如今有钱,很有钱。
不但有钱,等我们再经营一段时日,名声肯定也不会少。
那群人从前瞧不起我们向家,可往后,有的是我们有权有势的时候。
牛棚里的岁月已经远去,再没有人会过惨兮兮的日子。
我发誓,无论我的孩子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他。
不管是多漂亮、多富贵的女娃娃,只要十七愿意,我一定能帮他娶来。
是的,我发誓。
不过,我又一次忘记了,自己是个蠢货。
我是个蠢货。
我忘记了,十七是个老实敦厚的孩子,那群小崽子们开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黄色笑话,笑声阵阵。
可笑声里,没有他。
他只说,他喜欢长睫毛的女子,余生想做的事,只是等媳妇一睡着,他就躺在她身边,一根根数她的睫毛......
毛头小子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爱’?
他们不清楚,不明白,羞于启齿这个字。
但是,十七只一句话,却又能让他们意识到,容貌,富贵,身段,都是其次。
其实,爱才是最重要的。
往后余生容貌会老去,身段会臃肿,富贵也有波折之时,但是能躺在所爱之人身边,一根根数睫毛的日子,总是不常有的。
十七往后娶的媳妇或许貌不惊人,也不富贵。
但是,十七爱她。
十七会和她相拥入眠,醒来后操持家中生计,安安稳稳度日,牵着手一起老去,老了也躲在藤椅里,过上寻常,又幸福的日子。
要爱,要寻常,要陪伴。
这是十七教兄弟们的道理,也是十七教会我的道理。
或许......
也正是十七他母亲,时隔多年,想要教会我的道理。】
第120章 茶凉人走
日记读到此处。
我实在没有忍住,抬眼看向面前容貌已经老去的十七叔。
今夜,夜色深深。
店铺里的灯光昏黄,照着玻璃柜中那些静静躺着的牙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门口的风铃许久没响,街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瓦楞的呜咽声。
十七叔窝在沙发里,静静听着我的颂念声。
他听了很久,呆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小安然。”
他说:“怎么不继续念?”
我没吭声,只将手中的手札递给他,轻声道:
“只是想到,这日记或许老叔自己来读会好一些。”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分明——
屠老爷子和向家人绝对有合谋,给画骨下了什么圈套,虽不知有没有成功,但画骨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灭向家满门。
向远先前将十七叔送出来的做法......
是对的,是对的。
只是,距离事发有些太久,十七叔也已经年近半百了。
先前我就想着,为什么分明可以通过牙齿传信,但屠老爷子和向家人还是特地留了牙齿又留了手札。
或许,是等十七叔‘监守自盗’吧?
只要十七叔别那么老实,只要十七叔打开包裹看看,立马就能明白自己的身世......
然而,十七叔怎么可能会监守自盗呢?
他本不是那样的人。
况且,他这辈子已经明白‘爱’是什么,自然不会在意到底谁是生父呀!
十七叔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如闲来无事与人话家常,宽厚而又和煦:
“什么好不好的,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困在前头,可没意思。”
一句话,无怨,无恨。
十七叔的豁达,远超过旁人所想。
羊舌偃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眉头微蹙,重瞳在昏暗中格外明亮,透着沉思。
秦钺昀靠在柜台边,往日里总是挂着浪荡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发出单调的声响。
夜枭始终没怎么说话。
灯光照不清他的全貌,只隐约看到他下颌线条紧绷,一双眼睛像暗夜中的鹰隼,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黑暗。
“向家的事……”我斟酌着开口。
十七叔摇了摇头:
“我是屠家人,向家的事,自然有官方和公家。我做不了主,也不愿意多管。”
他顿了顿:
“不是无情无义,一来是老爷子这些年待我不薄,我不能舍弃屠家,二来是既然当年亲爹把我送走,一定是不想让我掺和那些事,我若巴巴地跑回去掺和,反倒辜负了他们。”
我看着十七叔。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细纹与沟壑遍布,满是岁月沧桑。
“十七叔不恨?”我忍不住问。
“恨什么?”
“他们把你送人。”
十七叔闻言,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许。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自嘲,只像是听到一个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老笑话。
“小安然。”十七叔叹息一声:“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话。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轻,像是不愿意惊着什么。
“猫狗生崽,若是知道护不住,会把崽子叼到人家门口,自己躲远些。”
“这不是不爱,是太爱了,才舍得放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行了。”
十七叔收回手,往门口走去:“东西既然送到,叔就先走了,笔记就留给你们吧。”
风铃响了一声。
他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没入夜色,却走得从容,不急不缓,像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今夜喝了一盏茶......
茶凉了,人便散了。
我盯着门口,盯了很久。
直到羊舌偃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他早就知道。”
我转头看他。
“他先前就说过,早就发现自己的血缘有异,肯定也想过很多......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羊舌偃的左眼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重瞳里倒映着店铺里那些静静躺着的牙齿:
“屠老爷子死了,向家人也死了。”
“不是每个故事都要痛哭流涕追寻一个答案与慰藉。”
“他方才那些话,不是讲给你听的,是讲给自己听的。”
我没接话,只问道:
“那向家的事,难道就这样?”
老一辈个个都像是成了精,看着人人都在图谋博弈。
向家在博弈中满盘皆输,可那些被画骨残害的人命怎么办?
为护苍城舍身的王笑虎怎么办?
被画骨引出恶念,最终身死的詹笑笑怎么办?
那对在城外搭铁皮房度日,却被饿鬼吃掉的老夫妻怎么办?
“地穴。”
死寂中,羊舌偃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有力:
“现在唯一还能推进下去的线索,就是安安在读取王笑虎牙齿时,发现画骨出现的那处洞穴。”
“只是,很危险。”
“并且,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女鬼案,詹笑笑案,王笑虎案,城外饿鬼案,向家灭门案。
每一个案件里,只有起,没有‘终’。
开始时千奇百怪,但最后都指向‘画骨’。
如今向振邦的牙齿佐证,画骨的出现绝对不止两个月前,事态,便也越发复杂。
我们不知道画骨怎么出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知道怎么制止对方.......
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如今进入洞穴能有什么用?
哪怕是直接撞上画骨,我们能有几分把握抓到对方?
这就好比打游戏,大部分的人都是一级一级升级,等角色等级上来再去找反派报仇。
而我们现在是发现反派的老巢不假,但两眼一抹黑,大概率只能靠人命来试错。
这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
我又有些头疼,秦钺昀抽烟抽得越发凶,店铺内雾气缭绕,一时间像是着了火一般。
夜枭叹息一声站起身,像是在斟酌如何告辞。
而正在此时,一个电话被转接到了对方的手机上——
夜枭往角落里退了几步,掩住听筒细听几声,而后脸上的神色和眼神便彻底变了:
“什么叫做,海城也发生了灭门案?”
“又是画骨?!!!”
? ?宝子们新年快乐鸭!!!没有断更哈,初一也在努力码字嘞,只是有点点慢.....
第121章 仁爱医院
海城是个热闹的地方。
只是,热闹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映得人眼睛发花。
两次灭门案的时间相隔太近,我破格接手这次案件,到达苍城时已经快半夜。
卖烧烤的摊子还支着,烟气往上飘,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儿,钻进鼻子里。
围观的群众站了好几层,踮着脚的,伸着脖子的,交头接耳的,跟看大戏似的。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警察在前面开路,拨开人群,我跟在后头,羊舌偃和秦钺昀走在我身侧,一同迈向那栋黑黢黢的三层小楼。
越往前走,热闹就越远。
烧烤摊的烟气被抛在身后,霓虹灯的光也照不过来。
警戒线拉了好几道,黄底红字的带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每过一道,声音就少一分。
等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这回出事的地方,是个诊所。
门脸不大,在这条热闹的街上算是不起眼的。
招牌上写着“仁爱牙科医院”四个字,但灯箱已经灭了,黑漆漆的,只有门头一盏惨白的节能灯亮着,照着门口进进出出的警察。
我抬头看了一眼,迈步走进去。
冷。
这是我进去之后的第一感觉。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另一种阴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里的热气都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贴着骨髓的凉意。
一楼是候诊区。
几排塑料椅子靠墙摆着,椅子上扔着几本翻旧了的杂志,墙上的电视还开着,但是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一闪一闪的。
饮水机歪倒在地,水流了一地,已经干了,只剩下深色的水渍印在瓷砖上。
羊舌偃从我身侧越过,蹲下,伸手在地板上摸了一下。
“血。”
他站起身,手指上沾着一点暗红。
我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连着楼梯,往上去是诊疗室。
楼梯口站着几个警察,正在小声说着什么,看见我们上来,都住了嘴,侧身让开。
二楼比一楼更冷。
灯光亮得刺眼,照得每一处都清清楚楚。走廊两侧是几间诊疗室,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最里面那一间亮着灯。
我走过去。
诊疗室的门大敞着,里面站了好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蹲在地上,闪光灯啪啪地响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中年男医生。
他仰面躺在地上,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李伟明院长兼主治医师”。
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黑的。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巴张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没有牙齿。
一颗都没有。
他的身侧躺着那个女护士。
护士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散在地上,浸在血里。
她也是仰面躺着的,嘴巴同样张着,黑洞洞的,里面空空荡荡。
我往里走了两步。
靠墙的角落里,保洁老太太蜷缩着。她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身体佝偻成一团,脸朝下趴着。
她身下的血不多,大概是年纪大了,血也少。
保安在最里面的墙角。他还穿着制服,歪坐着,背靠着墙,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四个人的伤口都一样。
喉咙上,一道。
又细,又深,又利落。
秦钺昀站在我身后,低声道:“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不只是这几个人的死法。是这种手法,这种干净利落的割喉,这种拔牙的习惯,这种——
我走到医生身边,蹲下,看着他的口腔。
牙龈上还有新鲜的血迹,牙齿被拔得很干净,一颗不剩。
拔牙的手很稳,没有多余的撕扯,像是做了很多次。
我站起身,直截了当地问:
“有监控吗?”
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察刚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宗办局从苍城调来的屠女士,对吗?”
我转头。
走过来的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浓眉,厚唇,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胸口别着证件。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不大,但是很精神,上下打量我:
“我叫郑国栋,市局的专案组组长。”
我握了一下。
郑警官的手很粗糙、干燥而有力,动作却很绅士,一触即分。
“这几位是?”
我简单介绍:
“羊舌偃,秦钺昀,我的助手。”
郑国栋点了点头,没多问,直接开口道:
“如今周边几个市区警局人力都有些不足,我直接长话短说和你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有一男两女闯进这家诊所。从监控上看,两位女性的年纪都不大,二十到三十之间,男性年纪会大一些,大概在五十上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三人进门之后,只过了八分钟,十一点五十一分,诊所内的四个人就全部死亡。监控拍下了全过程。”
我看着他的眼睛,静静等待着证据。
郑国栋的声音很低沉,但难掩一丝平稳下的颤抖:
“非常重大,且态度嚣张的灭门案,这几人临走前,甚至还朝着监控看了一眼。”
他从档案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监控截图,放大,有些糊。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一起抬头看着镜头。
一男一女站在两侧,一个头顶涂满发胶的年轻女人站在中间,似笑非笑。
这张照片,何其眼熟。
先前夜枭给我的向家灭门案里,也是这样的占位,也是这样略带戏谑的眼神。
“作案时间不到八分钟。”
郑国栋继续说:
“一刀一个,没有任何多余的搏斗。四个人都是被割喉,然后被拔掉所有牙齿。拔下来的牙齿带走了,现场一颗都没留下。”
羊舌偃忽然开口:“报警的是谁?”
“前两日预约好今天来洗牙的病号。”
郑国栋看他一眼:
“她预约了八点钟的号,但是七点五十分到达后发现情况不对,随即报警。”
“晚上没有其他人来过?”
“没有。”
秦钺昀插嘴道:“周边走访了吗?”
“正在走。”郑国栋说,“这条街很热闹,通宵营业的店不少。但是昨晚没有人听见任何异常动静。”
我沉默着,看着手中的照片——
闻人晓,屠万山.......
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沉默几息,才开口道:
“健城前两日也有一件灭门案,您或许知道?”
“案犯的照片是一模一样的。”
郑国栋点了点头:
“知道,如果不是接连发生那么多事,咱们系统内部警力也不会如此紧张......”
他还没说完,一个年轻的警察急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古怪:
“郑队,有情况。”
郑国栋皱起眉头:“说。”
小警察看了看我们,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
“刚刚清点完诊所里的财物,二楼最里面那间院长办公室里好像有东西失窃。一个收藏柜,里面放的是诊所这些年收集的一些……东西,但现在,收藏柜空了。”
“什么东西?”
小警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也更犹豫:
“看收藏柜的底座痕迹......失窃的东西好像是,牙齿。”
“那一整柜的牙齿,全没了。”
? ?灭门通常用来形容家族遭受灾难或毁灭的情况,但也可以用于形容某个集体或家庭遭到毁灭性打击。
?
所以,这确实是灭门案没错哈!
第122章 无牙之柜
小警察在前面带路。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
门开着,里头已经站了几个勘查现场的技术员,戴着白手套,拿着相机,正对着一个靠墙的柜子拍照。
闪光灯啪啪地响,一下一下,照得那柜子忽明忽暗。
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柜子是老式的,实木,深棕色,半人高,上面镶着一块玻璃。玻璃是透明的,能看清里头的样子——
空的。
一格一格的,全是空的。
那些格子不大,方方正正,刚好能放下一颗牙齿。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从柜子最上头排到最下头,少说也有两三百个格子。
可如今,却一个牙齿都没有。
羊舌偃走到柜子前,蹲下,仔细看着那些格子,轻声道:
“和店铺里摆放牙齿的柜子真像......”
是的,何止是像。
简直就是复刻版。
甚至此处的格子比我店铺里存放牙齿的格子还多的多,一看就‘藏品颇丰’。
我走进办公室,绕过那些技术员,站到柜子跟前。
一格一格看过去。
空的,空的,空的。
忽然,我的视线停住了。
柜子中间那一层,正中央,有一个格子比其他的都大。
圆形的。
不是方方正正的小格子,是圆的,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
我指着那个圆形的凹槽:
“这里少了东西。”
秦钺昀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圆形……瓶子?罐子?”
“不像。”
羊舌偃也站起身,看着那个凹槽:
“如果是瓶子或者罐子,底座不会这么浅,反倒是有些像是摆件......”
摆件二字一出,我和秦钺昀两人齐齐沉默。
先前才刚刚尽力过向家灭门的案件,如今诊所里四个人又齐齐死于非命,甚至连凶手又都是同一帮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事情必定有关联。
那向家失窃的是牙雕,这个诊所失窃的......
莫非,又是一个牙雕?
“查吧。”
我心中叹息,但还是交代道:
“李伟明平时和什么人接触,有没有拍照发过朋友圈,有没有跟人提过这柜子里有什么......”
“郑队,我们搞封建手段可以,但这些东西,还得麻烦你们技术那边。”
郑国栋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手机已经拿去解了,应该很快......你做什么!不要破坏现场!”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对着我。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转头一看,秦钺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办公桌那边去了,正蹲在地上,翻着抽屉。
他被呵斥后急忙抬手,尬笑道:
“不好意思,只是有点心急,想到处看看,万一有什么线索……”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是一盒没有拆封的避孕套。
谁能想到找线索能找出来这玩意儿!
气氛尴尬在当场,秦钺昀捏着避孕套,一时间放也不是,拿也不是,脸上表情很微妙:
“要不,我再放回去?”
羊舌偃扫了一眼,一时有些坐立难安,连忙转开视线。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盒东西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回抽屉里:
“闭嘴。”
秦钺昀彻底安静了。
郑警官似乎没有料想到我们三人组是这样子的画风,一时间眼神古怪得很,像是看傻子。
我转向郑国栋:
“我们分头查,技术那边盯着手机,看有没有那个圆形摆件的线索。我们去周边走访,问问这个李医生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郑国栋点头,喊来两个片警,让他们带路。
走出诊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街对面的烧烤摊收了,霓虹灯也灭了大半,只剩下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夜已经快过完了。
但我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诊所周边的环境很普通。
一条老街道,两边是居民楼,三四层高,外墙斑驳,晾着衣服,挂着空调外机。
楼下是一排店铺,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修电动车的,什么都有。
这个点,早市已经开了。
卖菜的小贩支着摊子,把青菜萝卜摆得整整齐齐,跟前围了几个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
讨价还价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混成一片。
秦钺昀走到一个卖菜的摊子前蹲下,装模作样地挑着青菜,实则是露出自己的俊脸,准备施展一出美人计:
“大姐,跟你打听个事。”
那卖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围着围裙,手上沾着泥,看了他一眼:
“啥事?”
秦钺昀语速极快:
“对面那牙科诊所,那个李医生,你认识不?”
妇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伟明啊……”
她叹了口气:
“认识,怎么不认识,那虽是个小诊所,只有四个人,但他对咱们这些街坊领居挺好,咱们都叫他李院长哩,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她放下手里的菜,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眶有点红: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家里穷,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看牙了。他妈牙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硬扛着,也舍不得花钱看......”
“后来他妈牙烂光了,又没钱补牙,只能喝些稀烂的米粥。”
旁边一个买菜的矮个子老太太凑过来,插嘴道:
“这事儿我也知道!李医生小时候就说,长大要当牙医,给老百姓看牙,不收那么多钱。”
另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男人也接话:
“他真做到了。你们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家老人在他那儿补过牙镶过牙的,都说便宜。比别处便宜一半还不止。”
卖菜的妇女点点头:
“他这诊所开了快二十年,一直是那个价,晚上别人都下班了,他还开着,说是白天上班的人下班了才能来看牙。”
“或许是太为咱们这些穷老百姓着想,赚的少,到现在都没有娶上媳妇......”
矮个子老太太叹了口气:
“唉,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会被杀了呢?说是一屋子里四口人全死了?谁杀的晓得不?”
片警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大妈,案子还在查,不能乱说。”
老太太连忙摆手:
“我不乱说,不乱说。”
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但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一个意思——
李伟明是个好人。
穷苦出身,发奋读书,回来开诊所,便宜看病,工作到很晚。
标准的励志故事。
可是励志故事里的人,主人公不会横死在血泊中,不会被人拔光所有牙齿,更不会在办公室里存放一个类似牙雕的摆件。
“风评竟这么好......”
秦钺昀好奇问道:
“他这诊所开了二十年,就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几个小贩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没有啊,挺正常的。”
“他那人话不多,但和气。”
“见谁都笑眯眯的。”
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诶?你们打听李伟明?”
“我知道一件奇怪的事……你们要听听吗?”
第123章 夜齿低语
这道声音有些突兀。
我回头去瞧,发现来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件碎花睡衣,外面套着个羽绒马甲,站在隔壁服装店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往这边看。
她应该是刚起,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眼神很清醒。
片警看向菜摊老板,老板娘连忙小声说:
“这是旁边服装店的老板娘,叫周晓艳,店就在诊所隔壁。”
我走过去,周晓艳喝了口缸子里的水,看着我:
“你是警察?”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顺势开口问道:
“你说奇怪的事,是什么事?”
周晓艳沉默几息,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在他那儿补过牙,便宜,手艺也好,但是每次去,我总能听见一些……古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我皱眉,她也皱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补牙需要打麻药,我听不太真切,只感觉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哭声。”
“不是那种大声哭,而是……很轻,很细,听不太真切,但是令人心里发毛。”
旁边那个矮个子老太太插嘴:
“我咋没听见?”
周老板娘没理她,只看着我:
“我问过李医生,他说是我听错了。可是我去一次,听见一次,后来我就不敢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的店就在诊所隔壁,有时候晚上关门晚,从他诊所门口过,也能听见。”
“什么时间?”我问。
周老板娘喝了一口搪瓷杯子里的水:
“这就不一定了,不过夜里十点往后较多一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诊所。
那栋三层小楼静静地立在那里,招牌上的灯灭了,门口拉着黄底红字的警戒线,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此处街坊邻里对李医生的口碑出奇一致的好。
不过,若是李医生当真如此大公无私......
又怎么会藏有一整个收藏柜的牙齿呢?
我忽然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收藏柜——
虽然不能说十成十的准,但九成九的人收藏东西,都是出于‘骄傲’‘自得’甚至是‘野兽巡视领地般炫耀’的目的。
一个正经的牙科医生,怎么会有收藏病患牙齿的爱好?
所以,比起那些大爷大妈们所说的话,我更愿意听信这个周晓艳的话。
一个冰冷惨白的小诊所,夜里总传来细细密密的哭声......
这叫做‘怨气冲天’。
换句话说,这样的诊所,才有值得被画骨‘眷顾’的地方。
我或许不了解李伟明的为人,但画骨每次都像搅屎棍一样出场,我还能不了解吗?
我心中思索,恰在此时,秦钺昀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扫了一眼又掐断,脸上不耐的神色越发明显。
我问他:“谁?”
秦钺昀啧了一声:
“是小浩,不然还能是谁?”
“好烦,真的好烦。屠姐,你真的觉得小浩是良配吗?苍城,健城,海城接连发生大案,那头的画骨都要火烧咱们屁股了,小浩还在逼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真的不太想和他在一起......”
感情事,没有自己经历,确实不太好懂。
先前我们只看到了苏文浩对秦钺昀的一往情深,不知道这其中的许多事。
但现在一看,各家各有各家事,这两人瞧着也不太像是能长久。
原本诊所的案子就够扑朔迷离,如今还得管老秦的情感生活,我一时有些头疼欲裂。
羊舌偃许是看出我们俩的无措,沉声道:
“如果你们实在合不来,就考虑好聚好散。”
“记住,一定是好聚好散,而不是将人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秦钺昀被念叨了几句,脸上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越发明显。
羊舌偃却不肯绕过他,只是从分手的细则又说到补偿,一副决不能让人家吃亏的模样。
这种时候,怕的就是祸水东引,我可万万不敢说话。
不过好在,羊舌偃念叨了几句,我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对面是刚刚才分别不久的郑国栋,声音很沉,言简意赅:
“回来一趟,有发现。”
我没多问,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羊舌偃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上来。
秦钺昀小跑着追上,嘴里嘀咕着什么。
天色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那栋三层小楼上,把夜晚的阴森冲淡了些许,警戒线还在,门口的警察还在,但气氛不一样了。
郑国栋站在门口等我们,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中似乎有些振奋:
“你们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走进诊所,穿过一楼的候诊区,穿过二楼的诊疗室,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杂物间。
门开着,里头堆着纸箱子,落着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收拾的地方。
两个技术员蹲在地上,正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一摞一摞的纸质档案,发黄的,卷边的,用绳子捆着的。
“这诊所太小了。”
郑国栋说:“李伟明一个人干了几十年,舍不得花钱弄电脑系统,所有患者记录都是手写的。我们以为这些东西早没了,结果在杂物间里翻出来了。”
他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本档案,递给我。
封面写着年份:2015年。
我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手写的记录。
患者姓名,年龄,就诊日期,什么牙,收了多少钱。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那种认真的人写的。
秦钺昀凑过来:“这有什么问题?”
郑国栋没说话,只是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某一个患者姓名旁边,有一个五角星的标记。
用红笔画的,不大,但很显眼。
我往后翻了几页,又一个五角星。
再往后翻,又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郑国栋。
“我已经草草翻了一遍,每一本都有。”
他沉声说道:“从二十年前最早的记录开始,一直到几个月前,每个月大概有十个患者被标注五角星。”
秦钺昀皱起眉头:“二十年前就开始标了?”
羊舌偃蹲下,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本更旧的档案,翻了几下,点头:“这本也是。”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十年前。
每个月十个。
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十个,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个。
那二十年......
我眯了眯眼,吐字道:
“两千四百多个病患。”
“若是没记错得话,上头收藏柜也差不多能存放两千多颗牙齿。”
气氛随着言语而冷,其他人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收藏柜。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但办案经验丰富的郑国栋看着我,却是缓慢点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那些红笔画的五角星,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二十年前,李伟明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牙医,回到这条穷街,开了一家便宜的诊所,给老百姓看牙。
二十年来,他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商品价格一直没涨,店铺晚上也一直开到很晚。
街坊邻居都说他是好人。
可是在这间落灰的杂物间里,在这些发黄的档案里,他用红笔画了二十年五角星......
李伟明显然不是如周遭邻居说的一样,是为了帮助邻里,而是一开始就有图谋!
他在做什么?
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124章 送上门的线索
警察局审讯室外的观察间不大。
一面单向玻璃占了半面墙,玻璃那头亮着惨白的灯光,照得审讯室里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而这头只开着几盏小灯,昏昏沉沉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玻璃前,看着那头。
羊舌偃靠在我身后的墙上,抱着手臂,没出声。
秦钺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叼着一根烟,过个嘴瘾。
审讯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审讯的警察,年轻的,面生,应该是郑国栋手下的小警察。
另一个是个面容疲惫的女人,看年龄足有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点拘谨和不安。
讯问开始——
“你叫什么?”
“王春红。”
“几岁?”
“三十六。”
“之前什么时候来李伟明医生处就诊过?”
女人想了想:“两个月前吧……大概。”
“看的什么?”
“牙。后槽牙蛀了,疼得厉害,找他补的。”
警察点了点头,在面前的纸上记了几笔,又疑惑道:
“没有拔牙?”
女人愣了愣:
“没有啊,就正常补牙。打麻药,磨一磨,补上.......李医生手艺好,也不怎么疼,我睡了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
女人一一答了,答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躲闪。
小警察一一记录,一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你在他那儿就诊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说,哭声?”
女人皱眉想了想,摇头:
“没有。诊所挺安静的。”
警察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行,谢谢你配合。”
女人站起身,被带了出去。
审讯室空了。
我看着那盏惨白的灯,没动。
秦钺昀在身后叹了口气:“第七个了。”
是的。
第七个。
这是今晚第七个被带到审讯室的患者,名字全都在那些发黄的档案里,被红笔画了五角星。
七个不同的人,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牙齿问题。
七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标注。
七个人都没有在诊所里听过任何奇怪的声音。
七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看了一次普通的牙。
甚至就诊流程也挺正常,六个人拔牙,一个人补牙,并不是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任谁知道这些事,都会觉得自己误会了李伟明。
郑国栋翻开手里的档案,声音低沉:
“档案里被标了五角星的患者,我们还能联系上四十二个,今天传唤八个,已经问了七个,还有最后一个。”
我没说话,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虚虚的,和那盏惨白的灯叠在一起。
两千四百颗牙齿。
两千四百个被标注的患者。
如果每个都像这七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们查到的,只是一堆名字。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我只得揉揉额角,问道:
“下一个是谁?”
郑国栋翻了翻档案,回答道:
“周晓艳。”
我一愣,那个名字相当耳熟,这不是今早才认识的服装店老板娘吗?
秦钺昀也坐直了身子:
“那个说听见哭声的?”
郑国栋不知道什么听见哭声,略有些疑惑,不过还是道:
“二十年里,周晓艳这个名字总共出现过四次,最近一次是三年前补过一次牙。”
“四次中有三次都被打了五角星,我觉得这个人应该算特别,加上对方又离得近非常好传唤,所以就将她找了过来。”
我点点头,看向单向玻璃那头。
审讯室的门打开,周晓艳被带了进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套着羽绒马甲,头发比早上见的时候整齐了些,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自己的左脸。
她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坐下,我才看清楚,对方的左脸似乎较今早有些肿。
审讯的警察刚开口:
“姓名——”
“等一下等一下。”
周晓艳打断他:“警官,能不能先给我杯凉水?我今早刷牙不小心刷到了我的旧蛀牙,疼得厉害,半边脸都肿了。”
警察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儿,但秉持着为民服务的宗旨,仍是起身倒了杯凉水给对方。
周晓艳接过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敷着,过了几秒才咽下去。
她长出一口气,揉了揉脸:
“行了,问吧。”
警察重新开始:“姓名?”
“周晓艳。”
“年龄?”
“四十三。”
“什么时候在李伟明医生那儿就诊过?”
“那我哪里记得那么清楚,从十六七年前,我在这条街上开服装店开始,牙齿一出事就找他补。”
“补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我今早不是说过,能听见哭声吗?你们怎么又问?”
警察顿了顿,又问:
“原来是你给的线索......那你听见哭声,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
周晓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
“人家诊所里有什么声音,我凭什么报警?我一没证据,二来别人好像也都没听见,万一报警反倒把我抓起来怎么办?”
“人家李医生口碑很好的,我要是冤枉人家,街上的大家伙儿还不得来找我麻烦?”
警察无话可说,又问了几句,周晓艳一一答了。
但也没什么特别,都是之前说过的那些。
直到审讯快结束的时候,周晓艳又捂了捂脸,嘀咕了一句:
“这牙疼起来真要命,回头还得再找个地方补。”
单向玻璃这头,秦钺昀忽然有了些想法,他站直身道:
“我去。”
我和羊舌偃都看向他。
秦钺昀非常理所当然:
“你们俩什么眼神,别忘记你们秦哥我一贯有钱!”
“我带她去医院,帮她付医药费,人家肯定愿意把她的蛀牙给我,到时候屠姐不就可以继续追查下去了吗?”
只要能获得牙齿,以屠姐的本事,不就立马能知道牙主毕生的记忆?
她们一个两个都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虽说很可能真的没发生什么事,但这个周晓艳能听见哭声,绝对是不一样的!
只要把牙齿带来,就能听听那个所谓的‘哭声’到底是什么!
第125章 糖与苦
这想法委实算是个小转机。
我给了秦钺昀一个赞许的眼神:
“快去快去,我们在这里等你。”
秦钺昀立马抖擞精神,推开观察间的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开了。
秦钺昀出现在门口,对着里头坐着的周晓艳露出一个笑。
但那个笑,怎么说......
挺媚态的。
周晓艳抬头看他,愣了愣,然后捂着脸的手放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秦钺昀长得不差,浓眉,高鼻梁,身板也正,收拾收拾确实人模人样。
周晓艳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是?”
“我是帮着查案的。”
秦钺昀回答,绅士地朝人招手:
“听说你牙疼,想带你去医院补一下。”
此言一出,周晓艳愣了一下,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秦钺昀,随后做出个旁人万万没想到的举动来。
她往地上轻啐一口,嗔道:
“呸!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这愣头青还想泡我?”
这话委实突兀,秦钺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紧接着,周晓艳又翻了他一个白眼。
那白眼翻的,又大又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翻完眼尾还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带我去医院?你出钱?”
秦钺昀理所应当:
“当然是我出!怎么能让女人付钱?”
这话带着一股子呛人的霸道。
我在观察室内鸡皮疙瘩直跳,但周晓艳似乎很吃这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又看了他一眼:
“行吧,给你个机会。”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回头:“走啊。”
秦钺昀跟上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单向玻璃这头,我和羊舌偃沉默了很久。
良久,我才问道:
“……他这是牺牲色相?”
羊舌偃没说话,但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满脸都是‘还能这样’的震惊。
我们俩待在监察局里一直等,只要半天之后,走廊里才重新传来脚步声。
秦钺昀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头发乱了几根,衣服皱了几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疲惫,茫然,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
手心里躺着一颗牙。
蛀的,发黑,边角缺了一块。
“拿到了。”
他开口只说了三个字,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色相也差点儿牺牲了。”
“周姐差点儿把我拖进她家,还好我跑得快!可怜我这没见过世面的黄花大闺男......”
我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人家咩咩能说自己是黄花大闺男,你就算了吧!”
羊舌-黄花大闺男-偃:“.......”
第一次感觉处男身份竟是这么羞耻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我也没有犹豫,按照惯例用酒精湿巾擦了擦牙齿,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随即,便看到了一个名为‘陈招娣’的女子一生——
【她说谎了。
她才不是什么周晓艳,她的原名,叫做陈招娣。
那是她还没有嫁给前夫之前的名字。
故事的开始,她像每一个招娣一样,也有一对求子若渴的父母,也有一堆姐姐,一个丝毫不起眼,却等着要继承家里锅碗瓢盆的耀祖弟弟。
而故事的发展,却是她偷了家里十块钱钞票,趁着夜色,狂奔尽五十里山路,翻阅大山,用十块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车票,来到这座滨海小城,也来到了人生的终点站。
她遇见了一个名为周强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火车上就注意到了她,知道她故意坐过站,给了她一颗糖,出钱给她补了车票,又在下车后,告诉她何处可以做女工,坐女工时,千万别听信厂里男人们的花言巧语。
男人为女人,只有一个道理。
那就是,身子。
男人交代她的时候,神色很郑重,可她却不信,问他,那你帮我,是想睡我吗?
男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走。
她却跟了上去,硬是没离开。
时隔多年,她早已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或许是觉得自己做不了那些辛苦的脏活累活。
或许,又是觉得男人一看就是好心人,跟牢她,他肯定不会不管她。
总之,她跟着男人回了家,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做周晓艳。
男人没碰她,男人当然没碰她。
男人这趟出海城,是为了去京都求医,他得了重病,活不了多久,在京都花完了钱,最后狼狈回到海城。
男人命不久矣,自然不会有心思对晓艳如何如何。
他希望晓艳离开,于是将自己的病情一一道来,不过晓艳却没放弃,而是就此留了下来。
而留下来的缘由,也简单。
那就是,不能眼瞧着一个好人孤零零的死去。
在男人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两个像是父女,又像是兄妹,却唯独,不像是夫妻。
周晓艳找了个纺织厂女工的工作,每日出门赚钱,换点儿微薄的工资,给男人买药。
男人花了手头最后一点儿钱,给她安排了户籍,又将最后一间门面留给了她,这才阖眼而去。
这世界,从没有什么奇迹。
正如房屋越破,屋里越冷。
屋里越冷,越要生火。
破屋生火,越易火灾。
火灾一起,房屋越破,穷人越穷......
这老天爷是个畜生,抓住人的痛处,就恨不得凭着这份痛处,一股脑捏死对方。
周晓艳没了周强。
周晓艳没了丈夫。
往后数年里,她一个人守着门面,开始靠着从纺织厂里面进低价货,开了个卖衣服的小门面,日子总是拼拼凑凑,偶尔也入不敷出。
期间她也有想过趁年轻嫁人,接触过一些男人,但都比不上最开始的周强。
于是,她慢慢,开始喜欢上吃糖。
好似只要这样,就可以驱赶这辈子的苦一样。
但,先前就说过,世界从没有什么奇迹。
穷人越是以为吃糖能驱苦,苦痛越是近身。
周晓艳的牙齿慢慢蛀了,她也没有很多钱补。
于是,某一天,她走进了口碑颇好的仁爱牙科诊所里......
......
一针麻药下去,她的眼皮子顿时只剩下一条缝隙。
她没什么神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有一道人影撩开她身上的衣服,似乎覆住了她。
然后......
她自己的口中,开始逐渐散出细细密密的哭声......
她在哭。
那声音,原来是她在哭。
李医生,竟是在奸淫她!!!】
第126章 衣冠禽兽
【第二次的拔牙。
一切,仍然照旧。
白得刺眼的光亮,从头顶的灯管里照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晓艳躺在牙科诊所的椅子上。
头顶有灯,旁边有托盘,托盘里放着钳子、镊子、钻头,不锈钢的,反着冰冷的光泽。
周晓艳想动,但是动不了。
身体很沉,眼皮也很重。
重得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从睫毛缝里看东西。
灯光。
白晃晃的灯光。
灯在晃,整个世界也在晃。
有人站在周晓艳旁边......
一个男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细细密密的,看起来是个和气的人......
那人,正是李伟明。
那位邻里口中和蔼可亲的李医生。
他低头看着周晓艳,笑道:
“别动,麻药还没起效。”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哄小孩睡觉的语气。
周晓艳想说话,但是嘴张不开。
舌头也没有办法动弹半分,只剩下眼睛能动一点点,从那道睫毛缝里往外看。
白大褂被头顶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周晓艳旁边的墙上,黑黑的,歪歪的,像是什么东西趴在那里。
李伟明站在周晓艳旁边,低头看她。
那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角的皱纹还是细细密密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那眼神。
周晓艳说不上来是什么眼神。
不是凶的,不是恶的,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眼神。
是别的什么。
是……
他的手伸过来。
碰到周晓艳的脸。
很轻。
像是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晓艳动不了,动不了。
周晓艳浑身上下都动不了。
只有眼睛能动一点点。
睫毛缝里,周晓艳看见他低下头。
那盏白晃晃的灯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轮廓,照着他的影子,照着周晓艳的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灯管。
周晓艳听见一道诡异的声音.......
从喉咙里发出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挤出来的一点点气。
哭的声音。
周晓艳听见谁在哭。
但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摇晃。
晃。
晃。
晃。
.......
周晓艳不知道过了多久。
灯还是那盏灯。
但整个世界好像在慢慢旋转回落。
手指。
脚趾。
一点一点,像是有蚂蚁在血管里爬。
周晓艳回忆起那道哭声,害怕的厉害,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
她发现,那位德高望重的李医生仍守在她的病床前。
李伟明低头看着周晓艳,那双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些细细密密的,和气得很。
“醒了?”
他说:“再躺一会儿,麻药还没全过。补完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仍像是哄小孩睡觉的语气。
周晓艳看着他,心头忽然大大松了一口气。
那个细细密密的哭声,或许是麻药的梦?
李医生听见了吗?
周晓艳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医生低头看着她。
看着,看着。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他转身,往门口走。
门开了。
又关上。
咔哒。
周晓艳一个人躺在那张椅子上。
头顶的灯还亮着。
白晃晃的。
晃。
晃。
晃。
.......】
-----------------
我睁开眼。
那颗牙从嘴里吐出来,落在我手心里,发黑,边角缺了一块。
办公室里很安静。
羊舌偃站在我旁边,秦钺昀仍吊儿郎当叼着烟。
两人的动作不同,可神态中皆有一些期待。
羊舌偃接过我手中的牙齿,一边擦洗,一边问道:
“看见了什么?”
我没第一时间说话,而是揉了揉额角,好几息之后,才道:
“.......是,李伟明。”
嗓子里沙哑的要命,出声的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李伟明借着给女患者打麻药,把她们弄晕,然后——”
手术台上摇晃的灯光太过晃眼。
我没能说下去,只是沉默着,沉默着,捂住脸又叹了一口气。
秦钺昀一辈子万花丛中过,率先反应过来,微微张嘴。
那根被他叼在嘴里的烟,顺着这个小动作而滚落.....
‘啪嗒’一声轻响坠地。
秦钺昀没捡。
他看着我的脸,似乎想确定什么东西,而后,他的表情变了。
羊舌偃也想起了什么,忽然脸色巨变,脸上有寒霜隐现:
“办公室里那盒...那盒避......”
他到底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言语十分晦涩。
但,事到如今,大家都能懂。
我没点头,一时间难受得要命:
“周晓艳听见的那些哭声,不是别人的......而是她自己的。”
所谓哭声,一开始可能只是苦到极致后,本能的反抗。
这反抗当然艰难,但,似乎当真起了一丝作用。
周晓艳心中记挂着那道哭声,后面再也没有去过诊所,又恰好在我们去打听消息的时候说起此事......
秦钺昀咬着牙:
“那些女人,她们自己知不知道?”
“不知道。”
我回忆着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十分肯定:
“麻药的作用,人醒了之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会记得自己补了牙,拔了牙,别的都是模糊的。”
若非是屠家能从牙齿上直接调取记忆,很可能从前的事就彻底隐没,烟消云散。
“二十年。”
羊舌偃的声音很沉:
“两千四百颗牙,少说也有两千个女人。”
二十年。
那个收藏柜。
那个被清空的收藏柜。
那些牙齿不只是藏品,也是罪证。
寻常人根本难以想象,李伟明是如何对着那个收藏柜沾沾自喜,欣赏自己的‘杰作’。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警察那边呢?”
秦钺昀拿出手机:
“我联系郑国栋。”
他拨出去,简单说了几句,挂断后道:
“郑队说,手机那边有进展了。李伟明的手机里有一些加密的文件夹,技术正在破。”
“另外他们正在准备联系档案里那些被标注的患者,分批询问。”
“好。”
我心中思索,抬起头继续道:
“再拜托他了解一些患者的牙齿状况,如果还能获得受害者的牙齿,就将牙齿交给我。”
“至于我们......我们去一趟李伟明家。”
第127章 最后的半颗牙
李伟明家里会有线索。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肯定,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一个在二十年里对两千多个女人下手的人,不可能只在诊所里留下痕迹。
李伟明既然会收藏那些受害者的牙齿用于欣赏,难道私底下生活就能完全摒弃变态癖好?
家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照片?日记?纪念品?
无论是什么,索性郑警官不可能那么快将受害者们找来,咱们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绝对不会亏。
没人对我的话有任何异议,我们马不停蹄再次切换场地,去寻李伟明的家。
-----------------
海城老城区。
一片九十年代建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斑驳,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暗红的砖。
我们到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刚刚消失。
小区内静悄悄的,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那几盏也昏昏沉沉的,照得路面一块亮一块暗。
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一副萧条的派头。
李伟明住在小区角落那幢的三楼,楼道里的灯也坏了,我们摸黑上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闷得很。
门是郑国栋提前打过招呼的,派出所的人来开过,留了一把钥匙给我们。
秦钺昀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一股阴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臭味,就是那种很久没有人住的、潮潮的、闷闷的味道,混着一点灰尘,一点霉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玄关很窄,只够站一个人。地上放着一双旧拖鞋,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有些花了,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我走进去。
客厅不大,家具也简单。
一张老式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老电视。
茶几上放着几个杯子,还有一个电视遥控器。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秦钺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拉开茶几的抽屉。
里头只有几份旧报纸,几节用过的电池,几根牙签。
我往里面走,发现走廊连着三个房间。
第一个是八九个平方的小书房。
靠墙放着一个深棕色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专业书籍《口腔解剖学》《牙体修复学》《现代牙科诊疗技术》还有一些医学杂志,码得整整齐齐。
我抽出几本,随手翻了翻。
这几本书扉页上都签着一个共同的名字,李伟明。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笔记,没有批注,没有夹在书页里的纸条。
书架最上层放着几个文件夹,里头是李伟明的学历证书、医师资格证、各种培训结业证,甚至还有几张老照片——
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医学院门口,李伟明站在最边上,瘦瘦的,戴着眼镜,笑得很腼腆。
一群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们......
只是不知道,二十年前刚毕业的时候,李伟明有没有想过,要和同学一样,好好当个医生?
我把照片放回去,走出书房。
第二个房间在走廊尽头,应该是一间女人的房间。
墙上贴着小碎花的墙纸,颜色已经泛黄,但还能看出曾经是浅粉色。
窗帘是淡紫色的,拉得严严实实。
窗台上放着几盆花,都枯死了,只剩干瘪的枝干戳在土里。
靠墙是一张老式的木床,铺着碎花的床单,上面盖着一层白布。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头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笑得慈祥,虽已年迈,却隐约可见年轻时的美貌。
相框下,是一个上刻莲花纹与‘往生’二字的红木骨灰盒。
骨灰盒前摆着一个小香炉,炉里插着几根烧过的香,还有几个小碟子,里头放着寻常的苹果橘子点心。
没猜错的话,这应当是李伟明母亲的房间。
秦钺昀正在到处摸索,路过门口,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屋怎么这么亮?”
外面的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但这个房间明显是整套房子里唯一向阳的房间。
虽然外头太阳已经下山,但是隐约还有些残留的天光映照在屋内。
整个房间也比其他房间要暖一些,和客厅书房的阴湿灰暗完全不同。
羊舌偃也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香炉和贡品上。
他是个一等一勤劳贤惠的咩咩,顺手收拾了供台,还给李母贡了三炷香。
此时,我才发现,香炉里的香灰堆得极满,贡盘上的表面还没有干瘪,看着还挺新鲜,想来先前有人时常祭奠......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李伟明经常来这个房间。
给母亲上香,换贡品。
换句话说......
李伟明经常坐在这里,对着那张遗照。
我忽然想起先前在街坊邻里口中打听到的李伟明家境——
他是单亲家庭,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很多苦,最后牙齿烂的厉害,却没有钱换假牙。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遗照,看着那个骨灰盒。
然后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们知道,火化的时候,牙齿不会全部消失吗?”
羊舌偃与秦钺昀齐齐一愣,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定了定神,继续解释道:
“尸体送进焚化炉,一千多度的高温,烧个把小时。骨头会烧成灰,但是牙齿——牙齿是最硬的东西,没那么容易烧干净。”
“火葬场收骨灰的时候,会用磁铁把金属的东西吸出来,比如假牙上的金属钩子、心脏起搏器什么的。但牙齿本身,如果没烧透,会留下一些残片。”
我看着那个骨灰盒:
“那些残片,会和骨灰一起装进去。”
秦钺昀脸上的神色满是一言难尽,弱弱道:
“屠姐,我以为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应该对你的下限有点儿了解了......”
但是如今,很明显是他的了解还不太够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我走到骨灰盒钱,从柜子下拿起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烟气袅袅地往上飘,模糊老太太和蔼的面容。
我对着遗照深深鞠了一躬:
“老太太,得罪了。”
“实在不是有意打扰,而是......您儿子犯了大错,我不想放过一点儿能获悉他身上线索的机会。”
只要结果正确,过程如何,一贯不重要!
我稳稳心神,伸出手轻轻捧起那个骨灰盒,把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灰白色的粉末,铺满了整个盒子。
有一些小颗粒,比粉末大一点,应该是没烧尽的骨头。
我伸手,轻轻拨了拨,粉末在我指尖散开。
我仔仔细细在粉末中摸索着,直到手指碰到了什么......
比骨头还硬的东西!
我捏住它,拿出来。
白炽灯下,那东西躺在我手心里——
半颗牙。
牙冠没了,只剩牙根,边缘烧得发黑,有一面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但它确实是牙,人的牙!
李伟明母亲的牙!
第128章 李阿姨的梦魇
【......
......(残破的记忆片段)......
......我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年秋天的清晨。
那个秋天,我刚离婚三年,好不容易在布袋编织厂找到了份晚班的工作。
工作每天下午五点出门,每天早上五点下班,偶尔会拖班,但不拖工资,能让我养活我和伟明,还能攒出钱,给伟明读高中。
原本,倒是也不用这么辛苦。
但,我的命不好。
我嫁了一个烂赌鬼,从前就经常对我们俩下手,结婚那么多年都没有往家里拿过一个子儿,更别说是离婚后给抚养费。
我只能靠自己。
离婚这三年来,我尝试过摆地摊,给人去后厨帮工,但都没有这个布袋编织厂的工作好。
因为上晚班的缘故,工资高些,白天能见到孩子,下班还能给学业压力大的伟明做个饭,送他上学......
这日子,本该是好日子......
但是,我总不可控制回忆起那个秋日的清晨。
那是个漫天大雾,伸手不见五指的清晨。
那天,厂里罕见地停了电,让工人们提早一个小时下班。
我很高兴,但出来才发现,我那辆八十块钱买的自行车轮胎不知扎到了什么东西,没了气。
凌晨四点多的大雾天,别说是找不到开门的修车铺子,就连行人也找不到几个。
我只能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可最要命的是,为了省钱,我租的房子有些偏。
想要回家,就必须走小路穿过好几条只容一人走过,没有路灯的小巷。
平日里五点多下班,天差不多亮着,我骑车匆匆赶路,也不见得多害怕。
但今日天还没有亮,漫天大雾,我又只能推车,越走,我就越害怕。
我不知道如何表述这种恐惧......
就好像是,冥冥中,有人在背后看着我一样。
对,没错。
就是这样。
就像,有人在看着我一样。
我很害怕,我推着瘪了气的单车越走越快,一路提防着浓雾里面的未知。
我也是读过书的人,不知道这来源于幻想,亦或是......
亦或是真实。
正是在这样的恐惧之下,我想起了流传在女工们口中的一个传闻——
听说,咱们城里最近出现了一个强奸犯。
那强奸犯专门在午夜和凌晨徘徊,趁着天黑,侵犯那些落单的妇女。
但这年头还不开放,受害者缄默,极少直接出现在旁人眼前。
故而这个传闻,一直只流传于旁人口中,找不到受害者,也没有人真的相信。
只是,今天,一切都对上了号。
天黑,浓雾,以及,浓雾中若有似无的视线。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也瞧不见那个人。
我只知道,快点跑,快点跑,肯定没有错。
【咔咔咔——】
老式自行车的轮毂压过地面,发出一连串吵闹的声音。
然而,也正是在这样吵闹的声音当中......
我听到了身后那道奔跑的脚步声。
我听到了,身后那道奔跑的脚步声!!!
那道脚步声跟着我,我跑到哪里,那脚步声就追到哪里!!!
这已经不是害怕二字能够表述的事。
我将自行车推到一旁,撒开脚丫子就狂奔起来......
然而,我一个年近四十,工作了一晚的女人,哪里比得过一个身强力健的男人?
我被那身影头朝下压到了地上。
那人极为熟练地用麻绳困住我的手腕,又,又......
那是很痛苦、很痛苦的事。
我害怕地想喊叫,但这样的反抗似乎激怒了对方。
他抓着我的头发往地上狠狠撞了几下。
几下之后,莫说是喊叫,我整个人几乎都要死了。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额头往下流。
我能感觉到我的牙齿好像被地上的碎石磕断,无数腥臭的血沫涌进我的鼻腔,令我几乎分不清我自己是不是死了。
凶悍,暴戾,扑面而来。
我丝毫不怀疑,他会因为我的反抗而杀了我。
那男人仍在起劲地耸动,不过,我已经无暇顾及。
我只希望,那人快点儿结束,留我一条命。
我还有孩子要养。
伟明书读得很好,老师都说,他是个大学生的苗子。
大学生诶!
那可是伟明最能逆天改命的路,也正是,我数十年前被偷走的人生路。
我读过书,我想读书,却没能上大学,而是被卖给了一个烂赌鬼。
这不对,这不好。
我希望伟明有一个光明的前程,起码能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而在他走上那条路之前,妈妈会想尽办法帮他。
起码......
不能死在此处。
所以,当那个男人完事儿提裤腰带的时候,我趴在地上,奋力咽下嘴里的血沫,对他说:
“......别杀我,别杀我。”
“我兜里还有点儿钱,你拿走,我就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别杀我......”
那人许是没有见过我这样的人,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寂静几息,也没有来拿钱,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狂奔着离开。
我在地上缓了很久,很久,才勉强爬起来。
头发乱了,额头和嘴里都是血。
不过,没关系。
我将头发重新扎起,擦了额头,吐了嘴里的血和牙齿,在天稍稍放亮之后,重新推着车,走上回家的路。
......
我重新养好了伤口。
那天之后,也没有再从女工们的口中听到坏人的传闻。
那场浓雾之后,那个坏人好像就此被抓了,彻底销声匿迹。
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
没有其他受害者,我也留下了性命。
按道理来说,这都是非常好的事儿,我该开心的。
无论那场浓雾里发生什么事,往后的人生还长,我总能忘记。
然而,许是因为脑袋被撞得太厉害......
那天开始,我的脑子就有些坏了。
.......
我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年秋天的清晨......
我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场滔天的浓雾......
我,我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场浓雾里的暴力......
以及,那双在浓雾里盯着我的眼睛......
.......
伟明担心我,带我去见了医生。
我没有让所有人担心,我没有说起那场浓雾下的施暴。
我说,我总觉得那道目光没有离我远去。
我只说......
不知为何,那目光,总感觉有点熟悉......】
? ?来啦来啦,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晚了些.....
第129章 雾散时分
【.......
......(残破的记忆片段)......
......我仍总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年秋天的清晨。
......不过,偶尔,那些回忆,又不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
那天回来之后,我什么也没有说,可脸上的伤和嘴里牙齿丢失的事儿,总是瞒不住的。
伟明许是见我没了牙齿,家里又没有钱补牙。
他顺利考上大学后,去选学了牙医。
虽然这大学有点儿远,但学费低,而且伟明平日里还会勤工俭学,并不需要我出太多生活费。
这是个极为孝顺的孩子,我也不能拖累他。
我仍在那个布袋编织厂里工作,平日里除了自己的一日三餐,将钱全部存下来,准备给伟明攒点儿娶媳妇的钱。
我开始努力加班,努力帮人解决工作上的难题,谁找我代班,我都愿意去。
我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地花,因为一张车票贵,我撑着三年没有去看伟明,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才能见到伟明。
这日子过得当然累,但是想到伟明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再娶一个媳妇,生几个乖孙孙,我这心里总感觉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许是因为这一口劲儿,或许也是因为日子也有了些盼头......
我那几年里,只要工作起来,我就鲜少回忆起那道眼神。
.......
我以为我好了。
我真的,以为我好了。
所以,在厂里给我评优评先,给了我一份奖金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准备去看看伟明,给他一个惊喜。
钱总能再攒,可是伟明在大学里面的身影,总不是时时都能瞧见的。
买车票的那个晚上,我几乎整晚都没睡好,时不时就要起身,检查自己给伟明带的东西。
除却寻常的衣服、零花钱,还有一些自己做的吃食。
我惦记伟明上的大学在内陆,不常能吃到海鲜,所以我特地买了几只大闸蟹,又担心路上不能久放,特地拖在冰厂上班的朋友弄了些冰块。
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登车,幻想着伟明见到我时惊喜的表情......
......
然而,按照伟明大学的地址找去后,我还没放下背包去找本该意气风发的伟明。
只在大学旁落脚的小宾馆里,刚巧撞上了......
伟明在和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女人亲嘴。
那女人已经上了年纪,难免臃肿,脸上细纹密布。
看着既不像是个能诱惑年轻人的女人,也不像是个有钱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抓住了那女人的头发,发了疯似的捶打。
那老女人也彪悍的厉害,估计有些误会,一边趁机往我脸上身上招呼,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叫骂着。
她说,是伟明先找的她,我算什么不要脸的贱人,还敢打她......
她误会了。
她误会了。
但是,我也听明白了。
这老女人,确实是和伟明在......
自由恋爱。
........
伟明。
伟明,为什么会喜欢这样子的女人呢?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我挺了一辈子的背......
我挺了一辈子的背啊。
那一瞬之后,好像就彻底垮了。
.......
伟明劝走了那个女人。
我将伟明叫出宾馆,想听他一个解释。
伟明说不出什么,只是沉默。
眼神落在地上,总不知在看什么。
我询问他有没有交过年轻的女朋友,他不回答。
我询问他是不是在外勤工俭学不容易,所以只能傍大款,他也不回答。
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
所以,我越问越大声,越问越凄厉,一直到半条街上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可怜。
我上学的机会被人抢走了,我嫁了一个成日酗酒的烂赌鬼,我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读书也好,却和一个瞧着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女人走到了一起,过起了生活......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伟明,分明有大好的人生。
他往后还有通天的大路......
然而,他却走上了一条惊世骇俗的路。
我发了疯似的捶打他......
也正是在此时,他垂眼看我,对我说:
“妈,我想明白了,我就喜欢年纪大点儿的女人。”
.......
那时,我才意识到——
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先前,我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他没有上大学之前,我们租的那个小屋子里,只有一道薄薄的帘子。
没有卫生间,只能到外面的公共卫生间上厕所。
平时下了晚班想要洗澡,就只能在帘子后擦洗.......
......
奇怪。
为什么想起这些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那场变故,我的头还是有些疼,有些糊涂。
或许是因为,我病了。
没错,我一定是病了。
只一瞬。
只是那一瞬,我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
那年秋天的清晨。
那场无尽的浓雾。
那道穿透浓雾而来的眼神.....
.......
.......】
......
特么的什么玩意儿!!!
我呕出带着骨灰渣滓味道的半颗牙齿,尽力从混沌且无序的记忆片段中回神。
羊舌偃已经对我读取记忆后的反应非常熟练,一手接过我吐出的牙齿,一手便给我递来了热水。
热水入喉,原先那股荒诞诡异的痛苦感才慢慢消散。
羊舌偃和秦钺昀两人眼巴巴地凑到我面前,秦钺昀搓着手,笑嘻嘻又急切地问道:
“有线索吗?有线索吗?”
虽然时代在发展,但有些事情,总无法通过科技获得。
屠家的能力算是个异数,无论多久,总能以一个调转的角度,切入整个故事,带来全新的视角,以及非常丰厚的线索。
他们两人的期待可以说是情有可原。
然而,这回我却不太愿意谈及那个令人细思极恐的‘梦境’,我只说:
“这个李伟明,好像,不,不是好像,而是从小就是淫魔。”
羊舌偃下意识看向秦钺昀,秦钺昀靠了一声:
“看我干嘛?秦爷我一向是风流而不下流!”
“人家淫魔,和我有啥关系!”
羊舌偃又慢慢将视线转了回来,被这么一打岔,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也有些许消散,斟酌几息,又道:
“我如果告诉你们,这个李伟明年轻时就犯过侵犯案......你们信吗?”
? ?来啦来啦,今天身体真的不太好,后台没有存稿,明天可能也会迟到一小会儿,真的不好意思哈宝宝们o(╥﹏╥)o
第130章 哆啦A梦版咩咩!
这问题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突兀。
但是面前的咩咩和老秦却不算是惊讶,甚至连一点儿意外的神情都没有。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异口同声道:
“这有什么不信的?”
“如果这李伟明是好人,我们三现在难道还能在这里吗?”
这话说的......
我想不到怎么反驳!
我咂吧咂吧嘴,感觉是这么个道理,索性将供案上的骨灰盒取下,放在两人面前,说道:
“.......那就继续找吧。”
“这老太太的牙齿已经被烧得残破,留下的记忆非常稀少,如果能再碰巧找到几颗,或许才能拼凑出全貌。”
我没有说那颗牙齿里的事,咩咩和老秦也不问。
两人只是一边翻找,一边自顾自又开始聊天。
老秦捏着鼻子,一边摸索,一边嘀咕:
“老太太,真对不住,我们也不是故意打扰您清净,只是实在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您儿子犯案的时间太长,如果不通过这样的方法寻找遗落的线索,只怕我们查个几百年也不知道李伟明到底和画骨有什么py交易......”
“我看您的面相像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您大人不记小孩儿过,等我们晚些时候办完事儿,多给您上几炷香.......等等,你怎么有手套!?”
老秦嘀嘀咕咕的求饶忽然有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抬高音量道:
“等等,你怎么还有小筛子?!”
“你刚刚怎么不说?”
戴上手套口罩,拿出便携小木盆和巴掌大筛子的羊舌偃深深看了秦钺昀一眼:
“你知道我没有梦想成为行侠仗义的能人异士之前,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秦钺昀很懵,羊舌偃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就道:
“我想成为哆啦a梦。”
秦钺昀:“.......?”
我:“......?”
该说,不愧是咩咩吗?
羊舌偃一点点筛着盒子里的异物,声音沉稳有力:
“我第一次看这个动画片的时候,我就想这能力真好,到时候我媳妇如果要吃什么,我就当场掏出锅碗瓢盆,炒个满汉全席......”
那竞争力,还不爆表?!
还是那句话,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其他和他抢媳妇的人不会做饭,他会做饭,媳妇肯定先喜欢他。
其他和他抢媳妇的人不会洗衣服,他会洗衣服,媳妇肯定也先喜欢他。
其他人哪怕会洗衣做饭,但他做得好,做得快,做得花样百出,媳妇肯定也......
“兄弟.......”
秦钺昀打断对方的话,脸上的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二十四孝男友了。”
“但是,偶尔你也要对自己自信一些,等你真的踏上找屠姐当媳妇的路,你就会发现那条大路上空空荡荡,压根儿就没有人和你竞争——哎哟(?`?Д?′)!!!”
我收回怒揍秦钺昀的拳头,笑嘻嘻凑到咩咩身旁:
“别听他的,就是要这份觉悟!”
无论何时,哪怕是前路再不堪,再恶心,只要咩咩开口说句话,我这颗心,好像就定住了。
喜欢。
喜欢。
很喜欢这样的咩咩。
所以,千万不能被老秦带坏......
咩咩将脑袋往我身旁靠了靠,虽然脸上带着口罩,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但声音轻柔又坚定:
“他是坏男人,当然不听他的。”
“你也不许听他的......你合该配上一切,所有人也都应当爱你。”
爱到底是什么呢?
我尚未完全明白。
但羊舌偃说完这句话后,我忽然又有些感悟——
我怕羊舌偃改变,羊舌偃也怕我改变。
我们俩似乎......
都有些生怕对方跑了?
一旁的秦钺昀突然痛苦地闭了闭眼:
“豹豹猫猫,我真求求你们了,先办正事儿行吗?”
“再看你们黏黏糊糊地谈恋爱,我真的都要下奶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有时候,当电灯泡也真不是好当的事儿!
我轻咳几声,拉开和羊舌偃的距离,羊舌偃扫了秦钺昀一眼,忽然就将手里的筛子递给了对方。
隔着口罩,我忽然听到他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
“那就,先办正事儿吧。”
“来,你先身——先——士——卒。”
噗。
先前怎么没有看出来,咩咩还是这么有记恨心的咩!!!
我没忍住笑,秦钺昀则是一副彻底五体投地的样子,接过筛子仔细在有些发灰的骨灰中翻找......
旋即,又拎出半颗惨白的牙齿,递给我。
这颗牙齿的牙釉部分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半截纤细的牙根。
我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化,回想起刚刚那个梦境,第一次心里有些打鼓。
惊悚,骇人,血腥......
这些,我一贯是不怕的。
然而,牙主的疯癫以及混沌,却能轻而易举影响到我的心态与神智。
如果,这个牙齿所携带的记忆,还是那么‘恶心’......
对,没有错。
恶心。
李伟明已经不能说用畜生二字形容,说他是畜生,其实都还有些抬举他。
如果非要用我的表述,那就是实打实畜生不如的恶心货色。
毕竟,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在浓雾出没的人......
应该正是,李伟明。
他在高中的时候,似乎就经常趁李阿姨还没下班,在深夜徘徊。
而那日,编织厂提早放假......
所以,他才会听到声音后跑得那么快......
不用镜子,我也能感觉到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不愿意,就可以不去做。
我深吸几口气,怀揣着有些忐忑的心,将牙齿放入自己的牙槽当中。
好在,好在......
这回牙齿中的记忆,并没有预想中的痛苦——
【......
距离那日,已经六年。
我没有再见伟明,也没有再回老家,甚至没有再找工作,只是往更南的方向进发,随便停留在一个滨海小城,租了个房子,成日躺着休息。
.......
或许是因为病了。
或许是因为年纪到了。
或许,又是因为我已经离开那道目光之下。
我似乎,总也回想不起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
我躺了很久,终于慢慢恢复过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在他乡重逢的老邻居,在路上拦下我,又对我说起了那个人的境况。
老邻居很和蔼,一边给我发汤饼,一边对我说起一件事:
“阿妹,你怎么还在外头干活?如今应该是你享福的时候啊!”
“伟明前年毕业,这才几年啊?居然还在街上开起牙科诊所了!咱们现在整条街上的人都夸他哩!”】
第131章 沉浮之间
【按照道理来说,这应该只是一次普通寒暄。
寒暄完后,老邻居走老邻居的路,我走我的路,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世事总抵不过一个‘然而’。
我听到我这位许久不见的老邻居又说:
“你家伟明真是出息了!”
“现在街坊邻里都知道,他的诊所修牙非常便宜,如果是上了年纪的人去看牙,还几乎不花钱嘞!”
......
这一句话,令我浑身寒毛直竖。
那一瞬间,我养了几年的病,再一次复发了。
我......我仍总不受控制地回忆起......
那年秋天的清晨......
不行,不行。
这不对,这不好。
别人不知道那个人,我却是,隐约能知道的。
那个人,是个魔鬼。
他会伪装,那么多年,我都没能看明白他的脾性,一直到那天,我才有了些警觉.....
那其他人能分辨的出来吗?
我想不明白。
我也不敢想。
我怕,我怕我真的猜中。
我怕,那个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魔鬼,是比魔鬼还要不如的怪物......
......
和邻居分别之后,我想了很久。
那个方寸大的小出租屋里,也再没从前的安宁......
......我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年秋天的清晨......
那是我的梦魇。
不过,却不该成为其他人的梦魇。
我能逃走,我能撇下一切。
不过,那些人怎么办?
我应该回去管管这些事儿的。
如果我在,那个人,那个人肯定不该再作恶。
先前也是因为我五点下班,所以那个人才会在凌晨五点之前的黑夜里游荡......
......
对,是这样的。
我该回家的。
......
下了决定,便没什么好犹豫的。
时隔五年,我重新回到海城,打开了那道家门。
伟明还在家里,没有离去。
看到我,他跪下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询问我的近况。
一切都像是一个与父母分别多年的寻常孩子会做出的反应。
他的泪水,任谁看了都说是孝心动天。
只是......
半点也没有说起那个秋日清晨的事,也没有解释大学城里那个老女人的事。
.......
不过,我们也都默契地遗忘了那些。
我开始如从前一样,出门买菜,洗衣做饭。
不过,和从前不一样的是,我没再去工作,而是几乎一天到晚跟着他。
他早上吃完早饭就会出门去诊所,我就跟着他到诊所外的椅子上坐下。
他工作一天,准备回家,我就收好自己带来的书,回家做饭。
我看他看得很严,很严,几乎片刻不离身。
这是孽种。
这是我造的孽,所以我肯定得看住他。
街上遇见我的街坊邻里渐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悯眼神看我,伟明偶尔会同他们寒暄。
那些人就会以一种关切的语调说:
“伟明啊,你妈妈这老人病越来越严重了,要不找个养老院把她送走吧。”
这时候,伟明就会笑着说:
“没关系的,我能照顾我妈,也想多多孝顺她。”
听到这话的人,十有八九会用敬佩而又赞赏的眼神看他。
剩下的一两个人,甚至会用谴责与可惜的目光看我。
可是,可是他们不知道......
伟明不是那样的人。
毕竟......
......我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年秋天的清晨。
我的头疼越发厉害,但我不能离开,必须跟上伟明的步子。
我一定不能离开。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时间一定会证明,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我离开,伟明只会再一次重蹈覆辙。
.......
可是我没想到,我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我在某一次跟随的时候昏昏倒地,醒来时已经到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我开始怀疑自己此生的目的。
我总觉得,我这辈子来这世上,不是为了嫁给一个酗酒的烂赌鬼,不是为了生下一个品行不端的孩子。
更不是为了耗费每时每刻的心血,去做一件在我自己看来都毫无意义的事。
我应该读书,我应该去走遍山河大地的每一个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就有些无法压抑。
伟明在病床前鞍前马后,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孝子。
有时我看着伟明真诚的笑容,也会恍惚,是不是我的老人病又重了,将一切都想得过于可怕?
或许,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只是我额角受伤后,脑子越发糊涂,产生了幻觉。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年轻的护士在抽血时不小心打翻了药盘,她很惊慌,我却帮她隐瞒了这件事。
我们俩成了不错的忘年交。
有一日,伟明出门打饭,我们俩闲聊时,隔壁被推回来一个昏迷不醒的男病人。
那个男病人似乎病得很厉害,怎么叫也叫不醒,旁人和他说话也没有回应。
只像一条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年纪大了,见不得这样的事儿,也难得看到病得那么严重的人,总有些担心。
小护士见我担心,就笑着和我解释说:
“没事的阿姨,这个病人只是打了麻药而已。”
“麻药您知道吗?就是接触之后会有些神志不清,接触多了脑子也会有点儿不清楚,就像是你的健忘症一样.......”
那一瞬之后,小护士在说什么,我就彻底听不见了。
我试图回忆起从前在夜晚睡着时的记忆,但却连一星半点儿的画面都回忆不起来。
我第一次,对我的健忘症的病因产生了怀疑。
那个‘麻药’......
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从前也是能考上大学的人,可为什么这些年我的记忆会慢慢变差?
伟明,伟明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怀疑他,所以把我看成了个累赘?
.......
意识到这些之后,我的心态诡异地平复下来。
我没有如从前一样癫狂的喊叫,质问伟明到底做了什么。
我喊来伟明,让他帮我办理出院。
我回了家,却没有如从前一样跟着伟明。
我只是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当着老阿姨。
我在蛰伏。
我在装病。
每晚,我都会吐掉伟明给我端来的药,好让我的睡眠时间再少一些。
直到,某个浅眠的深夜,我终于发现一个秘密——
伟明他,好像对着窗外的人说话。
而我们家,在十一层。】
? ?来啦来啦,还好,两点就补上啦!!!
第132章 夜窗诡话
【十一楼。
这是,十一楼。
这是伟明在开诊所之后买的房。
按道理来说,窗外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别人......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放重。
我悄悄挪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尽力放缓每一步。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霜。
伟明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身影比白日里佝偻些,肩膀微微耸着,像扛着什么重东西。
而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来——
十一楼的窗外,竟站着个青年。
那青年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料子看着挺阔,不像寻常人家的衣服。
他身形挺拔,头发梳得整齐,垂在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轻晃。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眉眼俊朗,鼻梁高挺,嘴角还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好像绣着什么花纹,可惜离得远,看不太清。
他就那样站在窗外的半空中,半身隐没在墙外,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撑起了他的漂浮。
“你说牙符快撑不住了?”
青年的声音传进来,清润得像浸了水的玉,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凉意:
“我当年给你这东西,可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伟明的身子颤了颤,双手攥成拳,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沙哑:
“先生,我也没办法。”
“这几年查得严,我只能小心些,可牙符要靠‘气’养着,我……我最近能找到的‘气’越来越少了。”
青年嗤笑一声,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你少睡几个女人,不就都攒出来了?”
“我给你的牙符,本是用来收纳怨念的,你倒好,反过来牛刀小用,只是用它来扰乱原主的记忆?”
我躲在门后,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
牙符?
是什么?
是伟明诊所里那些不起眼的牙具吗?
难怪他会用远低于均价的价格来给病患们治病,原来......
原来,他是别有所图!
伟明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点哀求:
“先生,我知道错了......往后,往后我一定更努力帮您收集怨念。”
“我不能没有牙符,当年若不是您给我这东西,我怎么能让我妈忘了那些事?我怎么能顺利考上大学,开起诊所?这牙符是我的命啊!”
“你的命?”
青年的声音冷了些,折扇停住:
“若不是遇见你时,我刚从屠家那小子手中吃了个亏,需要滋补,你以为我会管你的命?”
“你以为你妈真的没在怀疑那年秋天的事?她只是被牙符的阴气扰了神智,自己给自己编织了个相对能接受的记忆罢了......”
“还有你大学时招惹的那几个女人,若不是牙符帮你遮了晦气,你以为你能安稳到现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那个浓雾笼罩,令人恐惧的秋日清晨,已经是我能获知的全部。
没想到,这居然,已经是美化过后的结果!!!
那年秋天的事……
他知道,他知道。
他不仅没忘,还靠那个叫牙符的东西,让我变得浑浑噩噩,忘了本该记恨的事!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我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青年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牙符的阴气快耗尽了,今日来寻你,只有一句话——
要么继续加大力度,用我当年给你牙符,继续搜罗怨念,我定期来取用。
要么我直接从你手中取走牙符,将内里攒积的东西一次腾挪,交由他人继续为我办事。”
伟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又很快压下去,换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先生,求您再帮帮我。只要能保住牙符,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一直记得您的交代,那些被子女抛弃、无人赡养的老人,他们的牙掉了,心也凉了,怨念最重;还有那些被人欺负、敢怒不敢言的人,他们的牙咬碎了苦水,怨念也够深,我将他们的怨念和记忆都收到牙符之中,通通都留给您。”
“我,我还可以去找更多的人,不管是老人还是……还是年轻人,只要您说,我都能找到!”
此言落地有声,或许是因为伟明的决绝。
青年挑眉,折扇重新摇了起来,扇面上的花纹在月光下隐约显出些黑色的纹路,像是无数颗牙齿叠在一起:
“你倒有胆子......”
“罢了,那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吧。”
“不过这回,光是那些人可不够,要更深,更深的怨念......”
月光悄然鬼祟。
那青年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
伟明忽然发出了几声我从未听过的咸湿笑声,连连点头道: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这回不但您可以得到怨念,我也可以......嘿嘿。”
“明天我就在诊所门口贴告示,一定能收集到很多怨念!”
青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再说话,只是摇着折扇,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夜风更凉了,吹得窗帘哗哗响,等我再定睛看去时,窗外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十一楼的窗户。
伟明还站在窗边,肩膀微微起伏,像是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我连忙缩回门后,心脏狂跳不止。
我听见他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打开抽屉,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大概是在摸那个叫牙符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靠在门上,浑身发软,差点滑坐在地上。
原来伟明这些年的顺风顺水,都是靠那个青年给的牙符。
原来他诊所里的“善举”,都是在为自己作恶铺路。
原来我这些年的浑浑噩噩,不是因为当年的伤,而是因为他用牙符扰了我的神智。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我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指甲掐出的红印。
我想起那些在伟明诊所里看病的老人,想起他们离开时苍白的脸,想起他们说“伟明是个好孩子”时欣慰的语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悄悄走回卧室,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的残月渐渐西沉,夜色越来越浓,我攥紧了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让他再这么下去了。
这回,就算是拼上这条老命,我也不能让他再作恶下去了!!!】?
第133章 老辈子们太牛了怎么办?
牙齿中,李阿姨最后残存的一点儿歇斯底里,穿透脑海而来。
我吐出牙齿,毫不犹豫伸手。
羊舌偃和秦钺昀皆是一愣,我面色不太好看,直接道:
“你们两个不是在骨灰里面筛牙齿吗?”
“我读取记忆的时候,你们难道没有找到另外的牙齿?”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连连摇头。
秦钺昀拿着那柄小筛子,苦笑道:
“哪里有那么好找?”
这可是骨灰!骨灰!
先不说焰火能把骨头都焚烧殆尽,单说李阿姨生前就没剩下几颗牙齿,也不可能随手一摸一个准。
整个骨灰盒里面几乎都是细灰,能找到两颗稍微齐全一点的残破牙齿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儿!
秦钺昀思及此处,又有些纳闷:
“两个牙齿里面都没有线索吗?”
按常理来说,以屠家的本事,合该不能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发现才对呀!
我的额角有一些痛,沉默几息,才道:
“有一些线索,但因为牙齿是残破的,记忆也不齐整,尚且不能确定。”
第二颗牙齿里,有两个半的重要线索——
一,向家灭门案背后消失的是【牙雕】,而此处灭门案后消失的是【牙符】。
东西不同,但都由画骨而起。
二,【牙符】的能力与【牙雕】并不相同。
【牙雕】的能力,是调取牙主的运势,借用牙主的运势。
而【牙符】的能力,更加类似于扰乱牙主原本的自我记忆。
不过两者之间,又有诡异的相似之处。
那就是,无论是【牙雕】还是【牙符】,上头的牙齿肯定都怀有浓重的怨气。
而画骨,显然在收集这些怨气。
至于另外的那一半......
是关乎屠老爷子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李阿姨在那晚的偷听中,曾经偷听到过一句很重要的话,那就是‘若不是遇见你时,我刚从屠家那小子手中吃了个亏,需要滋补......’
以我对屠家的了解,屠家往上数八百年,都不一定有屠乐影这样天赋横绝的人。
画骨口中的‘屠家那小子’,绝对指的是他。
如此一来,按照我们的时间线往回推,很容易便能联想到另一些事——
1911年,向振邦出生。
1940年,向振邦29岁,初遇画骨。
又过十四年,1954年,向远天赋初显,帮助向振邦开始拼凑牙雕。
也正是在第二个十年之约,也就是1960年时,画骨见到向远,向远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开始决定留下子嗣。
在往后的数年间,他似乎被什么巨大的压力笼罩,无论是牙齿,还是手札中,隐约都透露出与年龄相仿的屠乐影结识,在合力试图谋算画骨。
而若是没有记错,海城牙科诊所灭门案的重要死者李伟明,今年刚满44。
换句话说,李伟明认识画骨的时间,也远远迟于屠乐影等人谋算画骨。
这也和画骨所言‘在屠家小子手里吃了个亏’,然后选择李伟明给予【牙符】,让他帮忙收集怨念......
这一条时间线吻合。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画骨究竟从何而来?
他为什么要手机牙齿,以及牙齿上的怨念。
还有那.....
还有那个,羊舌偃乳牙中的【牙祭】。
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关联?
我这头脑子想的几乎要冒烟,对面两人看着倒是轻松无比。
我好不容易理出一条思路,瞧见两人歪着脑袋和乖狗狗一样蹲在一块的画面,一时间就有些没好气道:
“你们两什么情况,我在干活,你们在发愣?”
秦钺昀的烟瘾已经是压抑到了极致,叼着烟过嘴瘾,唯唯诺诺没有吱声。
羊舌偃倒是理直气壮,黑曜石一般的眸中映着灯,几乎在闪闪发光:
“因为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呀!”
“安安这么厉害,我们又没有屠家血脉,当然只要等着你决断......”
“唔,除非我往后争争气,以后父凭子贵......你干什么!”
秦钺昀表示自己实在是没有耳朵听,哗啦一下站起身,就准备出门去抽烟:
“你们俩这恋爱就谈吧,一谈一个不吱声。”
羊舌偃不在意,只道:
“他这是嫉妒。”
两个脾性可以说是南辕北辙,但现在一相处下来,竟也诡异的和睦。
我实在没忍住,勾起一抹唇角,然后将要出门的老秦拦了下来:
“别去,有话要说。”
我将刚刚在牙齿里面的所见所闻统统说了出来,并将重点放在了画骨,屠乐影,向远,李伟明几人身上。
书上常说,后人以前人鉴。
然而,书上没说,要是前人比后人们离开该如何。
先前我就疑惑过,怎么老一辈看起来各顶个儿的有谋算。
如今看来,除非是李伟明这种天生就坏到骨子里的恶种,否则,其实都算是主角。
对,没错。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篇章中的主角。
无论是以谁的视角开始寻觅故事本身,都有他们的爱恨,本事,以及图谋。
没有什么天才生来便该惊世耀眼一说。
需得知道,就算是万中无一,这天下,也有万万个万中无一。
我们现在不是在开启新的篇章,而是在顺着前人的篇章继续书写,窥视他人的命途。
若按照这个念头来想,一切就已经十分分明。
屠乐影在上一代,确实算是冠绝一方,甚至是能够让画骨吃亏。
我们想要抓住画骨,或许,还是得想办法去了解屠乐影的旧事,或者说,上一代的旧事。
我仔仔细细说完,大家都有些沉默。
许久,秦钺昀突然开口,爆了声粗口:
“这和自己媳妇有一天回家说自己怀了崽,但是求你去找孩子他爹有什么区别?”
这显然,不是我们惹出的祸事。
但,却要我们收拾啊!
羊舌偃也是沉默,许久才‘宽慰’道:
“往好的方面想,虽然孩子不是你的,但媳妇是你的,给你绿帽你就带,给你孩子你就养呗。”
秦钺昀俊美的脸上顿时浮现三根青筋,一字一顿道:
“羊舌兄——我——真——是——谢——谢——你——啊!!!”
第134章 触手可得的罪证
这两人斗嘴的模样着实是好玩。
原先压抑的气氛也慢慢活络,秦钺昀伸了个懒腰:
“既然线索找得差不多,那咱们就撤回苍城?”
“海城这边,警察会继续查。李伟明怎么死的,谁偷了那些牙齿,那是郑国栋的事。我们留在这儿,帮不上什么——”
言及此处,秦钺昀的神色忽然郑重些许:
“况且,任谁都知道,这幕后的真凶其实是画骨,李伟明既一路那么小心地用牙符来修改受害者记忆,理应也不会留下其他证据。”
“我们不如回到苍城,等抓到画骨,再回来重定李伟明的罪。”
我知道这种说法有道理。
那个洞穴还在等着我们。
十七叔的事,向家的事,那些还没有解开的谜——
如果说人生是一本小说,那才是我们的主线。
海城的事,说到底只是路上一道岔口。
可是......
我抬头,看向供桌上那个眉眼和蔼的老妇人。
可是,那些女人怎么办?
陈列在病历本中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五角星。
那么多对李伟明歌功颂德的街坊邻里。
李伟明死了,被人割喉,拔光了牙,死在那个他自己作恶二十年的诊所里。
而我仅有两颗李阿姨的牙齿,自己知道的线索不全,更别说这些东西根本不能作为实物线索,定不了李伟明的‘罪’。
街坊邻居还会说他是好人。
一个穷苦出身,发奋读书,回来开便宜诊所,兢兢业业二十年,最后惨死在诊所里的【好人】。
他的照片会上本地新闻,评论区会有人说“好人不长命”,会有人点蜡烛悼念,会有人感慨世道不公。
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那些女人自己都不知道。
她们会刷到那条新闻,也许会叹一口气,说一句“李医生人挺好的,可惜了”,然后划过去。
我站起身,轻叹一口气:
“我不走,虽然李伟民已经死了,但还是得找证据把他的罪定下。”
一个畜生不如的坏人,没有道理享受那样的赞誉。
起码,给后世一个警钟。
好让大家知晓,这世界还没有到黑白不分的程度。
周遭安静了几秒。
羊舌偃看着我,那双带着重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郑重点了点头:
“好。”
秦钺昀叹了口气,认命而又含糊地说:
“行吧行吧,都听你们的。”
我站起身。
“再去一趟李家。”
我们直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还没有仔细看过的房间。
李伟明的房间门虚掩着。
我伸手推开,发现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比书房还小,比李阿姨的房间也小。
一张单人床,靠着墙,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床头柜是老式的,木头漆成了深棕色,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几本书,衣柜也是老式的,两开门,漆面有些剥落。
墙上没有挂照片,桌上没有摆相框,床单被褥都是最普通的款式,灰扑扑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
秦钺昀拉开衣柜。
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的衬衫,磨了边的毛衣,还有两件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底下放着一双旧皮鞋,鞋跟磨歪了,但擦得很干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若不是我知道李伟明在牙科诊所里做了什么,甚至多半会以为他无欲无求。
羊舌偃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蹲下,看了看床底下。
床底下也空空如也,没有什么惊喜。
一个房间挤三个人到底有些勉强,我转身靠近床头柜,顺势扫了一眼床头柜旁边摞着的几本书。
那几本都是一看就令人眼睛疼的专业书籍,诸如《口腔颌面外科学》《牙体解剖图谱》《临床牙周病学》等等。
我随手捞起一本翻开,书页很新,但是扉页里夹着什么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
我翻开扉页,发现那正是一张老照片。
不是数码打印的那种,是胶卷冲印出来的,边角有些发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
照片上的地方颇为眼熟,正是李伟明的牙科诊室。
灯光惨白,无影灯亮着。
诊疗椅上躺着一个人,女人,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麻药还没过。
至于她的面容......
我顿住了。
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虽然照片上的年纪比现在要年轻不少,但还是能清楚看出那正是牙科诊所旁衣服店的老板娘周晓艳。
照片里,李伟明站在椅子旁边。
他穿着洁白无瑕的白大褂,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放在周晓艳身上。
角度。
姿势。
那个动作......
我的手指收紧,捏得照片边角发出细微的响声。
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
字迹是女人的,娟秀,工整,一笔一划——
【伟明,妈妈是故意将这张照片留在这本书里的。
妈妈想了很久很久,想要再给你一次机会,三天时间里,如果你能够迷途知返,关掉牙科诊所去自首,妈妈就不会将其他照片放出去。
妈妈会一直等你,等你出来,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妈妈最后能为你做的一切。
——春娟,留于2011年4月2日。】
我站在那盏淡绿色的台灯旁边,盯着那寥寥几行文字,看了很久。
许是因为我太久的静默,羊舌偃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秦钺昀也凑过来。
两人都看到了我手上的照片,但是没有人说话。
“李阿姨,居然早已经抓到了李伟明犯罪的证据......”
羊舌偃开口,声音很低。
我点点头。
按照留言的内容来看,李阿姨手里绝不止这一张照片。
她将其他照片放在何处,我们已经不得而知。
不过,她的时间线,也基本已经拼凑完成——
在我读取记忆的最后,她确实已经起了将李伟明送入牢狱的想法。
她拍下了证据,又把其中一张放在这本书里,给了儿子三天时间。
三天。
如果李伟明悔改,那些照片就不会流出去.....
可是,这照片却又没有流传出来。
11年到如今,又是十几年的光景。
若是李阿姨知道自己的恻隐之心,居然会多添那么多受害者,肯定也会难受。
但,为什么她没有把照片放出去呢?
大概率......
她就死在2011年4月2日后三日里。
她一死,李伟明继续开诊所,丝毫不知道能令自己身败名裂的照片就藏在这本书里,藏在床头柜上,藏在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一次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第135章 父子之证
白炽灯的灯光落在我手里的照片上——
周晓艳闭着眼躺在诊疗椅上的样子,在那道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了很久,直到羊舌偃伸手,轻轻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
“是好事。”
“起码我们能凭这张照片,戳破对方的真面目,让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
该说不说,不愧是咩咩。
我回过神来,心中稍缓,掏出手机,找到郑国栋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三声之后,那头接起来了。
“屠掌柜?”
郑国栋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有发现?”
这回,我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将脑子里所有已经拼凑完成的线索说了出来:
“是,关于李伟明的线索。”
“这些年,他在诊所里给女患者打麻药,趁着她们昏迷的时候,迷奸她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证据呢?如果仅凭你从牙齿里看到的记忆,几乎不可能定罪。”
官方办事儿,最讲证据。
按道理来说,李伟明是灭门案的受害者,而我们现在想让他的身份从单纯的受害者,转变为黑吃黑下的‘黑’......
若没有证据,肯定有些难度。
但,我们偏偏有证据。
那年秋日清晨的薄雾已经消散,剩下的,只有一个女人,对其他女人的帮助。
虽然李妈妈也曾因为恻隐之心摇摆过,想要给李伟明一个机会,但她也已经是竭尽所能。
“有照片可以作为证据,就在李伟明家里。”
郑国栋没有马上说话。
我听见他那头有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走动,有东西在移动,还有些冰冷、空旷的回音。
听筒内静默数息,而后对面叹息一声,开口道:
“那就对了。”
嗯?
什么叫做,那就对了?
我一愣,便听郑国栋继续说道:
“我们这边……”
郑国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个证物。不,证人。”
证人?
我皱起眉头。
李伟明已经死了,迷奸案的受害者们自己都不知道经历过什么......
哪来的证人?
遇事不决便直接询问,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证人?”
郑国栋没有直接回答:
“你们现在在哪儿?”
“李家。”
“过来一趟。”
他说:“直接到市局,我在楼下等你们。”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羊舌偃:
“他说有证人。”
羊舌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钺昀凑过来:
“什么证人?”
“不知道。”
“那咱们去吗?”
我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了一眼秦钺昀,随即将手里的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怎么可能不去?”
事儿都干到这一步,就算没抓到画骨,没办法了结这一连串的事,肯定也得先把李伟明的罪定完再走!
又是一夜几乎通宵。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到了市局。
路灯还亮着,把门口那块“海城市公安局”的牌子照得清清楚楚。
郑国栋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色比早上还差,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我们,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我们跟上去,穿过大厅,穿过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刷卡的门。
越往里走,灯光越白,越冷,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秦钺昀压低声音:
“这方向……好像是去停尸间的。”
我没说话。
但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郑国栋在一扇门前停下,掏出卡,刷了一下。
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
停尸间。
白得刺眼的灯光,一排排不锈钢的柜子,地上画着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站在不远处,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郑国栋走进去,我们也跟进去。
他走到一个柜子前,停下。
那个柜子是拉开的,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年轻的男人。
非常年轻。
染着黄色的飞机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皮肤是青白色的,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被缝合了,黑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爬在皮肤上。
“这是……”
我看向郑国栋,郑国栋解释道:
“王强,刚满十八岁。”
秦钺昀皱起眉头,费解道:
“这就是你说的证人?”
郑国栋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
“三个小时前,辖区内发生了一起案子,死者王强,住在城中村,那里条件很差,没有独立卫生间,都是公共浴室。”
他顿了顿:
“今天晚上,王强在公共浴室偷看隔壁一对小夫妻里的妻子洗澡......”
羊舌偃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明显有些厌恶。
我拽了拽他的衣角,勾住他的手指,继续问道:
“然后呢?”
“然后他精虫上脑。”
郑国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准备强奸那个女人,结果被对方丈夫发现,那对夫妻与他搏斗时,失手把他杀了。”
停尸间里很安静,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秦钺昀莫名其妙听完了一件命案,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费解。
我看着那具年轻的尸体,又想起郑国栋所说的‘证人’,胸膛中的心跳越来越响。
郑国栋继续说:
“邻居报的警,人送来进行常规流程尸检。”
他停了一下:
“然后,在比对dNA库调取死者家庭资料的时候,法医又发现了一件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郑国栋也看着我:
“王强和李伟明......是亲生父子。”
那一瞬间,停尸间里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般,落针可闻。
秦钺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羊舌偃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重瞳深深,没有言语。
我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十八岁。
偷看别人洗澡。
试图强奸。
被失手杀死。
和李伟明是亲生父子。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着,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组成了一条非常重要的讯息——
李伟明,二十年内的迷奸两千多个女人......
虽然常用避孕套,但总有例外。
那个‘意外’之下,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
一个刚满十八岁,却连李伟明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儿子。
并且,这儿子还和李伟明几乎前后脚死亡,死于......强奸未遂。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国栋站在旁边,也没有再开口。
很久之后,秦钺昀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
羊舌偃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很沉:
“这对父子,好像。”
“他也死于,他父亲对别人做了二十年的事。”
第136章 忠于欲望,死于欲望
停尸间里一片死寂
我还没彻底平复心境,停尸间的门开了。
一个小警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快步走到郑国栋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郑国栋接过档案袋,点了点头,小警察退了出去。
郑国栋没有马上打开,也没有东西交给任何人。
而是捏着手中的档案袋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我们几人,解释道:
“王强的生平资料,刚调过来的。”
他的言语里很疲惫,像是对未知的事情已经有了些预料。
我没说话,他就慢腾腾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叠纸。
灯光很白,照得那些纸有些刺眼,将所有字勾勒得歪歪扭扭,漂浮不定,郑国栋沉默几息,缓缓念出上头的文字。
他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分明是念一份报告,却如在颂念他人一生——
“死者王强,十八岁,今天凌晨死亡。”
“母亲:王秀兰。已故。”
“父亲:不详。”
郑警官顿了顿:
“这是档案上写的,但是我们结合王秀兰的生平档案,以及牙科诊所的纸质就诊记录,查到了更早的线索。”
他翻过一页:
“十九年前,王秀兰十九岁,刚刚经历完高考,高考成绩不理想,准备去海城一家纺织厂打工,为明年的复读攒学费。”
“那年五月,她去了一家牙科诊所看牙,诊所的名字叫‘仁爱牙科医院’。”
寥寥几个字,就令人心中猛地收紧。
仁爱牙科医院。
正是,李伟明的小诊所。
郑国栋继续说:
“两个月后,王秀兰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只有缄默。
羊舌偃与秦钺昀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郑国栋的声音依旧很平,却稳如洪钟: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更别说是一个小姑娘,她的父母逼问她那个男人是谁......她当然不知道。”
停尸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父母不信,骂她不知廉耻。”
纸张再次被轻轻翻过一页,郑国栋淳厚的声音继续响起:
“......随即,把她赶出了家门。”
“王秀兰没有选择再读书,而是留在海城,找了一个纺织厂打工,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房子,把孩子生了下来。”
“那个孩子就是王强。”
一页,十年。
翻页声还在继续响起,颂念声也还在继续:
“王秀兰一个人把王强养大,纺织厂的工资很低,她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餐馆洗碗。王强从小没人管,在城中村长大,跟一群混混混在一起。”
“十二岁,欺负同学被屡次记过。”
“十四岁,因为欺负女同学......直接被学校开除。”
纸张停顿,郑国栋停了一下:
“王秀兰接到学校的电话,从工厂往学校赶......路上,她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了。”
我闭上眼,指尖有些微微轻颤。
好在,有一双大手覆住了我,羊舌偃的掌心温热滚烫,永远能平复世间所有伤心事。
“当场死亡。”
郑国栋那道声音终于略略流露出些许不忍:
“王强那年十四岁,领了母亲的遗物,一个人回到城中村,租了一间更便宜的房子,继续混。”
“之后四年,他打过零工,偷过东西,进过几次派出所......直到今天凌晨。”
他合上档案,把档案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他去公共浴室偷看隔壁的小夫妻洗澡,试图强奸那个女人,被那个女人的丈夫发现,搏斗......然后被杀。”
“王秀兰的遗物,当年派出所的人送去给了王强,里头有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还有一张纸条,是她车祸后垂死之际写的。”
郑国栋顿了顿,看向解剖台上的尸体,神色疲惫,终于在这一瞬到达了巅峰: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好好活着。”
四个字。
包含了一个母亲对孩子最诚挚的渴盼。
正如当年李伟明做下那样的事,李阿姨还是愿意给他机会,带他回头。
母亲对孩子的爱,总是不需要其他理由的。
然而......
李伟明没有好好活。
王强也没有好好活。
他爹死在自己的欲望之中,他死在了试图强奸别人的时候。
他们从来没见过面。
他们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可他们前后死亡只差一天,死亡的原因也是惊人的统一。
血脉传承在这一刻回环,以一种极为可笑的方式。
他母亲是受害者......
他也是受害者。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长在城中村,跟着一个在工厂打工的单亲妈妈,被退学,打零工,然后——
然后,他就变成了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那些东西是不是会遗传?
那些念头,那些冲动,那些控制不住的东西——
是不是会藏在血里,藏在骨头里,藏在牙齿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不知道。
羊舌偃的手轻轻勾住我的尾指,郑国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们放心,李伟明这样的人,肯定不能怀揣着好名声而死。”
“至于后续怎么处理,毕竟涉及受害者的隐私,大概率会启动静默法庭......你们不用管,该查什么,继续查你们的。”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年轻的尸体。
然后我毅然决然转身,率先走出门。
惨白的灯光在我们三人身后消失,冷气被隔在门里。
走廊里很安静,秦钺昀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只又一次叼起那只已经被咬的千疮百孔的烟。
事到如今,说不累,肯定是假的。
甚至,我们几个人都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但,怎么能落后呢?
尤其是,画骨还在作恶,落后一步,说不准就是落后数条性命。
我看了老秦几眼,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
“现在还不是憔悴的时候......”
“我想清楚了,事情的关键,还是在屠乐影身上,我们想要抓住画骨就得从当年的事下手......”
“......回苍城,我带你们去挖我祖坟。”
? ?要告诉大家一件沉痛的事情......
?
本文成绩很糟糕,所以在咨询编辑大大之后,准备恢复单更状态......往后只有节假日才会双更,不过不会弃文,希望大家理解......o(╥﹏╥)o
第137章 屠家的坟,终究难逃一挖
苍城的太阳比海城烈得多。
明明是初秋,日头照下来却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热气,晒得人头皮发麻。
山间没什么风,只有知了躲在不知什么地方,一声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屠家祖坟在城外一座矮山的半山腰。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坡。
但屠家在这里扎了快一千年,一代一代往下埋,硬是把这土坡埋出了几分气势。
坟地占地不小,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最上头是开基祖的坟,往下依次排开,越往下年代越近。
墓碑有大有小,有新有旧,错错落落地立在那些土包前头,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老爷子屠乐影虽算是屠家先辈中的晚辈,但坟墓位于正中的位置,十分惹眼,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而如今,他的坟墓前,也是一点也不安静。
人。
很多人。
屠家的人。
远的近的,沾亲带故的,能来的全来了。
乌泱泱站了二三十号,把老爷子坟前那一小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穿着素净的衣裳,有人还穿着家常的衣服,但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如临大敌。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坟前那个正在破土的身影,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皆是看向正在坟前忙碌的羊舌偃。
羊舌偃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铁锹,正一铲一铲地挖着老爷子坟前的土。
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的,不带半点犹豫。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土被翻出来,堆在旁边。
再一铲。
再一铲。
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得t恤的颜色更深了几分。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落进新翻的土里。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有些心猿意马。
秦钺昀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那群长辈……真的没有关系吗?”
我看了他一眼,秦钺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是,我就是问问。”
“这可是刨祖坟啊,搁谁家不得拼命?”
我没好气地翻了对方一个白眼,没有说话。
屠家这些人,平时一个个恨不得离我八丈远,背地里不知道编排我多少闲话.....
但,他们现在都已经确定不是屠老爷子的亲生孩子!
如今我刨自家祖坟,和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我的地位早早已不是他们能撼动的了!
他们想站在边上看着,那就看着呗!
我心中随意想着,正琢磨着要不要接着给羊舌偃擦汗的借口上前,擦擦咩咩的腹肌,余光一撇便见有几个人影朝我走过来......
三个。
都是长辈。
走在最前头的是十三叔,他身后跟着十七叔和二十一叔。
十三叔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秦钺昀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表情……便秘了?”
我瞪了他一眼。
十三叔终于开口了:
“小安然。”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那个……羊舌偃,你们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关系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十七叔在旁边搓着手,轻声道:
“就是那个……你对他,还行吧?”
“先前羊舌家这孩子就说过你若辜负他,他就来刨祖坟......”
二十一叔痛心疾首,接过话头道:
“没想到,你最终还是走上了老爷子的老路!”
“屠家的祖坟,终于还是难逃一挖!”
秦钺昀:“.......”
我:“.......”
糟糕,失策了。
我忘记了先前羊舌偃来过祖坟的事儿,如今叔伯们这么说......
显然是以为我真的负心了!
我说呢!
怎么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不是去看羊舌偃挖坟,而是都对着我窃窃私语!!!
原来是源头就错了!!!
十三叔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向正在挖土的羊舌偃,又飘回来:
“唉,人家男孩子也挺不容易,为了你留在苍城,如今苍城里,谁不知道他为你做人情,成日白送东西......”
“你就收收心,往后对他好点儿呗。”
我:“……”
秦钺昀在旁边噗地一声。
我转头瞪他。
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七叔则是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
“咱们屠家,也就你……算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十三叔和二十一叔也跟着走了。
临走前,十七叔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以为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又将羊舌偃狠狠始乱终弃一般。
秦钺昀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哎呀屠姐,你们屠家可真是劣迹斑斑呀......”
“你家里人怎么反倒怕你对羊舌偃不好——”
“闭嘴。”
他闭嘴了。
但我看见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羊舌偃还在挖。
一铲一铲的,没有停。
土越堆越高,坑越来越深。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但没有人上前,没有人阻止。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外姓人,一铲一铲地,刨开他们老祖宗的坟。
【咔嚓】——
铁锹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铲进土里的声音,是撞到什么硬东西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
羊舌偃停下动作,蹲下,伸手在坑里拨了拨。
然后他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挖到了。”
我走过去,站在坑边往下看。
坑不深,也就半人高。
坑底是一个老式的红木骨灰盒,漆面已经有些斑驳,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锈。
老爷子的骨灰盒。
羊舌偃跳进坑里,弯腰,双手捧住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
没有人说话。
阳光照在那个红木盒子上,照得那些斑驳的漆面发着暗沉的光。
羊舌偃从坑里爬上来,把盒子放在地上。
秦钺昀凑过来,打量着那个盒子:
“这就是……屠老爷子的骨灰盒?”
我点点头。
他咽了口唾沫:
“真要打开?我们不会还要像摸李阿姨的骨灰一样,去摸屠老爷子的骨灰吧......”
我没说话,径直蹲下,伸手去掀盒盖。
人群里传来一阵吸气声——
只一瞬,盒盖掀开。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盒子里,是空的!
空的!!!
没有骨灰。
什么都没有。
骨灰盒的盒底,只有一层薄薄落进去的灰尘。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秦钺昀愣住了。
羊舌偃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盒子,脑子里难得一片空白——
空的。
怎么会是空的?
老爷子的骨灰盒是空的......
那他的尸骨哪里去了?!
第138章 空盒疑云
空的。
那个骨灰盒是空的。
阳光照在那个敞开的红木盒子上,照得里头那层薄薄的灰尘清清楚楚。没有骨灰,没有遗骸,什么都没有。
围观的人群愣了几秒,然后炸了锅——
“怎么会是空的?!”
“老爷子的骨灰呢?!”
“谁干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那些刚才还只窃窃私语的屠家人,这会儿全挤上前来,盯着那个空盒子,脸上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周遭喧哗声不断,我则意识到了另一件可怖的事——
我先前在屠老爷子葬礼上闹了一场,事后身受重伤,并没有参与落坟。
老爷子葬礼时分明还是尸骨,众目睽睽之下送入焚化炉。
可如今开坟,骨灰盒里却是空的......
难不成,屠家内里有内奸?!
这个念想一从我的脑海里生起,就再也没有办法平息。
我脑子里开始逐一略过家中众多长辈的面孔。
上一代长辈众多,然而凋零的也不少。
除却离家的屠万山这个老大,其余老二、老四、老十六因疾病与意外亡故。
老三老四是一对双胞胎,早年入赘,素来不问屠家事。
老五老六......
“当时谁给老爷子下的葬?”
我的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一个人。
舅公。
佝偻的老人家站在人群最后头,背微微驼着,手里攥着那根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烟杆。
烟杆是竹子的,已经被摸得油光发亮,烟嘴是玉的,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没有看我。
他只是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烟雾从他嘴边升起,灰蒙蒙的,有些颓丧。
我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舅公。”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皱得像一块老树皮,眼睛浑浊,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
他看着我,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吧嗒。”
“吧嗒。”
烟雾升起来,散开。
老头子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操着一口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的沙哑嗓音,承认道:
“是我。”
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骚动:
“老舅公!您糊涂啊!”
“怎么能这样对老爷子呢?那老爷子的骨头呢?”
“您,您难道先前和老爷子......不合?”
......
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舅公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抽着烟。
好半晌,他才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这老鬼,原来是在这里给我下套......”
“我若如今说是他求我,你可信?”
我按兵不动:
“您先说,我才好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老舅公摇了摇头:
“老爷子临死前几天,或许是知道自己撑不住,特地找我喝了顿酒。”
他的声音很慢,分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可他却像是在回忆从前:
“老爷子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任何人。”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一辈子硬气,一辈子不求人......”
他顿了顿,又开始扒拉那根老烟枪:
“可那天晚上,他求我了。”
“他说,别把他埋在这儿。他说,他想去海里。”
老烟枪的烟雾又一次升起来,我默默听着。
老舅公吧嗒吧嗒抽着烟,继续叹道:
“他说他家阿英死在水里,他死了,也想去水里看一眼。”
“他既然都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
那顿酒,喝的是真畅快。
若是知道那老鬼是下套,如今还得惹上小煞星,他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话是这么说,但老人家眼睛浑浊,里头却有东西在晃,隐约有些笑意。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嘀咕,有人小声说着什么。
但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质问,没有人说“你怎么能这样”。
老爷子一辈子没求过人,临死前求了一次。
舅公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舅公,又看了看那个空盒子。
阳光照在我背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问:
“老爷子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线索?关于画骨的?”
舅公愣了一下:
“画骨?”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几乎不参与外界的任何事,对新闻也没怎么关注,只依稀知道外头出了事儿,却不知道更多。
于是,我又只能耐心解释道:
“苍城的詹笑笑案,王笑虎案件,健城向家灭门案,海城牙科诊所灭门案的真凶。”
“他和老爷子算是宿敌,光是我知道的交手,就已经数次,老爷子已死,但是画骨还在,老爷子这么老狐狸,自然不可能不留下什么。”
按道理来说,肯定是这样的。
然而,舅公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却只摇摇头道:
“没有,他没提过。”
我不太相信:
“您再想想。”
舅公看着我,抽了一口烟,又吐出来:
“小安然,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不知道。”
“老爷子这辈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他来找我,就那一件事——把他的骨灰撒海里。”
“至于别的,一句都没提。”
老爷子那夜的神情,他也记忆犹新。
或许只是因为喝酒尽兴,或许又是因为其他晚辈与老爷子并不一条心。
这事儿落到谁头上,都不如落到他头上来的稳重,故而这撒骨灰的事儿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然而,果真如此吗?
我看着舅公的脸,那张皱得像老树皮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站在那儿,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根老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说的是真话吗?
我不知道。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
“舅公。”
我放缓音量,露出一个已经许久不曾出现的虚假笑容:
“我自然是想相信您的,但是老爷子的骨灰没了,到底是得有个交代......”
“您能不能,现在拔一颗牙给我?”
舅公愣了一下。
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舅公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想……”
终于还是落到了这一步。
与屠乐影留给其他人的印象是【天赋异禀】【老谋深算】不同。
这任屠家家主给人的印象,是【狠辣】【无情】。
我微笑道:
“验一下。”
“您说的如果是真话,牙齿里会有......如果是假话,也会有。”
“我不信人话,更信我自己的本事。”
第139章 家有一咩,如有一宝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逼长辈拔牙......
这当然是不对的。
但是,如果不拔牙,不读取到那一份切实的记忆,我又着实信不过其他人。
故而,面对其他人畏惧且惊恐的眼神,我只是稍顿,然后便道:
“就一颗。”
“等这事儿弄完,我出钱给您补牙。”
这些年,我的脾气,屠家人里多少有些听闻。
故而,我这话说完,大部分人就知道没了转圜的余地。
老舅公沉默着,握着烟杆的手慢慢放下,随即,颤抖着伸出手,往自己的嘴里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略略松了一口气。
然而,也正是在此时——
一只大手,轻轻落在我肩上。
我顺着肩膀上的力道微微转头,发现大手的主人正是一直闷声不吭的羊舌偃。
我转过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那双带着重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这回,不是因为谎言。
不是责备,不是阻止,而是......
另一种东西。
羊舌偃轻声道:
“别这样。”
我顿了一下,便听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别用这个方法。”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羊舌偃看着我:
“你有这个能力,不一定要用。”
“我知道你觉得老舅公肯定错过了什么,但......不是每件事都需要靠牙齿。”
“其他话都不说,老爷子到身死时选择让舅公撒骨灰,说明他唯一能够信得过的人,只有舅公。”
“以老爷子的老谋深算,若真有什么谋划,为何不能寻其他方法给你,还得非让你对他信任的人下手呢?”
完全是......
没道理的事儿嘛!
老舅公捏着牙齿的手慢慢停止颤抖,周遭原先转过头不忍再看的人也慢慢将头转回。
我沉默着,没有搭腔。
咩咩则继续道:
“他是你舅公。”
“他帮老爷子完成了遗愿,他站在这里,告诉你他做了什么,无论是真是假,于情于理,咱们都应该敬重他一分。”
“你信他,或者不信他,那是你的事,不应该是牙齿的事。老爷子若是还在此处,肯定.......”
羊舌偃顿住言语,我却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要说,老爷子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儿发生。
正如老爷子还活着时,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一样。
老爷子说,【牙齿会记得一切。不过,我们最好忘记。】
老爷子说,【小安然,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这世上永远有人爱你。】
牙齿不是一切。
爱才是。
我今天当然可以强行拔掉舅公的牙齿,老舅公肯定也会听从。
然而,却是将这群亲朋好友们又推远一分。
哪怕来日,我将画骨捉拿归案,也退回不到从前。
正午的日头照在羊舌偃的脸上,分明将穹顶下的一切映照得一览无余,却又把咩咩的轮廓照得那么深。
咩咩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别让自己变得那么冷。”
“哪怕这里有线索......我们这次就当不存在,好吗?”
这语气轻缓,可却如一记棒槌,敲得我的心中狠狠一跳。
说是男色误人也好,说是回头是岸也罢。
这回,我没犹豫,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老舅公:
“老舅公,算了。”
“我们......再想想办法吧。”
舅公愣了一下,旋即,忽然露出一个笑脸。
他年纪已大,眼角皱纹密布,笑起来时更是满脸褶皱,颇为不雅。
不过,他仍是笑得高兴。
其他旁观的亲眷们也高兴,前来搀扶着老舅公离去,顺势和我招呼道:
“好好好,挺好!老舅公,我来送你回去。”
“安然,这事儿确实是辛苦你,不过往后,你有什么能用上我们的地方,只管开口!”
“去你们的,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打这种包票?还不如说下次请吃饭来的强!”
“那就吃饭呗!小安然,下次来十二叔家里吃饭!好吃的管够!叔亲自下厨!”
......
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原先的阴霾尽数散去。
我转身,走回那个空盒子旁边。
秦钺昀东看西瞧,等我那班亲眷长辈们都离去后,才小声说:
“屠姐,你刚才……真挺吓人的。”
“不过,好在一物降一物......”
我给了他一个肘击,老秦哎哟哎哟叫着,趴在坟头上顺势和我祖宗叫惨,唇边却带着笑意。
羊舌偃也很高兴,慢慢凑到我身边,攥住了我的衣角。
这副小媳妇的姿态惹人得紧,我没抗拒,只是蹲下,重新将视线投向那个红木骨灰盒。
老爷子如今,应该在某个地方,随着浪涛沉浮吧?
也许看见鱼,也许看见珊瑚,也许看见他一直想看的海......
罢了,那挺好。
我伸手,把盒子拿起来,里里外外仔细检查——
这个空木盒很轻,很轻。
内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又有些不死心,翻过来,看向盒子底部。
用来做骨灰盒的红木显然有些年头,木纹很细,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边角的铜皮包着,铜皮上生了绿锈。
然后,我就瞧见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在盒子底部的角落里,靠近铜皮的地方,有一道刻痕。
很浅。
很小。
但,很清楚。
刻得很深,不是随便划的,而是专门刻上去的,用了力气,用了心思。
我盯着那个刻痕,手指轻轻抚过。
羊舌偃一直在我身边,几乎和我同时发现刻痕,疑惑道:
“这是什么?”
这个位置,这个标记.......
看着,为什么这么像是一个【商标】???
可是,按照道理来说,老爷子这种分量的人过身,方位吉时甚至连骨灰盒肯定也都是早早选好的,怎么可能会用这样的骨灰盒呢?
我抬起头,和咩咩对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道:
“拓印下来!”
早就知道,屠乐影肯定有后手。
只是没有想到,后手没有安排在老舅公的身上,而是安排在了骨灰盒上!
若是今日我硬逼着老舅公拔牙,然后才注意到这个骨灰盒......
那场面,简直又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我心中一跳,实在没忍住,低声骂道:
“这老狐狸!”
第140章 前路难定
俗话说的好——
年老成精,精明能干,干脆利落,落井下石,十年生死两茫茫,喜洋洋,灰太狼,果冻我要喜之郎,火腿只吃王中王.......
不对,不对。
不是这些东西!
而是——
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晚辈在挨揍!
我郁闷一路,回到店铺后看着羊舌偃仔仔细细拓印刻印,好半晌才疑惑道:
“我们在坟前的争端,老爷子是不是也早有预料?”
不然,怎么会早将线索留在自己的骨灰盒角落?
这一环搭一环,画骨到底想做什么?
老爷子到底要把我们引向什么地方?
秦钺昀终于抽上了这几日以来的第一口烟,懒懒散散躺在沙发角落里吞云吐雾,随意道:
“这不是挺好吗?”
“老爷子既然有谋算,咱们就只要跟着老爷子的谋算去就行,不用自己费脑子,要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费脑子的事儿了.......”
羊舌偃埋头在工具桌上拓印刻痕,头也不抬:
“我也无所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这声音不大,或者说,细如蚊蝇。
却惹得人心头一动。
我站起身爬到咩咩的后背上,看着他手下有条不紊的动作。
秦钺昀则是在不远处,偷偷翻了我们俩一个白眼。
最近这段日子的东奔西走,他对我们俩的黏糊已经是见怪不怪,故而如今不再激动,而是无语。
我在镜子里瞧得仔细,有意想揍老秦,但是又舍不得从咩咩的背上起来。
直到......
门口的风铃一阵轻响。
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两人的面容有些相似,看着像是有亲缘关系。
我抬起头看了几息,慢慢松开压在咩咩肩上的手:
“您二位是......王笑虎的孩子?”
当年的事,已经很久远。
不过,在看到那两张脸的一瞬,关于那个午后的记忆,还是一点一滴地涌上心头。
当年,哭红眼的王笑虎带着一双儿女来到这间店铺,想要恳求一些便利。
如今,哭红眼的王家儿女又来到这间店铺......
我自然是能够认出来。
那两兄妹眼中满是血丝,浑身散不去疲倦,却神色坚毅,义无反顾地朝前几步,随后齐齐跪倒在地上,俯首:
“屠掌柜,我们老爹死的可怜,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兄妹想要报仇!”
“可我们二人从前不相信老爹的行当是真,如今此事一出,只能约摸拼凑出一个大概,并不知该如何是好,故而斟酌许久,终于还是想来寻您求一条出路——
您若能收下我们,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若是不能,我们也想求问,到底如何才能走上阴门行当的路,追查真凶,好为我们老爹出一口恶气!!!”
时隔经年,王家的这对兄妹,到底是做出了和老爹当年一样的事。
王笑虎当年求一条出路,他们也想求一条出路。
只是,他们不愧为一家血脉,并不强求他人,反倒是决定自己肩负起自己家的血海深仇......
苍城不大不小,不过身处其中的人,却难有相见之期。
这是我第二次见这对王家兄妹,却也是第一次,知晓他们王家流传在血脉中的烈性。
屋内早已是一片寂静,秦钺昀的烟早就烧到手指,落在地上,成了一团灰点。
他这人怜香惜玉惯了,下意识就想将王家兄妹里的妹妹扶起来......
只是,他又并非苍城人,也不敢越过我决断。
两兄妹俯首啜泣的声音在店铺中响起,我问道:
“如今家中丧事已经处置妥当了吗?家中可还宽裕?”
或许是没有意识到我会如此询问,两兄妹啜泣的声音越发大了些。
两兄妹中的兄长约摸二十七八岁,和羊舌偃差不多一个年纪,其妹妹和我差不多一个年纪。
两人呜咽着,将一切拼凑起来:
“阿爹死后,我们兄妹俩紧赶慢赶回来,多亏有各位叔伯们帮助,才将一切担起来,将老爹下葬......”
从前老爹的工作,他们只能依稀知道个大概,只以为是和乡下风水先生差不多的一类职业。
可真当出事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一行的水有多深,又多有号召力。
他们家中本不宽裕,他毕业才四年,虽有工作,可一直在外居住并没有攒下多少钱。
老爹一死,饶是他变卖家产,也是先按老爹写的债数归还各个当年借钱给阿妈治病的债主,更凑不出老爹丧葬的钱。
不过好在,阿爹生前的不少亲朋好友都送了帛金,甚至不记名......
若无他们,只怕这场丧事也艰难。
更别提葬礼上有人指点他们二人来此地......
肯定得给老爹报仇!
肯定得给老爹报仇!
无论如何,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兄妹俩哭得可怜,我幽幽叹出一口气,起身将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王家妹妹扶了起来。
由我动手,秦钺昀就顺手将王家哥哥扶了起来。
王妹妹生了一张小家碧玉的芙蓉脸,如今双眼红肿,却仍是强撑着笑,紧紧牵住了我的手,好似生怕被人放弃。
我无奈道:
“你们先坐,先聊聊再做打算。”
拜师学法门,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不然,先前我们几人也不会拒绝苏文浩的求道。
我们几个人的法门,确实是有门槛,且若是血缘传承的法门,那更加无法相传。
只是,王家刚好是有法门的。
王笑虎的法门虽然算不上能呼风唤雨的‘强势’法门,但他毕竟有师承,且是被宗办局承认并拥有编号的异人。
如此一来,到底是比苏文浩多了些可操作的空间。
然而......
“我不知道你们知道多少,但这条路,不好走。”
我将王家妹妹拉到沙发上坐下,轻声开口道。
我们俩挤着一个沙发,对面的沙发上,秦钺昀占了大半沙发,很大方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王家大哥坐下。
颇有些书生气的王家大哥嘴角抽搐一瞬,选择在妹妹脚边,就地坐下。
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动作,斟酌几息,又道:
“学法门倒是不难,但你们两人一人工作,一人读书,本已经是你们老爹心中最好的出路。”
“王叔做这么多,无非也就是为了你们,若知道你们因他的死而卷入纷争,肯定伤心难过......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第141章 不存在的古寺
与多数人所想的威风凛凛,手掐剑诀大战四方不同。
玄门之路,一直分外艰难。
难进,难出。
每每前行一步,更是犹如登云梯。
王笑虎那么艰难地赚钱养家,无非就是想让这两个孩子有个好前程。
而今倒好,王笑虎一死,两个孩子反倒是踏上老路......
那怎么能对得上王笑虎生前的期许?
“你已经工作,我不拦你......”
左思右想,我到底还是对王家阿哥道:
“但是你妹妹还太小,还在上学,让她回去继续读书吧。”
成年人能为自己的抉择负责,而现在给妹妹多一条路,就能多一个选择。
那身形板正的青年一僵,下意识看向自家妹妹。
兄妹两人对望几息,王家妹妹许是察觉到什么,难以置信出声道:
“哥!我们出来前分明都说好了!我们兄妹一起努力,一起抓到凶手......”
她总不能自己走,却把阿哥丢下呀!
两兄妹彼此相望,泪眼婆娑,一看便感人肺腑。
羊舌偃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道:
“只是让你先上学,他先开始学点儿东西,你们怎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一开始入门的时候,不都是熟读法门字诀,逐字逐句融会贯通吗?
如此一来,看研读者的天赋,少说三两年,多则五六年,都是在纸上谈兵阶段,也遇不到危险。
若这王家阿妹读完书,还决定入行,直接再入行呗!
到时候说不准这王家阿哥也已经摸到个边角,还能带带妹妹呢!
完全没必要伤怀呀!
事实证明,羊舌偃的吐槽一向都很给力。
此言一出,本又要抱头痛哭的两兄妹脸上顿时浮现尴尬的神色,原先的伤怀也憋了回去。
羊舌偃挠挠眉心,又嘱咐道:
“况且,多读书很好呀,多读书能够娶到好媳妇......哦,你不用找媳妇,那就当我没说。”
“但是很多法门都需要看古典藏,里面繁体字与生僻字极多,多读些书,肯定是有用的,也并非让你就此放弃......”
如今这时代,知识可是很重要的嘞!
王家阿妹没听懂什么读书找媳妇之类的话,只是听闻到后头,忽然振奋些许:
“是这样,我读的刚好还是汉语言专业,或许往后也有我能帮得上老哥的地方。”
本该如此!
眼见兄妹俩似乎意动,小店铺内的氛围也松快少许。
我没有再犹豫,掏出手机,添加了兄妹俩各自的联系方式:
“你们也算是巧,我先前刚好读取过......咳,先前刚好从你们老爹那里知道过一些你们家的传承法门,你们先回家去,我每日腾空写一些发给你们。”
如此一来,也算是入门第一步。
只是后续更深层次的入门,或许还需要调动王笑虎的其他记忆力。
不过,那肯定是后话。
兄妹二人很满足,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第一次郑重告知姓名:
“多谢屠老板。”
“我们名唤王说一,王不二,往后您若有事情吩咐,我们兄妹二人一定为您赴汤蹈火!”
王说一,王不二。
说一不二。
......
这名字委实让人惊诧。
直到两兄妹又就此离去,门口作响的风铃尾音逐渐平息......
我还是没能将思绪回笼:
“这王笑虎取名字,还怪直白的。”
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说要报恩,就要报恩,说要守护苍城,就要守护苍城。
说身死不后悔,也当真......
我起身,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认命般敲敲打打。
事到如今,我也有些看明白了,有些人,就是天生克我。
羊舌偃是,所有说一不二,坦诚赤诚的人也是......
羊舌偃轻笑一声,继续去拓印痕迹。
秦钺昀留在原地,东看西瞧,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余光瞥见他一下倒出三五根烟,实在没忍住,馕言馕语道:
“哟盆友,空气不能一点儿也不给的嘛。”
这么多烟,虽然不是传统烟,但吞云吐雾起来,当真也是有些恐怖!
秦钺昀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抽那么多烟,略一犹豫,又将几只没点过的烟塞回锡盒之中:
“我只是感觉不舒服......”
半句之后,他便将言语停下,不肯再开口。
不是外界令他不舒服,而是他自己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画骨的出现,闻人晓叛变,屠姐如今有新对象,王笑虎两个孩子也在努力。
冥冥之中,一切似乎改变了许多,但大家都心怀希望前行。
可他,始终都停留在原地。
时至今日,他仍不明白爱是什么,要努力的方向是什么。
好似.....
天地幽幽,只有他一个人被停留在原地。
秦钺昀摩挲着锡盒,他虽只说了半句话,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问他:
“......苏文浩呢?”
秦钺昀那张英俊的脸上顿时徒添几分痛苦:
“别说了,我真怀疑他疯了,每天都在胡言乱语......”
话到此处,被羊舌偃起身时座椅稀碎磕碰声打断。
羊舌偃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拓印纸,将纸张上的拓印展示给我们看:
“这样,算是清楚吗?”
总算是拓印好了!
我和秦钺昀两人皆是精神一振,纷纷起身细看。
那张拓印纸被平铺在台灯下,骨灰盒底部的每一道刻痕都被朱砂拓印成了白色纹路。
那些原本在骨灰盒底部杂乱无章的刻痕,被反转拓印后,清晰显出三个字——
尚齿寺。
“尚齿……寺?”
我眯着眼睛念出声,又将那张纸重新举到光下。
篆书的笔意,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死在盒底。
这又是什么寺庙?
为何老爷子会用这个寺庙的骨灰盒?
屠老爷子身上的秘密太多,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我们几人只能发动所有人脉去查,然而一连查了几日,一点儿水花都没能溅起来。
所有圈内人都说没有听说过这个寺庙,甚至连宗办局处也没有这个寺庙的备案。
一切就好似......
这个寺庙曾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是留存在屠老爷子骨灰盒上的随手一笔一般。
第142章 齿庙秘闻
这事态着实是有些令人费解。
按照道理来说老爷子既然能留下信息,肯定应该不会是压根查不到的东西。
不过怎么查,如今又成了横在我们头上的新问题。
最后,还是秦钺昀靠谱,查出了点儿蛛丝马迹。
他动用了些不可明说的关系,在三日后的傍晚,顶着黑眼圈进店,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放在我的桌上。
我这几日为了写王家的法门没怎么好好休息,瞧见截图,定睛看了好几眼,才发现那是个发在某个早被遗忘bbS上的帖子。
帖子的发布时间是2007年,标题是《有人去过这个庙吗?》,发帖人是论坛注册时默认数字id,主楼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座灰瓦白墙的小庙,
山门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门楣上没有匾额。
但门框两侧的石刻上雕有两字,左边是“尚”,右边是“齿”。
照片下面有一行文字:
【半夜开车迷路,撞见这座庙。门开着,没敢进。拍了张照片就跑。回来查了三天,查不到任何资料。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庙吗?】
底下有回复——
第一条:沙发。
第二条:看着有点瘆人。
第三条:LZ确定不是坟地?
第四条:楼主还在吗?三天没上线了。
然后是第五条,发帖人自己的回复:
【还在,这两天没睡好,想到那个寺庙就觉得好刺激,有点后悔没有进去,想再去一趟。】
时间是2007年8月20日,晚上23:47,显然是半夜纠结到这个点没有睡着。
我将手头的纸递给羊舌偃,自己则是翻开下一页,下一页的时间已经来到2007年9月2日,凌晨1:08。
标题:《我找到那个庙了。有些事想说。》
发帖人这回很激动,言语也颠三倒四得厉害——
【我真的失眠了好久......
我有时候会在怀疑,那扇门是不是在我脑子里开着一条缝。
终于,昨晚我还是没忍住,又开车去了那座寺庙。
沿着那条路,一直开,一直开。
我记得那天晚上没有月亮,车灯照出去,前面全是雾。
开到油表亮灯的时候,那座庙出现了。
这次我进去了。
庙里没有灯,我用手电照。
没有佛像,没有神龛,只有一张石台,台子上放着一个木头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牙齿。
很大,拳头那么大,黄色的,表面有裂纹。
我盯着那颗牙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它拔腿,朝我追过来......
我跑了。
我当然跑了。
我现在正在车里面发消息。
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为我逃出生天而激动。
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车外噼里啪啦在响?
虽然我没瞧见,但是车外好像在烧火......】
什么叫做拔腿追过来???
什么叫做车外有看不见的火???
我眉眼一跳,下意识又是翻页,然而帖子在这里就此断开。
最后一条回复是版主发的:鉴于楼主连续半个月未上线,此帖锁定归档。如有知情者请联系……
“这两条帖子就是最新关于‘尚齿寺’的全部信息。”
秦钺昀伸手将另一张纸给我:
“但如果不考虑‘最新’,我还找到了这个。”
那张纸上不是截图,是某本地方县志的扫描页,民国十七年修的。
泛黄的纸页,竖排繁体字,有几处被蠹虫蛀出了洞。
扫描页上,清楚可以看见,原页里有一行字被人用钢笔圈了起来——
清溪镇南五里,有野庙,不知何代所建,乡人谓之“齿庙”,香火不绝。
庙中无佛像,惟一石龛,龛内置巨齿一枚,大如拳,色如牙黄,传为古佛所遗。
每逢月望,乡人以齿献之,谓可消灾。
民国十五年,庙毁于火,因未通过审批,再未重修。
我蹙眉,指着最后那句:
“民国十五年毁于火,帖子里那个人却说,他在2007年又见到了庙,而且车外还有火.......”
“对。”
秦钺昀说:
“这才是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那时距离民国十五年已经隔了八十多年,那个帖主却说自己又见到了庙,而且还察觉到了火。”
屋内几人同时沉默了几秒,我低头看那张县志的照片——
在“民国十五年,庙毁于火”那一行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一般......
那六个字很简单,却也足够惊人,‘非天灾,乃人祸。’
我凑近了看,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抖得厉害,写字的人手在抖。
许是见我一直盯着那几个字看,秦钺昀很上道,直接解释道:
“我在古籍特藏馆找到的这本书,这种级别的古籍,从前还能往外借,但近二三十年,为了保护文物,已经不能调阅,只能由工作人员拍摄上传,用于研学。”
“虽然那工作人员蛮喜欢我,但她也没有办法破例,只是帮我调取了一份借阅记录。”
“记录显示,民国十七年之后,这本记载风土人情的县志只被借出过三次。最后一次是1999年,借阅人登记的名字是——”
他顿了顿:
“李贵,他九九年借书,零八年归还,但我去查这个人,却发现对方在零九年就失踪了,家人报案,至今没找到。”
李贵。
我默念这个名字,越发觉得形势复杂。
斟酌几息,我问道:
“生前朋友圈查过吗?这个疑似写下文字的人,不能和我家老爷子也是旧识吧?”
羊舌偃在旁十分赞同的连连点头。
显然,大家都这样猜。
但证据,又不是那么好找。
秦钺昀很无奈:
“零几年的时候网络刚刚兴起,能留存下这种论坛帖子已经难得,怎么去查生平关系网?”
“我只能让人去找李贵还在世的家人,看看能不能得到些线索,但是现在还没消息。”
牙齿。
寺庙。
消失的人。
被大火烧尽的庙。
还有那句轻之又轻的‘非天灾,乃人祸’......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简单的事儿。
不过只要有一条线索苗头,就已经算是好消息。
我定定神,问道:
“那座寺庙的具体旧址在哪里?咱们几个,跑一趟?”
第143章 小火龙回乡记
“没想到,真没想到!”
“我当年还以为当警察,就不用出差呢!”
“没想到不但需要出差,出差还能把我指派回自己的家乡!”
.......
苍城警局那名为‘龙霸天’的小警官把脑袋探出乡间巴士的车窗,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前排的秦钺昀早已吐过数回,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羊舌偃倒是接受良好,看样子有些困顿。
后座的我被挤在羊舌偃和秦钺昀中间,膝盖顶着前排椅背,只感觉这土路颠簸得自己浑身几乎要散架。
没有人回应,我只得开口,回应了这位临时加入的同伴:
“你家在清溪镇?”
“对!”
龙霸天把脑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也不擦:
“我从小在那儿长大的!后来考上警校才出来的!”
他今日没有穿警服,也没有带警帽,只身穿一身连帽衫,看着极像刚毕业的小年轻。
出乎预料,他的容貌也十分清秀,长了一张很典型的南方脸。
眉眼细长,笑起来有酒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五六岁。
一日前我们出发时,局里派他跟着我们,秦钺昀还以为官方在开玩笑,结果发现,这位微信头像是小火龙的警官,居然还当真是清溪镇的人。
清溪镇当地的风土人情,小火龙警官几乎头头是道。
非但如此,自从昨日启程开始就一直在说话,话痨到把他家祖上三代的事情都快说完了:
“我爸我妈我奶奶都在镇上,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们一会儿一定要尝尝——”
我实在是没忍住:
“那也得先到......”
“快了快了!”
龙霸天指着窗外:
“下个路口下车,然后让我爸开三轮来接咱们,个把小时就到!”
个把小时。
我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大概是两个城市之间飞一趟的距离。
但我们已经在路上颠了六个小时了。
先是高铁,两个半小时,从省城到市里。
然后是县城巴士,三个小时,从市里到镇上唯一通公路的地方......
还得换三轮车.......
简直不要太夸张!
不用照镜子,我也觉得我的脸色肯定有些萎靡。
羊舌偃挺了挺胸膛,明显是准备让我靠的更舒服一些。
可这趟路的开端就是不太好,还没等我享受一把久违的男菩萨怀抱,巴士就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司机头也不回地说:“到了。”
龙霸天第一个跳下去,站在雨里四处张望,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们三个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扯着嗓子在喊了:
“爸!对!到了!就在老地方!开你那个三轮来!对!四个人!”
他挂了电话,冲我们咧着嘴笑:“我爸马上来,十分钟。”
天边仍有细细密密的雨,我们一行四人在路旁一棵很大的榕树下躲雨,等着龙家的三轮车。
秦钺昀点了一根烟止呕,羊舌偃小心整理背包,我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眺望四周。
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叠着一层。
山坳里隐约能看到几片灰瓦,大概就是清溪镇。
“那座庙......”
龙霸天忽然开口,语气里那股兴奋劲终于褪下去一点:
“你们真的要去找?”
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榕树的气根旁边,手里捏着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声音有些低:
“我在这里长大,一直到十八岁上大学,但我真没听过那个庙。”
“先前考上苍城的编制,虽遇见命案,也知道一些你们的存在,但我总觉得那都是在大城市里才会发生的事,谁能想到,你们居然说清溪镇也......”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榕树叶子上,落在泥地上,落在我们几个人的沉默里。
直到,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一辆三轮车从山路拐角处冒出来,车斗里铺着塑料布,驾驶座上是一个和龙霸天长得极像的中年男人,就是黑了一圈,脸上皱纹深了很多。
“上车!”
龙霸天他爸把车停在我们面前,冲我们一挥手:
“听我们家小天说来朋友了,阿叔我特地买的新板凳儿和雨布,放心!一定干净!”
这么热情的阿叔着实是有些让人啼笑皆非。
我们四个人只得挤进小车斗之中,腿叠着腿,背靠着背。
龙霸天他爸一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冲进雨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的脊椎记住了每一个颠簸。
山路不是路,是两排车辙印中间长满野草的缝隙。
三轮车像一条在风浪里挣扎的小船,把我们甩过来甩过去。
羊舌偃艰难稳定身形,秦钺昀的烟被颠掉好几次。
我咬着牙抓着车斗边缘,感觉自己正在被拆成一节一节的。
只有龙霸天在唱歌。
他唱的是本地民歌,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几句,但他唱得很高兴,一边唱一边指着路边说:
“这儿我小时候游过泳”“那儿我偷过别人家的橘子”“那儿——”
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完全和苍城里那个办事严谨,精通电脑的小警察天差地别。
但,也能看出,对方是真的开心。
我们颠簸了多久,他就唠叨了多久,一直到他爸在前面喊:
“到了!”
三轮车冲进一个院子,在一棵桂花树旁边停下来。
我们四个人爬下车斗的时候,姿势都一样——
扶着腰,咧着嘴,腿打颤。
龙霸天他妈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们这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快快快,进屋进屋,饭都做好了!”
晚饭摆了一桌子。
腊肉炒笋干,清炖土鸡,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菜码不大,但每一道都透着家常的热乎气。
龙霸天他妈不停给我们夹菜,他爸热情的给我们倒酒。
龙霸天吃得最欢,一边吃一边跟他妈说局里的事,说市里的事,说他认识的人。
他妈听着,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我吃着饭,余光慢慢打量着龙家这间不大的屋子。
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有一张是龙霸天小时候的,穿着开裆裤站在田埂上,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
直到,龙爸听到儿子说自己是带着任务回来时,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要找尚齿寺?”
我们,可都还没有提起尚齿寺呢!
第144章 门中之舌
饭桌上安静了几息。
还是嘴里塞着肉的龙霸天率先反应过来,含糊不清地问道:
“爸你知道?”
龙爸没理他,看着我们三个,眼神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不是警惕,也不是拒绝,更像是……
犹豫。
龙爸叹了口气:
“清溪镇就这么大,几十年都风调雨顺,除了尚齿寺,根本也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你说你带任务回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更何况那尚齿寺,对我们村里人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
龙霸天愣住,看到我们看他的眼神,下意识反驳老爹:
“老爹你可别冤枉我呀!”
“我刚刚路上才说过我不知道什么尚齿寺,你如今说不是秘密,不是把我往火坑上推吗?我是真不知道啊!”
龙爸放下筷子,端起左上的白酒喝了一口,才指着墙上的照片道:
“你咋不知道?你小时候还遭过那寺庙的事儿嘞!”
“墙上那张你缺两颗门牙的照片,就是你当时和你妈妈走夜路时碰巧撞见那个寺庙,逃跑时磕掉的,不然怎么会那么齐整。”
这回,所有人的视线便又齐齐转移到了墙上那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我刚刚看过,故而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龙爸,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言语。
龙爸挠挠没几根头发的头:
“那个庙,分明早就没了。”
“可不知为什么,时不时就有走夜路的人说能看见那间寺庙,周遭几个村镇的老人基本都知道这事儿,我们还给上头写过信,但是......”
“诶诶诶!”
原先还絮絮叨叨的龙霸天难得严肃起来,郑重道:
“你儿子是警察,你怎么还能说这话?”
“况且,咱们现在不是来了吗?”
龙爸也立马端正起来,抱拳道:
“儿子警官说的是,受老爹一拜!”
龙霸天摆摆手:
“老爹请起——”
“臭小子!你还真受啊!”
“分明是你要拜嘛!”
......
两活宝一样的父子吵吵嚷嚷,一旁温柔的龙妈就捂着嘴偷笑,随后一脸歉意的看向我们:
“客人们别见怪,这两父子就是这样的......”
“或者你们有什么事,也可以问问我,当年我虽然带着小天跑得快,但也算是见过寺庙的人。”
这话一出,咱们当然不可能拒绝。
我礼貌放下筷子:
“那就麻烦阿姨仔仔细细讲一下当年的事情了。”
龙妈没有意外,仔细回忆一阵,将当年的一切娓娓道来: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秋天,和今年差不多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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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早。
我背着三岁的小天,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本来打算住一晚,但因为我的回门我妈和嫂子吵了一架,我夹在中间难受,索性趁着天还没全黑,往家赶。
娘家在山里,出来要走二十多里山路才能到镇上。
我从小走惯了,倒是不怕。
小天趴在我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妈——”
“嗯?”
“还有多久到家呀?”
“快了快了,你睡吧,睡醒了就到了。”
他唔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山路两边全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暗下去,暗到最后,哪怕有手电筒,也只能看到面前三四步的距离。
我心里有些没底,也有些后悔赌气从娘家出来。
山路上的竹林哗啦啦响,竹叶落了我一身。
我把小天往上托了托,低着头往前走。
然后......
我就看见了那座庙。
它就立在前面的山坡上。
灰墙黑瓦,山门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门框两边有字——
我看清了,左边是“尚”,右边是“齿”。
可那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从没有过什么庙。
我停下脚步。
风还在吹,冷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天在我背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妈,冷。”
我没答话,只是盯着那座庙。
庙门开着。
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不是一双眼睛。
是很多很多的眼睛,从黑暗里看着我。
这情景,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我背着小天转身就跑。
可跑出去十几步,我一回头——
那座庙还在前面。
灰墙黑瓦,窄窄的山门,门框两边刻着字。
它就立在那儿,和我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跑!
跑!
跑!
竹叶打在脸上生疼。
小天被我颠醒了,开始哭,但我没停。
因为我无论跑了多远,只要一回头——
那诡异的庙还在前面。
不,不是前面。
而是,四面。
不管我转向哪个方向,那座庙就在那个方向等着我。
灰墙黑瓦,山门洞开,门里的黑暗像一张嘴......
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
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是一阵风,一股凉意,一种被触碰的感觉——
从我的脚踝往上爬,缠住我的小腿,缠住我的膝盖,缠住我的腰。
像舌头。
像很多很多的舌头。
它们缠着我,把我往那座庙的方向拖。
我拼命挣扎,想喊,喊不出声......
我摔倒了!
我摔倒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更关键的是,小天居然从我背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掉了两颗牙!
小天哇的一声哭出来,但那些东西还在缠着我,把我们往庙里拖!
庙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门里的黑暗像一张嘴,张着,等着——
我想喊小天快跑,但我发不出声音。
直到,直到......
我的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了一样东西......
是我的平安符。
我婆婆给我求的,说是开过光,让我一直戴着。
我从不离身,刚才摔这一下,它从衣服里滑出来了。
我攥着它四处挥舞。
那些东西——
突然停了。
不是退了,是停了。
缠着我的那些舌头一样的东西,一下子定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缩得很快,像潮水退潮,一眨眼就没了。
我抱着小天爬起来,头也不敢回,拼命往前跑。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那座庙。
因为我怕它还在。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等我跑到镇上,看见第一户人家的灯光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膝盖破了,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
小天还在我怀里,哭累了,睡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
龙妈的声音停了。
我眯着眼睛思索,羊舌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秦钺昀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龙霸天的脸有点白,显然从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他看着他妈,想说什么,又没说。
龙爸伸手拍了拍龙妈的肩膀,起身把窗户关上。
我稍作思索,问道:
“那个平安符,还在吗?”
龙妈看着我,笑了笑,笑得很浅,似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不在了,那个平安符在我们跑出来之后就裂了,我送回寺庙安置,每年逢年过节才去烧香。”
那还真是......
可惜了。
我稍作思索,又问道:
“那,龙霸天当时磕掉的牙齿,你有拿回来吗?”
这回,龙妈唇旁的笑容大了些:
“有!我能感觉寺庙不对,而且庙门上又写了齿什么的,我担心那寺庙害小天,拼这老命捡了回来,一直留着。”
“我去给你们拿!”
第145章 影中藏古寺
龙母动作很快,反身回到里屋去翻翻找找。
我收回视线,看向苦思冥想的龙霸天:
“你妈妈说了那么多,你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龙霸天早已纳闷了有一会儿,闻言连连摇头:
“我要是早知道,哪里能不说?”
他本来就是被指派来帮忙的呀!
更别说这是自己家乡发生的事儿,他巴不得早点儿解决......
单说他这张看似稳当,实则四处漏风的嘴巴,也留不住消息啊!
这理由着实是让人信服。
被龙霸天絮絮叨叨一路,如今头还隐隐作痛呢!
这回连羊舌偃都收回了眼神,埋头一顿猛吃。
他显然极喜欢这样农家小炒的菜色,吃了一碗又一碗,吃的龙爸连连侧目,乐呵呵的又盛了一大盆的饭上桌:
“好孩子,多吃点儿多吃点儿!”
“阿叔家没有什么好菜,米饭倒是管够!”
羊舌偃这人,也着实是板正坦荡,丝毫没客气,拿起饭勺给自己添饭。
一碗,两碗......
他吃饭也很老派,先垫一口饭入口,再夹一口菜,等菜入口,再挖一口饭收口,等这两口饭都吃完,碗底沾染菜汁的饭便又能吃一口。
我对羊舌偃的老实早有了解,但桌上剩下几个人却大多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个习惯,一时间看得挪不开眼,赞叹连连。
龙爸笑呵呵地看着,又小碰了一口白酒:
“你这孩子,若是从前放在咱们农村,十里八乡最少都能凑出八九十个喜欢你的大姑娘!”
那时候的农村,谁吃得多,就代表有劲儿。
谁有劲儿,谁干的活就多!
一连拉十里地的犁都不带歇息的,晚上回家还能接着干!
不出十年,孩子遍地跑!
可惜他生了个皮娃子,如果生了个小女娃娃,说什么也得把人招来当女婿......
秦钺昀晕了一路,闻言实在没有忍住,发出今天以来的第一声爆笑:
“阿叔,人家有对象嘞!”
“而且别伤心,你有儿子也能招女婿的......”
这话停在旁人耳中莫名其妙。
不过放在老秦口中说出来,就着实有些意有所指。
龙霸天一下紧皱眉毛,有些嫌恶地瞧了一眼秦钺昀。
龙爸没听懂,只以为客人是在开玩笑,又笑呵呵喝了一口酒,才奇怪道:
“咦,孩子他妈怎么还没出来?”
几人在这儿又看人吃饭,又开玩笑,这么久的时间就算是家里藏得棺材本也得摸出来了......
怎么几颗牙到现在没找出来?
龙爸又喊了一声,内屋里才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息之后,龙妈满脸歉色从里屋里出来,手指搓着衣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几位,我本来记得我将小天的牙齿收得好好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间又没找到。”
“或许,或许是因为前几天做了个大扫除的缘故,东西一挪,放在哪里就忘了......你们先吃,我等会儿再去找找,找到的话马上告诉你们。”
没找到?
这情况可不在我原先的预料之内,毕竟龙妈刚刚还那么信誓旦旦。
若是换成从前的我,肯定要疑虑什么,怀疑对方做派,随后拔牙读忆......
但今时不同以往,有咩咩在,我的脾气也温和许多。
不说现在是在人家家里,人家已经努力寻找,找不到还摆出态度表明愿意继续找,我若骤然发难实在说不过去......
我思考几息,到底是道:
“那就辛苦阿姨再继续找找,我们往后几天还得麻烦你们家收留,之后如果能找到,再送来给我也是一样的。”
龙妈已年轻不再的脸上顿生笑意,眼角细纹更深: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放心,牙齿的事,阿姨有数......你们要是能多住几天,阿姨心里也高兴!”
龙爸对没找到牙齿的事似乎也有些意外,然而听媳妇这么说,也是笑:
“是嘞,小天他妈过几天马上就是47岁的生日,我们这里有逢十做大寿的说法,虽然还差三年,但是小天现在在外地工作也难得回来......咱们准备把五十大寿提前办了。”
龙霸天扒着饭,想都不想便道:
“那感情好啊,我还能吃上老妈的席嘞——哎哟!”
最后一声明显是挨打了!
龙爸没忍住,呵斥道:
“什么席席席,死人叫席,活人叫宴!”
龙霸天哪里晓得那么多:
“那婚礼酒席是咋回事!?”
“那才是少数!”
“我不信!”
“你这臭小子......!”
......
父子俩又开始新的一轮吵吵闹闹。
我将视线从偷笑的龙妈身上挪开,顺势将碗里没有吃完的饭都拨给了羊舌偃。
羊舌偃一边小心地将米粒一颗不剩地清理干净,一边小问道:
“不吃了?”
我摇摇头:
“没什么胃口,我在想一件事......”
老爷子为什么将我引到此处?
画骨在疯狂犯案,夺取那些与牙齿有关,颇为吊诡的阴物。
前有向家的接运牙雕,后有牙医诊所里的改忆牙符......
这回,又是一个关于牙齿的寺庙。
那,这一次寺庙里是不是又有那种诡谲的‘东西’?
那东西的‘用处’又是什么?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老辈子们都太会谋算,这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对抗。
我们这些小辈中途想要加入其中,只能两眼摸黑地瞎转悠......
“明天,明天我起个大早,带你们去看看。”
许是看出我兴致不高,龙爸同儿子斗完嘴,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第二天一早,龙爸果然如约带着我们上山。
天才刚亮,雾气还没散。
山路湿滑,竹叶上挂满露水,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洇湿了一片。
龙爸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生怕有人掉队。
一群五人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龙爸才停下来,出声道:
“到了。”
雾气里,那些残墙断瓦慢慢显出来。
正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这片废墟。
野草疯长,有的已经半人高,把那些断壁残垣遮得七零八落。
几块条石歪歪倒倒地躺在草丛里,上面爬满了青苔。
龙爸走到那面只剩半人高的残墙前,伸手摸了摸墙头:
“按道理来说,农村缺材料,谁家盖个猪圈垒个墙,都爱来这种没人管地方里捡点现成的。但自从走夜路的人,能看见这座庙......”
龙爸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大家都懂这话里的意思。
我站在废墟中央,环顾四周。
残墙,断瓦,野草,青苔,没有什么特别,看上去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石头。
龙爸用随身带的镰刀清理这寺庙上的杂草,想让咱们探查得更仔细些。
而平日里干活最起劲的羊舌偃,这回竟难得没有动手帮忙。
他站在废墟的另一头,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这反常的举动立马吸引我的注意,我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
“怎么了?”
他没回答。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野草,又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然后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过来看。”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
我们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日头初生,雾气已散。
地上是残墙断瓦投映下的影子。
那些残墙断瓦的影子。
但它们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石头该有的影子。
它们有棱角,有形状。
一道完整的山墙,斜斜地投在地上,墙头隐约显露飞檐的轮廓......
那些影子连在一起.......
竟拼成了一座完整的寺庙倒影!!!
第146章 明知山有虎
明明已是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烫,可这一发现,却让在场所有人从头到脚窜过一阵寒意。
我低着头,往左边走了几步,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影子。
那些影子不是乱的。
有一道修长笔直的影子,从草丛里斜斜地伸出来。
我顺着那道影子往前看——
那是一道完整的山墙,墙面的影子平整光滑,延伸到边缘时,开始向上翘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是墙头的飞檐。
我站起身,往右边走了几步,来到山门的位置。
窄窄的一道门,两片门扇的影子一左一右,中间只留着一条细缝。
那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我盯着那两块门扇的影子,脑子里浮现出龙妈说过门框两侧石头上刻着的字——
【尚】【齿】
一定是这两个字。
不然,没有其他可能。
我定了定神,继续追着山门的虚影往里看。
山门后面是院子。
影子里能看见院子的轮廓,方方正正的一块,地面平整,没有杂草——
不像现在的废墟,到处是疯长的野草和乱石。院子正中央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座石龛的影子,方座,圆顶,比人矮一些。
至于其他细节,实在辨认不出更多了。
太阳太亮,影子太黑,有些地方被野草遮住,有些地方被碎瓦打断。
许是我的动作太专注,许是我的脸色太难看。
秦钺昀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低头半天了,干嘛呢?屠姐,你可是屠姐啊!别是现在就放弃沮丧了吧?”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影子:“你自己看。”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他的目光从那道完整的山墙移到翘起的飞檐,从窄窄的山门移到方正的院子,从院中的石龛移到檐角垂下的细条状影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往西斜了一寸,才哑着声音开口道:
“这是……整座庙的影子?”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龙霸天站在远处,拿着手机对着地上的影子拍照,手在抖,拍一张糊一张,但他还是不停地拍。
龙爸也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盯着地上的影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地方,还真的这么邪门?”
他喃喃道:“若说先前还有点儿怀疑别人说的那些事,现在眼见为实,不信也得信了!早知道应该挑正午的时间来!阳气还足些!”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打颤,手里的镰刀握不住,刀柄在掌心里滑来滑去。
我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往后退,退到废墟外面去,退到太阳晒得最足的空地上。
他点了点头,往后挪了几步,又挪了几步,一直退到一棵老松树底下,才停下来。
我转向秦钺昀:“点烟。”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嚓一声响,火苗蹿起来,点燃烟头。
他深吸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手指间,让烟雾慢慢升起来。
烟气很淡,在山风里很快就散了,被吹成一丝一丝的,融进正午的阳光里。
秦钺昀盯着那些散开的烟雾,眉头皱起来。
他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吸得很深,烟头亮了一下,烟纸烧下去一截。
他含住那口烟,停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让烟随便飘。
他吐得很慢,很稳,把那一口烟送向那片废墟。
清淡缥缈的烟雾在方寸之地弥漫开来,飘浮在这片废墟上,飘浮在那些残墙断瓦之间,飘浮在那座看不见的寺庙应该存在的位置。
然后,我们发现了。
烟气没有离去,更没有消散。
那些白色的烟雾,开始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堆积、弥漫、盘旋。
它们没有随风飘走,没有被太阳晒散,而是始终以一个固定的形状漂浮着。
我盯着那些烟,看了几息,脑子里突然蹿过一个念头——
这烟,好像在装填什么东西。
填一个……看不见的轮廓。
我们眼睁睁看着那些烟雾,把整座寺庙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勒出来——
一砖一瓦。
一柱一梁。
一檐一角。
那座只存在于影子之中的寺庙,正在完完全全展现在我们眼前。
秦钺昀手里的烟燃到末端,烧到他的手指。
他猛地松开手,烟头落在地上,滚了一下,灭了。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着那片被烟雾填满的虚空,脸色白得吓人。
好半晌,他才压着声,开口道:
“我点了快三十年的烟,没见过这样的。”
羊舌偃站在他旁边,眉头拧得很紧:“什么意思?”
秦钺昀没直接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伸手想碰那些雾气,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若有怨气执念,便先追怨气执念;若无怨气,便盘旋在受害者周围;再没有的话,才会慢慢飘散……可这里的情况,都不归属于这几类。”
“以我的经验,要么这座庙里死过很多人,这里本就是一个通煞恶地。”
言及此处,他停住了。
他看着我们,一字一顿道:
“要么——”
“这座庙,是活的。本身就是凶手。”
此话宛若雷霆,在正午的阳光下炸响。
龙霸天本在凝神细听,闻言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瓦。咔嚓一声,瓦片在他脚下碎成几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活的。
我脑子里闪过龙妈说的话——
她说,那些舌头一样的东西,从山门里钻出来,缠住她的腿,往庙里拖。
寺庙怎么可能会有舌头呢?
但我看着眼前那片被烟雾填满的虚空,看着檐角垂下来的那根细条状的东西,看着那两扇被烟雾勾勒出来的窄窄的山门。
山门是两片门扇,紧紧闭着,中间留一条缝,分明像是两排闭合的牙齿。
佛龛的位置,在正殿深处,烟雾在那里堆积得最厚,形成一个向下垂坠的形状......像悬雍垂(小舌头)。
一切都能对上了。
这个寺庙,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嘴】。
一张看不见的嘴。
它在这儿,一直等,一直等。
等着天黑,等着有走夜路的人经过,等着有人走进它的影子里,走进它的门里。
然后伸出那条舌头,把人卷进去,卷进那张嘴里,夺走他们所有的牙齿。
我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最冒险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四个人。
太阳正在往西斜,已经过了正午最毒的时候,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黑下来。
那座庙就会从影子里走出来,灰墙黑瓦,山门大开......
等着我们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冷笑道:
“这寺庙既然晚上才‘露面’......那我们晚上再来不就行了?”
第147章 偏向虎山行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
正所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白天找不到的线索,晚上自然有说法。
然而,令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
晚上也没有。
我,咩咩,老秦,还有胆战心惊拿着相机准备全程跟摄的小火龙警官。
我们四个人天黑前吃饱喝足,带上所有家当进山,准备一举扫灭寺庙里的邪祟之物。
然而,我们一直等等等......
从天色微暗,等到天上星星渐盛又渐落.......
始终没有能等到那个传闻中【夜晚会显形的寺庙】。
四人蹲在树后的草丛打哈欠,山里的野蚊子又多又凶,咬得人几乎想死。
我只能尽量遮掩裸露的肌肤,时不时换个位置,才能避免再被迫害。
羊舌偃和龙霸天警官见了,也连忙模仿。
他们俩的穿衣风格都较为保守,遮挡的肌肤较多,很轻易就能躲开野蚊子,可秦钺昀却没那么容易。
他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休闲西装,衬衫的领口极为开放,想遮都遮不住。
实在被咬得厉害,秦钺昀忍无可忍,问道:
“这寺庙难道还会挑黄道吉日出现?”
没听过啊!
难道是今早他们这一趟打草惊蛇,所以他们晚上再来,寺庙才没有出现?
秦钺昀费解,我也费解。
左思右想,眼见晨光已经从天边升起,我只得下定决心道:
“先撤回,晚上再来。”
身旁几人都连连点头,只有老秦点了一半又顿住:
“晚上还来啊......”
这神色,显然是有些为难。
不是不想和兄弟们同生共死,但是被蚊子咬死,这未免也死得太憋屈了吧!?
我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只有小火龙警官,显然还是心善,挠头道:
“你要是不介意,就穿我的吧。”
秦钺昀这人,这辈子没有什么特点,若说有,那就是嬉皮笑脸,顺杆子就上:
“好呀好呀!穿龙警官的衣服,我追寺庙的踪迹都有力气一点儿呢!”
回应他的是龙霸天警官的一记肘击。
两人在后头和小浣熊一样砰砰打个不停,我没有回头,只是又看了一眼寺庙的方向。
残垣断壁,仍亘在原地。
此时天色未明,一点儿晨光点在其上,恍若遗世独立的幽影。
羊舌偃看到我的目光,问道:
“发现什么了?”
我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按道理来说,这么多年从我手里办过的事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虽然大多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儿,可大事儿我也办过不少。
正如老秦先前所言.......
这么多年,何曾遇见过这样的事儿?
这个寺庙分明是有古怪的,但是老秦的点烟辨冤寻不出怨气的源头,羊舌偃的辨阴小木人也没有什么反应......
难道都是因为,这个寺庙是活着的?
可我们学的都是阴门行当,对活着的东西,又怎么破局呢?
我苦思冥想,一路下山回到龙家,龙家里龙爸龙妈刚刚起床不久,龙爸显然去干了个早集,买了一大堆东西足足堆满了三轮车后座。
其中一半又是半扇还在散发热气的土猪肉,龙爸正在逐一分肉去皮切条,龙妈收了些排骨准备炖肉,随即拿了个大铁盆清洗腌制,显然是准备晾晒腊肉。
家里干得热火朝天,只一眼,羊舌偃就开始跃跃欲试。
我无奈道:
“晚上还得去呢?你不累?”
羊舌偃本已经放下随身携带的小挎包,将手腕处的袖口挽起,闻言又有些犹豫:
“我闲不下来,而且睡的也少......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去。”
这一副任劳任怨,随意揉捏的模样......
我这辈子真是栽了。
我没吭声,那头忙活的龙爸听到这话倒是吃了一惊:
“你们昨晚不是一晚上都没回来吗?咋还去?”
他虽是乡下人,可先前被孩子科普,如今也知晓官方高手大手一挥将事儿摆平,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事儿.......
在他印象中,去一个晚上没有回来。
那肯定差不多就是已经摆平了。
怎么如今四个高手一晚上都没有搞定,今天晚上还得去???
我们都没好意思回话,龙霸天倒是率先打破尴尬:
“哎呀老爹,那里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不得先踩踩点儿?不然万一之后他们动手时出意外怎么办?”
“况且,我们多留几日还不好?不然家里这么多肉谁吃嘛——!!”
龙爸被如此一打岔,也将原先的疑惑抛之脑后,乐呵呵道:
“说的也是,这一批是为过几天你妈过大寿备下的,我数着量买的,肯定有多,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多带一些走,也尝尝我们家的手艺。”
腊肉这东西,一家人,一家风味。
熏的时辰,腌制的配料,都能影响腊肉的口感。
农家人没什么能送的,但这东西,绝对算是拿得出手。
原本铩羽而归的气氛慢慢缓和,龙爸又张罗着让龙妈先去给咱们做早餐,我想了想,侧过头看着那道忙碌不休的身影,问道:
“龙阿姨,小天的牙齿您找到了吗?”
龙妈背影一顿,转过头时,又是一脸歉意:
“不好意思哈闺女,我这记性,实在是忘记放在哪里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先给你们做个早餐,立马就去给你们找......今天就算是把家里翻个遍,也得找到那几颗牙齿。”
我没有吱声,龙爸虽不知道我频繁索要牙齿是干什么,可见此还是拍着胸口保证道:
“先吃饭!等吃完饭我们一起找,肯定能找到,放心吧。”
第二次保证。
不过,我到底是收回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龙妈重新转身走进厨房忙碌,我们每个人各自吃过热腾腾的粉面早餐,又躺下补了一觉,等天黑时又起身准备再进山。
而这一回出发前,仍是没有好消息。
龙家两夫妻身上全是凌乱的灰尘,两人脸色各有各的不好看。
我路过两夫妻身旁,龙爸嗫嚅着解释道:
“确实是不知道放在哪里去了......”
我脚步一顿,只笑道:
“没关系,总归有其他法子。”
“秘密嘛......光是两颗牙齿可藏不住。”
第148章 绝唱
诡异。
当真诡异。
有一句老话叫做,‘怀疑开始,罪名成立’。
我虽然不是这种观点的拥护者,但是,龙妈一而再再而三的隐藏牙齿,显然是有问题的。
她作为当年的寺庙事件亲历者,自己都说知道牙齿的重要性。
如今几十年都过来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又将牙齿遗失?
她为什么不想让我得到牙齿?
她......
是否知道我能读取牙齿的记忆?
我一路思考着这件事儿,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
身后,已经换上一身休闲运动服的秦钺昀笑眯眯地凑在龙霸天身旁。
龙霸天身上背着固定架,手上抱着摄像机,走山路时,难免会被山林间的野草树枝刮到。
秦钺昀一边腾出手帮小龙警官取下衣角的苍耳,一边小声说些什么,吸引了对方的全部注意。
小龙警官垂耳倾听,两人的姿势变得极近。
我一下皱起眉头,羊舌偃则是十分罕见的冷笑一声,用七点档新闻的播音腔语调一字一顿念道:
“春天到了,动物们又到了繁殖的季节.......”
我脑中思绪本多,乍然听到这话,脚下顿时一绊,差点儿没站稳——
服了!
真服了!
咩咩这家伙,吐槽还是这么给力!
我摸摸咩咩的胳膊,示意他宽心,然后才转头喝道:
“老秦!还不快跟上来!”
秦钺昀一惊,从小龙警官的耳侧抬起头来,两个人似乎也觉得不妥,立马分开来。
但是这一分开,又反倒是心虚一般,两人都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我还是第一次从老秦脸上看到尴尬的表情,不过老秦这人向来没有脸皮,快走几步跟上我们之后,神色就已经十分自如:
“怎么啦屠姐?”
我扫了一眼落后几步的龙霸天,清秀的小伙儿虽然低着头,却明显能看出神色不太自然。
我啧了一声: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算了,无论说什么,算我求你,办正事儿就办正事儿,别把生活作风带到工作中行吗?”
前有横死在情趣酒店的詹笑笑,后有对着秦钺昀纠缠不休的苏文浩......
说句不好听的话,虽然我是老秦的朋友,但也不想看到老秦去招惹正经人。
小龙警官明显是一等一的正派人,从这样的小山村能考到苍城去当警察,中间肯定吃过不少苦。
他父母看着很宽厚,显然也是对他抱有期待,希望他好好成家立业,有一个普通平凡但却幸福的人生。
说实话,在我看来,连苏文浩这样对感情忠心不二,家境还够好够开明的人,秦钺昀都能错过......
老秦就压根儿配不上小龙警官。
现在老秦若想玩几天又分手离开,那小龙警官怎么办才好?
他可没有苏文浩那样的家境和退路!
作为多年朋友,秦钺昀显然也明白我要说什么,脸上的笑意难得地慢慢收敛:
“屠姐,你误会了......”
“我们只是在说我先前抓落水鬼的事,说的有些认真,所以靠近了一点儿,我心里有分寸。”
有分寸?
上一个和我说有分寸的龙妈到现在都没有将小龙警官的牙齿找给我!
我又啧了一声,再次嘱咐道:
“随你,反正如果我再看到你缠着小龙警官......你就等着脱一层皮。”
秦钺昀终于意识到我说的是真的,身上那股懒散的劲儿慢慢收起,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吭声。
一直面无表情旁观的羊舌偃适时接上:
“冬天到了,大多数小动物们已经结束交配期,开始为越冬做准备......”
服了。
真的服了。
我和老秦差点儿给咩咩跪一个,秦钺昀扯着咩咩的背包不肯撒手,要他还人清白。
羊舌偃的反应比秦钺昀还大,大怒道:
“你没有媳妇我有媳妇!你别污我的清白我就谢天谢地了!你这个坏男人!”
我和后续赶来的小龙警官一人一边劝架。
四个人热热闹闹的往山上走......
然后,便又等了一整晚。
没有收获。
仍然没有收获。
由于担心方法论错误,我们甚至来回绕着寺庙的遗址走了几遍山路,然而仍是什么都没有。
......
一个晚上寺庙没有出现,或许是偶然。
两个晚上寺庙没有出现,或许是意外。
等到第三个晚上我们搜索遍整座山,都没能寻到‘活寺庙’半点踪影时,任谁都知道肯定有问题了。
第三个晚上归家时,又是晨光旭旭。
下山时,我们几个人的士气已经十分低迷。
我斟酌几息,终究还是对着龙霸天开口道:
“小龙警官,你能去牙科诊所拔一颗牙给我吗?至少得是陪你经历遇见寺庙事件之后的牙齿,拔掉之后,老秦讨钱给你做烤瓷牙,给你终身质保......”
“只要一颗就行,我有大用。”
龙霸天一直对我们这一行一知半解,闻言一愣:
“你不是只要当年那两颗掉落的牙齿?”
这话问的古怪。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还有其他牙?”
龙霸天没有犹豫,且更加理直气壮:
“有啊!我大学玩轮滑鞋摔掉过一颗,当时被我收在房间里......你如果早说,我早就找给你了啊!”
这事儿闹得!
咩咩成日拦着我不让我干坏事儿,如今倒好......
我幽怨地瞪了一眼咩咩,咩咩则是人畜无害地咩了一声:
“到处拔牙肯定不好呀......”
我没法子,只得转头催促龙霸天:
“算了,先回去吧。”
虽不知道龙妈为何始终不拿出那几颗牙齿,但她或许不知道,对于屠家人来说,不是特定的牙齿才能有用。
只要拿到龙霸天经历过那件事情之后的牙齿,我照样能够读取那一段记忆......
我们一行四个人紧赶慢赶回龙家。
又是一日薄雾清晨,院子里站着仍在晾晒腊肉的龙爸,却不见龙妈踪迹。
我示意小龙警官进屋先去找牙齿,而后才随口问龙爸道:
“龙叔,今天怎么没有瞧见阿姨?”
“今天不是说好要给阿姨大办生日吗?”
龙爸低着头,一点点将已经有些风干的腊肉翻面。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叫住了往屋子里进的龙霸天,哑着声音道:
“小天,你妈妈昨夜没了。”
第149章 往事随风
熬了大半夜,此时正是困顿的时候,骤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饶是我,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什么叫做——
小天的妈妈,昨晚......没了?
时机为何会如此恰巧?
难道是我们去寻寺庙的时候,后方的龙家反倒被邪祟入侵?
不,不可能。
家中没有阴气。
况且,我们最近两次出门都没有将带来的所有鬼器都带出门。
那些东西留在龙家,就算是不能击退鬼物,多少也能留下令我们察觉的痕迹......
我苦思冥想,一时没有发现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差劲。
龙霸天呆立当场,瞳孔凝滞而又缓慢的挪动,轻声问道:
“爸,什么叫做,我妈没了?”
年轻人的脸上没有悲痛,只有茫然。
他似乎觉得是自己昨晚熬夜熬的太狠,有了些幻觉。
又似乎,只是在在希冀老爹收回刚刚的话,哈哈大笑对自己说那是玩笑。
等这个玩笑过去,老爹和他打打闹闹,老妈继续从屋子里出来给他们做早餐。
应当是这样的。
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没有,没有。
龙爸转过头来,看向自家这傻儿子,直至此时,我们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肩头几乎已经全被露水打湿,显然昨夜已经在院子里枯站许久。
龙爸手下不停,继续翻动那些腊肉,似乎是希望它们快些干透:
“......你妈没了。”
“昨晚十点多走的,我那时起来上茅厕,出来时她交代说茅厕的灯坏了,让我小心点,结果我回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快不行了,话也说的断断续续。”
“她没之前交代了家里三张银行卡的密码,说都是给你攒的,留给你娶媳妇用,还让我把腊肉和今年自家新做的粉干面给你带上......”
龙爸神色平静,絮絮叨叨地碎碎念着媳妇交代的一切。
可任谁都能看出他心中的不平静。
因为,他一直来回拨动翻晒的,始终只有一块腊肉。
他没有挪位置,也没有翻动其他腊肉,只是反反复复,将那块腊肉翻过来翻过去,好像这样就能令腊肉极快干透,好完成媳妇所交代的事儿一样。
龙霸天熬夜熬了三晚,本就已经是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听到这话,忍无可忍冲上前,将老爹手中的腊肉一把夺过,狠狠扔到了地上!
龙霸天几乎是要疯了:
“翻什么腊肉?!我妈都没了!你还翻什么腊肉!?”
“你怎么不打120?万一我妈还有救呢?!阿妈半辈子都无病无痛,前年我回家时带你们做全身体检时都是好好地,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龙霸天情绪相当激动,抓着龙爸的胳膊不停摇摆,秦钺昀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拉架。
羊舌偃还算镇定,皱着眉分别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我则是迈步向屋内走去,堂屋空荡荡的,灶台冷着,锅碗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穿过堂屋,往左边拐,那是主卧的位置。
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果然找到主卧。
龙家的主卧布置很简单——
一张老式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一张梳妆台,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木梳、镜子、一瓶雪花膏。
墙角立着一个老衣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几乎,就是屋中的全部......
当然,前提是忽略床上的人。
我一步步走过去,还没瞧见龙阿姨,倒是先瞧清楚床头柜上的相框。
那是一张结婚照,黑白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照片里的龙妈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龙爸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也是笑着的,笑得很拘谨,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照片有些陈旧,边角泛黄,有几道折痕,但相框是新的。
显然,这么多年下来,这段感情一直都有被好好珍藏。
我挪开视线,看向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龙妈盖着那床蓝格子床单,只露一个头在外面。
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比昨晚吃饭时看着更深一些,但神色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我走近几步,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凉的。
不过不是那种透骨的冰凉,是那种慢慢凉下来的、已经凉透了的温度。
我翻过手腕,用指腹按住她的颈侧——
没有脉搏,皮肤下的血管早就停止跳动。
人死后,体温会逐渐下降。
正常情况下,第一个小时下降一两度,之后每小时下降一度左右,直到与环境温度持平。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确定死亡时间至少在六七个小时以上......
龙爸没有说谎。
我直起身,开始在屋里翻找。
梳妆台的抽屉里有发卡、皮筋、几枚旧硬币。
衣柜里面叠着整齐的衣服,龙妈的在左边,龙爸的在右边。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每一件衣服的口袋,只摸到几颗纽扣、一张购物小票、一团线头。
床底下只有两个搪瓷盆扣在一起,盆底落了一层灰。
没有,全部都没有。
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龙妈会把龙霸天的牙齿藏在哪儿?
那两颗牙当年夜遇寺庙时,龙霸天被磕掉的牙齿。
她当年带着孩子从那座庙里跑出来,从那座庙的舌头底下跑出来——
她能捡回那两颗牙,又不肯掏出来给我,肯定也是知道牙齿的重要......
可现在牙齿到底在哪儿?
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往屋里走。
龙霸天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床上躺着的龙妈。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空空的、茫然的表情。
秦钺昀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龙爸也进来了,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没有说话。
羊舌偃最后一个进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
“报警了,急救也打了,等着吧。”
我点了点头。
我看着龙霸天。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他的眼睛盯着床上的龙妈,盯着她的脸,盯着她闭着的眼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斟酌几息,才开口道:
“龙叔,小龙警官。”
两父子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神空洞。
我深吸一口气,才道:
“我需要拔一颗龙阿姨的牙齿。”
“我之所以一直讨要牙齿,是因为我家法门和牙齿有关,只要给我一颗牙齿,我就能知道很多事......”
“阿姨先前不肯...不,先前找不到小龙警官小时候掉的那颗乳牙,所以我们才只能去蹲守,现在阿姨一死,牙齿仍然找不到,但是阿姨的牙齿也是可以的......”
我仔仔细细分析利弊,龙霸天的嘴几度张合,听得认真。
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先前一贯如隐形人一样的龙爸这回倒是十分坚定的开口拒绝:
“不行,我不同意拔我媳妇的牙齿。”
“你们想去处理寺庙的事情我一定支持,但是我们家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第150章 无条件的爱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龙爸,脸色全是莫名。
数千年以来,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信奉人死为大。
我们平常行走于阴阳之间,见过的白事非常多。
除非家属感情不好,不想追查,否则大多数时候,家属都是哭天喊地请求追查真凶。
可是这一家子的感情不错,床头柜上的结婚照也有被悉心保存......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我试图对龙叔解释更多:
“龙叔,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确实能通过牙齿看到一些‘回忆’。我能看到龙阿姨最后经历了什么,看到她怎么会突然没了——”
这么多年,我也不是没有见过难缠的家属,但龙爸显然是最强硬的一派。
他往前迈了几步,挡在床前,他打断我,声音更沉几分:
“我不管你能看到什么。我媳妇走了,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谁都不能再动她。”
“可是她死得不明不白——”
“她死在家里,死前我还陪着她,这其实就是喜丧,没什么不明不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龙爸的眼神很硬,硬得像块石头,可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在往下压。
那不是不信任,有些像是夹杂别的什么。
秦钺昀往前走了一步,想开口,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羊舌偃站在旁边,没有动,只是看着龙爸,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也在疑惑。
龙霸天从门口挤进来,站到他爸面前:
“爸。”
龙爸没看他。
“爸!”
龙霸天的声音在抖:
“人家真是专业的,一定能查出来我妈怎么死的,你让她查。等她用过阿妈的牙齿,一定会归还的,如果阿妈怪我,我去给阿妈下跪道歉。”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龙爸没有回答。
龙霸天的呼吸粗起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盯着他爸,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盯了很久。
该说不说,不愧是专业的警察出身,虽然是刑侦科的警察,但也足够敏锐。
小龙警官忽然间像是想明白什么一般。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转身跑了出去。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堂屋,踩上楼梯,咚咚咚地往上冲。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沉默。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龙爸站在床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一阵地动山摇的翻找声后,脚步声又从楼梯上冲下来。
龙霸天冲进屋子,手里攥着一个空荡荡的动漫手办。
手办是什么材质我不知道,但这个小人儿的单手高高举着,手心处原本像是放着什么东西。
然而如今,上头什么都没有。
小龙警官的声音都劈了,冲着他爹高声喊道:
“我的牙呢?”
“我放在书架手办上的那颗牙呢?”
龙爸没有说话。
龙霸天把空盒子举到他爸面前:
“我大学时候玩滑板摔掉的,那颗门牙!”
“我一直收着的!去年回家还拿出来看过!现在没了!”
龙爸的肩膀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
“是你拿的,还是我妈拿的?”
沉默。
“你们藏起来了,对不对?”
龙霸天的声音越来越高:
“先前说什么没有找到那两颗牙,其实就是你们把那些牙都藏起来了对不对!?”
“你们压根儿就不愿意配合,遮掩着你们知道的线索,看着我们一趟趟出门跑空!”
“小天。”
龙爸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你别叫我!”
龙霸天把空盒子摔在地上,木头裂开,碎成几瓣。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暴起来,像要滴出血,吼道:
“我妈都死了!”
“我妈都死了,你还遮遮掩掩!”
龙爸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也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龙霸天盯着他,盯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难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撕开一道口子。
小龙警官一字一顿道:
“你以为对人家来说,只有那些掉落的牙才有用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秦钺昀也不知道。羊舌偃也不知道。
龙霸天抬起右手,握成拳,然后——
一拳狠狠砸在自己脸上!
【砰——!】
那声音很闷,很沉,动作吓傻了在场所有人。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往旁边栽了一步,撞在梳妆台上,镜子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老秦连忙去扶,可为时已晚,龙霸天口中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小天!”
龙爸冲过去,被他一把推开。
龙霸天慢慢直起身,把手从脸上拿开。
他的嘴唇破了,肿起来,血糊了半张脸......
但他咧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张开手掌,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牙。
带着血,带着肉丝,带着体温。
犬牙。
他自己打掉的。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颗牙塞进我手里。
牙还是热的,血也是热的,黏糊糊地沾在我掌心上。
“拿着。”
他说,说话漏着风,血从嘴角淌下来,“查。”
“查我妈怎么死的。”
“查那个庙到底要干什么。”
“查——”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泪终于涌出来,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查我妈我爸为什么要瞒着我。”
龙爸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着门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掌心里那颗牙。
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我的鞋上。牙很白,根部带着一点肉芽,是硬生生从牙床里撕下来的。
我攥紧那颗牙,郑重允诺:
“我会查出来的。”
没有丝毫犹豫,我直接将牙齿塞进自己的嘴里......
出人预料。
龙霸天的一生,没有从婴儿啼哭中开始,而是,从一个昏暗的傍晚开始。
那是龙妈曾提过的,晚归的夜晚。
可一切发生的事,却和龙妈所说并不一样——
【小小的身子趴在妈妈的背上,脑袋很昏沉。
妈妈背着我,一遍遍唤道:
“小天,你别怕,妈妈一定会救你的。”】
第151章 母亲的献祭
【妈妈会救你的。
妈妈会救你的。
妈妈一定,会救你的。
......
更远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
回荡在我耳中的.....
或者说,少年龙霸天耳中的,就只有这句话而已。
他想安慰妈妈,他想告诉妈妈,别哭。
可他做不到。
他只要一张口,嘴里就会吐出臭水,鼻子耳朵眼睛都很难受......
他说不出话,只能听着妈妈一边背着我走路,一边崩溃地碎碎念: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为什么那么多孩子,偏偏掉下水潭的人是你呢?”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妈妈说什么都不能带着你回娘家......”
掉下,水潭?
好像,好像是有这件事的。
只是,记得不太清楚了。
所以他会死,对不对?
他好像记得,自家在山里,去镇上得走很远很远的路......
“不过,妈妈会想办法救你的。”
又是一遍,又是一遍。
最后一点儿余晖跌落天边,夜幕降临。
妈妈背着他,仍然前进在山路上......
而后,已经几乎要失去意识的他,听妈妈喊了一声:
“信女来拜见佛牙!求佛牙换回我孩子的性命!!!”
这声好似用尽了妈妈毕生所有的力气,声音之大,一下将他吵醒。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试图看清楚面前的一切。
可是,没有,没有,看不清楚。
他只能看到,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腕,把他从妈妈的背上拖下......
他跌落在地上,一股剧痛从口中传来,随后,又是妈妈的哭声。
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和妈妈对话。
对方的言语很模糊,听不清楚。
不过,他却能听到妈妈的说话声。
妈妈说:
“我能活多少年?”
“九十四年!可以!可以!比我想的多好多!”
“求佛牙显灵,将我的寿命全部都挪给我们家小天!”
“只要小天活着,无论我怎么死,我全部都心甘情愿!!!”
“不行.....?为什么不行?”
“我如果死在这里,他没办法离开......?而且我已经活了二十七年,只剩下六十七年?”
“不!我怎么可能只分给小天剩下的一半!不行!”
“小天今年才多大!再过三十三年,也不到四十!那个年纪,他估计才娶媳妇不久,娃娃也估计还在上学,家里还得靠着他......”
“不行,不行!再多些!再多些,我不用活那么久,我只要看着他读大学就行,我还能给他攒点儿娶媳妇的钱......只要二十年!我只要二十年!剩下的时间,全部都给小天!”
.......
古怪的‘讨价还价’。
和他从前牵着阿妈手去菜市场里见到的画面一样。
只是,阿妈这回,不怎么想要占便宜,而疯狂想要让出自己的命。
二十年。
阿妈说,自己只想要再活二十年。
阿妈今年二十七岁,那再过二十年,正好就是......
四十七岁。】
......
随着牙齿中属于龙霸天的记忆缓缓消散。
我沉默着拨出口中的牙齿,面前刚刚才打落自己牙齿的龙霸天正在满眼渴盼的盯着我。
羊舌偃和秦钺昀二人见我归来,也是准备细听收获。
只有龙爸,愣愣看着我手中的牙齿,像是明白什么,眼中泪花隐现......
他对着我,缓慢地摇头。
活着,有时是痛苦的事。
爱,有时也是令人痛苦的事。
将龙霸天的牙齿放进嘴里之前,我曾想过,龙爸龙妈这两人,或许其实就是寺庙的帮凶,故意隐没证据,将我们带上弯路,使我们寻错方向。
事实证明,我想的也是对的.....
龙家人知道那座寺庙,或者说,龙妈先前就知道那座寺庙,称呼对方为佛牙,并且达成了交易。
然而,我却没有想过,当年原来还隐藏了这样一段过往。
二十多年前的夜幕中,曾有一位母亲,背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将自己的大半寿命给了儿子。
可这样的话,该怎么表述这件事呢?
告诉龙霸天‘你母亲确实知道寺庙,甚至当年为了救你,将大半寿命都换给了你’???
我说不出口。
先前没心没肺的时候多了,坑蒙拐骗我倒是在行。
可遇见羊舌偃之后,越懂得情感是什么,越不敢随意开口,折损心脉。
简单开口当然是容易的事儿,可是说了之后......
小龙警官,会很痛苦吧?
尤其是龙妈分明能活九十多岁......
我想不好所谓,索性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羊舌偃,将对方拽出房门:
“稍等,我们先商量一下!”
这算是什么事儿!!!
屋子里其他屏气凝神等结果的人都傻眼了。
不过我也管不上那么多,拉着咩咩往外走,走出屋门,走出院外,一直走到屋子里的人听不到的角落,才将自己从龙霸天牙齿里看到的那段记忆娓娓道来。
咩咩严肃着脸认真听完,斟酌道:
“所以,你想问我,该不该告诉对方?”
我点点头:
“虽然偶尔你有点封建......额,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情商比我高,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咩咩很细腻,很敏感,很温柔。
我驱邪抓鬼可以毫不留情,但若是面对情感,没有谁比咩咩更能提供建议。
羊舌偃似乎也知道这个道理,他素来沉着的脸上露出一道无论如何也压不下的笑意,不过,眉眼间又似乎有些纳闷:
“安安,我很高兴你把我当成首选......可是,这件事瞒不住呀。”
我稍稍一愣,咩咩勾着我的手指,继续道:
“如果小龙警官没有掺和这件事,说不定能瞒下,可是他现在就在家中,已经接触到龙妈的死亡。”
“你看他刚刚挥拳揍自己的劲头,像是能被糊弄吗?更何况,若正如记忆中的龙阿姨所言,那寺庙佛牙的能力......应该和寿命有关。”
佛牙。
寿命,换寿。
很显然,这肯定也和先前的牙雕牙符逃离不了干系。
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龙阿姨突然暴毙,我们现在当然能糊弄小龙警官一下,可只要知道寺庙里佛牙的能力和寿命有关,很容易就能猜到龙阿姨为什么而死。
我叹了一口气,揉揉眉心:
“回去吧,将事情说开。”
第152章 告诉我,爱是什么呢?
既已下决定,多说便无用。
我重新迈步往回走,走了几步,才发现羊舌偃没有跟上,只得又转头回看。
羊舌偃仍站在原地,面容仍是一贯的硬朗俊气,只是神色却又难得的......
扭捏?
我有些疑惑,便听咩咩突然小声道:
“我能不能......亲你一口?”
亲......
亲一口?
怎么这么突兀?
许是意识到太过唐突,羊舌偃压了些声音,俊朗眉眼如旧,只是眉梢处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我好高兴,你会想到问我。”
当真,当真,好高兴。
月余之前,他走进那件小店面的时候,从未考虑过自己的人生大事。
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什么样的人,会同什么样的人度过余生.......
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什么地方停留。
不过,世事总是如此无常。
不过一进一出,他心里便隐约有了感觉。
那是一个,和他并不相像的人。
油嘴滑舌,满嘴胡话,打眼儿一瞧就有奸商派头。
甚至,多数时候,手段也并不够光明正大。
可这个人,总能让他察觉到她对光明的渴求......
站在黑暗中,站在沼泽中,却不改对光的渴求。
一开始错,不要紧,她总在改,总在学。
如同一个刚刚成人的小妖精,笨拙而又敏锐地感知世间。
“不了吧。”
我回他。
不是我不想嘴大帅哥一口,但主要是......
我看着羊舌偃脸上偷笑的神情:
“......我感觉你刚刚在说我坏话。”
真的,感觉到了!
咩咩这个浓眉大眼的臭小子,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能笑成这样!
说什么亲嘴......
当然不亲!
羊舌偃仍是好脾气,搓着衣角笑:
“好,那我下次争取好好表现,你再奖励我。”
好好表现,再奖励......
这臭小子现在是真学坏了!
肯定是最近和秦钺昀学的!
生气,不过也没招了。
我伸出手,重新牵回咩咩:
“好好好,行行行。”
毕竟,无论发生什么事,嘴总是得亲的。
我仍没有能与咩咩白头到老的勇气,不过,如今一定有和他同生共死之心......
这对一个心眼儿极小的奸商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承诺了。
来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不知道。
不过当下,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许诺给咩咩。
我们两人重新回到龙家,准备将事情摊开细说。
我手中仍攥着龙霸天先前给我的那颗牙,血已结成深褐色的痂。
龙霸天靠在梳妆台上,脸上的血糊了半张脸,眼睛盯着我,等着。
我斟酌着道:
“龙阿姨当年去那座庙,其实是为了你。”
“你六岁那年曾经落过水,对吧?”
龙爸眼皮动了一下,身子也跟着晃了晃,没说话。
“她一直都知道寺庙的存在,也知道庙里有什么,她那夜去庙里其实只求了佛牙一件事——
那就是,用自己一半的寿命,换你的命。”
我将从牙齿中看到的一切娓娓道来。
说得很轻,尽量快,尽量不往深了说。
不过,饶是只有这些,也足以让人吃惊。
龙霸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颗掉落的牙齿处漏着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门边的龙爸。
龙爸靠着门框,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看着憔悴无比,彻彻底底成了个老年人。
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眶红着,干涸地红着,没有眼泪,只能反复喃喃:
“......和先前孩子他妈对我说的一样。”
“几天前我翻找牙齿时,她才和我说的实话,求我帮她掩护......你居然,真的知道......”
只是一颗牙齿。
分明,只是一颗牙齿而已!
不过,似乎也对。
他媳妇能用寿命换来儿子的命,那就证明世上早有他无法预料之事。
只可惜,只可惜。
直到最后,他仍然没能满足媳妇最后一个愿望......
龙霸天的眼睛慢慢睁大,不可置信:
“你知道?”
龙爸没说话。
“你知道!?”
龙霸天的声音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碎掉:
“我妈要死,你知道!?”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秦钺昀一把抱住。
“放开——”
“龙霸天!”
秦钺昀的声音很沉,箍着他的胳膊不放。
龙霸天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的身子开始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从里往外涌的、压不住的抖。
抖得厉害,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
眼泪涌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他的嘴张着,漏着风,肩膀一耸一耸的,可就是哭不出声。
“妈……”
他终于发出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三岁孩子在叫人。
“妈……”
秦钺昀把他转过来,按在肩上。
龙霸天的脸埋在秦钺昀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抽着,衣服皱成一团。
他的手指抓着秦钺昀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秦钺昀没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着。
屋子里只剩下抽泣的声音,很闷,很低,像是什么东西被捂着,透不过气。
龙爸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看着自己儿子,听着歇斯底里的哭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伸出手,往前迈了一步,似乎也想抱抱儿子,可最后却又缩回去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
龙霸天的哭声慢慢大起来,从闷着的抽泣变成压抑的呜咽,又从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嚎啕。
“妈……妈……”
他喊着,喊着,喊到声音劈了,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
秦钺昀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自然阻止不了小龙警官的崩溃,也无法挽回龙妈的去世。
不过,瞧见小龙警官和秦钺昀相拥的身影,我思维一偏,到底还是想起了些不太时宜的东西——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小龙警官,应该也是......
秦钺昀的同类。
当然不是花心!
而是,他当年在大学里似乎也谈过......不太能公开的恋爱......
? ?来啦来啦,对不起昨天以为还有存稿......
第153章 古怪的村落
傍晚的时候,龙妈被接走了。
殡仪馆的车是六点多到的,白色的面包车,后门打开,里面黑洞洞的。
两个穿深蓝工作服的人抬着担架下来,动作很轻,带着对逝者的尊重。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龙妈抬上车。
龙霸天脸上已经止了血,秦钺昀给他擦了脸,又用毛巾敷了一会儿,肿消下去一些。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跟着那副担架走。
龙爸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担架被推进车里,后门关上,砰的一声闷响。
龙爸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村委会来了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头发梳得光光的,说话办事都很利落。
她拿着几张纸,约摸是死亡证明一类的东西让龙爸签字,龙爸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签了。
派出所的人也来了,两个年轻的民警,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又看了看村委会开的证明,点点头,走了。
龙爸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殡仪馆的人问他要不要跟着去,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龙霸天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屠姑娘。”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要说的话:
“你既重提起换寿命的事,有件事就不得不说......孩子他妈娘家,在另一个山头。那个村子,叫长寿村。”
长寿村?
我心中一动,便听龙爸继续说道:
“她从那儿嫁过来的。那个村里的人,都活得很长。九十多岁还下地干活,一百多岁的也有不少。”
长寿村。
换命。
龙妈从那个村里嫁过来,她能在那座庙里用自己的命换龙霸天的命——
是不是因为,她从小就见过这种事?
是不是因为,那个村子,跟那座庙,本来就有关系?
龙爸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开出院子,拐上山路,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龙霸天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条路。
秦钺昀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羊舌偃本也想宽慰,但看着两人的神态,又不知如何加入,只得皱着眉盯着秦钺昀,眉眼深锁,一副十分不赞同的模样,想方设法想将两人分开。
龙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当天夜里,大家都没怎么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和咩咩一起往长寿村的方向出发,将老秦留在家中陪小龙警官。
龙爸指的方向,需要翻过两座山头,走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我们才看见了那个村子。
它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全是石头垒的房子,灰扑扑的,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
房子很老,墙上的石头长满青苔,屋顶的瓦片黑得发亮。
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很细的烟,慢慢升上去,被山风吹散。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一大片,把村口遮得严严实实。
我和咩咩从榕树下走过去,进了村。
而后,我便看见了那些老人。
第一家门前,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很老。
老得皮肤皱成一团,像是树皮贴在骨头上。
头发白得透亮,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底下的头皮。
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混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她坐在一把竹椅上,靠着墙,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第二家门前,坐着一个老头。
同样老。
同样皱。
同样一动不动。
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曲着,关节粗大,长满了老人斑。
他的眼睛倒是睁着的,睁着,看着前面,可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村路。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户门前,都坐着至少一个老人。
有的门边坐一个,有的坐两个,有的坐三个。
他们或坐在那儿,或坐在竹椅上,或坐在门槛上,或坐在石墩上。
日头从东面照射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些皱纹,那些老人斑,那些干瘪的嘴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在动。
他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像是长在门前的一样。
我走过他们面前,他们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我,看我走过去,又慢慢转回去。
那目光很慢,很沉,像是有千斤重。
我从村头走到村中,又从村中走到村尾。
一路上,我数了数——
二十三户人家,三十九个老人。
没有一个年轻人。
没有一个孩子。
只有这些老人,坐在门口,坐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截正在呼吸的老木头。
羊舌偃在我身旁,眉头皱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老人。
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小孩的哭声,没有大人说话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嚼着。
我们继续往前走。
村子的尽头,有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两个老人。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两人像是两尊门神一般立在门口。
他们的头发白得发亮,在太阳底下十分刺眼。
我走近了。
他们慢慢转过头来。
两双浑浊的眼睛,从不同的方向,同时看向我。
不对劲。
不对劲。
这个村子,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村中老人的比例实在太大。
而且最关键的是,每个老人都像是一颗会喘气的朽木,没有半点儿人气。
这个村子......
“后生仔,走。”
不知是哪家屋内传来一声含糊的驱赶,随即,原先还平稳的山中村庄里数十道声音竟然同时响起:
“后生仔,滚。”
“后生仔,滚。”
“这里,不欢迎外来人。”
“......”
含糊而又粘稠的声音骤然而响,无孔不入,一时令人肌肤泛寒。
我定了定神,高声道:
“老辈子们,别着急,我来这有事儿。”
“大家有谁认识陈春花不?我是她儿媳妇,她昨晚没了,我们来报个丧!”
第154章 长生长生
陈春花。
龙妈的大名。
我走进这个村庄之前,并没有想到用上这个从死亡证明上看来的名字。
不过走进这个村庄后......
面对这些极度排外的村民,不耍些小心眼,显然很危险。
而一切也如我所想,原先那些鬼祟嘶哑的嗓音在我吐出‘陈春花’这个名字之后,原先的敌意果然淡了不少。
不少人重新挪开视线,化为一具尚且能呼吸的‘朽木’。
几道没有离开的视线中,有两道视线恰巧来自于村子尽头那一对老夫妻。
两人听到‘陈春花’这个名字,立马挣扎着起身,不仅扫向我,也扫向我身后的羊舌偃:
“春花?春花没了?”
“你是春花儿媳妇?”
“可她家小子不是还没成亲摆酒吗?你身后这个男人又是谁?分明不是小天啊......”
这两人明显是认识陈春花。
我开口,谎话张口就来:
“这是我哥哥,我们这回下乡本来就是来商量婚事的,结果才呆了没几天,阿姨就没了。”
“龙叔和小天哭的厉害,话都说不怎么全,只让我快来这里报个丧,其他的就没有再多说......”
这就是在为之后可能有的漏洞提前打补洞。
我话锋一顿,才徐徐问道:
“您二位是,陈阿姨的爸妈?”
两位头发白到发亮的老夫妻一愣,随后缓缓摇头:
“我们是春花的阿公阿婆。”
阿公,阿婆。
其实算是个广泛的称呼,既可以表示‘爷爷奶奶’,也能表示‘外公外婆’。
我吃不准这两老夫妻到底是哪一种,但却能意识到,这两人的年纪是真的大。
陈阿姨活了四十七岁亡故,她的爷爷奶奶,最少最少也得有九十。
至于再多......
那上限可就惊人了。
更别说这两人比村中其他人头发还更白,思维却更好......
我斟酌几息,复又问道:
“您二老要去瞧春花阿姨最后一眼不?我让我家哥哥去接三轮车把您接走,等瞧完,在将您送回来。”
羊舌偃一贯是热心人,闻言二话不说,立马要折身回去借车。
可谁知,他刚转身,那两对老夫妻又慢慢坐了回去:
“......不必了。”
“那孩子小时候我们就瞧出来了,她求不了长生......死了也好,免得痛苦。”
长生。
我心中一动,适时对此表达好奇:
“不好意思,您二位说什么......长生?”
长生?
不会指的是和那座寺庙有关的换命吧?
没错的,应该是没错的。
此处这么多老人家,我早该想到的!
先前陈春花能去拜佛牙,将自己的寿命换一半给自己的孩子......
为何其他人不能去求佛牙,将别人的寿命换到自己的身上?!
不然,这满村行将就木的老者,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我斟酌着该如何问,便听老夫妻两人起身,又重新回到了屋内,从里锁上大门。
这动作里的拒绝意思相当明显,我下意识看向羊舌偃,想问问这回特别事态能不能特别对待......
而后,羊舌偃就似早有预料一般,给我回了个(?-?)的神情。
可恶(〃>皿<)
好人不能胡作非为,可这一村子人无论如何看都不像是好人吧?
用行将就木来形容他们都算是程度轻的......
更加符合的词语,其实是‘僵尸’。
我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但这群人肉眼可见活的极度痛苦。
这就好比.....
我脑海里蹿过那对老夫妻说过的字眼,长生。
没错,这就好比,长生。
华夏大地上生长的人,或多或少,都对长生有着原始而猛烈的渴求。
他们总觉得长生就是容颜不老,腾云驾鹤,看遍世间疾苦,却泰然自若。
但,说文解字中,【长生】一词里可从来就没有说过,长生意味着容貌不老,躯体不朽。
换而言之,如果这世上当真有最最符合【长生】一词的人,那对方的躯体很有可能受不了漫长时间的磨损,先一步崩溃。
一副躯体的‘使用’年限有多长?
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
说句不好听的,五十年往后,身躯确实是明显见老的。
八十年,老年斑,老年病,便已经如影随形,说不准身躯还会因为机能退化,开始弥散所谓的‘老人味’。
一百年,几乎已经垂垂将死,皮肉萎缩退化,死气已至。
可若是,这个年纪还没有死,该怎么办呢?
恐怕,就只能如那些坐在自家门口的老人们一样......等死了。
是的。
等死。
身体已垮,那里都去不了,那里都走不动,寿数却还不到,当然只能等死。
这念头在心中流转,我一时有些不敢往下细想——
这些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个村庄里的所有人都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皱眉沉思,羊舌偃在此时却悄悄勾了勾我的手指,压低声音道:
“我记得你有个表哥,在酆都工作对吧?”
“让他将此地寿数不对的事情往上报,酆都那边若命簿有误的话,肯定会派阴差来查......这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助力。”
需得知道,一个人能活多少年,命数几何,可都在命簿里面写着呢!
虽然历朝历代年年都有看错人,勾错魂的情况存在,可这个村子这么多人,若都是换过命数,没有下阴曹地府的人......
那可不算是小事!
阴差们肯定会管的!
虽然按我的说法来说,直接拔牙更干脆,但现在既然已经听咩咩的话要成为一个好人,那这方法也不错嘛!
我心里稍稍松动些许,也低声回他:
“行,我们先离开村子,找个地方给一诺打个电话。”
羊舌偃乖巧点头,我们俩便又顺着来时的村道往回走。
这一回,许是我们已经报上过陈春花的名字,回去时,那些满目呆滞的苍老躯体倒是对我们友善了许多。
我路过家家户户门前时,甚至还能听到他们在喃喃自语:
“春花也没了啊......可惜了,那么年轻。”
“当年就教过她的方法,可她好像不肯用,反倒还花掉不少寿数给小天......”
“没想到啊,小天也要娶媳妇了......”
“小天是不是好久没有来了?唉,这个村子啊,好久都没有年轻人了......”
......
无数喃喃声中,我和羊舌偃稳步迈向村外。
我寻着微弱的信号,准备打电话,结果恰在此时,羊舌偃拍了我的肩头一下。
我疑惑扭头,便见羊舌偃面色不善的看向不远处浓烟滚滚的天空,忽然道——
“村子里起火了!”
“刚刚同我们对话的那对老夫妻,家里起火了!”
第155章 饮水囚鱼
起火?!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浓烟,冲天而起。
就在村子最尽头,我们刚刚走出来的方向!
我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往回跑。
脚下的石头硌得脚底生疼,我顾不上,只是拼命跑。
羊舌偃的脚步声紧跟在我身后。
风从后面吹过来,带来一股焦糊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呛。
村子还是那么安静。
那些坐在门口的老人,还是坐在门口。
他们还是那副样子,白发,皱纹,瘪着的嘴,半闭的眼睛。
我跑过他们身边,顺便大声呼喊,让他们快些离开火灾现场。
然而,我跑过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人动,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看我。
他们只是坐在原地,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身后冲天的浓烟和他们毫无关系。
我心中暗骂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径直看向那对老夫妻的石头房子。
火舌从石屋的门窗缝隙处蹿出来,舔着石墙,舔着屋顶的黑瓦。
浓烟滚滚,一团一团往上涌,把半边天都熏黑了。
门仍是关着的,我推了几把,纹丝不动,显然早已从里闩上。
而且木闩的分量似乎还不小,黑烟滚滚,热浪袭人,可木闩仍牢牢地卡在那里。
“这门被封死了!”
我喊羊舌偃。
羊舌偃没有答话。
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一跃而起,扒住了石墙的凸起。
他的身手比我想象的敏捷,脚在墙上蹬了两下,手往上够,够到了屋顶的边缘。
我心中稍稍一松,正想让他进去后先开门闩,结果下一瞬——
一股浓烟从窗口涌出来,正正扑在他脸上。
他咳嗽着掉下来,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烟灰,眼睛被熏得通红,连连摇头:
“上不去!烟太浓了!”
“我来试试踹门。”
现下危急,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不知是不是要防着山间野兽的缘故,这个村庄里的民居大多以石屋堆成,门窗也比正常人想的要厚实很多。
既然无法进门取下门闩,踹门的法子便慢了很多。
饶是羊舌偃,也踹了五六脚,才将木门踹了一个豁口。
浓烟从豁口处争先恐后涌出,刺激的人眼泪直流。
我弯下腰从豁口往里看,才发现那一对老夫妻居然还在离门口不远处的地方。
火从他们身后起火的木堆往外蹿,蹿到他们背上,蹿到他们头发上.....
可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动。
他们坐在那里,像两截正在燃烧的老木头,一动不动,任由火舌舔舐着自己的身体。
火光隐现。
羊舌偃将手深入豁口,顶着黑烟拨开铜制门闩,一边咳嗽,一边砰的一声扔在地上。
这一番动作做下来,时间,确实是有些晚了。
火已经在两个老人身上烧了有一会儿了。
衣服、头发、皮肤都被笼罩在火光里。
可他们还是坐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瘪着嘴,半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甚至,从头到尾,一句喊声也没有。
我已经顾不上惊不惊悚,转头往其他村民的家中跑,顺势呼唤羊舌偃:
“水!”
“找水!”
羊舌偃也转身,冲进旁边一户人家。
那家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他冲进去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很快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木桶,桶里只有半桶水。
他把水泼在那对老夫妻身上,水浇在火上,嗤的一声响,冒出一股白烟。
火势小了一点,但很快又蹿起来。
我则是冲进另一户人家——
屋里很暗,很静。
老式柴灶,灶旁有个水缸,但水缸里已经见底,只有两三瓢的余量。
我暗骂一声,拿着葫芦瓢将水缸里的水舀到灶台上的锅里,转头拎着锅就冲了出去。
然而,尽头处的那间石屋早已经烧透了。
整个屋顶都是火,黑瓦噼里啪啦往下掉。
而那两个老人——
我看不见他们了。
只有火。
羊舌偃站在离火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空木桶,木桶底还在往下滴水。
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红着,盯着那片火光,一动不动。
我把那半锅水泼上去。
水落在火里,连嗤的一声都没来得及响,就变成一股白气,散了。
火还在烧。
烧了很久。
我和羊舌偃站在远处,看着那间石屋慢慢塌下去,看着那些黑瓦变成灰烬,看着那些石墙被熏得漆黑,看着火舌一点一点舔完最后一块木头,最后一点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火终于灭了。
整个村子又安静下来,和起火前一模一样。
那些坐在门口的老人,也还是坐在门口,丝毫没有变......
甚至,这些人,连神色都放松了一些。
就好像是,好像是——
这些人也很渴望着这一场火灾,只是从前没有勇气。
而如今,有人有这种勇气,他们.....
他们很羡慕。
【羡慕】
我心头蹿过这个字眼,一时难以描述这种荒谬感。
羡慕什么?
羡慕死去?
我忍着额角突突的跳动,示意羊舌偃在此留守,我还是要去打个电话,羊舌偃点头,我便再一次往外走。
闹腾一日,天色将晚。
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山边。
那群老人终于有了些久违的动静,那群人,居然在唱歌——
【长生,长生。
饮水囚鱼,砍马寻风。
折山拾柳,食土困哀声。
反吞他人眼,戊地化籽宫。
道得一十二,六十重又重。
月好骨冷,月好古冷。
可怜远处身难醒。
谁来问药?谁来求生?
万人为火,一人空逃。
今日依旧,天色未老。】
......
苍老古着的嗓音在村中弥散,伴随着夜风沙沙作响。
那声音贴着人的后背游走,比鬼祟还要更鬼祟三分。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忍了又忍,实在还是没有忍住,翻身回去,去寻那两具老两口的尸体。
羊舌偃擦着狼狈的脸,这回没有阻拦。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生气:
“什么妖魔鬼怪,敢和我玩这套!”
“你瞧他们还有一点儿人的样子吗?!”
“我今天不把这个村子的底裤都拔掉,我就不姓屠!”
第156章 砍马寻风
【这回是,1916年的夏天,也是我六岁时的夏天。
我姓陈,名叫......鱼仔。
没错,鱼仔。
姑且就这么称呼我吧。
陈是村子里的大姓,也是爹娘的姓。
至于鱼仔这个名字,那也不是爹娘取的。
我自记事起就在溪水里摸鱼,等攒够一篮,就会跑到就近的集市上售卖。
老百姓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家里姐妹兄弟多得很,不会像大户人家一样翻着书取名字,生下来就老二老三的。
我摸鱼摸的多,卖鱼卖的多,人家喊鱼仔鱼仔喊的多,我便也一直就是这个名字。
爹娘从十八生到四十二,家中生了足足有十二个兄弟姐妹,我排行老九。
家中的境况不算富裕,但也算不上很差。
山村里的人家虽一辈子见不到几个大钱,不过要论吃食,却当真没有短过。
山里捡柴火方便,不时还能猎一些野味打打牙祭。
更别提,我们家算是村中鲜少,孩子生下来之后没夭折的人家。
这年头人丁多少,直接和能多少活计挂钩。
因为爹娘生的多,我尚且还小时,大哥二哥他们就已经十六七岁能帮衬家里,姐姐们也能看顾家中小孩。
爹娘虽没有大钱,但也不算偏颇,待我们兄弟姐妹都很慈爱。
日子算是好过的。
按理来说,我长大后,大概也会像是大哥一样,跟着老爹学打猎,成为一个猎户,然后再娶一个像阿娘一样的贤惠媳妇,家里虽不宽裕,但也和和美美的过。
不过,我先前也说过。
我才六岁,六岁的我没见过太多的事,只能瞧见这片山村,这片天地,总是猜不中往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那年的夏天,我仍旧在和河水里摸鱼,月光清透,尾鱼游弋,水光冽冽......
对的,月光。
这里不得不说一声,其实对农家人来说,晚上摸河沟野货才多。
夏天的日头太晒,鱼和黄鳝等水货也极少出来觅食,故而会昼伏夜出。
此时,只要先摸几个田螺,砸碎之后放在篓子底,不用一个晚上,一两个时辰的功夫鱼就得满篓,令人背也背不起。
正是在这样的收获,这样的夜色中,我背着鱼篓爬上河岸,正巧撞上的怪人。
没错,怪人。
那是个容貌十分俊俏的男人,而说他怪,当然是因为我真没见过大晚上不睡觉,穿着齐整,在外摇着折扇闲逛的人。
他看上去像是爹娘口中读过书的老爷,身上的绸缎在夜色下反着光,比我在集市上碰巧见过的镇长家公子都要体面几分。
这样的人,咋会来咱们乡下嘞?
我不明白,不过我怕我背后的鱼不长眼将水甩到这个英俊男人的身上,登时就想闷头往路边躲。
恰是在此时,那人瞧见我,拦住我,询问我:
“我要去清溪,小娃娃知道清溪镇怎么走吗?”
原来这是个赶路的人,这么晚还在晃悠,估计也是迷了路?
我想了想,回他:
“这里其实就属清溪,只是贵人若要去镇上,还得往北走个五六里地。”
我背着鱼篓给他指明方向,告诉他怎么往镇上走。
虽然只有五六里地,可因为都是土路,还要爬山,若不认识路,走的也着实不容易。
我回的很认真,恨不得每个路口,每条路都指出来。
一边说,心里一边升起渴盼。
若这个一看便有些派头的贵人瞧出我的用处,说不准就能随手给我赏点儿铜板呢?
若是实在大气,如今外头都已经开始用银元,说不准也能赏给我个银元。
那可是银元,银元!
去年阿娘刚刚给我添了妹妹,大哥年岁也到了,正发愁娶媳妇的事儿。
若是我能得个银元,就能买不少东西。
给大哥添身体面衣服娶媳妇,也能有钱买头母羊给阿妹喝奶。
阿娘年纪大了,没有奶,姐姐们也都没有嫁人,小妹天天在家里饿得只哭,只能吃些米糊。
一半分给大哥,一半留给小妹,刚刚好。
我想的心头滚烫,背后鱼篓里的水流了满身也不觉冷。
那人听了我的指路,似乎有些恍然大悟,随后笑问道:
“好好好,原来如此。”
只有这样,没有别的?
我心中失望的厉害,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人便又笑着说道:
“我虽要找清溪,却不一定要去镇上......”
“你我能在此地相遇,说明有些缘分,不如,就在此地吧。”
“小娃娃,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村中又有多少人口,可否帮我干活?我按日算工钱给你们。”
怎么就‘不如在此地’?
怎么就提到要干活了?
我搞不懂这个贵人在说什么,不过‘按日算工钱’这五个字,我还是能听得明白。
我没有胡乱回答这个贵人的问题,只是想了又想,才回他:
“贵人要人手干什么?我一个小孩子,说了不算数,不如我带你去找村长吧?”
六岁小孩人小,不过又不是代表一定傻。
外人问什么话都回,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那不就是傻子吗?
况且,问我能有多少人手,我哪里能知道?
所以,还是带人去找村长最好了。
如果村长和这个迷路的贵人能谈成,雇人手,算工钱,都有村长担保,若是谈不来,那咱们也不算是胡乱答应事儿。
那人听了我的话,笑了笑,只是笑道:
“原来还是个有警惕心的聪明小子。”
然后,他便喊我带路。
我鲜少在大晚上带着人去敲门,不,或者说,压根而就没有敲过。
我一路胆战心惊,又怕这个贵人是坏人,又怕村长看到我,怪我随便带人去找他。
在旁人眼里看来,村长或许不算是什么,可对我们来说,村长那是顶顶的重要。
不过还好,村长阿爷没有怪我。
那个怪人也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甚至,那个身着体面的贵人,和村长聊的还挺好。
村长阿爷披着棉衣起身,抽着旱烟同那个人说话,我在门外听了几句,依稀听到这个贵人说......
他说,他准备在清溪这个地方,建一座寺庙。】
第157章 食土困哀声
【捐庙这种事儿,自古以来就有。
富豪乡绅们想行善事,想攒功德,或心中有不安事。大多都会选择捐个庙,修个桥......
只是,这位贵人看着当真很年轻,不知为何如今就想攒功德呢?
我不明白。
这也不是我这个小孩应该明白的事儿。
我只知道,那夜我在门口等了很久,贵人和村长聊了许久。
而贵人出门时,当真给了我一个银元。
一个银元!
真好......
真好!
没有枉费我在门口等了那么久,等到背上那些鱼都没了生息......
值得的。
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个贵人,就是个好人!
我诚心谢过了贵人,带着那枚亮闪闪的银元,和满篓死鱼回了家。
家里人等了我半个晚上,以为我被辣条子咬了,张罗着要去河边找我。
我告诉他们,活鱼都死了,不过我今晚见到了一个看上去颇为有钱的贵人,贵人还给了我一个银元。
我开心,爹娘开心,阿哥阿姐弟弟妹妹们都很开心。
阿爹对哥哥们说:
“贵人出手阔绰,既然人家要建庙,那咱们这段时日就不去打猎了,先给他干干活吧。”
“咱们赚些钱,再在左边起座新屋,左右各开两间房,先给老大老二娶媳妇......其他人,晚些再说。”
一家子人在老石屋里住了好多年,十几口人挤得满满当当,早就住不下了。
阿爹总惦记着想攒些银钱再起新屋,可是阿娘每每翻来覆去地数家里的银钱,无论数过几遍,总也攒不够。
如今,贵人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们应该很快就会攒到起新屋子的钱,大哥二哥应该很快就能娶上媳妇,等哥嫂们生了娃娃,我就去摸鱼给嫂嫂们补身体,摸鱼去卖,给小侄儿们换头小猪仔,或者小牛犊。
等他们再长大一些,往后就能放放牛,日子又能好过不少。
我很期待,很高兴。
那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而村长与贵人那边果然也不负众望,很快就传出了要征集人手的消息——
包工包餐,一人一天,可以得当制钱十文的铜元五枚。
需得知道,自从皇帝退位,银元印通。
如今一元银元可兑换十个银角,每角视兑率可值铜钱一百文至一百三十文不等。
每枚铜元可换铜钱八文,当制钱十文的铜元可换铜钱十枚,当制钱二十文的铜元换铜钱二十枚......
如今一天五枚铜元的工钱,自然不低!
周遭好几个村子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几乎都抢破了头。
不过,那个贵人不知因何缘故,更喜欢咱们村子,其他村子的人都没有要,只要走了咱们村中所有能干的好手。
我家中,除了年纪太小不能干活的人以外,阿爹,阿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姐,五哥,六哥......
家中年满十六岁的人,全部都去了。
没错,贵人连女子也要,我阿娘四姐帮着给人煮饭,也按天计工钱。
那段日子......
可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段日子了。
贵人敲定了想建庙的地方,每天人们只要卖力干活,就一定能得到现结的工钱,还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不要笑我。
我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是常事,可对咱们来说,确实是极少极少的。
咱们这些山民,素来是没有人管的,城镇里有善人做善事儿发米粮,也发不到咱们头上,出门去给人干活,主家怕咱们半路跑掉,也都会要压工钱。
等干完活跑个十几趟,收不回钱的情况也多得很。
如今能有一个主家能当天结现钱......
按照我爹娘哥哥们的说法,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日子也没有那么舒坦过,每日好似有花不完的干劲儿。
他们每日干完工,家里的钱匣子里就能叮叮当当攒下一笔,阿娘还破天荒地嘱咐我往后捞到鱼不必再去镇上卖,只管送去庙里,这样往后还能剩下一笔肉菜钱。
我一贯很听阿娘的话,于是依旧晚上摸鱼,白日里送去庙里。
而去送鱼,难免就要瞧见那个寺庙。
我原先以为,贵人既然想要建庙祈福,肯定会建气派的大寺庙。
大寺庙有什么呢?
不说是大庭院,起码得有个大正殿,威严的大塑像?
可是.....
可是贵人的寺庙,几乎什么都没有。
我来来回回送了七八次的鱼,干活的力工们都在敲石头、垒石头,似乎不在建寺庙,而像是在......
修石屋。
寺庙里没有什么正殿侧殿,甚至连敬香的香堂也没有,只在寺庙正中心处,建了个约摸一人高、一臂宽的小神龛。
我有些奇怪,不过这种事,自然是主家要怎么修就怎么修,旁人说的不算,故而也没有人敢说。
一月,两月,我眼睁睁看着那个石屋的墙慢慢一点点垒高。
直到最顶部的檐角,才终于有了些红砖绿瓦,飞檐斗拱。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
不过家里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那晚,阿爹吃饭时说:
“干了六十四天,攒了不少家底,起两间新屋肯定是有了。”
“但等寺庙建完,只怕往后再难寻这样的好差事,其他孩子如何成亲,怕是顾不上了唉......”
这口气叹在了一家子的心头。
大哥宽慰阿爹说:
“爹,没事儿,贵人看我能干活,最近还偷偷给我派了个新差事儿呢!”
“如今一家子为我们攒钱娶媳妇,我们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们打光棍儿吗?”
“你们放心,一家子人都是互相帮衬,我把老二老三带去,一起做工攒钱,往后弟弟妹妹们就由我们来照应。”
大哥一贯是最好最好的大哥。
他这么说,大家也都开心。
阿爹问他贵人要他去干什么,大哥有些含糊不肯说。
这事儿当然奇怪,不过大哥素来是有分寸的人,所以也没有人追问。
错了。
错了。
错了。
如果当时,有追问就好了。
如果当时,有多追问几句,就好了。
那样的话,大哥、二哥、三哥或许就不会失踪了。
那一顿晚饭,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三人,而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我们家里人去找贵人,去找村长。
贵人没找到。
村长也只说:
“山林这么大,或许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吧。”】
第158章 无影之惑
【哥哥们不见了。
哥哥们,不见了。
这不行,不对。
我们一家子干活,就是为了让哥哥们娶媳妇,让家里日子再好过一点点......
人才是最重要的。
一家子团团圆圆,分明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他们不见了,我们赚钱还有什么用?
没用,没有用。
对旁人来说,钱能买到人命,但对我们来说,有些东西可永远比不上人命。
我们一家子同疯了一样找人,村子间的每一寸水沟,田野都淌过走过,山间野林子里也都找了一遍。
可一无所获,别说是活人,连尸骨都没有找回来。
阿娘成日在哭,姊妹们也成日在哭。
阿爹蹲在门口,掏出祖上传下来的水烟壶,吧嗒吧嗒抽烟。
我不敢看他们,我也不敢待在家里。
这些声音惹得我的心口总有一股子气,吞不进,吐不出,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我只能逃出家门,重新来到熟悉的溪水边,蹲在河岸边一直发呆。
我发呆了很久,很久,绞尽脑汁地想哥哥们会去哪里。
一直想到白天变为黄昏,黄昏变为黑夜。
正是在这样的黑夜下,我居然又遇见了那位‘贵人’。
是的。
又是一夜月色,又是那条小溪旁。
我又一次遇见了那位‘贵人’。
贵人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连手里摇扇子的手势,快慢,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看着还是像是从前那样的富贵。
从前,我想从贵人手中讨要到一枚银元。
不过如今,我想知道我的哥哥们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他们三个不是说去给贵人干活吗?
为什么那么恰好,他们说完去给贵人干活,第二天人就立马不见了?
如今人不见了,可贵人怎么还能不紧不慢打着扇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我不明白,我想搞明白。
爹娘每天到处找人,找这个人,找哥哥们,可就是找不到。
我既然遇见,就不能放他们走!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竟抓住了身旁的一块石头。
我问这个浑身上下仍和上一次见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贵人,我的哥哥们在哪里。
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
我想的是,如果这个人不告诉我哥哥们在哪里,我就抓着石头打他。
但是,但是......
我没能动手。
我没能动手。
我甚至忘记了我是什么时候丢掉的石头。
因为我看见了。
月色煌煌......
我瞧见他,没有影子。
人怎么会没有影子呢?
人怎么会没有影子呢?
......
人怎么会,没有影子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我得不到结果。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贵人离开,甚至在对方离开许久许久之后,脚也没能从地上拔起。
我只是迷迷糊糊想着影子的事,一直想到有点冷,有点晕,有点看不清楚东西......
一直想到有人来找我,甩我巴掌,掐我鼻子,哭着喊着说我丢了魂。
爹娘说我丢了魂,乡亲们说我丢了魂,十里八乡有名的阴阳先生也说我丢了魂。
他们给我喂了符水,又说这回没准是遇了什么‘山魈’,什么‘精怪’,才被叼走人和魂......
原来,不是那个‘人’,而是山魈吗?
我不知道,我有些迷糊。
可我爹娘吓坏了,从原本攒下要修新屋的钱匣子里掏了好多银钱给阴阳先生,求他想想法子,让我开口说话......
是的,我不会说话了。
那晚过后,我就不能说话,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那阴阳先生说我这儿不行,哪儿不好。
可我其实......
只是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看到那道影子而已。
我仍旧每日去蹲守在河边,只是却不再摸鱼,而是等着那道身影。
只是等着再看一遍,再确定一遍。
我等了很久,一天,两天,三天,半个月,一个月......
期间爹娘害怕我也被山魈叼走,几次来找我,可我都不肯离开那条河。
于是,他们没法子,只能把我关在家里。
家里......
如今早早就换了一副模样,哥姐们愁眉不展,弟妹们也没了往日的笑脸。
爹娘拿着干活的钱没有建新屋,而是又一次翻修了家里,将原先的木屋子推倒,重新建了一个小石屋。
这对我们来说,肯定是不值当的。
不过,一家子人都没有反对。
虽然我们都没有见过‘山魈’‘精怪’,可若是家里的墙结实一分,说不准等下次那些东西来叼人的时候,就能多躲一阵。
哥哥们已经没了,家里不能再没有任何一个人。
我们都是这样想的,而事实也很快证明,我们是对的。
村子里又失踪了好些人,村东头李叔家的二儿子,村西头老癞子家那对刚出生不久的孙子,村北边猎户家刚娶的媳妇......
没了。
全部都没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好似只是早间出门一阵的功夫,他们就消失在了村子外。
甚至,猎户家的媳妇还是在家里睡觉,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村子里逐渐开始人心惶惶起来,一个个都像爹娘先前一样,开始修建石屋。
所幸寺庙还在建,山石也还在采,家家户户就着寺庙的余石开始修屋子,这丁零当啷村中一阵乱响,就响到了第二年。
期间,村子里又没了些人,周遭隔壁好几个村落也没了些人,甚至连县城里也开始没人。
如今这年头,可同寻常年头不一样,一个人两个人不见,若不是家里人狠找,那是没有人会注意的。
除非......
丢的实在是多。
我亲眼看着听着,那些路过我们家石屋的乡亲们说,那个阴阳先生跑了又被村民们碰到,抓了回来,这才承认自己当时说的是谎话,他不知道有什么山魈精怪,只是顺口胡诌的,如今人没了好多,他就想跑到其他地方去.......
不是山魈,不是山魈。
那,能是什么呢?
我又想起去年的那条河,河畔走过的那道身影。
又想起那座不按常理修建的寺庙。
我发了疯一样大声喊爹娘哥姐,想告诉他们影子的事。
然而,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根本没有人能明白我的意思。
阿爹打晕了我。
昏睡之前,我听到阿爹分外疲惫的声音。
他说:
“寺庙要建完了,我又攒了些工钱,晚些带鱼仔去镇上看看大夫......”
家里人都在应声。
可我却只听到了一句话——
寺庙......要建完了?】
? ?来啦,最近身体不是很好,很抱歉不是很准时......确实是没有弃坑哈唉。
第159章 庙中之舌
【寺庙建成了。
没有什么天崩地裂,风云变色。
阿爹说完那句话之后,只又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所有去寺庙做工的人便都默契的撤了回来。
村中的大人们聊着这回干了几个月得了多少银钱,家中能添置多少东西,又要采购多少东西回来建石屋.....
有人说:
“这回主家开的工钱不低,索性这村子里老是有人失踪,为啥不再掏掏家底直接去镇上安置个落脚的地方呢?”
有人答:
“又不是只有村上人失踪,镇上不是也没了好几个人吗?”
有人又说:
“说的也是,这年头哪儿哪儿都一样,山里说不准还多一口吃食呢......”
那时的我,还太小,尚且不明白什么叫做【这年头哪儿哪儿都一样】。
我只是知道,我不能再这样疯疯癫癫下去了。
不是不追查无影人的事儿,也不是不追查哥哥们失踪的事儿......
而是,至少不能在明面上显露出来。
阿爹又花了不少银钱给我治病......
我们家,要被我拖垮了。
清溪镇里,东头是医馆,西头是医院,南头是城隍庙。
阿爹穿着一双开了底的布鞋,牵着我穿过大街小巷,一路看病。
东头给我诊了半天脉,开了六副药,花了六个银角。
西头人都没有进门,问了个名字便收了一个银元,等了半晌,见了个皮肤惨白,头发发白,衣服也花白的男人,阿爹骇得厉害,以为是什么白无常现世,差点儿抱着我直接逃走。
那白大夫说,我是什么暂时失语症?要治好不容易,得花钱买什么极少见的药,一片药就得十个银元,还不一定治好,得时不时再去。
这回,换我牵着阿爹出了医院。
阿爹从医院里红着眼出来,一路说着对我的亏欠。
可他哪里有亏欠我什么呢?
没有的。
没有的。
他是最好的爹,阿娘也是最好的娘。
哥哥姐姐们,弟弟妹妹们,都是最好的。
只是我不成器,闹了病症。
别说是家里一下掏不出这么多钱给我诊治,就算是掏得出,我也没道理将家底都沾走,一点儿不给兄弟姐妹们留。
阿爹那样不信鬼神的胆大人,甚至路过南头城隍庙时,还给那尊开裂的城隍老爷也捐了钱。
我该好了。
我该好了。
再不好起来的话,家里就要被我拖垮了。
所以,从那天之后,我虽然还是不能说话,却不再大喊大叫,试图说明那日溪水旁的事儿。
我还在那条小溪里抓鱼,村中的其他人也仍旧唤我鱼仔。
我抓完鱼也仍旧会送到镇上去卖,路上遇见乡里乡亲们,也照旧打招呼。
一切,只有一点点不同——
那就是,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摸夜鱼了。
原先夜不闭户的村落,也变成了冷冰冰的石村。
日头一落山,每个人都紧闭门户,没有人愿意晚上出门。
一切都很悄祟。
没有人再提起有人失踪的事儿,却无形之中好像就是多了很多约定俗成的规矩。
而在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之下,虽然周遭村子和镇上还有时不时有人失踪的消息,但我们村的人却没有再少任何一个人。
这是好事......
如果,我放弃追查那座寺庙的话,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有时候,糊涂的人,也有糊涂的福气。
但,我没有放弃。
那座自建立后便没什么香火的小寺庙,已经成了我的心结。
我借着卖鱼的机会,来回奔波于周遭各个村落和镇上,想尽办法接触那些失踪人的亲眷们。
我仍说不了话,但我愿意花时间去跟着,听着。
有些亲眷会在人消失之后很快忘记人,有些亲眷则会不死心地来回寻找。
前者消失的人多半是爹娘,后者消失的人多半是子女。
我跟着后者,后者便会逢人说起自家子女长什么样子,原本在家时都商量好要去何处,晚些就会回返吃饭,可那天却没有回来诸如此类的话。
我很有耐心,一直听,一直记。
直到......
有一日,我在地上将所有的地点汇总,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不,或者说,终于【验证】了那件很可怕的事。
那些消失的人,无论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从西到东,从东到西......
只要是夜晚途经过清溪山,或者说,路过靠近那间寺庙的人,只消一日功夫,便会彻底消失于人前。
就好像,好像是那年的哥哥们。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哥哥们便说,人家主家既然信任咱们,只在人堆里挑了他们,自然得多买点儿力气。
平日里都是天蒙蒙亮出门上工,可那日,偏偏是天黑。
其他地方走夜路的人也多,但是没有失踪,白天在寺庙干活的人那么多,也没有失踪。
唯独是,在清溪山上走夜路的人,失踪得多......
换而言之——
或许夜晚,寺庙,这两者本就不能凑到一起。
夜晚的寺庙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想。
我只能一遍遍绘制那些人和我说过的失踪者最后的路线,一遍遍描摹,最后框定一个大致的范围。
一个,类似于圆的范围。
根据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来看,只要不在夜晚走进寺庙,或者说走进清溪山内十里,大概率会是安全的。
我很振奋。
我觉得我的辛苦终于有了进展。
我想牢牢地记下那个范围,自己先试试,往后如果有人再走进这范围,我也能去提醒......
不过,也正是在此时。
我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我发现,那个圈,好像有点像一张张圆的大嘴。
是的。
是的。
像是一张张圆的大嘴。
而大嘴中央的位置,就是那个【寺庙】。
为什么刚好是一个圈呢?
为什么刚好能是一个圈呢?
因为舌头刚好只能绕嘴一圈,再远的地方,就够不到了。
我被我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我疯狂地搅乱那个画在沙子上的地图。
我想忘掉这一切。
可是,我又做错了一件大事——
第二天的晚上,我在圈外试探‘舌头’的范围,见到一个人走夜路,没有拦住他。
然后,我便当真见到了那一条‘舌头’。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条‘舌头’。
我还不知道,往后的我,还得见到它很多很多次。】
? ?来啦来啦.....手上还是没有好全,还不是很稳定,不过准备开始慢慢复更啦!(虽然没有人看,但还是想解释一句嘞o(╥﹏╥)o)
第160章 夜行人
【我记得那一夜。
我永远记得那一夜。
黄昏之前,我就蹲在溪水边那棵歪脖子樟树底下等。
我带了阿爹打猎用的铁叉子,出门前将叉头磨得锃亮。
我还带了一截火折子,揣在怀里,贴身放着。
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管不住自己。
那张地图总在我脑子里转,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碾得我睡不着觉。
那个圈,那张嘴,那条舌头……
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来了。
一切都需要验证,我得亲眼瞧瞧。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山上的树影子连成一片,黑糊糊的,像谁泼了一盆墨。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有几颗,稀稀拉拉的,不够亮。
蚊子多得要命。
山里的蚊子比别处的凶,叮在脸上就是一个包,又痒又疼。
我不敢拍,只能忍着,偶尔轻轻拂一下。
手上、脖子上、脸上,到处都是包,肿得老高。
我不敢挠,怕挠破了皮,血腥味招来别的东西。
不知道等了多久。
然后,我看见了。
远远的,有个人影从山那边过来。
那是一个男人,肩上挑着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筐,走一步晃一晃,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
货郎。
一个走夜路赶着去镇上,抄了近道的货郎。
可他不知道,这条路如今不能走了。
我站起来想提醒他,但是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铁叉子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货郎听见了动静,脚步顿了一下。
“谁?”
他声音粗哑,带着警惕。
我想应他,可我张不开嘴。
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可怎么办呢?
不能让他过去呀!
我急得满头汗,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往他那个方向扔过去。
石头落在草丛里,噗的一声。
“谁在那边?装神弄鬼的,出来!”
货郎放下担子,从筐里摸出一样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根扁担。
他举着,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我拼命挥手,让他别过来,让他往回走。
月光底下,他看清了我。
“哪家的小娃?大半夜的不回家,蹲在这里做什么?”
他松了一口气,把扁担放下,又弯腰去挑担子。
我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拼命摇头,另一只手指着山里的方向,又指指自己的嘴,啊啊地叫。
“哑巴?”他皱了皱眉,“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不?快回去,夜里山里不干净,莫乱跑。”
他不理我,挑起担子就要走。
我死死拽住他,不撒手。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恼了,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我还是没松手。
“你这娃儿,咋这么犟!”他骂了一声,“我赶着去镇上,明天一早还要出货,耽搁了工夫你赔得起?”
他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他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走。
我爬起来,想追,腿却软得厉害。
我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货郎走得不快,担子一晃一晃的,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响。
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上蜿蜒。
我站在圈边上,不敢往前。
九里半。
我站的地方,是九里半。
他走进去的地方,已经是十里之内了。
我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灰白的土路上晃。
我蹲在树下,看着担子晃晃悠悠越走越远。
而后,夜色中,我看见了,我当真看见了。
我看见——
山道尽头的那个方向,那座寺庙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安静,贴着地面,像一条蛇,又不像蛇。
隔着冥冥月色,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它像一根长长的舌头,从黑暗里探出来,顺着山路往前卷。
我浑身发冷,牙齿开始打颤。
那东西不长眼,不绕路,径直跟在货郎身后。
货郎还在走,担子还在晃,曲子还在哼。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喊,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我想跑,手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
那根舌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到了——
它碰到货郎的脚踝。
只是一碰,像水蛭贴上皮肤,无声无息的。
货郎哼曲子的声音停了。
像是被人干脆利落掐住喉咙,再没有半点儿声音。
然后,那根舌头往回卷,货郎也跟着往后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
一步,两步,三步。
他整个人被拖进了黑暗里。
没有挣扎,没有喊叫,什么都没有。
只是被拖走,像拖一袋谷子,像拖一条死狗。
货品散了一地,泥哨子,花头绳,小圆镜,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担子歪在路中间,空荡荡的,风一吹,竹篾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夜,月色大好。
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地上趴了多久。
我只是觉得,好冷,好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功夫。
我终于能动了。
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咯咯咯咯地响。
我趴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
月光还是那样,灰蒙蒙的,照在土路上。
那条湿痕还在,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瓢水。
我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我不敢回头。
我不知道那条舌头会不会再出来,会不会从后面追上我,卷住我的脚踝,把我拖进山里,拖进那座寺庙里,变成墙里的一块石头。
我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村子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鸡叫了第一遍。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人在等我。
是阿爹。
我好想哭,我好想哭。
我冲过去,想告诉阿爹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阿爹见到我,却只是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阿爹发了大火,他说:
“你晚上跑到哪里去了?!”
“你知不知道,你四姐昨夜为了找你,人也不见了!”】
? ?来啦来啦!
第161章 呼吸的石墙
【阿爹那一巴掌打得很重。
半边脸肿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可我顾不上疼,满脑子只有阿爹那句话——
“你四姐昨夜为了找你,人也不见了。”
四姐不见了。
是因为我。
我蹲在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阿娘还在屋里哭,阿爹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都不说。
我想告诉他们昨夜我看到了什么,那条舌头,那个货郎,那座庙。
可我张不开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蹲着,歇斯底里地哭。
是我害了四姐。
如果我没有半夜跑出去,四姐就不会出来找我,或许就不会和大哥他们一样失踪......
如果我没有想调查寺庙,或许我们也能稀里糊涂活一辈子,不用如此痛苦......
如果我那夜没有将那个‘贵人’带回村子......
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的。
可这世上,哪里又有那么多‘如果’。
我没办法。
我当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我心中只有一股想法,那就是.....
去拆庙。
无论这回怎么样,我都得想办法做些什么。
弟弟妹妹们还在哭,阿爹甩了我一巴掌后,就又想办法去找四姐。
没有人再管我。
于是,我又一次站起来,往庙的方向走。
白天的寺庙和夜里不一样。
太阳底下,它只是一座石头房子,红砖绿瓦,飞檐斗拱,看着倒也气派。
只是正殿的位置空着,只在正中心立了一个一人高的小神龛,窄窄的,像一个人侧着身子站在那里。
神龛前头摆着香炉,里头插着几根残香,烟细细的,风一吹就散了。
没人来上香。
这座寺庙很特别,没有神像,所以活计干完之后,村里人就很少来这附近了。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路人进庙,也只是随意给几个香火钱,展示歇歇脚,并不会久留。
我绕到庙后头。
北边的墙靠着山壁,被树荫遮着,见不着太阳,摸上去比别处凉些。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墙,可石头砸在墙上,却有一股力道把我弹回来......
年糕。
如果非要说起的话,那力道有些像是过年过节时,才能吃到的年糕。
我已经伸手去摸,手指贴在石头上,慢慢往下滑......
随即,发现了一件足以让我惊惧一辈子的事——
这石墙,在动。
不是那种晃动的动,是里面有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是人的胸口在起伏。
甚至,还是热的。
不是日头晒出来的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温温的,像人的体温。
那天,我在墙下站了很久,反反复复把我的手贴上去。
最后,我确定了一件事——
墙在呼吸。
这个寺庙的石墙,确实在呼吸。
我把耳朵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仔细听。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人的声音。
很闷,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土。
有人在哼哼,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
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有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面墙,那面会呼吸的墙,那面传出人声的墙……里面有活人。
我绕着寺庙走了一圈,发现只有北边的墙有这种动静。
其他三面墙摸上去都是凉的,硬邦邦的,和普通石头没两样。
唯独北边这面,温的,软的,会动。
我不敢在庙里多待,趁着天还没黑,匆匆回了家。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面墙,那个声音,那个温度。
墙里的人会是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会在墙里?
四姐是不是在墙里?
还有大哥、二哥、三哥,还有村里失踪的那些人——李叔家的二儿子,老癞子家的孙子,猎户家的媳妇……
他们是不是也在墙里?
墙那么厚,那么硬,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可是白日的寺庙我也进去过,小小一方寺庙怎么能藏得下那么多人?
除非......
地下?
我想不明白,我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所以,天亮之后,我又去了。
这一回,我没有在奇怪的石墙上下功夫,而是趴在地上,在墙根底下找。
石头和泥土的接缝处有一条缝,不宽,但能伸进去一只手。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湿漉漉的泥土,还有一些软软的东西,像是根须。
我往下挖,拼命地挖......
挖了不知道多久,那条缝越来越宽,能看见下面黑漆漆的,像是有一个洞。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味道——
不是腐烂的臭味,是一种甜腻腻的、让人发昏的味道,像是烧香烧多了的那种闷。
我往洞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
太黑了。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又像是很多人在哭。
声音从洞深处传上来,闷闷的,远远的,和墙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掏出随身的火折子,吹着了,往里照。
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去。
石壁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白白的霉。
我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洞越来越宽,那股甜味儿越来越浓。
火折子的光照不远,只能看见前面几步。
地上有东西——
脚印。
很多脚印。
我跟着那些痕迹往前走。
洞越来越深,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有了光。
不是火折子的光,是从洞深处透出来的光,昏黄黄的,像蜡烛。
我灭了火折子,贴着洞壁,慢慢往前挪。
光越来越亮,洞也越来越大。
我探出头去——
看见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洞,像一间屋子。
洞壁上嵌着人——很多人,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
他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样子,手伸着,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
他们的身体都干了,皮包着骨头,像晒干的萝卜。
但他们都还活着。
我能看见他们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轻,像是墙在呼吸。
洞中间有一根石柱,从地上长到洞顶,粗得很,两个人抱不住。石柱也是白的,上面布满了纹路,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肠子,一鼓一鼓的,在动。
石柱最下面,嵌着一个人——
是四姐。】
? ?(不那么)勤快的我上线啦!
第162章 戊地化籽宫
【四姐嵌在石柱上。
石柱的白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白。
我蹲下来,颤抖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是温的。
还活着。
我试着拉她的手。
她的手从壁上脱落了,很轻,像枯树枝。
可她的背还粘在石柱,我一扯,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她疼。
我不敢再扯了。
我蹲在她旁边,想要喊她,可一张开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早就流了满脸,咸味不停往我嘴里钻。
这时候,石柱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鼓一鼓的动,是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了一把。
整个山洞跟着震了一下,洞壁上的人都在抖,像是风吹过一片枯叶林。
四姐的身体也跟着缩了一下。
她的背往壁里陷了一寸,胸口瘪下去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
她的嘴张着,眼睛睁大了,可还是没有声音。
石柱又开始搏动,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柱底喷出来,顺着洞壁往上涌。
那气流带着那股甜腻腻的味道,熏得我头晕。
我抬起头,顺着气流的方向看。
洞壁上有一道道纹路,像是水渠,把气流引向洞顶。
洞顶有一条裂缝,气从裂缝里钻出去,往上面去了。
上面是什么?
是寺庙。
我的脑子里忽然清明起来。
气往上走,走到寺庙里。
可为什么是寺庙?
寺庙里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发了疯一样,连滚带爬往回赶,顺着来时的路往上爬。
而后,我从墙壁后的缝隙里,看到了寺庙的地面......
还有那个,小小的神龛。
神龛前头跪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衫,头发用木簪子绾着。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用破布裹着,很小,小得像一只猫。
女人在哭。她跪在地上,额头磕着石板,一下一下的。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神龛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没有影子的‘贵人’。
他还穿着那身绸缎衣裳,手里摇着扇子,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神龛旁边,看着那个女人磕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慈悲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口说话了:
“你想救你的孩子?”
女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是!是!是!我娃快不行了,不管什么神仙鬼怪,只要肯借一口命给他,要我做什么都行……”
贵人摇着扇子,慢慢说:
“借命可以。但要拿东西换。”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几个铜板。
她把布包举过头顶:
“我有,我有!”
“我所有的家当都带来了,我愿意都捐……”
贵人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个婴孩,说:“你的孩子命数已尽,要续命,得用一条命换一条命。”
女人愣住了。
“我现在能先借你一些......”
贵人指了指脚下:
“但你要想好了,往后你若再来,便得还更多。”
女人似乎有些糊涂,没有明白贵人在说什么,但她为了那个孩子,竟也没有犹豫。
她把婴孩放在神龛前,磕了三个头。
贵人摇了一下扇子......
只是一下,轻飘飘的,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他低头看着脚下,扇子收起来,在石板上点了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他脚边的石板上有一道纹路,白色的,弯弯曲曲的,像树根。
纹路在动,一鼓一鼓的,像在输送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送上来,送到神龛前,送给那个婴孩。
下一瞬,婴孩哭了。
声音不大,细细的,像是小猫叫。但它哭了。它活了。
女人疯了一样把婴孩抱起来,搂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把银元留在神龛前,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贵人没有看她,只是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虫子。
我吓得从裂缝边上摔下来,后背着地,摔得眼前发黑。
顾不上疼,我爬起来就往四姐那边跑。
四姐还在石柱上,比刚才我进来时更瘦了一些。
她的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像变了个人。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一个字:
“走。”
和之前一样。她让我走。
我不走。
我拽住她的胳膊,想把她从石柱上扯下来。
我用了全身的力气,脚蹬着洞壁,手箍住她的腰,往后拽。
她的背还粘着,扯不动。我一用力,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
可还是没有声音。
我不敢再扯了。我松开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灰蒙蒙的,不知道还看不看得见。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是那个字:
“走。”
我不走!
我不走!
阿姐还在这里,我怎么能走!
说不准,说不准大哥他们也在这里呢!我怎么能走!
我转头去看洞壁上其他人——
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嵌在石壁里。
有的还看得出模样,有的已经只剩下一个人形,像石头上长出来的疙瘩。
他们的胸口都在起伏,很慢,很轻,像是墙在呼吸。
他们都是被借了命的人。
李叔家的二儿子,老癞子家的孙子,猎户家的媳妇……还有我的三个哥哥。
我站起来,在洞里走了一圈。
洞壁上的人太多了,我认不全。
但我在东边的壁上找到了一件眼熟的衣裳——蓝底白花,是阿娘给大哥做的那件褂子。
大哥嵌在壁里,头歪着,手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他的脸上全是灰,看不清模样,但那件褂子我认得。
我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他不动,不说话,胸口也没有起伏。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可他分明还是温热的。
这情况,分明就是刚刚还活着,现在死了。
那个婴儿续上的命,是我大哥的命。
那个婴儿续上的命,居然是我大哥的命!
“快跑,鱼仔。”
四姐的声音轻轻,在石洞里缓缓响起。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但是,我还是听到了她说话。
四姐说:
“快跑吧,鱼仔。”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你还小,得好好留着这条命啊。”】
? ?来啦来啦!本章其实对应“戊地化籽宫”这节哈,其实一直就在地下,籽宫对应子宫,象征新的生命~
第163章 万人为火
【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但,我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山上逃下来的。
只记得月亮很亮,照在土路上,灰蒙蒙的。
我走了很久,脚底下一直在绊,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磨出了血。
可我不觉得疼。
脑子里全是四姐的声音——
“你还小,得好好留着这条命啊。”
谁不想留住命?
可是,怎么留呢?
怎么留呢?
怎么......
救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离开那阴曹地府一般的地洞后,我脑袋里更浑浑噩噩了些。
我跌跌撞撞跑回村里,想要带人回去寺庙,可没有进村,就听到有人喊——
“活了!那个娃活了!”
村里有人奔走相告,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过年放鞭炮。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邻村的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孩,被人一路簇拥。
我认得她,我刚刚还在寺庙里见过她。
如今的她,头发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
可她不管,只是抱着那个孩子,一边跑一边喊:
“活了!我娃活了!”
后面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跟着跑。
有人喊“菩萨显灵了”,有人喊“活菩萨在我们村”,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跟着跑,脸上带着笑。
孩子在她手里哭着,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它活着。
可我大哥,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他们沿着我逃走的来时路奔走,最后围到庙门口钱,有人往里头挤,有人踮着脚看,有人跪下来磕头。
我喊,我哭。
我试图轰走所有人。
可是,我做不到什么。
他们以为我在‘捣乱’,将我捆在树上。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每个人进去的时候愁眉苦脸的,出来的时候眉开眼笑的。
瘸腿的扔了拐杖,咳血的挺直了腰,瞎眼的睁开了眼睛。
这是轰动一时的事儿。
消息越传越广,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是,除却最早那一批进庙的人,其他进庙的人,无论怎么磕头,好像都和从前一样。
旁人不知道为什么,失望离去。
我却知道答案。
石洞,石洞里那些人的性命,只怕是.......
【用完了】。
.......
那日,我被捆在树上哭了很久,很久。
我天真的以为,底下人的性命用完,人们就不会再去参拜寺庙。
然而,我又错了。
村子里开始流传起一条流言——
【用别人的命能换自己的命】
头一个是老村长。
没错,就是那个和贵人彻夜谈天的老村长。
他的风湿病犯了十几年,下雨时根本走不了路。
他的老娘八十多了,耳聋眼花,每天给他端水送饭,他嫌老娘手脚慢,动不动就摔碗。
他把老娘送到了庙门口。
他说老娘年纪大了,活够了,不如“给菩萨当差”,能给家里人换几年的安生。
老娘被他放在庙门口的石板上,坐了一整天。
没有人来接她。
天黑了,她还在那里坐着,背驼得像一张弓。
第二天早上,老娘不见了。
庙里的人说是“菩萨收走了”。
老村长的风湿就彻底好了。
他走路带风,见人就笑,说他家的风水转了。
然后是村东头的李叔。
李叔的老娘七十多了,瘫在床上好几年,屎尿都在床上。
李叔的媳妇伺候了几年,累得脱了形,自己也开始咳血。
李叔犹豫了三天,第四天,他把媳妇送去了。
媳妇嫁过来十几年,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伺候了老娘几年,累出了一身病。
可李叔说,老娘生他养他,恩情比天大,媳妇没了可以再娶,老娘只有一个。
媳妇被送进庙里,再没出来。
李叔的老娘不瘫了,能下床走路了,还能洗衣做饭。
李叔逢人就说,是菩萨救了他老娘的命。
没有人说他不对。
没有人说把活人送进庙里是不对的。
大家都在送。
送老人,送病人,送媳妇,送养不活的孩子,送家里多余的人。
我一遍遍逃跑,挣脱那些说我是疯子的绳索,我跑到山坡上,看着那座寺庙。
香火缭绕,钟声阵阵,人来人往。
它已经不是当初那座冷冷清清的石屋了。
它活了。
它吃人,它借命,它把人的骨头榨成油,点成灯,烧成香。
可没有人觉得不对。
那些来求命的人,那些来送人的人,那些在庙门口磕头的人,他们都不觉得不对。
他们只是觉得,菩萨灵了。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的命保住了。
我蹲在山坡上,蹲了很久。
天黑了,庙里的人散了。香炉里的香还亮着,一点一点的,像鬼火。
我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柴房门口,我停住了。
柴房里头挂着阿爹的猎刀。
那把刀很旧了,刀柄磨得发亮,刀身上有几道缺口。
阿爹以前打猎用的,后来不打猎了,就挂在柴房里,再没动过。
柴房角落里还有一罐菜油,是阿娘留着过年炸麻花用的。
罐子很大,沉甸甸的。
火折子在灶台上面,和阿爹的烟杆放在一起。
我站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进去了。
我把猎刀从墙上取下来,把菜油从角落里拖出来,又火折子揣进怀里。
我把这三样东西凑齐了。
猎刀、菜油、火折子。
我知道我要干什么。
可我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我站起来,抱着罐子,往外走。
罐子很沉,我的手很酸,胳膊像是要断掉。可我一直在走。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月亮上来了。
庙门关着,神龛里的蜡烛灭了,里面黑漆漆的。
香炉里的香还亮着,一点红光,在风里一明一灭。
我把菜油罐子推到庙门口,揭开盖子。
油的味道冲出来,很冲,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把罐子推倒了。
油流出来,流在石板上,流在门槛上,流在庙门上。
油很稠,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一罐油流完了,地上黑了一大片。
我掏出火折子,拔掉帽子,吹了一下。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油上——
“轰——”
这一夜,火势,终于大起。】
? ?来啦来啦!手还是不太行,不过比之前好多啦!
第164章 一人空逃
【火烧了一整夜。
我蹲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庙一点一点塌下去。
火舌从屋顶蹿出来,舔着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木头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尖叫。
石头被烧得炸开,崩出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热浪扑过来,烤得人脸上生疼。
可我没有往后退。
我想起大哥,想起四姐。
我想起洞壁上那些人,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像墙上的浮雕。
火越烧越大。
庙顶塌了,神龛倒了,香炉碎了。
那些供品在火里烧成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贵人没有再出现。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寺庙里,又或者在地洞下。
也许在,也许不在。
他没有影子,又也许根本不怕火。
可我不在乎了。
一切,都解脱了。
我癫狂的大笑,一直笑到村里来人。
他们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堆焦黑的石头。
有人蹲下来哭,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站在那儿发呆。
“谁干的?”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然后有人看见了我。
我蹲在山坡上,浑身是灰,脸上被烟熏得黑黢黢的,衣裳烧了好几个洞,手里还攥着火折子,已经烧秃了,只剩一截竹管。
“是他!”有人喊,“是那个哑巴!”
他们涌上来,把我从山坡上拽下来。
有人揪着我的衣领,有人抓着我的胳膊。
我被拽到废墟前面,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
“是他放的火!”
“他把庙烧了!”
“菩萨没了!我们的命没了!”
有人踢了我一脚,踢在腰上,我趴在地上,喘不上气。
有人骂我,说我是灾星,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害了全村的人。
我趴在地上,没有哭。
我不怕他们打我。
庙烧了,洞也烧了。
大哥不用再嵌在壁上了,四姐不用再被人借命了。
那些被关在洞里头的人,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用再受苦了。
值得的。
一切都是值得的。
又有人踢了我一脚。我闭上眼睛,等着下一脚。
“住手!”
是阿爹的声音。
他从人群里挤进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他站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看着那些人:
“谁敢动他?”
有人对他吼:
“你家哑巴把庙烧了!你知道那庙多灵吗?你知道多少人靠它活命吗?”
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生气的老爹,他一辈子与人为善,都没有同人红过脸,可此时,却大吼道:
“我管你什么灵不灵!动我儿子,就是不行!”
那些人骂了一阵,骂累了,散了。
有人临走还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迟早要遭报应。
阿爹把我带回家。
阿娘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拿湿帕子给我擦脸,声声唤着我鱼仔......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我们一家子都在,都开心。
那一日,我坐在门槛上很久很久,我觉得我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然而......
然而......
世事并非如此。
打仗了。
分明,分明我们离好日子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是,打仗了。
我清楚记得,那是1917年十月的某一天。
有人说北边的军队打过来了,有人说南边的军队打过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可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在打,只知道是打仗。
镇上的粮店关了门,集市也没了。
外头的粮食运不进来,村里的粮食也不够吃。
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一天吃两顿,后来一天吃一顿。
有人开始往山里跑,说是深山里安全,军队打不进来。
一家一家地走,背着铺盖,牵着孩子,往山里躲。
可他们不知道,山里也不安全。
夜里有人失踪,和以前一样,无声无息的,人就没了。
它还在。
它还在。
寺庙已经没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条舌头居然还在!
失踪的人越来越多。
白天还有人敢出门,到了夜里,家家户户都锁了门,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听见外头有动静,就捂着孩子的嘴,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端着枪的人来了。
说是军队,更像是土匪。
几十个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扛着枪,从山那边翻过来。
他们进了清溪镇,砸了铺子,抢了东西,杀了人。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一家子人都慌了。
阿爹把门关上,用木头抵住,将窗户也用木板钉死。
一家子人挤在屋里,不敢出声,不敢点灯。
外头有枪声,远远的,砰砰砰的,响一阵停一阵。
有时候近一些,像是就在村口。有时候远一些,像是在山那边。
我们不敢出门。
一天,两天,三天。
粮食吃完了,水也快没了。
弟弟饿得直哭,阿娘把最后一把米煮成粥,一人分了半碗。
我把自己那半碗给了妹妹,她太小了,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四天夜里,阿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说道:
“我出去找点吃的。”
阿娘心疼阿爹,赶忙拉住他:
“别去。外头有枪。”
“不去,一家子都得饿死。”
阿爹把她的手掰开:“我去去就回来。”
他从墙上取下猎刀,将刀别在腰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们蹲在屋里等。
等了很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弟弟睡着了,妹妹也睡着了。
阿娘坐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的夜晚很安静,一直到天亮,才突突响了两声枪声。
枪声停后,万籁俱静。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个人都在求神念佛,祈求老爹平安归来。
不过,我也早说过,老天爷总不可怜人。
阿爹站在门口,浑身是血。
他的背上中了一枪。
子弹从后背打进去,血把衣裳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在月光底下发着暗沉沉的光。
他手里攥着几个红薯,红薯上也沾了血。
门开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摔在地上,红薯滚了一地。
阿娘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把他翻过来。
阿爹白着脸喘息:
“我……没事……”
这话,根本没有人信。
可他的背上全是血,阿娘拿布条堵,却怎么也堵不住。
血从那个洞里往外涌,指缝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我们把阿爹抬到床上。
阿爹只是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嘴唇是白的。
阿娘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阿爹发烧了。
烧得滚烫,摸上去烫手。
他嘴里说胡话,一会儿喊大哥的名字,一会儿喊二哥,一会儿喊三哥,一会儿喊四姐。
阿娘给他喂水,喂不进去,水从嘴角流出来。
第三天,伤口开始烂了。
背上那个洞周围肿起来,发黑,流脓。
脓是黄的,臭的,苍蝇围着转。
阿娘拿盐水洗,阿爹疼得直抖,可他不喊,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阿爹一直躺在床上。
他不发烧了,可也不出汗。
他的身体凉凉的,手凉,脚凉,脸上没有血色。
他的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在......
他在,发烂。
从背上那个洞开始,一点一点地烂。
肉是灰的,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骨头。
阿娘想方设法拿布条包上。
可第二天揭开,布条上全是脓,伤口又大了一圈。
一家子人围在床边,看着阿爹一点一点地烂,却没有一个人有办法。
镇上没有大夫了,药铺也关了门。
外头还在打仗,出不去,也不敢出去。
那天晚上,阿娘坐在床边,握着阿爹的手。
阿爹的手很凉,骨节硌手。
他闭着眼睛,不动,不说话。
阿娘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守在床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道:
“家里生了十二个孩子,为何没有一个人能护你们阿爹活到六十岁呢?”
没有人回答。
不过,那一瞬之后,我却已经意识到阿娘想说什么。
阿娘说:
“你们都是好孩子,出个人,去寺庙,把你们阿爹换回来吧。”】
? ?本文提到的时间点其实是1917年10月6号,如果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看一下近代历史,不敢兴趣的宝子可以直接理解为军阀混战开始。
?
已经过了好几章,再贴一下诗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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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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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水囚鱼,砍马寻风。
?
折山拾柳,食土困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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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吞他人眼,戊地化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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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得一十二,六十重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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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好骨冷,月好古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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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远处身难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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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问药?谁来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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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为火,一人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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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依旧,天色未老。】
?
本章末尾对应的其实是‘道得一十二,六十重又重。’这句嘞!
第165章 砍马寻风
【阿娘说完那句话,屋里没有人应声。
因为怕那群四处劫掠的大头兵们发现,屋子里没有点蜡烛,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阿娘脸上。
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几个哥哥姐姐缩在墙角,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
弟弟妹妹不懂,瑟瑟发抖挤在一起。
可我心里却终于难得松快下来......
是呀。
家中孩子有很多,可阿爹就只有一个。
阿爹那么好,有万事儿都紧着咱们,为何如今阿爹快死了,咱们却救不了他呢?
寺庙已毁,可人还在接连不断的失踪,那舌头显然还活着。
它先前能救其他人,如今肯定也能救阿爹。
只要能换阿爹回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站起来。
阿娘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说不出话。可她知道我要去。
阿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去灶台那边找了一根绳子,又从门后头把床板抽出来,随即对家中的孩子们道:
“把你们阿爹抬上去。”
家中孩子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阿爹抬到床板上。
阿爹没有醒,眼睛闭着,嘴唇仍是白的。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显然是只剩下一口气。
阿娘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随即把绳子套在床板上,一头递给我,一头自己攥着:
“走。”
我们推开门,拖着床板往外走。
床板在石板路上拖行,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闷响。
阿娘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如从前一样,如从前无数次领我回家一样。
今夜的月光很亮,只是,仍有些说不出的冷。
我们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回头。
直到瞧见村口的火光。
那些扛枪的人在村口生了火,围在那儿喝酒。
枪靠在树上,枪管在火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阿娘拉着我绕了个弯,从村后头的废弃山沟里绕路。
往日赶路人歇脚的痕迹早已被杂草掩盖,两旁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桠歪扭着伸出来,像无数干枯的手,风一吹,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哭。
床板颠簸,阿爹在上面晃,可他仍没有醒。
我们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山沟里。
山沟里的月亮被两边的山壁挡住了,只有头顶窄窄的一条天,漏下来一点光,照不亮脚下的路。
沟里很静,没有虫叫,没有鸟叫,连风都没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灌木丛突然稀疏下来,我抬头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山沟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穿军装的士兵,也有穿布衣的百姓,或缺胳膊少腿,或胸口插着刺刀,暗红色的血痂凝固在泥土上,泛着诡异的黑。
几只叫不出姓名的黑鸟落在尸体上,“呱呱”地叫着,啄食着腐烂的血肉,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沟里回荡。
阿娘脸色白了一瞬,随即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沉而稳:
“别乱看,抓紧床板,快步走,别耽误了给你爹治病。”
这年头,死人的事儿从来就不稀奇。
他们会死,说不准有朝一日,爹娘也会死......
我也会死。
只是他们走的早了些,走的苦了些。
我连忙低下头,攥紧手中的麻绳,继续拖动床板,加快脚步跟着她绕过尸体。
乱世里死人见得多了,可这么多尸体堆在一起,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臭味,还是呛得我有些恶心。
尤其是,当我的脚踩中那些泛着血腥味的黏腻泥土时,那种感觉,便格外沉重。
不过几十步的路程,我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就在我们快要拐进山坳,彻底避开这片尸骸时,一阵微弱的、细细的哭泣声,突然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哭声极轻,像猫儿的叫声,若不是山沟里太过安静,根本无从察觉。
我没忍住,停下脚步,拉了拉阿娘的衣角,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阿娘显然也有听到哭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眼神一凝,抬手指向不远处:
“......在那匹死马肚子里。”
我顺着阿娘指的地方瞧了好一会儿,才瞧见原来不远处躺着一具高大的死马,马身中弹,肚子鼓得高高的,像是怀着孕。
那微弱的哭声,正是从马肚深处传来的。
我到底是年纪小,没有见识过太多东西,心里发毛。
可阿娘却半点不惧,径直朝着死马走去,脚步又快,又有些趔趄:
“好像......是个孩子的声音?”
可这荒郊野岭,又是马肚子里,哪里来的孩子?!
我有些骇然,阿娘也有些犹豫。
那哭声细细密密,经久不绝。
我一直凝神细听,一直到哭声逐渐微弱,才有些忍无可忍,弯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将石头抵在马肚的伤口处。
反正马上要给阿爹换命,我不怕,我当真不怕。
我打定主意,这回不管是神还是鬼,肯定都得将东西揪出来!
可我刚要往下刨,却忽然又发现了一件事——
指尖触到的马腹处,早已有了一刀切口,分明是被人用利器刨开过,只是又被草草合拢!
我心头一紧,顺着痕迹一点点支开马肚。
黏腻的内脏和温热的血水顺着切口淌出来,刺鼻的腥臭味几乎要将我呛晕,我咬着牙不肯停,直到马肚被彻底支开一道缝隙。
随即,我见到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一个小小的身影竟蜷缩在马肚子里!
她浑身沾满了血水和马的内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模样,却能清晰地听到她微弱的啜泣声。
我连忙停下动作,伸出沾满血污的手,将这个小小的身影从马肚的血肉里拉出来。
那小姑娘似乎很害怕,在我碰到她的时候,猛地浑身一抽搐,像被烫到一般,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混杂着马肚的腥臭味,在空旷的山沟里格外瘆人。
她手脚乱蹬,沾满血污的小手胡乱抓挠着,指甲缝里嵌着马的血肉和泥土,一边蹬踹一边嘴里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只反反复复在尖叫:
“爹……娘……快跑……藏好……”
这,这竟是个被爹娘藏在马肚子里逃命的小姑娘!】
? ?小‘风’女也来啦!其实这个风是‘疯’哈!
第166章 月好骨冷
【这个小女孩......
似乎是疯了。
她抖得厉害,一边哭泣,一边挥舞着小手乱抓,拼命往马肚深处缩。
阿娘弯腰,伸手将小姑娘从马肚的血肉里抱了出来,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也没有丝毫嫌弃,转身就把她放在了床板上,与裹着粗布的阿爹并排躺着。
小姑娘依旧在抖,阿娘却已好像不准备浪费时间,只蹲下身,将原本套在床板两端的绳子重新整理好,才对我说道:
“走。”
于是,我们又拖着床板继续往前走。
床板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比之前沉了不少,每挪动一步,都要比先前多费几分力气。
绳子勒在我的手上,深深嵌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终于,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们走到了废弃寺庙附近。
阿娘把床板拖到路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阿爹从床板上抬下来,放在石头上。
那小女孩哭累了,已蜷着身子睡着,两只手攥着拳头,缩在胸口。
阿娘多看了她几眼,才望向远处的废墟。
那些焦黑的石头堆在那里,歪歪斜斜的,冒着细细的烟。
随后,我听她对我说道:
“你去打点水来,给你爹擦擦脸。等擦完......你再去换你爹。”
我从来都很听阿爹阿娘的话。
阿娘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所以,我当真去了。
我转身往印象里有一处山泉的地方跑,用山林间的草叶编了一个草碗,盛了些水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往回走。
东边泛着鱼肚白,天色还有些昏暗,我走得并不十分顺利,磕磕绊绊走着,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不过,我很开心。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为爹娘做事,尽心些,总是应该的。
......
然而,然而。
我还是开心得太早了。
我捧着草碗回到分别之地,远远看见阿娘蹲在床板旁边,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什么事。
我走近了。
我才看见阿娘的手掐在小女孩的喉咙上。
小女孩的脸是紫的,嘴张着,眼睛凸出来。
她的两只手抓着阿娘的手腕,指甲抠进肉里,可她没有力气,抠不动。
她的腿在蹬,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
阿娘的手很紧。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小女孩的脸,一动不动。
阿娘疯了。
阿娘疯了。
.......
我扑过去,抓住阿娘的手,往外掰。
阿娘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掰不动。
我急了,咬了她一口。
阿娘松了手。
小女孩喘了一口气,声音很大,像是破风箱。
她的脸从紫变成白,眼睛闭着,身子还在抖。
阿娘坐在地上,看着我。
她的手垂下来,手腕上被我咬出一个牙印,渗着血。
阿娘终于有些清醒过来,她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从脸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听到她说:
“鱼仔.......她若死了,你就不用死了。”
她死了。
我就不用死了。
往后的百余年,我也没能听懂这句话。
可阿娘又不曾解释。
她只是含泪看着我,就那样坐在地上,看着我抱着那个小女孩,眼泪一直流。
她爱我。
正如一开始我说的那样。
我的家,是个很幸福的家。
我有一对天下最好的爹娘,我还有天下最好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饶是阿娘想过用我的命换回阿爹的命,可她到底还是爱我的。
我蹲在她面前,紧紧抓着她的手。
我在哭,她在哭。
那个不知名的小疯女孩也在哭。
爱是真的。
爱当然是真的。
只是,这世间的痛苦,也是真的。
泪光中,天地在旋转。
我隐约,隐约,又瞧见了远处的山头上那道淡淡的红光。
是的,我又看见了那条舌头。
它从废墟的缝隙里慢慢伸出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的。
它走得很慢,很轻,不碰两边的杂草,也不发出一丁点声音,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只有细微的蠕动,证明它是活的。
它朝着阿娘的方向,一点点爬过去。
我想喊,想提醒阿娘,可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我想扑过去,把阿娘拉开,可却被同样看到舌头的小女孩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
舌头轻轻卷住了阿娘的脚踝,没有丝毫力道,却像水蛭贴上皮肤,无声无息,紧紧黏在上面。
阿娘缓缓低下头,看着缠在自己脚踝上的舌头,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
她的眼中仍有泪水,可神情却平静得可怕。
她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舌头开始往回卷,阿娘跟着往后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脚步不由自主,一步,两步,三步,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很快,她整个人被拖进了废墟深处,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焦黑石头,“轰隆”一声塌了一块,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阿娘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那个黑洞里,没有声音,没有挣扎,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秒,塌落的石头又重新合拢,将洞口严严实实地堵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我浑身都在颤抖,趴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拼命往下流,张着嘴想要歇斯底里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可我的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嗬嗬”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石头上的阿爹,呼吸忽然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有力。
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嘴唇从惨白变成了淡红,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背上的伤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趴在地上,看着阿爹慢慢坐起来,看着他四处张望,看着他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清醒。
阿爹活了。
我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钻心的疼。
残月天边,万物待晓。
可我......
只是,好冷。】
第167章 月好古冷
【我总是记得那一日。
我也总是忘记那一日。
往后的数年间,我一直十分平静的生活着。
当然,如果一直送别,能算是平静的话。
阿爹活了。
阿爹当然活了。
只是在第二年,他便又死在了另一波拿枪的人手中。
那群人骗了好些乡亲,说是帮忙挖壕沟,就给些吃食。
阿爹去了,壕沟也挖好了。
但是那群人,又不肯给粮食。
不给粮食也没事,没事的,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活该受苦受难,还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没事儿的......
但是,怎么会把人也给害死呢?
那群人舍不得用枪,还用枪口的持刀一点点将试图爬上壕沟的老百姓们挨个戳下去。
从前,禽兽尚且知道穿上人的衣服。
如今,人却比禽兽还要禽兽。
血。
好多好多血呀。
我们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里,我们挖了好久,才把阿爹挖出来。
那天,我和六哥两人轮着背了好久,才将人背回来。
快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六哥又说,索性趁那些畜生不在,他要再去壕沟里瞧瞧,哪怕是没有东西可以搜刮,多摸几件衣服回来也也好。
爹娘如今都不在了,快入冬,总不能睁眼看着弟弟妹妹们受冻。
我说不出话,阿爹在我背上,我也腾不出手拦他。
于是,六哥也只是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六哥。
从哪里之后,往后百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他。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不想。
我不敢想。
那年的冬天,十二妹也没了。
她还太小了,阿娘没了之后,她便成日哭闹。
阿疯,也就是那马肚子里的疯女娃娃,成日抱着她哄,也无济于事。
于是,十二妹成了石屋外一个小小的土包。
十一弟年纪不大,许是因为亲眼见到了一个个人倒下,也病的厉害,站都站不起来。
八哥在某个清晨,说要带着十一弟去更远的地方寻医问药,便背着十一弟没有再回来。
不过,其实八哥撒谎了,他没有去太远的地方。
因为我在熟悉的地方见到了八哥和十一弟的尸体。
八哥原来想将自己的命换给十一弟。
不过,似乎没能成功。
八哥倒在寺庙废墟上,十一弟倒在了距离寺庙门外三四百步的位置。
看模样,像是十一弟分明站了起来,但不知为何,又没能活下来......
没关系。
没关系。
我总知道的。
我知道......
这老天爷,总是不慈悲。
不知何日,不知何时,原本待在身边的人就会消失。
不知那一次,那一眼,就会是诀别。
不是没有人想过要跑。
只是山中有舌头,外头有官兵。
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
逃不了,躲不了。
爹娘离去后,兄弟姐妹们病的病,死的死。
一直到七姐嫁给一个过路的货郎,远离村子......
不过短短三年,就好像是过了一辈子。
到最后,就只留下我和那个不知从何外来的小疯女。
七姐离去的那一日,也曾想过带我走,可那货郎似乎分外瞧不上哑巴的我,不过一瞪眼,七姐就害怕地缩了回去。
她哭着对我说:
“鱼仔,你别怪阿姐......阿姐只是想活。”
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世道,太苦了。
若是能有条生路,谁都想活。
阿爹为我们活,才去找吃食,才去给人挖壕沟。
阿娘想要阿爹活,才对小疯女下手,才被舌头拖走。
八哥想要十一弟活,才背着十一弟去寺庙......
这世上,其实人人都想活。
只是不知为何,不过是一个‘活’字,居然会这么难。
七姐走后,小疯女陪着我坐了很久。
坐到万籁俱静,坐到天光湮灭。
坐到......
石屋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她连磕绊带比划的对我说:
“你别哭......你姐姐走了......我给你当姐姐。”
瞧瞧。
这说的什么话。
她这三年虽然看着像是不疯了些,可还是这么笨。
她比我还小一些,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如今竟倒说要做我的姐姐了。
她说这话之前,我已经有求死之意。
可她说完这句话后,我不知为何,又有点想要留留。
家中十二个孩子,我排行第九,如今哥哥姐姐们死的死,散的散,弟弟妹妹们也都没了......
虽然这个小疯女是捡回来的,可我总不能再丢下他。
我虽然年纪也不大,但.....
但我好歹能够照顾着她点儿呢。
我还能摸鱼,还能避开官兵,去找些山货,山里不好种田,但挖点儿土回来在家里重点儿菜总是没问题。
如今家里人不像从前一样多,若非要活,总有办法。
等这个小疯女长到十七八岁嫁出去,我再死,那一切就都刚刚好。
.......
是的。
我是这么想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十年之后,小疯女没有往外嫁,反倒是某夜趁着我睡觉的功夫,亲了我一口。
......
我记得那日,我也清楚记得那日。
那段日子里,那群混账的军阀好似也打累了。
我挖了不少土放在石屋顶,又种了不少东西,每日还定时定点去看看溪水里的鱼篓。
虽然没有米面,但只要有土,就能种土豆。
土豆这东西发芽快,耐久放,一个人吃拳头大小,一顿就足够顶饿。
我勤快一分,阿风妹就多吃一口。
咱们两个人,谁也饿不着。
对了。
我已经开始称呼阿风妹了,小疯女,不好听。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没有特别疯特别傻,和人说话也都如常,看上去就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我觉得日子有盼头,想着给她攒些什么。
往后好让她出嫁,可,可是......
我这人,从来料不准世事。
我仍记得,那天晚上,月色仍就很亮。
溪水仍旧很冷。
我趁着夜色,躲着人摸完鱼篓回来,躺在床上瞌睡,阿风妹就待在我身边给我缝下河时被勾破的衣裳。
她缝补完,或许是以为我睡着了。
所以......
她俯身亲了我一口。
阿风妹的嘴唇,软软的,香香的。
可是,却骇的我心里慌张的紧。
我醒来,一遍遍打着手语,告诉她,这不行,这不对。
她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娃娃,不该有这样的念头,更不能跟我这哑巴在一起一辈子......
况且,我还当她是阿妹呢!
我打手语打了很多,很多遍。
我们两人从小一路摸爬滚打到大,生活了将近十年,我知道她能看懂。
可她不看。
她狠狠扇了我一巴掌,对我说:
“你要是不娶我,我就揍你。”
......
那时,是1929年的秋天。
那年,我十九岁,阿风妹十七岁。
我们俩在没人知道的石屋里拜了堂,成了夫妻。
往后的二十年里,我们生育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我放弃了死志,老实本分的当我的哑巴山民。
三个孩子也好好的长大。
从前的过去,似乎终究随时间成了过去。
外头的军阀渐渐不再打仗,又有人说又立国了,往后也不会打战。
我不知道,我也没工夫去管。
只要能让我的媳妇孩子好好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小村子里,除了还是不能夜间出门,一切都好到令人心醉。
直到.......
直到又是一年秋天......
我想想,约摸是53年的秋天。
我在摸鱼回来的路上,又撞见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年轻的男人模样英俊,身姿挺拔,站在山坡上,遥遥望着寺庙的方向,隔着大老远就十分出挑。
我对路上撞见奇怪男人的事儿,一直有些畏惧,本想绕过他。
可没想到那个男人竟先一步对我开了口:
“阿叔,我姓屠,叫屠乐影,为了找人而来......”
“不知你可否,借我一颗牙呢?”】
? ?来喽来喽,屠老爷子来喽||ヽ(* ̄▽ ̄*)ノミ|Ю
第168章 你这高人保真吗?
【古怪的言辞。
古怪的年轻男人。
谁能一见面就向人讨要牙齿?
他是谁?
他能是谁?
昔年出现在小溪边,挥着折扇的无影男人还印在我的脑海。
那个男人的出现,几乎毁了我们一家,一村,以及周边不少人口!
如今不过刚刚过去二三十年,日子也才刚刚太平下来,怎么又有诡异的男人来到这个村落?
他,他不会是第二个祸害吧!
我害怕。
我很害怕。
我龇着牙,从喉咙里艰难翻滚出咆哮声,想要赶走他。
可那个自称叫‘屠乐影’的男人却只是看了我一眼,笑道:
“诶?奇怪嘞!”
“你这人的气魄怎么没了?”
我听不懂什么气魄。
我只知道,我想赶走这个男人。
可我太笨了。
正如我当年救不出地穴里面的哥哥姐姐们......
正如我当年没办法救下阿爹和阿娘......
我没办法说话,甚至连装凶都装得不像。
那个年轻又英俊的男人耐心听我嚎了半天,然后才对我笑道:
“三魂七魄你晓得不?”
“七魄中有一魄名为气魄,也称臭肺。不过这个臭不是臭,而是通嗅,直接掌管喉咙、呼吸与发声。你被抽走了气魄,自然没有办法出声.......不过你命好,你遇见了我!”
“你给我弄点儿酒菜,给我收拾个暖和的大被窝,再给我来点儿热水,让我睡前泡泡这为了抓画骨累了大半年的腿脚,我就帮你想办法找回你的气魄!”
我是真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自从先前在路边捡到那个拿折扇的祸害,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很怕对我笑的人。
尤其是,脸上带笑的男人。
先前那个几乎害了我一辈子的祸害经常笑脸待人,摇着一把折扇,说话云淡风轻,不过眼底总是压也压不住的冷。
但这个男人......
好像不太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在,这人看着可真不像是个正经人。
虽然说的话很骇人,但是瞧着就是有点儿嬉皮笑脸。
我听不懂什么三魂七魄,但他说出那些话后,我隐约知道,他似乎通些玄法,或许也是来找那间寺庙。
我不敢再凶他了。
我不想和那个寺庙再扯上半点儿关系。
所以,我背着我的鱼篓着急忙慌就准备往家里赶。
可那个不太稳重的年轻男人却一路跟在我身后。
不远不近,隔着二十多步的距离。
我心里害怕得厉害,又怕直接回家牵连家里人,于是一直在山沟沟里打转。
那个男人也一直跟着我。
我走的快,他也走的快。
我走的慢,他也走得慢。
就算是我用尽全身力气奔跑,我们两人的距离,始终都间隔着二十多步。
我们从天光大亮,一直走到太阳落西,天色将晚。
眼见实在不行,寺庙里的舌头又可能随时都会出来,如果再不回石屋就来不及......
我忍不住了。
我忍不住了。
我转头向他跪下,我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日子会过成这样,但我想活,我很想活。
从前的我,或许有过些许死志,但我如今有了阿风妹,还有三个娃娃,我早已经不能死。
娃娃们一没娶媳妇,二也还没攒到嫁妆出嫁。
况且,况且我还有阿风妹。
这么多年,我早已离不开她。
我们曾约好的,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永永远远,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若是死了,她肯定很伤心,说不准还会追寻我而去。
那时,家里几个孩子咋办?
这老天爷,这老天爷怎么总不开眼呢?
为什么我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一些,又要遇见这样的事?
我分明,我分明只是想要回家呀!!!
我哭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怕他不饶过我,拼了命地给他磕头,想求他给我一条生路。
可我,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那个跟了我一天的男人,也跪了下来,直接和我对拜起来。
我吓了一跳,连哭都忘记了。
结果那个男人还在一边给我磕头,一边说:
“阿叔,我真求你了阿叔!”
“你咋这么会走,我是真的跟不动了!你就领我回家去歇歇呗!这晚上都要到了,荒郊野岭没地方休息,我也害怕呀!”
“我一路从苍城走到这里,我也累得要命啊!你咋还带着我在山里转悠了一天!我真不行了啊!真是太委屈了!”
......
那一年,是1953年的深秋。
那一日,天已经有些冷,溪水也已转寒。
我趁着夜色去摸鱼,天亮回返,第一次见到了屠乐影,然后以为屠乐影是坏人,带着他在山里绕了一圈,然后和屠乐影两个人跪地对拜,哭得哇哇乱响。
说实话,多年之后,我再回想起那个画面,都觉得很好笑。
更别提当下的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肯定有些蠢样。
那一日,我才知道——
或许,我不是长大了。
我只是刚好遇见了所爱之人,生下了几个视若性命的孩子。
我其实,还是多年前那个站在溪水里摸鱼的孩子,遇见事儿,还是会搭把手帮帮忙。
如果遇见觉得好笑的事儿,别说是四十多岁,就算是八十多岁,我也还是会想笑。
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能给我这种乡野山民下跪的人,能是啥大坏人吗?
没听过贵人们有这种癖好啊!
至于鬼,那应该更不是了。
毕竟我今天带着他在山里走了一整日,晒了一整日,这人都有影子,而且还越走越累......
我擦了眼泪,眼见那年轻后生闹的厉害,又把人扶了起来。
那年轻男人没有半点儿高人模样,眼见我不再跑,又对我说:
“叔,你得请我吃饭,我累坏了,要吃肉。”
......
这,这我还不如见鬼呢!
这年头,荤腥还是稀罕物,哪里说吃就吃!
况且我被他吓了一路,还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呢!
请他吃肉?
没门!
.......
半个时辰后的石屋里。
阿风妹割了挂在房梁上的一块腊肉,就着秋笋给那个年轻男人炖肉吃。
那年轻男人一口半个热土豆,就着热汤一连吃了六七个才罢休。
这村子已是许久没外人来,阿风妹见到这样坦率又好胃口的外人也高兴。
阿风妹问:
“客人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怎么来咱们这个小村子了?”
那自称叫做屠乐影的年轻后生一边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边朗声回:
“我为抓个邪祟而来。”
“你们听过‘画骨’这个名字吗?”】
? ?本章又名《厚颜无耻之人》《屠家传统一脉相承》。
?
有年轻爷爷的地方,其实不会太严肃的哈哈哈哈
第169章 ‘讨人厌\’的老爷子
【古怪的邪祟......
古怪的‘画骨’。
我们一家都是生在田间,长在乡野里面的寻常人,那里有听过啥邪祟?
我和阿风妹都连连摇头否认。
可屠乐影倒是面色古怪起来:
“都没听过?可山头那个寺庙不就是他起的吗?”
“那寺庙的邪祟起都要冲天了,这么多年,少说也得吃了......万人?”
寺庙。
寺庙。
这个男人,果然是因为寺庙而来。
但如今,我已经顾不得管这个男人了。
我只知道——
时隔二十多年,间隔那么多痛苦,我终于得知了那个月下摇折扇的男人到底叫什么。
他叫做,画骨。
有些东西,果真光听名字就一股子冲天的邪祟劲儿。
什么东西,才会要‘画骨’呢?
怎么画?
难不成是将人的骨头抽出来,再根据骨头的形状一一细致的画下来吗?
我不明白。
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另一件事——
那个男人,是当真有点儿本事。
他,他从腰侧掏出了一个竹筒,念念有词,随即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嘴巴里。
我和家中其他人的眼中,不过是黑气一闪,下一瞬,就感觉一股凉气钻入了我的身体里,然后我......
我下意识说了一句:
“......好冷。”
能说话了。
时隔几十年,我终于又能说话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和家里人都很开心。
老天爷,终于也是眷恋了我们一回。
我们一家又哭又笑,抱成一团哭了许久,我才操持这一口好多好多年不曾说话的古怪腔调,问他:
“小恩公真厉害,您是什么人?为啥知道那祸害叫什么名?”
这话好像问到了关键。
性子似乎有些毛躁的恩公东西也不吃了,汤也不喝了,啧了一声就开始骂:
“用阿叔的说法,就是被祸害拖累的可怜人。”
“那东西从阴司地府而来,本体就是某位阎君所生的一团恶念,那位阎君有意斩恶,他在地下自然待不下去,想要登临人世,可既要登临人世,此处也得有足够的恶念引他降世......”
“恶念不好攒存,一旦过大,就会引来各方注视。”
“可若有载物掩藏,就不同了。”
“例如,牙齿。”
“每个人的不甘与心念都存储在牙齿所蕴含的记忆中,只要不断折磨着牙齿的主人,再取走他们的牙齿,有朝一日,举行一场捏碎牙齿,释放痛苦的《牙祭》......”
我努力想明白这个人的话。
但是,很无奈。
或许是我真的太笨了,如今也已经上了点儿年纪。
我根本听不懂。
恩公没有管我,只是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又啧了一声:
“好比是如今有个湖,一点一点攒着雨水,溃堤之前看不出什么水位深浅,暗流涌动,但一旦溃堤,世间大难......”
“算了,我说的更直白一点儿!其实画骨就是天生折磨人的邪祟,像你的气魄被抽,没准也是他的手笔,只要你难过痛苦,往后你牙齿里所蕴含的执念就越深,他得到后你的牙齿之后,用处就越大!”
“我们祖上倒霉一点儿,天生就有和牙齿有关的血脉!不然说句实话,谁想单枪匹马出来管这事儿!”
“我巴不得现在抱着香香软软的媳妇,将头埋在媳妇的怀里,然后......诶诶诶!你们抽我做什么?”
做什么?
那当然是这小恩公也太不正经了!!!
我和阿风妹年纪都已经大了,但本本分分的日子过惯了,那里见过这样说不了两句正经话就开始满嘴胡咧咧的人。
更何况,我家老大如今也才十四岁,半懂不懂的年纪,就站在一旁,哪能听这样的话!
我和阿风妹赶忙打断了恩公,又将孩子们都赶去睡觉。
等孩子们都走了,我才对恩公说:
“我其实,听不太懂恩公说的那些事,恩公不如说说寺庙是怎么回事?”
我太久没有说过话了,如今能说话,便想方设法也想说话。
但,我并不是一定要得到结果。
毕竟这么多年,我只知道死人,没想到舌头带走人居然是为了牙齿,更没有关注过。
可我没想到,恩公比我想的还要坦率的多。
堪称耐心十足,有问必答。
这话说出来,他便回道:
“这事儿简单,画骨多半是以修寺庙为名,把某件阴器留了下来,在此地作祟。”
“那种邪门的阴器足足有七件,被画骨安插在何处,帮他搜罗各地的恶念,他并不在阴器旁久呆,都是没到一个地方,留下一件阴器,每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取走一次积攒的牙齿与恶念......”
我听不懂。
我真听不懂。
我一贯知道我不聪明,但我从不知道,我原来这么笨。
什么邪祟,恶念,血脉,如今又谈及什么阴器。
我是一个都不明白。
而我更不明白的是,恩公居然还说的十分起劲儿,完全不在意我和阿风妹能不能听懂。
我们俩夫妻硬着头皮,生等着他说完。
阿风妹欲言又止看我一眼,我便也欲言又止说道:
“恩公,您不如还是再吃点儿吧?真辛苦您说这么多,但咱们乡下人,真听不懂这个......”
该说不说,我是真有点儿后悔。
先前将恩公和那没有影子的邪祟相提并论,带着人在山里四处兜圈。
如今将人带回来,又问东问西,问了答案,却又听不懂,惹得恩公口干舌燥......
说不好意思,那是真不好意思。
阿风妹站起身,准备再弄点儿肉菜。
不过,一路吵着要吃肉的恩公这回却拦住了她。
恩公又啃了一口土豆,才对我们两人笑道:
“没关系,我愿意说这么多,也不全是给你们听的。”
“我也是,说给我想听的人听的。”
.......
恩公的那个笑,很神秘,很莫测。
可是,孩子们都已经被我赶去睡觉了。
如今的屋子里,就只有恩公,我,和阿风妹三个人,还能给谁听到呢?
没有其他人了呀?
我又开始迷糊了。
恩公却又旧事重提,眯着眼笑道:
“牙齿,你还是送我一颗牙齿吧。”
“不必特地拔牙,若是有残牙,乳牙,亦或是你家经历过寺庙建立的长辈去世后牙齿......全部都行。”
“我这人很宽厚,不会动不动拔别人牙,令人受苦的。”】
? ?安安:“死老头子这是在点我呢?”
第170章 这个庙也好命苦啊!
【恩公是个怪人。
牙齿确实是给了。
不过,从那一天开始,我便知道,恩公是个怪人。
他不让我们叫他恩公,让我们直接叫他屠月影。
屠月影总是冲着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例如——
“你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瞧见我是这样的脾气,是不是很惊讶?”
“快点儿去给我扫扫坟头草,再给我上几炷香。你记住,我早上要草香,中午要柏壳香,晚上再来点儿榆树皮香.......”
“哎呀,不是不肯讲画骨的事儿告诉你,而是如今我也不知道太多,我甚至也不晓得你能不能看到我。”
“如果能看到那当然是极好,你也能记下我这条浪里小白龙年轻时的风姿,若是看不到.......那情况估计就很糟糕了。”
“画骨那邪祟七十年一轮转,因为没有肉身,能够活很长很长,我却终究只是个凡人,若是我活着时没能将他料理,你来到这里追查,也没能看到我给你留下的信息,那估计就没有人能阻拦画骨......”
“唉,咱们俩可真是悲催啊!”
“虽然不知道该叫你啥,但是好想和你一起抱头痛哭......怎么天下英豪那么多,偏偏是咱们俩出来当活菩萨呢?”
“我一点儿也不想出来奔忙,旁人的死活,说实话也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我去年才娶了阿英,结果刚成亲就聚少离多......”
“要不这样吧,我年纪一定比你大,我们各论个儿的,我叫你小后生,你叫我祖宗.......”
......
屠月影说了极多,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本来就是个大男人,娃娃都好几个了,怎么还盯着我问我是男是女嘛!
恩公......屠月影的眼神,未免也太差了些?
不,屠月影才不会错。
或许,是我太笨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年纪虽然上来了,可到底还是那个在山村里摸鱼的摸鱼仔。
我没读过几个书,况且还当了几十年的哑巴。
或许外头说话就是这样的。
是我的错,旁人的错。
反正肯定不是屠月影的错。
不过好在,屠月影也不总是说那些话。
偶尔,他也会想到和我说话。
那是在,他来到这个小村子的第三天。
那几日,屠月影早早出门,晚晚归来,每日都在寺庙周边晃荡。
一直到第三天的傍晚,他回家后没有吃饭,只是对我说:
“多谢你们家这些日子的款待,我要走了。”
这话说的相当突兀。
比起他的出现,更加突兀。
我还以为,以屠月影的本事,应该会有更惊天动地一些的事儿发生。
可他匆匆来,只是闲逛了几天,又匆匆说要走。
阿风妹比我要聪明一些,她听了这话,连忙问道:
“恩公,您是不是已经将山上寺庙里的舌头抓了,所以才说要走?”
“您的大恩大德,别说是咱们村,十里八乡都应该谢您呀!若是家中无事,不如再留些时日,让我们再款待款待您吧?”
“我让老鱼去赊头猪,我们再给你杀头猪......”
我在旁连忙点头。
说实话,这年头猪确实是金贵的。
但是再金贵,也比不上恩公的所作所为。
我被治好了哑症,山上寺庙里那条害人的舌头还被.......
“没有。”
一道声音,打断了我和阿风妹的絮叨。
恩公来此地已经有三日,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难看的神情。
我们都不敢言语,屠月影沉默几息,才道:
“我再说一次,不要叫我恩公,直呼我姓名就行。”
“其次......我没有收走寺庙中的阴物,也就是那条舌头。”
这话说的骇人。
听在咱们的耳朵里,如同天雷正巧劈在头顶差不多。
阿风妹问:
“恩.....恩公,什么叫做您没有收走那条舌头?”
“连您也打不过他吗?”
“那,那我们得跑吗?”
屠月影楞了一下,才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很短。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笑,是悲哀,更是......
怜悯。
屠月影说:
“不是打不过它,而是因为,这阴物被画骨利用后,杀生太多,竟生了些自己的意识......”
“我这几天一直找它,今日才找到它,本想将他带走,可要动手才发现,它并非恶物。”
这天下,还有并非恶物的阴物?!
接下来,我听恩公讲述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儿——
恩公说,那个名为画骨的魔头,之所以在九州各地安插阴物,就是要利用阴物为乱,从而聚攒恶念。
而如何聚攒,也很简单。
例如,有另外一件阴器的作用不是‘命’,而是‘运’。
一个人有八成的运道,阴物便能通过得到牙主的牙齿,利用牙主的牙齿,腾挪到另一个人身上。
可这并非全然过了一手,阴物就会自行截留,只给人一成,亦或是半成。
而操弄运势过后,旁人被扰乱运势后平添的霉运怨念,又是画骨的大补之物。
这是个兜兜转转的圈。
可山上寺庙里的‘阴物’却不太一样。
许是因为寺庙选在了富有灵气之地,许又是因为选择了建寺庙这样的放置之地。
那阴物,竟生了一丝自己的神识,自己觉得自己是山神,竟不愿意为恶了。
.......
山神?
不愿意为恶?
杀害了那么多人的舌头,这么可能是什么山神!
我们在哪条舌头的阴影下痛苦了几十年,哪有见过那条舌头半点儿‘不愿为恶’的模样?
错了。
恩公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不然,这么会说出这样可笑的话来。
我和阿风妹都骇的厉害。
可屠月影沉默许久,却只是说:
“是真的。”
“我在山下的洞穴里刨出了不少尸骨,我逐一检查了他们的牙齿,早些年失踪的人,基本都是画骨还在时带回来的。”
“画骨似乎是想一举打出声名,往后不用再操心,故而绑了很多人带回去,强迫阴物先预支那些人寿数。”
预支,寿数。
说的好似是预支工钱一般轻易。
可人命,为何又能和工钱对等呢?
我不明白。
而面前的屠月影,却已经收敛了笑容。
他的双目之中,眸色幽幽。
他说:
“那个阴物至始至终,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换命。”
“它一开始虽受画骨胁迫,后来也确实在夜晚带走过人,却始终没有带走没许愿的人。”
“它甚至......没有留存任何牙齿与恶念,更没有在过手时抽取其他人的寿数,而是有多少就换多少,也正因如此,被画骨发现之后,就此打伤。”】
? ?来啦来啦,先发后改
第171章 纤绳总挑薄处断
【我不明白。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我在此地生活了四十多年,我曾以为我很了解这座山,很了解山上的庙......
可今天,我才发现,我没有了解过任何东西。
阿风妹见我呆滞,以为我在心惊,大声驳斥了恩公的话,试图同他讲道理。
她说起了从前的那个月夜。
月夜里我们的初遇,又说起那条舌头卷走了我的阿娘,害我一家子骨肉分离......
她说的很大声,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细细道来。
可她不知道,我没有吃惊,我只是在......回味。
后知后觉的回味。
我从前曾以为夜晚走山路,就会被舌头抓走。
然而,事实就是,似乎只有在最初那段时间里会如此,自从我遇见阿风妹,不,或者说,自从寺庙焚毁,失踪的事儿,就少了很多很多。
这么多年里,也不乏外乡人走过夜路,他们也成功出去过。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没有靠近那个‘圈’,如今细细想来,或许他们也在夜幕中靠近过寺庙。
只是,他们没有像我一样遇见画骨,更没有朝一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寺庙跪拜祈求。
至于那个月夜,那个月夜......
阿风妹从来也不知道。
那是我和阿娘自愿换的。
那是阿娘和我求来的。
舌头应了我们的希冀,将寿命转到了阿爹的身上。
可阿娘死了,阿爹也没能久活。
外头又在打仗,故而我们一家很快就家破人亡,各自离散了。
虽然不想承认,可后来的离散,确实和舌头没有太大关系。
舌头能舔舐的范围就只有那么大,范围里的人就只有那么多。
外头来的大兵杀的人,可比舌头多多了。
甚至,还杀了阿爹两条命。
......
好可悲。
好可悲。
我一直以为,那舌头是罪魁祸首。
可如今我才发现,这世道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此间,此间贪心不足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只要不求,只要不求。
屁事儿都没有。
原来,只要不求,屁事儿都没有!!!
.......
对的。
有时并非是对。
错的。
有时,也并非是错。
人能瞧见的真相,原来,也只是自己想要瞧见的真相。
.......
那天,我哭了很久很久。
哭得阿风妹吓得够呛,也哭得原本说要离去的恩公又留了下来。
他对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
“对不住啊,鱼叔。”
“只是那阴物既然没有恶意,我便确实不能按照原先的谋划将它带走了。”
“它对画骨有恨,往后说不定还能出其不意反制画骨,帮上我的忙......”
“不过你也放心,我对阴物下了禁制,它往后会进一步缩小行动范围,几乎只在寺庙五十步之内活动,而且它也答应我,往后除非是有人亲口对准寺庙的位置许愿,不然绝不出来......”
“我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看一次的,如果它有作乱,你只管告诉我,或者让你的孩子告诉我,我一定将它打得灰飞烟灭。”
......
他说:
“至于换命一事,其实也有好有弊。”
“好处自然不用多说,活死人肉白骨,只要是寿数未尽,人就不会死。”
“可坏就坏在,人寿数太长,也不是好事。”
“更何况,此阴物如今正是虚弱,也有些分辨不出寿数长短,据它所说,若要恢复,起码得几十年.......”
“你听不懂?没关系,我再同你打个比方。”
“我在寺庙周围发现了两座坟墓,分别是你八哥和十一弟的尸骨,我拔了他们的牙齿,‘看’到了些东西,也询问过阴物,复原了当时的场景——”
“你八哥当时背着你十一弟跪下就拜,求着舌头将他的命数换到弟弟身上。”
“舌头素来有求必应,眼见你十一弟奄奄一息,便挪了你八哥的命数,到你十一弟身上。你十一弟换完命,被你八哥嘱咐快些回家,便高高兴兴往回走,可站起身不过走了百步,就踉跄着倒了下去.......”
“这就是因为,你八哥才是那个没有命数的人。”
.......
这一回,我听得清楚。
屠月影说:
“......你八哥才是那个没有寿数的人。”
“换而言之,你八哥原本的命数,比你十一弟短,你十一弟虽然看着病重,可他能活的时间更长。”
“按那阴物所说,若是它没有被打伤,应该是能看出这点,当时说什么都不会给换,但是它很虚弱......”
“那日,你八哥以为你十一弟能活,自己很快就会死,所以打发你十一弟回家,自己选择自尽在了废墟上.......”
“那阴物也不是全然厉害,它没有办法留住要自尽的人,也没有办法确保换命双方的寿数谁短谁长。”
这就会发生一种很恐怖的情况——
你觉得你快要死了,所以你找个人去换命,但用来换命的那个人可能活得比你还短,你可能原本反倒还能活得长些......
后面,后面恩公其实还说了很多。
只不过,我都没有听进去。
我终于明白了八哥和十一弟的死法。
分明已经时隔几十年,但是,为什么心口还是这么疼呢?
八哥死时,想着什么呢?
他肯定以为十一弟能活了,所以甘愿自尽了。
十一弟倒下的时候,想着什么呢?
或许,他会奇怪,今日温厚的八哥为什么没有让他先一步回家吧?
两人,两人死去时,相隔不过百步啊!
两人,两人都觉得对方能活下来啊!!!
这世道,这世道怎么会这么苦啊!!!
......
......
恩公还是走了。
他说,他还得去查其他阴物的下落。
他也告诫我,虽说他没取走阴物,但也不意味着阴物可以随意使用。
长生,从来不是好事。
......
我或许明白。
我又或许,没有明白。
那日之后,我就病了,病了很久,病得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
阿风妹卖了我送她的镯子,给我请了赤脚大夫,大夫说我是心病,得养。
于是,阿风妹就当真什么事儿都不让我做,只让我待在家里歇息。
我确实养了一个月,不过一个月后,又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三个孩子回家。
三个人身上都有摔打的痕迹,老三一个姑娘家,裤脚破了个大洞,衣角也被扯破了,看着好不狼狈。
我以为他们在哪儿摔了,想问问。
可老大却对我说:
“阿爹,刚刚有个人想对三妹耍流氓,我们把他拖到那座寺庙......杀了。”
“我们,还将那人的命数平分了。”】
? ?来啦来啦!
第172章 今日依旧,天色未老
【我记得那天。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是53年的初冬。
屠月影离开后的第三十五天。
我的三个孩子站在我的面前,很坦然的告诉我——
他们偷听了屠月影和我们夫妻俩的谈话,知道了寺庙能够换命的事儿。
所以,他们在小妹遭遇坏人凌辱的时候,将人打晕带走,夺取了他的寿数。
他们三人站在我的面前,饶是平常最胆小的三娃,脸上也都没有什么波澜。
似乎,似乎十分笃定,我会因为他们料理了坏人而欣喜,甚至于夸赞他们......
这对吗?
这对吗?
这,应该是对的。
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三娃遇见了坏人,差点儿失了清白,那人就是得遭到报应。
别说是他们,就算是我知道这事儿的第一时间,也会这么干。
谁欺负我的闺女,我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可是......
可是......
这当然也是不对的。
不是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做法不对。
而是说,他们三人如此坦然的分掉那人的寿数,这个做法,就很不对。
他们既已偷听到恩公说的话,应该也听到了恩公临走时的劝告。
恩公说,长生不是好事。
恩公说,可怕的不是阴物,而是有欲念的人。
恩公说,只要不找那个寺庙,那个寺庙不会为恶......
......
可如今呢?
如今,我的娃娃们在干吗?
他们为什么如此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地将那个人拖进寺庙?
若只是为了三娃娃,那不应该是慌慌张张将人打倒,匆匆忙忙回来吗?
他们今日回来,饶是告诉我,‘阿爹,我杀了人’......
也比如此坦然杀人夺寿,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不明白。
......我还是,不明白。
那一天,我发了很大的火。
这辈子第一场火,也是最大的一场火。
我关了门,拿草绳狠狠抽他们,一直抽到阿风妹回家,抱着我声泪俱下。
我们俩从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如今过去四十多年,其中也不乏难熬的时候。
两个小屁孩搭伙过日子,没有力气,总是只能饥一顿饱一顿。
外头还在打仗的那些年里,我们不敢出去,只能蹲在石屋里,趴在那些挖回来的土旁,等着秧苗长大。
可我的力气又不大,背回来的土不够多,种出的土豆也不够大。
我们等了好多好多天,只等到十几个拇指大小的土豆。
阿风妹说她人小,吃得少,我吃两个,她才吃一个,甚至还会看我吃不饱,偷偷给我留一半。
可她怎么会不饿呢?
饿,很饿很饿的。
或许正是因为饿了那么多年,所以亏了身子,我们后来成婚之后其实很多年没有怀上孩子......
换句话说,这三个孩子,都是实打实带着咱们夫妻俩的疼爱出生的。
他们犯了错,我又怎么能......
怎么能当真将他们打死呢?
不能的。
不能的。
那一天,我和阿风妹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而那一天过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不是‘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从前。
而是,‘四十年前,寺庙刚刚建成时’的从前。
寺庙的香火,再一次燃起来了。
而这一次,是我家三个娃娃燃的。
屠月影的劝告被他们当成了耳旁风。
我家三娃娃最为疯癫,她舍了自己的名声,成日在乡道上勾引来往的过路人。
而一旦过路人上钩,大娃和二娃就冲上去将人制住,打昏后拖到那片寺庙的残墟里.....
疯了。
疯了。
他们,疯了。
我的孩子们,疯了。
长生无用。
长生当然无用。
长生,对于我和阿风妹来说,当然无用。
只是,长生对于其他人来说,似乎又分外有用。
娃娃们抓了很多人,偷了很多人的寿命,而后,不知是谁的主意,又开始.....
又开始卖这些寿命。
大娃娃不知在哪里找到了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头子,那老头子老得几乎快死了,被蒙住双眼,抬到寺庙里走了一圈,再出来时,就能喘气了。
老头子家里的人在村口等着,眼见老爷子活过来,十分开心,给了他们一枚金戒。
我为什么知道呢?
我看到了。
我亲眼看到了。
正如当年,我被绑在树上,只能亲眼看着那群人来到寺庙前,焚香欢庆。
如今的我,也只能拖着垮下去的身子,和阿风妹两个人一起互相搀扶,流着眼泪看着孩子们走上【老路】。
他们,他们赚了好多钱,好多金银。
他们,也赚了好多寿命。
他们,走上了一条老路,帮着许多人依靠寺庙活下来。
寺庙果真也如恩公所说一样有求必应。
虽然,它偶尔也有不愿意之时,然而,只要娃娃们跪着哭一哭,也总能如愿。
我总算是明白了恩公为什么不带走那条‘舌头’。
困住我们半世的,从来不是什么‘舌头’‘阴物’,而是人。
居然,会是人。
.......
不过还好,还好。
不只是他们可以走上老路,我也可以。
......
我又放了一把火。
我又放了一把火。
那天,我和阿风妹将娃娃们叫了回来。
因为我先前打了他们的缘故,他们那时已经许久不曾回村,回来也只是因为寺庙之事。
可我和阿风妹叫他们,他们还是回了家。
不但他们回了家,三娃娃还将她刚出生一个月的闺女也带了回来。
阿风妹问三娃娃,孩子的生父怎么没有回来?
二娃娃说,先前和大娃娃喝酒喝多了,失手了一次,没来得及在三娃娃骗人回去时及时出现,所以就......索性如今有钱,能养,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了。
孩不孩子,确实已经不重要了。
那把火重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给那三个畜生下了昏睡的草药,将他们锁在石屋里,一把火烧了他们。
阿风妹不舍得三娃娃那个才一个月的女婴,将孩子抱了出来哄着。
熊熊火光中,我又看到了当年那条诡谲骇人的舌头。
它难得突破了禁制,来到了我们村外的石坡上。
隔着老远的距离,它像是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又像是在发呆。
那时,距离我第一次见它,已经过去四十三年。
可我,却是第一次听到它开口说话。
隔着夜风,它说:
“别哭,别哭。”
“我把他们的命都分给你们三个......”
“收下吧,收下吧。”
“这是我唯一能帮到你们的事儿了。”
......
从此之后,这个山村,多了两个长寿的老者,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孩。
往后的几十年里,村子里又多了很多终于意识到长生不是恩赐,而是诅咒的人。
他们有些是当年寺庙初成时拜过庙的人,有些则是被三娃娃等人以‘长生’为名欺骗的贪婪人。
他们当年想要活,如今又不敢死,只能躲在村庄里,一点点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我和阿风妹,从不在意这个村子里多了多少人。
我们只是养着孩子,教孩子唱我们自己编的童谣——
“长生,长生。
饮水囚鱼,砍马寻风。
折山拾柳,食土困哀声。
反吞他人眼,戊地化籽宫。
道得一十二,六十重又重。
月好骨冷,月好古冷。
可怜远处身难醒。
谁来问药?谁来求生?
万人为火,一人空逃。
今日依旧,天色未老。】
? ?鱼仔的故事终于是要讲完了,越写越长......
第173章 可恶!差点儿把媳妇忘了!
歌谣的声音逐渐远去,像是沉进了一口枯井里。
直到最后,我甚至分不清那是谁在唱。
只记得那调子很长,长到我整个人都被深埋地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意。
我像被人掐着后颈按进一盆冰水里,往昔那些画面、那些气味、那些不属于我的恐惧,一股脑地从天灵盖往五脏六腑里钻。
我看见了寺庙,看见了石屋,看见了溪流,看见了一个女人跪在寺庙前抱着孩子磕头,额头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我闻到了那股呛得人想干呕的血腥味。
我还感觉到疼。
好疼。
好疼。
不是一处的疼,是全身的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我的皮,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冷,冷到骨头里。
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我”是谁。
我只知道,那些破碎的画面里,有好多好多人,叫我鱼仔。
我是鱼仔吗?
我是鱼仔吧?
肯定是的。
不然,我还能是谁呢?
我试图去抓一个念头,但脑子里的东西像是被搅碎了一样,每一个碎片上都长着眼睛,都在看我。
很难受。
不是疼的那种难受,是混沌。
是明明知道自己刚刚活完了一辈子,却想不起来那辈子究竟是怎么结束的痛苦。
是只记得自己失去一切,被烈火焚身,眼睁睁听着歌谣的声音越来越远的悲凉。
旧年的一切,好似已经很远。
但又好似一切都很近,近到好似就在我的周围,身边......
甚至是,我自己的身上。
我试图尖叫,试图哭喊,试图抓住所有能拯救我的一切。
而后,我听到有人在耳畔唤我——
那声音极为慌张,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嗡嗡地颤:
“安然——屠安然——屠安然!!!”
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闷闷的,却难掩吵耳。
古怪。
很古怪。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也对屠安然这个名字很陌生。
但,听到这个声音,我下意识就想骂:
“秦钺昀你是狗吗?吵吵啥!”
果然,果然奇怪。
秦钺昀......
秦钺昀是谁?
我有些恍惚,我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名字,就像我认识自己的手一样,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但想不起来,我也没有办法看清他,看清任何东西。
世间万物都是模糊的。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凉又黏。
我试着咳嗽,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有胸腔里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好在,有一只手掌拍上了我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拍了三下。
我喉咙里猛地冲出一股腥气,有什么东西从气管里被顶了上来。
我本能地偏头吐了出来。
那东西落在旁边的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啐响,像是湿泥巴摔在石板上。
牙齿。
虽还是看不清楚东西,但我的魂魄却在告诉我,那一定是一颗牙齿。
那牙齿试图扎根,试图用阴气侵蚀我,反吞掉我这个宿主......
却显而易见,没能成功。
阴气散开的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随后,我的眼睛竟终于能慢慢瞧见东西了——
光,先是微弱却醒目的白炽灯光。
那灯光被一个很年轻,面容温善的小伙子高高举在手中。
不大,也不够亮。
却足以照亮我身侧的四周,让我不至于倒在黑夜中。
我似乎躺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大概是石板,后背硌得生疼。
我的周围,一,二,三......
围了足足三个男人。
他们的衣物也不再是乡亲们常穿的短打葛衣,形制反倒都很新潮,像是留过洋的人。
其中,还有一个男人,身上虽然只穿着黑色的短衫,却俊朗到有些晃眼。
我努力分辨着一切,可还没来得及分辨更多,就感觉到有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很轻。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但那上面带着温度,暖的,像冬天把手指伸进一盆温水里。
那股暖意从嘴唇漫到脸颊,漫到太阳穴,然后顺着往下走,走过喉咙,走到胸口,把那些还残留在骨头缝里的阴气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我的神志像是被这条暖线慢慢地拽了回来。
终于,某一息之后,终于抓到了那根救命的锚点——
羊舌偃!
是羊舌偃!
是我苦了二十多年,才求到老天爷开眼,赐给我的大胸温柔男媳妇!
那一息,就算是先前再混沌,我也什么都想起来了!
什么鱼仔鱼仔,我是屠安然!
屠安然!
苍城土皇帝,屠家小霸王!
什么清溪村,什么见鬼的寺庙。
我原是苍城人,来此地只是根据自家老爷子骨灰盒上的线索,来调查隐藏在老一辈恩恩怨怨下的一件阴物!
那件寺庙里的阴物!
我为了那件阴物,拔了自焚而死的鱼仔牙齿,读取了他全部的记忆!
见鬼了!
这回读取的记忆,怎么会这么长!
害我险些都忘记我的男媳妇哩!
毕生的痛苦太真实,令我几乎痛哭流涕,抱着咩咩根本不肯起。
秦钺昀和举着灯的小龙警官见我醒来,本都是长松一口气。
如今见我这样,又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
秦钺昀实在看不过眼,出声道:
“我们等了半夜,眼见你们没有回来,这才赶过来找你们......”
“那牙齿能绊住这么久,这回的情况一定很复杂对吗?”
“我靠我说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提醒一下你注意影响,你们俩小情侣能不能管一下我们俩单身狗的死活!”
“对,说的就是你——屠姐!你把脸从人家胸肌上抬起来吧......”
胡说八道!
搞得咩咩很不愿意被我占便宜一样!
我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我又看清了那冷脸帅哥的面容,与我睁开眼的第一印象不同,他其实除了脸,其他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冷。
他自始至终都在看我,低着头,睫毛半垂着,见我看向他,又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一切,都恰到好处得要命。
只一瞬,只是那一瞬,我就决定了——
无论我是谁,我这一辈子,就只做屠安然。
? ?总算回来啦!温情一章,也做一下前情提要!!!
?
腱鞘炎一直处于没大好的阶段,不过一直有宝子坚持评论,所以无论如何还是不想辜负大家~最近可能都是先发,后小修,如果有错别字就麻烦大家帮我捉一下小虫啦!谢谢宝子们~o(n_n)o
第174章 不做英雄了
毕竟,只有这一辈子......
我才有羊舌偃。
我不知道他在我身边跪了多久。
只知道我睁眼那一刻他就一动不动的半跪着。
他的眉眼低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困在那场幻梦中的时间太长,有些忘记了他从前是否这样寡言缄默......
不过,我却率先回忆起他的美色。
他的肩膀很宽,黑色薄衫贴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勾勒出饱满而克制的线条。
衣料往下收束,没入腰际,那腰身从侧面看去窄而有力,像一张蓄满力道的弓。
他的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并不粗野,却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我欣赏着咩咩的容貌,越发满意,一时有些忽略了四周的安静。
然后,咩咩就动了。
他缓缓抬起脸,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终于看向我,目光里没有波澜,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倾过身来,动作慢得不像他那样高大的身躯能做出来的——像怕碰碎什么。
他的嘴唇干燥而温热,落在我的额角,轻得像一片羽毛。
只一下。
干净利落。
可他闭眼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转过方向,在我面前弯下腰。
这个动作让他的t恤微微上提,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后腰。
那腰弯出一道沉稳的弧线,宽阔的后背完完全全展现在我眼前,像一堵温暖的墙。
虽然有些突兀,不过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趴了上去,胸口贴上他坚硬的后背,手臂环过他的脖颈。
他的双手稳稳地托住我,十指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烫着我的腿。
他站起身,膝盖没有打颤,腰背瞬间绷直,整个人纹丝不动,好像我根本没有重量。
他就这样背着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稳得像大地本身。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埋头闷走。
秦钺昀忍不了了,哀嚎道:
“羊哥!羊爹!羊爷!你这又是要把人带着去哪里?”
“现在屠姐好不容易醒了,趁现在把信息共享一下,把事儿料理了才对!”
“哎哎哎!这么还在走,现在离你们俩出门也不到六个小时!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咋全都变了!
他们匆匆赶过来,看到的就只有一个几乎昏迷的屠安然,一个缄口不语的羊舌偃......
有啥事儿得说事儿啊!
有些事儿,说出来才好解决,小龙警官刚刚没了妈妈,也还挂怀着两人强打精神过来呢!
如今他们来了,人也好不容易醒了,她们倒要走了,这算是什么事儿嘛!
秦钺昀一阵抓耳挠腮的难受,羊舌偃自然也是听到了声音,他脚步稍稍慢了一些,却没有停下,反倒是终于开口,吐出了我醒来之后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不干了。”
不干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可传达出的意思,却有些惊世骇俗。
秦钺昀与脸上忧愁还未散去的小龙警官皆是一愣,旋即露出错愕的神色。
羊舌偃低着头,声音一字一顿道:
“我们不干了。”
“什么画骨,什么阴物,哪怕再厉害,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我要带安安回西南,去见我的爸爸妈妈,往后隐世而活,不再出来了。”
此话一出,别说是身后那两个人,连我都有些傻眼。
不过......
我好像能听明白咩咩在说什么,在想什么。
咩咩说,要带我回西南。
咩咩说,我受欺负了。
咩咩似乎以为我发那一场疯......
是受欺负。
可是,我哪有什么受欺负呢?
只不过是拿了一颗牙齿,读了一段记忆。
所有人都知道屠家人血脉的用法,所有人也都默认只要屠家人得到牙齿,就能得到很多线索。
屠家人的血脉就是这么用的,几千年里都是这么用的。
甚至我家老爷子,也是通过鱼仔的牙齿给我传递信息。
若不是老爷子早有预料,猜想后来应该有子孙会来到此处,提前‘隔空’朝鱼仔对话,说明画骨的来历......
我们如今只怕连阴器有几件都不晓得。
所以,这一切,都是应当的。
这一切,本都是屠家人理所当然该做的事儿。
这一切......
就是【我】的宿命。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咩咩先前也是极识大体,舍己为人的人。
为何如今.......
“安安都...都‘病’了。”
天地恹恹,万物隐在夜幕之中。
没有人接话,咩咩便有些罕见的焦躁:
“那场记忆读取的时间太长太久,都把她弄病了!”
“是!他们老一辈都有图谋,都有自己的本事!他们都厉!他们都埋线百年,老谋深算!”
“他们有自己的痛苦、道义,有不得开口的苦衷,可难道咱们就没有吗?”
若是直截了当地说,该去哪里,该如何做,该如何付搏杀.....
他们难道不愿意为了黎明苍生坦然赴死吗?
愿意的!
他们这一辈虽然年轻,本事也未必比得上前辈,可若知自己的死,能换取万万人活的时候,万万人铭记时,未必是不愿意的!
可现在,画骨在外头作乱,老辈子们把线索东藏一点儿,xZ一点儿,看着神机妙算,可实则除了外人,连自己人都给一块骗了!
哪有这样不把枪口对外,反倒先给自己人痛击的长辈?
安然她刚刚......
分明是疯了啊。
歇斯底里,痛苦万分,这些简单的词汇更难形容不出他在那一瞬的惊惧。
那一瞬,他便又回想起屠家漫山遍野的祖坟与墓碑。
那么多的屠家长辈,有多少人是为此而疯癫的?
那么多的屠家长辈,有多少人为自己活过一回?
老话是讲过,要为苍生!
可怎么只有屠家人为苍生奔波,怎么不是让其他人也帮帮忙,光让屠家人上!?
这完全便是没有道理的事儿嘛!
“我要带人回西南。”
羊舌偃背着我,一步步稳步向山下走,头都没回:
“你们都欺负人,连屠家长辈都欺负小辈,要她担起本不该她担的责任。”
“我要把人带走,屠安然该负多少责,往后就由我来负,哪怕是死,我也认。”
“毕竟,我能死......她不能。”
? ?不做英雄,也会是好孩子。
第175章 纯爱,真香!
咩咩......
还是这样温柔。
饶是我刚刚在梦境里过完了飘忽且痛苦的一辈子,可只要听到他开口,总也还能够稳定住心神。
咩咩说要带我走,我信他。
我也信他,肯定能够带我走。
我们可以回到我心往已久的西南,亦或者干脆是回到苍城,过一对寻常夫妻的生活。
咩咩做饭好吃,照顾人细心,甚至连赚钱都毫不含糊,责任心又极强,甚至连家里人的脾性都一等一的好。
和他的一辈子,肯定是最平稳幸福的一辈子。
大概率也不会出现诸如‘出轨’‘误会’‘堕胎’‘公婆刁难’......
诸如此类,令人头疼的腌臜问题。
我可以白天睡到下午五点钟起床,再颐指气使的差遣咩咩给我做饭,吃完饭后手拉手去散步,没走几步就说自己走不动了,喊咩咩背我,给我当牛做马.....
他会愿意的。
我知道。
无论我怎么做,咩咩都会甘之如饴......
毕竟,他一直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可是,怎么办呢?
越是这样,越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呀。
尤其是,如今这情况,画骨到处为非作歹,好几件散落在外的阴器还不知所踪......
我自顾自去休息,罢手不管事儿,让咩咩替我奔波,甚至很大概率遇见危险?
这天下,没有这种道理。
我本就想多爱咩咩一点儿的。
于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再开口时,最终也只说:
“.......来都来了。”
秦钺昀和小龙警官一路跟在身后,闻言像是恨不得跪下给我们俩磕一个: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我真求求你们别闹了......你们现在走了,那先前不是白上山了吗!”
“怎么紧要关头,反倒得是我出来提醒你们公事要紧,这一点儿都不像是我这狗嘴里能吐出来的话......”
我能理解秦钺昀的想法。
他和我当了很多年的好友,从前也见过我读取记忆后痛苦的模样。
但或许是因为没有切身体会,又或许......
我们终究只是朋友,他没有办法产生‘心疼’的感觉。
他应该已经将那种痛苦看成了某种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修习法门的人有些毛病可算是再正常不过了。
付出代价,得到力量。
这本也是天理,更何况先前我都读取了那么多次,只是这一次分外久一些,难受一些,反倒象征这一次的线索重大。
故而,在秦钺昀的视野里,我和咩咩只是上山几个小时,等再找到我们的时候,咩咩就决定带我离开......
这前后的落差,肯定是很突兀、很难理解的。
不过,有一点秦钺昀说得对。
我趴在咩咩背后,轻声道:
“如果现在走了,我刚刚可就白疼了。”
“况且哪里能说走就走.....你若死了,画骨还没死,那我哪怕是躲到西南的深山里,有朝一日不也得被找出来。”
届时,可不就是我和咩咩身死能解决的事儿。
可能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人会死。
而我要是放弃,前头那些人,前头那些案件——
女鬼案,詹笑笑案,王笑虎案,城外饿鬼案,向家灭门案......
里面死的人,大概率就当真死得毫无价值了。
王笑虎为了守卫苍城而被剥皮,想看到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苟且偷生,害更多人去死吧?
羊舌偃的步子到底是停住了,可他还是执拗地不肯回头,咬着牙道:
“我来替你,我想替你......”
“这天底下原本也没有哪条道理写着,所有事儿都让你一个人担。”
什么是咩咩?
这就是咩咩!
我心中一软,到底是对咩咩生不出半点儿脾气来,软声哄道:
“可总有你担不了的部分嘛,我们俩各担一点儿,也不会辛苦。”
“况且,谁还能比屠家人更适合追寻往事?”
没有。
从前不会有,往后也不会有。
屠家人的能力越强,副作用越大。
但从另一个方向看,副作用越大,能力也越强。
如今这个时候,要的就是【强】。
强到能捏死画骨,让画骨再也没有办法在凡间作恶,天下人才能讨一个清净。
咩咩终于还是转过头来——
夜色很深,天地间只有隐隐的月光,模糊地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
只是这一眼,我看清了他眼眶里竟有些水光。
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湿润、克制,却又柔软得不像话。
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我,目光里翻涌着许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舍、心疼、或者别的什么。
太多太浓,我分辨不清。
我愣住了。
咩咩自从第一次出现,在我印象里,就是沉稳,强大,靠谱的形象。
而如今,他居然.....
哭了。
哭了???
咩咩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回头去。
我以为他要继续走了,可他弯下腰,动作轻而稳地将我从背上放下来,让我的双脚落在实地上。
还没等我站稳,他就转过了身。
然后——
他弯下腰,低下那颗永远昂着的头,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
他那样高大,我那样纤细,他整个人的重量轻轻靠过来,却像一座沉默的山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他弓着背,宽厚的肩膀在我眼前塌下来,额头抵着我单薄的肩,鼻息温热地拂过我的锁骨。
咩咩很高,为了把脸埋进我的肩窝,他不得不弯得很低很低,腰身折出一道有力的弧线。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臣服的巨兽,收敛了所有爪牙,只留下温热的鼻息和微微颤抖的肩。
他伸出手臂,缓缓环住了我的腰。
那双手力道大得能折断铁,此刻却轻得像怕碰碎我,只是虚虚地拢着,指尖微微收紧,扣进了我腰侧的衣料里。
他没有出声。
可我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片湿意,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
他就这样趴在我肩上,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变成了沉默的、无声的依赖:
“那你下次,别去沉溺别人的记忆......”
“你记住我,你记住你叫屠安然,你是有家的人,和那些痛苦的记忆没有关系......”
“你看完他们的故事,就会回家的。”
? ?老一辈子的故事太苦了,但是年轻这一代,确实是没有什么误会的,一直都是甜甜甜!
?
我其实也知道中间穿插其他故事会影响主线的观感,但其实也有一部分的好处,那就是,能让大家更好的带入安然的痛苦之中,大家都不记得主角是谁,安安自然没有办法记得她究竟是谁,一对比,咩咩的好就更加明显......
?
这世界,可不能没有温柔呀~
第176章 夜哭寺庙
栽了。
我早该知道,自从羊舌偃走进我家店铺的大门......
那一日,我其实早就栽了。
从前的我,以为男人哭鼻子会显得很软弱,可如今我才知晓,这天下还有一种哭,叫做——
心疼。
我疯了。
我早就疯了。
我其实,早早就应该疯了。
早在羊舌偃走进牙记铺面之前,我其实就已经快要半疯了。
外头的人都以为屠家人的能力是上苍的恩赐,可只有屠家人内部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恩赐,而是彻头彻尾的诅咒。
分不清现实与自我,是每个屠家人必定经历的痛苦。
为了延缓这种痛苦,我必须在我还是屠安然时,做一些寻常人不会做,却足以让人印象深刻的事儿。
例如,我的脾气最好足够古怪,以保证我再度从模糊的记忆中苏醒时,能记住这副躯体的主人是脾气最臭、最特立独行的人。
例如,我还得给自己贴几个标签,贪财,好色,笑面虎......
如此我就能很快知道我会做什么样的事,该做什么样的事。
我不确定屠家的先辈们会不会如此。
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成为了我活着的一部分。
疯癫是屠家人的常态,每个屠家人走出去,看着寻常,其实都已经在疯癫与死寂中徘徊许久。
而今,我却不用再疯癫了。
因为有人说,他会等我回家。
咩咩抱着我哭,哭得越来越大声,活像是开水壶烧开了似的。
我却笑得越来越厉害,好半晌才想起哄人:
“一定的,一定的。”
“老话怎么说来着——思来想去......那就让思来去。”
往后若是遇见危险,我们......
我们就不去了,我们还要回家呢。
羊舌偃不知是听懂没有,啜泣声一噎,随即不小反大:
“呜哇!t^t”
瞧瞧这劲头!
眼见咩咩有哭到天荒地老、哭成泪羊的架势,我连忙推着他,往寺庙的方向走。
我一边走,一边喊身后面面相觑、心力交瘁的两人:
“快快快,打灯!”
“我隐约知道怎么钓舌出山了......别浪费了咩咩这眼泪。”
什么别浪费眼泪?
这听着像话吗!
咩咩终于又不准备哭了,反倒是有些委屈和茫然:
“你是不是......又准备玩弄我?”
不然,怎么话都还没说两句,又扯到正事儿上了!?
他最近恶补了很多电视剧,电视剧里都不是这样演的!
人家对象哭了,少说也得哄上好几集呢!
怎么他们都能温温柔柔地说些甜蜜话,到他这儿,反倒是‘别浪费眼泪’了?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咩咩摇摇脑袋,我敏锐察觉他似乎准备毛茸茸地生一场闷气。
不过这都什么时候了!
生气的事儿晚些说,赶紧趁机会把舌头吊出来才要紧!
我牵着咩咩,一步步往寺庙的方向走去,温柔哄道:
“我在记忆里看到,这座寺庙里的阴物也是个脾气软绵绵到‘老天爷让我摔跤,我就就地躺下睡觉’的主儿......”
“那牙主的名字叫做鱼仔,鱼仔曾经有个闺女,从前来求寺庙换命,只要哭上一哭,阴物就会帮忙......”
“如今咱们来硬的行不通,不如就来点儿软的......哭上一场,没准儿舌头就出来了......”
但让我哭,无缘无故我是当真哭不出来。
不过咩咩这不是正哭着吗?
所以......
“我就知道,你又要玩弄我。”
羊舌偃一步步跟在后头,眸底的泪光未消,一时显得有些可怜。
可他仍是半点儿没有离开的迹象,反倒是同我十指相扣地更紧了些:
“不过......只要是你,我愿意被玩弄。”
听听,听听!
这话说的,本没准备欺负咩咩,如今也不得不‘欺负欺负’了!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我咽回要解释的话,狠狠地——
用大拇指腹蹭了蹭咩咩的手背~
他的手干燥,粗大,却又滚烫得惊人。
只是摸摸,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安定了不少。
此夜薄月,借着恹恹月色,我看清了他的脸。
咩咩的容貌还是一如既往地硬朗,可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与耳尖的微红,竟又显露出一丝少年心气。
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衬着那双湿润的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笨拙的、让人心软的……害羞。
羊舌偃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又忽然转过身去,朝着寺庙的方向跪了下来。
而后,我便彻彻底底见识到了一件事——
咩咩不只是在做鬼器方面有天赋,他在哭坟这一方面......也很有天赋!
夜晚的寺庙沉寂于幽寂之中,可咩咩张口就是:
“呜呜呜,无论是谁,管管这事儿吧!”
“我的好媳妇,我那么大一个好媳妇,天天得被人拉扯着干不想干的事儿,刚刚险些还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儿就痴傻了!”
“咱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好人家,怎么就得被逼成这样!”
“我和媳妇两个人亲亲也亲了,一张床也躺了......连胸口都被摸了个干净嘞!我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个干干净净的男人,就等着嫁个好人家过日子,可她被画骨的事儿闹得,到现在都没给我名分!”
“怎么就非得来这寺庙!这寺庙里到底是有谁在......给我个准话......呜呜呜”
傻眼。
真是令人傻眼。
而更令人傻眼的事儿还在后头——
不远处那座早已成废墟的寺庙好像忽然‘活’了过来。
月色下,阴影重新凝聚,翻涌,成昔年旧寺庙的形状。
飞檐悬壁,香火缥缈。
那条早已在鱼仔记忆中被回忆了无数次的舌头,从暗处伸出来,很慢,很轻。
从前的它贴着地面走,无声无息的,像一条蛇。
可这回它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微微颤着,像一只伸出去又不敢碰的手。
而后,它停在咩咩的肩膀旁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
然后它轻轻地、轻轻地落下去,用舌尖拍了拍他的肩。
一下,两下。
很轻,很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又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我:“......”
秦钺昀:“......”
小龙警官:“.......”
这阴物,居然还真的吃这一套???
? ?来啦来啦,手手疼,进度有点儿堪忧.....不过好歹是赶出来啦!
第177章 别问,问就是真没招了!
四天。
我们先前为找寺庙,蹲守了足足四天。
寺庙里那个阴物不肯显形,咱们一直束手无策,这才只能调转方向,去寻其他线索,去探查鱼仔的记忆......
可谁能料到,这阴物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难找!
阴物也有脾性,它吃软,不吃硬!
震惊。
茫然。
无措。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只有羊舌偃,一把扣住舌头,继续开始咩咩咩:
“快说!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完,咱们去揍画骨,等揍完画骨,我就回家结婚......不行,不能说这种晦气话,电视里说这种话的人都没有能回来......”
我想笑。
我真的想笑。
最近太忙,对咩咩的关注少了许多,不知道他何时就开始沉迷于电视剧,学了好多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过,还真是这个理的嘞!
若不是形势所迫,谁想待在落后山村,被久久困于老一辈的故事里?
并非说不想铭记长辈的苦难,而是......
而是晚辈们都还年轻,我未来也有自己的日子呀!
左思右想,我也跪了下去。
废墟上已经多年没有人清理,顽石成堆,杂草丛生,一跪下去,就能感觉到夜露透过膝盖处的布料,传来彻骨的凉意。
不过这一回,我没有犹豫,只是也径直摸向那条大舌头,哀嚎道:
“呜哇!t^t”
“俺的命好苦啊!俺这么个小地方来的乡下人,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娶一个宽肩窄腰八块腹肌的温柔男媳妇哩!”
“如今媳妇是有了,可还没成婚,更别提好好香香嘴儿,就得被派出来处理各种各样的糟心事儿!”
“俺爷爷又是个蜡油涂了嘴儿的,半点儿人话不说,就是将俺往这儿引引,往那儿引引......”
“他倒是两腿一瞪享福去了,留俺一个人受苦嘞!”
“俺搞不清楚啊!俺真的搞不清楚啊!那个画骨到底是谁?那些阴物到底是咋回事?爷爷有没有交代你啥事儿?”
嚎。
就是嚎。
虽然没有眼泪,但这一股将哭未哭的劲头明显也‘震住’了舌头。
那条舌头明显被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去一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它悬在半空中,微微颤着,停了片刻,又慢慢探出来。
羊舌偃在哭,我也在哭。
可舌头就只有一条,这回它不能只是拍肩膀了。
于是,它又卷起来,轻轻搂过羊舌偃的肩膀,又来拍拍我的肩。
这动作很笨,像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
它搂着羊舌偃拍拍我,又搂着我拍拍羊舌偃。
左拍拍,右拍拍,又缩回去,又探出来。
反反复复,手忙脚乱。
这回,饶是一直在旁没出声的秦钺昀和小龙警官也发现不对了。
秦钺昀到底是和我当了多年的好友,不过稍作迟疑,便是一个俯冲滑铲,也顺势与我和羊舌偃排排跪成一排。
他也开始嚎了:
“我不想呆在这儿了!这里.....这里的蚊子,这段日子里光咬我一个了哇!t^t”
“我虽然从小爹不疼后娘不爱,亲娘还早死,但我晓得会哭的孩子有奶喝!这些年家里的金钱上是没有短过我的!”
“若不是为了苍生,为了大义,为了我这出生入死的好姐妹,谁来这里受苦遭罪!”
“好舌头,你别拍了,有啥事儿你就早点儿说吧!”
“我们干完事儿就能早点儿回家了!等我回家,我给你买多多的香火......话说你需要香火吗?”
舌头本就是哄人哄得十分勉强。
如今又看到人跪下来,也是惊了。
它搭在咩咩的肩上,一动不动,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它好像不明白——
它明明在安慰,为什么没有人停下哭泣,反倒是哭的人越来越多了?
于是,它又只能慢慢缩回去,退了一尺远,悬在半空中,微微颤着。
舌尖卷起来,又松开,又卷起来,像是在反复琢磨自己做错了什么。
它不敢再碰任何人,只是远远地、不安地在他周围游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这样人性化的反应令人咋舌。
小龙警官也是彻底呆住了。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只是几息愕然,随后便慌慌张张也跪在了秦钺昀身边。
只是同我们不同,小龙警官的脸上除却有第一次见到诡异的震惊,还有......
实打实深刻的伤心。
月光皎皎,映照着他脸上的水光。
他在哭,哭为他付出一半性命的妈妈,哭他突然自焚的外曾外祖父和外曾外祖母:
“我,我是鱼仔闺女的闺女的儿子......你记得我,对不对?”
“当年我落水,阿妈背着我来找过你的,你还把她的性命分了一半给我......”
小龙警官抹了一把脸上的狼狈:
“阿妈死了,阿妈已经死了。”
“今日下午,我朋友一直没有回来,我来村里找人,才发现我外曾外祖父和外曾外祖母也死了......”
“全部都死了,全部都死了......”
小龙警官无措地重复了几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狼狈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是无序地重复,试图讲明白一件所有人都早早知道的事儿......
试图也让自己明白......
“这人世,怎么会这么让人痛苦呢?”
小龙警官弯下腰,俯身在碎石堆上嚎啕大哭:
“我不想活,如果早知道是阿妈的命换的我的命,我早早就不想活了!我想换阿妈回来!”
“早死本就是我的命,我认命......我认命还不行吗?”
“怎么因为我的命,反倒害了阿妈的命?”
“若是要用其他人的命换自己的命,那就算是......那就算是能换到长生,有什么用?”
【长生】
【长生】
在我还没有告知鱼仔之事前,小龙警官竟自己就感悟出了‘长生’二字。
原先还算活络的氛围逐渐消散,重新归于冷夜。
我心中叹息,便见呆滞的舌头终于有了举动,它立在良夜中,微微晃动身躯,像是在回忆什么。
良久之后,这座早已化为平地的寺庙中云雾翻腾,终于吐出了第一句话。
那是一道稚嫩、黏糊的童声。
它说:
“你阿妈,是不是叫陈春花?”
第178章 大人的事儿,怎么能说是欺负呢!
小龙警官的妈妈,自然不可能姓龙。
平日里称呼她为龙阿姨,只是因为不知称呼又需礼貌。
换句话说,若不是在死亡证明上看到了姓名一栏,我大概也不记得此人。
然而时隔多年,这个阴物仍记住了她的姓名。
于是,那道稚嫩的童声响起,轻声提起这个名字时,总给人一种很恍惚的错觉——
这条舌头,在回忆一位昔年的玩伴。
不过,如此才对,如此才对。
仔细想想也知道,鱼仔活了几十年,直到接近末了才听到舌头的言语。
可陈春花,几十年前,在小龙警官还小的时候,就已经能流畅和舌头‘对话’。
甚至根据我从小龙警官记忆中看到的内容——
当年他落水,陈春花带孩子去求换命。
舌头说陈春花总共能活九十四年,已经活了二十七年,只剩下六十七年。
陈春花本说全给孩子,被舌头拒绝,劝她只给孩子剩下的一半。
陈春花爱子心切,连一半都不肯,只给自己留了二十年,剩下的四十七年又全部给了孩子。
这是很明显‘讨价还价’的行为。
若是这个阴物当真强势,何必同人买菜似的砍价?
虽说二十多年前医疗条件落后,可若陈春花同舌头不熟悉,哪能第一时间想到来找牙庙?
我想明白关键之处,便越发有些感慨。
而那头,那既可爱又笨拙的舌头,竟还在纠结面前之人哭不哭的问题。
它先是小心翼翼碰了碰小龙警官的肩膀,见他哭的实在可怜,连脑袋都不抬,又是一阵无措。
它好像不知道该碰哪里才好,于是绕着小龙警官转了一圈,舌尖在他肩膀上点一下,在他胳膊上点一下,又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拍完头顶,它又缩回去,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卷起来,在自己身上蹭了蹭,像是在擦干净什么东西。
接着它又探出来,慢慢贴到小龙警官的脸上,轻轻擦掉了他的一滴眼泪。
那动作笨拙得很,像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月亮升到了头顶。
清辉洒下来,照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白日里这里只是一堆歪歪斜斜的乱石,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着,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发黑。
可到了夜里,在月光底下,那些石头上面慢慢浮起一层虚影。
那些墙和飞檐都不实在,像雾气捏成的,风一吹就微微晃动,像水面倒影一样的东西,半透明的,晃晃悠悠的。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个小小的佛龛。
没有大殿,没有正殿侧殿,没有敬香的香堂。
只有那个佛龛,一人高,一臂宽,窄窄的,侧着身子站在那里,像一个人。
佛龛也是虚的,半透明的,能看见它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佛龛前头摆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不知是何年何月里的几根香。
月光底下,那座寺庙的虚影安安静静地站着,和从前的寺庙一模一样。
红砖绿瓦,飞檐斗拱,石墙雪白,佛龛幽暗.....
可偏偏,一切都温柔的要命。
舌头停在小龙警官的肩膀旁边,微微翘着,像一条狗歪着头看人。
舌尖上还沾着小龙警官的眼泪,亮晶晶的,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
它安安静静地陪着那个还在哭的小龙警官,直到小龙警官苦累了,回过神来了,才又问了一遍:
“你阿妈,是不是陈春花?”
许是意识到小龙警官哭的实在可怜,可能回不了它的话。
舌头便自顾自,继续操这那一口童声往下言语道:
“我记得她,也记得你哩!”
“她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才只比寺庙从前的门槛高一点儿,走路东倒西歪的,得我卷着她走路......”
“后来她长大了,我第一次见你,你也只有小小一只,只比当年的她大一点点,你鼻子里和嘴巴里都是水草和泥......别哭呀!别哭呀!”
小龙警官没忍住,再一次放声大哭,舌头猛然僵住。
虽然它没有‘脸’这种东西,但整条舌都写满了茫然无措。
实在无法。
我站起身,拍了拍舌头:
“小龙警官很伤心,还是别谈及他阿妈的事儿了.....”
“我想知道,你记不记得我爷爷。”
舌头看着滑腻,可手感的软乎,远超过我的想象。
摸它时,它还会主动在人的掌心蹭蹭,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在讨好人。
我拍拍它,它也就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安安静静被摸,一边微微摇摆,一边疑惑道:
“呼噜噜呼噜噜,好舒服......”
“原来你是来问你爷爷的,难怪这几天你们都在附近转悠,吓得我不敢出门......”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揍我,你就是好人。你告诉我,你爷爷又是谁?我活了好久,记忆力很好很好嘞,只要你说得出来,我肯定能想的起来。”
“嘿嘿嘿你们怎么也要来摸我......呼噜噜......”
乖巧。
友善。
稚嫩。
羊舌偃和秦钺昀在它说到末尾时也顺势起身,对着它就是一阵揉搓,舌头竟也不反抗。
难怪老爷子当年没有选择对这条舌头下手......
我心中略微思索,开口道:
“我家老爷子名叫屠乐影,你记得吗?”
事实证明,老爷子的名号到哪里都好用。
舌头呼噜噜的响动停住了。
它整个僵在那里,像一条被冻住的蛇,没了任何反应。
我有些疑惑,可还没等出声,便见它嗖的一声,从好几只手的手心里蹿出去,贴着地面飞过那片废墟,一头扎进寺庙佛龛底下那道窄缝里......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掌心,手心空空,刚刚的柔软好似只是一场幻觉......
竟,竟然是跑了?
不过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跑什么!
四周一下子静了。
虫不叫了,风也没有了。
月光还是那样,灰蒙蒙的,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虚虚实实的墙和檐角上。
可那些虚影好像也僵住了,一动不动,像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佛龛里传出了声音——
细细的,嫩嫩的,带着哭腔:
“你爷爷怎么,怎么是屠乐影!”
舌头从佛龛底下露出一点点尖,又缩回去,又露出来。
“他就是个大坏人,超坏超坏的大坏人!”
“他当年在寺庙前转悠了好几天,最后跪在寺庙前哭,把我骗出去之后,揪着我给我下了好几道禁制......”
声音闷在佛龛里,瓮声瓮气的,像小孩子在告状:
“他揪我!揪了好几下!可疼了!”
“他就是在欺负小孩!若是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被他的哭声骗了.....”
“等等,等等。”
舌头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一丝不寻常之处,又从佛龛下钻了出来,大声嚷道:
“他转悠好几天,你也转悠好几天!他哭,你也哭!”
“你,你不会也是来欺负小孩的吧!”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
第179章 谁忍心欺负这么乖的庙!
糟糕!
这笨糊糊的舌头怎么会反应过来了!
这怎么能行!
它要是反应过来,那我不就糟了吗!
众目睽睽之下,好在我反应极快,下意识就捂住了脸:
“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
“我要哭喽,我真的要哭喽(?′°︿°?)”
“呜呜呜,人家不过是遇见事儿,想找个好人,不,好舌头帮忙,结果你却这样想我!”
“我家老爷子是老爷子,而我是我嘛!”
“他是坏坏的,可这就证明我也一定坏坏吗.......”
我哭得起劲儿,余光一撇,才发现身旁的羊舌偃秦钺昀,甚至是已经哭过好大一场的小龙警官,全部都齐刷刷地点头。
我:“......”
有时候,我也是真的怕了这群会拆台的队友。
不过,能怎么办呢?
再拆台,那也都是丢不开的人!
所幸舌头好似没有反应过来,我只得咬了咬牙,继续道:
“我是天大的好人!”
“好乖乖,我刚刚碰你时,有揪你吗?”
那必然是,没有的!
佛龛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条舌头又慢慢再探出一点儿,在月光底下晃了晃,像是在往外探头探脑:
“这,这倒是真的......”
舌头声音还是细细的,嫩嫩的,带着一点鼻音。
但它似乎对‘屠乐影’这三个字已经有了些恐惧。
虽然被劝说动了一点儿,但还在犹犹豫豫,像一只从洞里钻出来的小老鼠,想看又不敢看。
我趁热打铁,继续道:
“况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家老爷子后来也后悔哩!”
“我家老爷子后来老念叨你。他说那年秋天他走投无路,才做出那样的事儿,又被你的模样吓了一跳......他说他当时吓坏了,伸手就揪了一下。”
佛龛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哼唧,却比之前还要软,还要轻。
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他早就后悔了。”
“他跟我说过好多回,说他对不住那条舌头。说那条舌头没有害人,是他自己手贱。”
“……真的?”
佛龛里的声音小了许多,带着一点犹豫。
我毫不犹豫,伸手一挥,望向我身旁的好友们求证:
“那自然是真的,不信你问......”
咩咩:“......”
秦钺昀:“......”
小龙警官:“......”
三人齐齐抗拒摇头,一脸‘就知道你肯定会骗小孩’的神色。
喉咙里的话一噎,我咬牙道:
“总之,肯定就是这样的!”
“他惦记你,你点击他,你们俩还算是有缘分哩!”
“实不相瞒,我阿爷走的突然,身后事也没在我手中处理,如今画骨又再次作恶,我们得知他当年来过这里,所以才想来问问线索......”
“乖乖,你可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吗?”
俗话说得好,真话谎话掺着说,神仙来了也迷糊。
更别提,这个阴物笨乎乎的,竟一下子就信了。
它又慢慢探出身子。
这回没有太多犹豫,先是舌尖,然后是整个舌身,一寸一寸地从佛龛底下那道窄缝里挤出来,像一条刚睡醒的小蛇。
它伸了个懒腰似的拉长了一些,靠近我,然后轻轻贴在我手心里。
先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猫用脑袋蹭人的手。
蹭完,安静了一会儿,它才开口道:
“唔,什么线索,我其实不知道哩。”
“不过你们既然是来找爷爷,我从一开始说,总是没有错的吧?”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屠乐影,是在七十三年前......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一九五三年的秋天。”
“他在庙外面转了好几天,但我是庙中生灵,从前也得过些香火,身体里还存有些山精野怪的福报精魄,和寻常阴物并不一样,所以他翻来覆去也找不到我。”
“直到后来某一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圆,和今天差不多。他突然从昔年鱼仔埋兄弟的坟堆里挖了几具尸骨出来,窸窸窣窣折腾了一阵,人又疯疯癫癫恍惚了一阵,随即就跪在庙门口开始哭。”
“他当时哭得可大声了,把我都吓着了!我担心他,就从佛龛下跑了出去,想问他家是不是死了人,是不是没饭吃,是不是被人欺负......”
舌头言语一顿,随即就开始大声嚷嚷自己的委屈:
“结果还没开口,他就揪住我了!”
“他力气大,揪得很紧,很疼。我疼得直抖,想缩回去,但他揪得更紧!”
“我从来没有被人揪过,不知道人那么有力气。我使劲缩,他使劲揪。我想完了完了,这条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舌头发出一声啜泣,身旁投来若有似无的‘谴责’。
我实在有些抬不起头,于是就又伸手摸了摸舌头,软语哄道:
“不会的,你这么乖,谁舍得害你......”
舌头好像被安慰一般,啜泣几声,才又道:
“呜呜呜,你果然和你爷爷不一样,你是个天大的好人!”
“我如果当时遇见的是你就好了,也不会被揪住下了好几道禁制,好疼好疼.....呜呜呜......不像你一样,你漂亮温柔,会摸摸我,还夸我乖......”
这话我根本接不了。
甚至对方越夸,我就越心虚。
舌头黏黏糊糊夸了一大通,终于想起正事儿,提起老爷子时,又是哼哼唧唧:
“或许是因为我哭的可怜,他还是放过了我,后来只是每隔几年才会回来看我一次。”
“前几年他又回来找我,给了我一颗牙,还有几张叠得方方正正,上头有字的大纸。”
“他将东西放在我的‘肚子’里,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还要我发誓——以后要是有人来找我,就把这些东西告诉对方......”
牙?
大纸?
我面容一肃,后知后觉这可能才是老爷子隐藏下来的最重要线索。
我等着舌头将东西翻出来给我,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舌头并没有着急去拿东西,只是径直问道:
“屠乐影说,两个东西,只能选一个。”
“如果有人来找,自称是他的后人,就将其中一个东西给对方,然后将另一个东西毁掉。”
“你是个好姑娘,我喜欢你!我相信你肯定是屠乐影的后人!你告诉我,你想要哪一个,我去给你拿!”
“你要纸,还是要牙?”
第180章 跨越时空的抉择
纸?
牙?
既然已经留下两件东西,怎么又交代只能取其一?
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画骨会卷土重来,到底在藏着掖着什么?
这事儿闹得,我费解,身旁几人也是同样的费解。
不过舌头先前表现出来的脾性很软,到底是让我动了些活络的心思:
“反正我家老爷子不在,你不如就将两件东西都给我呗?”
那话怎么说来着?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部都要!
好不容易都来到这里,费了那么多的功夫,万一错失线索,回去指不定觉都睡不好!
我想的很好。
但事实证明,有些事儿,注定不可能如我所愿。
舌头慢慢从我的手心里滑出来,退后几寸,翘起舌尖,像一条蛇竖起了脑袋。
“不行。”
声音还是细细的、嫩嫩的,可语气完全变了。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斩钉截铁的。
我软声哄道:
“这有什么不行?”
“我也说啦,我家老爷子已经没了,他才不会威胁你呢!”
“你将东西都给我,我得到线索,将画骨抓住,就给你记一大功!”
“你先前说你比起阴物,更像是精怪?那说不定往后我还能给你重塑寺庙,这样你就再也不用东躲西藏受欺负啦......”
这回当然不是骗小孩,而是实话。
按照画骨在外面做的那些恶,若是能料理画骨,那便算是大功德一件。
如果往后舌头也不再胡乱心软,那好好养着这条舌头,养出一个小山神,估计难度也不大。
我给这条胖乎乎小舌头开的价码,其实很是诚心。
可舌头越听却越沉默。
它往后缩了一截,绷直了,像一根拉紧的绳子,不再蹭我的手,也不再晃来晃去,就那么直直地对着我,舌尖微微颤着......
不像是害怕,反倒像是生气。
“不行!不行!”
它的声音大了一些,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突兀:
“一码事归一码事!”
“我是不太聪明,但我既然已经答应屠乐影,就不能食言!不然我和那些撒谎成性的人有什么区别?”
“当初我就答应过他,往后就算是画骨来了,非要逼我,我也只会将东西咽在肚子里,和我一起消失!”
舌头又往后缩了一截,几乎要退到佛龛底下。
它盘起来,像一团绷紧的弹簧,随时准备缩回去:
“你不能仗着你又漂亮又温柔,说话声音又好听,就对我提出这种要求,不然我真的会生气![○?`Д′?○]我一生气,等会儿......等会儿你两件东西都拿不到!”
态度很强硬,没有回旋的余地。
一番话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只有秦钺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屠姐,面上不显露,但听到现在,你心里唇角都要咧到后槽牙了吧?”
可恶!
这么严肃的场合,提这个做什么!
虽然,这舌头也是真会夸......
我稍稍严肃心神,陷入思考之中——
现在的情况是,舌头只让选一个。
但是,选哪一个呢?
这问题,若是放在从前,我肯定想都不用想,肯定选牙齿。
毕竟,老爷子在他的骨灰盒上刻了这座寺庙的线索,将我引来此地,肯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儿要交代。
屠家人的能力,一直又都和牙齿挂钩。
没有什么东西比牙齿更能传递线索。
甚至,还是只能在屠家血脉中的‘单向传递’,若非自愿泄露,旁人大概率无法获悉。
这就相当于上了一层天然的‘密码锁’。
若是这牙齿单独出现,那想必它就是老爷子要留下来的东西。
然而,这么重要的牙齿,却和几张‘纸’一起出现,并且被设定了只能二者择其一的规矩。
什么纸能和牙齿相提并论?
或者说,老爷子心里,是不是默认这几张纸,其实是同牙齿一样重要的东西?
我不知晓。
不过,这确实是值得犹豫的事儿。
更何况,越深入探查画骨的来历,越深入了解老爷子昔年的往事,我就总要回想起十多年前的午后......
老爷子对我说的话。
老爷子说,【牙齿会记得一切。不过,我们最好忘记。】
老爷子说,【小安然,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这世上永远有人爱你。】
牙齿会记得一切,我们最好忘记。
那,忘记什么呢?
我不知晓。
或许,这天底下还有很多我不知晓的事儿。
不过,我确实是第一次如此犹豫。
不光是为了老爷子昔年的言语,还因为......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我如今,有羊舌偃了。
铁石心肠,精明市侩的屠小老板,早在遇见咩咩之后,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留下来的屠安然,只是一个偶尔会为了物价高而烦恼,因为画骨之事迟迟不能解决,而没法回去好好过寻常日子的屠安然。
鱼仔的故事,很深刻,很绝妙。
只是,那不是我的故事。
我为了别人的故事痛苦,在疯癫中哭泣沉沦,从而毁掉自己,羊舌偃想必也会为我痛苦。
鱼仔只是一个乡村山民,却因沾染上一件阴物,而有那么痛苦的生平。
老爷子一辈子奔走在与画骨争斗的前线,他的人生经历一定更波澜壮阔,更复杂......
亦或者说,更痛苦。
连舌头都说,老爷子在挖出鱼仔兄弟坟墓之后,也疯癫恍惚了一阵,可见老爷子当时的实际状态其实并不好。
更别提,那还是他正当壮年之时,还没有往后几十年的累积。
对我来说,读取记忆一事其实不难,但难的是,怎么抵御记忆与岁月给魂魄带来的磨灭。
不怕死的屠安然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屠安然想捡一条命......和羊舌偃在一起。
夜风微凉,沁人心脾。
所有人,甚至是那条舌头,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而我,沉默半晌,到底是做出了决定:
“那就,给我那几张纸吧。”
牙齿里,肯定有数不清的线索和生平。
不过,今天的我想看看,对老爷子来说,到底什么能和牙齿平起平坐。
舌头总算等到了我的回答,眼见我不再纠结什么都要,也快活起来。
它扭动着胖乎乎且灵活的身子,重新钻入佛龛下的缝隙之中,一阵翻腾,很快将东西掏了出来——
几张泛黄的大纸,就这么轻飘飘落在了我的手上。
周遭几人都围了上来,打灯的打灯,好奇的好奇。
我摊开对折的大纸,赫然见上头第一句就写着:
【我一直希望你能做出这个选择,小安然.......】
第181章 世事,总不遂人愿
小安然?
小安然?
秦钺昀先前就因为我选纸没选牙的事儿吃了一惊,如今瞳孔又是一阵剧震:
“你家老爷子怎么直接就点出了你的名字?”
“他,他早知道你会选纸???”
这问题,我也想问。
不过只定睛往下看了一眼,我便嘴角抽搐起来:
“老爷子耍人玩儿呢。”
老爷子留下的纸上,第一句点出了我,第二句就是——
【不过,如果你不是小安然,那也没事儿。
虽说家中这些晚辈里,我最看好小安然,但也不代表,她一定会按照我给她设定的路走。
更不代表,家中其他晚辈就会没有出息。
老话常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当年攻占华山的时候,那么多英雄无畏的士兵,可是克服千难万险,从背后上的山。
没有一定会来的人,也没有一定要做的事。
甚至,这回我让小舌设定的抉择里,也没有一定的是非对错。
只是看后来者愿意走那条路,走的路又难不难。
当然,我知道你看到这里,肯定会想问,这个选择所代表的路难不难?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想问的是用这封信能不能去解决画骨之事......
难,很难。
另一个选择里的牙齿,是我自出生起就没有换的磨牙之一,承载了我从长牙开始,一直到八十六岁主动将它扒下来的所有记忆。
其中,有我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沉稳持重的中年岁月,皓首雄心的老年记忆.......
甚至,不乏我和画骨数次交手的经验。
我废了很多功夫,知道了他的由来,也知道了他想干什么,也终于得知了怎么能够消灭他。
如果我的时间够,我是可以做到的,也不必将这些烂摊子留下来。
只可惜,我的时间不太够了。
而且,我也很累,很累了。
累到我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小舌想给我续命的请求,只留下那颗牙齿和这封信。
后来者如果选择那颗牙齿,就等于得到我全部的记忆,想必也很快就能找到画骨的踪迹,想办法和他一搏生死......
然而,然而。
你如果问的是你拿到这封信,往后的人生路难不难,那就太简单了。
我先前也说了,没有一定会来的人,也没有一定要做的事。
没有什么对错,从来也没有什么对错。
不用想自己错过了多少,要想自己拥有什么,会拥有什么。
生死是痛苦的事。
人人都追求长生,但鲜少有人知道,魂魄也会被漫长的岁月磨损,只会留下一具行尸走肉。
所幸,你没有选择得到我的牙齿,经历我一辈子的苦痛。
那条路看着像是一片坦途,但一旦了解我的生平,往后余生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与疯癫之中。
没什么能值得你这样做。
是的。
就算是画骨在外无尽作恶,那也不会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责任。
是的。
就算是有很多人死,也不能都怪你。
人人都想成为英雄,但鲜少有人知道,当英雄太辛苦了,一步行差踏错,就像我失去阿英一样,后半生只能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我已经老了,为了大义失去过很多,也深知这份痛苦。
所以,我也不要求我家的孩子们成为英雄,只要他们好好留在苍城,经营好店铺,有个谋生的手艺,再遇见一个毕生所爱,也足够爱他们的人......
这就已经足够了。
好孩子,不必在意没有得到牙齿。
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
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去追寻自由......
才是一辈子最最重要的事。
归去罢。
归去罢。
归去苍城,过你想过的日子。
我知道画骨会回来,但一切其实真没有多数人想的那么糟糕。
毕竟,我屠乐影虽如今大概率已死,但也不是浪得虚名。
......
唉。
老了,现在写信也有些写不动了。
本来想停笔,但又怕看到这封信的人觉得毫无收获而生气,左思右想,还是想添上几笔。
好孩子,不要生气,不要难过。
你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收获——
我爱你。
我以一个宽厚仁慈长辈的身份爱你,庇佑你。
往后遇见什么难事儿,有爱有希望,其实都能走下去。
最后,老头子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如果,你往后途经苍城,遇见我们家乖乖巧巧的小安然,也帮我悄悄告诉她......
爷爷爱她,爷爷永远爱她。】
.......
没有半点儿线索。
千算万算,结果到头来,竟还是选错了。
通篇都是一文不值的说教。
一个年纪和我们四个人加在一起都差不多的老头,竟然满口都是爱和大义。
我很烦,很生气,也很难受。
这封信就好比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这一段时间我们经历的困难,完全就是无用功。
什么退回苍城?
我们一路奔波至此,怎么就突然又回苍城了?
这像是人话吗?
说自己不是浪得虚名,那是不是有安排?
有安排倒是说啊!
说啊!
怎么又欲言又止?
烦死了。
当真烦死了。
可是,怎么办呢?
这是,这是爷爷呀。
爷爷说,他其实痛苦了大半辈子。
爷爷说,他其实很爱我......
他说,他永远爱我。
数年前的午后早已逝去,那间老旧小店面里的光影斑斓,催人欲睡,我已经有点儿回忆不起。
然而,隔了那么多年,我才知道——
当年老爷子说的‘永远有人爱你’。
原来那个人,就是老爷子啊!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不对呀!
这根本也不对啊!
一颗颗眼泪滴落在泛黄的大纸页上,晕开一片片水渍。
我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眼前,居然早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羊舌偃搂住了我,可我只是在哭,我只是在哭。
我试图抓住他,我试图告诉他:
“这不对呀,这好像不太对呀......”
“老爷子应该满口苍生大义,然后交代我要去做什么,该做什么.....”
“而且,我乖巧个鬼啊!我从小脾气就臭的要命嘞,我一个小时能干三件坏事,不仅没有好好叫过他一声爷爷,甚至还拿刀对准过他,说过我最恨他呢.......”
“他怎么会爱我呢?”
第182章 我要回家!!!
爷爷怎么会爱我呢?
屠家那么多晚辈里,就属我最有反骨。
我清晰记得,爷爷还在世时,年幼时的我,到底有多恨他。
那时,所有人都在说,我名义上的父亲死后两年我才出生,我肯定是阿妈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野种。
阿妈从不辩驳,只是一个人拉扯着我生活。
苍城总共就只有那么大,三条街九条巷,走几步就能遇见屠家人。
我每天傍晚放学时,经常能同去牙记守铺的老爷子撞个正着。
那时候的我,因为阿妈在工作,都是自己背着个大大的书包回家。
书很重,但我更奇怪为什么我总是倒霉。
老天爷是从没有眷恋过我的。
书包太重,如果加一把雨伞,就更重。
我一连带了十几天的雨伞,始终没有等到下雨。
可我一旦下定决心不带雨伞,第二天必定会下雨。
我害怕下雨,我最害怕下雨。
不但因为我会淋雨,书包和书都会湿......
更因为,我没有可以踩水的鞋子。
我穿的都是阿妈在各个表哥表姐家拿来的旧衣服,他们未必是坏心,衣服也未必穿过几次。
可是,可是总是不合身,不合脚。
哪怕我再小心,可要穿过老旧积水的街道,回家时鞋子也总是会湿透。
湿透后,就意味着我没有办法穿那双勉强合脚的鞋子,得改换上其他不合脚、踢踢踏踏的鞋子。
我讨厌那样,我憎恶那样,我......
我害怕那样。
少年人的心事卑微,痛苦纯粹。
而这一切,都受困于我的身世。
所以,很多时候,我碰见这位‘名义上的爷爷’,多半都会当做没有看见。
但是,老爷子总会叫住我,给我买衣服,给我买鞋子。
他总对我说:
“你得告诉你妈妈,女孩子还是得穿得漂漂亮亮才行啊。”
“如果穿得不够好,别人就知道你可以欺负了。”
那时候的我,不明白‘欺负’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只觉得对方在说废话——
如果有钱,谁不愿意穿得更好一点儿,吃的更好一点儿,当个有钱人享受生活?
但我当时还没有那么锐利,不会出言驳斥,只是谢过他,然后快活得往回走。
是的。
我不是一开始就恨老爷子的,我也觉得他好过。
在我年幼时,我也曾觉得他是个超级好的老爷爷。
无论我是不是他的孙女,他都会心软。
真正的剧变,其实在于不知何时起的一道谣言——
他们说,老爷子天天那么照顾我,他才是我的亲老爹。
我很生气,很生气。
那天我气冲冲地拿着炮仗把他们家都崩了一圈,回家后,正巧碰到了正在聊天的妈妈和老爷子。
我对他们说了这件事,妈妈没有反驳。
她没有反驳,老爷子也没有反驳。
两人都选择了缄默,而我的童年,也彻底毁于那一天。
那些衣服,鞋子,虚无缥缈的好,都是假的。
让我感到恶心。
从那一天开始,我便彻彻底底恨上了屠老爷子。
我不遗余力地给他添堵,拿炮仗炸牙记的窗户,用胶水堵锁眼......
我其实做了好多好多错事。
可他,仍然时不时就会叫住我。
他总问我,最近怎么样,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什么东西缺。
我就想,这老东西真不知羞耻,有胆子睡儿媳妇,没胆子认回女儿,反倒在这里惺惺作态。
我恨他的薄幸无良。
不只是年幼,纵使在我同羊舌偃故事的开篇,我也深深恨着他。
可是,若一切都不是真的,若那一切只是其他人给他的污名,他只是一个愿意扛起责任,想将孙辈认回屠家的老者呢?
我对他的恨算是什么?
他又凭什么平白无故被我恨了这么多年?
他最不该爱的人就是我了。
他分明,最不该爱我了。
......
我应该哭了。
我应该哭了很久。
我陷在那场经年的回忆里,陷在那场不辨将来的午后里。
哭到最后,我只能听见羊舌偃一遍遍不停地同人争辩:
“我先前就说带她回西南!我先前就说要带她回西南......”
咩咩难得发这么大火气,险些同秦钺昀打了一架。
小龙警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在看清楚我手中信件的时候被触动了心神,也坐在我身旁,陪着我一起抹眼泪。
舌头哄不好我,劝不住要打架的两人,眼见小龙警官也坐下去哭,终于彻底放弃。
它整个舌尖慢慢垂下,而后慢慢从我肩膀滑到地上,软塌塌地摊着,像被人丢掉的破绳子。
它一不动,月光照在它身上,便一时有些灰扑扑的,和地上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这小舌头看起来像是死了,又像是恨不得自己死了。
我慢慢忍了鼻尖的酸涩,轻轻拍了拍它,它愣了一瞬,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别哭,别哭。”
“这样吧,你想要寿命吗?只要你不向我讨那一枚牙齿,往后无论你想换多少次命,只要你带人来,我都帮你换!”
谁人不想要长生呢?
饶是神仙,也有天人五衰之时,不是真能长生......
更遑论凡人。
谁都想要长生,或者说,九成九的人都想要长生。
只是,我不想。
或者说,如今的我,已经不想那么多了。
所以,我只告诉这个身躯大大,脑袋小小的阴物:
“不必,我要回家了。”
没有什么事已至此,没有什么为难纠结。
只是因为,爷爷交代我回家,而已。
我出门很久了,我也该回家了。
什么长生,什么画骨,其实都是空话。
若是有朝一日画骨得势,尸横遍野,能和我爱的人死在一起,能和我的家人们死在一起,其实也就够了。
羊舌偃......
事实又一次证明,羊舌偃是对的。
他先前对我说,要带我回西南,我还劝他。
如今,反倒是我自己劝不好自己了。
走了,走了。
要死,也是来日的事情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羊舌偃沉默的撩起衣角,给我擦干狼狈。
男人腰线分明,衣上还带着皂角香。
这一把,又让我迷糊了个彻底。
我说要走,羊舌偃没反对,秦钺昀与小龙警官自然也不可能反对。
只有小舌头,听到这些,似乎又有些费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不要寿命呢?”
“你和你爷爷好像,他当年分明都快死了,却不愿续命,你如今也不想要长生......”
“可是先前分明有个人,哪怕是只为多活一年,也愿意杀人换命呢......”
? ?来啦来啦!
?
(努力尝试过了,但还是决定休息一天.....明天一定回来┭┮﹏┭┮)
第183章 旧事重谈
小舌头这话说的突兀。
我却顿住脚步,下意识转身回看小舌头,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这个反应。
小舌头本犹犹豫豫追在我身后,一见四张脸齐刷刷的转身,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稚嫩的声音便又有些雀跃:
“怎,怎么啦?”
“要是你后悔,只要和我讲,我还愿意给你换命哦!”
“你长得好小巧,身上好香,哭起来的时候也好漂亮,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哪里来的小色舌!
怎么三句话不离漂亮!
而且这一副恋爱脑上头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我不用照镜子都晓得我如今嘴角肯定在抽搐,不过开口时,到底是只问道:
“什么杀人换命?”
说实话,虽说是要走,可咱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听到有人杀人,做不到当真无动于衷。
更何况,咱们这儿可还有个警察呢!
小龙警官也早就警戒起来,想打开随身携带的执法记录仪,看了看舌头,有些犹豫。
他稍作思索,又往口袋更深处掏了掏,掏出纸笔准备记录,可刚要落笔,看了看舌头,更加犹豫。
这番踌躇的做派看乐了秦钺昀,可他又不敢笑,只得软声宽慰道:
“实在不行,人证就先写鱼仔,反正现在死无对证。”
小龙警官抬起手肘,擦了擦眼角没干透的眼泪,果真落下一笔。
我眼中,舌头那分外胖乎的身子微微摇摆几息,像是在挠头一般,后知后觉吐出一句令在场之人都没有想到的言语来:
“为什么又突然问这个呀?”
“我要是告诉你们......你们不会告诉警察叔叔,把我抓到牢里去吧?(*/w\*)”
什么话!
什么话!
这舌头不只是看着不聪明,甚至实际上也不太聪明是吧!
谁见过阴物害怕被抓起来的!
而且这舌头多大了,怎么还叫警察‘叔叔’!
那小龙警官得叫它什么?
舌头爷爷?
各论各的是吧!
被舌头这么一打岔,原先肃然悲戚的氛围无形之中便有些松缓下来,连小龙警官也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我就是警察,你先将先前说的‘杀人案’老实交代......如果你的错很大,那还是要抓你的!”
这一下可吓坏了舌头。
舌头似乎对自己有多大一个身躯心里完全没数,忍不住往我和羊舌偃身后躲:
“呜哇!t^t”
“鱼仔的小孙孙怎么去当警察去啦!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那事儿很简单嘞,其实就是一个叫李贵的男人,有一天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找到我,问我关于长生的事......”
.......
【那夜,也是一汪月色。
我缩在佛龛底下,正打盹,随后就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走几步停一停,像是不太敢往前走。
我睁开眼睛,从佛龛底下的缝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庙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白惨惨的。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他的脸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白白净净的白,是那种像纸一样、像蜡一样的白,底子里透着灰。
他在破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把额头抵在石板上的灰里,打着颤声问道:
“天灵灵,地灵灵,若这里有长生之法......切记切记保佑我一回。”
这些年,来寺庙的人已经非常少,连路人都没有几个。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此地有续命之法,所以就没敢回他。
或许是因为没得到回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说他找了很多年,翻了很多书,问了很多人才找到这里。
他说他不求别的,只求长生。
其实让人长生对我而言不难,知道旁人能活多久,对我来说也不难。
我知道他的命数,就像人一眼能看出对面站着的是男是女。
他的命数薄得像一张纸,纸上面写着,他还剩二十五天的活头。
不多不少,二十五天。
他一直求,一直求,我被吵得脑袋疼......
唔,如果我有脑袋的话。
我想让他快些走,所以就回答他:
“你只有大半个月可活,还是回去想吃啥吃点儿啥吧......”
我的声音不大,可那个人听见了,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他没有看见我,自然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
但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半。
“谁?”
他问:“谁在说话?”
我生怕他听不清楚,所以又回答了一遍。
可他听清之后也没有夸我,反倒是连滚带爬地往庙外跑。
因为跑得太急,出去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连眼镜都差点儿飞出去。
我心想他终于走了,可以睡个好觉,正要缩回佛龛底下,可没过多久,这人居然又回来了!
他又跌跌撞撞跑进庙里,扑通一声就跪下。
他跪得很重,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有些发闷。
随后......
他也哭了,眼泪从眼镜片底下流出来,流到下巴上,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
他说:
“我叫李贵。”
“我是个大学老师,前段时间在课堂上昏倒后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我身上长了东西,说我没多少日子了。”
他说:
“求求你了......”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能教书育人,我还有很多文化,只要我活着,我还能干很多很多事儿,社会也正需要我这样的人才......”
他一边说,一边把额头磕在石板上,磕了好几下,额头磕破了,血沾在石板上,在月光底下黑红黑红的。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见过很多人在庙里哭,哭短命,哭苦命,哭世道......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让我活下去,我能很有用’。
我没有读过书,平常也只有鱼仔来看我,勉强能从他嘴里得到一些外面的事儿。
但鱼仔提起读书人时,总是很崇拜。
于是,我也总觉得,读书人是很有用很有用的人。
所以,我只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又开口问他:
“你想续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
“想!想!”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点亮很快就暗下去了。
他大概想过,续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不过对我来说,确实不算难。
所以,我告诉他:
“你若真想活命,得带一个人回来。”
“我只能将其他人的命换给你,做不到平白无故延长他人寿数......”】
? ?李贵,初次登场于142章的《齿庙秘闻》中,是最近一个使用小舌头续命的人。主角团曾发现他调查过清溪当地的县志,并在县志上留有文字。
?
(虽然晚了一些,但是我还是勉强回来了......)
第184章 李贵?厉鬼!
【我记得当时他的脸色。
我永远记得当时他的脸色。
他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庙外面起了风,已是一片废墟的破庙里,野草被吹动,沙沙地响。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那张脸......
比我肚子里那些人骨还要惨白三分。
他似乎想要说话,可张口说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刮出声来:
“好。”
只有一个字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好在哪里。
只知道他跌跌撞撞来,跌跌撞撞走。
我窝回去继续睡觉,过了四五天,也许六七天,我不太记得了。
那几天下了雨,我特别喜欢听着雨声入睡,睡得迷迷糊糊,所以也察觉不出有人。
而雨停的那天晚上,他又来了。
这回脚步声稳了一些,没有那么急,像是不那么害怕了。
我睁开眼睛,从缝里往外看,他站在庙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
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是那张惨白的脸。
不过几日功夫,他就瘦了很多,但怀里却鼓鼓囊囊,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一次跪下,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那是一本四四方方的册子,表面封着油亮油亮的皮,十分厚实。
他把册子举过头顶,对我说:
“小神仙,你看看,这本册子里……谁活得久。”
“我那天回去之后,思前想去,觉得反正要换命,不如就狠狠心,挑一条最长寿的命换到我的身上......”
我想看看他到底搞什么鬼,犹豫了一下,慢慢从佛龛底下探出去。
他看见了我,先是猛地往后一缩,连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但他这回没有跑,只是弓着身将册子放在地上,断断续续对我说:
“请……请看。”
这人一点儿也不当人,让我看,又不帮我翻页!
我只能又努力好久,才用舌尖尖把册子翻开。
翻开后,却又不是第一页。
那一页,是一个年轻男孩的照片,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发亮,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有一些扭曲的纹路,我依稀听鱼仔说过,这是字。
但我只是一条舌头,也没有人教过我,我当然不认识。
我只能又开始翻,第二页又有一个年轻女子,长头发,扎着辫子,下面也有字。
第三页,又是一个男孩,瘦得像根竹竿。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册子里全是照片,拍的都是人。
他们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戴着差不多的帽子,站在差不多的地方,笑的都很灿烂。
我本来已经决定帮他了。
我本来准备等他把人带来,我就把那个人的寿数抽出一些,转给他。
我本来......
当真已经准备好了。
他若是当真像他说的那么有用,应该会有人愿意给他续一些命。
他带人来找我,如果想匀匀命,像春花和她孩子那样,也不是不能活。
两个人如今谁都不用死,也能过不错的日子。
可是,他让我挑。
可是,他居然带了整整一大本的人,让我挑。
一换就要换最好的,最长的命,明显就是不准备让被借命的人再活下去!
这个人,和春花很不一样。
我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但我很笨,我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于是,我又把册子合上,告诉他:
“你把册子留下,三天后再来。”
“我.....我还要想想。”
李贵自然没有异议,甚至临走时,还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我这么笨,自然是‘想’不了任何东西的。
我只会找其他人想想。
那段时间,刚好是每隔七年,屠乐影会来检查禁制的时候。
我等了两天。
第三天,天黑时分,总算是等到了屠乐影。
屠乐影那时也明显见老许多,饶是这些年路已经修得很好,可几百米的山爬上来也是直喘气,又招呼我给他取水,又要我给他按摩......
大坏蛋就是大坏蛋,老了也不消停,使唤我一条没手没脚的舌头干东干西!(〃>皿<)
不过,说来没有人信。
我其实......
还是挺喜欢他的。
这么多年,来的人越来越少,能回忆起我的人也越来越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只有鱼仔,还有屠乐影,才会偶尔来看看我。
屠乐影每次来,哪怕是欺负我,我也......我也......是开心的。
所以,我很相信很相信他。
等他喘过来那口气,我立马就把册子推到他面前,同他说了那个名叫李贵的男人带着相册来找我续命的事。
屠乐影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侧过身来,凑近我,对我说了一句话。
随后,屠乐影就又站起身,准备离去。
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也是那时,他给了我一颗牙齿和一叠纸,嘱咐我让后来者选择之事。
那日临走时,他还说......
他说,他不来了,让我不必想他。
我当时回答说,我才不会想他呢!
可后来我回想了很久,才发现,屠乐影说的是,往后都不来了。
可是禁锢呢?
禁锢怎么办?
不知道,我笨,我总是笨笨的,不知道多问一句。
......
那日之后,又三天。
还是一贯的时间,李贵果然又按照约定来寻我。
他似乎很迫切,来得比约定的早。
天还没黑透他就到了,站在庙门口,不敢进来,只敢远远地喊:
“小神仙,您在吗?我来了。”
我把册子推出去,按照屠乐影的交代,告诉李贵:
“扉页上那个人,他能活最久。”
李贵愣住,捡起地上的册子,翻到第一页。
那张照片,我和屠乐影一起看过,所以记得很清楚。
那页上的人,其实是一个身穿白衬衫、头发梳得齐整,虽不说有多英俊,精气神却都不错的男人。
“他算我同事。”
李贵有些不确定:
“他叫曾贵仁,是这一届学生的客座教授……可他今年都快四十了!”
“这本子里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有刚毕业的学生,有还没有结婚的小姑娘......怎么是他活的最久?小神仙,您没看错吧?”
我又按照屠乐影交代我的话,回他:
“他的命数最长,能活一百零三。”
而后,我便见识到了从未见过的李贵。
李贵捧着相册,癫狂大笑。
他越笑,声音越大,越来越尖,响彻夜晚的山林。
那一瞬......
那一瞬,我甚至有一种幻觉,那就是——
他好像比画骨都要吓人。
他一直到笑得弯了腰,眼泪流了满脸,才喘着气,反反复复念叨:
“一百零三……”
“一百零三……哈哈哈……一百零三……一个和正常人那么不同的人......他凭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我瞧见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两只眼睛亮得瘆人。
他对我说:
“我现在就给他发地址,让他开车来找我。”
“小神仙,只要我将他骗来,您就能抓到他的......对吧?”】
? ?来啦来啦,今天准时!
第185章 人比鬼,更可怕
【我害怕。
说来你们可能不相信,虽然我是个阴物,侥幸得了些机缘开化......
但我,当真可怕坏人了。
先前的李贵,看着像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我担心他,才愿意跑出来见他。
可他,可他现在,笑得又尖又利,刺耳的很。
我,我可害怕了。
可李贵像是浑然不觉,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重新戴上。
许是因为我答应他换命的缘故,他的手不抖了,脸也不白了,像是那场笑把他身上所有的怕都笑没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扁扁的,方方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小。
我后来才从路过的登山客口中知道那叫手机,那时是零七年,手机还没有那么普及,屏幕很小,声音却很响,不需要偷偷摸摸就能听到个清楚。
李贵按动手机,那小小的屏幕上就发着蓝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像死人。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一会儿。
对面接了。
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很清晰,在这个安静的破庙里,连缩在佛龛底下的我都能听见。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温柔柔,不急不躁:
“李贵?这么晚了,怎么了?”
李贵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抽搐。
“贵仁,你还没睡?”
“没有。看书呢。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李贵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他刚才在庙里那个又哭又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就是想你了。你在家?”
“在家。你一个人?”
“嗯。我在外面。”
“外面?半夜三更的,你在外面什么地方?”
那个声音还是一样温柔,可声音里的担心,就像鱼仔年轻时常去那条河水底下的暗流。
李贵舔了舔嘴唇:
“我在外头......你要不要来找我?”
“上次的事,是我太冲动了,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有点儿后悔......”
对面所有的动静都停了。
许久,许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这回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笑意:
“行,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这就出门。”
对方答应要来......送死。
李贵似乎终于高兴起来,他收回手机,蹲在垮塌的石砖上,抬头紧盯天色。
月亮偏西了,星星也淡了。
天快亮了。
而一旦天亮,我是绝对不会出来的。
他等得不安生,但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车声。
李贵猛地站起来,精神了,眼睛亮了,脸上有了血色。
他和我打了声招呼,躲在庙后,准备等人进来。
车声越来越近。
车声从山那边传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远远传来轰轰的声响,一辆车从山道上颠簸着爬上来。
李贵猛地从石墩子上站起来,躲在庙里,等着对方进来,将对方的命全部都换走。
我如今不喜欢李贵,可屠乐影却交代我,这回一定要把命换给李贵。
于是,我就只能显化我的真身——
地上的废墟焦黑的石头褪去黑色,一块一块立起来,垒成墙。
墙头飞檐,屋顶铺瓦。
院子正中央,昔年的佛龛也慢慢正过来,稳稳地站在当中。
甚至连我喜欢的香炉,还是从前的青烟袅袅。
我们俩都做足了准备。
然而,等那辆黑色轿车从山道拐弯处冒出头来后,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曾贵仁没有下车。
只是隔着挡风玻璃往庙这边看了一眼,他那张颇有些儒雅的脸就白了。
我当时正从佛龛底下往外伸,结果还没伸到三分之一,他就开始倒车。
倒得很快,车轮在碎石头上打滑,甩起一片泥土。
车屁股撞在山壁的土坎上,晃了一下,调过头,轰的一声窜出去了。
车尾灯越来越小,拐过弯道,消失在山脊后面。
这变化吓到了我,也吓到了躲在庙里的李贵。
李贵原本脸上还带着笑,见此没忍住又窜了出来。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气得直抖。
好半晌,他才想起把手插进裤兜里,掏出那个手机,给曾贵仁打电话:
“贵仁!你跑什么?”
小小一方铁匣子的对面,曾贵仁一直在喘气,声音在抖:
“阿贵!你在哪里?我刚刚,我刚刚迷路了!我碰到了一座庙……庙里有东西……好大一条……比树还宽的......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这里太古怪了!我们快走!”
对面很着急,几乎是在嘶吼。
李贵听了,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忍下了那份怒意。
随后,我听到他将声音压下去,放得很轻很软,像是换了一个人:
“贵仁,我跟你说实话——”
“那个庙就是我和你约定的地点,我就在庙里,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影子,你或许是开了太久的夜车,所以看错了。”
“你,你能不能再回来一趟?”
“你听我说,我真的很后悔上一次拒绝了你,一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你赔罪......”
对面没有声音。
李贵咬了咬牙,又再次开口道: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
“只是这份感情有点超乎寻常,我先前自己也有些没有意识到。这段时间,我冷静下来之后仔细想了想,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竟已经离不开你了......”
“我不好意思白天说这些,所以才约你半夜来。”
“你先前不是说你正在组建项目吗?你回来,我们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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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一顿猛猛讲述从前的事儿,甚至连求人时的声音学的惟妙惟肖。
而现下的废墟旁,我们几人可谓是如坐针毡。
我忍了又忍,实在是没有忍住,下意识开口打断道:
“等等,等等!”
“所以当时在网上发帖求助,说自己半夜遇见一个古怪寺庙的人,其实就是曾贵仁?”
“他原来是被李贵骗到这里的?”
“但是,但是这两人为什么会是......”
匪夷所思,当真是匪夷所思。
零几年的时候,社会风气还不是特别开放吧?
曾贵仁鼓起勇气表露心意被拒绝,李贵拒绝对方后,又因为想图谋人家性命,软语温言将人骗来谋害?
难怪那个帖子没有后文,原来曾贵仁早就已经死了!
? ?先发后改,本章用的是142章的伏笔哦。
第186章 扑朔迷离
曾贵仁。
曾贵仁。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
初次知道寺庙,也正是因为此人。
当时我们对老爷子骨灰盒上的印记溯源,从网上找到了此人发的论坛帖子,得知了对方先前迷路误入寺庙,后续表达出一副对寺庙很感兴趣的模样,到处询问......
可如今听小舌头这么一说,表象与事实之间的差距,不只是一星半点儿。
当时贴文上所谓的‘对寺庙很感兴趣’多半也是假的。
这人的脑子没问题......
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好。
起码,比起电视剧与无脑小说中明知有危险还要一根筋上的小配角好得多!
人家瞧见诡异,知道先一脚刹车,又一脚油门,赶紧跑啊!
那人家之所以后来又回来,想必也只能因为......
李贵。
我艰难翻找尘封许久的记忆:
“如果没记错,当时贴文分开发了三次,第一次是碰见寺庙,第二次是回忆,后悔没有进庙,第三次则是身死。”
“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曾贵仁的当夜,李贵没有将人骗回来是吗?”
小舌头先前模仿对话模仿的正起劲儿,被打断之后缩在角落里,用舌尖尖画着圈,显得有些......
可怜,无助,但很胖。
如今听到我开口,它才像是又活了,高高兴兴又抬起脑袋,开始摇摆摇摆:
“是嘞!”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那个曾贵仁一瞧就读过很多书,一点儿也不笨嘞!”
“李贵让他回来,他虽然被吓得够呛,还一直说‘你在寺庙?’‘不可能我刚刚没看到你’‘那个影子很大,而且没有四肢’‘不管怎么样,不要在那个地方久待,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你往外跑,我来接你,尽量不要靠近寺庙’之类的话。”
“后来李贵被他气得一把挂了电话,然后又开始挨个对着那本相册拨电话......”
可大半夜的,谁能接这种电话,还发了疯似的赶过来?
李贵拨了几次电话,不是被挂断,就是被推脱。
直到最后,也再没有一个人如曾贵仁一样跋山涉水来找李贵。
后来天慢慢亮了起来,它也没能维持住寺庙的本体......
小舌头摇‘头’晃‘脑’:
“其实临睡前,我依稀还听到山间传来一声碰撞声,现在想来,或许是曾贵仁这回是真迷路了,在周遭徘徊,不小心磕碰到了。”
“但李贵没有管那道声音,他疯了似的一直打电话,从我睡着,一直打到我醒来,期间那个小小的手机一直响,李贵却不接。”
“他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手机不再发光,他身体好像终于撑不住,靠在废墟角落里浑浑噩噩的睡觉,偶尔醒来,就奋力咒骂曾贵仁......”
那咒骂的言语,自然是很难听的。
李贵怕死,李贵似乎当真很怕死。
他一边哭着喊着,说曾贵仁抢了他发表什么文章的机会,一边又恨自己那么辛苦的往上爬,可还不到三十五岁,就身患重病,还得被曾贵仁这个恶心的东西示好......
他哭了很多,哭到最后,一直在呕血,直至昏迷。
但谁也没想到,两三天之后,曾贵仁竟又在一个深夜回返了!
小舌头言及此处,似乎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太奇怪了!”
“先前他遇见危险不回来的时候,我还想这人算是聪明人呢!可就算是明知这里有危险,他居然还是回来了!”
“那天也是个深夜,也还是那辆车,但车头这回只有一个灯亮着。我老早就瞧见了他,他却以为自己没被发现,小心翼翼摸进寺庙里,然后看到了存放我真身的佛龛......”
然后,然后这东摸西瞧的曾贵仁就又被它吓跑了。
和李贵第一次见它时的反应差不多,他几乎是一路连滚带爬地跑进车子里。
许是因为它在后头,曾贵仁慌得不行,动作实在着急,那辆车子短暂挪动后便撞上了不远处的树干,一直发出呜咽的轰鸣声,却再也没有办法挪动。
随后这动静惊动了一直躺在寺庙里睡觉的李贵。
李贵爬起来,见到了那辆一直在轰鸣的车,也看到了流了满地的刺鼻黑油。
可李贵又没准备救曾贵仁,反倒是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打火机.......
......
“等等——”
“等等,等等!”
又是两声齐刷刷的打断。
但这回,出声的人不是我,而是一直在奋笔疾书记录的小龙警官,以及终于有点儿认真样子的秦钺昀。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对视了一眼。
小龙警官率先问道:
“原来曾贵仁当年也不是你杀的,而是李贵杀的?”
秦钺昀也想问这个,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翻阅着先前曾贵仁所发的最后一条贴文:
“那他当时说什么‘我已经跑了,我当然已经跑了’‘车外有看不见的火’?”
若按照这么说——
人当时压根就没跑出去!
火也不是我们所认为的什么阴火,而是实打实有人纵火!
这对吗?
这也不对啊!
曾贵仁一个遇见危险知道要跑的人,眼见自己立马就要死了,怎么会不报警,不求助,甚至不留下杀人凶手的名字,甚至还有时间上论坛发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反倒误导别人?
精神状态不稳定?
心神剧震之下,没脑子了?
又或者是......
“李贵。”
羊舌偃一直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聆听,直到此时,终于开口道:
“或许,是临死前一刻也想着为李贵脱罪。”
整个故事,若以舌头的视角打开,总带着些莫名其妙的色彩。
若是以李贵的视角来看,就是以想方设法害命,延长自己的寿命。
若是以曾贵仁的视角来看,其实事情也简单到令人发指——
一个早已经拒绝自己的人,大晚上变着花样约自己出门去寺庙,寺庙明显就不太对劲,但对方好话说尽就是想要自己进去......
说实话,这若是再联系不上‘杀人灭口’这四个字,那曾贵仁也算是白活了那么大年纪。
但他还是来了。
来之前,还做好了自己‘夜遇古庙,自发探险’的记录。
如此一来,若是出事,谁能想到李贵身上?
第187章 乱成一锅粥了
“古怪......”
“太古怪了......”
“曾贵仁如果是真心喜欢李贵,明知对方要杀自己,还决定替对方遮掩,那李贵为什么又说他抢夺自己的文章?”
“既能做出抢夺文章的事儿,还能算是真心喜欢吗?”
“为何感觉明明已经靠近谜底,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谜面?”
......
层层递进的疑惑,伴随着男声响起,并非来自于我,并非来自于满脸疑惑的小龙警官。
甚至不来自刚才点出曾贵仁与李贵两人‘特殊关系’的羊舌偃......
我们三人又只能转头,往另一侧的秦钺昀看去。
秦钺昀一惊,连连摆手,指着那头将自己扭成一个麻花状的‘小’舌头:
“你个胖乎乎圆滚滚的阴物就当好吉祥物就行了......在这儿装深沉像话吗?”
刚才那一通话说出来,该说不说,如果这是场恐怖电影,说不准就连bgm都变了!
他们虽说身上都带着些玄学法门,可也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纪......
那里有不怕的时候!
甚至,这辈子连严肃都没那么严肃过呢!
秦钺昀扼腕,我们另外三人只得又齐齐转脸,看向另一侧的小舌头——
舌头原本正卷着舌尖抵在自己“额头”的位置,整个身子微微后仰,做出一副沉思者的姿态。
被这话一呛,它僵住了。
舌尖还翘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整个身子一动不动,像一条被冻住的蛇。
我们本以为小舌头总算是正常了,可万万没想到,小舌头关注的完全不是‘装深沉’这件事,而是.....
小舌头舌头慢慢转过舌尖,舌尖微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好半晌,它忽然大声哭道:
“你……你说谁胖?”
先前那故作玄虚的声音细了,也不深沉了。
它的身子开始扭,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在石板上拧来拧去。
先往左边滚了一圈,又往右边滚了一圈,把废墟上的灰扬得到处都是。
小舌头委屈得要命,大声嚷嚷:
“我不胖!我只是……我只是长得比较厚!”
“况且,况且我是个阴物,阴物你们懂不懂!”
“你们怎么能说阴物胖呢!”
“我,我也没吃你家的大米哇!!!”
它越滚越快,越滚越使劲,啪啪地拍着石板,像小孩撒泼:
“坏人,坏人!”
“我刚刚还安慰你呢!你现在居然说我胖!”
“你比屠乐影还坏,早晚舔一下自己的嘴皮子就会被自己毒死......”
......
山居野林,恹恹良夜。
小舌头这一闹,声音一时间就传出去老远。
我实在没忍住,给了化为石雕的秦钺昀一个肘击:
“快道歉!”
这小舌头太特别了!
有时笨,有时又很聪明。
不道歉的话实在是哄不好啊!
我还想通过他知道李贵纵火之后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下被秦钺昀闹得......
直接就是一个完蛋了!!!
我生气,秦钺昀也无辜,小龙警官试图劝架,三个人一时团团转,竟谁也没有关注小舌头以及默不作声的羊舌偃。
直到我察觉身后不对,才转过身去。
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舌头还在石板上翻来翻去,把自己拧成麻花又松开,松开又拧成麻花。
灰扬得到处都是,石板被拍得啪啪响。
“我就是不胖!我就是不胖!”
它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
随后一只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宽厚。
从背后探过来,轻轻托住了舌头的中间一段,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上一下,把它整条身子捧了起来。
舌头彻底愣住,它不翻了,也不叫了,整个身子软塌塌地搭在那双手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里的鱼。
它抬起头,正巧对上羊舌偃的目光。
那个视角......
我知道它能瞧见什么。
宽肩窄腰,胸膛厚实得像一堵墙。
以及,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眉眼中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咩咩把闹腾的舌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他胡说八道,咱们不管他......”
“再说了,胖胖的也很好,很可爱的呀.....”
羊舌偃平日里言语不多,可一旦开口,总是很温柔。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在小舌头的舌尖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节奏很稳,力道很轻。
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小舌头不哭了,也不闹腾了,只是呆呆地窝在羊舌偃的怀里,好像在感受什么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这副画面,着实令人心软。
我松开了被我拧着耳朵的秦钺昀,正要上前去寻舌头,便听这刚刚才聪明些许的小舌头不知是哪根筋没搭上,竟冲羊舌偃道:
“......阿娘!”
“你好温柔,你还哄我,你一定是阿娘对不对?”
“阿娘,我总算是等到你了......我一直都很羡慕那些有爹娘的人......”
我:“......”
秦钺昀:“......”
小龙警官:“......”
抱着舌头的羊舌偃:“......”
太好了,一切都乱成一锅粥了。
别管什么闹腾不闹腾了,赶紧趁热喝了才是!
我实在没忍住,想出声‘拨乱反正’,认真告诉小舌头,男人是生不出娃娃的,更别说是阴物......
结果我刚刚走到小舌头身边,小舌头就高高兴兴地又叫了我一声:
“......阿爹!”
“你是阿爹对不对?我先前就喜欢你,觉得你好漂亮好神气......”
“我看其他人也是一男一女组成一个家,家里有一个温柔的阿娘,一个神气的阿爹.....”
“这回,我总算是认出来了!他是阿娘,你肯定就是阿爹!”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一瞬之后,我头皮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对了,对了。
小舌头虽然活得久,但阅历极低。
它这样子,明显就是还在只能基础分辨男女,但又不知道男女能做什么的懵懂时期......
难怪先前声声夸我漂亮......
原来是渴盼有个家里人。
既然它能对着羊舌偃唤阿娘,对着我唤阿爹能有什么稀奇?
一切都很正常嘛!
我实在是没压住唇角,应道:
“诶!乖崽真乖!”
“来,乖崽告诉我,李贵当时纵完火之后往哪里逃了?”
? ?就要男妈妈!就要男妈妈!乌拉!!!
第188章 天下事,人间事
李贵,肯定是得找的。
按照时间线推断——
他这人是在九九年借的清溪村县志,零八年才来到清溪村,同年归还书籍,最迟第二年,消失无影无踪。
根据之前同另外两个阴物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每逢阴物出世,身旁必定会有一个掌握着阴物为非作歹的人。
先前的向家人是如此,后来那个畜生不如的诊所牙医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
虽然此处的阴物已经不听命于画骨作恶,但画骨肯定也会往小舌头身旁安插一个作恶之人,试图掌控阴物。
但是,曾贵仁回来赴死,李贵换得曾贵仁的命后,到底又去了哪里为恶呢?
想不明白,那就问。
这小舌头如此软萌可欺.....
阿不,是如此好说话。
正巧可以搞个明白才是嘛!
更别提,屠老爷子在这件事里居然也有助力,非要让小舌头给李贵与曾贵仁换命......
我脑中思索,小舌头却还是赖在羊舌偃的怀里,懵懵懂懂道:
“诶?我没有先说这件事吗?”
“李贵当然是死了呀!”
“他的尸体就埋在寺庙后那个大土堆里,和鱼仔的哥哥弟弟当了邻居呢。”
这答案,别说是超乎我的预料,简直是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死了?
什么叫做,死了?
这李贵做了这么多事儿,无非就是为了想要留下一条命。
我本以为他总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长寿,正在哪个地方为非作歹,奢靡享受......
结果此人的结局,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死了’?
我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脑中像是有什么火花在闪烁,可一时之间又有些抓不住。
想不明白,我直接开口问道:
“可是你先前不是说,曾贵仁能够活到一百零三岁吗?”
“如果他的命成功换给李贵,按照道理来说,李贵应该还能活很久的.....”
虽说这些换得的寿命,可以通过自尽归零。
可李贵求得不就是一个活吗?
为何会求死?
还是说,当时曾贵仁因为李贵动手烧车而受了重伤,所以剩下的寿命从原本的一百多岁锐减到几年、几个月,甚至很可能只有短短几天......
而后李贵察觉身体有异,又回来求小舌头,小舌头没有答应给他再换命,所以死在了此处?
“没有呀!”
许是因为得到了‘爹娘’,小舌头原本就稚嫩的声音一时更有些糯糯:
“其实是因为曾贵仁能活一百零三岁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呀!”
“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光看照片就能知道这些人的寿命呀!之所以选了曾贵仁,是因为屠乐影特地下了一趟地府,最后才敲定下来的人选。”
“屠乐影说,生死簿上写得清楚,此人虽看着强健,但寿数其实不比李贵长多少,顶多再过几个月就会溺毙......将他的命数换给李贵刚刚好!”
“那时,画骨本以为我这个阴物已经废了,但李贵成功后的张扬做派又将画骨吸引回来,让他看到了操控我的希望,于是又和李贵做了交易......”
言及此处,小舌头的声音放低,又往羊舌偃的怀里钻了钻:
“他们就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十年来取一次牙齿’‘合作共赢’,李贵这人病稍稍好些之后就鬼精得很,还许下重誓,从画骨手里得到了一幅画,我能感觉到那画身上也有和我相同的气息,应该也是一件阴物......”
“他们谋划了很多,但画骨走后,李贵的寿数就差不多用完了,我按照屠乐影的吩咐,将那幅画和李贵都烧了,还故意和山魈打了一架,有受了一点儿小伤......所以,画骨一直以为是李贵又把我打伤,带着他的东西跑了......”
小舌头说的言语十分寻常,但落在我们的耳朵里,完全无异于平地惊雷。
突兀。
太突兀了。
周围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空白,饶是抱着小舌头的羊舌偃,眉眼之间也有少许疑惑,像是不明白事态怎么会是这个发展。
我的脑海中,自爷爷死后所有的一切拼凑,联结......
这些纷纷扰扰的记忆终于旋转,回落到刚刚从小舌头处得到的信上。
那封信中有一句话,分量很重,但因为我被其他东西吸引走心神,所以一直将它无视了个彻底。
可如今细想,却又如古钟一般,震震不休。
那句话写——
【我知道画骨会回来,但一切其实真没有多数人想的那么糟糕。
毕竟,我屠乐影虽如今大概率已死,但也不是浪得虚名。】
......
屠乐影啊,屠乐影。
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谁能想到,他居然埋下了这样的【暗手】【杀招】?
画骨试图用七件阴器,举行牙祭。
可从十数年前开始,七件阴器,实则就已经只上下六件。
不,更确切的说是,五件。
因为小舌头自始至终,和画骨都不是同一条心。
不,更确切的说......
或许,连向家人,连那些可以通过牙雕来操控运势的向家人,也未必和画骨是一条心。
爷爷很早之前,就曾见过向家人,他和向家人一直以来都有谋划。
而若不是一条心,那向家人又能为画骨做多少事?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夜空。
此夜昏昏待晓,晨光即将刺破天边。
我沉默许久,才出声道:
“虽然说这话有些迟了,但我现在其实在想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向家人和那个牙医,同画骨是一条心,画骨去取牙齿取积攒的怨念,那他们应该双手奉上东西才对......”
“自古以来,只要走狗办事儿办得顺溜,就没有先杀走狗的道理。”
“可为什么,画骨最后选了灭门夺物呢?”
......
因为,向家人没听画骨的话,甚至连那个畜生不如的牙医大概率也没能‘做到’画骨所嘱咐的内容。
爷爷的故事,或许一开始就不是英雄主义者的故事。
或许,从来也没有什么一个人救世的力挽狂澜。
他的故事......
牙祭的故事......
其实是尘封在漫长岁月里,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故事。
? ?大家五一快乐,没能滚回来真是抱歉.....明天一定正常更新!(>人<;)
第189章 老婆孩子热炕头
惊叹。
着实是令人惊叹。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并非孤立无援,又或许是因为意识到画骨也并非占尽先机.....
经此一遭过后,我心里的焦躁竟诡异平复下来。
我揉着下巴,忍不住喃喃:
“原来,被画骨挑唆为恶的人竟也是会叛变的?”
正是令人惊叹。
迄今为止,画骨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靠言语撩拨他人心中的恶念,无尽为恶。
而老爷子居然,能在画骨的人中反倒安插自己的人?
这叫什么?
这叫实打实的谍中谍中谍中谍。
老一辈还是太有城府了些,可如此一来,就显得这一辈的我们很傻......
谁能想到,我们追查到现在,竟都还是按照老一辈的脚步走?
不,甚至说句更不好听的,我们还是被老一辈牵着鼻子走。
我沉寂在小舌头吐露的惊天消息之中,搂着小舌头的羊舌偃反倒瞧着比我们都冷静。
或许是因为他的逆来顺受...哦不,他的好脾气,咩咩素来就不会对很多事提出质疑,得到结果之后,反倒会为结果寻找合适的过程。
此时也是如此,他又摸了摸赖在他怀中不肯走的小舌头,才开口道:
“毕竟画骨给的那些阴器,虽然奏效,但却当真都很邪异。”
“正如小石村里那些渴求长生的人,一开始想必也是真心渴求长生,可是日子一长,得知寿数虽多,但肉身却不能保持年轻,就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
“那些被画骨利用的人想必也是一样的,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想尽办法为恶,可是日子一长,发现画骨与阴器所带来的痛苦远超自己所能得到的,便会想要脱离画骨......甚至是,为自己求一个死期。”
没有人接羊舌偃的话。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咩咩说的是实话。
人在一开始为恶时,都会觉得自己足够贪婪、崩坏。
可在漫长岁月之后的某一息,至少一息......
他或她,一定会想起某个被长辈抱进怀中的懒散午后。
亦或者,某个走在光明大道上时,日光绚烂,路人冲自己露出和善笑容的画面。
很难说这些究竟有什么用。
但是,这些画面总会令人稍稍疲倦几息,露出破绽。
我沉思几息,才开口道:
“......我们回去吧。”
如果这是爷爷的想法,那就回去吧。
正如他所言,若一切早已注定,那在最后一日来临之前,就先自私一些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当然,如果能在过好自己日子之余,再救更多的人,那这辈子就算是死,也已是值得了。
话音落地,羊舌偃便微微颔首,又拍了拍怀中的小舌头。
小舌头虽瞧着不太聪明,如今也知道我们将要离去,它恋恋不舍地从羊舌偃的怀中挪开,费力地卷了个身,看着有些别扭和肉眼可见的沮丧:
“......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屠乐影那个大坏蛋先前都会十年来看我一次,你们这么好,总不能舍得一次都不来看我吧?”
小舌头不停地翻滚着,莫名像是在撒泼打滚:
“最好这次再近些......唔,五年!五年就来看我一次!好不好嘛!”
“不过我想见你只是我的意愿,如果你们真的忙,也可以十五年,二十年......我还能活很久很久,也能等你们很久很久,只要你们记得我,能来看看我就行......”
小舌头越说越小声,看着着实是有些可怜。
羊舌偃当下便多看了我好几眼,显然是有些心软。
我放下摩挲下巴的手,先发制人道:
“什么!我们这么喜欢你,你居然不准备和我们一起走吗?”
小舌头:“(?°?°?)”
小舌头一下傻眼了,连翻滚都忘了:“什,什么?”
它,它不是听错了吧?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带它一起走!
它真的可以走吗?
真的可以走吗?
不,不行吧?
它的真身一直被供奉在此处呢!
这么多年,若不是因为真身在此,它也不会一直只能在周边二里地转悠......
不,不,好像也不太对。
虽说真身限制了它的行动,但真身为什么不能挪走呢?
真身只要挪个地方,它分明也是可以随意东摸摸西瞧瞧的嘛!
况且最关键的是,这么多年,好像也没有人说它不能走!?
饶是屠乐影一开始怕它作恶,给他下了禁制,但那些禁制也在好几年前就消除了。
屠乐影走之前,还说,它自由了......
它自由了。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小舌头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它整个身子猛地一僵,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抽泣,是放开了嗓子的嚎啕,像是小孩儿得到失而复得的玩具。
它在废墟上翻过来,拧过去,把自己卷成一个团又松开,松开又卷起来,灰扬得到处都是。
“真的吗?真的吗?”
它边哭边喊,声音尖尖糯糯的,带着哭腔:
“太好了呜呜呜……太好了,我原来是能离开的......”
它滚到左边,又滚到右边,拍着石板啪啪响,像一条撒欢的小狗:
“我要走,我要走,我要像个厉鬼一样,狠狠缠住你们......”
“往后就算是你们三块钱一斤,六块钱两斤把我卖掉,我也会回来找你们,再也不分开......”
什么话!
什么话!
哪有这样类比的!
我都还没来得及吃惊,便听羊舌偃突然发出了一声噗呲声,低声笑道:
“乖崽,一斤三块钱,两斤就不可能是六块......”
“五块钱两斤才有人买嘞。”
咩咩这脾气!
怎么还真对话上了!
小孩子撒泼打滚的话能听吗!
我实在是无语,可下一瞬,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大一小......
嗯,各种意义上的一大一小,还真是怪可爱的。
无论往后如何,但光是看着他们俩,莫名便会有一股子干劲儿,令人想勒紧裤腰带天不亮出门再赚二百......
这难道,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
那看来,这二百是不得不赚了!
我收回神:
“你的真身何处去寻?我们将你带走就是。”
小舌头激动无比,连连点头,但又有些犹豫:
“那我走了,地下那几千具尸骨怎么办?”
“如果被警察蜀黍发现,不会又要抓我吧?”
我:“......”
众人:“......”
小龙警官忍无可忍:
“说了一百遍了,警察就在这里!还有——这里怎么会有几千具尸骨???如实招来就不抓你!”
? ?这回啊,这回安然可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第190章 遗漏的逃亡者
那天,小舌头终究还是没有被小龙警官抓走。
一来,咩咩这人护犊子的心很重。
小舌头往咩咩身后一钻,咩咩就会开始本能打圆场,根本不给小龙警官靠近的机会。
二来......
二来,小舌头其实也不算隐瞒。
地下尸骨的事儿,我确实曾在鱼仔的记忆中瞧见过。
但饶是如此,当我们顺着小舌头的引路,来到地下开凿的山洞之中。
当那些尸骨当真一具一具从地底重见天日,被专人挨个清点摆放,盖上白布......
那场面,还是足以让人震颤。
寺庙废墟旁的空地甚至摆放不下那么多的尸骨,故而,敛骨的白布一直蔓延到山道之上,绵延而出,刺目的很。
正也是因为山太小,尸骨太多,那些陈年的白骨只能凑的极近。
每两者之间,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他们或许从前有名字,不过如今,都成了一串冰冷冷的编号。
他们或许从前有家人,不过如今,来悼念者寥寥。
饶是警方跑遍了周遭村落,不断重申这桩上世纪的旧年陈案,通知来认领亲眷,可来看热闹的人里终究又多半只是‘看热闹’而已......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认领。
不过短短数十年,从前的故事,竟早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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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着急走,愣是在小龙警官家又厚着脸皮借住了五六天,等安顿完龙阿姨与鱼仔夫妻下葬的事儿,才又上山找小舌头。
足足六日的清点,尸骨被一一运走,废庙周遭也围起了刺眼的警戒。
按道理来说,这种地带是不能进的。
但架不住里面的东西非要跟我们走。
小舌头早就望眼欲穿许久,一见我和羊舌偃就迫不及待从废佛龛下钻出来。
它似乎早已准备许久,整个人,不,整条舌早已缩成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团,软塌塌的,白里透粉,像一条笨拙肥美的小触手。
正是因为它缩小,我才看得清楚,它的触手尾端连着一颗牙。
尖,弯。
模样古怪,不像人的牙,反倒像猫的犬齿,可又比猫的大一些,白一些,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釉光。
整个东西竟有一丝像个牙雕小盆栽,看着可爱极了。
它吭哧吭哧费劲儿爬上我的手,看了看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出一声细细的惊叹:
“哇~~~”
“好高哇~阿爹阿娘也长的好大~”
它的触手缠住我的大拇指,整个身子贴上来,像一块软糖粘在了手上。
“走走走!”
小舌头的声音细细嫩嫩的,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我都收拾好了!”
它说的“家当”,是用一个巴掌大小布片做成的小包裹,背在胖乎乎的触手身后,还像模像样的打了个结,乍一看确实很有几分【搬家】的样子。
但我接过它的包裹细看,才发现包裹里都是一些小零碎——
一小撮灰,几根不知道什么年月存下来的干草,还有一小块碎瓷片。
它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细心收着,宝贝儿似的塞在包裹里,连离开都不肯丢弃。
我倒也没问它多问它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总归往后总能知道。
况且,小舌头似乎当真很激动,偶尔塞在我手指缝里,偶尔又钻出来,立在我掌沿上,东看看,西看看。
它似乎极难得白日出门。
山道两边的树,树上的叶子,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它什么都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我其实,也是第一次来到人间嘞。”
小舌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扭捏:
“我本来是一颗牙......是【师】的牙。”
“你知道【师】吗?上古时候的神兽。很大,很大,比这座山还大。它换牙的时候把我落下来了,落在一条河里。我就在河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河干了,山变了,什么都变了。”
谈及【师】时,小舌头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可越到后头,它的声音又越低:
“那时候,我能记住的东西很少很少,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没有‘开智’。”
“如今想想,没开智其实也挺好,天天都只要躺着,什么也不干,也能很舒服。但后来,画骨来了。”
“他把我做成了阴器,又把我带到那座庙里,让我在那里待着,替他办事。后来天下乱了,打仗了,山里的精怪野鬼没地方去,都往庙里跑。它们来了,庙里就热闹了。”
“我天天听它们说话,听它们讲故事,听它们吵来吵去。听多了,我就慢慢聪明起来了。从前我什么都不懂,后来就慢慢懂了......也不愿意再帮画骨。”
“可那些被画骨带来的人,终究还是死了。”
一个简短的故事,却也是小舌头‘毕生’的故事。
我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拢住它。
小舌头蹭了蹭我,似乎有被安慰到,于是没有再说话。
羊舌偃伸出手指,摸了摸小舌头的脑袋,顺势接过它的包裹:
“我来背吧。”
总共也就几颗杂草和石头,背个鬼!
话说你别太宠溺孩子!
我心中狠狠吐槽了一把往后明显会‘慈母多败儿’的羊舌偃,但当着小舌头的面,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日头正盛,天下皆好。
山道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所有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温柔,让人说不出重话。
小舌头从我掌心里探出来,触手伸得长长的,去碰路边一朵野花。
花被碰了一下,晃了晃,它吓得缩回来,过了几息又伸出去,又碰了一下。
它对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我也就停下脚步,捧着它逗花。
可没想到的是,没玩多久,山路旁就出现几道人影,一边走,一边絮叨着说话。
我扭头看去,才发现远处出现几个人影,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一个警察似乎是勘察累了,叹了口气,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
“.......加起来九千九百九十九具了,搬都搬不过来。”
“这真的还有查的必要吗?上世纪的案子,又在战乱时期,说不准就是那群鬼子干的......间隔太久,凶手都早死了。”
另一个警察也是满脑门大汗,闻言却没符合,只道:
“不管有没有结果,咱们总不能撒手不管吧?”
“万一凶手还在,咱们没将人抓住,岂不是对不起那些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好半晌,才有人岔开话题,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警察们摆摆手,上了车,走了。
引擎声越来越远,山道上又安静下来。
小舌头先前从警察说话时就藏了起来,眼见声音远去,才小心翼翼从我袖口里探出脑袋。
它晃了晃身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道:
“阿爹,你得和他们说说,当年不是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哦。”
“那年头,人走,人死,人失踪,压根没有人在意。所以,画骨趁着机会,足足抓了......一万人。”
“之所以此处万人坑还差了一人,其实是当年鱼仔放火时,有一个人跑了。”
? ?终于写到这个剧情点了!是的!【万人为火,一人空逃】里的‘一人’,其实压根不是鱼仔!!!下一章就揭秘!
第191章 重蹈覆辙
跑了?
跑了?
鱼仔放的那把火里,居然还有一个人能跑?
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小舌头则又吭哧吭哧爬上地手臂,蹲在我肩膀上。
不知是累,还是感慨,它的声音有些低,不像刚才那样欢快:
“那场大火……烧了一整夜。”
“寺庙,佛龛,以及早已被画骨掏空的地心......到处都是火。我自己都好疼好疼,自然也救不了那些被嵌在洞壁上的人。”
“他们中的很多,已经被换走了不少寿命,大火焚过之时,他们连喊都喊不出来。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就那么被火吞进去了。”
“我等火灭了之后,哭了好久好久,一寸寸数过洞里残留下来的头颅,一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个。”
它停了一下,触手慢慢松开:
“可还有一个人。”
我侧过脸看小舌头,小舌头也陷入回忆之中:
“那个人脑筋挺灵光,不知什么时候就用玻璃割破了藤蔓,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藏在最深的石窟里,洞口的石头塌了,把他堵在里面,可也替他挡住了火。”
因为画骨挖的洞穴四通八达,石窟又不知哪里留了条缝隙,所以也不至于被烧死。
火灭了之后,它下去勘察,听见石头那边有动静,连忙过去帮忙,才发现竟当真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它将人挖出来,才发现对方是个已经上了些年纪的男人,身上全是黑灰,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一直不停咳嗽。
而那个切断捆人藤蔓的尖利之物,赫然正是男人随身携带的碎眼镜片。
小舌头很慢,不停在回忆从前的事儿:
“我当时还想——这人还挺聪明嘞,还知道用碎片救自己!我想夸夸他,可他看到我,却像是见了鬼似的,推开我跌跌撞撞就跑了。”
“我当时也没特别在意,毕竟他虽然浑身黑漆漆的,但也能看出身患绝症,走几步就咳,咳得很厉害......唔,就有点像是前些年的李贵一样,一看就活不了多久。一个快死的人,想推我就给他推一下嘛!”
“我这样聪明能干还大方的小舌头,我不会在意的!”
它说完,蹲在我的肩膀上,高高抬起小触手。
这姿势,活像是在挺起小胸膛,颇有些骄傲的派头。
虽然心中还有疑惑,但这回,我也着实是没忍住笑。
我伸出手想摸摸它,可指尖尚未落到它身上,便同另一只和我有同样想法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两只指尖轻触,对面的阳气直接从肌肤相接之处一路烧过手掌,手臂,攀上肩膀......
最后,直至心房。
羊舌偃生得好,这点,我早早就知道。
他的俊朗,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惊诧的俊朗。
而在于板正的眉眼,冷峻硬朗的气质,以及冷硬外表下那份无比柔软的内心。
他多数时候都不怎么开口说话,今日也一样,只是一路跟着我们,陪着我和小舌头玩花。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一直没有发现,他原来一直眉眼弯弯,垂首看着我们。
眉眼良善,眸色温煦,几乎点燃长空。
我心中一软,将小舌头捧上咩咩的肩膀:
“你想摸摸它吗?”
羊舌偃便是笑:
“好呀好呀,你歇歇,累了就由我来背孩子。”
这话说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好像还真过上了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还在烦恼谁带孩子了!
可羊舌偃太过温柔,无论何时,温馨又似乎只是寻常。
我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的小舌头便顺利挪到了咩咩的肩膀上,还艰难地挪了挪尾巴处的牙齿,呜哇了一声:
“哇!好高好高呀!”
我和咩咩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我们继续沿着山道一边走,一边说。
我问道:
“既然你提起李贵,那我就想到一件事......”
“你先前说李贵是突然来找你的,你从前也没有见过他,当时的亲历者除了鱼仔这一批,也几乎已经全部葬身地缝底。饶是鱼仔这一批,九几年时年纪也很大,我们来时,他们都缄口不言前事......”
“而李贵一个外来者,怎么能知道此处能求‘长生’之事?”
我一一拆解完,郑重抬眼,正要得出那个摒弃所有不可能之后的答案,便见身旁的咩咩和小舌头齐齐探着脑袋看我,一眨不眨,俱是一副屏气凝神的模样。
许是瞧见我看向他们,小舌头挥了挥小触手,糯糯又急急道:
“哎呀,是什么是什么?快说呀!”
“伦家本来就不聪明,阿达话说一半,惹得俺都要长脑子嘞。”
一句话,三个地方的乡音。
很显然,这是真着急了。
说实话,这事儿可能涉及画骨,我本是不想笑,可这一大一小,呆头呆脑的样子如出一辙,实在是没忍住......
是了。
这辈子这么长,哪有什么一定要严肃的事儿?
我笑了笑,一边同他们漫步下山,一边说道:
“所以我怀疑——李贵是从那个逃走男人口中,获悉的长生之事。”
甚至,李贵很有可能是此人的子孙。
毕竟先前小舌头自己也说,这两人身上带的【病】,很像。
什么样的病症会很像呢?
不说绝对,但地方就这么小,根据逃跑的男人、回来的李贵、两人发病的年纪,以及两人共同对长生的渴求......
几者相加,其实很多事情并不难以推测。
而其中最顺畅,最合理的一种推测是——
李家很可能有祖传的遗传病,到某个时间点就会发病,男人先前或许也是因为想恳求续命而来,稍稍了解了一些关于清溪村外寺庙的传说,但却被抓到了地底。
男人被舌头放出地底之后,瞧见灵异,自然心惊,回去可能同家眷们说起此事,随后子孙中便有人记住了这件事。
而李贵,后来也开始病发,他一个读书人,肯定是试过诊治,走投无路,才选得求仙问药,或许是回忆起长辈口中这件事,有枣没枣想打一杆子。
但那时长辈已死,他便只能去查清溪村的县志,慢慢寻找到此地......
此处,当然能长生。
只是此处的长生,并非他所以为的【长生】。
? ?其实安然也老厉害了,心机谋算都是上乘,还能见微知着。只不过是上一辈以身为饵,连自己都算进去实在是太强了,反倒显得晚辈平庸......
第192章 老一辈的后手
“我们送曾贵仁回去的时候......还得再查查这个李贵。”
暖阳普照,惹得人魂魄都在舒展。
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说话时其实都在轻声细语:
“曾贵仁死在荒郊野岭多年,总得想办法正名。”
“还有,若一切真如我所想,那我们还得确保李贵的长辈没给太多的人泄露消息。”
虽说现在小舌头已经跟我们走,但李贵能通过他长辈留下的信息找到这里并遇见画骨,我们也得防止其他人同样通过这条路径找到画骨并一同为恶!
这正是我这些天思前想后,得出的答案。
爷爷留下的信件我反复看了几十、上百遍,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我先前走了个误区——
画骨绝非是凭借一己之力能够抓到并打败的邪祟。
什么一战成名,一战定胜负......
其实都只是说出人说来哄骗听书者的话。
饶是画骨那样的大邪祟,也得靠天机时势以及他人的帮助。
那我们想要终结对方,自然不能心急,正如爷爷最后选择策反画骨的追随者一般,得从细枝末节入手......
我心中思索,正斟酌着如何同咩咩说。
恰在此时,咩咩忽然又笑了一声。
他的眸色很清,很真。
我以为他想起了什么大事,可他只是说:
“其实,不用同我们解释的。”
“我虽然没有读过许多书,但也听过‘事以密成,败以密泄’这句话,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我们永远都会追随你的。”
“......我们永远都会追随你的!”
最后一句,是牙牙学语的小舌头。
连爹娘都分不清楚的智商,先记下的,竟然是‘永远’和‘追随’。
如何能不令人感怀呢?
这回啊,这回真是栽了。
怕是得和他们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呢。
我有些恍惚,愣了好几息,才从兜里掏出手机,笑道:
“那还是得解释一下的,我是想尝试和阿晓重新建立联系。”
阿晓,闻人晓。
扎纸技法的传人。
和我关系......一度不斐。
她本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可自从先前来到苍城,又匆匆离开,她便调转枪口,成了画骨阵营里的爪牙之一。
甚至在后来,画骨犯下两桩灭门案时,也跟随在对方身边,或许也有助力。
按正常道理来说,如此善恶不分,如今又是势不两立,应该早早互相断联......
毕竟,从来也没有听过谁家好人坏人打生打死,下了战场还发个vx问候......
听着就让人觉得离谱。
但,见识了老爷子那厚如城墙的脸皮,我如今的想法早变了。
万一呢?
况且联系能费多少事?
饶是寻常朋友分道扬镳,尚且可以问一句归处,我和阿晓从前那么好,又有什么不可以?
再说,也正是因为这么要好,所以哪怕是阿晓当真背离我们而去,那我也得问问清楚原因嘛!
撑死也不过是费些脸皮,可那东西我哪儿有!
我顺势便点开熟悉的对话框——
对面还是一样的头像,一样的名称,甚至发消息,也是一样的感叹号。
但这回,我没有犹豫,点开添加对方为好友的界面,又发了个带文字的好友申请过去:
“阿晓,最近在干啥呢?”
好友申请犹如石沉大海。
不过也不算是超乎我的预料,连着发了好几条,眼见手机提示操作频繁,稍后重试,我这才放下手机。
咩咩和小舌头一直看着我的举动。
只是比起小舌头的好奇,咩咩那张一贯酷哥的脸上,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幽怨:
“不许出轨哦?”
“不然我还去你家哭祖坟哦?”
可,可恶(〃>皿<)
怎么这哭祖坟的事儿还没完没了了!
我家那些老祖宗知道自己死后还有这一劫吗!
不,肯定不知道,不然谁葬祖坟里啊!
没招了,实在是没招了。
我只能又调转话题,对身旁这一大一小道:
“走吧走吧,先回家。”
“我们出来实在是太久了,回去将店面重新开起来,尝试走老爷子的老路,试试挨个分化画骨那边的人......”
“话说,小舌头能辨认出其他阴物的气息是吧?”
没记错的话,先前小舌头就提过,自己焚毁过一副【阴画】......
小舌头一直听不太明白,但架不住它最最好奇宝宝,也最最认真。
见我总算是提到它,小舌头骄傲的昂起小触手,连连点‘头’:
“当然啦!”
“我先前也说过,我是【师】的牙齿,虽然【师】这种神兽名气不大,可分辨气息的本事再强不过了!”
“虽然我只是【师】的一颗牙,没有腿脚,能动的范围非常有限,但只要那些阴物自己撞到我的身边,我肯定能发现他们!”
“甚至别说是阴物,就算是只和阴物接触过的人,只要身上有一点点微弱的气息,我也能察觉呢!”
好。
好,极好。
那甚至不用奔走,只要好好盘踞在一个地方,以牙记的影响力,总有源源不断的客人上门。
只要有客人上门,只要那些画骨放出去的阴物会和旁人接触,终有一日,我就能抓到对方的把柄,一一化用.......亦或者,剪除。
我没有再回话。
啪嗒。
啪嗒。
山道上,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碎石声同响。
那些存在于鱼仔记忆中,旧年月的泥泞道路,已经远去。
而这一回,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崭新的路上。
日光盛大,惹人留恋。
我们走了好久,眼见能看到龙家的屋顶,我才对咩咩碎碎念道:
“我仔细想了想,老爷子的谋算,还是太深了......”
“或许,他也料到过后来者会选信件,但又怕后来者会错过一次彻底击溃画骨的机会,所以才留下小舌头。”
不然,以老爷子的脾性,留下小舌头在此地苦等多年,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咩咩正在教小舌头用身体打结,闻言笑笑,正要说话,却被不远处的吵嚷声打断。
那声音吵得激烈,但隔了些距离,分辨不出到底在吵什么。
我扭头看去,发现发出声音的方位赫然正是龙家院子。
我和咩咩对视一眼,连忙拔腿就冲。
然而,令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屋里压根儿不是我们所认为的‘大事’,而是另一种‘事’。
龙爸和秦钺昀站在院子里,似乎在对话。
龙爸的模样恼火的很,吼道:
“......你放屁!我儿子怎么会喜欢男人!”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
第193章 人生三大错觉
服了。
真服了。
我和咩咩这一对真情侣还在外头岁月静好,怎么转眼一回家,龙家家里反倒是吵起来了?
想不出所谓,我和羊舌偃一左一右将两人拉开。
咩咩揽住几乎震怒的龙爸,我则是拽住秦钺昀,又是一个顺手到了极点的肘击:
“你在人家家里同主人家吵架?”
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钺昀先前虽然浪荡,可最基础的礼貌还是有的,现在可真是越来越不体面了!
秦钺昀受击,捂着肚子连连后退,神色一时扭曲。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饶是这样,他居然还在嘴硬:
“我不管!你们今天就是把我打死,我也要和小天在一起。”
“我喜欢他......我当真喜欢他!”
清溪村这一行,收获寥寥。
可偏偏最大的‘收获’,屠老爷子的那封信,就能让不止一个人明白自己的内心。
从前,所有人都说他秦钺昀风流,身旁总有数不清的人。
有人陪,肯定有人爱吧?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欢好的余痕,掩盖不住天光未晓前的寂寞。
他寻觅的人越多,得到的寂寞越深,醒来时也越加无措。
他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爱自己。
而今,屠家老爷子告诉了他答案——
那个答案是,爱人需得先自爱。
他自己都不爱自己,又怎么能爱别人?
所以,从前二十多年的一切被轰然推翻。
那个来自于秦家,自幼被遗弃的孩子,又得重新学如何爱自己。
可这一切谈何容易呢?
他从不爱自己的。
吃饭只是为了不饿,冷的热的都一样。
烟一根接一根,反正也没人管。
到一个地方落一个家,毛巾用到发硬,被子懒得晒,甚至出门时连衣服的褶皱都懒得抚平,日子就那么凑合着过......
但小龙警官,完全不一样。
两人在来到清溪村之前,其实也只是点头的交情。
可自从来清溪村之后,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便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收尾寺庙下尸骨的这段时间,是他们难得的休闲时间。
他总能在最漫不经心的时候,慢慢注意到一些事——
那人做饭会把火调小,让汤汁慢慢咕嘟;
抽烟之前会倒一点点的水放在烟灰缸里,免得余烬纷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留心这些。
也许是因为那人的手很好看,端着杯子的时候,指节分明。
有一天他半夜醒来翻冰箱,正碰巧遇见小龙警官起夜,对方阻拦了他吃面包的动作,捞起袖子为他下厨,煮了一碗面。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晚小龙警官煮面时用是小火,面条在小锅里面翻腾,烟雾弥散,宛若洁白无暇的云浪。
不过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清汤面,加蛋加葱后,香气却不住往鼻子里钻,香得他几乎神魂具散。
他愣在灶台前,第一次知道,有人半夜来找他,其实也可以不为要钱要奢侈品,也能给自己做碗面。
那一日起,他就开始观察更多——
那人似乎非常爱干净,每天都做不少家务事,会勤换勤洗衣服,会把毛巾晒在太阳底下,洁白得发光,松软得像云。
他也是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毛巾虽也是新拆不久的,却因使用后没有晾晒,所以有些散不去的水垢味......
还有,还有。
饭后一个小时会有切好的香甜水果,晚餐完一家可以凑在一起看电视。
他从前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也对那些荒腔走板的时事新闻并不如何感兴趣。
可是那人在沙发上一坐,似乎总能以一种十分新奇的角度来看那些稀奇古怪的新闻,让大家忍俊不禁。
龙阿姨逝去不久,可许是知道无论妈妈在不在都会爱他,许是被旧年月里的事宽解,小龙警官反倒成了逗乐老爹的那个人。
龙爸也十分宽厚,默契地不提及前事,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派头。
好。
好。
一切都好。
他从未知道,原来家的感觉可以这么好。
他......
他不想回秦家了。
他想加入这个家。
他的眼力素来不错,自然能看出来,对方和他是一类人。
一类,和自己一样,‘喜好’不同寻常的人。
无数的小事,都在佐证那个人也在喜欢自己。
不是人家说了什么,什么都没说,但有些东西藏不住。
比如一个屋檐下,只有他烟不离手,偏偏无论他走到哪里,戒烟含片就跟到哪里,放在窗台上,放在楼道里,放在烟灰缸旁......
不是给他是给谁?
他含了一颗,第二天发现烟盒旁边多了一颗橘子糖。他想,那人一定是看到了,特意换的口味。
比如厨房前的那盆绿萝。
他浇过水之后,第二天盆土还是湿的,那人又浇了一遍。
两个人浇同一盆花,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种暗号。
那个人注意着他在做什么,那个人在回应他。
比如晾衣服的位置。
以前那人总是随意挂,后来晾衣绳上开始空出一小段,刚好够他挂一条毛巾。
他觉得那不是巧合。
他的毛巾挨着那人的浴巾,在风里贴在一起,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一样松软,一样洁白。
这点点滴滴,都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共同答案。
他喜欢小龙警官,小龙警官刚好也一样喜欢他。
这一切,让他不由得开始留意自己的样子。
早上起来对着镜子把头发压一压,衣服换了又换,选了件领口没变形的衣服,出门前也会把衣角抚平,手机里那么多的莺莺燕燕,他也寻了个空闲的时候,一一都删了。
后悔吗?
不后悔,不后悔的。
从前荒唐的一切终究还是过去了,只要能加入这个家,无论如何,他都不后悔。
今日向龙父坦白,也是因为他们这一群人马上就要走,眼见着如果不说,只怕往后再也没有机会......
秦钺昀认真。
秦钺昀从未如此认真过。
我将他脸上的神色一一扫入眼中,正要开口,便听屋内那被响动吸引而来,安安静静听完‘暗恋故事’的小龙警官铁青着脸,开口道:
“抱歉,我性向确实是有点小众不假......”
“但我喜欢你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第194章 为情所困之人
秦钺昀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秦钺昀设想过很多种回应,龙父暴怒再给他一拳,或者沉默不语转身离去,甚至龙父把他赶出门外......
只是,他从没想过,第一个开口的人会是小龙警官。
更没想过,那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不是愤怒,不是羞赧,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带着厌恶的平静。
小龙警官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没有一丝笑。
许是见没有人回答他,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你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晾衣绳上被单被风吹动的声响。
秦钺昀张了张嘴,嘴角还未擦干净的血迹还在,他的声音却已干涩得几不可闻:
“你…你那些事,那些暗示……”
“暗示?”
小龙警官往前走了一步,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我给你戒烟含片,是因为你老是抽烟太凶,整个家都能闻到烟味!”
“至于绿萝......我说怎么那盆花天天蔫蔫的,原来是差点儿被淹死!”
小龙警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秦钺昀的耳朵里:
“晾衣绳中间那段空着是因为绳子用了太久,中间那段垂下去挂不了东西。你以为那是我故意给你留的?”
不是。
都不是。
秦钺昀站在原地,神色空空,没有任何反应。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我对你好,给你煮面,是因为你借住在我家,来者是客。”
小龙警官终于站定在他面前,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但他看秦钺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但神色始终温和坚定:
“秦先生,我认真和你说一句——
我先前是真心把你当朋友,觉得我们合得来。我们也确实是有一些‘相似之处’,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得在一起。”
“这世界从来就没有你是,我是,我们俩就得是一对的说法。”
“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您不如好好回去对待苏文浩,我能看出来,他是真心爱您,连您先前进局子,也在为您东奔西走。”
“甚至,您有那么多的前任,他也始终留在苍城等你。”
“你想要爱,你得去找他,而不是一副‘我已经浪子回头,全天下都该原谅我,我也能顺理成章重新开始’的理直气壮模样。”
苏文浩,正是秦钺昀的前任。
苍城首富之家,唯一的继承人,还是个情种。
若非秦钺昀太浪荡,多番以人家不能修习玄门为借口拖延人家,两人说不准也是颇为美满的一对。
秦钺昀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想说他在遇到小龙警官之后已经把手机里那些联络方式全删了,想说他是认真的。
然而,他的嘴张了又张,每一个字仍是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事是真的。
他滥情,荒唐。
那些年里他不知道什么叫爱自己,更不懂得怎么爱别人。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带着一身的旧账,妄图走进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龙父一直站在院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错愕,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他看着儿子,又看了看秦钺昀,半晌没说话。
小龙警官转过身,面向龙父,语气低了下来:
“爸,对不起。”
“我一直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是一直开不了口。今天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了。我确实……”
龙傲天咬了咬牙:
“我确实对女人没感觉。”
“我高中时带回的那个同学,其实也根本不是什么同学......”
龙父的动作停住了。茶杯悬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放下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和羊舌偃这辈子没有遇见过这么尴尬的事儿,并肩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不过,索性龙父也没有让我们尴尬太久,他看了看秦钺昀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们。
终究,终究,还是只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老人抬起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妈走之前还念叨你什么时候领个姑娘回来——算了,她不知道也好。”
“索性我走的也比你们早,眼睛一闭,啥都看不见,也没什么需要和我交代的。”
小龙警官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笔直地站着。
“如今我也看明白了,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不过......”
龙父的语气忽然重了起来,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秦钺昀身上,像一把钝刀:
“不过你记住了——无论往后找谁,都不能找一个滥情的人,不然你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这句话当然不是说给小龙听的。
是说给秦钺昀听的。
小龙警官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对龙父来说,似乎不值一提,但他还是希望,孩子能找个有真心的人。
而滥情的人,显然没有真心。
这就好比......
这就好比,臭名远扬的恶厕有朝一日从门外看去光洁如新。
然而,与其挨个去查看这厕所坑位干不干净,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进这个恶厕呢?
秦钺昀浑身一震。
他只是站在那儿,神色空空,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
我看不过眼,走上前去,一把揽住秦钺昀的肩膀,低声说:
“老秦,走吧,先回去。”
虽然知道浪子失恋这种事儿听起来真的很解气.....哦不,很离谱。
但到底是自家朋友,不能一点儿都不管。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我顺手将手机递给咩咩:
“咩咩,我拉他去喝两杯,等会儿可能看不了手机,你来保管。”
羊舌偃点着头,乖乖接过手机,但当他看清屏幕上的内容,神色似乎又有点儿奇怪。
我拉着秦钺昀还没走出两步,咩咩就拦住了我们:
“等等,要不还是别喝了。”
“闻人晓给你的消息,她说,苏文浩前日去见了画骨,而画骨,似乎也当真有意想让他承载一个阴物。”
? ?之前为什么反复谈及苏文浩,以及设立秦钺昀这个角色,其实都是有原因滴~
第195章 狐朋狗友也是好兄弟!
苏文浩?
去见画骨?
这几个字,每个字我都能听懂,然而合在一起,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来不及犹豫,我顿住要离开的脚步,凑到羊舌偃身旁查看手机: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算了,直接问!”
既然如今闻人晓知道给我回消息,且还说出了如此重大的消息,那只要问她......
我接过手机,快速在刚刚被通过好友的聊天框内输入一句话——
【画骨为何让苏文浩承载阴物......】
想了想,我又按下了撤销键,将先前的话尽数消除,只简短敲下:
【苏文浩先前是自愿去的吗?】
其实,画骨为何让苏文浩承载阴物之事,不算重要。
既已知道他是恶祟,他有枣没枣打两杆子,拖人下水,实在再正常不过。
但苏文浩为何去寻画骨,这就很重要了。
若不是自愿,那就是被迫,可被谁逼迫?
若是自愿去,那他又为何如此突兀地选了从恶?
故而,我觉得这个问题算是比较稳妥的开场。
先问这一点,等阿晓回答,我再顺势问阴物之事,也就能顺势破冰。
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我总算编辑完消息,又默读两遍终于点击发送,却发现自己的对话框前又一次冒出了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显然,闻人晓那边通过消息之后,只发了一句,立马又把我删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好几息之后,我道:
“应该是我这手机太旧了,所以收不到阿晓消息。”
咩咩脾气素来稳定,秦钺昀倒是忍无可忍:
“别骗自己了!咱们哥俩只能算是半斤八两!”
“如果不是遇见羊哥,你早晚也是另一个我。”
此事事发突然,显然秦钺昀已是被这一连串的消息惊得回不过神,说话也没轻没重起来。
咩咩显然不爱听这话:
“我姓羊舌......还有,安安才不是你。”
我和秦钺昀压根儿没人理他。
我一手把手机往秦钺昀脸上贴,一手去扒他眼珠子:
“放你的螺旋臭屁,我和你羊哥是王八看绿豆的天作之合,我是日,他就是月,我是剑,他就是鞘!”
“饶是没能插他,我也不会......哎呀不行,有点说多了!反正我不是那种人!”
羊舌偃弱弱道:
“我姓羊舌......”
秦钺昀原本悲秋伤春,如今被这一骂气得差点儿厥过去,他挡着脸闪躲,一边躲一边惨叫:
“你才放屁!”
“要真不是那种人,阿晓咋会动不动就删你!”
“真是咱羊哥脾气好!不然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谁听说你男女通吃后不怕你!”
羊舌偃小‘怒’一把,‘狠狠’咩了一声:
“我姓羊舌......”
没人理他。
压根没有人理他。
只有屋内的龙家父子,听着屋外宛若小兽撞击般砰砰响的吵闹声,稍稍疑惑了一阵。
龙父有些疑惑,开口道:
“娃娃,你拒绝了那个人,他不会寻死觅活出啥事儿吧?”
小龙警官收拾着准备离开的行李,正巧看到柜台上阿妈的照片,想了想又将照片也一起放进了行李箱里:
“随他去。”
“我早看出来了,那姓秦的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总得吃过一回苦头,他才知晓他到底渴求什么。”
-----------------
十五分钟之后。
鼻青脸肿,束手就擒的秦钺昀被我按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我拟了一份草纸,又细细读了一遍,这才用‘缴获’的秦钺昀手机,拨通了一个名为‘小浩’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
电话铃开始响动,随后陷入空音。
秦钺昀被打的够呛,本就全然不信这招能有用,如今听到空音,精神总算是抖擞些许:
“我说什么来着!”
“人家既然都已经找到画骨,见过阿晓,那就是心意已决!”
“更何况已经是前日的事儿,没准现在画骨都已经把阴物给他,他都已经开始为非作歹了.......”
“况且你什么时候见过,作恶的人还会接电话的.......”
我又给了秦钺昀一个肘击。
这回,世界总算是安静了。
我也有些不可置信,可到底心里也有几分不愿放弃,继续点了一次重拨。
出人预料,这一回的消息,倒是很快就被接起:
“秦哥......?”
嗓音略带着些青年人熬夜后特有的沙哑,不过声调还算是清晰。
加之对方能明确唤出对秦钺昀的称呼,显然,对方现在起码不是被拘束的状态,且还有自我意识,能流畅交流。
我有些着急,把手机举到秦钺昀嘴边,咩咩也有眼色,立马又把刚刚的草纸拿到了我和秦钺昀面前。
我心中一松,点着刚刚写过的一句话,示意秦钺昀开口。
秦钺昀有些恍惚,亦有一时哑然,却还是顺畅地念出了上头的话:
“小浩,我在外头的事儿总算是办完了,好想你,我明天回去,你来接我不?”
电话那头有一瞬的沉默,却还是很快回道:
“只有哥吗?还是有其他人?”
我指向下一行,秦钺昀道:
“四个人,一个我,一对你见过的屠家小情侣,一个陪我们办案的警官......”
“唉,这回一点儿收获都没有,空手来空手回不说,还喂蚊子喂了好几天,村子里也没有信号,我想给你打电话,还得去镇上......”
秦钺昀对我的脾性早有了解,不觉得我能写出这些哄人的话有什么奇怪。
可咩咩倒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故而,秦钺昀越念,羊舌偃看我的眼神就越深。
我如今哪里还管得上他,一边汗流浃背,一边指着手上的纸张。
秦钺昀便一字一句继续读道:
“你咋不说话?哥给你打一次电话不容易,等哥回家,往后说什么都要换个卫星手机,再买几件长衣长裤当一回良民,免得再被蚊子抬着走......”
“哦,你到时候和哥一起去,帮哥参谋参谋,到时候你带我到处买买买,我也大大方方吃一回你的软饭。”
只是非常非常寻常的言语。
可我也在这些言语里面设了机锋——
一来,解释这几天秦钺昀压根儿没有联系他的事儿。
二来,重点说的是【往后】。
其实,感情里,从来没有什么手段高超的垂钓者,只有无论饵如何,都愿意上钩的鱼儿。
人人都知道苏文浩爱秦钺昀,可只有秦钺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故而,听得秦钺昀这么说,那边的声音几乎一下子就放缓下来。
苏文浩似乎在笑,他说:
“好,好,那我等你。”
“我这几天都不出门,就在苍城等着你回来。”
? ?本章看着有些搞笑,但实际上是和阎王抢命的状态呢......
第196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不出门,等秦钺昀回去。
这话若是落在其他人耳中,或许也就是一笑了之。
然而落在我的耳中,却是心中一动——
苏文浩如今答应不出门,是不是代表,他原本要出门?
前日才去见过画骨,他如今出远门又要干什么?
不清楚,不明白。
不过好在有秦钺昀,就有了对话通道。
我又想了想,指尖顺着原本写好的一大堆措辞一路下滑,最终停留在末尾两句上。
秦钺昀为人散漫,下意识就想要念出,可张口才发现不对,本能便是抗拒。
他对我摇了摇头,示意不行。
他似乎生怕我揍他,摇头后就护住脑袋,一副坚决抗争到底的架势。
可我只是盯着他的双眼,第一次隐隐觉得有些失望。
我从咩咩手里接过草纸,又写了一句话,却没有指,只是给秦钺昀自己看:
“老秦,如今不比从前......”
“你怎么还不明白,苏文浩不管是怎么寻找到画骨,画骨又是为何突然看重苏文浩,根源都在于你。”
这件事,其实并不难猜。
秦钺昀天性风流,对苏文浩一贯以来若即若离,说抛下就抛下。
苏文浩先前恳求入道,想要学一门法术,也没有被重视。
当时,秦钺昀没有理会他......
甚至连我们也没有重视起来。
仔细想来,他这个人,心中应该是积攒了很多负面情绪的。
而画骨,所需要的正是这种负面情绪。
清溪村这一趟,虽然看似毫无收获,但我却从老爷子留下的信件中得到了极为重要的提示——
或许,强弱,法术,从来不是关键。
自由和爱才是。
与其等苏文浩彻底滑向黑暗之后,我们再用性命去填这一份空缺,死不知道多少人......
那如今,能有机会将他从原本走错的岔路口扯回来,我们又为何不扯呢?
说到底,苏文浩的情况,本就因秦钺昀而起啊!
最最关键的是,饶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苏文浩对秦钺昀是真心!
而秦钺昀求来求去,不就是为了这一份真心吗???
所以,到底为何又执迷不悔呢?
我不知道秦钺昀到底有没有懂我的意思,但电话还在接通,时间已沉默一分钟有余.....
绝对不能再拖。
那头的苏文浩果然也似乎察觉到些什么,出声又唤道:
“喂?秦哥?你还在吗?”
“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还是信号不好?我该什么时候去接你?”
此声打断了秦钺昀的怔愣。
秦钺昀又抬起头,和我对视几息,我没有退,反倒是他率先别开了目光,一字一顿,读出了我刚刚才写下的一句话:
“小浩......”
“我仔细想了想,我以后打算退隐了。”
那头原本还在紧张的絮叨,闻言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鸭子,先是一顿,随后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秦哥,你说什么?”
这语气,听着除了震惊,还有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惊喜’。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在草纸上写写画画,准备递给秦钺昀。
然而,秦钺昀这回却没有细看,只是沉默着推开了我的帮助。
我有些吃惊,然而,更让我吃惊的事儿还在后面。
秦钺昀沉默几息,只说道:
“这一趟,让我有些看明白了一些事。”
“有时候,努力不一定会有好结果,与其费尽心思却一无所获,不如活在当下......”
“小浩,我这边有人,电话里也说不出很多事。有些事,我想见到你后再说,可以吗?”
这话一出,别说是电话那头诧异,连带着秦钺昀身旁的我和羊舌偃都几乎惊掉了下巴。
说实话,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秦钺昀这人很不着调。
否则这么多年,对方也不会换床伴如换流水,甚至刚刚,就在刚刚,还尝试追求小龙警官。
然而,也正是如此‘不着调’的秦钺昀,能说出这番话来,才当真让人惊讶。
虽说,其中有我和时势的双重因素所迫......
那一瞬,我承认我有些心虚。
然而秦钺昀的反应这回倒是比我快很多,又嘱咐了回去的大致时间,便毫不犹豫挂了电话。
我有点回不了神,斟酌道:
“我原先猜测,苏文浩想加入画骨,是因为他想学术法而不得,画骨那边有阴物,不用学就能用。”
“我让你说要退隐,是想借你之口告诉他,这些隐世家族不传秘法,其实也未必是全好,连你都会萌生退意离开,他完全没有必要一股脑扎进来。”
而我刚刚对秦钺昀的‘逼迫’与‘失望’,实则更多来自秦钺昀的不识大体,到这节骨眼,居然还不知道将苏文浩从歪路上拉扯回来......
然而,然而。
现在看秦钺昀的意思,怎么倒像是......
怎么倒像是,当真起了些‘退隐’的念头?!
这,这可不是我先前所愿!
果然这来回传话还是太不靠谱了些!
我有些焦头烂额,重新又起了一页草纸,开始写写画画:
“这样吧,我给你把你们俩见面后,所有可能发生的对话全部都写下来,等你见到苏文浩,你就按照这张纸,逐一哄。”
“无论用什么法子,咱们先将人给哄回来再说,反正绝不能将他送入画骨的阵营......”
此时此刻,我才体验到什么叫做操碎了心。
然而秦钺昀仍是沉默着坐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好半晌才说道:
“不必了,屠姐。”
“我也有些想清楚了,有些事儿,牺牲我一个,总比牺牲许许多多人命要好。”
“如果苏文浩确实得到了一件阴物,只要我和他在一起,他又能确实把阴物交给你们,那我往后......确实也没什么必要再奔波了。”
毕竟,奔波的用处,还不如他出卖色相来得快。
况且,他也是真的累了。
我的手指一顿,让秦钺昀别说傻话:
“你先前不喜欢苏文浩,总说不上几句话就吵,我若不帮你们,你们怎么办?”
况且,我若不帮他们,还能帮谁?
苏文浩原本是个性情不错的年轻人,只是因为遇见了秦钺昀,才误入歧途。
秦钺昀虽说对待爱情不忠诚,可他对待朋友,又当真没有话说。
人都有两面性,永远不能只看一面。
况且,此事也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和我,和画骨,和那些可能因画骨为祸而受难的人,都有关系。
秦钺昀认命般叹了一口气:
“可是,你现在帮我,往后一辈子还长,总不能我和苏文浩睡觉,你躺在床底教我怎么说话吧?”
“你让我试试吧?我和他开诚布公谈一次,我发誓,一定将他劝回来。”
第197章 响应国家二胎号召
比起出苍城时的野心勃勃,归家时,倒是意外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没错,疲惫。
空手去,大包小包回。
虽说也万般推脱,但小龙警官的老爹到底是把那些龙妈生前晒的腊肉都给咱们带上了。
甚至别说是腊肉,但凡家里有的,甚至连纸巾都塞了好几大包。
走地鸡,鸡蛋,菌菇,鸡血藤等山货,那更是多到满满当当。
以至于,我怀揣着矿泉水桶做成的鸡蛋桶落地苍城车站时,多多少少还有些茫然。
而在我身旁,咩咩一左一右拎着两个竹子编的鸡笼,秦钺昀与小龙警官各自扛着两个编织袋......
我左右观望几圈,脑子里只能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这回是真坏了。
真成乡村爱情故事了。
没有什么爱恨纠葛的荡气回肠,隐世家族的高冷骄傲,只有一大桶鸡蛋,两只被封住嘴的大公鸡......
不对不对,怎么开始盘点上战利品了。
我的意思是,没有丝毫格调,只有滔滔不绝的口水(ˉ﹃ˉ)。
好像也不对。
我的意思是,一切平淡到令人有些不可置信。
饶是秦钺昀那么有钱,饶是我算是一地土霸王,饶是咩咩天资绝伦,饶是小龙警官这样已经能算是相当不凡的职业人士.....
出门时,也会被叮嘱许多东西。
出门时,也得大包小包带东西。
甚至,也会有除了生杀之外的其他重要之物。
而这些‘重要’,也会让原本骄傲的人弯腰低头,扛着大包小包不值钱,却值心意的东西招摇过市。
就好似,就好似......
银幕上那些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结束后,英雄们也会做一些在寻常人眼里看来觉得很寻常的事,譬如早起洗脸刷牙,给自己做个早餐,早餐时玩一会儿手机......
这感觉,说实话,其实是有些无趣的。
然而,却也架不住心里舒坦。
周遭有个母亲拉着小孩路过,小孩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手里的鸡蛋桶。
我有些担心熊孩子等会儿多嘴,连忙捂了捂怀里的鸡蛋桶,问老秦道:
“小苏来了吗?在什么地方等我们?”
这祖宗要是再不来,我们就要在这里被路人的眼光戳死了!
如今这年头,拎着蛇皮袋往车站里一站,车站都比咱们身上显得新,搞得好像是当年开放没带上咱似的。
这可不行呀!
秦钺昀扛着一袋子腊肉和山货,扛得脑门子上都是汗,听见我发问,放下编织袋顺势掏出手机:
“我问问,这里是几号出口?”
我给他报了个方位,余光却瞥见那同样在门口要等车的小孩子仍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甚至开始努力拖动母亲的手,试图带着母亲朝我走来。
我和孩子没怎么打过交道,稍稍有一瞬疑惑,便听那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在母亲的鼓励下脆生生道:
“您好,小姐姐。”
“我能问问您的鸡蛋是怎么放进矿泉水桶里的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水桶的口根本放不下鸡蛋呀......”
这声音糯糯甜甜,独属于小男孩的嗓音立马吸引了差不多同龄的小舌头。
小舌头在咩咩的领口挣扎几息,似乎想要探头,不过好在咩咩眼疾手快,又将小舌头塞了回去。
而我,却也真是没有想到这小男孩会这么问。
我怀中的矿泉水桶,其实就是很寻常的五升装塑料桶。
若说唯一有什么不同寻常,那便是被龙父仔细揭了标签,里里外外,连同被放进去的鸡蛋,都仔仔细细擦洗过,所以显得有些干净到不同寻常。
至于小男孩所关注的事情......
我弯下腰,将那个鸡蛋桶放在小孩子面前,指着一道裂隙,认真告诉他:
“因为,压根儿不是从入口放进去的呀。”
“这个塑料桶的腰部被割开过,有个很细心的长辈将鸡蛋放进去后,又用黏胶封了起来。”
圆圆满满一桶的鸡蛋,也不知道龙父得攒多久,又是擦拭了多久,小心封了多久,才做好这一大桶方便携带的【鸡蛋桶】。
这当然是跟不上年代的,甚至相当土气。
不过......
“哇!那小姐姐家里的长辈肯定对您很好!”
小男孩的童声再一次响起,指着鸡蛋桶,小声哀求妈妈:
“妈妈,你也给我做这个,好不好?”
他妈妈就笑:
“我可做不来这个,不过如果你想要,我晚些天带你回一趟你姥姥姥爷家,让他们给你做。”
小男孩立马笑开了花,母子俩道完歉又乐呵呵的走了,仍只留下我们停留在原地。
我不知道身旁的其他人心里在想什么,然而,我却知道我心里这一瞬在想什么。
我在想——
看走眼了。
不是熊孩子,是一个非常好说话,懂礼貌的小男孩。
我以为他会用刻板古怪的眼光看我们,故而,也用了刻板的眼光对他。
不过好在,一切误会都随着那一声‘鸡蛋是怎么放进去的’化为灰烬。
此世日头正大,饶是有些乌云会暂时遮蔽天空,但很快就会再度乾坤朗朗。
这天下......
其实羡慕真心的人,也远比我所想的要多。
甚至,多得多。
“现在国家不是提倡要孩子吗?”
我转头看向咩咩,一边扬了扬下巴,和咩咩示意那道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
“我就要这个,你想个办法。”
羊舌偃呆住,层层崩裂:
“要孩子......是这样要?”
虽然他懂得不算太多,但他也知道,这样【要孩子】显然很容易被抓进去啊!
况且他们要了这个孩子,人家爹妈怎么办?
秦钺昀笑了:
“屠姐,你也别逗羊哥了,他这闷葫芦似的性子,万一当真,往后咱们就得去警局见他了。”
小龙警官也露出了个自母亲去世后难得的笑:
“是啊,别忘记我可是警察......”
直接就是人赃并获!
我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风意仍有些凉,事情也一大堆没有做完。
不过,今时,似乎也是好时。
远处一辆豪华的商务车走走停停,似在寻觅。
秦钺昀举手,唤道:
“小浩!这里!”
话音落地,我们几人齐齐看去,便见那商务车突然一脚油门,冲着我们的方位咆哮而来!
? ?大宝:小舌头
?
二宝:要孩子
?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98章 天意难违
该说不说,一辆深灰色商务车轰轰叫着直冲过来的场景,着实是有些吓人。
我们几个脸色大变,正要四散,那车猛地一脚刹停,保险杠离秦钺昀的膝盖不到半尺。
驾驶室探出一张涨红的熟悉脸庞,青年的声音结结巴巴:
“对、对不起!我自己很少开车,今天想着出来接你们就没有带司机,结果油门刹车搞混了……”
苏文浩。
是苏文浩!
这乌龙搞的,差点儿还以为他恼羞成怒发现我们的企图要弄死我们!
我实在没忍住,捏了一把冷汗。
不过,却也略微有些诧异,苏文浩的眼下都是青黑,显然是最近状态不太好。
但,他似乎又很高兴。
神色飞扬,见到秦钺昀坐上副驾驶,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我们几个往后排塞行李,后备箱塞不下,又把两个包堆在第二排座位中间。
小龙警官挤在第三排,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
车子晃晃悠悠上了路。
苏文浩开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背挺得笔直,脖子上的青筋鼓着,额头上还有汗。
秦钺昀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文浩的脸更红了,红得发亮,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一切都没有我们原先所想的那么恐怖。
如果不是阿晓发的消息,我们甚至很难想象,苏文浩先前去偷偷见过画骨。
我侧过头,给小龙警官使了个眼色。
他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我朝副驾驶的方向努了努嘴,又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
他马上明白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秦哥。”
小龙警官探过头去,声音不大不小:
“你和苏文浩还没吃晚饭吧?要不你们先去吃点东西?我和屠姐他们有点儿事儿,想再去查点儿东西,直接把我们放到警局就行。”
“至于我爸给的东西,也都放在你们家,往后我们一起聚会,也让我们尝尝你们小两口的手艺。”
‘小两口’三个字一出,苏文浩明显绷直了些许脊背。
秦钺昀没有马上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苏文浩一眼。
苏文浩的手又在方向盘上紧了紧,秦钺昀回过眼:
“小浩,先送他们到警局,我们俩自己去吃饭。”
车子靠边停下来。
我们几个人下了车,外面日头盛大,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他,开口道:
“有事打电话。”
秦钺昀倒是不以为然,摆手道:
“风萧萧兮......”
说什么死人话呢!
我打断他,又朝驾驶座里的苏文浩笑了笑:
“小浩开慢点,别着急。油门刹车分清楚。”
苏文浩的脸又红了,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
车子开走了,这回稳多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小龙警官蹲在路边笑了好一会儿,笑完才道:
“我先前就想说,这两人其实很合适的。”
“你们看今天苏小先生的模样,什么阴鸷啊,憔悴啊,都没了,满心满眼都是秦钺昀......”
所以,其实当真只是秦钺昀不知好歹。
今日爱一个,明日爱一个。
若他当真看到苏文浩,便能知道,他想要的爱早早就在他身边了。
我没有贸然回答这话,只是道:
“走吧,去警局,还是看看李贵和曾贵仁的档案。”
苍城的警局还是那个警局,太阳光直直地照在门楣上,正大光明,十分刺眼。
只是这回小龙警官开路,我们出入越发畅通无阻。
一楼是电子查阅室,现在的信息调取已经十分方便,大数据能够检索不少东西。
然而,却不是我们的目标。
我们要找的人,存活的年代,电子查阅还没有那么普及。
于是,我们又只能顺着小龙警官的脚步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更大,但因为存放资料的柜子太多太大,反倒显得有些狭窄逼仄。
小龙警官翻找了一阵,很快往找到几摞档案袋,牛皮纸封面,旧的发了黄,边角卷起来,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我拿起最上面一个,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有照片,有文件,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医院诊断书。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瘦,颧骨很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我把坐车坐到昏昏欲睡的小舌头唤醒,它摇摇晃晃盯紧照片几息,立马认出来了:
“李贵!是李贵!”
“不过我当年在破庙见到他时,他更老一些,脸上没那么多血色,嘴唇也发青。”
“没错,是李贵。他在二〇〇七年确诊亨廷顿舞蹈症。”
小龙警官翻着那些纸,把一张诊断书推到中间:
“一种罕见遗传病,当时没有有效治疗方法。”
“按照诊断书所说,他应该只剩下不到一两个月的时间。”
我拿起那张诊断书。
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盖着医院的公章,字迹有些褪色,可还能看清。
李贵,男,三十一岁,临床诊断:亨廷顿舞蹈症。
下面是一长串医学术语,我试图辨别,但恰在此时,小龙警官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几页纸:
“不过我觉得他的事已经不太重要了,有趣的是另一件事。你们看——”
“曾贵仁,二〇〇三年加入一个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研究基因治疗技术。”
“二〇〇六年项目组取得阶段性突破,二〇〇七年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这个项目——”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纸放在最上面。
“这个项目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亨廷顿舞蹈症的基因治疗。”
“二〇〇九年,也就是李贵和曾贵仁失踪之后的第二年,曾贵仁所带领的研究项目组就宣布临床试验成功。换句话说,如果曾贵仁没有死,他主持的那个项目,刚好能治李贵的病。”
“再换一句话说,隔年就宣布成功的实验,在此之前,肯定已经有实验产品。如果李贵没有去找齿庙,而是去找曾贵仁,说不准现在活的能更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把纸上的字照得很清楚。
阳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浮在光柱里,不紧不慢地飘着......
却照拂不到昔年的齿庙。
李贵费尽心思,骗曾贵仁来破庙,想把他的命换给自己。
可他偏偏不知道,这个【曾贵仁】竟才是他的【真贵人】!
他不知道自己想害的那个人,恰恰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那一瞬,只是那一瞬。
我的脑海里突然莫名飘出一句话来——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可笑,当真是太可笑了。
什么都不做,反倒比什么都做了,得到的更多。
第199章 旧年月里的往事
什么都不做,反倒能活得更久......
光是想想,我就替李贵感到窒息。
李贵所说‘抢文章’到底是什么事儿,目前虽未可知。
可从曾贵仁愿意半夜三更来找李贵,且还愿意反复冒险的情谊来看,他拿到一个试验药剂应该不难。
虽然只是试验品阶段,但肯定能比一年要活得久。
然而,李贵却跪在破庙里,走上了一条必死之路。
我翻着那些档案,没有再说话。
档案袋里还有一些东西,李贵的病历、曾贵仁的工作笔记、项目组的进度报告,一页一页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可这些纸上的字,写不出一个人在破庙里跪着哭的样子,写不出一个人在佛龛底下哆嗦着问“谁活得久”的样子,写不出一个人听见“一百零三”之后癫狂大笑的样子。
档案馆很安静,安静得能看见阳光里的灰尘慢慢往下落。
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远远的,闷闷的。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发懒。
可那些纸上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人心里,轻不起来。
羊舌偃伸手,把我手里的那几页纸拢了拢,放回档案袋里。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说:
“别管这些前事,那是李贵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命,你为他感怀,还不如想想晚上回家吃红烧肉还是酸菜鱼。”
该说不说,不愧是咩咩。
这句话说完之后,原先沉郁的氛围便消散一空。
一路躲在咩咩怀里的小舌头听到这些,一下子精神起来,开始吵吵闹闹:
“吃鱼!吃鱼!”
“我喜欢鱼仔,我也爱吃鱼!”
活泼,闹腾......
却委实是富有生机。
我心中刚要凝聚的阴霾再一次被驱散,既无奈又想笑:
“好好,办完最后一点儿事儿就吃鱼......”
“对了小龙警官,李贵和曾贵仁还有没有亲属在世?他们的尸骨,应该怎么处理?”
小龙警官抬起头,把手里那份档案放下,认真想了想:
“按规矩,这种身份明确的遗骸,首先考虑通知家属认领。破庙下面那几千具,我们已经通知了周边村庄,能认的都被认走了,剩下的——那些实在没人认的,后面会由公家统一安葬。”
小龙警官的记性不太好,又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开始查阅近年的电子版档案,一段时间之后,最终确认了答案:
“李贵和曾贵仁这两具,身份确认了,正在走流程,准备送回苍城。”
“送回来之后呢?”
“送回来之后,如果有家属,家属来领。如果没有——糟糕,说晦气话了。”
我探头过去,小龙警官则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用手指着上面的某一栏。
那一栏写着“家属情况及联系方式”,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两个短横,则表示没有。
“李贵,父母已故,无配偶,无子女。”
他又点开另一个档案:
“曾贵仁,父母已故,无配偶,无子女。”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没有人出声,连小龙警官的脸上也显然有些为难。
我稍作思索,开口道:
“曾贵仁档案上有没有他以前工作单位的联系方式?他那个实验室,还在不在?”
小龙警官又去纸质档案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纸来。
上面印着“苍城大学”的抬头,下面几行字,是曾贵仁当年的工作履历。
最底下有一个电话号码,手写的,蓝黑墨水,有些褪色了。
“苍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小龙警官念着那张纸:
“曾贵仁,二〇〇〇年至二〇〇六年任副研究员,二〇〇六年起主持基因治疗项目组。项目组联系人:吴助理,负责对外联络。”
“这个号码还能打通吗?”我问。
小龙警官看了看那个号码,又看了看档案上的日期:
“二〇〇七年的档案,快二十年了。这个助理要么早升迁,要么早离职了.....试试看吧。”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照着那张纸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我们都看着他。
等了几秒。
然后电话那头居然当真通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小龙警官,他下意识咳嗽一声,尽力带上公事公办的客气:
“您好,请问是苍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吴助理吗?……哦,您是,不过现在已经是主任.......”
“吴主任,您好。这边是苍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我们有一些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关于贵单位以前的两位研究人员,曾贵仁和李贵。”
电话那头似乎明显顿了一下。
小龙警官又说了几句,尽量简明扼要地诉说了清溪村之事,大意是两人的遗骸找到了,正在走流程送回来,需要有人对接认领事宜。
他说完,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急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动容。
小龙警官听了几句,说:
“好的,那麻烦您了。我们在城东警局的档案馆,对,二楼。”
小龙警官放下手机,看着我们,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位助理现在已经是主任了,他说马上出发,十几分钟就到。”
二十多年都等了,自然不差这么一小会儿。
我顺便抽空关心了一下去约会的秦钺昀,得到了晚上大家一起去苏家别墅吃饭的邀请。
显然,秦钺昀那边的进展十分顺利。
一切比我所想的情况要好,甚至顺利到令人有些不可置信。
命运......
难道这就是命运?
我不明白,不过也没等我想明白,便听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一双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的声音,步子很大,走得很急,噔噔噔的,从一楼到二楼,声音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略微发福,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白了。
对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那里露出半截白衬衫的领子。
他的脸有点红,像是赶路赶急了,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眼镜片后面,眼睛不大,可是亮,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人才有的那种沉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桌上那几份档案上。
“你好,我姓吴。”
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刚才打电话的那位——”
小龙警官站起来,伸出手:
“是我,您可以称呼我为龙警官。您好,辛苦您跑一趟。”
中年男人握了握小龙警官的手,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档案。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份薄薄的牛皮纸袋,看了好几秒。
老旧年月里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把眼镜摘下来,用夹克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平稳且沉重地接受了一切:
“曾老师和李老师......确实都是我的恩师。”
“他们的事,我想接手办理,流程我会跟进,认领手续我来签,安葬的事也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又说:
“我会将两个人葬在一起,也算是尽到我作为学生的职责。”
没人接话。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的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斟酌开口道:
“吴主任。”
我开口的声音不大,尽量不显得冒犯:
“我想冒昧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两个人需要‘同葬’?”
“按我们刚才电话里说的,只是让你来认领遗骸,没有提过葬在一起的事。”
我在质疑中年男人,可对方却似乎比我还要疑惑。
吴主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迷茫道: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曾老师喜欢李老师的事,外面人不知道,可是却瞒不过我们实验室的人。”
“更别提他们两人当年还闹过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当年我们实验室的项目不被重视,试验场地只有一个,李老师和曾老师只能共用同一组数据库。”
“后来曾老师率先发表论文,李老师很生气,非说曾老师盗窃他的成果.....但这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事,两人的数据基础一样,但研究方向千差万别。”
吴主任去取下眼镜,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着我们,目光很平静:
“当年的事儿李老师闹得很厉害,还到处去写举报信,但这事儿早就查了很多遍,曾老师能一比一复刻试验流程与结论,可李老师那边却对试验结果并不明悉......”
换而言之,这事儿当年其实就是个误会。
曾老师才是那个有本事的老师,李老师或许是困于研究许久,心境有些不稳,这才不停闹腾。
吴主任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那几张旧年的档案上,继续道:
“但李老师不信这个调查结果,他一直坚持不懈地写举报信,写到废寝忘食,写到他们组的试验一度无法正常进行。院里本来要将他辞退,是曾老师帮他找关系,这才让他留了下来。”
吴主任言及此处,稍稍停了一下:
“按道理来说,除了亲人和恋人,没有人会这么包容一个后来疯疯癫癫的人.....”
“但是,曾老师似乎永远都在包容李老师。”
? ?本章是三千字的大肥章哈!算是补之前偷懒滴嘿嘿(*^▽^*)
第200章 赈灾式聚餐
吴主任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两份档案的复印件揣在怀里,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仍是一声一声,却比来时沉稳许多。
我站在窗口往下看,看见他出了楼门,站在那两棵樟树底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
他点上烟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烟雾袅袅,宛若香火。
好半晌,他才低下头,把烟掐灭了,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随即转身离去。
这位吴主任的年纪已长,容貌身段都算不上上乘,可有些事儿,就是得这个年纪的人来做,才有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世事无常。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算计来算计去,死了反倒要在别人的记忆里住很久。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被一个人喜欢,死了快二十年了,才从别人嘴里听说。
李贵不知道曾贵仁喜欢他。
曾贵仁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会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档案馆里把他们的档案抱走,把他们葬在一起。
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在活着的时候告诉你答案,它只会在你死了之后,让旁人替你看一眼。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棵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才转过身来。
羊舌偃靠在椅背上,仔仔细细收拾着被翻乱的档案袋,收拾完才道:
“走吧。秦钺昀刚才发消息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手机上不知何时被拉进了一个新建群聊,群聊名称还没来得及改,只有一条孤零零的消息飘着——
秦钺昀的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一行字:
“晚上聚餐,你店里,我和小浩带菜。”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小龙警官把剩下的档案拢了拢,交给档案馆的管理员签收,然后我们出了楼。
阳光还亮着,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不冷不热,天地都好。
我们打了辆车,回到我的店铺。
店铺因为我的懈怠与奔波,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开门,推门之后一股樟木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一切如旧,玻璃柜台下的大大小小牙齿也没变。
不过,许是心境有些区别。
我瞧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之上,竟折出星星点点的光,宛若萤火虫落在柜台上。
咩咩一贯勤劳,立马忙前忙后地擦洗。我们一同忙碌着,直到门口风铃响起时,天刚刚擦黑。
我抬起头,看见秦钺昀和苏文浩一人拎着两个大袋子,从门口挤进来。
不过几个小时没见,秦钺昀居然又换了身衣服,从原本的风衣,换成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像平时那样往后梳,垂了几缕在额前,少了慵懒,多了些日常气。
苏文浩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像是个学生仔,瞧着乖巧又礼貌。
我赶紧把柜台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来。
两人立马将手中的袋子一股脑儿堆在柜台上,打开一看,全是菜。
秦钺昀带了用龙爹家带的原料做的青椒炒腊肉、农家炒时蔬、还有一大锅菌菇炖鸡,用保温袋裹着,揭开盖子冒热气。
苏文浩则足足带了三只烤鸭,片好后码得整整齐齐,配着荷叶饼、甜面酱、黄瓜丝和葱丝,以及数盒红烧排骨,龙虾,皮皮虾,烤串......
甚至还有一袋子刚出炉的烧饼,芝麻撒得密密麻麻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一顿饭,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赈灾。
苏文浩小心拆开保鲜盒,把鸭肉、酱、葱丝一股脑儿往荷叶饼里卷,卷成一个圆滚滚的小包袱,塞到秦钺昀手里。
秦钺昀接过那个小包袱,当场表演了什么叫做‘血盆大口’。
苏文浩看着他,竟也不觉磕碜,反倒是眼神亮晶晶的,又卷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
两人都不说话,我则找了几个杯碗和几双筷子,羊舌偃把汤倒进碗里,一人一碗,热乎乎的。
几个人站在柜台旁边,有的趴着,有的靠着,有的蹲着,吃得很没样子。
羊舌偃站着吃,一手拿着烤鸭卷,一手端汤碗,偶尔还得腾出手喂一把在他领口旁偷吃的小舌头,以至于脖颈旁都沾了一点儿酱料。
我看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还在跟苏文浩抢最后一卷烤鸭。
“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秦钺昀吃了小半碗汤,才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把视线从咩咩的脖颈处挪开,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吴主任来认领遗骸,一直说到对方打算把两个人葬在一起。
秦钺昀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等我说完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挺可惜的......”
苏文浩趴在柜台上,用筷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一根排骨,戳了好几下,也没吃:
“既然那么喜欢,活着的时候就要努努力,哪怕是用些手段也......”
言及此处,他才猛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停下。
因为,我们说起这桩昔年故事时,都是以看客的视角展开,可苏文浩,他却好像是.....
好像是代入了李贵和曾贵仁的视角。
手段.....
用什么样的手段呢?
这答案我不知道,自然也不能当场问出来。
借着罐装饮料咕嘟冒泡的声音遮掩,我和咩咩顺势聊起小龙警官怎么没有来的话题,装作没听到。
只有秦钺昀,看了苏文浩一眼,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苏文浩的头发被揉乱了,他也不躲,只是歪着头笑了笑,终于把那根排骨夹起来吃了。
店里暖和,灯开着,昏黄的光照在柜台的玻璃瓶上,那些瓶子里的小牙齿一闪一闪的。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老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灯在玻璃门上一扫而过。
正在此时,玻璃门上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黑影站在门外,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那道身影敲门进来,带进来一股烧焦的风。
苏文浩第一反应是捂鼻子,秦钺昀也皱了皱眉。
羊舌偃则避着苏文浩,又给小舌头灌了一碗鸡汤。
我实在不知道是先劝咩咩别太疼小孩,还是先看看舌头到底把汤喝到哪里,索性放下筷子,站起身:
“欢迎光临。”
那道身影站定在门口,似是为了礼貌,特地抬手僵硬地打了个招呼。
我看见了他的脸......
不,那不是脸。那是一团灼烧过后留下的痕迹,皮肤焦黑皱巴,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嘴唇没了,牙齿露在外面,白惨惨的。
头发也被烧光,只剩下几根焦黄的茬子,贴在头皮上。
这明显就不是人,而是一只不知死去多时的火解鬼。
今日有聚餐,我本也不打算多招待,然而话要出口,我却又停了下来——
不,不对。
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可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眉眼间的神情还在,那副隐约在何处见过的黑框眼镜也在。
我盯着那张焦黑的脸,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慢慢地浮现出来。
那张照片,那张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光光的、对着镜头笑的照片......
曾贵仁。
此鬼,好像是曾贵仁?!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
第201章 一顿安生饭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鬼。
若说害怕,倒真不至于。
不过吃惊,当真是有的。
按理来说,曾贵仁生前只是一个普通人。
如今距离他死去,差不多已有二十年,为何还没有投胎?
有怨?
可当年,他不是明知回返破庙会死吗?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上下打量了一遍。
曾贵仁的状态似乎不太好,站在门口的身影微微晃动,他那张已经狰狞的脸上,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
我往后看了一眼,身后几人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望向门口的方向。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口那盏风铃还在微微摇晃。
“您好。”
我开了口,声音不大,保持着店主人该有的客气:“您想要什么?”
那只疑似‘曾贵仁’的火烧鬼站在门口,身子晃了晃,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宛如一段被火烧过的木头在劈啪作响:
“牙。”
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说话对他来说已经很吃力了。
我站起来,绕过柜台,朝他走了两步。
倒也不是不警惕,而是我看出来了——
此鬼的反应太慢了,迟钝得过分。
这样的鬼,连飘都飘不稳,更不用说害人了。
“什么样的牙?”我问。
他又反应了一会儿。
焦黑的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嘴。
那双手的皮肤也是焦的,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丝。
“我的牙……”
他说,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被抢走了。鬼牙。”
鬼牙。
鬼的力量源泉。
没有鬼牙,鬼就只是一缕游魂,稍烈一点儿的阳气一冲就散了,连投胎都投不成。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投胎?”,我试探着问他。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长,长到苏文浩不安地换了一下站姿,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曾贵仁的注意力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了,他转过头,看向苏文浩的方向,看了好几息,又慢慢转回来,看着我。
“我本来……要投胎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排到了……快排到了……下面乱了。队伍散了。”
地府生乱。
我的眉毛抬了一下,没有追问,等他自己说。
“散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说:“别的鬼……跟我说,这里有一家店……卖牙。让我来问问。”
“别的鬼?什么鬼?”
“不记得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一件不重要的事,“很多鬼……都散了。”
我沉吟了一下。
地府生乱这种事,不是我这个层级能管的,但消息得打听清楚。
他既然不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你有没有金元宝?”我问他。
他茫然地看着我。那双焦黑眼眶里的光点散散的,像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金元宝。买牙用的。”我又说了一遍。
他反应了一下,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慢慢地晃回来。
“没有。”他说。
没有钱,什么都不知道,这就很难办。
不过,好在对方还有一个不错的学生,说不定愿意给这位老师付出一点儿钱。
我斟酌了几息,允诺道:
“这样......你明天再来。明天晚上,这个时间,我看情况给你挑一个合适的牙。”
他歪着头看着我,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几息,他终于点了点头,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一步一摇的,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他身上的烟往一边飘。
门被小心关上,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慢慢地移动,歪歪扭扭的,像一截烧焦的木棍在地上走。然后拐进了巷子,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掏出手机。
苏文浩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烤鸭卷的味道,以及一丝匪夷所思:
“什么叫做下面乱了,地府还能乱?”
“什么不能乱。”
秦钺昀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地上乱,地下就不能乱?”
苏文浩想了想,把那半卷烤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
“也是。”
羊舌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屠一诺”三个字,点进去,打了一行字:
“地府最近什么情况?之前说的乱象没有解决,反倒更加严重了吗?”
这事儿委实有些匪夷所思,还是问一下专业人士。
屠一诺一直在酆都当阴差,说不定知道情况。
好好的聚餐被鬼一打岔,委实是有些不痛快。
不过好在我们又吃了几口,门口铃铛又一次响了。
然而,来者也不是我刚刚喊的屠一诺。
而是小龙警官。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箱啤酒,一箱抱在怀里,一箱提在手上,箱子摞起来,把他的脸都遮住了。
他一边往里挤一边喊:
“我来了我来了——表彰大会刚结束,所以下班晚了一些,我顺路买了酒,今晚不醉不归!”
他把啤酒放在地上,直起腰,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了还是被表彰激动的。
他摘掉帽子,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来,看见屋里几个人,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哟,都在呢。吃啥呢?烤鸭?给我留一口。”
结果小龙警官还没迈步,玻璃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屠一诺推门而入,正巧撞上堵在门口的小龙警官。
屠一诺今日一扫往日的黄毛青年形象,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往日那些吊儿郎当的不稳重感全没了。
那头标志性黄毛有些乱,胸膛起伏很大,明显极为激动。
两人相撞,阴影重合,彼此都是发出一声国骂,下意识抬起头对视。
从我的视角看去,也看不到两人具体是怎么相撞的,只能看到两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
场景大概两三息的功夫,才恢复正常。
小龙警官的眼睛瞪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
屠一诺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眉头松开,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那种既尴尬又严肃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某人身上挪开,落在我脸上,声音有些干:
“阿妹,你今天消息发得刚好,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我上次和你提过的那一位阎君.......彻底疯了。”
第202章 向咩咩伸出罪恶之手
地府生乱之事,我是有印象的。
先前料理苏文浩老爹回魂一事时,我们就曾听闻过,阴间最近乱的很。
原话是【阎君级别的大佬叛乱】【下头投胎,烧纸,托梦的流程一团乱,流程排的极长】......
当时我只以为是权利争斗之类的话,毕竟下面的领导们一起共事了千万年,肯定多多少少会有些许摩擦,成王败寇,传言从来都由胜者书写。
而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不对,其实是先前在齿庙里,从自家老爷子口中获悉对方原来是某位阎君排出体内的恶念。
只是当时有更关键的事儿,我没有往下细想。
但今日屠一诺这么说.......
“莫非,一直是画骨挑唆那位阎君?”
寻常人不得直呼阎君其名,我只能这样尽力揣测且拼凑可能发生的情况:
“所以画骨那边,居然还有一位阎君在帮他?!”
还好先前没有莽撞的进画骨挖出的那些地洞里,找画骨决一生死......
那哪里是决一生死?
那根本就是送死!
在场之人的讶异都写在脸上,好半晌才有一道声音弱弱道:
“其实.....可能不是这样的。”
我转过头去,盯紧声音的源头。
苏文浩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守着那盘烤鸭,随时给秦钺昀嘴巴‘补货’,不甚起眼。
如今见我们都转向他,脸上神色稍稍有些许紧张,虚虚垂下眼,没有再开口。
秦钺昀出口唤了一声:
“小浩?”
苏文浩被声音勾回神智,斟酌几息之后,到底是说道:
“我一直有件重要的事情没告诉大家......”
他的言语极慢,极轻。
谈及‘重要’二字时,肩膀不自然的瑟缩一瞬,明显混杂着些许恐惧。
许是我们一直瞧着他的缘故,苏文浩到底是咬牙道:
“我前些天,见过画骨。”
简简单单八个字,透露出来的信息不少。
苏文浩似乎做足了被责骂,被鄙视的准备......
然而,他不知道,这些消息,我们早就清楚了。
故而他话音落地,也没有人惊讶,我捧起碗筷喝鸡汤,小龙警官和屠一诺径直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一人拆啤酒,一人开始扒虾。
世间事,一切寻常。
店铺内,也一切寻常。
只有柜台前凑着吃饭的几人,一边等着他开口,一边闲言碎语:
“哦哦哦,然后呢?”
“屠姐,你别喝鸡汤了,你这不是躲酒吗!来,碗撤掉,拿这瓶!”
“哇你们有没有搞错,喝小酒前肯定要垫一点儿东西嘛!不然喝冰的多难受!”
“我来替她喝。”
“羊哥,你别替来替去的,你今晚也没跑!依你这体格.......来,这半箱是你的。”
“???”
“诶诶诶,我明天执勤,先说好少喝哈!”
.......
俗话说得好,好汉架不住王八劝。
本来就有秦钺昀这个不靠谱的,小龙警官和屠一诺掺和进来之后,场面就更加收不住了。
两箱啤酒,按照屠一诺给众人的‘评估’,各自都分到不少。
最少的是我,一瓶。
最多的是咩咩,半箱。
其中差距,令人咋舌。
我认识咩咩许久,没见过他喝酒,更别说是这么多,下意识就伸手去拦:
“你们别欺负咩咩,我将他的匀给我一点儿,我其实酒量还是可......”
“可什么可!”
“不行不行!”
屠一诺和秦钺昀一同伸手,将我伸向咩咩的手揽了回来。
我稍有些许疑惑,便见这两小子几乎是同时,朝我眨了眨眼——
秦钺昀:“(???)?”
屠一诺:“(???)?”
眼神中暗示的意味简直不要太足。
我:“......”
哇!
到底有没有搞错!
我看着真像是那么禽兽,会趁咩咩醉酒对他不轨的人吗......
咳咳。
好吧,我是!(╯▽╰)
胸膛中的鼓动甚嚣尘上,而我脑中的念头只剩下了一句——
好兄弟ヽ( ̄w ̄( ̄w ̄〃)ゝ真义气!
我默默将手又缩了回来,咩咩有些疑惑,乖巧询问我的意见:
“真的可以喝吗?”
“我本来打算是一辈子烟酒不沾的......”
那还用问吗!
今天你想不喝都不行啊!
心中这么想,我口中却是劝道:
“朋友们都在,多多少少一点点吧?别破坏氛围嘞......”
至于这个氛围是什么氛围......
当然是我说了算!
咩咩又是乖巧的应了一声,依言打开了一罐啤酒,放在手边。
场面又一次热络起来,喝汤的喝汤,撸串的撸串。
如此一来,就显得那边欲言又止的苏文浩有些‘呆滞’。
苏文浩一脸( ̄△ ̄;)的神情,好半晌才收回神智,疑惑道:
“你们......你们怎么不质问我?”
先前两场灭门案时,闹出的动静可一点儿也不小。
饶是他,也在新闻上不止一次看到关于凶犯监控的报道。
他当然知道画骨是恶人,天大的恶人。
他也隐约知道,自己到底是起了怎么样的恶心......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家居然知道他去找了画骨,却仍然不惊讶,不质问,反倒是气氛融融......
打助攻的打助攻,起色心的起色心,还有一个,至今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吃的......
这和他先前所想,一旦事情败露,被千夫所指的场景有很大不同。
故而,连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话。
“没事儿的......”
我放下汤碗,并顺势婉拒咩咩给我继续加汤: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其实也没有人逼你。”
“我们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说太多什么对的错的。饶是出了这个门,你犯的错为千夫所指,但你在这个门内,我们就永远都是能一起喝酒撸串的朋友。”
老爷子的那封信,重量远比我所想的要重得多。
若说从前我的观念是,黑白分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而今那条界限,便更加模糊了些许。
这世间,人活着,便多多少少会有些苦衷。
或许有些苦衷不足以为外人所道,可如今,一个闲散的夜晚,和一群朋友们在聚餐闲谈,此时不听,又何时听呢?
众人对我的言语都没有吃惊。
只有苏文浩,呆呆的愣神许久,眼底隐约有了些许湿气:
“谢谢你,谢谢大家......”
原来,原来还真是他错了。
或许他所谓的执念,比起一帮真心待人的朋友,就是微不足道的......
苏文浩哽咽道:
“其实我先前,很恨你们——”
【憎恶。
确切的说,是憎恶。
我非常,非常憎恶这些各自有法门的‘天之骄子’。
恨到,恨不能毁了他们。】
第203章 犹记当年情深
【我知道有人可能会疑惑,不解。
甚至有时午夜梦回,我也会在黑暗中,一遍遍地询问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你在怨恨什么呢?”
“你家庭和睦,又有寻常普通人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按照常理来说,你是最幸福的那一批人,你到底在怨恨什么呢?”
......
我从来没有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得到过答案。
我所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无言的缄默......
以及,越发浓厚的黑眼圈。
我彻夜彻夜睡不着,我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脱落,我开始能听见平日里那些从未注意过的细碎声音。
或许是一声鸟叫,或许是一声虫鸣。
又或许,只是我拖动椅子时,椅子腿与地毯磕碰发出的小摩擦声。
那些细碎的杂音在我的脑海里面无尽放大,最终汇聚成一股汹涌的狂流。
我尝试了市面上所有的降噪耳塞,降噪耳机......
都无法抵抗这些声音奔向我的脑海。
终于,在又一次闭着眼睛失眠到天亮之后,我还是去找了医生。
但医生无法缓解我的痛苦。
他只给我下了一个非常简洁的诊断:神经衰弱。
随后,便将我打发出了那个满是仪器滴滴声的屋子。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很寻常。
或者说,比起科室旁那些动辄尖叫,呼喊,哭泣的病人......
我的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到,没有一个人在那段时间里知道我正在被无尽的声音所折磨。
同我一起工作的朋友们没有。
终于回到我身边的秦哥哥没有。
而对那些会关心我吃饱穿暖的长辈们来说,精神问题又似乎是非常难理解的事。
于是,我的沦落,成了必然。
.......
而我最终找到答案,其实是在某个寻常的夜晚。
那天,天上飘着一点点细碎的雨丝,风也夹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那天,秦哥哥接到朋友的电话,让他去一间卖牙齿的店铺。
那个店铺我先前也瞒着其他人来过,所以我隐约知道一些情况。
多数时候,那个店铺都不太引人注目。
哪怕是看到了它的铺面,寻常人也只会在脑中留下一团模糊,过目就忘。
而只有专门去找【它】的时候,才会意识到眼前的店铺。
故而司机的车只开到路口,便遇见了无边的大雾。
于是我们下了车,我让司机在路口等待,自己则帮秦哥哥打伞,走到了店铺门口。
秦哥哥开门,我落后一步,想在檐下抖落雨伞上的水滴。
然而,只一步,只有那一步。
秦哥哥自己就开门进去,将我留在了雨里。
他说,他说:
“你在这里等我吧。”
“反正你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不过,如今仔细想来,其实也就是一句极为简短的言语——
果然如此。
那时,我和秦哥哥已经复合将近两个月。
那时,王笑虎养的恶鬼刚在城外失控,杀了两个流浪者。
那时,我已经陪秦哥哥在殡仪馆和警察局奔波了一天......
但是,殡仪馆里,秦哥哥仍然能够不打一声招呼就抛下我。
但是,店铺门前,秦哥哥仍然能够开口对我说‘你在外面等我’。
.......
外面下着雨,屋檐下能躲雨,我也带着伞......
按照道理来说,我是不会淋雨的。
不过那一瞬之后,我觉得我有些无处可躲。
......
我一直知道,他们的圈子很难进。
我也一直知道,法门不是想学就学。
然而......
枕边人的抉择,总容易让人心碎。
那个午夜梦回困扰我许久的细碎声响,从未有如此清晰的响彻过我的脑海。
那声音反反复复,纠缠我许久。
原来一直都只是同一句话——
他不爱你。
秦哥哥不爱我,我知道。
只是,只是。
人这一辈子,总是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
如果那年,我没有见过鼎盛时期来到我面前的秦哥哥。
如果那年,我没有见过他在我面前吐出那一口烟气,帮我除掉夜晚在我床底敲我床板的小鬼......
我也不会爱上一个浪子。
我大概会按部就班,接手家里的皮鞋厂,和我父辈一样,公司一线两头跑,成为一个不奋进,但也无功无过的笨二代。
我大概也会按照家里人的意思,相一个各方面都和我相配,温柔大方的对象,然后按部就班结婚,依家里人的想法,生一两个孩子,重新走上一条辛苦守成的老路。
然而,然而。
我刚刚也说过了。
人这种生物,总是不知足的。
那年我没有死在那个小鬼手下,我就会想‘死’在救我的那个人手下。
说出雏鸟情节也好,说是吊桥效应也罢。
我就是......
我就是想,让他待在我的身边,直到死去。
我就是想,让他爱上我。
.......
只可惜,我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只可惜,我没有办法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可惜......
我想拜师学法门的心思,也早早就被那牙记里面的小掌柜否决了。
钱有用。
钱当然有用。
只可惜,钱买不来一切,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只能留在原地,一次次地被丢下,一次次的摇尾乞怜,渴求得到一点点的垂怜。
......
而事情有转机,则又是一次寻常的日子里。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三次。
但一个电话,情哥哥就披衣服爬起,说自己要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去哪里,何时回来,回来还爱不爱我.....
这些东西,他素来是不会对我说的。
我所能做的,就是等。
等他什么时候办完事,等他什么时候回到苍城。
等脑中那道日益惶恐,日益剧烈,日益头疼的细碎声音过去......
随后,装成一个没事人一样,再过一天,两天......无数天。
.......
是这样的。
该是这样的
按理来说,该是这样的。
不过,这一回,有一些差别。
这一回,我在镜子前歇斯底里,等待声音过去的时候......
听到了窗户外有一道声音在呼唤我。
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新买的这个房子,在十八楼。】
? ?本文苏文浩所提的桥段在94章,当时写过伏笔的哈!
第204章 清醒的沉沦
【说来你们或许不信——
虽然确实意识到了不妥之处。
可开始时,我还真没将那声音当回事。
毕竟,我的耳畔总是萦绕着数不清的声音。
沉沦。
我当然知道我在沉沦。
然而,我却没有办法停下这种自甘堕落的沉沦。
......
我还是呆呆站在镜子前,直到......
直到,又有人敲了敲窗户——
“砰,砰砰,砰砰砰......”
清晨的敲窗户声,清晰,却又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鬼祟。
不过是迟疑了一会儿,那声音便越发剧烈。
于是,我又想——
如果是检修擦洗外墙的工人们,碰巧遇见了什么事儿在求助呢?
我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新闻,说是有一个女佣在工作时碰巧撞见了窗外有个玩极限运动的挑战者跌落求助,女佣没有开窗,第一时间选择报警......
我无意指摘这个新闻是谁对谁错。
女佣出于职业操守,与雇主家的安全报警,没有错。
挑战者出于害怕,选择敲窗户求助,也无可厚非。
只是我自己心里想的是,我这么蠢,这么笨,大概总是活不长的,死了也不可惜......
但若是万一能再救一个人,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所以,我打开了窗,也是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站在窗外的漂亮女人.......】
......
“等等。”
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一看,才发现屠一诺似乎是没忍住心中疑惑,开口质疑讲述的苏文浩:
“漂亮女人?不是男人吗?”
“你先前应该看过灭门案凶手的报道才对......你确定她是画骨?”
画骨一直都是以一个男子形象出现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其他人的讲述与记忆中,通常身上一身浅灰长衫,手持一柄象牙骨扇......
怎么到苏文浩这里,就成了‘漂亮女人’?
屠一诺的疑惑很直白,不过事实证明,确实是他的信息网落后了一些。
我拍了拍这位黄毛表哥的肩膀,道:
“你到现在难道还不知道此邪祟会剥皮之事?”
“先前王笑虎被剥皮顶替,画骨离去之后,又在外头顶替了另一人......”
若是没有记错,先前向家牙雕灭门案时,画骨再出现时,就已经换了张人皮,头发上还用发蜡粘连缝合。
我迈步走进柜台中,在抽屉里仔细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先前专案人员给我留下的两张监控照片。
照片上,女版画骨,闻人晓,以及屠老爷子唯一的独子屠万山。
屠一诺看完照片,面色沉重。
众人都振奋了他几句,只有秦钺昀......
他手上捏着一罐啤酒,酒液自瓶口翻涌滚落,浸满手背,他也毫无所觉。
自苏文浩讲起那一段‘清醒沉沦’的故事,他便一直如此。
苏文浩被打断,收拾了一会儿心境,又包了一个烤鸭卷,可这回却没有急急送到秦钺昀口中,反倒是捏在手上,隐约也有点儿迷茫。
气氛沉寂几息,我伸出手向他讨:
“要不给我吧,我也想吃。”
苏文浩空白的眉眼有一瞬的收束,待看清是我,又笑了。
烤鸭入手,又顺利入口。
脆皮烤鸭搭配软糯面皮,以及独家酱料的滋味在口中爆开......
搭配一口冰镇啤酒,堪称绝顶的美味。
只可惜.....
不知道为什么,秦钺昀先前总不知道欣赏,也没有半句夸赞过。
我心中叹了一口气,面上却笑道:
“顶呱呱啊顶呱呱!”
“咩咩!你记个地址,改天馋了咱们自己买!”
咩咩一直吭哧吭哧干饭,闻言二话不说就竖起了耳朵。
苏文浩一愣,脸上难得扬起一抹笑容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店,是我自己用家里的烤箱做的,饼皮是自己煎的,配料也很寻常......你们如果想吃,招呼我做就是。”
我了个超级无敌做饭圣体!
没记错的话,我们家也有烤箱,怎么咩咩就只会做家常菜!
叹服。
五体投地的叹服。
众人闻言,于是又争先恐后抢烤鸭卷。
小龙警官平日里最活泼,夸赞人也从来不吝啬:
“牛杯!这手艺出去开个店都绰绰有余......不对,是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实不相瞒,我当年要是有这手艺,我还当什么警察!我直接靠着鸭子飞黄腾达!”
屠一诺对这个说法表示鄙夷,但对苏文浩的手艺表示赞赏:
“你以为人家这么有钱,还缺什么‘盆满钵满’?”
“人家能给你做烤鸭,这叫朋友限量款,需要抢的,懂不懂?”
小龙警官气急,干脆从屠一诺手下抢了半只烤鸭,甚至连饼皮和配料都没加,直接就开啃!
屠一诺目瞪口呆,两人顿时斗嘴斗得不可开交。
苏文浩小心翼翼笑着劝架,而咩咩......
我侧过脸去,刚巧听到咩咩在嘀咕:
“阿爹阿娘说外头都是好男人果然没错。”
“人家会烤鸭,我怎么不会?我一点儿也不贤惠,完蛋了,如果以后媳妇嫌弃我会干得少,肯定会娶小的,小的一进门,肯定会抛弃我的......”
咩咩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
如今早就已经新时代了!
咩咩怎么还不抛弃这些老旧观念啊!!!
我惊了,不过更惊的事儿还在后头——
细看之下,我才发现咩咩的脸有些红的不太正常,而那瓶放在咩咩手边的啤酒......
我抬起酒瓶晃了晃,才发现内里几乎是满的!
满的!
醉了?!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现在肯定是傻眼了。
不过咩咩似乎毫无所觉,靠着我的肩膀,便使出了一招【大鸟依人】。
咩咩平日里是个老实人,不过喝醉之后,却似乎分外闹腾。
咩咩不停重复道:
“你不能娶小的!你肯定不能娶小的!”
小舌头本待在他的衣领里,被这样一挤压,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随即也开始闹:
“阿爹不能娶小的......哎呀人家要被挤扁了.......阿爹不能娶小的.......哎呀人家要被挤扁了......”
场面一团乱麻,苏文浩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大。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捡起先前的话题道:
“正是屠姐先前说的意思。”
“我打开窗,看到窗外是一个身上穿着无袖旗袍,手上拿着一柄象牙骨扇的女人......那女人气质非常出尘,令人见之难忘.......”
“但诡谲的是,他的皮囊是女子,开口时,却是男人的声音。”
“那时,我便知道,无论外表是男是女,其实内里的芯子都是画骨。”
“他对我开口说......”
【他对我开口说,此处好浓的怨气......
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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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一念之差
【那天的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颓念已经浓到在邪祟眼里无可遁藏。
那天的我......
才知道,自己对秦钺昀的恨,已经很深很深。
正如当年那后知后觉的心动,如今这么多年,看着秦钺昀左右逢源,万花丛中过,一次又一次丢下他......
到底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
我承认我摇摆了。
我当然可以坦然,当时的我,摇摆了。
堕念和欲念从来并存。
虽然明知面前的人不对劲。
虽然明知面前的人在‘引诱’我。
可当时的我,却还是想清醒的迈出沉沦的那一步。
我想跟他走。
我太想跟他走了。
哪怕那是十八楼,我也忍不住了。
无非就是个死,而已。
我当然可以.......
......
然而,画骨的下一句话却敲醒了我——
他对我说,放心,我可以帮你杀掉秦钺昀。
他对我说,放心,秦钺昀的死法,肯定是天底下最残酷的死法,我可以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虽然那时,我已经很清楚我恨秦钺昀,不过我的怨恨与痛苦,仍只想先折磨自己。
我不想杀人。
我不想杀人。
我从小读过不少书,我从小也被家里人真真切切的爱过。
我家长辈有很多钱,可他们本性里又不改苦日子时的节省。
他们自己舍不得买什么东西,却会牵着我的手,给我买很多很多玩具。
会在我不小心把风筝落在别墅外的书上时,也会让我骑在他们的肩上,去勾树枝......
祖母还在时,还会教我怎么用一根塑料绳,闯起一连串的矿泉水瓶。
你们见过分明住着上亿的别墅,别墅外却挂满矿泉水瓶,甚至我大伯,我老爹回家时,还会从公司给祖母带矿泉水瓶吗?
我见过。
你们见过上千万的豪车后备箱,不放烟酒,不放保险柜,不放证件物品,得拉着一大堆的矿泉水瓶和纸壳子去售卖吗?
我见过,我见过的。
......
所以,我始终觉得,我痛苦,只是因为我太笨。
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有多不好。
我只是痛苦,我只是挣扎,我只是......
我只是快疯了,但我不是残忍嗜血的怪物。
所以,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想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拒绝了他。
.......
画骨似乎很不甘心。
可在我关上窗户前的一瞬,我还是听到他的笑声。
他说,不要紧,我愿意等你这份恶果成型。
他说,等你后悔,你再来找我。
.......
我不会后悔。
我当然不会后悔。
我当然,没想过要后悔。
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总是不肯饶恕我一回。
第二天,我跳楼摔成为植物人的阿妈醒了。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特地炖了鸡汤,好好捯饬了一下自己,想让老妈看到我精神的一面。
然而,当我赶到医院时,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的老妈,却难得对我发了好大的脾气。
她把我炖的鸡汤都打了。
惨白的病房里,她流着眼泪,比划着手语,一点点问我:
‘宝宝,你怎么会变得那么‘奇怪’呢?’
‘是阿妈没有把你教好吗?’
我当然知道前一个问题在说什么。
老妈先前跳楼,正是机缘巧合之下发生的悲剧。
她站在门外听到了我和秦钺昀的电话,知道了我的秘密,也知道了我雇佣人回来假扮情侣和孩子。
她是个传统又敦厚的人,接受不了这些,所以才爬上了顶楼。
可我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无法诉说自己何时变得‘奇怪’,又为何变得‘奇怪’。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答案。
明白自己原来恨秦钺昀之后,我更没法仔仔细细描述当年初见时,秦哥有多英雄,多耀眼......
我说不出口,我回答不上来第一个问题。
可我也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怎么可能是因为阿妈没有把我教好呢?
阿妈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阿妈了。
阿妈好,阿爹好,大伯好,大伯母也好,早已离去的祖母也好,我这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对我很好。
只是......
只是我自己活的太痛苦了,而已。
再说了,我不好,那也是我不好,怎么能怪阿妈呢?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那天,我对阿妈解释了很多。
可她只是躺在床上默默流泪,随后说出了第三句话。
她说:‘如果当初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如果当初没有生下我,就好了。
如果当初没有生下我,就好了。
......
我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我听到这句话之后的感觉。
我觉得......
或许,确实如此?
如果没有我,或者当年投胎到她肚子里的人不是我,这个家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幸福。
如果没有我,或许他们早早就已经抱上孙子,不用为我这样的笨孩子牵肠挂肚,甚至生出了自杀的念头。
我很伤心。
我当真......当真,很伤心。
医生害怕我再刺激阿妈的情绪,让我先离开。
大伯母也说,我可以先走,让她在医院看护阿妈就可以。
于是,我就这样被‘赶’出了医院,只能一个人在路上徘徊。
苍城的入夜时分,其实是很热闹的。
街边有数不尽的大排档,和出来逛街赏月晚练的人。
人人似乎都开心,人人似乎都有个目的地......
只是,我沿着河滨走了大半夜,一直走到人都散尽了,也没有找到我自己的归处。
于是,我想.......
或许,画骨说的才是对的。
画骨说我身上带着数不清的堕落之念。
画骨说,其实我肯定会想要杀掉秦钺昀。
没错。
或许,我真是想要杀掉秦钺昀的。
人生活着又无趣,又令人绝望......
与其让我在他寻花问柳的阴影下存活一辈子,或许,我离开这世间时带上他,免去其他姐妹们的烦恼,也是一件好事。
.......
这个念头自从在我的脑海里萌芽,便一直挥之不去。
于是,那夜接近清晨的时候,我按照画骨给我留下的地址方位,钻入了黑洞洞的地道之中。
地道中,阴冷丝滑,也没有寻常土腥气。
不像是地道,反倒有些像是肠道。
我在肠道里钻来钻去,呼唤画骨,可最后来找我的,却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姐姐。
我在先前灭门案的报道中也听听闻过她的名字,似乎叫做,【闻人晓】。
我迟疑的唤出她的名字,可她却似乎并不高兴见到我,反倒推了我一把:
“这里是你能来的?!”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想死,难道还要害成山成海的人吗?!”
我已经走了整晚,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慢了些。
我想和她辩解,我只是想害自己和秦钺昀,并不是很多人。
可我也没来得及解释......
因为我看到了画骨从她身后的黑暗中冒了出来。
画骨笑眯眯说:
“我知道你会来.....来吧,我带你去选个合心意的阴器。”
而闻人晓却阻拦了他,她说:
“......把这人放走,我答应你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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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为自己而活吧!
“等等,等等!”
“再等一下!”
“什么玩意儿?”
“怎么就快进到结婚了?”
......
昏暗的店铺中,众脸齐刷刷一片茫然。
连带着一直缄默无言的秦钺昀也抬起头,看向开口的苏文浩。
苏文浩刚刚放松些许的神态又有些拘谨起来,他摇头:
“不知道。”
那天的事,仔细想来,其实非常莫名。
先是他胸中郁气难解,心存死念,一头扎进地道,又是匆忙遇见闻人晓......
黑暗容易让人混沌,而那黏腻、腥臭,又混沌的地道,更是容易让人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在那苍白瘦小的身影说出那句话后,画骨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随后,周遭的一切宛如真正的肠道一般,开始蠕动,颤抖.....
......
等意识回笼,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地面之上。
手酸,腿软,身上各处都有跌跌撞撞奔跑时留下的挫伤。
甚至,甚至面前的地上,还有他意识混沌时,口中翻涌出来的不少呕吐物。
他想爬起来,可趴了好久,也没力气回家,只能躺到早上,才有一个路过的好心钓鱼佬替他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他在医院醒来,距离阿妈住院的楼层只有一层,可却再也没敢去推开那扇门。
于是,他的精神便尽数放在地道中救了他的那个‘女子’身上。
“我先前和你们提起闻人晓这个名字,确实是在新闻和警情通报中看到的消息没错。但是......”
苏文浩稍稍停顿一息,才继续道:
“但是,之所以去查看新闻,其实还是因为她在地下救了我。”
人的恶念,总是不知何时便伺机左右。
当时他决定毁掉自己,也毁掉秦钺昀时,也确实是已被恶念吞噬。
可只要一想到,有个人,遇见了这么龌龊的自己,还愿意出手相助,他心里总有一丝过不去的难受坎。
更别提,对方用以交换他离开的条件,居然是‘她会嫁给画骨’。
画骨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甚至,他都不知道这人能不能算是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觉得闻人晓的付出是天经地义。
说到底,他毁了自己可以,可去毁别人......
苏文浩眼尾下垂,似乎有些颓丧: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我也依稀能感觉到对方为了救我而付出了很多。”
“现在漫天的新闻都说闻人晓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同画骨一起犯下了大错......但我没资格评估她,哪怕是非要我作出评价,那我也只会认她是个好人。”
“只是,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办法,没办法帮她。
没办法,没办法救出她。
更不知道上哪里救助。
毕竟,就算他愿意坦白自己堕落之事情,可闻人晓如今算是‘恶人’,官方也不一定会下场救援......
他这几日,其实是极为绝望的。
不过好就好在,在他又一次躺进浴缸,准备尝试隔开自己手腕时......
他接到了来自秦钺昀的电话。
他......
他那天,遇见了截然不同的秦钺昀。
从前的秦钺昀,从来不会同他解释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事儿。
可这一回,‘秦钺昀’不仅对他说,为何会这么久没有联系,还对他说,有意退隐。
那一瞬间,他都不仅仅是觉得自己流血过多要死了,他是觉得秦钺昀终于也是疯了。
不然,为何出去一趟,人会截然不同呢?
“屠姐,羊哥,小龙警官,还有这位屠家表哥.......”
屋内一片安静,苏文浩定了定神,环顾除秦钺昀之外的所有人:
“劳烦你们告诉我一句真话,那天的电话,真的是秦哥哥打的吗?”
小龙警官和屠一诺不知道当时事情,自然也答不上话。
按理来说,是不会被发现的。
可架不住这回泄露天机的,居然是平日里最稳重的咩咩!
他如今恰逢大醉,紧紧抱着我不肯撒手,听到苏文浩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就下意识看向我,眨巴眨巴眼。
这意思......
和不打自招也差不多啊!
我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住。”
如今这年头,除了天生的傻子,没有真正的傻子。
故而这一声道歉之后,一切彻底分明。
秦钺昀的脸色白了白,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可这回苏文浩反倒是没有听。
他似乎已经对自己被如何对待已经十分习以为常,反而是手上不停地又卷了两个烤鸭卷,放到了我和咩咩面前:
“谢谢你如是告诉我,其实我心里一直也有些察觉的。”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爱上的人,多半是另一个自己幻想中的自己。”
这话不好回,我也本没有资格回。
然而,当我抬起眼又对上神色空洞的秦钺昀之后,却又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小龙警官先前也曾拒绝秦钺昀,可当时,小龙警官是生气,秦钺昀是茫然。
而如今,苏文浩是坦然,秦钺昀......
秦钺昀如今的样子,却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看透他。
这副场景,总给我一种感觉——
那就是,先前没有摊牌的时候,苏文浩还能根据自己心中所编造的幻想继续爱秦钺昀。
可这一旦摊牌......
秦钺昀这一回,好像又要被丢下了。
我想了想,开口道:
“......总也有不一样的。”
毕竟我之前,也没想过自己会找咩咩这样的对象。
对方的性格、品行,都和我天差地别,属于我先前不喜欢接触,更不敢想的类型。
可如今,不但是喜欢咩咩,还喜欢到恨不得天天把人别在腰带上......
人嘛,活命一世,总会遇见难以预料的东西。
只是,有些人把那些难以预料称作‘报应’,有些人把那些称作‘恩赐’。
苏文浩闻言,稍稍有些呆滞,随即露出一个笑。
他没有接着我的话说,只是有些突兀道:
“屠姐,我明天在你店铺旁租个铺面做烤鸭,你觉得可以吗?”
哇!
怎么话题跳的这么快!
怎么突然又做烤鸭了!
况且,咱们这儿可是牙记,牙记!
多少也是有些格调的!旁边开个烤鸭店这合理吗......
合理。
相当合理。
只要往后天天吃上这么香香脆脆的玻璃烤鸭,一切都合理到恨不得一头扎进河里。
我啃了一口烤鸭卷,尽力抛去脑中关于画骨那边的纷乱消息,平复心态道:
“当然。”
“但你不去接班家里的生意吗?”
苏文浩还是笑:
“我没什么经商的天赋,也不喜欢当商人。”
“我大伯父老早也对我说过,他说以后只要不赌博,不投资,以后随我要干什么......我现在想开个烤鸭店,哪怕是不赚钱,也比我去经商亏得少。”
“再说,忙起来的话,可能能忘掉更多烦心事吧?”
“我想,我这种人以后或许还是独自生活更好。”
? ?来啦来啦!
第207章 自由与败犬
“胡说八道!”
这回打断苏文浩的不是别人,正是忍无可忍的秦钺昀。
秦钺昀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面上隐约可见一丝难堪:
“我们出来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等这阵子忙完,我就陪你回家见父母,等得了你家里人的准许,我们就出国结婚,晚些年再领养一两个孩子......”
“你现在难道要反悔?”
“况且,做烤鸭算怎么回事?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秦家和苏家又不是没钱,没见过有钱人会去干这样的事儿啊!
苏文浩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
只是随着秦钺昀的声音,而慢慢低下头去,露出脖颈后一节消瘦地有些伶仃的骨头。
秦钺昀以为他回心转意,放缓了些语气:
“往后别说这样吓人的话......我这回是真心想要归隐养老的。”
苏文浩没有回答,他头上的碎发似乎已有些时日不理,遮盖了他的眉眼与大半张脸。
我看不到他面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柜台边角处无意识的扣着。
他的力道很大,那个老旧的柜台边角隐约泛出一点儿碎屑。
我想了想准备开口为秦钺昀最后说一次话,可也恰在此时,一直窝在我怀里的咩咩倒是率先开了口。
因那一口酒,他的脸如今红到有些不像话,原本凌厉的眉眼也因此而柔和软化。
咩咩呆呆的歪了歪脑袋,嘀咕道:
“......好凶哦。”
我有些没明白他说啥,咩咩便又闭眼窝在我的肩头,一边迷糊,一边嘀咕: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威胁呢,哪里像是什么挽留......”
“在咱们家,男人从不敢对媳妇说这样的话......不,别说是对媳妇说这样的话,就算是大声些,肯定也是不行的(〃>皿<)”
不行的!
肯定是不行的!
媳妇是天,媳妇是地,媳妇说的话,那就是比天地还大的事儿!
哪有这样媳妇要开店,还一脸黑云阻挠的呢?
别说是两人的感情先前本就不算太好,就算是真的好,也断断没有如此扫兴的做法!
更别提秦钺昀自己也说自己要归隐,既然要归隐,怎么又不肯步入脚踏实地,过点儿带着烟火气的日子?
难道所谓的归隐,就只是拿着秦家的法门,花着秦家的钱财,却不承担秦家这样隐世家族本该承担的责任吗?
没道理的事情呀!
真男人的做法,就是该陪着媳妇开店!
咩咩眼睛都睁不开了,脸上的红晕已经烦到耳根,高大的身躯怎么也窝不进我的怀里,但还在试图努力,一边挤,一边碎碎念。
店铺内,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咩咩在不停嘀咕的声音。
咩咩醉的十分厉害,一会儿蛐蛐秦钺昀,一会儿似乎又以为是我想开烤鸭店,不停在打算往后。
咩咩说,想开店是不错的,但做餐饮很辛苦,往后得早睡早起。
咩咩说,做烤鸭的话,原料应该是很重要的,等他明日起来,看看周遭村子里有没有正宗的走地散养鸭,肉质应该会更好。
咩咩又说,如果实在没有的话,就和他爹娘家支个气儿,让爹娘弟弟们养一批在山里,等养成一批,就寄一批......
咩咩,咩咩总是这样的人。
无论和他说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也总会当真。
他会竭尽所能,谋求未来,哪怕结果不好,他也从不灰心,更不会说出什么‘想一出是一出’的话来。
于是,他越说,屋子里越安静,直到最后,连压抑到了极点的咀嚼声也没了。
此夜,天光已经熄灭,街上偶尔来去的车灯也不再往复......
可如今,那一抹平日里从不显形的真心,方才显露出一丝丝踪影。
苏文浩一直仔仔细细听着,好半晌,才出声笑了一声。
我收束神智,伸手捏住咩咩的嘴,不让他继续哼唧。
咩咩是好意,我当然知道。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两相对比,一时便有些可叹。
我对打鬼杀妖很是在行,可对情事,总有些迟钝。
更别提是别人的情事。
但无论怎么想,现下这境况,看来只能想办法岔开话题......
“羊哥,你真性情。”
苏文浩笑着夸赞了一句,可咩咩已经听不到了。
咩咩被我捏住嘴巴,竟也慢慢安定下来,鼻间发出一连串的小呼噜声,随即彻底陷入了梦乡......
不过是一口酒而已啊!!!
我心里叹了口气,替咩咩回答道:
“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偶尔总有些不聪明,你别往心里去。”
苏文浩仍然在笑:
“怎么会......”
“若没有他这样说,我也狠不下心。”
毕竟,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甚至是半个小时前,他还在试图一条道走到黑。
毕竟,他这么多年,除了爱秦钺昀,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今知道原来开店需要准备这么多事,那就不能再犹豫了。
苏文浩将先前不甚沾染酱料的手指一点点擦干净,举起啤酒,敬了一圈:
“谢谢大家今日愿意和我相聚,往后...往后我和秦哥分开,也希望大家能不要嫌弃我。”
小龙警官和屠一诺都是脾气极好的人,听到这话,哪里能见场面冷落下去,率先提起酒瓶,轻轻同苏文浩碰了一下。
小舌头也终于从咩咩的领子里钻了出来,它被挤得够呛,可出来后却大大方方得很,也摇摇晃晃‘扛’起一罐啤酒,高声道:
“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小孩子喝什么喝......”
我捏过小舌头上的酒瓶,抬起手,往苏文浩的手上碰去......
“屠姐。”
秦钺昀叫了我一声。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当下,现如今这个当下,就算他是我多年的挚友,我也在没有办法偏私。
我轻轻碰了碰苏文浩的酒瓶,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这才开口道:
“你又做错了一次。”
“你若有心挽留,应该想怎么补救......不该是来拦我啊。”
秦钺昀没在说话。
或许只有今日,这天性风流的浪荡子,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四面楚歌。
苏文浩最后也敬了他一杯:
“秦哥,往后咱们就算分了哈,各自安好,体体面面。”
秦钺昀不肯举起酒瓶,苏文浩便径直自己喝了半瓶酒。
他的酒量比起咩咩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半瓶酒下去,只是眼底有了些波纹,连脸都没红。
苏文浩放下酒瓶,继续道:
“对了,既然今天都已经提起闻人晓,我不妨再告诉你们一些事吧。”
“我前两天见到她之后,一直在雇人打听她,有一个靠谱的黑客帮我扒出了不少资料。当时闻人晓当时来到苍城时,有一家沿街店铺的监控正好拍摄下她,记录下了一些信息......”
“你们要看看吗?”
? ?今天520啦!祝大家幸福快乐,和心上人一起白头到老!如果陷入一段难以抽身的恋情也不要气馁,要随时有离开的勇气,奔赴幸福的未来(*^▽^*)
第208章 手忙脚乱
监控?
什么监控?
闻人晓离开距今已经有两个多月,难道还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信息?
疑惑归疑惑,不过张口时肯定还是好奇心与郑重占了上风。
我道:“看看看,当然看。”
既然消息送到面前,那就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我等着苏文浩开口说明那个监控究竟是什么情况,可他却好似没有那个准备。
听我应答之后,他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随后才掏出手机开始翻找联系人,手指在对话框上噼里啪啦作响。
我有些心急,但身上粘着咩咩,一时有些走不动。
小龙警官凑到了苏文浩身边,报出了屏幕上那一串的数字:
“3500?”
“什么年头了......怎么还有四位数的验证密码?不安全啊。”
“我之前没有调到刑警队的时候,就下基层去宣讲过反诈讲座。四位数的验证密码,其实远没有6位或者8位的验证密码来的稳妥。”
小龙警官一边解释,一边轻轻拍了拍苏文浩的肩膀:
“小苏,小苏,你找的这个黑客靠谱吗?”
苏文浩似乎很难得和别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第一时间有些别扭,不过对上小龙警官那活力热情的年轻脸庞,又有些松懈下来:
“不是验证码......”
苏文浩打开转账界面,输入3500,转账付款动作一气呵成。
他身旁的小龙警官愣了,屠一诺愣了,我也愣了。
我本就在伸长脖子等着后续,虽看不到详细的对话框,但还是是能看到清晰的付款界面:
“有没有搞错啊?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按照道理来说的话,难道不应该是苏文浩伸手一挥,打电话给某个管家或者佣人,然后分分钟就把资料放在眼前?
就算是在外面找黑客,但对方先收钱再工作的工作态度,以及苏文浩这理所应当的样子......
是不是和有钱人根本不沾边啊?
苏文浩叹了一口气,随即道:
“屠姐,我们都是本本分分赚钱的人家。”
秦钺昀先前能够召唤专人替他忙前忙后,是因为秦家原本就和某些灵异案件相关,一直养了一批人,在暗中专门办事。
可苏家只是苍城的首富,虽然占了个首富的名头,但是在整个华夏是非常不起眼的,更别说是他的父辈是靠白手起家,钱倒是赚到了,可是权势名声都不起眼。
总而言之,秦家能够调查到事情是因为他们有些能量。
可苏文浩他自己能调查一些事情,纯粹是因为现在科技发展,造福人类,网上随便一搜就能搜到大量的黑客广告。
既然他靠这样的方法去找黑客,那黑客索要钱财难道不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
苏文浩十分义正言辞,可听在我的耳朵里又是一阵纳闷。
我实在没忍住问道:
“那你先前已经调查到了这些事情,为什么还要再给一遍钱?”
对呀,没错呀!
既然苏文浩都说之前已经调查到了一些事情,想必那些监控视频他也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拿出来,反而又要给了一遍钱?
在场之人的眼光全部转向苏文浩,其中夹杂着疑惑与不解。
苏文浩挠了挠头:
“那我今天电脑不是没有带过来吗......?”
“先前这黑客给我发了一遍,我存在电脑上,路径也删掉了。今天没有带电脑,所以我只能向他再讨一遍,然后他就说要再收一份钱......”
真实,太真实了。
这个世界的边边角角都在提醒我——
这不是一场电视剧,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有人会通过网上打的小广告而到找到黑客,黑客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能坑一笔是一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日子,小生活。
“哎呀,算了算了,别提这个三千五了!”
“实在不行的话,等会我们大家凑凑给小苏报销。”
小龙警官打了个岔,眼尖的他瞧见对话框那头已经将视频发过来,赶忙道:
“快看视频,快看视频!”
小小一个屏幕被摆在了柜台之上,好几个脑袋凑在视频边一边准备观看,一边嘀嘀咕咕——
“你别顶我呀!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是图姐的表哥,我就不揍你!等我搞完这里的事情,第一个把你拷走!”
“哎呀,别吵别吵!阿妹,你就不能把妹夫放下吗?看个视频都得β(背他)!”
“这个屏幕实在是太小了,晚一些要在这个店铺里面装个投影仪才是。”
“不许欺负我小就欺负我......真的要被挤坏了!”
“媳妇,媳妇......呼噜噜......呼噜噜.......”
......
小小一个柜台,前卧龙凤雏频出。
今日我也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散是满天星,聚是显眼包。
而就在这么个吵吵闹闹的氛围其中视频开始——
根据播放视频的时间显示是在两个月前的某个深秋夜晚,地点则是在与苍城派出所相邻的一条小巷。
视频的画面很清楚,所以能看到闻人晓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白裙,从街道穿行而来,往苍城派出所的方向迈步而去。
她走的很快,不过数十秒就离开了监控的范围,视频也随即陷入黑屏。
我看着苏文浩,小龙警官也看着苏文浩,屠一诺,甚至连没有脸色十分不好看的秦钺昀也抬眼看向苏文浩。
随即千钧一发,小龙警官和涂一诺齐齐拍上苏文浩的左右肩,大声道:
“快退钱!”
“快退钱!”
这视频一共多少秒?
三十六秒!
“三十六秒的视频就要三千五百块,他怎么不去抢?”
屠一诺崩溃了,小龙警官也没有闲着,摇头如摇拨浪鼓:
“这个不行,这个就算对案件有进展也不能报销......因为真的是太过分了!”
我也纳闷坏了:
“你要和我们说的监控就是这一段?”
这根本也没有什么线索吧?!
苏文浩被小龙警官和屠一诺这两门神一样的人物左右摇晃,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不是不是,真不是。一共是有两个视频,这个只是不太重要的。”
“你们别着急,先看下一个。”
苏文浩手中几下轻点,视频再一次开始播放。
众人满心无奈,我本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结果下一瞬,视频一幕幕滚过。
我亲眼看到——
闻人晓重新从苍城派出所的方向退回街道的小巷中,随即慢慢蹲了下去,随即捂住脸。
这个监控的角度非常好,不仅离闻人晓的位置很近,甚至还带着些收音的功能。
手机中逐渐开始隐隐约约传来女子在空旷小巷中啜泣的声音。
她很伤心。
她似乎,当真很伤心。
她一直哭,一直哭,直到约摸两分钟以后,才又一个打着发蜡的中年男子入镜,来到闻人晓的身边,对她说:
“小姑娘,大晚上怎么在这里哭呀?难道是失恋了吗?”
“我看你这么漂亮,怎么还会被甩呀.......”
“这样,你要不跟我换个地方坐坐,只要你愿意舍弃你的牙齿,我就能帮你抓住男人的心呢。”
? ?本章闪回的剧情在第57章,有想重温的宝子可以直接跳转。
第209章 骂界唯一真神
天地昏昏,路灯摇影。
那个头发上打着发蜡的中年男人在监控中出现的瞬间,整个屋子里一下子就陷入了寂静。
这安静持续了好半晌,才有人开口道:
“这男人是谁?”
屠一诺先前没有见过这个中年男人,只是本能觉得古怪,声音自然带着些许疑惑,但其他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此人就是王笑虎。
苍城里第一个遇见画骨的可怜人。
他在某天占卜到了画骨的出现会给苍城带来危害,决定孤身探查。
没有人能猜到他到底抱着怎么样的想法孤身前去,更没有人料到他出来之后彻彻底底换了一个‘芯子’。
好像只是忽然某一天,这个沉默寡言却又喜欢与人为善的中年男人开始打起了发蜡......
用发蜡来遮掩那一处,位于头顶的剥皮伤口。
换而言之,视频中的王笑虎既然头顶有发蜡,那他真实身份其实就是【画骨】。
画骨竟然这么早就跟闻人晓见过?!
是了。
是了。
当时阿晓匆匆来到苍城,没有给任何人联系她的机会便又匆匆离开苍城,等在听闻她的消息时,她已经经叛变,出现在了向家灭门案的监控当中......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怎么会如此突然?
我心中越来越沉,草草将咩咩推给身旁的屠一诺,才道:
“再重新看一遍刚刚画骨是哪里出来的......有没有办法把画面再调清楚一些?”
苏文浩不算惊讶,取回手机,一边将进度条调节到最前,一遍开始放大画面。
屠一诺却是已经惊呆了,扣着羊舌偃的肩膀,整个人止不住的往后倒去:
“不是,你把他推给我干啥呀?”
难道他就像是能摆平偃师的人吗?
打不打得过另说,这可是个会夜哭祖坟的祖宗!
虽说是个男媳妇儿......
但男媳妇儿也是媳妇儿,喝醉酒当然是自己哄了!
咩咩刚刚才靠着迷糊一会儿,此时被推开,也是呆住了。
他喝了酒之后,思绪似乎很缓慢。
好半晌,才露出一个(°ー°〃)的神情,随即迷迷糊糊的双眼一点点瞪大,众目睽睽之下,竟咩地一下哭出了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只是图我的身子!”
“我出门前阿妈还交代过,外面有很多坏女人,要小心鉴别......不能够吃她们做的饭,喝她们给的酒,不然就会被骗走身心,还不会负责.......”
“我先前...我先前以为你不一样的!结果你灌醉我,摸我的肌肉......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你现在又要把我推开!”
“你根本不是真心爱我!!!”
咩咩duang大一个糙汉子,慢慢蹲下身,窝在比他身形还小不少的藤椅上,可怜无助的抱住自己,委屈大哭:
“我要,我要回西南!(;へ:)”
“我会彻底带着孩子离开,先经历一段困顿的单亲奶爸生涯,然后再靠自己勤劳的双手,为自己和孩子博出一条出路,等你多年后再见我,你就会发现我比从前更加光彩照人!”
“你会对我再一次产生兴趣,而我,只会将你这负心女拒之门外!再然后,你这负心女就会碰巧撞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发现它的容貌和你分外像,重新去调查前尘往事,知道我当年揣着球跑路有多不容易!”
“你会开始后悔,你会再一次爱上我,重新开始对我死缠烂打,我们先割肾,再误会,再开解,再误会......反正,我要让你追夫一路追到火葬场!!!”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小舌头,诡异地接上了咩咩的脑回路,跟着大声哭道:
“呜哇t^t完蛋啦!”
“那咱们的命好苦呀嬢嬢——你真的必须得死吗——不死不可以吗——”
“咱们这么乖呀,为啥不肯要我们呀!”
一大一小抱头痛哭,场景一时竟是诡异的和谐。
屠一诺知自己说错了话,一脸生无可恋到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的神情。
那头调试设备的苏文浩早已愣住,指尖一直点在视频的开头,视频开始那声汽笛声一直狂响。
吵吵嚷嚷中,还有个试图普法的小龙警官一直试图插话‘挖肾是违法的’‘单身母亲可以申请国家补助,不会太困顿的’‘不要轻易说去火葬场啊’‘去之前得医院批证明的!’
场面混乱的吓人。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巴张了无数次,终究只能喊道:
“咩咩!我求你了,我真求你了——别看狗血电视剧了!!!”
什么带球跑,多年之后破镜重圆的剧情......
像话吗!像话吗!
若不是知道咩咩是敦厚的性子,我都怀疑是故意来整我!!!
况且,小舌头如果和我像,那不是成恐怖事件了吗!!!
我也真是气糊涂了,忍无可忍,一把拽回了咩咩:
“你睡,你睡......”
咩咩正抱着小舌头正大光明地说‘私房话’,有此一动,小舌头立马发出一声熟悉的被挤压声:
“呜呼,要被挤扁嘞——好舒服诶呼噜噜——呜哇真的挤扁了——呼噜噜——”
我是真没招了,真没招了。
不过好在这一招对咩咩真的很管用,正在闹着要‘回娘家’的咩咩顿时安静下来,继续迷迷糊糊陷入了梦乡。
而那头的苏文浩也终于调试到了视频,接着先前的剧情,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已经放大了不少,主要锁定在阿晓和画骨的身上,画面也清晰不少。
隔着昏暗的路灯,我仍能清楚瞧见画骨说完那些话后,脸上依稀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随后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出现了——
阿晓抬头瞧见了面前的人后,吐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滚你m的,没看到姑奶奶失恋了,在哭吗?”
我:“......”
播放视频的苏文浩:“......”
在场的其他所有人:“......”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是这未免有些太糙了......
不过真的非常符合我对阿晓的印象,她素来是这样一个人,看着非常的纤细柔弱,但是脾气一直非常倔。
我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视频上画骨似乎也有些茫然,又重复了一遍说:
“你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我说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愿望,只要你相信我,我可以让你挽回你的男人......”
然后便是阿晓又一声骂:
“信你?我信你个长得跟猪一样的秃顶大光明头?”
“还说什么可以满足任何愿望......你要是那么有本事,你看不出来我喜欢的是女子?”
? ?嘿嘿来啦来啦!
第210章 脚趾今晚有个大工程
说实话,我一贯都知道阿晓会骂人。
甚至但凡熟悉一些的朋友,也都知道阿晓看似文文弱弱,却极为会骂人。
可此情此景之下,在小小一方屏幕里听到那个瘦小的熟悉身影发出中气十足的彪悍骂声,甚至对面还是披着王笑虎皮囊的画骨——
这场面就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甚至还有一种‘天王老子来了,都得一视同仁’的荒诞感。
作恶多端的画骨又怎么样?
只要不怕他,照样可以开口骂。
人家也照样得吃瘪。
至于下一瞬如何,那也是下一瞬的事。
高昂着头颅死去,总会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敬佩感。
我不知道画骨是不是像我这样想,但小小一方视频中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面皮似乎抽动了一下。
画骨挨了骂,却也不算是十分生气,只是又一次问道:
“你说什么?”
“阴阳大道,男女交合......你怎么会喜欢女子呢?”
这话说的声音没有先前大,言语缓缓,颇有几分斟酌再三后的意味。
但,也是因为这份斟酌,所以口型非常标准,故而我们来回翻动了两三次进度条,就结合口型和模糊的声音得出相对清楚的言语。
小龙警官因为职业习惯,甚至还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开始记录。
我瞄了一眼,发现人家写的第一句居然是——
【嫌疑凶犯性格判断:自负,守旧,并不新潮,但好奇心极重......】
一句话,八百个槽点。
我正想开口,可仔细想想,又发现人家说的好像也没有错。
如果人家真的很新潮,听到阿晓的话后,不会有明显的一瞬呆愣。
如果人家好奇心不重,依照阿晓那个直奔祖宗十八代的骂法,只怕压根不会出声询问。
他没有对阿晓动手,想必还是对此很感兴趣的。
脑中闪过千百条思绪,现实中只过去几秒钟。
我凝了凝神,继续往下看去。
阿晓的攻击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声音中气到压根不需要辅助翻译:
“听不明白就去死,我可以刻你碑上。”
“真是乌龟掉盐缸里,给你这小王八闲完了......”
“你管我喜欢谁呢?我就是喜欢沃尔玛塑料袋也和你没关系!”
按理来说,这么重要的线索,应该得记录一下对话。
故而苏文浩播放完一段,就会点下暂停键,等上一会儿记录时间。
可架不住——
三句话,没一句能听。
小龙警官一脸无措的神色,拿着笔悬而未决,明显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往上写。
我也实在是没招了,伸出手挠了挠额角:
“要不这话先别记吧......?”
主要是这话除了能上怼人语录,感觉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作用。
这份档案肯定是要留存的,那万一记下所有一言一行,岂不是往来者都能看到?
总得给阿晓也留点面子吧?
众人原本都是可行可不行的状态,听我一言后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意见。
于是视频很快又一次开始播放。
这一回我确信做好了十足十的心理准备——
不过就是攻击力超强的刻薄语录嘛?
能忍能忍。
只要对推进我们找线索有用,就算是头皮都被骂飞了,我也能接受。
但事实证明,我做的心理准备实在是太少了。
因为之后的五分钟内,我在画骨口中听到了一连串的如雷贯耳的名言——
“话不要说的那么满,人不要着急给自己下定论。”
“我从前也见过一些有魔镜之好的人,但她们最终都寻觅良人成婚了。”
“你只是没有尝试过男人,只要你试一试男人,你就会知道,我才是对的。”
“又或许你尝试过......只是被人伤害了。”
“没关系,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人之七情六欲都很正常,我一贯性笃信解放天性,释放欲望,完全破除封建礼教,不必管律法,不必管礼教......”
.......
暂停。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一回屋内好半晌都没有人出声。
直到死寂持续了十分钟,一个空荡荡的啤酒瓶无助滚落到地上,那刺耳的响声才唤醒了所有人的神志。
我骂了一声俚语,忍无可忍道:
“我真是受不了了,这画骨怎么还有一股子自我感觉良好的霸总味儿?”
是我的幻觉吧?
肯定是我的幻觉吧?
亏我先前看人家为恶时,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风范,颇有把什么都算计在其中的聪明感。
如今聪明倒是也聪明,只不过有点太‘大聪明’了。
我身旁的屠一诺也是一脸一言难尽的神色:
“这画骨总给我一种‘去追自己喜欢的女生,得知对方是拉拉之后,不是退却,而是觉得自己可以一次性得到两个’的顺直男感......这是能说的吗?”
说不说也都说了啊喂!
而且最要命的是,说的还很正确啊!!!
场面很古怪,每个人都没有料到画骨原来是这种性格,得知了之后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苏文浩倒是好脾气,接话道:
“算了算了,起码人家没有说出那句震古烁今的名言【女人,你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回也别记了,我们往下看吧。”
“等攒一批有信息点的消息,然后再继续记录。”
我连连点头,将桌子下先前抠脚抠到麻木的脚趾给稍微放松了一些。
视频仍在继续。
这一回阿晓倒是没有在她的怼人大语录里检索出新潮的骂人语句。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起身,然后掏出了自己随身叠好的一张纸人。
那东西我熟悉,阿小本就是扎纸匠的传人,所以纸对他们一族来说有很特殊的作用。
既是武器,也是伙伴。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最基础的一个用法就是化纸为刃。
在我们手中轻飘飘的一张纸,在阿小的手中能够化为利刃,掠风而起,穿透敌人的命脉。
我万万没有想到,阿晓竟然会在这么早就对画骨下手。
而令我更没有想到的是,画骨见到她出手,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他只是稍稍挪了挪方向,从先前的侧对尽头,调成成背对着镜头。
阿晓手中的那一张纸人往他身上飞去,按理来说应该穿过他的身体,亦或是坠毁。
然而,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穿过,也没有坠毁,只是凭空消失在了空中。
等画骨转过身来的时候,身前也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什么纸人的痕迹。
阿晓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神色一片空空,只不过隔着监控我也能感觉得到,她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些许。
画骨随意地笑了笑,才道:
“女人......你真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第211章 这世界到底是谁在赚钱?
“这画骨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这人,不,这邪祟脑子不好!”
“瞧见我一身鸡皮疙瘩了吗?我真是受不了了......”
.......
千算万算,谁也没有算到,这画骨私下居然会是这样的脾气。
短暂的沉默之后,在场众人纷纷爆出了今天的第一声骂声。
小龙警官在我们当中反应最大,他一手捏着记录本,一手捏着一个空了一半的啤酒瓶,酒液被他捏得渗到手上,可他却毫无所觉,只是崩溃道:
“这,这到底有没有正常人???这些对话真的能记录吗?!!!”
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崩溃——
因为这视频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暴躁女和一个普信男的相遇......
若不是刚刚阿晓对画骨曾有一瞬的动手,画骨也有一瞬变色,这个视频甚至能够称得上是非常标准的油腻男搭讪流程......
等等。
我思绪一顿,朝向那边的苏文浩道:
“这一条街的街边还有其他的监控吗?”
“最好是能拍摄到刚刚阿晓对画骨动手时的画面......正面。”
我索要其他监控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一来,刚刚那一瞬的变故着实发生得太快,也太过模糊,让人来不及反应。
二来,我还有一件,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奇怪的事——
虽说画骨是和阎君有关的邪祟,但闻人家的法门能流传近千年,想来也不是徒有虚名。
若是两人发生打斗,阿晓被压制,这就算是技不如人,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阿晓那化纸为刃的功夫,却堪称是【骤然失灵】。
画骨没有一点反应,阿晓的纸人便凭空消失......
甚至连底细都没有探出来,这未免也太过夸张了!?
若对方当真这么强大,那还打什么?
不如直接【举白旗投降】。
所以若是能够看一下正面的情况,对我们现阶段掌握的信息来说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苏文浩连连摇头,不过又指了指手上的手机。
这意思非常明显——
‘不知道,但是可以找黑客,咱有钱!’
随后,大大方方又是三千五过去了!
两声抽气声齐齐响起,小龙警官和屠一诺明显为了那个价格感到伤心。
我也很痛心,但是我过了会抽气的年纪,我只会放声大哭......哦不,我只会咬牙默默咽回眼泪。
贵了,太贵了,这世界到底是谁在赚钱?
人家这一会功夫的利润,都赶得上我累死累活卖一颗鬼牙了。
不,人家赚钱赚的比我都容易!
我还得想办法收鬼牙,卖鬼牙.....人家起码足不出户就能赚钱!
痛心,非常非常痛心。
然而更让我们痛心的事情还在后面——
苏文浩的钱和请求再次查找的信息发过去之后,那头几乎是秒收,秒收后秒答:
“老板,我上次就说过了......只有这一个视频有拍摄到你要找的人哈。”
“再查找一遍的话,结果应该也是一样的,我先跟您说一声,这个钱是不会退的哈。”
“老板,等我十分钟。”
我:“.....”
苏文浩:“......”
在场其他人:“......”
失策了,真是失策了。
先前光是知道钱能解决一切,却忘记了钱‘早’就已经解决过一切了。
若是对面黑客之前有找到其他的视频,难道会只掏出这两个吗?
这叫什么?
这叫什么都没有干,躺着都亏钱。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想了想又说道:
“话说阿晓身后不都是关掉的店面吗?”
“我刚刚好像看见那些店面都是玻璃门。实在不行的话,你让这位黑客放大一下玻璃反光,看一下有没有新内容呢?”
苏文浩连连点头,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发给了对面。
对面公事公办,众目睽睽之下又发来一个:“3500哈!老板!”
救命,我真是要叫救命了!
我感觉十年前在十万大山被几十条鸡脖子蛇来回甩尾鞭打,我都没有这么痛过。
其实我面上的表情实在太过狰狞,苏文浩有些一时愣住。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钺昀便道:
“......要不我来付吧。”
“我也可以分担一点,这是我该做的。”
苏文浩回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屏幕上几下轻点,随即又是一个转账过去。
自从刚刚碰完那一杯,他似乎也变得坦然了许多,如今对上秦钺昀,只是笑道:
“秦哥,事已至此,其他都不用再说了。”
“若是你从前有着一半的耐心,有回头看过我一眼,我们也走不到这一步的。”
两人都有钱,所以从前秦哥跟他在一起时,他自尊心作祟,坚持要自己付自己那部分钱,不想让人觉得他会贪图什么。
可时日越来越长,他才发现,自己哪怕没有从秦哥手上拿任何钱,也不会让对方多爱自己一分......体贴自己一分。
秦哥对待其他床伴的办法就是给钱,而他不要钱,秦哥当然也不会给他爱。
更不会注意到他今天要做什么事,付什么钱,更别说是像如今一样说‘我可以为你分担,这是我该做的’。
他不缺钱。
他从来也不缺钱。
只是秦哥从前,从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如今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是没有办法回头了。
他先前也为那些不堪言说的从前而挣扎痛苦过,可如今有这一圈朋友,吵完闹完再回头看,才发现——
此间事,天好,地好。
独独是从前深陷泥沼,不知悔改的他,不好。
那边的黑客收下钱,很快发出一个笑脸加oK的表情,便陷入了死寂,显然是在操作。
苏文浩坐下又喝了一口啤酒,而秦钺昀则又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我还搂着半醉半昏睡的咩咩,自然也没有办法宽慰秦钺昀,只能扯了扯他的衣摆道:
“坐下吧,坐下吧。”
“我大概能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是有些事确实是一时半会急不得。或许人生中总要有一段时间,你觉得你明白了,可能你得一段时间细细品味,才能发现你到底要什么,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秦月云到底听懂没有,但他到底是坐了下来,又咕嘟咕嘟灌完了一瓶啤酒。
他这回喝的凶,不过也没有人阻拦他。
苏文浩只反复刷新着手机,约摸十分钟左右,他眼睛才突然一亮,惊喜道:
“屠姐,还真有!”
“这钱花得值!对面还真的找到了一段相对清晰的反光视频......我看看——啊!怎么会是这样?!”
? ?来晚啦.....但还是出现了呢!!!
第212章 情深责切
看到了。
看到了。
我确信那小小一方屏幕当中,我当真看到了。
被放大数倍且特地清晰处理的画面中——
【阿晓化气为刃,横甩而出。
然而,那柄飞纸脱手,刀尖没入画骨衣服的刹那,一切都不对了。
不是血。
没有血。
他的腹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猛地攥了一把,衬衫布料向内塌陷出一个漩涡状的凹陷......
紧接着,紧接着.....
那些牙齿就从那个凹陷里翻涌出来。
翻涌。
没错,就是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肉下面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开门的契机。
无数颗牙齿。
黄的,白的,带着牙龈残肉的,磨得只剩牙根的。
它们密密麻麻地从那个撕裂的洞口挤出来,朝着四面八方张开,像某种深海生物突然绽开了它的口器。
那柄飞纸被卷进了这片齿列的中央,那柄比铁还坚硬的飞纸在牙尖上磕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
随后,几排牙齿同时合拢,刀身被咬断,断刃在齿缝间滚了滚,被彻底吞入腹中。
整个过程短暂得像一眨眼时错过的画面。
男人的身体晃了晃,那些牙齿又缩了回去,腹部的裂口像拉链一样合拢,白衬衫上甚至没留下一个洞。
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肚子,抬手拍了拍,随意笑道:
“女人......你真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
这一句话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没忍住,伸手定格了视频。
阿晓的身影投射在漆黑的玻璃上,随着月色和路灯轻轻摇摆。
这个视频里看不到她的正面,不过她的反应已经在先前另一个视频上显露无遗......
她的脸色寸寸苍白,先前那一份暴躁也彻底化为内敛。
这才是大多数人眼中她的模样——
秀气,内敛,沉默寡言。
可这绝对不是亲近的人眼中的她,更不是我眼中的她。
说实话,阿晓的脾气确实是有一点问题的,不然我们不会走到形同陌路的那一天。
可我始终认为,正如白璧微瑕,反而是这些脾性才造就出了一个更加生动的闻人晓。
先前阿晓在生气的时候,是能看出来性格和喜怒的。
可是画骨【吞吃】掉那柄纸刀之后,阿晓的脸上就没有了任何的神色。
没有喜,没有悲,没有怒,更没有人类所该有的一切神色。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被点睛的纸人,苍白,无色,无彩。
画骨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视频最后的最后,他对她说:
“......跟我走吧。”
“我对你真的很感兴趣,我刚好要离开苍城,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慢慢研究......戒掉你的魔镜之好。”
画骨带着她沿着来时的路离去,而阿晓跟了几步,于是见他始终没有抬头,才大着胆子环顾四周。
闻人晓也看到了这个监控的方位。
那一瞬,我甚至觉得她在明晃晃同监控后的我,隔着时间、空间,对上了一眼。
我无法描述阿晓那个眼神。
那个虽然模糊,却包含了一切的眼神。
她知道我在,我也知道她肯定知道我在找她。
只是,只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
我们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阿晓就已经遇见了最恶的画骨。
画骨口口声声说着‘跟我走吧’,但是不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晓不是叛逃。
阿晓从一开始,就不是叛逃。
她是夜遇画骨,才牵扯出后面那么多的事!
而我们呢,我们是怎么想她的?
不分青红皂白,只因为她出现在灭门案现场就认定了她叛变。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也没有尝试过联系她。
因为大家似乎都有一个墨守成规的规矩,那就是‘好人跟坏人是不应该有联系的’,也没有人真正地去问问阿晓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如今苏文浩带回这个消息,我们才知道一切。
这放在旁人眼中还有补救的余地,可对我来说说,就是挺万万不该发生的事。
阿晓没有兄弟姐妹,父母早些年车祸离世,闻人家的人丁也不丰,极少的几个亲眷也几乎不学法门,不掺和阴司之事。
而从小带她长大的爷爷,年纪已经非常大了,几乎常年缠绵病榻。
按道理来说,我应该是最早发现的那个人......
或者说我必须得是最早发现的那个人。
然而我什么也都没有发现,一直等到现在,才隐约窥见一丝阿晓的痛苦。
我刚刚在劝秦钺昀,劝苏文浩......
可如今仔细一想,我又何尝不是一个负心人呢?
我咬了咬牙,实在没忍住心头痛感,又给那个几乎满是红色感叹号的对话框发去了一条消息:
‘阿晓......我已经知道了。’
消息发出,然后红色的感叹号就又多了一条。
秦钺昀就坐在我的身旁,他视力一贯很好,当然也看到了这一条消息前的感叹号。
那张苍白的俊脸上总算是恢复了一些血色:
“还好有你这个难兄难弟......”
谁要这种难兄难弟!
我实在没忍住,抬手就给了秦钺昀一记肘击:
“滚(ノ`Д)ノ”
无论这辈子做了多少恶,但遇见秦钺昀,也算我已经算是遭报应了。
思绪纷纷扰扰,我头疼了半天,才定下神努力回想,试图串联:
“阿晓这么早被带走,他们又会去哪里呢?钻入地道中,直接去回收那些画骨从前放出的阴器?灭门向家?灭门牙科医院?”
不,不,好似都不是。
他们先前离开苍城之前,肯定还做了一件事。
因为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机场隔间里,曾发现了王笑虎的皮囊!
既然画骨遇见阿晓时披着王笑虎的皮囊,离开时王笑虎的皮囊就已经被丢弃,那最迟在离开苍城之前,他就已经又杀了一个人!
而现在既然知道阿晓是受到胁迫,才跟着画骨离开的.......
一道金光在我饮酒后有些混沌的脑海内闪过。
只是那一瞬,也只有那一瞬。
我失声道:
“那隔间里的皮囊和包裹在皮囊当中的牙齿......是阿晓专门留给我的。”
? ?来啦!
第213章 做人办事要灵活
虽然现在说这话有点晚。
不过先前王笑虎的皮囊在机场隔间里面被发现的时候,我确实也是疑惑过。
毕竟灭门案的受害者都没有留下丝毫牙齿,但王小虎的皮囊里却偏偏裹着一颗泄露了很多线索的牙齿。
知道屠家血脉能够获得牙齿当中记忆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阿晓偏偏就是其中一个。
我先前以为是画骨刻意留下信息挑衅,可如今细细品味之下——
刻意留下信息是真,挑衅却不一定是真。
而且留下信息的也不是画骨,而是阿晓。
是阿晓引着我们找到了王笑虎的踪迹,查到了王笑虎的家,发现了有邪祟出现的事,又将其和好几桩人命案子串联......
“你能不能再让这个黑客检索一下两个月前的十七号,苍城机场的各个监控?”
我定了定神,看向一旁的苏文浩:
“当时阿晓肯定是出现过的,不然那个皮囊应该不可能留在那里。”
“如果这个黑客先前检索时没直接看到阿晓的人脸,那对方肯定是乔装过的,细细找一下,肯定会有痕迹!”
“这件事算我我欠你一个人情,无论这回花了多少钱我都由我来出,如果往后你还有什么事儿也只管来找我。”
我说这话时,用了十足十的真心。
因为阿晓之前给我们留下的线索,我们没有能注意到。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月余,我们再想查找的话,天然就要慢上一步,只能争分夺秒地赶。
而我们这回能够这么快地掌握线索,其实全靠苏文浩,虽然我是个视财如命的人,但只要钱能花在刀刃上时,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反倒是苏文浩听我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不是朋友吗?要什么钱?”
“屠姐,你别说这种话,我往后要开烧鸭店,也少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这话反倒是生分了。”
“再说了你们的朋友,往后也是我的朋友嘛!都是朋友,闻人晓先前还救过我,我怎么能朝你们伸手要钱?”
脱去那一层爱而不得,如今的苏文浩当真当真有了些这年纪的心气。
他也根本没有更多犹豫,径直就将我说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了对面的黑客,顺带又是一个三千五过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对面这一回并没有秒收,而是滴滴滴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老板,您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呀?”
“我是黑客,但黑客也是有底线的!警察局涉密单位学校福利院......这些地方哪怕有安装监控摄像头,我们也是不会入侵的。”
这话说的,简直令我们目瞪口呆。
而接下来的几分钟,在对方的讲解之下,我们才彻底知道先前为什么对方没有在机场里检索找到阿晓。
因为机场一贯是属于人员密集场所。
而苍城位于沿海,沿海的机场一贯都是军民两用,没有危险时属于民用机场,有危险时就是军用机场,多多少少都有涉密要求......
如此一来,可不就是找不到?
对面的黑客说的慷慨激昂,我愣了几下才转头看向小龙警官,而小龙警官也是一脸痛苦的点头,那意思非常明显——
说的没错。
但他身为一个警察还要被其他人科普,真的很丢人。
我想了想指着小龙警官对苏文浩道:
“要不你和他说我们这边有警察,只是要找他帮忙而已?”
小龙警官没什么犹豫,就把警官证掏了出来,苏文浩连忙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想告诉对方,自己这边需要帮忙。
结果这回可真真是捅了马蜂窝,文字发出后对面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卧槽’,随即再发消息,又是一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苏文浩捏着手机,茫然道:
“他好像......以为我们是来钓鱼执法的了?”
此情此景,已经不能算是茫然可以解释的了。
大伙面面相觑,我则嘬好一会儿牙花,才转头问小龙警官道:
“如今黑客也没了,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话说小龙警官之前也是信息科的吧?难道不能够调取一些信息吗?”
先前的小龙警官分明也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线索呀!
没道理,黑客能找到的东西,他一个吃公家饭的人找不到吧?
说不定因为吃公家饭,还更好找东西呢?
小龙警官一脸生无可恋:
“你猜我刚刚为什么没有阻拦你们向对方转钱?”
“因为他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黑客收钱办事,只要不太过分,哪怕是被抓,也很快就放了。”
“而我们查找东西通常都要经过流程,有案情,有批驳,才能动用警局的系统,根本不是说找就找的。大家谁还记得几年前那个新闻不?一个小女孩为了查自己喜欢的明星私人信息,动用了自己警察母亲的电脑权限......”
最后的结果就是警察母亲被停职调查。
先前王笑虎案案发的时候,之所以可以调取机场的监控,是因为当时查的是王笑虎。
王笑虎的案件当时定的凶手是画骨,已经移交到宗办处。
可如今他们还要返回去再查闻人晓,那就要么将卷宗再拿回来,要么将闻人晓和王笑虎的证据再提交上去,打申报重启案情......
虽然当真很繁琐,但这确实是正规流程。
而且这一切还有个至关重要的大前提——
现在司法讲究疑罪从无,想要重启一定要有实质性的证据推翻从前的结论,不能凭臆想与猜测。
他们现在顶多是找到了视频,证明王笑虎和闻人晓走到了一起,哪怕是闻人晓真的到过机场也不能证明,两个人不是共犯,更不一定能找到新线索。
这种情况之下,重启案件就真的不是什么好选择,更不一定能通过审批。
最好是有什么新证据再出现了之后,再去调回案件卷宗。
先前他之所以说可以帮忙报销,换而言之,就是连他都觉得如果如果有个黑客愿意协助办案,会省很多的流程空间......
这一大堆话说的在场每个人的脑门突突直跳。
场面有些安静,几息之后,大家突然七嘴八舌开口道:
“加钱呢?实在不行,给这个黑客老哥加点钱总可以帮忙吧?”
“对对对,加点钱,加点钱!秦哥跟苏哥都在呢,今晚所有消费他们俩买单!”
“我看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行吧行吧,我买单!”
第214章 酒后显真形
一群人七手八脚的重新凑了一个账号,试图重新联系上刚刚黑客。
然而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打草惊蛇,对面静悄悄的,再没有了任何反应。
我靠了一声,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
秦钺昀不愧是损友,自己不好过,但该落井下石的时候动作一点都不慢:
“那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六个人凑在一起八百个心眼子,你一个人就占一千六百个......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什么六个人八百个心眼子,我一个人就是占一千六百个???
天杀的,真是冤枉到头了!
我想给他一拳,结果秦钺昀如今已经坐下,我一动就牵动怀里的咩咩,又只能作罢:
“你自己拿计算机算算,你说的像话吗?”
“总数等于八百,我一个人就一千六???谁是负数?总不能是.......”
咩咩被一口酒懵倒,睡得正香,被一颠簸,顿时又大哭起来:
“媳妇儿,媳妇儿——别走——”
“我听话着嘞,往后一顿只吃三碗饭,你想摸哪就摸哪儿——我吃的多多的,把腹肌练得壮壮的——”
糟了,原来是咩咩。
我不说话了。
对面齐齐发出好几声闷笑,秦钺昀一罐酒下肚,才接着酒劲儿开口道:
“当然是咱们羊哥,一个人欠着一千个心眼儿呗。”
“他如果不是欠着心眼,怎么能路过苍城就被你留下,现在还被一口酒就放倒了?”
如今仔细想想,老人常说坏女人配好男人的老话,确实是有点道理。
但凡换了一个人,只要有一点点心思......
谁能忍得了屠姐嘛!
对不对?
秦钺昀左右征询,周遭的人见我看去又连忙低下头吃菜。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念道:
“秦钺昀,你刚刚是不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什么谁能忍得了我!
我是能听到的好不好!
既把我们家咩咩说的笨笨的,又把我说的坏坏的!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秦钺昀也歇了:
“算了算了,别生气......”
“我给你开酒,我给你开酒,实在不行等明天天亮。我去找我们家合作的那个技术专家,看看他有没有办法调到机场里面的视频。”
“小浩的黑客找得不错,但我们家的那个技术专家更牛,我之前就是一直找他帮忙调取各种各样的信息,这回管他什么机场涉密单位......反正绝对没问题!”
小龙警官此时也有了些醉意,闻言一下子疯了:
“我都说了——我可以装不知道,但你不能在我面前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好吗?”
他这么一激动,坐在他身旁的屠一诺手上一下没拿稳,酒瓶掉在了地上。
屠一诺靠了一声,不满地嘀咕道: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一瓶啤酒少说也得六块钱呢!我辛辛苦苦一天到晚抓个小鬼头才能赚多少钱......”
小龙警官看样子是真的醉了,又把炮火对准屠一诺:
“你问我在激动什么?来,你把手伸出来,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什么职业——”
场面一下子乱的可以。
屋外月色已深,路灯下一片静谧。
可一道门之隔,屋内屋外却是两番天地。
年轻,气盛,吵闹,人气。
其实,都不足以形容这个场面。
我一口口喝着酒,听着一道道吵闹的声音,也逐渐松懈下来——
虽然外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没有干,但是只要有这一团朋友凑在一起,似乎好像也没有什么难的。
爷爷对我说,希望我回到苍城,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或许,正是希望见到这样的场景吧?
......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
我酒量一贯不错,可架不住昨晚喝得多,后劲大,如今活像是有人在我脑壳里头塞了一团棉花。
我侧过脸。
羊舌偃就躺在我旁边。
他的睡相老实得很,仰面躺着,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的头发比平时乱,有几缕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
眉毛很浓,像用墨笔一笔一笔涂出来的,睡着的时候眉尾微微往下垂着,冲淡了容貌中自带的冷意与锐气,多了些说不上来的憨。
他的鼻梁高,呼吸的时候鼻翼轻轻扇动,发出很轻很匀的声音,像一只打盹的大猫。
许是因为这段时日随我一直奔波的缘故,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短胡茬,看着有些扎手。
可偏偏,连这些胡茬也和咩咩这人一样,看着又硬又冷,实则一片柔软。
咩咩的胸膛缓缓地起伏,被子搭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像一座睡着的山。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窗帘的缝里又挪过来一寸,照在他的锁骨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暖烘烘的颜色。
整个人身上冒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阳气与温暖,恰是烤红薯烤成之后最表皮那层金黄里透出的一点焦。
我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胡茬扎在嘴唇上,痒痒的,微微的疼。
咩咩似有所感,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很短促的音节,像是在梦里被什么小虫子叮了一下,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没再吵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饶是木地板,可到底是冬日,踩下去思思凉凉,把我残存的酒意又赶走了一些。
我套上一件外衫,推开内间的门,走进店铺。
随即,我便看到了不出意外的一幕——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个人。
秦钺昀睡在柜台下面的空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纸箱的猫。
他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了,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苏文浩睡在他旁边,不过不是躺着的,是趴着的,四肢张开,像一只被拍扁了的青蛙。
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过去,落在靠墙的那排椅子上。
小龙警官整个人窝在屠一诺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两只手搂着屠一诺的腰,搂得很紧,像抱一只等身大的玩偶。
屠一诺靠在墙角,姿势是半坐半躺的,一只胳膊从背后圈住小龙警官的肩,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两人的腿缠在一起,乱得像拧了麻花,彼此牢牢黏在一块.....
等等,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两人怎么抱到一起去了?!
第215章 旧事重现
屠一诺的冲锋衣皱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上面还有几道红印子,不知道是椅子硌的还是别的什么。
小龙警官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只露出半个耳朵,耳廓红红的,像刚被人揪过。
他们的姿势很差劲。
不是一般的那种差劲,是那种“你跟我说他们昨晚只是喝多了睡着的我打死都不信”的差劲。
我站在门口,脑袋突突突的疼,随即我便听见柜台那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含混的响动——
“咕噜噜.....”
“咕噜噜.....”
我转过头瞧去,酒桌上,菜盘子摞着盘子,酒瓶子东倒西歪,花生米撒了一桌。
在那片狼藉中间,小舌头还趴在桌面上,身子比平时胀大了一圈,白里透粉,像一条泡发了的小年糕。
它的触手卷着一只酒杯的杯沿,舌尖探进杯底,正在一口一口地吸着残留的酒液。
吸一口,身子就鼓一鼓,再吸一口,又鼓一鼓,咕噜噜的声音就是从它舌尖底下漏出来的。
它看见了我,整个身子猛地一弹,从酒杯上弹起来,在半空中晃了两晃,整个舌身越发显得qq弹弹......哦不,是可爱动人。
它的触手朝我伸过来,晃晃悠悠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阿爹……阿爹!”
它的声音又尖又糯,每个字都黏黏糊糊的:
“喝……继续喝不?还没……还没喝完呢!”
我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一个小家伙喝酒喝到了天亮,一时诧异,没能出声。
小舌头便又把触手卷回那只酒杯里,咕嘟嘟地吸了一大口。
吸完了,整个身子又胀了一圈,透亮透亮,越发圆润胖乎。
它把舌尖从杯底拔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啵,然后得意洋洋地在桌上扭了扭:
“还好有我在!我可以一直吃吃吃!”
“一点点都不浪费呀——!”
它又吸了一口。
可这一口,倒不似之前一般轻易。
小舌头身子摇晃两下,啪嗒一声倒在柜台上。
舌尖上冒出最后一个细小的酒嗝,瘫成一小团,然后彻底不动了。
终于倒了......
终于倒了!!!
合着这一屋子人加在一起,都还没有小舌头能喝!
我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它从柜台上捧起来,顺手放入兜里。
小舌头跌入满是绒毛的口袋之中,触手无意识地卷了卷,又松开,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叹息。
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照在这一屋子横七竖八的人身上,照在那条醉成一摊的小舌头身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姿势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酒气、烤鸭味和店铺内本就经年不散的香火味。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里间,正打算烧壶水,恰在此时,手机却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吵耳,扰人清梦,登时好几道身影都不满的翻了翻身。
秦钺昀呢喃道:
“谁的闹铃......快关......”
苏文浩睡得迷迷糊糊,捞起手机看了一眼:
“不是我......不是我......”
一群酒蒙子!
我实在忍无可忍,朝着沙发上那缠抱在一起的两人走去。
那手机也不知是在谁的兜里,铃声响的震耳,两个人竟还是睡得十分香甜,一个都没有醒来。
不,不能说是沉稳。
几乎可以说是昏迷。
实在没法,我翻了翻,终于还是在小龙警官的兜里翻找到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手机号,显然不是常用联系人。
但手机号的前几位又明显是本地号码,且依稀还有几分眼熟,我一时有些吃不准,晃了晃小龙警官,连声问道:
“小陈警官,你今天是不是需要上班呀?”
“是不是缺勤有人找你了?”
小龙警官被摇晃的东倒西歪,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唔......没有啊......我能那么傻吗?如果没有休假,昨天晚上也不敢和你们聚餐啊......”
“你接吧没事儿,我好困......”
电话铃声孜孜不倦地响着,我实在没办法,只好代替小龙警官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很快传来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对方言简意赅地问道:
“龙警官您好,我是苍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吴春明,您前天联系过我,您还记得吗?”
吴春明,吴主任。
时间间隔太短,我还不至于全部忘记。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对方正是曾贵仁的学生,曾担任曾贵仁团队的助理一职。
人也算是重情重义,之前我们联系他,他很快就说愿意担起给两位老师送葬的责任。
今日这是......?
我想不明白,干脆也言简意赅地回答他:
“您好,吴主任。小龙警官暂时不在,我是苍城警察局的特聘人员,我姓屠,那天你应该也见过我的。”
那边似乎认出了我的声音,没什么犹豫便道:
“您好您好,屠小姐。”
“事情是这样的,我前几天答应了您,想去接我两位师长的骸骨......但我现在这边发生了点事情,最近可能腾不出空。”
“我想问问我两位师长的骸骨如果被送回苍城,您那边能帮我保存多久?”
“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保存期内我没有去拿的情况,那能不能委托你们帮忙将我师长下葬?”
这话说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对方先前来时,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好好让两位师长安息,怎么如今又变卦了?
做不到的事情,那先前就别答应嘛!
我听得眉头微皱,问道: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您那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回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对面才长长叹了口气,道:
“是的,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现在情况确实是不太好。”
“今早社科院和学术委员会收到匿名举报信,会联合来研究所调查我的学术成果,他们将我的实验室搞得天翻地覆......”
“可这是完完全全的污蔑!我们研究的方向有关人体疾病,一个不留神就会葬送无辜人的性命,我怎么可能会学术造假?!”
“但举报信的内容里还包含了不少当年曾老师的研究成果和方向,这些数据年代久远,我一时一刻也没有办法仔仔细细回想起来,要费神给自己洗刷冤屈的时间就会分外的长。”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处于全方面的监控下,所以实在、实在无法去接两位老师……真的非常抱歉。”
? ?来啦来啦!
第216章 你们怎么都不按剧本来
举报学术不端?
这事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先前李贵应该就是这样举报的曾贵仁?
这算什么?
旧事重演?
不过若是这样一想的话,对方不能领取两位师长的遗骸倒是也算情有可原。
我张口想让对方先忙自己的事情,骸骨的事儿,我会替他想办法。
然而话到嘴边,我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方说自己被举报,举报的内容中有一部分涉及当年曾贵仁留下来的内容,致使他现在有些焦头烂额......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了,曾贵仁也已经死了。
如此多年下来,他觉得棘手,也算是理所当然。
然而,对于我来说,却不算是什么大事。
因为,我昨天才见过曾贵仁!
对方既然觉得从前的数据有麻烦,那我帮忙问问曾贵仁不就行了?
虽然曾贵仁现在整只鬼的状态都不太对,牙齿也在地府下遇见恶鬼被抢走不少,但他那天张嘴时我看的很清楚,还是有留下一两颗牙齿的。
这两人若真是感情不错的师生,料想曾贵仁应该也是愿意帮助一下吴春明......
这件事其实真不算是我多管闲事,非要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而是——
只有吴春明料理到手上的事情,才会来接曾贵仁和李贵的骸骨,而只有他将两个人接走,给曾贵人上香烧纸,只有曾贵仁收到纸元宝,才会来我这里购入牙齿......
为了钱,拼了。
我又和对方寒暄几句,向对方索要了一些对方实验室的基础信息,以及交换了一下各自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才匆匆挂断电话。又从里间找了几条小毯子出来。
秦钺昀还缩在柜台底下,我把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他像只猪似的,连动都没动。动了一下,
苏文浩趴在地上,毯子盖上去轻声哼唧了两声,把毯子往头顶拽了拽。
小龙警官和屠一诺还抱在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把一条毯子抖开,盖在两人身上。
毯子不够大,盖住了上半身就盖不住脚,小龙警官的脚趾头露在外面,蜷了蜷,像是在梦里觉得凉。
而屠一诺的手臂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小龙警官腰间,手指还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人跑了。
我把另一条毯子搭在他们的脚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内间。
咩咩还在睡。
他的姿势和刚才差不多,只是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我的方向。
被子被他压在了身下,露出半截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衫底下清晰可见,像两片微微张开的翅膀。
我没有吵他,掀开被子一角,钻进被窝,挨着他躺下去。
他的呼吸很沉,带着酒的余味,暖暖的,拂在我的额头上。
我闭上眼睛,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身边的被子被掀开一角,咩咩的体温早已消散。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套上外衫,推开门。
外间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店铺,酒气散了大半,空气里多了一股姜和醋的味道,酸溜溜的,直往鼻子里钻。
几个朋友都起来了,东一个西一个地窝在椅子和柜台边上,身上还裹着毯子,看着憔悴得很。
但憔悴归憔悴,每个人手里又都捧着一只碗,咕噜咕噜喝着。
咩咩站在柜台后面,仍穿着昨天那件深色的薄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身段板正,俊脸冷冽,一点儿都看不出昨天喝醉酒后哼哼唧唧缠着人要抱抱的模样。
他的手边放着两只大号保温盒,区别是一只盖得严严实实,一只敞着口,冒着醒酒汤的浊气。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几息,然后走出去。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咩咩抬起头,看见我,眼神一下子软了。
他没有说话,立马将那只一直护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盒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我掀开盖子,登时被一股热气晃得难以张开眼睛。
那热气里,带着鸡汤的浓香,混着枸杞与鸡血藤的甜味。
汤是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鸡肉炖得酥烂,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筷子轻轻一碰就会散。
咩咩脾性好得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碗,舀了一碗,双手端着,放在我手里:
“趁热喝。”
此情此景,温柔难抵。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咸淡刚好,不油不腻,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焐住了。
只一口,就让我心里蓦然升起一股歉意——
咩咩这手艺多好,多体贴啊!!!
旁人都是醒酒汤,还给我费事儿的弄了恰到好处的鸡汤......
若是如此,倒也罢了。
关键是,人家给我熬鸡汤,我刚刚还在馋人家身子......
这像话吗?
这像话吗?
没错!这就是像话!
咩咩生来就该是被我吃掉的!!!
我巴不得当着大家的面冲上去啃啃咩咩,可也恰在此时——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
声音不大,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只颇为眼熟的鬼。
那鬼还是昨日那副被火烧过的模样,焦黑皱缩,浑身冒着淡淡的烟。
他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身子微微晃着,显然是十分虚弱。
他那张焦黑狰狞的脸慢慢抬起,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说:
“你昨天说......让我......今天来......”
“你说.....会给我牙......”
不错。
曾贵仁的神智,比我想的还要不错。
我看他昨天呆呆笨笨的模样,还以为对方在地下磋磨多年,已经接近神魂崩溃的状态,没想到,他竟也是能记住东西,且准确说出前因后果的。
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看着他焦黑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没问题,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送你一颗牙齿......你认识‘吴春明’吗?”
曾贵仁那经烈火焚烧的残破身子不晃了。
整个人僵住好几息,他才断断续续道:
“记得,记得......”
“笨,笨......很笨。”
“那是我......最笨的,学生。”
最笨?
最笨?!
这可远远超出了我原先的料想——
曾贵仁说吴春明笨?可吴春明现在不是研究所的主任吗?
若真的笨,能当上主任?
该不会先前是我先入为主,这个吴春明确实才是偷窃别人成果的人吧?!
第217章 亏本买卖?
不对,不对,好像也不对。
如果对方真的是沽名钓誉之辈,那为什么还要痛痛快快答应带走两位师长的骨骸呢?
难道是,曾贵仁和李贵是好人与恶友......
而这吴主任与另一位举报人,是另一个对照版本的坏人与益友?
当年曾贵仁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人举报,而这位吴主任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坐得本不安稳,心中有鬼,故而见曾贵仁与李贵的尸骸回来,给自己讨个虚惊一场的好彩头?
或压根就是沽名钓誉,准备借曾贵人当年的名声,卖弄卖弄关系?
但这样的话,不来接尸骸就又有些说不通了......
宿醉一晚,神智正是不清明的时候。
我揉了揉脑袋,咩咩顿时看出我的心绪,开口道:
“......你先前答应过我,不会胡乱揣度他人的。”
不愧是咩咩,一看就知道我在起坏心眼。
我面上有些挂不住,‘狠狠开口’道:
“......鸡汤不喝了!”
咩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高大的身形摇摆摇摆,差点就要栽下去。
咩咩沉默许久,再开口时甚至带了点哭腔: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个负心女——!我这么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跟了你,你昨晚还摸着我的腹肌对我说,说我生来就应该是被你吃掉的......”
“今天一起来,你连鸡汤都不肯喝了——!”
没耳朵听,实在是没耳朵听。
一屋子的人纷纷捂起了耳朵,甚至连门口那只恍恍惚惚的烧死鬼,摇晃的弧度似乎也更大了点。
屠一诺赶忙上前劝道:
“哎呀,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妹夫,你别当真哈......阿妹,你快说话呀......祖坟,祖坟,为了咱们家的祖坟......”
祖坟二字一出,我原本想逗逗咩咩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糟糕,糟糕,我怎么忘记了!
咩咩虽然不是真祖宗,但却是真的‘小祖宗’。
把咩咩惹急了,等会又去我的祖坟哭......
那我这本来就不是很好的名声,又要雪上加霜了!
头疼,实在是头疼。
我只能又端起鸡汤,咕噜咕噜又喝了半碗,咩咩见我喝了,哭容一收,立马又端着保温壶到处发醒酒汤去了。
我:“......”
烧死鬼:“......”
店内众人:“......”
不是,兄弟,你这变脸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你们俩果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都分不清楚是谁拿捏谁了呢!
眼见场景歪的有些过火,我只能又对烧死鬼开口,试图努力将话题牵引回去:
“为什么你会说吴春明很笨......”
“这样,你若是想不起太多也解释不了的话,可以给我一颗你的牙齿,我可以还你一颗相同年份的鬼牙,运气或许会比你的牙多一些,你也不算吃亏。”
那名为‘曾贵仁’的烧死鬼在门口沉默片刻,似乎费力地转动脑子,在斟酌这笔交易。
他如今的脑子似乎大不如前,但思考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他斟酌了很久,又磕磕绊绊问道:
“换一颗牙......加上,你答应给我的一颗牙......一共是,两颗......对吗?”
真不愧是有能力的科研大拿。
要知道,昨天他一进门,我就能看出来他的怨气其实并不强烈,反而是痛苦之色分外明显.....
换而言之,有点类似于寻常人口中的‘执念缚魂’。
之所以能化鬼,想来也是因为死时太过痛苦,亦或是还有什么未散的执念?
但鬼的能力多数都在怨气上,曾贵仁不怨,能力自然不怎么样,饶是化鬼也注定低人一等。
加上他又是在地府徘徊这么多年,魂魄磨损十分严重的旧鬼,故而能有这样的思维,甚至带点讨价还价的色彩,其实真是不错的。
我点点头,将碗放下,招手示意他来到柜台前:
“当然,你过来挑吧。”
我赚钱肯定是想要赚钱的。
不过对方既然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我若能拿到对方的牙齿,当然能想办法从吴春明的手上收回这个钱款。
无论如何也不算是亏的。
至于为什么要管这么多......
还是那句话,如今和从前到底是有些不太一样了。
从前没有咩咩的时候,我能心无负担驱赶每一个在店里掏不出金元宝的客人。
而如今,有了咩咩,又知道了曾贵仁与李贵从前的往事,到底不可能将一切又推开。
我总觉得我在沿着爷爷的老路行走。
从前他做过的一切,今时今日我再沿他的老路走一遍,接触他接触过的人,就好像他在教我如何为人处世......
我没有道理不管的。
说来有些惭愧,甚至,我还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我从柜台里取了几排小展示架,阔气的摆在了台面上:
“看看,看看,随便挑。”
烧死鬼似乎大受震撼,嘀咕道:
“不,不一样......”
“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他们说你是守财奴......脾气非常差劲......雁过拔毛......动不动就要动手......”
等等,等等——
憋说了!
我现在就挺想动手的!!!
不是!到底是谁在外面疯传我的谣言!
我好不容易都改邪归正了,他们这样说像话吗?像话吗?!
我能瞧见我放在柜台上的手青筋暴起,不过好在,现在到底是脾气好了些,我到底是没有当着大家的面动手揍鬼。
我只随意挥了挥手,道:
“快选吧,快选吧。”
“只能选这里的哈,柜台里面的你就别想了。”
这才有一点点计较的样子嘛!
烧死鬼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露出一点释然的神色:
“......我其实都可以......这两颗吧?”
我随意瞄了两眼,发现对方选的是两颗五年以下的水鬼牙,犹豫一下,还是便掏出来给了对方。
烧火鬼见我犹豫,又道:
“如果,如果不行......我可以换......”
这替人着想的模样,倒真有一些从前小舌头口中‘曾贵仁’的好脾性。
我心里唯一那点不愿意也散了,笑道:
“没什么不行的,这牙齿其实也不算是多贵重。”
“只是因为我拔这只水鬼牙齿那天,刚好是碰见心上人的那天......觉得有点纪念价值。”
“不过现在一想,我那天本来也是拔了他满口牙的,哪怕是要纪念,留一颗就行。”
心上人,心上人。
咩咩差点儿将醒酒汤都撒了。
高大的身形噔噔噔就凑了过来,直接一招大鸟依人,就窝在了我的背上。
烧死鬼:“......”
店内众人:“......”
咩咩:“(〃'▽'〃)”
咩咩:“你爱我,你爱我......我给你家扫一辈子祖坟......”
什么祖坟?
现在就别谈祖坟的事情了吧!
怎么我气咩咩,咩咩要冲我家祖坟去.....
我对咩咩好,咩咩也要冲我家祖坟去啊?!!
这能对吗!?
? ?又来啦又来啦||ヽ(* ̄▽ ̄*)ノミ|Ю
第218章 世事浑浊
“现在的,年轻人......”
“实在是......太不像话......”
烧死鬼磕磕绊绊开口,说到一半,不知也是想到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咬字道:
“我活这么大年纪,都没有抱过心上人呢!”
乱套了,真是乱套了。
谁能想到恋爱脑就算是被烧死了,居然还在惦记这事儿呢???
现在就算是李贵在我们面前,他难道敢抱吗?
好吧,他或许真敢。
算了算了,实在管不了他们了。
我憋着一口气,对面前的烧死鬼摆了摆手:
“没事,这两颗牙说给你就给你,不会后悔的。”
“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先走,如果没什么事还可以再坐一会,等我查看完这颗牙齿,或许还有事情要问你。”
烧死鬼得了两颗牙,果然也不着急走,只是盯着我和咩咩抱在一起的身影,慢慢后退,退回到了阴影当中。
咩咩对我打算读取记忆,明显有些不满:
“你先前说再也不读取其他人的记忆......”
我反手拍了拍咩咩的后背:
“曾贵仁死时年纪不大,经历的事情也不太多,想来没有那么多会磨损我的记忆。”
“最多最多就是他被烧死的那一刻,不过今天大家都在,如果我等会儿表露出痛苦,你们就打断我好了......我真服了,你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啊!”
“我只是叫你们打断我,不是叫你们打我!”
屠一诺抄起椅子腿,小龙警官掏随身携带的防身棍,秦钺昀掏出烟和打火机,最夸张的是苏文浩。
苏文浩左右找了找,找不到什么趁手的东西,居然尝试去搬沙发!
一整个就是离谱,极度离谱!
我都难以想象这些东西招呼到我头上该是什么样子的场面!
这种场合难道不应该严肃一些吗?能不能靠谱一点儿啊!
我服了,我彻底服了。
但我内心还有最后一丝侥幸:
“咩咩,你等一下别让他们揍我......”
咩咩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放心,不让他们揍,我一定亲自动手,把你从痛苦的记忆中‘揍’出来!”
好,很好,非常好。
遇见这么帮损友,我逞强了半辈子,悬着的心也算是终于死了。
我面无表情的用酒精洗了洗那颗鬼牙,最后塞入了自己的口中。
我期待着这场记忆没有痛苦,如此一来,等我脱离记忆时就不用小伙伴们的帮忙。
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场记忆比我所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砰!”
“砰砰——!”
昏暗的小屋子里,门外瓷碗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自曾贵仁三岁有记忆开始,这个小小的租屋内就总是发生这样的争吵。
偶尔是母亲和父亲,偶尔是母亲和父亲的母亲,偶尔是母亲和父亲的父亲,偶尔是父亲的母亲与父亲的父亲......
曾贵仁没有在想顺口溜,而是他从小就多敏多慧,善思善虑。
曾贵仁执着于分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谁......也分清楚是非对错。
然而,哪里有那么多的是非对错可以分呢?
没有,从来就没有。
世界里所留下的就只有黑白难辨的混沌。
母亲怨恨父亲赚钱不够多,怨恨公公婆婆不好相处,还管东管西。
父亲埋怨母亲生了孩子之后身体不好,长胖了很多,丢了他的面子,没有办法帮衬家里。
父亲的母亲埋怨儿媳不够听话,不够懂事,埋怨自家男人早早摔成了残疾,染上了酗酒,拖累家里。
父亲的父亲埋怨家里其他人不给他打酒,埋怨儿媳妇不肯伺候他洗澡擦身......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埋怨的东西。
直到某一天,吃完那一顿饭,万籁俱寂。
那是十二岁的某天,那个白天,他考试考了五门优,一门良。
优的都是文化课,良则是因为他考试时,跑步鞋底掉了一块,所以有很多同学都超过了他。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难受的。
不过不是因为别人超过他而难受,他素来为每一个比他更厉害的人感到高兴。
他难受的原因在于,学校早早就告示说,只要有六门优,期末就可以得到一百块钱的奖金。
他只得了五门的优,所以这个奖金是没有的。
而他早早就答应家里人,这一百块钱会平分给每个人二十五。
爸爸可以买一个更漂亮些的挎包,妈妈能够扯两尺布换身新衣服,奶奶的牙齿早就掉了,能够买些软和的蛋糕,爷爷则能打一瓶酒......
而如今,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曾贵仁一路忐忑,不知道怎么回家和家人们说这回事。
他从来不怕被责怪,只是怕愧对家人的期望。
所以十二岁的那天,他回家的步伐走的分外慢。
他在学校就开始磨蹭,一直到同学们都走完了才离开学校,他在路上时也非常的慢,几乎是脚尖抵着脚后跟,想拖延回家的步伐。
然而,然而。
无论他走的多慢,总会回到家。
而这一回,或许是老天爷也在惩罚他,只得了一个【良】。
他回家时,家里人已经开始吃饭......
不,或许不能这么说。
换个说法是,家里人都开始吃饭,且都已经被饭菜里面的毒死了。
往后数十年,曾贵仁始终都在想这件事。
警方的结案不够细致,只说是奶奶用了农药瓶子装酱油,所以导致了一家人毒发。
然而,只有他知道,母亲和爷爷奶奶父亲的死因根本就不一样
母亲倒地之后鼻尖溢出鲜血,呕吐物较少,眼中血丝甚多
而爷爷奶奶父亲,则是嘴边有许多呕吐物,面容发青发紫,指甲盖也有红紫色分泌物......
年幼的他,将记这件事记了很多很多年。
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人体、性命产生了无与伦比的求知欲。
他想知道家人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一等就等了十几年。
一直到后来他勤工俭学考上了医科大学,从自己老师手里碰巧得到一些试剂,回到那个被他刻意保持着原封不动的家,发现了另一种毒药。
酱油瓶里的是农药,而橱柜里还有半包没有用完的盐,盐里检测出了一些砒霜残留物。
而那时候的他,已经能够很好的分辨出一些常见毒的毒发效果。
母亲中的毒是农药,爷爷奶奶父亲中的毒是砒霜。
换而言之,那一天,下毒的人其实有两批。
那一天饭桌上的菜只有一个虾,是母亲爱吃的,有人在虾里掺了农药,有人又在除了虾之外的其他菜里掺了砒霜。
她想毒死他们,他们想毒死她。
而最最关键的是,时隔十二年,曾贵仁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等他吃饭。
原来是因为,那滔天的怨怼之下,居然还有一点点的爱。】
第219章 那年那月那场雨
【人间事,从来都是辛苦事。
饶是过去那么多年,曾贵仁也没有真正想明白过为什么所谓的爱恨纠葛,居然能这么斑驳。
若说是小事,家人们最后又闹到互相投毒。
若说是大事,家人们那天吃饭时偏偏又都默认避开了他。
他想问个清楚,然而得知真相的那日,已经离他晚归回家那日,足足过去了十二年。
他其实不太信鬼神,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家人们应该早就离自己远去了。
然而,然而。
为什么还是会这么伤心呢?
为什么,他还是会这么伤心呢?
他不明白,或者说一切也从未等他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难得有些浑浑噩噩的,他似乎先是去扫了趟墓,随后又坐上火车摇摇摆摆十几个小时回到了学校,甚至因为中途精神太差,书包还被人割了一个大口子。
但丢了多少钱和东西,他也说不清楚。
没有钱,没有传呼机,找不到人帮忙。
他就只能抱着裂了个大口子的书包走回学校。
正是在那条路上,曾贵仁撞见了那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人。
他,遇见了李贵。
他记得这个人,或者说学校里的同学们几乎都记得这个人。
在千禧年未至的年代,家中有一辆摩托车就已经能算是好人家,若是在小村镇里,只要有个自行车,叮叮当当骑过小巷也能引来不少的关注......
而李贵家中,则有两辆轿车。
曾贵仁无意中听同学们说起过,说有一辆是红旗轿车,一辆是什么外国牌子货......切尔斯什么的。
总归十分有排面。
但他对对方的了解也仅限于如此而已。
虽然已经大学上了两年,且对方还是自己的室友,但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如何不如人,故而也没有紧巴巴贴上去的心思。
是的,他们甚至还是室友。
但也仅仅是认识两年,见面会点个头,从未深交过的室友。
然而,就在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李父开车载着李贵似乎要往哪里去,那辆非常崭新的漂亮轿车本已划出一段距离,然而又就此停下。
李贵打开车门,伸手招呼他上车。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直愣愣坐了进去。
他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李贵在对他说话,李贵问他: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这呆子在雨里干什么?”
下雨了。
李贵说,下雨了。
此话落地,他才后知后觉,往窗外看去——
原来外头一直在下雨,只是他头脑昏昏,一直没能发觉。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
李贵对他说,‘外面下大雨了’。
他对李贵说,‘我家里人死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很奇怪。
可李贵给他递来那条毛巾的时候,神色中的怜悯太过。
他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了自己家人的事。
李贵也果然如传言中那样骄纵跋扈。
他听了他说话,却只蛮不在乎道:
“这有什么?死了就死了呗。”
车前头的李父呵斥了一声:
“阿贵,你在胡言乱语,说什么呢?”
“你老爹我赚钱送你去读书,是让你成为这么没有礼貌的人吗?”
李贵在后座翘着脚:
“哎呦,老爹,你可别说了,那是你赚的钱吗?那不是咱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钱吗?”
“再说了,我刚刚的话有什么错?他家里人会死,你也会死,我也会死......”
“这天底下有谁能不死?”
“你们俩也都是读过书的人了,难道不知道现在科技发达,四处改革......没准下头的情况比所有人想的还要更好呢!”
“怎么能说死一定是件痛苦的事?没准还是去享福了呢!”
李父被这话气得要死,停下车就要来抓儿子。
父子俩闹了一大通,反倒把他这个外人给闹活了。
他擦了擦书包,所幸雨势虽大,但是这些书一直被他抱在怀里,没有打湿。
李父或许是见到了他珍爱书籍的模样,反过来问他道:
“我看你跟咱们家阿贵是同学,年纪相差也不大的样子......”
“你今年大二,家里人走了的话,有人供你读书吗?”
这话算是好意。
况且他又在人家的车里,不能不回。
于是,他干巴巴地将自己的情况讲了个干净——
他原本家庭就有些拮据,十二岁那年家里经历了一场大祸事,才被一个远房婶娘收养。
婶娘是个好心人,可架不住家里孩子很多,实在是分不出太多神。
他每年寒暑假都会在各个工厂里打些零工,赚足自己的学费,生活费,然后再出来读书。
偶尔实在赚不到学费,也会停一段时间重新开始读。
是以,其他人基本上都是十八九岁上大学,而他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苍天在上,他说那些话其实没有讨人可怜的意思。
他只是将这些话埋在心里太久太久,不知道该同谁说。
十二年的时间过去,他原本都以为他已经忘了。
可这一趟回家,知道当年的真相,他还是有一些回不过神来。
他像倒豆子似的一点点说,那对父子也一言不发的听着。
直到最后的最后,李父道:
“......那这样吧,叔叔资助你上学。”
“叔叔家多有钱你也看到了,不用你做什么事儿报答,你如果有心,就帮我在学校里多照顾照顾阿贵。”
“阿贵这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分明我和他妈妈的脾气都很好,可生的他脾气就特别特别差......哎哟!”
李贵不满,开始跟他爹闹:
“什么脾气特别差?!”
“你怎么能当着我同学的面这样说我呢?你还是我亲爹不?!”
两人又是一顿折腾,闹得车里鸡飞狗跳,闹得车外纷乱磅礴的雨声都小了不少。
曾贵仁记得,那应该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露出笑。
这两父子很好心,感情也好,他非常羡慕。
但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开口拒绝了这份善意:
“不用了,叔叔。”
“我当年从户籍地考上这所大学时,成绩还行,学校给我申请了一部分的学费减免,以及饭票补贴。如今我的压力没有那么大。”
“谢谢你们的好心,我在车里坐一会,缓缓就走。”】
? ?来啦来啦!确实是有点晚了....不过还行!没有到晚上呢!
第220章 一步错步步错
【直到最后,曾贵仁也没有待完他所说的那一会。
因为那日遇见这对父子之后,很快雨就停了。
李父开车送了他一程,他抱着书包下了车。
他感念这对父子的好心,不过总觉得一切自雨停后便结束了。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一切似乎远不到‘结束’的境地。
从那年那月那场雨开始,他和李贵忽然就成了旁人眼中的【挚友】。
他去图书馆温书,李贵跟着他。
他去开水房打水,李贵跟着他。
他去特殊窗口排队打饭,李贵......
李贵没有学生补助卡,所以不能跟着。
但李贵的脾气又真的很大,见他在特殊窗口排队领饭,便去隔壁窗口打饭。
然后在他坐下来慢悠悠就着大白馒头啃白菜的时候,李贵就【哐】的一声,把自己的饭盘扔在他身边。
李贵的脾气总那样大,总那样居高临下。
但说的话,却总证明他的本性不坏。
李贵说:
“烦死了,没有端稳,这都撒了,怎么吃啊?”
“曾贵仁,你来帮我吃!”
“我要再去打一份。”
那饭,曾贵仁左看右看,看了无数遍,也只在旁边发现了几颗撒出来的汤,至于上头的肉,那更是一点都没有撒。
可李贵不肯吃。
他又重新打了虾,打了一份更精致的饭菜,又开始挑挑拣拣,说三道四:
“这东西比我妈做的差多了,都比不上我爷爷家佣人做的。”
“话说,你这呆子应该知道我爷爷是谁吧?他是最早一批去往南城港口下海经商的人!早早就拿了紫荆城的身份,他工作一天可比得上咱们学校老师工作半年了。”
“只可惜呀,听我老爹说他当年去什么地方旅游,受了惊吓,这些年一直待在病床上起不来.......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曾贵仁在听,他当然在听。
只是他也是确实接不上话。
毕竟传闻中的紫荆花之城,那可是只在书里才看到的城市。
别说他这种十二岁就被迫寄人篱下的孤儿,就算是他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还在,距离那样的好日子,也是一个天一个地的距离。
他不知道接什么话,所以只能埋头苦吃。
又因为害怕浪费,所以连带着李贵不吃的那份饭也都一起进了他的肚子。
于是,从那天之后,这好像就成了他默认的活。
李贵出生富裕,出手的时候总是很大方。
他会在篮球场上请同学们喝外国来的饮料,会在吃饭时帮着好几个同学买单,‘恰好’买到曾贵仁的份。
更会在曾贵仁熄灯后在走廊接着楼道灯光努力读书时,第二日‘恰巧’买一个明显造价不菲的台灯。
然后又‘恰恰好’不慎将台灯磕破一角,然后扔进垃圾桶里,说自己再去买一个......
他的本性不坏。
他的本性就是不坏。
曾贵仁最最难熬的那些年,因为想跟导师研学,提前进组参加导师的试验项目,连寒暑假都没了,更无法去半工半读,勤工俭学。
可李贵总能恰恰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在不打破他自尊心的前提下,用一种极度高傲,却不惹人生厌,不需他报答的姿态,恰到好处填补上这一部分空缺。
他很感激他。
他很感激,很感激他。
故而,在听到李贵父亲病重消息时,特地跟导师请了几天假。
那天也是一个阴雨天,他用兜里仅有的几块钱买了一束包装齐整的康乃馨,准备去探望李父。
然而就在那道门前,他偷听到了一个令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消息。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
但......
正常人听到其他人聊神鬼,肯定也是会犹豫的。
他僵硬在门前,听到李父对李贵说:
“......阿贵,老弟是真没办法了。”
“是老爹真对不起你,给你遗传了这样的病,这病是祖上带下来的,没有办法治。”
“不过如果你想活,说不定可以去找找清溪村......这些年你阿爷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他真的是我们家唯一一个打破这个遗传病魔咒的人。”
“他当年正是从清溪村里出来,才苟活了许多年,那里肯定有你阿爷当年能活下来的秘密......”
“你去查查,那里的东西不是神,就是鬼......反正无论是神是鬼,只要能活,就是有用的......”
“家里的钱都留给你了,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随后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天,曾贵仁在门前站了许久,斟酌了许久,始终没有办法进去。
李贵哭得撕心裂肺,哭的半栋住院楼的人都能听见。
哭得......尤其像十二岁那年的他。
他没有办法不心软。
所以当医生护士们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曾贵仁到底还是护住了发疯的李贵,让出自己的肩头给李贵哭泣。
他帮着李贵办了李父的丧事,又带着李贵进入了自己导师的试验组。
两人成功留在本校继续深造,也成功被分到了一间窄窄的两人间宿舍。
那段时间应该是他最快乐的时间。
李贵在父亲死后,性格阴沉了许多,但也同样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再也不骂人了。
两人一同吃饭,一同上课,像是一对真正自幼不离的亲兄弟。
没错,兄弟。
在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愿意和李贵一起生活,哪怕是后来留校工作,租房也要租到一起,也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将近十年后的某一天。
导师病重,将手里的实验室以及数据都留给了他,让他当了实验室的负责人。
那年刚好有个愣头青,不太有天资,但凭借着一股子毅力连着三年申请了他们实验组的助理名额。
所谓助理,其实就是后勤打杂。
他思量许久,到底是将人招了进来。
那是一个脾性十分开朗的青年,既不像是他,也不像是李贵。
那人叫,吴春明。
吴春明很笨,非常非常笨,别人做一遍的试验,他起码要跟着旁人看三四五六遍才能独立完成。
可他又非常非常有毅力。
别说是三四五六遍,就算是十几遍几十遍上百遍,他也愿意坚持不懈地努力去做。
吴春明每天来的最早,走的最晚,花费在试验上的时间远超过其私人的时间。
曾贵仁这辈子没什么执念,只是分外欣赏有毅力的人,所以和对方的关系也慢慢好了起来,偶尔便会指点对方几句。
吴春明是个开朗的性格,有一天,试验做着做着,忽然对他道:
“老师,老师,你知道吗?今天我室友对我表白了。”
说实话,当时若不是手上还有实验品,他只怕是当场就跳起来了。
他望着吴春明目瞪口呆许久,可不知为什么,开口时竟问的是:
“你们不都是......这样,竟也可以吗?”】
第221章 满盘皆落索
【时隔多年,曾贵仁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那份犹疑。
或者说,那也根本不是‘犹疑’。
而是时隔多年,老天爷将另一份试卷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小心又可怜地遮掩着自己那一份自己或许早该意识到的心思,迟疑着询问吴春明答案,而吴春明虽不知道答案,却也没藏私。
吴春明挠着脑袋道:
“我就是因为不太知道,所以才来问老师您呀......”
“不过我想,应该是可以的吧?”
“前几天开研讨会时,不是还见到了漂亮国鼎鼎大名的那个威廉教授?他的助理好像就是他的伴侣,两个人开完研讨会在茶水室亲嘴,我去打水撞了个正着,两个人也没避讳,反倒是亲得滋滋带响......”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应该是可以的。
但吴春明之所以来询问老师,明显也不是想问单纯的可不可以。
而是想对着这个自己颇为崇敬的老师,询问真正意义上的人生建议。
吴春明斟酌几息,道:
“其实我是想问老师,我室友人不错,我也能感觉得到,我对他有一些好感......但这条路太难走了。”
不仅仅是外界的流言蜚语,甚至还考验着两个人的感情。
男女之间大多的相处模式,不说绝对,但大多数一开始都是因为爱情聚集,等有了孩子,孩子便成为家庭关系的纽带,爱情便会转换为亲情。
而他,因为身体问题,肯定不能有孩子。
那考验的东西便多了。
况且......
吴春明絮絮叨叨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说来老师可能不信,但我对室友有好感,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书上写的那种心跳加速,浑身冒汗的感觉......”
“我从前只知道埋头读书,没有交往过对象,您也知道我的情况,是孤儿出身,也没有长辈可以询问。只有您,能算得上我最尊敬的长辈,所以......”
所以吴春明才特地向他询问。
他知道,他知道。
吴春明的情况他当然知道。
甚至他也早早就说过,吴春明的资质是不高的,一开始根本没有资格来到这个实验室。
可当时,吴春明资料上那个孤儿以及年年的贫困补助,着实是太刺痛人眼。
令曾贵仁到底还是想到了当年的自己,所以还是将人招了进来。
这孩子一开始着实是笨,但时间证明他才是整个实验室最较真,最肯下功夫,最明白‘勤能补拙’这几个字如何写的人。
他或许不算是聪明的孩子,但却是极好的孩子。
故而,曾贵仁也没能为他解惑,只是说:
“这个问题很难解答,不过我想告诉你——每个人的情况都是不同的。”
“有些人的感情很猛烈,就像惊雷一样,炸得人轰轰作响。而有另外一些人的感情却是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你或许不会因为和这个人的相处而心跳加速,晕头转向,却会在生活的点点滴滴当中意识到对方的好......这就好比饮料,初时畅快,可真要解渴,还是得白开水。”
说实话,曾贵仁说起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很心虚的。
毕竟他这些年,执着于研究,从不深思自己的人生大事。
他还是在吴春明来找他之后,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对挚友或许早有一丝不凡的情愫。
他只能凭借自己对感情的理解,半是揣测,半是劝解。
讲的人茫然无措,听的人一头雾水。
但鸡同鸭讲之下,两个人竟然都诡异地理解到了对方的意思。
吴春明很高兴,难得有一日提早离开实验室,回去解决自己的私事。
而曾贵仁......
他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在那天竟又缓缓鼓动起来。
他跟着年轻人的风买了盒巧克力,买了一束鲜花,买了一对对戒。
他知道李贵会什么时候回来。
他一直等啊等啊,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说句或许会有一些自恋的话,但他总觉得两个人能待这么多年,肯定还是有一些情谊在的。
哪怕对方不接受,往后还是可以做朋友。
他的年纪已经慢慢大了,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他这一生也不算是留下遗憾。
然而,然而。
天地这回没有偏爱他。
那段时间里,李贵已经不怎么回家,也不怎么去实验室,反而像是一直在忙碌,但又不知道在忙碌什么。
他等啊等,等啊等。
没有给自己等来后半生的爱人。
反倒是等到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
李贵把他手中的花与戒指都扔了,把家里所有能砸的不能砸的,全部都砸了。
李贵歇斯底里的狂吼,骂他恶心,骂他龌龊。
到最后家里一片狼藉,李贵也几乎是要疯了。
被拒绝了。
其实没有关系。
令曾贵仁更在意的是,自那天之后,李贵就没有再回来。
对方带着所有东西离开了和他同住的家。
自此之后,同他形同陌路。
甚至写了举报信,开始冤枉他偷窃学术成果。
多年的朋友,曾贵仁当然能看出来对方着急想跟他撇清关系。
这份急迫,到最后甚至到了想让所有人知道他们是敌人的地步。
曾贵仁理解,所以,他也没办法过多解释。
他只能洗刷了自己的污名,并且常常在深夜怀念那个同自己年少时就开始相识相知的‘挚友’。
一切本该就此结束的。
一切本该就此结束的。
然而,一个深夜里,他又接到了李贵的电话。
对方说:
“我在外头......你要不要来找我?”
对方说:
“上次的事,是我太冲动了,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有点儿后悔......”
后悔。
李贵说,他后悔。
不过短短两个字,却彻底击垮了曾贵仁的神智。
饶是听出来了,李贵平常不是这个性格与语调。
饶是清楚知道,这个时间点让他出门,或许不太寻常。
然而,那天曾贵仁还是拿上了车钥匙,也披上了外套。
他清楚记得,那扇门打开时,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既然李贵都已经打电话叫他了......
那这回外面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他也是得去的。】
? ?来嘞来嘞!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落索。
?
六号休息,六号休息~不用等~
第222章 好身材就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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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到底能不能严肃点?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秦钺昀与秦家不睦的事儿,只要是长眼睛的人就都能看出来。
秦钺昀从前只是不说,但不代表他心中就没有计较。
秦钺昀这个人,浪荡又薄凉,仁义又重情......
人性的斑驳在他身上显化成型,一点也不冲突。
清溪村之行,爷爷教我学会安定下来。
哪怕是明日就被画骨杀死,在他杀死我之前,死前我也有些许幸福日子可以回忆,更不会在那一日来之前惶惶不可终日。
昨夜那一场酒,让苏文浩也看懂了‘安定’。
他似乎不再追求盲目的感情,而且会想让自己从过去那些虚无缥缈,名为爱情,实为‘痛苦’的感情中剥离。
如今......
我希望老秦也能安定下来。
不是说一定不能做何事,也不是说一定不能花秦家的钱。
而是尽量寻一些事情做,尽量填满原本空洞而又虚弱,只知道浅显寻人拥抱的精神。
苏文浩已经决定重新开始,那老秦往后总不能再游手好闲吧?
所以,让老秦在牙记里守铺真的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老秦这辈子,对感情不太忠贞,可对朋友绝无二话。
感情困不住他,但友谊却能让他不再浑浑噩噩,说不准就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老秦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应答。
那张素来俊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情绪。
我没有再给他更多的犹豫时间,径直把一把钥匙放在了他面前的柜台上:
“总之.....钥匙在这儿,我先走了!”
“接下来挺忙的呢,我先去一趟研究所找吴春明,你也抓紧一些,联系一下技术专家,看一下能不能调出关于阿晓的更多监控......”
我交代了一番,发现老秦还是呆呆傻傻,只能劈手,又敲了他的头一下。
秦钺昀猛然回神,我按着觉得有些好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下一瞬我听老秦认真问道:
“......那,你给我开多少工资?一个月起码得十万吧?”
我:“......”
咩咩:“......”
还没有走的屠一诺与小龙警官:“......”
果然是狗大户。
说十万块的动静比他们喝杯咖啡都要轻轻松松.......
确实,老城区还没几家咖啡店呢!
喝口豆浆都比喝咖啡容易!
硬了,我的拳头又硬了。
听着手中拳头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我咬牙道:
“哪有这么容易!”
我要是一个月能发出十万工资,我还会守着这家小小的店铺吗?
当然是......会。
但兜里有钱,我就再也不用回去住那个老楼房了呀!
我能允许朋友要高一点工资,但没有说这么高啊喂!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月薪只有八千的人先走了......”
小龙警官歪歪扭扭的起身,神色彷徨:
“......我感觉我的钱包有点不太舒服。”
屠一诺原本也在吃惊,闻言猛地抬头看一下小龙警官,活像是看到了什么负心汉一般:
“什么上头的公职人员月薪居然有八千?”
“那地府下的公职人员为什么换算成软妹币,月薪只有三千?!”
足足被砍了一半,还多呢!
怎么差距这么大?
只是因为上头抓的是人,下头抓的是鬼吗?
但这也不对呀,抓鬼的难度还更大一些呢!!!
屠一诺疯了,抓着小龙警官的肩膀不停摇晃:
“哎呀,你快说呀,你们工资标准为什么这么高?”
“现在不是你的钱包不舒服了,是我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小龙警官被摇晃的烦了,索性掐着屠一诺也开始摇:
“因为我是技术人才......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技术人才!”
“我可是实打实考进去的,当年专业和笔试可都是第一!但就算是这样也只有八千呢!”
“这哪里高了!钱难赚,案难办!这都是我的辛苦工资!”
......
店内发出一连串砰砰响声,两个人和小熊似的,抓着对方的手就开始搏斗。
苏文浩脾气温和,一边收拾着店内可能被碰落的瓶瓶罐罐,一边劝“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
老秦刚刚接了工作,此时正是精神抖擞的时候,也在喊:
“别在我值班的店里打架!抓起来,通通抓起来罚款!每个人十万!”
然后他就被恼羞成怒的屠一诺与小龙警官拖入了战局。
店内一团乱,我和咩咩站在自家店铺外,一派风中凌乱。
好消息,现在店里有人看守了。
坏消息,我们回来不知道这家店还在不在。
我揉了揉太阳穴,咩咩则是很自如地径直将车开到我面前,随后熄火下车,开侧门,将我提溜上车,关车门,打火开车......完完全全地地道道的一条龙,哦不,咩咩独家服务。
我有些感慨,一边从咩咩手中接回安全带自己系,一边道:
“这才没几个月呢,这么熟练......偷偷练车了?”
咩咩才来这里多久!
现在要出门,连导航都不用开了嘞!
怎么感觉这不是我的家乡,而是他的家乡?
咩咩脾气温缓,一边熟练打火开车,一边勾起一抹笑意:
“嗯嗯,我现在还会听这个嘞.......”
咩咩伸手点开车上控制台的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后,车内立马响起了一道抑扬顿挫的女声——
【......欢迎继续收听感人至深的情感故事!】
【今日推荐的故事是——
全城初雪落下时,苏晚跪在傅景深的别墅门外,单薄的卫衣挡不住刺骨寒风,双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她攥着攥皱的体检报告,声音带着细碎哽咽,苦苦哀求:
“傅景深,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求你跟我去一趟医院,我的身体真的不行了......”
男声冷戾又绝情,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苏晚,别演了!你这套博取同情的把戏,我看了整整三年,早就腻了。”
男人漫不经心的话语透过电波传来,字字扎心:
“念念身体弱,经不起半点折腾。你就算病死在外面,也别吵到她。”
苏晚的哭声被风雪吞没,她看着手里的怀孕通知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
她耗尽三年青春,卑微追逐的爱意,终究一文不值......】
......
广播抑扬顿挫的煽情女声传来,驾驶位上的咩咩很明显抽了一下鼻子。
我:“......”
我:“???”
好啊,好啊,终于被我抓到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带坏我家咩咩!
原来是车载广播!
我都说了不要听这些东西啊!!!
咩咩本来就不是很聪明,现在听这些无脑虐文听的整只咩越发笨了!!!
? ?来不了惹,休息休息ing.....
第224章 恋爱脑VS悬疑脑
说实话,咩咩真的哪里都好。
唯一有点不好的地方,就是,我现在也感觉出来了——
他居然是个超级无敌恋爱脑。
亏得长了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结果居然一刻也离不开人。
听个车载广播都能哭哭唧唧......
“咩咩......”
我倒吸一口凉气,斟酌开口道:
“这东西违背正常常识,会伤害大脑,你听多了这东西,一旦发生什么事儿就容易胡思乱想,你昨晚喝醉之后还抱着我哭诶......”
我的本意当然是告诉咩咩,他昨晚喝醉了之后不记得的糗事,借此羞羞咩咩,劝咩咩改掉听无脑推文这个坏习惯。
然而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咩咩比我还理直气壮。
咩咩干脆利落的将方向盘打了个弯,拐入一条辅道,口中的话堪称振振有词:
“我知道呀,我记得昨晚的事呢!”
“喝醉酒后第二天断片的人不是没有,但是极少,多是借喝醉酒发疯,过后又不敢承认的人。我从来都不属于这两种......所以不怪广播的事,是我不想离开你。”
“我阿妈都跟我说了,一旦遇见心上人,你退一步,我就要前进一万步。”
“你一遇见什么事儿就想撇弃我的行为真的很不好,包括昨天晚上想要丢开我的事,我真的很不喜欢。你没有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就会觉得你在别人的床上,所以不管有没有喝醉酒,我想抱你的想法是不会改的......你看看能不能自己克服一下。”
我:“......???”
天杀的。
怎么我才念叨了咩咩一句,咩咩就长篇大论念叨了我这么多?!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还有还有什么‘我自己克服一下’,这是能克服的吗?
克服完之后,不会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面有二十五个小时,咩咩都黏在我的身上吧?
光是想想那副样子,我就......
就......
就......
我就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当然,前提是不忙的情况下。
不然一边忙,还要一边扛着咩咩这个比我大两倍的身段跑,着实是有点困难。
我浮想联翩,一时没有意识到咩咩轻带了一下刹车,车很快停在了一处庄重肃穆的广阔地界。
苍城在当地人心中,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滨海小城。
不过在外人眼中,苍城似乎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
此城在上世纪末的时候,就归属于全国百强县城之内,民营企业发达,前些年甚至在城郊落实了一座核电站......
至于学府,小小方许之地,也确实是有两所高校,只不过排名并不靠前。
但饶是这样,因为当地的政府经济太过雄厚,还是为高校配备了相当完善的下属研究所。
吴春明所在的研究所正是,苍城其中一座高校的附属研究所。
研究所与高校一街之隔,有单独面向大街的门脸。
我们停在学校门口,便已差不多来到了研究所门口。
我们是前夜喝的酒,醒来之后又睡了个回笼觉,天黑后碰见了第二次来店里取牙齿的曾贵仁,读取了一番记忆,出门时又磨蹭了一番,如今正好是清晨。
学校门口不时有学生穿行出入,而研究所这边的情况则冷清许多。
偶尔会有一两辆车通过门卡驶进研究所中消失不见,也没什么人烟。
咩咩左右张望,呆头呆脑:
“外面好像没有车位,我们能停进去吗?”
我也有些吃不准:
“应该是不行的吧?虽然是本地车牌,但肯定需要身份核验什么的,我们又没人脉,怎么能进去?”
是的,饶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该找车位还是得找车位。
这日子过得确实是让人捏了一把辛酸泪。
我想了想说道:
“反正这边道路挺宽广的,要不咱们就停在路边一会吧?”
“我打电话问问吴春明在不在实验室,我和他交代完我们就走,这样不用找车位,不用违停。哪怕是交警来了,也不会被扣分。”
咩咩连连点头,我则拨通了吴春明的电话号码。
或许是因为太早的缘故,电话一直显示在拨号状态,但一直没有人接起。
六十秒的等待时间很快耗尽,我想起了咩咩刚才听的无脑广播,一边重播,一边随口对咩咩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发生电视剧里演的事?”
“吴主任发生了什么大事,在家里遭受了歹徒的潜伏以及胁迫,他同歹徒周旋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摆脱了歹徒的控制,躲到了床底下,准备在歹徒离开的时候逃离危险。”
“结果,正巧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开始响了......”
“老说这些话!”
咩咩瞪了我一眼,打断我兴致勃勃的猜想:
“你还说我是恋爱脑呢!”
“如果我是恋爱脑袋,那你就是刑侦探案脑袋。”
无时无刻不在暗自揣摩更差的场景!
咩咩明显有些生气,露出一个相当郑重的神色:
“下次不许说这些![○?`Д′?○]”
我举双手双脚投降,不过好在第三个电话进入尾期之后终于被接起了。
外头的吴春明显然已经给我备注,接起电话之后虽微微有些喘,但还是很快的叫出了我的名字:
“屠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昨天好像已经将一切都跟您说过了,我这边确实有些忙.......”
“我明白,很快,几分钟。”
我打断他,将早已准备好的借口,一一道来:
“是这样子的,之前我们发现您导师尸体时,其实还在他口袋中发现了一些辨认不是特别清楚的笔记纸张,但之前因为技术科的同事还没有检验出来,所以我就没有提起。”
“昨天听您说,您现在得重新翻找您老师的研究成果,我又给技术科的同事打了个电话,那边刚好将笔迹上的字迹辨识出了一部分......刚好是您所找的一部分研究成果。”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在研究所的门外等您,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您导师当年研究实验品收纳的地点,以及文稿具体放置的地方,请问您需要吗?”
电话筒那边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我对那些感谢的话并不是很感兴趣,索性将听筒稍稍挪远了一些,随口道:
“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们在这里等您一会。”
电话很快挂断。
我将手机重新放回兜里,又取出随手不离身的纸笔,尽量将曾贵仁记忆当中关于他当年实验的所有细枝末节一一写下。
我写了好几分钟,越写越不对劲,猛地一抬眼,才发现咩咩一直盯着我。
我:“......咩咩,你这是又怎么了?”
咩咩沉默好几息,忽然幽怨道:
“谎话张口就来......”
“还好我看你看得紧,不然你一次性能骗十个我。”
我:“......”
我:“???”
胡说八道!
这简直是诽谤啊诽谤!
我一个人身上可挂不下十个咩咩!
? ?终于是连滚带爬的跑回来了......
第225章 专业团队在线抬人
什么只有女孩子才会较真之类的话......
简直是危言耸听。
咩咩较真起来,那可谓是相当棘手。
我举双手双脚投降都还不够,自从咩咩开始看无脑电视剧,听无脑推文广播后......
好像是真学会吃味了。
天杀的,快还我那个单纯善良又温柔,饶是生气也不会吃醋,只会咩一声便埋头继续干活的男妈妈...哦不,好咩咩!
我一阵疯狂挠头,正要说些什么,余光一瞥,便见有一道身影从研究院内窜了出来,一边喘气一边左右张望。
吴春明比上一次相见的时候稍微邋遢一些,领结是歪的,胡子也没有剃。
甚至隔着老远我也能看到他白色实验服领口有好几点深色的污渍。
这种情况,要么是他最近生活一团乱麻,要么就是他最近都在实验室里生活......
反正无论是哪种,他现在的情况都不会很好。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正要出声呼唤对方,结果车窗才刚刚放下,本待在我兜里闷头大睡的小舌头,忽然像是抽筋一般窜了一下。
小舌头窜出我的口袋,爬上我的肩膀,忽然大声道:
“画骨,画骨......”
“是画骨的味道。”
“爹爹蔫蔫,我闻到了画骨的味道!”
该说不说,这句话一落地便犹如惊雷炸响,震的车内原本愉快的氛围烟消云散。
我闻言,下意识摸上腰侧存放自己所有家当的小包:
“画骨?”
画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它的味道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画骨追过来了?
可是整条街上除了刚刚从研究所里出来的吴春明,分明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难道,我刚刚的猜测是对的,吴春明确实遭遇了什么事儿,现在已经被画骨夺舍了?
可现在是正白天,先前的画骨虽然也夺过人皮,但从来没有在白天出现的先例!
难道是......
吴春明最近也和画骨见过面?
甚至相见的时间,就在昨天之内!
因为前天我和他相见时小舌头还没有发出今日这样的【警报】。
但吴春明又为什么突然和画骨扯上关系?
从曾贵仁的记忆中来看,此人除去性向问题,分明算是一个板正中直的人。
他能有什么负面情绪,而且还招来画骨的注视?
不清楚,不明白。
不过犹豫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车内只是安静了两息,我便做出了决定:
“咩咩,你搭把手,我们把吴春明弄上车。”
咩咩应了一声,我们几乎同时推开车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关门的声响。
我从左侧绕过去,他从右侧包抄,脚步轻得像猫,两个人的节奏分毫不差。
吴春明本在左顾右盼的找人,一直没有关注到我从背后靠近的我们。
等他察觉到不对,刚要转头,我已经到了他身侧,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按住他的后颈。
吴春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咩咩已经将车后座的车门拉开。
我往前一送,吴春明便顺势被我推得踉跄,咩咩在后面轻轻一托,两个人配合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一压、一推、一塞,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三秒过后,“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吴春明的踪迹就已经从街上消失。
我和咩咩快速上车,晕头转向的吴春明显然是已经被吓傻了:
“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现在都是法制社会,外面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打劫的话,你们也跑不远的!”
“你们快放我走,不然的话我就要报警——咦?”
吴春明终于找回了自己在镜框中滑落的眼镜,他戴上眼镜一瞧,正好和望向后视镜的我,对上了一个视线。
该说不说,曾贵仁虽然一直说这位吴春明有些笨,但笨不意味傻,两者之间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他看清楚是我之后明显镇定了不少,思索一阵,问道:
“屠小姐,请问您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诸如,后头有追兵、情报很重要,或者干脆找个地方仔细说话之类的......”
“但下次我可以自己上车,请不要这样子吓我,可以吗?我年纪已经不小了,因为常年熬夜工作,还有点高血压,被这样子一吓,我感觉我整个人有点不行了......”
吴春明絮絮叨叨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因为我的神智都在小舌头身上。
小舌头趴在我的领口上,又连连摇摆,极其小声道:
“......唔,那气息好像没了。”
“这人身上没有画骨的气息了。”
吴春明说自己不行了,而我现在,也感觉自己不太行了。
先前是因为小舌头说自己感应到了画骨的气息,我们才下车去抓吴春明。
可现在,小舌头居然说没有了?
那我怎么跟吴春明解释将他‘绑’上车的事儿?
这不闹吗?
我现在严重怀疑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小舌头喝多了啤酒,酒劲还没过!
头疼,真的头疼。
咩咩跟我下车的时候,非常干脆利落,义无反顾。
可现在我不动作,他也只能呆头呆脑,面露茫然。
他看向我,那眼中的神色很明显:“(???)?”
我被小舌头架在那儿,不上不下,都不知道是先扯谎还是先道歉。
然后小舌头便又晕乎乎的开口道:
“唔,对不起......”
“我太晕了,现在细看好像确实是有一点的。不过非常非常轻微,和苏文浩身上那股直接同画骨接触过的气息并不一样......”
“有些,有些像是,别人接触了画骨,然后他又接触那个人,所以才沾染了一些独属于画骨的阴气,稀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画骨身上阴气是饱含怨气的,真的很特别。”
我真是被小舌头给整没招了。
索性现在吴春明就和我在同一辆车上,我把心一横,干脆开口问道:
“吴主任你好,事情是这样的。”
“我确实有一些东西可以给你,但有另一件现在还不方便透露的案子,可能需要您的配合......”
“您最近接触过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这种可疑该怎么说呢......或许是,那人身上的负面情绪,肉眼可见十分严重?”
第226章 陈年旧事
小舌头会给警报,其实不算什么秘密。
先前他在山上撒泼打滚要和我们走时便说过此事,只不过当时我们只以为他是在胡闹,并没有在意。
苏文浩之前倒是也和画骨接触过,可我们回来之前,大家都已经知道此事,自然也不需要警报。
不过现在来看,这个能力恰恰是很关键的一点。
如果不是小舌头,我们也发现不了吴春明身上的异状,更谈何摸出他身后的那个......
“没,没有啊!”
吴春明明显被我们今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着急忙慌解释道:
“什么可疑的人?没有这种事啊!”
“我这两天一直在忙着校验数据和论文,准备向研讨会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我接触的所有人都是从前的那些人,完全没有见到什么新面孔。”
与我和咩咩的‘雄心壮志’不同,吴春明显然很茫然,张口便否定了我的猜想。
吴春明似乎有些害怕,说完这些忍不住重复求证道:
“你们真的是在执行任务吗?”
“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公职人员不能够对其他人进行人身伤害,包括挟持威胁之类的情况吧?”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
我们在怀疑他身边出了什么事儿。
他在怀疑我们两个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想了想,干脆利落地问道:
“吴主任,您如今还和当年当助理时的室友.....在一起吗?”
吴春明焦急得很,一直时不时的往车窗外瞄,双手一直死死扣在门把手上,显然只要咩咩打开车门按钮,他随时都能做出跳车的举动。
然而,然而。
偏偏是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整个人难以置信地呆住了。
他抬起头,我们俩隔着后视镜,我也能看得到他脸上的错愕。
吴春明将紧握车门把手的力道稍稍松懈一些,疑惑问道:
“屠,屠小姐,你怎么会知道此事?”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我早说过,我拿到了你师长当年的笔记,正是因为看到了那本笔记,又从笔记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事关乎他当年的‘失踪’,所以我们才又返回来找你。”
“曾贵仁是个好导师,他一直非常挂念你,不仅写了你当年向他询问感情问题时的趣事,还写了你是一个没什么天赋的孩子,却是整个实验室里最勤能补拙的人......他一直很挂念你。”
是的。
虽然现在的曾贵仁已经成了一个没什么神智的野鬼,因为身上的怨力不强,甚至不算清醒。
但这也改变不了他的底色,是一个好人的事实。
好人就是,他如果心甘情愿去死,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好人就是,哪怕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他仍然会悼念往昔。
想当年的爸妈爷奶,想当年的学生,想当年的大雨,想当年的......李贵。
而吴春明则是他怀念的学生当中,最为突出的那一个。
并不是因为他最优秀,而是因为吴春明最让人操心。
是的。
与很多人所想的,好师长只会记住好学生不同。
一个追求名利的师长,多半会去记最好的学生。
而一个真正的好师长,则往往更容易记住那些不成器但本性纯良的学生。
好学生自有好学生的出路,一路飞黄腾达,不需要人担心。
坏学生自有坏学生的命数,自己舍弃命数,自然怨不得旁人。
可那些夹杂在中间,资质愚钝,天性仁善的学生,却当真让人担心。
曾贵仁担心这个学生没有追寻到当年的梦想,担心这个学生碌碌无为多年,只能在边边角角里当个郁郁不得志的小老头,几十年后只能在温饱线边上挣扎。
这才是一个真正好老师所害怕见到的。
因为在老师眼中,学生的能力没有高到可以耀眼夺目的地步,但又怕十分怕勤勉的学生没有得到该得到的,苦熬着苦日子。
或许师生二人都是‘同类’的缘故,加之有相同的孤儿经历,故而这么多年过去,我在曾贵仁面前提起吴春明,对方便还是嗔怪。
他确实是在怀念这个学生。
而我现在将这一事实告诉吴春明,一来是为了放松对方的警惕,二来则是告诉对方......
有思念还记挂着他。
无论是人还是鬼,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有思念在记挂着他。
他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一个研究所的主任,可实打实有行政级别的职务,是研究所领导班子成员之一,在工作上协助研究所所长主持或分管一个方面或几个方面的工作......
放在许多普通上班族的眼中,他这么多年的拼搏,已经能算是有一个好结果了。
而吴春明现在把自己过成了什么样呢?
或许是因为劳累的缘故,整个人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倦怠,白色工作制服上领口还全是斑斑点点的痕迹......
若是换成从前的我,或许也是能理解的。
但我遇见了咩咩,知道了日子还有更好的活法,便着实有些看不过眼。
他没去接两位老师的尸骨,深陷丑闻,自己的日子也没有过好,甚至还没有发现身旁对自己有害的人。
画骨素来只找身上怨气极重的人利用,这点是早早便被验证过的。
说句有些马后炮的话,虽然我不知道苏文浩会极端到去找画骨,但很早之前,我也能看出苏文浩身上阴云密布,气息压抑。
如今一个比我多活了近二十年的人,又是一个主任,反倒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说明吴春明的情况比我们来时所想的更加严重!
我透过后视镜的缝隙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对方。
吴春明已经上了些年纪,但许是经常锻炼的缘故,身段非常匀称,饶是如今憔悴至此,脸上也没什么老态,而是只有疲惫。
活脱脱一个年纪稍长,风姿却不败的长辈。
我盯着他,他却不看我。
车内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吴春明才道:
“老师应该已经走了很多年了,生生死死的事,我素来是不相信的......不过还是很高兴时隔多年能听见老师当年对我的评价......”
“你们刚刚问我可疑的人对吧?”
“我确实是想不起来。”
“不过我能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我和我当年的室友只交往了八年六个月,前些年已经分开了。”
“我如今的爱人,是我的学生,我们交往到现在刚好是一年七个月多五天。”
第227章 枕边人难防?
两组整整齐齐的数字啊......
记得还真是清楚,想来感情一定是不错的。
等等,好像该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
“您与那位室友已经分开了?”
该说不说,吴春明这话说的轻快,可听在我的耳中,却是足以让我愣神许久。
或许是因为【记忆】加持的缘故,我对吴春明与他当年的室友还处于‘尊重祝福’‘一见生喜’的印象中。
然而,只看记忆也有一点不好。
那就是,我是从后往前看到那些记忆的。
当我看到那些记忆时,那些记忆就已经是【往昔】。
而等我再一探究,就会发现那故事已经迎来结局。
若是我想再听,那就只能......
“说来或许有些冒昧,不过,您方便说说您和您室友是怎么分开的吗?”
我斟酌再斟酌,小心问道:
“我还记得......我还记得您的老师在那本笔记上写过,他说,每个人对爱情的感知是不一样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曾贵仁还说过,‘有些人的感情很猛烈,就像惊雷一样,炸得人轰轰作响。而有另外一些人的感情却是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听了这句话之后,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应该是细水长流的类型。
没想到两个人竟然最后是分开了?
许是因为我脸上的惋惜之意,太过明显。
没有感受到歧视的吴春明明显有些放松下来,他没有想到我这么关注他的感情生活,稍作思索后才道:
“对方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后来作为交换生去了国外,我们两人聚少离多,从一开始的一个月一见,到后来的半年一见,一年一见......我们都为这段感情努力过,但最终还是抵不过时间和空间分开了。”
或许是因为我连连追问他室友的缘故,吴春明看出我对对方有些感兴趣,又添补道:
“听说他这些年发展非常不错,跟了一个业界声名赫赫的导师,娶了一个美籍妻子,前年还有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
“从前的风霜困不住他,我们的相遇也只是他生命中最无足轻重的一笔,现在他走上正轨,我也替他开心。”
这话说的,半是认真,半是感慨。
我没办法接。
于是我又只能调转话题问道:
“那您方便说说您那位新爱人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是最频繁接触您,甚至能接触到您实验室的文件吧?”
吴春明显然不知道我为什么特地说了第二句,但咩咩听懂了。
羊舌偃接话道:
“抱歉,我们知道你可能会有些疑虑。”
“所有手续上的问题,我们之后会细补的,请您一一回答她的问题,这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这一回吴春明沉默的时间比所有时间加在一起都要长。
许久许久,他才猛地将后背靠上座椅,捂着脸道:
“对方是我手下的研究生,今年研二。”
“我们确实经常见面,无论是公事上还是私事上,因为......我们现在还是在同居状态。”
“寻常这个时间点,对方也应该在研究所的,只是这两天我被举报,项目组被临时叫停,我手底下的那些学生们进入休假状态,所以才......”
“我这两天没有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方现在空闲的时间很多,可以去追寻一些自己的爱好,我被上头调查之后,整个人有些颓丧,怕影响了对方。”
吴春明絮絮叨叨的讲,而我的眉头则是越皱越紧——
已知,画骨的阴气能够通过接触传播。
对方沾染阴气,除了和画骨接触,与画骨接触过的人接触,便没了其他可能。
那这一切的前提是什么?
这一切的前提,当然是【接触】!
谁会比一个白天晚上都在自己身边的人好接触?
而且对方还能接触到实验室里的数据呢!
外敌易躲,内鬼难防。
这回吴春明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有谁能比自己人更能给他添堵?
我收回神智,斟酌着开口问道: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考虑过......”
考虑过,有可能对方就是举报他的人?
这句话非常简单。
但不知是否因为看过曾贵仁记忆的缘故,我对面前的吴春明也有一些长辈的情绪。
这话能说吗?
说出来,对方能接受吗?
我搞不明白,想偷偷问问咩咩。
然而后座上的吴春明好像意识到了我们要说什么。
他将捂住脸颊的双手并拢得更紧密了一些,弯腰俯在自己的膝上。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肩线垮塌,瞧不到什么神色。
吴春明忽然没头没尾道:
“对方脾气......确实有一点点差。”
“我是在两年多前遇见的对方,那时我因为赶一个研讨会,抄近路路过球场,对方正在和一群朋友们打球。”
“球员们青春洋溢,打起球来也没轻没重,那球就和长了眼睛似的,横跨大半个球场向我飞过来,我左右闪避,结果那球正正好砸中了我的头。”
“那群学生们都在笑,只有三十七号朝我跑来。”
“说来不怕你们笑话,但是那一天,我当真听到了我心跳的声音。”
“老师说的没错,老师说的一点都没有错。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就像是惊雷一样,震得整个人轰隆作响,神魂俱灭......”
吴春明身躯越发垮塌了些,依稀有水光从他的指缝间一点点滑落:
“所以,当对方后来给我发了邮件,问我能不能收他当研究生时,我一下子就认出了球衣上那个人的名字。”
“我以为我的天意来了。”
“对方的成绩是不够的,远远不够,所以那年我花费了我所有的关系,甚至连‘实验室器材搬动需要更强壮一些的学生’这种荒谬的借口都用上了,求着院长帮我招了一个体育特长生。”
“后来,后来......”
“后来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实验室里点点滴滴的相处,相处半年后我们的同居......”
“如今想来,或许对方从一开始就很厌恶我,之所以和我在一起,只是在报恩吧?”
? ?来啦,虽然有点晚了,但是只要更新就不晚.....吧?
第228章 糟糕!成黑暗势力了!
这话我接不了。
或者说,这话也压根没人能接。
谁能想到呢?
当年曾贵仁爱李贵爱的死去活来,而如今,吴春明好像又走上了曾贵仁的老路......
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对方同他球场偶遇,又报了他的研究生,甚至在读研时期,还能从学校里那情况参差的多人间里搬出来,吴春明自己深陷丑闻,还会关照对方去追寻自己的爱好......
换而言之,那个人在这段感情中,是绝绝对对的受益者。
不过,有一点好奇怪——
对方竟然受益,那倾覆这一切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吴春明哭得着实是可怜,我给他递了几张纸,等对方稍稍平缓了一些之后才开口问道:
“对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按道理来说,如果真的如您所说,对方其实讨厌您,那应该也是在离开您手底下之后才会......”
吴春明接了纸,摘下眼镜,细细擦拭眼角的水汽。
我先前一直猜他年纪不大,但也不会年纪太小,然而脱掉那该死的黑框眼镜,褪去那典型的学术分子形象......
实际的他,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
甚至由于身上的那股书生文弱气,竟将此人活脱脱勾勒成一个气质型男的模样。
他听我这么一说,哭得更加伤心了,好几次抓不住纸,只说:
“我前些日子帮对方找了个关系,已经提前帮对方预定好博士生的名额......”
“这件事儿已经敲定了,只等对方在我这里毕业,便可以立马过去......”
绝望。
这是真的绝望。
单凭寥寥几句话,便能勾勒出吴春明被利用,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之后抛弃,最后又被过河拆桥的故事。
几百个日日夜夜,似乎完全没有感动对方。
对方甚至还恨他恨得要死,负面情绪强到能跟画骨扯上关系......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白眼狼?
还是我们现在只是听吴春明的一面之词,所以未能窥得全貌?
我不太明白,不过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去查证的时间。
所以没什么犹豫,我便再度开口道:
“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带我们去一趟您家吗?”
“我们想见一面您说的那个人。”
吴春明手上的纸巾早早已经被打湿,不过这回他的态度却很坚决:
“不方便!”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但唯独只有这件事情绝对不行!”
“这件事情说来说去,被利用的只有我一个。我愿意被利用,我也愿意原谅对方,那这事就完结了!”
“哪怕从前的种种都是误会,但我们俩竟然在一起过,我就不能无情无义。”
“对方还那么年轻,往后还能有大好的人生,我何必拖累对方?”
这话说的振振有词,我听着脑壳就是一炸。
好几息之后我才回神,难以置信问道:
“什么叫做‘拖累’对方?”
“这感情难道不是你在单方面付出吗?现在的情况大概率就是,对方是实际受益者,利用完你又举报你,想让你身败名裂!”
“对方都已经这么无情无义,你为什么不能同对方撕破脸皮?”
那人,那完全是踩着吴春明的‘骸骨’上位的!
若不是吴春明,对方估计连研究生都考不上,更别提触碰到博士的边儿......
怎么利用人很厉害吗?
这种人不应该受到惩戒吗?
对方这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如今是吴春明,往后谁知道是什么无辜的人?
我劝后座的吴春明:
“吴主任,您别再想着替对方遮掩了!”
“那还是快点将他的信息告诉我,我们会帮你将事情料理清楚的。你往后只要好好当你的主任就行......”
“不行不行!”
吴春明厉声打断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八个度,震的车内嗡嗡作响:
“我说了我不会透露给你们有关于对方的更多信息的。”
“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好,而且我也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想当主任!”
“被举报怎么了?大不了我以后就不从事这一方面的工作了!”
他的情绪又一次开始激动起来,双手在车门把手上不停的晃动,推搡着车门:
“你们放我下去!”
“你们放我下去!!!”
“别说什么之后补办手续,你们现在的流程就是不合规,不合范的!”
“我现在就要走,不然......不然......我之后也一定会去有关单位举报你们私自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头疼。
当真是头疼。
谁能想到曾贵仁和吴春明这一对师生,脾性根本一模一样啊!
曾贵仁当年恋爱脑,爱到最后,愿意为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而死。
而如今旧事重演,吴春明面对一个很有可能利用了他的枕边人,甚至还想着去原谅,还说出了不当主任之类的话......
这世界怎么到处都是恋爱脑???
就根本没几个正常人!
我头疼的要命,解开身前的安全带,从前方座椅中间缝隙的位置半钻过去,试图拉住对方,让对方冷静下来。
吴春明根本没理我,胡乱挥舞着手,抗拒着我的接触。
我拉了几下,没能扯动,反倒被吴春明挥了一巴掌。
当然对方有分寸,没有朝我脸上挥。
然而,然而......
却正好打中了待在我领口处探头探脑朝外窥视的小舌头。
小舌头被这一下打的不轻,一个没忍住,呜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呜哇,好痛好痛o(╥﹏╥)o!”
“我们分明都是好心为了你!你你你......你怎么还打人家呢?”
“道歉!必须道歉!不然人家和你没完!”
小舌头哭天抢地,舌尖直指情绪激动的吴春明。
我暗道一声不好,可是想收回小舌头已经来不及了。
一人一小舌对上视线,吴春明盯着小舌头一寸寸瞪大双眼,胸口起伏几息,磕巴道:
“你,你,你们......”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正在斟酌这个场面应该怎么收拾,然后也不等我解释——
后座的吴春明忽然便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
“哇塞,怎么晕了?都不道歉!”
“人家看到你吓都吓死了,还道什么歉呢......”
“嬢嬢胡说!人家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人家!他肯定是装晕!把他叫起来道歉!”
“哎呀,你们别吵了。我们现在怎么办......算了,问你们没用,直接开回店铺吧。”
“不,不去医院吗?”
“他都吓晕了,等会儿醒来万一还是很激动,要报警把我们抓起来怎么办?”
......
耳畔是吵嚷声,剩下是车辆行驶的轻微颠簸。
吴春明迷迷糊糊间听到有好几道声音在自己耳旁说话,最终声音的镜头定格在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上。
对方说:
“我正准备擦擦店铺,水都没打湿,你们就回来了?”
“嗯?什么搭把手?”
“我靠,车后面怎么有个人?你们难道终究还是闹出人命了?!”
第229章 抓坏人的事儿,怎么能叫黑恶势力呢!
老秦这人说话就是没轻没重的!
什么叫闹出人命来?
吴春明分明还活着嘛!
搞得我们好像是什么干坏事儿的黑暗势力一样!
我被老秦气得个仰倒,但到底不是什么吵架的好时机,只能指挥着他和咩咩将人安置在店铺内,又烧了些热水给吴春明热敷。
他似乎疲累很久,这一晕就晕了很久。
或者说......
“这人不是晕倒,是睡着了吧?”
老秦一边擦拭柜台,一边观察吴春明的动静:
“这都在打细鼾呢!”
“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总不能费劲巴拉的把人带回来就是为了安置在沙发上睡觉吧?”
我懒得理老秦,索性问咩咩道:
“看样子一时半会请不过来,我们先吃个饭?咩咩煮饭!”
咩咩老老实实咩了.....哦不,是应了一声:
“要的要的,你要吃什么?”
我稍作思索,还没回应,便听身旁的老秦插话道:
“我感觉宿醉的劲还没有特别缓过来,下一顿吃点清淡的就行。”
“我想吃个炒时蔬,吃个炒三鲜,再喝口昨天屠姐喝的那种鸡汤,你们走后我把剩下的鸡汤都喝了,连鸡骨头都没放过......我羊哥的手艺果然是一绝。”
咩咩不满:
“都说了不姓羊!”
我心中一动道:
“就是就是!”
咩咩继续不满:
“我也没有说要给你做饭!”
我赞同:
“就是就是!”
咩咩有我撑腰,明显怨念更足了些:
“而且你怎么能偷喝我给媳妇煮的鸡汤呢!”
“那汤我熬了很久,这天气又不会坏,今天分明还能喝的!”
我道:
“就是就是!”
“我宣布这回是老秦错了,我原本想着给老陈开个5w的高工资,但依你这个行事作风.....三千不能更多了。”
老秦本还在心虚,闻言终于有些反应过来。
他把抹布一丢,大声嚷嚷道:
“屠姐,你是真黑心!”
“无论今天有没有人说话,只怕你都要找由头给我开三千工资吧!”
我被拆穿,但丝毫不慌:
“胡说八道!”
“我这是给你开低工资吗?不,我这是在历练你!”
“这社会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所以你如果愿意把工资都存在我这里,我可以帮你把握......”
老秦彻底炸毛:
“你才胡说八道!”
“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不答应来你店里上班了!”
“不行,反正小浩今天联系上了隔壁铺面的老板,我往后去他店里帮忙烤烤鸭,也绝对不来帮你了!”
我没想过苏文浩的动作居然这么快,眼睛当即就是一亮:
“那不就更好了?”
“我去对苏文浩说,往后你一个人打两份工,他忙时你给他打工,我们忙时你帮我们看店。”
“我们一人给你开三千的工资,那就是六千的‘巨款’,你只要不吃不喝,攒上二十年,很快就能够在苍城买一套自己的小房子,稳步迈向你的‘光明’未来了......”
老秦都听傻眼了,等听懂了之后又是一阵狂骂:
“哇,好歹毒!”
“我要祝你们俩一胎八个孩子!八个!八个!”
“一天没有洗袜子,第二天就得洗三十二只袜子!”
可恶!
老秦的功力竟也不遑多让!
我咬牙:“你才胡说八道(〃>皿<)!”
什么一胎八个,那岂不是往后连上吊的时间都没有......
能像话吗!
店铺里吵成一团。
其实主要是我跟老秦在吵,咩咩试图劝架。
最后打断这一副闹腾景象的,竟然还是一道铃声。
我气得很,开口道:
“咩咩接电话!无论是谁都拉过来给我打黑工!”
咩咩连连摇头,指向躺在沙发上的吴春明:
“不是我们的手机......是吴春明的。”
坏了,坏了,这下坏菜了。
本来就是偷偷将人弄来的。
结果现在有人找过来了!
我一脸纠结地摸到了吴春明身旁,掏出他放在外衣口袋里的手机。
按道理来说,这个电话最好是别接的。
但是我手下意欲挂断电话的动作,却在看到手机上来电显示时就此顿住。
手机上的来电联系人一栏,赫然显示着两个数字——
37。
37,37?
那不赫然就是吴春明所说的那位‘学生’,当年的球衣编号吗?
我心中一动,手下也没迟疑,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那头似乎对电话被接起的速度很不满,哼了一声,正要开口,猛然听见我的招呼,就像被掐住喉咙一般没了任何声响。
我又向对面打了一遍招呼,才道:
“您好,请问是吴主任的学生吗?”
“事情是这样子的.....您应该有听闻这几日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清溪村大案?我们碰巧有一些关于您师祖,也就是曾贵仁先生的遗物,需要转交给吴主任。”
“结果吴主任可能是因为最近精神状态不是特别好的缘故,得到【那幅画】后,情绪太过激动,竟然直接晕倒了......您方便来找一下他吗?”
咩咩说我会撒谎,其实是对的。
我不但会撒谎,我还能将谎撒得天衣无缝。
正如如今说到的【那幅画】。
其实我手头压根没有,只在小舌头的嘴中被提过一句——
当时,小舌头说,那是李贵杀掉曾贵仁之后,立下重誓,才从画骨手里得到的阴物。
那件阴物,最后又在老爷子的指示之下,被小舌头毁掉......
若是按理来说,寻常人应该早早便忘记了这件事,然而我不但记住了,而且还能把它用得恰到好处。
画骨肯定是不甘心丢失阴物的。
对方若见过画骨,且正好从画骨手中接受到了什么【任务】,必定会去寻一寻那幅画......
无论吴春明在他的心中重量如何,这一趟他绝对会来。
我很笃定。
而对面果然也不出所料,应道:
“......你报地址,我马上就来。”
我报了个附近标志性的地名,对面便匆匆挂了电话。
我想了想,又对身旁的咩咩和老秦道:
“吃饭是肯定吃不上了,不过人倒是还能再抓一个。”
“等会儿我出门去接人,将他引到店铺,你们都负责埋伏在店铺里,等小石头一确定对方和画骨有交易,我们就直接扑上去——
干脆利落给他两刀四洞!”
第230章 不回家吃饭,你是要吃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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